《天幕说拆家幼崽竟是千古一帝》 1. 第 1 章 大周永和十六年,秋,九月的风裹着果香吹进皇宫。 御书房里,皇帝周昭正与几位重臣商议秋收事宜。丞相王竑捧着奏折滔滔不绝,工部尚书鲁明在旁补充水利工程的进度,一派君臣相得的祥和景象。 “轰!!!”一声巨响从御书房后院传来,整座殿宇都震了三震。 周昭手中的茶盏脱手,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 “护驾!护驾!”司礼监总管李福安尖声高喊,一个箭步冲到皇帝身前,张开双臂挡着。 丞相王竑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笏板啪嗒掉地。 工部尚书鲁明下意识抱住了桌腿。 武将出身的兵部侍郎赵恒已经拔出了佩剑,怒吼道:“刺客在哪里?!” 周昭抹了一把脸上的茶水,“……李福安,去看看,是不是十一。” 李福安心里咯噔一声,腿已经软了半截。 他苦着脸应声,刚迈出两步,就听见远处传来太监宫女此起彼伏的惊叫—— “走水了走水了!御膳房走水了!” “不是走水!是十一殿下在御膳房!” “御膳房塌了半边啦!” 周昭闭上了眼睛。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 丞相王竑颤巍巍地捡起笏板,斟酌着措辞:“陛下,十一殿下他……他又……” 他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 周昭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去看看。” 御膳房离御书房不远,穿过两道回廊就到。 周昭带着一群大臣赶到时,眼前景象堪称惨烈,御膳房到处是白花花的泡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溜溜的醋味和……碱味? 满地狼藉中,宫女太监们慌作一团,有的拎着水桶,有的举着扫帚。 五岁的周承煜蹲在碎砖烂瓦中间,浑身上下沾满了白色泡沫,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只剩一双大眼睛亮得惊人。 他怀里抱着一个已经炸裂的米缸碎片,正歪着脑袋研究。 “殿下!殿下您没事吧!”承煜的贴身太监小顺子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声音都吓得变了调,“您怎么又——您不是说只是做个小实验吗?” 周承煜抬起头,奶声奶气地说:“是小实验呀,桶桶老师说了,这个东西可厉害了,能灭火呢。” 小顺子看着还在冒泡泡的御膳房,欲哭无泪:“殿下,火是灭了,但是宫里中午大家要闹饥荒了!” 周昭站在废墟边缘,太阳穴突突直跳,气得喊道:“周——承——煜——” 周承煜听到父皇叫自己大名,就知道他绝对生气了,立刻扔掉手里的米缸碎片,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过来,扑通一下抱住周昭的大腿,仰起脸,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 “父皇!你来看呀!煜儿刚才做了一个超级厉害的东西!老师说了,米缸里放醋和石碱,能灭火!煜儿试了一下,哇,它冒了好多泡泡!泡泡飞得好高好高,比房顶还高!” 周昭低头看着糊在自己龙袍上的白色泡沫,再看一眼一片狼藉的御膳房,还有被炸裂的米缸。 “所以你就炸了米缸?” “煜儿没有炸!是醋和石碱在打架!老师说了,它们碰到一起就会生气,生出好多好多气,然后……然后米缸就生气了。” 他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很合理,“米缸太小了,装不下它们的气。” 周昭反复深呼吸,心中默念是自己亲生的嫡子,亲生的嫡子,才将火气稍稍平复下去。 他想起今早起床时,皇后对他说的话:“陛下今日可要找人看着点承煜,他昨晚又嘀嘀咕咕地说什么‘明天要做个实验’,臣妾心里不踏实。” 他当时还说:“小十一能整出多大动静,随他去吧。” 随他去吧,他现在真想回去扇自己一巴掌。 周昭厉声问:“李福安,御膳房修缮要多少银子?” 李福安心里飞快地算了算,苦着脸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两?” “三……”李福安咽了口唾沫,“三千两,陛下,御膳房都是官窑瓷器,再加上这个月刚采办的米面粮油,和一部分贡品,所以……” 周昭觉得自己的血压又高了。 “父皇!”承煜还抱着他的大腿,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煜儿做得好不好?老师说了,这个东西以后能救很多人!煜儿是不是很厉害?” 周昭看着幼子真诚的求夸奖表情,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蹦出一句:“……厉害,太厉害了,朕的国库都被你厉害没了。” 承煜没听懂“国库”是什么,但他听懂了“厉害”两个字,立刻高兴得蹦起来,拍着手喊道:“煜儿就知道!那父皇,煜儿能不能再去试一次?刚才米缸不够大,煜儿想找个更大的——” “不行!!!” 在场所有人异口同声。 皇帝、丞相、工部尚书、司礼监总管、贴身太监,连旁边拎着水桶的御厨都喊了出来。 承煜被这齐声一吼吓得缩了缩脖子,随即又笑了:“好吧好吧,明天再试也行。” 明天也不行,所有人都在心里咆哮。 周昭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的偏头痛又要犯了。 他看向身边的大臣们,丞相王竑一脸“臣什么都没看见”的表情,工部尚书鲁明倒是两眼放光地蹲在地上研究那些白色泡沫,还偷偷用手沾了一点放到鼻子底下闻。 “鲁明。”周昭叫了一声。 鲁明一个激灵站起来,脸上还沾着泡沫:“臣在!” “你在干什么?” “臣、臣……”鲁明讪讪地笑,“臣觉得这个泡沫甚是奇特,不知道殿下是用什么配方做的,臣想研究研究。” 周昭无言以对。 皇帝最终下了决断,“行了,承煜,跟朕回御书房。” “好!”承煜欢快地答应,跑了两步又回头,“父皇,煜儿的蚂蚁呢?” 周昭一愣:“什么蚂蚁?” “煜儿昨天抓了好多蚂蚁,放在御书房养着呢!”承煜骄傲地宣布,“桶桶老师说了,蚂蚁很聪明,会听指挥的!我想试试看它们是不是真的听得懂!” 蚂蚁?御书房? 周昭觉得自己的御书房怕是保不住了,但内心竟然诡异的平静,生不出半点火气了,两眼发愣地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听到“桶桶老师”这个称谓。 那天承煜从太傅那里回来,兴冲冲地跑进御书房,说要玩干干原理。 周昭正批折子,没当回事,敷衍地点了点头。 不久就听见“咔嚓”一声巨响,整排书架轰然倒塌,其中一卷书简正中他的脑袋。 周昭捂着头上的包,咬牙切齿:“承煜!!!你在干什么?!” 承煜扔了木棍跑过来,焦急地看着他,“父皇!父皇你没事吧!桶桶老师说了,用一根棍子和一个支点,就可以撬起很重很重的东西!煜儿想试试能不能撬起书架,没想到书架自己倒了。” “老师说的?哪个老师?!” “就是煜儿脑袋里的桶桶老师呀!”承煜理所当然地 说,还伸出小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桶桶老师每天都在这里跟煜儿说话,教煜儿好多东西,父皇没有吗?” 周昭当时以为幼子脑子出了问题,差点连夜请道士,最后还是先请了太医,万一幼子是生病了呢? 太医望闻问切折腾了小半个时辰,说十一殿下脉象强健、头脑清明,非但无病,反而过于清明了些,大约是天资聪颖、异于常人的缘故。 周昭当时听着,还暗暗生出一丝欣喜,承煜确实比同龄孩子聪明太多,说话、识字、问的问题,样样都像个小大人。 可现在,他只想把那个太医的脑袋砍了。 庸医!庸医!天资聪颖?这叫聪颖?这叫中邪! 周昭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正兴高采烈地比划蚂蚁有多大的幼子,面无表情地想:今晚就让人去请道士,多请几个,以防万一。 回到御书房,周昭把承煜放在椅子上,自己坐回龙案后面。 李福安已经很有眼色地端上了安神茶。 周昭端起茶盏,“说吧,这次又是什么名堂?” “煜儿说了呀,是灭火的。”承煜晃着小短腿,“老师说了,醋和石碱混在一起会生出一种气,那种气比空气重,能把火盖灭。煜儿想试试,就用御膳房最大的缸试了一下,然后它就……” “炸了。”周昭面无表情地帮他补充。 “对!”承煜开心地点头,“但是它冒了好多泡泡呀!泡泡好好看!父皇你没看到,那些泡泡喷得好高好高,像喷泉一样!煜儿从来没见过那么高的泡泡!” 周昭面无表情地看着儿子兴奋得手舞足蹈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他真的想揍他一顿,一个皇子,炸了御膳房,毁了百斤官粮,吓坏了满宫的人,还差点把自己炸伤。 这要是别的皇子,早就罚去跪太庙了。 但承煜不是别的皇子,承煜是他唯一的嫡子。 是他和皇后沈明澜盼了多年、几乎绝望后才得来的孩子。 周昭记得承煜出生那天,他都高兴得哭了,看到满身汗水的皇后和自己襁褓中皱巴巴的小婴儿,握着皇后的手激动地说:“明澜,我们有嫡子了,大周有嫡子了。”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终于对得起祖宗了。 后来的日子证明,老天爷大概觉得光给他一个嫡子太便宜他了,于是给了他一个魔丸。 总之,从承煜会走路的那天起,这座皇宫就没有一天安生过。 以前破坏力还可控,自从幼子说自己脑袋里有个东西后,事情就彻底失控了。 “父皇,”承煜的声音打断了周昭的回忆,“你怎么不说话了?你是不是生气了?” 周昭看着儿子无辜的大眼睛,叹了口气:“朕没生气。” 承煜歪着脑袋,“你骗人,你上次这个表情的时候,第二天就把煜儿的小木马没收了。” 周昭:“……这次是真的没生气。” “那你为什么叹气?” “因为朕心疼银子。” “银子是什么?” “就是很多钱很贵的意思。” “很贵是多贵?” “贵到朕想把你卖了还债。” 承煜瞪大了眼睛,随即咯咯笑起来:“父皇骗人!父皇才舍不得卖煜儿呢!” 周昭哼了一声,端起安神茶一饮而尽。 他确实舍不得,每次看承煜闯祸,气得他想把幼子塞回皇后肚子里重新生一个,但每次承煜跑过来抱他大腿、奶声奶气喊“父皇”时,他就心软了。 2. 第 2 章 承煜凑过来趴在周昭的大腿上,“父皇,煜儿饿了。” 周昭一愣,看了看窗外的日头,确实到了午膳时分,往常这个时辰,御膳房已经备好了膳,但今天御膳房一片狼藉,厨子们在清点损失,能做饭的灶台怕是没剩几个了。 “李福安,”周昭扬声喊道。 李福安从门外小跑进来:“陛下?” “御膳房那边还能备膳吗?” 李福安面露难色:“回陛下,御膳房东西基本都糟蹋了,掌勺的刘御厨、方御厨方才也都被迷了眼睛,怕是一时半会儿……” 周昭揉了揉太阳穴,承煜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小肚子还很应景地“咕噜噜”叫了几声。 “去皇后宫里,她那儿有小厨房。”周昭吩咐道。 李福安连忙应了,吩咐小太监去坤宁宫传话。 周昭牵起承煜的手,承煜却突然缩回去,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白花花的泡沫。 “父皇,煜儿身上好脏,母后会说的。” 周昭这才注意到儿子的狼狈模样,头发上粘着泡沫,衣袍湿了大半,还散发着一股刺鼻气味,这副样子去皇后宫里,别说皇后了,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像话。 “先换衣裳。”周昭对李福安道,“带十一殿下去偏殿收拾收拾,换一身干净的。” “煜儿要穿那件绣小老虎的!”承煜立刻提要求。 “穿什么都行,快去快回,朕也换件龙袍。” 周昭低头看自己的龙袍,下摆还沾着承煜刚才抱他大腿时蹭上的白色泡沫。 两刻钟后,父子俩收拾妥当,一前一后往坤宁宫走去。 承煜换了一件鹅黄色的袍子,衣襟上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衬得他煞是可爱。 “父皇,母后知道煜儿炸了御膳房吗?” 周昭脚步一顿:“你觉得呢?” 承煜挠了挠头,“应该知道了吧,上次煜儿把皇兄的茶壶灌了泡泡,不到半个时辰母后就知道了。” “那你还敢去母后宫里吃饭?” “为什么不敢?”承煜一脸天真。 周昭心中暗暗叫苦,皇后沈明澜平时温婉端庄,对承煜也是疼爱有加,但她有一条铁律——不许糟蹋粮食。 沈家世代书香,家风俭朴,皇后幼时经历过灾年,亲眼见过百姓饿殍遍野的景象,因此对粮食有一种近乎执拗的珍惜。 周昭觉得,自己今天怕是保不住儿子了。 周昭牵着承煜跨进坤宁宫正殿,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皇后沈明澜正端坐在一旁,听见脚步声,淡淡地抬头看过来:“陛下来了。” “母后!”承煜松开父皇的手,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过去,一把抱住沈明澜的腿,“煜儿好想你呀!煜儿好久没吃母后做的菜了!” 沈明澜低头看着儿子:“好久?昨儿个晚膳不就是在本宫这儿吃的?” 承煜眨了眨眼,丝毫不觉得尴尬:“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嘛!母后,煜儿闻到了八宝丸子的味道!” 沈明澜没有接话,而是蹲下身来,伸手捏住承煜的下巴,把他的脸转了一圈,仔细端详了一番。 “身上也没伤着?” 承煜摇头:“没有没有!煜儿可小心了!” 周昭在后面听得直想捂脸。 小心?小心到炸了御膳房? 沈明澜站起身,看向周昭,脸上表情分明写着:等会儿再跟你算账。 “陛下,先入座用膳吧。”沈明澜做了个请的手势,“臣妾炖了您爱吃的排骨汤,今日的火候正好。” 周昭干咳一声,在桌边坐下。 沈明澜看向还抱着自己腿不放的承煜:“承煜,坐到你的位置上去。” 承煜乖巧地“哦”了一声,手脚并用地爬上自己的椅子。 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清蒸鳕鱼、八宝丸子、鸡蛋羹、蒸时蔬、还有一砂锅排骨汤冒着热气。 承煜的眼睛立刻亮了,伸手拿筷子就要夹八宝丸子。 “啪。”沈明澜的筷子轻轻敲在他手背上。 承煜缩回手,委屈巴巴地看着皇后。 沈明澜看着他,严肃地说:“承煜,母后听说,你今天把御膳房炸了?” 承煜立刻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母后,是实验,桶桶老师说了,醋和石碱混在一起可以灭火的,煜儿就是想试试,没想到米缸太小了,它就……” “它就炸了。”沈明澜替他说完。 承煜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头:“但是母后,煜儿没有受伤!煜儿很小心地躲开了!米缸要炸的时候煜儿跑了很远很远——” “多远?”沈明澜问。 “大概……这么远!”承煜张开双臂大大地比划了一下。 沈明澜看了周昭一眼。 周昭端起汤碗,假装自己在专心致志地喝汤。 “那米呢?”沈明澜继续问。 承煜心虚地低声回答:“米……米也……也变成泡泡了……” 沈明澜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承煜,母后跟你说过粮食不能浪费,这世上还有很多人吃不饱饭,你还记得吗?” 承煜低下了头,小声说:“煜儿记得……” “你记得为什么在御膳房做实验?粮食是拿来吃的,不是拿来玩的!你知不知道你浪费的粮食,够全宫的人吃一个月有余?” 承煜被训得眼眶泛红,瘪着小嘴。 周昭放下汤碗,心疼得不行。 他张嘴想劝,话还没出口,沈明澜的目光就扫了过来。 “陛下,您先别说话。” 周昭只能把嘴闭上,看着眼前的碗。 “还有,”沈明澜重新看向承煜,“你不光糟蹋了粮食,还把御膳房的厨子们吓得不轻,你要是再炸得偏那么一点,砸到的就是人,是你自己的脑袋!” 承煜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小声辩解:“煜儿没有离得很近……煜儿站在门口看的……” “你站在门口,米缸炸了,碎片飞出来也能伤到你!”沈明澜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你知不知道母后听说御膳房炸了的时候,母后有多害怕!” 承煜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哗啦啦地流了下来。 周昭心疼得伸手,沈明澜的一个眼神让他又缩了回去。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站起身来,对旁边的宫女吩咐:“去,把戒尺拿来。” 周昭手里的汤勺“当”一声掉进了碗里,戒尺? “明澜,”周昭忍不住开口了,“煜儿他还小,今天的事他也知道错了,你就——” “陛下,”沈明澜抬起头看他,“臣妾管教孩子的时候,请您不要插手。” 周昭想说什么,但对上沈明澜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向承煜,承煜正 用一双泪汪汪的眼睛望着他求救,周昭无能为力地摇了摇头。 沈明澜环顾四周,对殿内的宫女太监道:“你们都退下。” 殿内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 承煜看见皇后手里的戒尺,眼泪掉得更凶了,小身子开始往后缩。 “母后……煜儿知道错了……煜儿以后再也不敢了……母后不要打煜儿……” 沈明澜蹲下身,和儿子平视,“承煜,母后问你,你知道你错在哪里了吗?” 承煜吸了吸鼻子,抽抽噎噎地说:“煜儿……煜儿不该炸米缸……不该浪费粮食……” “还有呢?” “不该……不该吓到大家。” “还有呢?” 承煜想了想,哭得更厉害了:“不该让母后担心……母后害怕煜儿受伤……煜儿不该让母后害怕……” 沈明澜的神色微微松动了一下,但她没有放下戒尺:“既然知道错了,母后就打你五下,望你往后做事之前先想想后果。” 承煜哭得说不出话来,拼命摇头。 沈明澜狠下心拉起承煜的左手摊开,承煜的手又白又嫩,手指短短的。 周昭在旁边坐立不安,只能转过头去,不看。 “啪!” 承煜“哇”地哭出声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他的手本能地想缩回去,但沈明澜稳稳地握着,不让他躲。 “啪!啪!” 五下打完,承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涨得通红,泪水糊了满脸,小手心已经泛红了。 周昭转过头看了一眼,眼睛酸酸的,心疼得不行。 沈明澜松开承煜的手,把戒尺放到一旁。承煜立刻把手缩回去,捧在胸口,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红肿的手心上。 他哭得直打嗝,小肩膀一耸一耸的,可怜得不像话。 沈明澜的眼眶也红了,把承煜轻轻揽进怀里,拍着他的后背:“好了好了,不哭了。” 承煜趴在母后怀里,哭得稀里哗啦:“母后……煜儿知道错了……煜儿以后再也不浪费粮食了……也不让自己受伤了……母后不要生煜儿的气……” 沈明澜搂着他,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柔:“母后没有生你的气,母后只是在教你,做事情要考虑后果,要保护好自己,你记着了吗?” “记着了……”承煜抽噎着,“煜儿记着了……” 周昭终于忍不住了,走过来蹲在母子俩身边。 承煜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父皇,委屈地瘪着嘴:“父皇……煜儿手疼……” 周昭幽怨地看向沈明澜:你看你把他打成什么样了。 沈明澜回了他一眼:我打的我还能不知道?就是红了一点,哭成这样大半是吓的。 但周昭还是心疼得不行,他把承煜从沈明澜怀里接过来,抱到自己腿上,仔细看了看他的小手。 手心确实红了,但没有肿起来,明澜到底是留了分寸。 周昭哄道:“好了好了,父皇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他低头吹了几口气,承煜抽噎着把手缩回去:“父皇吹了也疼……煜儿还是疼……” “那怎么办?” “要母后抱……”承煜又朝沈明澜伸出双手。 沈明澜叹了口气,把儿子接过去。 承煜窝在母后怀里,把脸埋在她肩窝,呜呜咽咽地哭着,但哭声已经小了许可多。 3. 第 3 章 沈明澜拍了拍承煜的背,“好了,哭完了没有?饭菜都凉了。” 承煜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他吸了吸鼻子,小声道:“哭完了。” “那吃饭。” 承煜看了看自己红彤彤的手心,又看了看桌上的饭菜,可怜巴巴地说:“母后,煜儿手疼,拿不了筷子……” 沈明澜看着他这副委屈样儿,嘴角终于忍不住弯了一下,逗他,“拿不了筷子就别吃了。” 承煜的嘴一瘪,又要哭。 周昭立刻说:“朕喂你,来来来,父皇喂。” 他拿起承煜的小碗和勺子,舀了一口蛋羹,送到承煜嘴边。 承煜张开嘴,啊呜一口吃进去,嚼了两下,破涕为笑:“父皇喂的比母后喂的好吃。” 周昭得意地看了沈明澜一眼。 沈明澜挑了挑眉:“陛下,您拿的是臣妾做的蛋羹。” 周昭:“……” 承煜咯咯笑起来,一笑就打了个哭嗝,又把自己逗得笑个不停。 周昭和沈明澜也绷不住了,三个人在桌边笑作一团。 笑完之后,沈明澜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八宝丸子,送到承煜嘴边:“来,张嘴。” 承煜左右开弓,一口父皇喂的蛋羹,一口母后喂的八宝丸子,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他一边吃一边含混不清地说:“母后,你做的糖醋排骨也好好吃,煜儿还想吃那个。” 沈明澜又夹了一块排骨,仔细剔了骨头,才放到承煜嘴里。 “母后最好了,”承煜嚼着排骨,眼睛眯成了月牙。 “母后也最喜欢你。” “那父皇呢?”周昭插嘴。 “父皇也喜欢,”承煜大方地说,“但是父皇没有母后喜欢得多,因为父皇不打人,母后打人,打人的比较辛苦,所以要喜欢得多一点。” 周昭哭笑不得。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 承煜被喂得肚子圆滚滚的,最后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自己的小肚皮,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肚肚太小了,煜儿吃饱了。” 沈明澜用帕子给他擦了擦嘴,承煜乖乖地仰着脸让她擦,擦完之后凑过去“啵”地在沈明澜脸上亲了一口。 “谢谢母后喂饭给煜儿吃。” 周昭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酸溜溜地说:“朕也喂了你半天,你怎么不亲朕?” 承煜想了想,爬到椅子上站起来,够着周昭的脸也“啵”了一口:“父皇也辛苦了。” 周昭满意了。 午膳撤下去之后,宫女们端了茶来。 沈明澜让承煜在偏殿的小榻上午睡,承煜不肯,非要窝在沈明澜怀里。 沈明澜拗不过他,只好抱着他,让他靠在自己胸前。 承煜折腾了一上午,又哭了一场,很快就困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沈明澜低头看了看儿子熟睡的小脸,又看了看他的手心,已经不红了,只剩下淡淡的痕迹,她轻轻叹了口气。 周昭端着茶盏,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明澜。” “嗯?” “煜儿最近老是跟我说,他脑子里有个东西。” 沈明澜抬起头,看向周昭。 “他说那个桶桶老师每天都在他脑子里跟他说话,他以为每个人都有这个老师,还问我有没有。” 沈明澜沉默了片刻:“这孩子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她也跟臣妾说过,臣妾当时以为他胡言乱语。” 周昭放下茶盏,揉了揉眉心,“朕在想……要不要请几个道士进宫来看看?” 沈明澜愣了一下:“道士?” “煜儿总说他脑子里有个‘老师’,朕担心……” 周昭斟酌着措辞,“担心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者是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附在他身上。 钦天监的人懂星象,但对这种事未必在行。朕听说白云观的天师道法高深,或许可以请天师进京来看看。” 沈明澜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承煜,小嘴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哪里像个被“不干净的东西”附身的样子。 “臣妾倒觉得,”沈明澜缓缓道,“煜儿未必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他说的那个老师,也许是他自己天资聪颖,把一些听到的东西记在了脑子里,又分不清是梦还是真,就以为是老师教的了。” 周昭摇了摇头:“朕问过太傅,煜儿说的那些东西,太傅从未教过。煜儿才五岁,如果不是有人教他,他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朕不是怀疑煜儿有问题,朕是担心他,他还这么小,脑子里要是真的有什么东西,万一对他的身体不好呢?找几个道士来看看,求个心安也好。” 沈明澜想了想,缓缓点头:“也好,不过陛下,道士进宫的事,不要大张旗鼓。煜儿是嫡皇子,若是被人知道了说他‘招了邪祟’,对他名声不好。” “朕明白,朕让李福安悄悄去办,对外只说是来宫里做法事祈福的。” 沈明澜应了。 翌日清晨,天还蒙蒙亮,承煜就已经从小床上翻了起来,光着脚在床上蹦跶,头发翘得像只炸毛的小鸡。 “小顺子!小顺子!” 外间值夜的小顺子被这声喊叫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从春凳上滚下来。 他趿拉着鞋跑进来,就看见小殿下正在床上蹦跶。 “殿下,您怎么又起这么早……”小顺子打着哈欠,满脸的生无可恋。 “今天要去二哥府上!”承煜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在地上踩了两下,“快帮煜儿换衣裳!要那件绣老虎的!” 小顺子叹了口气,转身去衣柜里翻出那件鹅黄色的小袍子。这件衣裳是皇后娘娘上个月刚做的,衣襟上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承煜喜欢得不行,逢出门就要穿。 “殿下,今天咱们不带那些东西了吧?”小顺子一边帮承煜穿衣裳一边试探着问,“宁王爷的府上都是兵器,万一再炸了……” “谁说煜儿要做实验了!”承煜理直气壮地反驳,“煜儿今天是去玩的!九哥说二哥院子里有一匹小马,煜儿想去骑马!” 小顺子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承煜似乎看出了小顺子的怀疑,拍着胸脯保证:“真的!小顺子你看,篮子都是空的!” 他拎起挎包,使劲晃了晃,确实空空如也。 小顺子稍稍放了点心,虽然小殿下的保证十次有九次不靠谱,但至少 这次连作案工具都没带,应该问题不大。 “那殿下,咱们先用了早膳再去?” “不吃了不吃了!去二哥府上吃!”承煜已经蹬蹬蹬跑出了寝殿, 小顺子连忙追了出去。 承煜先去十王殿找九哥,九皇子周承晟比他大五岁,今年十岁,他是承煜之前皇宫里最让太监宫女头疼的主儿——爬树掏鸟窝、往太傅茶里放辣椒、把嬷嬷的假发藏起来,坏事做尽。 但自从承煜开始搞破坏,九皇子的地位就一落千丈,从“头号熊孩子”变成了“头号帮凶”。 承煜到十王殿的时候,周承晟正在吃早膳。 他啃着小笼包,腮帮子鼓鼓的,看见承煜进来,差点被包子噎住。 “十一?你咋来了?”他灌了一口牛乳,把包子顺下去,“今天不用去上书房?” “今天不去了!”承煜爬上椅子,伸手就去抓小笼包,“太傅今天告假,父皇说让煜儿自己玩,煜儿来找九哥一起去二哥府上!” 周承晟眼睛一亮,去二哥府上?那可比去上书房有意思多了! “去去去!”周承晟两口喝完粥,从椅子上跳下来,“我换件衣裳就走!十一你等等我啊,别自己跑!” “九哥快点!煜儿等你!” 两刻钟后,两个小皇子带着随侍,浩浩荡荡地往宁王府进发。 宁王府坐落在皇宫东侧的大宁坊,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嘿哈”的喊声,是护卫营的亲兵们在操练。 门口的侍卫远远看见两个小主子,连忙跑进去通传。 “王爷!十一殿下和九殿下来了!” 演武场上,周承恪正赤裸着上身练刀,一柄九环大刀在他手中舞得虎虎生风。 他听到侍卫的禀报,手一抖,大刀差点脱手。 十一来了? 周承恪一边穿衣服一边下令,“快!把兵器都收起来!那把祖传的环首刀藏到库房里锁好!木人桩搬到后院去!石锁也搬走!” 亲兵们面面相觑:“王爷,十一殿下虽然顽皮了点,但不至于吧!?” 周承恪冷冷地看了亲兵一眼:“你见过五岁的孩子炸御膳房?” 亲兵不敢说话了,赶紧去搬东西,然而他们动作再快,也没有承煜跑得快。 “二哥!”一声奶声奶气的喊叫传来,承煜已经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进了演武场,一头扎进周承恪怀里,抱住了他的腰,“煜儿好想你呀!” 周承恪低头看着糊在自己身上的弟弟,嘴角抽了抽。 他的衣服刚穿到一半,腰带还没系好,被承煜这一扑,差点又散开了。 “十一,你先松开,二哥穿好衣裳。” “不松!煜儿好久没见二哥了!” “昨天才在早朝上见过……” “那也叫见吗?离得那么远,煜儿都没抱到二哥!” 周承恪无奈地叹了口气,单手揽着弟弟,另一只手飞快地把腰带系好。 随后进来的周承晟双手抱胸,笑嘻嘻地看着二哥手忙脚乱的样子,幸灾乐祸地说:“二哥,你演武场上的东西怎么少了一大半啊?那些木人桩呢?石锁呢?” 周承恪瞪了他一眼,明知故问。 4. 第 4 章 “二哥!二哥!煜儿要骑马!”承煜从周承恪怀里探出头来,拽着二哥的袖子就往演武场里拖,“九哥说二哥有一匹小马,煜儿要骑!” 周承恪被他拽得趔趄了一下,连忙稳住身形,哭笑不得:“你倒是让二哥先把衣裳穿好啊。” 承煜这才注意到二哥的腰带还没系好,衣襟敞着,露出一大片结实的胸膛。 他歪着脑袋看了看,伸出小手拍了拍二哥的肚子:“二哥的肚子好硬,像石头一样。” 周承恪嘴角抽了抽。 “行了行了,二哥系个腰带。”周承恪三两下把腰带系好,弯腰把承煜抱起来,大步往演武场走,“骑马可以,但是说好了,二哥牵着你走,你不能自己抓缰绳。” “为什么呀?”承煜搂着二哥的脖子,不解地问。 “因为你才五岁,摔下来怎么办?” 周承煜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二哥,你这府上今日倒是热闹。”四皇子周承宣摇着一把折扇,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五皇子周承宽和六皇子周承明,三个人大概是约好了一起来的。 四皇子周承宣今年二十四岁,封端王,在户部任职,是出了名的精打细算。 他手里那把折扇据说用了三年都没换,扇面上破了一个小洞也舍不得扔,被其他皇子戏称为“铁公鸡”。 五皇子周承宽二十岁,封康王,爱好是养花种菜。 六皇子周承明十七岁,封齐王,在太学读书,是个读书狂人,性格孤僻,不爱说话。 承煜从二哥怀里探出头来,看见一下子来了三个哥哥,眼睛顿时亮得像两颗星星。 “四哥!五哥!六哥!”他从二哥怀里挣脱出来,蹬蹬蹬跑过去,一把抱住四哥的腿,“你们怎么来了?是来看煜儿的吗?” 四皇子被他这一扑,手里的折扇差点掉了,连忙稳住身形,低头看着糊在自己腿上的弟弟。 “十一,你怎么在二哥这里?”周承宣把折扇收起来,弯腰摸了摸承煜的脑袋,“今天不用去上书房?” “太傅告假了!父皇说让煜儿自己玩,煜儿就来找二哥了!四哥,你们来干什么呀?” 周承宣解释道:“户部有几份文书要送到兵部,正好路过二哥府上,想着好久没聚了,就进来坐坐,五弟和六弟也是我路上碰见的。” 周承宽捧着兰花走过来,把花盆递给周承恪:“二哥,这是我寻来的新品种,叫素心兰,开得可好了,送你一盆,摆在书房里提提神。” 周承恪接过兰花,嘴角抽了抽。 他一个舞刀弄枪的粗人,书房里摆兰花?不过五弟的一片心意,他也不好拒绝,随手交给亲兵:“拿到书房去,仔细别碰坏了。” 周承明手里拿着书朝周承恪点了点头:“二哥。” 他压根没注意到小十一,承煜却不放过他,他松开四哥的腿,跑到六哥面前,踮起脚尖去看六哥手里的书。 “六哥,你在看什么呀?” 周承明微微侧了侧身,把书页朝向自己,言简意赅:“《春秋》。” “春秋是什么?是春天的秋天吗?” 周承明面无表情:“不是。” “那是什么?” “史书。” “史书是什么?” 周承明不太想跟五岁的孩子解释什么叫史书,因为按照以往的经验,他解释完之后,十一弟还会追问。 “史书就是记载过去事情的书。”周承明用最简短的方式回答,然后迅速转移话题,“十一,你来找二哥做什么?” 果然,承煜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了。 他立刻兴奋起来,拉着六哥的袖子往里拽:“煜儿来骑二哥的小马!二哥有一匹枣红色的小马,可好看了!煜儿刚才还没骑呢,二哥正准备牵出来!” 周承明松了口气,任由弟弟拽着自己往前走。周承宣和周承宽也跟着进了演武场。 演武场北侧的马厩里,小马正在吃草料,承煜一溜烟跑过去,扒着栏杆往里看,兴奋得直蹦。 “小马!煜儿来看你了!你吃饱了吗?等下要驮煜儿走一圈哦!” 小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响鼻,低下头继续吃草。 承煜也不在意,转身对几个哥哥说:“煜儿要骑马了!” 周承恪去马厩里牵马,一边套鞍具一边对承煜说:“说好了,二哥牵着你走,你不许乱动。” “知道了知道了!”承煜乖乖地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二哥给小马上鞍。 四皇子周承宣站在演武场边上,摇着折扇,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注意到承煜一直在盯着马鞍两侧的马镫看。 周承宣问,“十一,你看什么呢?” 承煜指了指马镫:“煜儿在看这个,老师说的马镫跟二哥的不一样。” 几个哥哥同时愣了一下。 “老师?”五皇子周承宽好奇地问,“哪个老师?” “就是煜儿脑子里的老师呀,老师每天晚上都跟煜儿说话,教煜儿好多东西。老师说了,好的马镫可以让人在马上站起来,可以射箭,可以砍人,不会掉下来。二哥这个马镫太小了,脚伸不进去。” 四皇子挑了挑眉,看向周承恪,周承恪耸了耸肩。 五皇子倒是很认真地想了想:“十一说的那种马镫,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周承恪转过头:“你见过?” “前两年有西域商人进京,带了一种双脚踏的马镫,说是他们那边骑马用的,我当时看了一眼,没太在意。”五皇子挠了挠头,“跟十一说的倒是挺像。” 四皇子摇着折扇,慢悠悠地说:“既然西域那边已经在用了,说明这东西确实可行。二哥,不妨让人打一副试试,反正也不费什么功夫。” 周承恪看着几个弟弟你一言我一语,心里又好笑又无奈,这不就是哄孩子玩吗? “行吧,”周承恪拍了拍承煜的脑袋,“二哥让人去找铁匠,按你说的样式打一副马镫,但是说好了,打出来你先别上马试,二哥先让人试试安不安全。” “好!”承煜高兴得蹦了起来,又跑过去抱住二哥的腿,“二哥最好了!煜儿最喜欢二哥了!” “刚才不还说最喜欢母后吗?”周承恪挑眉。 “母后是母后,二哥是二哥,不一样!”承煜理直气壮,“煜儿最喜欢每个人!” 四皇子在旁边“啧”了一声:“十一,你这张嘴,长大了怕是要哄遍天下。” “什么叫哄遍天下?”承煜歪着头。 “就是说话好听,谁都喜欢你。” 承煜挥着小拳头,“那煜儿要哄遍天下!让全天下的人都喜欢煜儿!” 几个哥哥都被他逗笑了。 周承恪把小马牵出演武场,鞍具已经套好了,他把承煜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到马背上。 承煜第一次坐在马背上,兴 奋得小脸通红,两只小手紧紧抓着缰绳,两条腿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二哥,煜儿的脚够不到那个圈圈!” 周承恪低头一看,承煜的腿太短了,脚尖堪堪够到马镫的皮绳,根本踩不上去。他想了想,把皮绳往上收了收,让马镫升高了一截,承煜的脚才勉强踩进去。 “好了,踩稳了,手抓紧。”周承恪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扶着承煜的腰,“二哥要走动了,你别怕。” “煜儿不怕!”承煜挺着小胸脯,眼睛里明显还是有些害怕。 周承恪慢慢往前走,小马迈着小碎步,哒哒哒地在演武场上走了起来。承煜在马背上一颠一颠的,小屁股时不时离开马鞍又落回去。 四皇子周承宣跟在旁边走,仰头看着马背上的弟弟,问:“十一,怕不怕?” “不——怕——”承煜的声音被颠得一颤一颤的,“就是有点——颠——” 五皇子周承宽在后面捂着嘴笑:“十一,你声音都发抖了,还说不怕?” “五哥不许笑!”承煜回过头,气鼓鼓地瞪了五哥一眼,结果身子一歪,差点从马背上滑下去。 周承恪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腰。 “坐稳了!别回头!” 承煜赶紧转回去,两只手死死抓着缰绳,再也不敢乱动了。 一圈走完,周承恪把承煜从马背上抱下来。 承煜的腿都软了,站都站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笑得很开心。 “煜儿骑马了!煜儿会骑马了!” “你那是骑马吗?”九皇子周承晟从旁边冒出来,笑嘻嘻地说,“那是二哥牵着你走,马自己走的,你什么都没干。” “那也算骑马!”承煜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煜儿坐在马上了!煜儿没有摔下来!这就是骑马!” 周承恪把马牵回马厩,回来的时候看见弟弟们围着承煜,忍不住笑了。 这几个弟弟,平时各忙各的,难得凑到一起,今天因为小十一聚在了一块儿,倒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五皇子周承宽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十一,这个给你,这个叫牵牛花,种下去浇点水,几天就发芽了,一个月就能开花,可好看了。” 承煜接过花种子,放在手心里仔细看了看:“这么小的种子能开出花来?好神奇!” “万物都是这样,种子虽小,但里面藏着生命。你好好照顾它,它就会报答你。” 承煜郑重其事地把花种子装进挎包里:“煜儿回去就种!种在寝宫的窗台上,每天给它浇水!” “别浇太多,”周承宽连忙叮嘱,“一天一次就够了,浇多了会烂根。” “知道了!煜儿记住了!” 四皇子周承宣在旁边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四哥,”承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在想什么?” 周承宣回过神来,摇了摇折扇:“四哥在想,你今天祸害了二哥的演武场,下次打算去祸害谁?” 承煜歪着脑袋想了想:“去找三哥!” 周承宣的表情瞬间变得微妙,三哥周承慎,封成王,在礼部任职,是兄弟中最古板守礼的一个。 上次承煜在御书房撬书架,三哥上书“请为十一弟设规矩”,写了整整三千字,从礼法、祖制、皇子教育等多个角度论证了“十一弟需要管束”的必要性。 承煜去找三哥?那画面太美,他不敢看。 5. 第 5 章 “三哥那里……没什么好玩的,”周承宣劝道,“三哥每天就是跟礼仪、祭祀、文书打交道,很无聊的。” “那煜儿去找七哥!七哥会弹琴!” 周承宣松了口气,七弟周承昭,封鲁王,喜欢音律,性格跳脱,跟承煜倒是臭味相投。让他俩去祸害彼此吧,别来祸害他就行。 “行,你去找七哥吧。”周承宣摇了摇折扇,站起身来,“四哥还有事,先走了。” “好!四哥再见!” 五皇子周承宽和六皇子周承明也跟着告辞。 承煜转过身,抱住周承恪的腿,“二哥,煜儿今天很开心,谢谢你。” 周承恪低头看着弟弟,心里暖暖的,把弟弟抱起来,往外走, “行了,回去吧,下回带点你做的泡泡也行,让二哥也看看什么叫泡泡龙。” “煜儿不带泡泡了,母后会打手心。” “你母后打你了?” 承煜伸出小手,手心朝上:“打了五下,现在不疼了,但当时可疼了。” 周承恪看着弟弟白嫩嫩的手心,已经没有痕迹了。 周承恪认真地说:“下次不能在御膳房玩知道吗?” “煜儿知道了,煜儿再也不敢了。” “乖。” 回到承禧殿,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小顺子帮承煜洗漱完毕,换上寝衣,把他塞进被窝。 没过多久,一道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滴,格物小课堂,现在开始。” “桶桶老师!”承煜立刻来了精神,“煜儿今天骑小马了!二哥牵着走的,煜儿坐在上面好高好高!二哥还说要做老师说的那种马镫!” “宿主今天的社交活动很丰富,马镫改进的建议,二皇子答应去做了?” “答应了!二哥说去找铁匠打一副!” “很好。”系统顿了顿,“系统提供的马镫设计方案,是基于宿主所处时代的冶金技术和骑兵战术需求制定的,如果二皇子真的做出来了,对骑兵战斗力的提升会有显著帮助。” 承煜听不懂什么叫“冶金技术”和“骑兵战术”,但他听懂了对其他人有帮助。 “那煜儿以后要多跟老师学东西!学了后去帮助别人!” “嗯。”系统应了一声,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开始讲课。 承煜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桶桶老师的声音,忍不住问:“桶桶老师,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不开心?” 系统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宿主,按照规则,它不应该主动提及与现实决策相关的内容。 “宿主,系统监测到,你的父皇和母后正在商议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呀?”承煜好奇地问。 “他们要请道士进宫。” “道士是什么?”承煜歪着脑袋,“是像太傅一样的老师吗?” “不是。”系统顿了顿,“道士是一种特殊的人,他们会一些普通人不会的东西,比如画符、念咒、驱邪。” “驱邪?邪是什么?” “邪就是人们认为不好的、有害的东西,有时候,人们会把不懂的事情归结为‘邪’。” 承煜听得似懂非懂。 “宿主,系统给你讲一个故事,好不好?” 承煜眨了眨眼,在被窝里躺好,双手放在肚肚上。 “老师讲吧!煜儿听着!” “很久以前,有一个小孩子,他很聪明,脑子里有很多很多想法。他做出了一些别人没做过的东西,让田地里产出了更多的粮食,让铁匠打出了更锋利的农具,村里的人都夸他聪明。” “后来,村里来了一位巫师,巫师说这个孩子被邪祟附身了,他的那些本事不是他自己的,是邪祟教他的,村民们信了巫师的话。” 承煜皱起了小眉头。 “然后他们把那个孩子绑在树上,用石头砸他。” 承煜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从被窝里坐起来,“为什么呀?他明明是在帮大家呀!他做了那么多好东西,为什么要砸他?” “因为害怕,人们会害怕自己不懂的事情。那个孩子无师自通,在村民们眼里是不正常的,是可怕的。他们宁愿相信是邪祟作怪,也不愿意相信那个孩子只是比别人聪明了一点点。” 承煜又生气又难过:“巫师好坏!村民也坏!” “宿主,系统讲这个故事,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你的父皇和母后要请道士进宫,道士可能会像故事里的巫师一样,说一些不好的话,但是宿主不要害怕。” 承煜挺起小胸脯,“煜儿不怕!煜儿是皇子!父皇和母后不会把煜儿绑起来的!哥哥们也不会!” 系统的代码微微波动了一下,承煜说得对,他是大周的嫡皇子,是整个大周最尊贵的孩子,没有人敢轻易伤害他,这和上一任宿主的处境完全不同。 但系统还是不安,它见过太多人类的愚昧和恐惧,即便是皇宫,也未必是绝对安全的。 “宿主,系统今晚要教你一个特殊的实验。” 承煜眼睛一亮:“什么实验?” “磷火实验。” “磷火是什么?是着火吗?” “磷是一种东西,它很特别,不需要火种,自己就能烧起来。” 承煜瞪大了眼睛:“自己就能烧起来?好厉害!” “磷火实验需要一种叫‘白磷’的东西,白磷是一种非常活泼的物质,它的燃点很低,只有四十度左右。” “四十度是多少度?”承煜问。 “大概是夏天最热的时候,太阳晒过的石头的温度。” “哇,”承煜惊叹。 系统继续说,“白磷燃烧时会发出一种淡绿色的火焰,在黑暗中看起来非常诡异,古人常把这种火焰称为‘鬼火’,以为是鬼魂作祟。” “鬼火?”承煜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是鬼点的火吗?” “不是,只是白磷在燃烧,人的骨骼和动物骨骼中含有磷,埋在土里时间久了会分解产生磷化氢,遇到空气就会自燃,这就是‘鬼火’的真正原因。” 承煜听得入了迷,嘴巴张得大大的。 “老师,道士也会做这个吗?” “是的,有些道士利用这个原理,在夜晚表演鬼火,让人们以为他们有通灵的本事。宿主如果遇到这种情况,不要害怕,那只是化学现象,不是什么邪祟。” “煜儿才不怕呢!”承煜拍着胸脯,“这个好好玩!老师教教我!” “系统不建议宿主主动展示。”系统谨慎地说。 承煜兴奋得在被窝里扭来扭去,“煜儿知道了!老师快教煜儿怎么做!煜儿要学!”< /p>…… 两日后御书房里灯火通明,周昭正与几位重臣商议北境军务。 大皇子周承衍和二皇子周承恪也在。 “陛下,北境乌桓部落今秋屡次南下劫掠,边民苦不堪言。”兵部尚书呈上奏折,“臣请增派三万精兵,驻守雁门关。” 周承恪上前一步:“父皇,儿臣以为增兵只是权宜之计,乌桓人骑□□湛,来去如风,我军步兵为主,追不上、打不着,要想彻底解决北患,必须建立一支强大的骑兵。” 周承衍点头:“二弟说得有理,只是骑兵耗费巨大,一匹战马就要上百两银子,再加上甲胄、马具、训练,三万骑兵至少要一百万两,户部那边挤不出这么多银子。” 周昭揉了揉眉心,这北境的事,年年说,年年解决不了。 乌桓人像草原上的蝗虫,今年打跑了明年又来,大周的国库银子哗哗地往外流,却堵不住。 正说着,窗外忽然飘来一阵歌声,奶声奶气的,在夜风中若隐若现。 “变个戏法顶呱呱——啦——啦——啦——” 周昭的笔尖一顿,缓缓抬头,看向窗外。 李福安小跑着去开窗,刚推开一条缝,一股凉风灌进来。 只见院子里一团幽绿色的火焰正悬浮在半空中,飘来飘去,像是从地府里逃出来的鬼魂。 “鬼——鬼——鬼啊!!!” 李福安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花架,花瓶碎了一地。 御书房里瞬间炸开了锅。 兵部尚书年纪大了,眼睛花,只看见一团绿光在窗户外飘,当场就瘫在了椅子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几个年轻一点的官员倒是想表现一下英勇,纷纷拔出佩剑,如果腿没抖得像风中的柳条就好了。 “护驾!护驾!” “有刺客!保护陛下!” “不是刺客!是鬼!有鬼啊!” 周昭猛地站起来,双目圆睁,盯着窗外幽绿色的鬼火,一声怒喝:“都给朕闭嘴!”众人这才稍稍平静下来。 大皇子周承衍和二皇子周承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不会吧? 周承恪两步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 院子里,承煜正蹲在桂花树下,手里举着一根细竹竿,竹竿顶端正冒着幽幽的绿光。 他举着竹竿在空中画圈,绿光就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诡异的弧线。 “啦——啦——啦——变戏法,笑哈哈!”承煜一边画圈一边唱歌,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把御书房里的一群人吓得魂飞魄散。 “十一!!!”周承恪气得声音都变了调。 承煜抬起头,看见二哥站在窗后,立刻咧开嘴兴奋地说:“二哥二哥!看煜儿变戏法!煜儿做了鬼火!厉不厉害?” 周承恪扶额看着承煜,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 周承衍也走到了窗前,看到弟弟手里冒着绿光的竹竿,嘴角抽了抽。 他回头看了一眼御书房里被吓得瑟瑟发抖的众人,突然觉得弟弟真的好欠揍。 周承衍问:“十一,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鬼火呀!”承煜举着竹竿晃了晃,绿光在空中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老师教煜儿做的!好看吧?” 6. 第 6 章 周昭从龙案后面走到窗前,看向蹲在桂花树下的幼子。 承煜仰着脸冲他笑,绿光把他那张小脸照得绿惨惨的,看着确实有几分瘆人。 周昭:“进来。” 承煜眨了眨眼,感觉到父皇的语气不太对,乖乖地哦了一声,屁颠屁颠地跑进了御书房。 他一进门,所有大臣都往后一缩。 承煜歪着脑袋看着这群脸色发白的大臣们,不解地问:“叔叔伯伯们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宫里的刘太医可厉害了,要不要请过来给你们看看。” “不用不用不用!”兵部尚书连连摆手,声音发虚,“殿下客气了,臣、臣好得很,好得很!” 承煜又看向瘫在椅子上的太傅:“老师,您怎么坐在地上?地上凉,会拉肚肚的。” 太傅挣扎着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面条,最后还是旁边的同僚把他架了起来。 周承恪看着弟弟这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蹲下身问:“十一,那个鬼火,是你做的?” 承煜眼睛一亮,立刻从挎包里掏出那个小瓷罐,献宝似的举到二哥面前:“就是这个!桶桶老师说了,这叫白磷,是从骨头里炼出来的!把它磨成粉,加点硝石和水,调成糊糊,放在空气里就会自己烧起来,变成绿色的火!” 他打开罐子盖,里面的糊糊已经快用完了,只剩薄薄一层,但在空气中暴露的瞬间,又冒出了几朵小小的绿色火焰,噗噗地跳了几下,吓得旁边的大臣们又是一阵后退。 “别怕别怕!”承煜连忙盖上盖子,小手拍了拍罐子,“它不咬人的!就是有点烫!” 周承衍听到了重点,从骨头里炼出来的。 他看向父皇,周昭的脸色也有些难看。 周承衍问,“十一,你那个白磷,是谁帮你炼的?” “煜儿自己炼的!”承煜挺起小胸脯,满脸得意,“桶桶老师教的方法,煜儿让小顺子帮忙烧了一些骨头,然后用水泡,泡了好多天,水面上浮起来一层油油的东西,就是白磷!老师强调了好多次,要很小心很小心,不能碰到皮肤,不能靠近火,要在水下面切,不然会烧起来的!煜儿这次超棒,每一步都记得清清楚楚!” 御书房一片死寂,大臣们面面相觑,表面平静其实内心已经哭死了。 小殿下以后不会是个暴君吧!一个五岁的孩子,就敢提炼骨头玩鬼火,真的没有问题吗? 郑玄想到自己刚刚在御书房里被鬼火吓得瘫在椅子上的样子,老脸火辣辣的。 他堂堂三朝元老,被一个五岁的奶娃娃吓成这样,传出去他这个太傅的脸往哪儿搁?但他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陛下,臣有话要说。” 周昭抱着承煜坐在龙案后面,低头看着幼子的小手摆弄着那罐鬼火糊糊,眉头微皱。听见太傅开口,他抬起头:“郑卿请讲。” 郑玄在朝四十余年,历经三朝,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今天这局面,他还真没见过,这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孩童顽劣,往大了说…… “陛下,十一殿下天资聪颖,远超常人,这是大周之福。但臣以为,天资越高,越需要严加管教。 殿下年纪尚幼,分不清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今日他能用骨头提炼白磷,明日呢?后日呢?臣不敢想。” 周昭挑了挑眉,没有接话。 兵部尚书立刻跟上:“陛下,太傅说得有理。殿下聪慧过人,这是好事,但若无约束,恐日后……日后……” 他“日后”了半天,没敢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大皇子周承衍站在一旁,听着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目光却一直落在父皇脸上。 他看见周昭的表情从最初的凝重渐渐变成了…… 骄傲??? 周承衍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闭上眼睛又睁开,仔细看了又看,没错!父皇的嘴角微微上扬,眼底明晃晃地写着“我儿聪慧”的骄傲。 周承衍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慈父多败儿。 他忽然意识到,弟弟这么能闹腾最大的问题可能出在父皇身上。 在父皇的溺爱下,弟弟居然只是闯点小祸,没有变成一个混世魔王,已经是老天保佑了。 周承衍看着父皇,而周昭正低头看着怀里的承煜,承煜在玩自己的手指头,奶声奶气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浑然不知自己刚才把一群老臣吓成了什么样,周昭的嘴角又往上扬了几分。 周承衍上前一步,决定站出来。 “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周昭抬起头:“讲。” “十一弟天资聪颖,这一点毋庸置疑。”周承衍看了一眼窝在父皇怀里的弟弟,承煜冲他咧嘴一笑,乖乖的样子的确可爱。 “但是父皇,十一弟今年五岁,正是最活泼好动的年纪。他精力旺盛,好奇心强,一天只上一个时辰的课,剩下的时间都在……都在自娱自乐。太傅教的东西他嫌无聊,宫人们又不敢管他,他就自己去琢磨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大臣们煞白的脸,继续道:“儿臣以为,与其让十一弟自己瞎琢磨,不如给他找些正经事做,比如……给他选几个伴读。” 此言一出,郑玄第一个点头:“大殿下此言有理,十一殿下聪明过人,但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给他选几个年龄相仿、品学兼优的伴读,一起读书玩耍,既能约束殿下的行为,又能让殿下在同龄人中学会与人相处。” 兵部尚书也连忙附和:“对对对,伴读好,伴读好。小殿下精力旺盛,有人陪着玩,就不会……就不会去玩那些危险的东西了。” 他说“危险的东西”时,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承煜手里的小瓷罐,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周昭沉吟不语,手指在龙案上轻轻敲着。 承煜从父皇怀里探出头来,好奇地问:“伴读是什么?是陪煜儿玩的吗?” 周承衍微笑地解释:“伴读就是跟你一起读书、一起玩的小朋友。他们会住在宫里,每天陪你上课、陪你做实验、陪你骑马射箭。你想不想有小朋友陪你玩?” 承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想!煜儿想!煜儿想要好多好多小朋友一起玩!”他在周昭怀里扭来扭去,兴奋得不行,“父皇父皇,煜儿能不能要十个?不,二十个!煜儿要跟二十个小朋友一起玩!” 周昭嘴角抽了抽:“二十个?你要开菜市场吗?” 承煜讨价还价,“那就十五个!不能再少了!” 周承衍忍住笑:“十一,伴读不是越多越好,两三个就够了,人多了太傅管不住,你们就该翻天了。” 承煜想了想,觉得皇兄说得有道理,不情不愿地伸出三根手指:“那就三个,但是要好玩的小朋友!不能是那种只会背书、不会玩、煜儿一碰就哭的!” 郑玄在旁边咳了一声:“殿下,伴读的首要条件是品学兼优,不是好不好玩。” 承煜歪着脑袋看着太傅,奶声奶气地说:“太傅,不好玩的小朋友,煜儿不喜欢。煜儿不喜欢的小朋友,就不想跟他一起读书,不想读书,太傅就会生气。太傅一生气,胡子就会翘起来,太傅就会变丑,煜儿不想要太傅变丑。” 郑玄气得胡子翘了翘,御书房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笑声。 周昭倒是没笑,他一脸严肃地看着太傅:“郑卿,煜儿说得有 道理。伴读若只是死读书的呆子,跟煜儿合不来,反而坏事。选几个性格稳重又不失活泼的,既能带着煜儿读书,又能陪着煜儿玩耍。” 郑玄张了张嘴想拒绝,但看了一眼皇帝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算是看明白了,在十一殿下的事情上,皇帝只有一个态度。 “陛下,”郑玄换了个策略,“伴读的人选,臣建议从世族子弟中挑选。一来家世清白,知根知底;二来从小受过良好教育,能起到表率作用。臣这里有几个人选,回头拟个名单呈给陛下过目。” 周昭点头:“郑卿费心了。” 周承衍又开口:“父皇,儿臣还有一个建议。” “说。” “十一弟每天只上一个时辰的课,确实太少,太傅年纪大了,精力有限,教不了太久。 儿臣想着,能不能让几位皇弟轮流给十一弟上课?每人教些自己擅长的东西,一来可以分担太傅的压力,二来十一弟跟哥哥们在一起,也更容易学进去,三来也可以培养兄弟感情。” 周昭点点头,这个主意不错,让儿子们轮流教,既能让承煜学到不同的东西,又能增进兄弟感情,一举两得。 “可行,回头朕跟太傅商量一下,排个课表,每天上午太傅授课,下午你们兄弟们轮流教。” 大臣们告退后,御书房里只剩下周昭、周承衍、周承恪和承煜四个人。 周昭开口:“承衍,这件事你办得很好,选伴读的事,你也帮着太傅一起把关。兄弟中煜儿跟你最亲,你挑的人,他应该会喜欢。” 周承衍拱手:“父皇放心,儿臣一定用心挑选。” 他看了一眼弟弟,承煜正踮着脚尖去够桌上的糕点,够不着,急得直蹦。 周承衍走过去,拿了一块桂花糕递给他,承煜接过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地道谢:“谢谢皇兄,皇兄最好了。” 周承衍蹲下身,用手指擦掉弟弟嘴角的糕屑,“十一,以后可不能随便拿骨头炼东西了,知道吗?那东西太危险,万一烧到手怎么办?” “煜儿让小顺子帮忙了,戴手套了,可厚了!” “手套又不是铁的,万一烧穿了怎么办?” 承煜想了想,好像确实有道理,心虚地点点头:“那煜儿下次让铁匠叔叔打一副铁的。” 周承衍:“铁的也不行。” 周承恪在旁边闷笑出声,他看着大哥被弟弟噎得说不出话的样子,幸灾乐祸地说:“大哥,你就别跟他讲道理了,他的道理比你还多,你就直接说不许做,他反而会听。” 承煜立刻转头看向二哥:“二哥,你说不许做,煜儿也不会听的,煜儿只听父皇和母后的话。” 周承恪:“……”扎心了。 周昭在旁边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承煜不明白父皇为什么笑,但他觉得父皇在笑,那一定是好事。 他高高举起手里的小瓷罐,奶声奶气地宣布:“煜儿以后要做更多好玩的实验!让大家看了都开心!” 周昭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看了一眼那个小瓷罐,又看了一眼承煜兴奋的小脸,心想:你还是别让大家开心了,大家的心脏受不了。 他走过去,从儿子手里拿过小瓷罐,递给李福安:“拿走,泡到水里,锁起来。” 承煜瘪了瘪嘴:“父皇,煜儿还没玩够呢……” 周昭把儿子抱起来,“明天再玩,今天太晚了,该睡觉了。” 承煜趴在父皇肩头,朝大哥、二哥挥了挥手:“大哥再见,二哥再见,煜儿回去睡觉了,明天再找你们玩!” 周承衍和周承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奈。 7. 第 7 章 “陛下,乌桓部落今年入秋以来已劫掠十七次,边民死伤逾千,牲畜损失不计其数。”兵部尚书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雁门关守将连发三道急报,请朝廷速派援兵。” 周昭眉头紧锁:“朕不是已经准了增兵三万吗?” “增兵三万,粮草辎重至少需银八十万两,户部那边……”兵部尚书看了一眼四皇子周承宣的方向,没把话说完。 周承宣出列:“父皇,户部今年的结余只有四十万两,北境增兵八十万两,南边水利工程还等着六十万两,西边赈灾又要三十万两。这笔账,儿臣算不过来。” 大殿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银子不够,这是大周的老问题了,年年说,年年解决不了。 二皇子周承恪大步出列,“父皇,儿臣有本上奏。” 周昭点头:“讲。” 周承恪从袖中掏出一件东西,双手捧着举过头顶,是一只铁制的马镫,形制与中原常见的马镫大不相同——前面是圆形的环,后面是平直的踏板,整体比传统马镫宽了一倍有余。 “这是儿臣日前让人打造的新式马镫,灵感来自十一弟。儿臣亲自试骑了数日,发现此物有三大利好: 其一,骑手踩踏更稳,不易坠马; 其二,可在马上直立,便于射箭; 其三,长途行军时骑手可轮换站坐,大大减轻疲劳。” “儿臣以为,若全军换装此马镫,骑兵战斗力至少提升三成,若能大规模装备,北境乌桓之患,未必不能一战而定。” 此言一出,殿上顿时热闹起来。 有大臣凑过来看摸来摸去,啧啧称奇。 有些武将当场就激动了:“二殿下,这马镫真能让普通兵卒在马上站起来射箭?我当了二十年骑兵,从来没听说过!” 也有文官在下面嘀咕: “十一殿下才五岁吧?五岁的孩子能懂骑兵?” “真的靠谱吗?五岁我还在玩泥巴。” “玩泥巴怎么了?玩泥巴安全,人家那是在玩命,御膳房都炸了!” 周昭接过马镫,看向周承恪:“你试过了?” “试过了,儿臣已骑了三天,稳当得很。”周承恪拍了拍胸脯,“父皇若不信,儿臣可以让人在殿外当场演示。” 周昭沉吟片刻,看向兵部尚书:“你觉得呢?” 兵部尚书眼睛发亮:“陛下,若真如二殿下所说,此物确实值得推广,只是全军换装,又要一大笔银子。” 周承宣立刻接话:“户部拿不出这笔银子。” 大殿里又安静了下来,银子银子银子,什么都离不开银子。 大周立国百余年,传到周昭手里时已是内忧外患,东边有海患,西边有旱灾,北边有乌桓。 现五国并立,大周不过是其中之一,说是“大周”,其实也就是个中等的国家,日子并不好过。 周昭揉了揉太阳穴,每次议北境,议来议去就是银子不够。 增兵要银子,换装要银子,打仗要银子,什么都要银子,而国库就那么多银子。 他有时候真想把自己卖了换银子,可惜自己不值钱。 周昭正要说些什么,余光扫到了殿门口,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贴着门框往里蹭。 承煜穿着鹅黄色的小袍子,跑得太急,头发上的小揪揪已经歪了,两只手抱着一个油纸包,踮着脚尖,一步一步地往里挪,活像一只偷腥的小猫。 周昭嘴角极快地往上扬了一下,很快又绷了回去。 大臣们其实早就看到了,站得靠后的几个年轻的官员最先发现,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他们想提醒,但嘴巴刚张开又闭上了。 提醒什么?提醒皇上你儿子来了?那是皇上的儿子,皇上的眼力比他们好,皇上会没看见? 太傅郑玄也看见了,胡子抖了抖,但没有出声。 上次他当殿大声斥责“殿下不可擅闯朝会”,十一殿下当场吓哭,最后早朝都没法开了。 其他大臣们更是心照不宣,该看笏板的看笏板,该望天花板的望天花板,该闭目养神的闭目养神。 小殿下的事,少看少管少说话,这是大周官场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谁不知道皇上宝贝这个儿子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 他们能怎么办?他们也很绝望啊。 大周的大臣们对十一殿下的期望值已经低到了尘埃里,只要小殿下不亡国就行。 这是丞相王竑一次酒后失言说出来的话,在大臣们私下流传甚广,几乎成了共识。 大周现在的局面本来就不算好,五国并立,夹缝中求生存,能维持住现状就不错了。 等小殿下长大继位,不求他开疆拓土,不求他富国强兵,只求他别把祖宗的基业败光了就行。 到时候多生几个嫡子就好,嫡子多了,总有靠谱的,一个不行换另一个,总能挑出一个不那么能折腾的。 这就是大周上下对小殿下未来的集体期望:不亡国,多生娃。 此刻,承煜正抱着油纸包,贴着大殿的柱子,一步一步地往龙椅的方向挪。 他一早起来就让御膳房给他包了一包瓜子,然后迈着小短腿往太极殿跑。 他听说今天朝会在议北境的事,二哥也在,还带了他说的马镫去给父皇看,他要去看看自己的马镫有没有被大家喜欢。 承煜贴着柱子走,以为没人看见他,其实全大殿的人都看见他了,只是没人敢说。 路过几个武将身边时,一个年轻的武将忍不住低头看了他一眼,承煜立刻把食指竖在嘴边:“嘘——不要说话,煜儿偷偷的。” 那武将差点没憋住笑,赶紧把脸转向另一边。 终于,承煜挪到了龙椅旁边。承煜蹲在龙椅旁边,伸手拽了拽周昭的龙袍下摆。 周昭没低头,右手不动声色地从龙案上拈起一块桂花糕,递了下去,打了个只有他们父子间知道的手势,让他不要说话。 承煜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差点噎着,赶紧从小挎包掏出小罐罐,咕噜噜地喝了口奶咽下去,并用龙袍下摆擦了擦嘴角的糕屑。 龙袍下摆上顿时多了一片污渍。 周昭假装没看见,这件龙袍也旧了,反正也穿不了多久了。 大臣们站在殿下,看着小殿下的行径,内心毫无波澜。 习惯了,全都习惯了。 殿上继续议马镫的事,周承恪说得唾沫横飞,从马镫的形制讲到骑兵的战术,从骑兵的战术讲到北境的局势,从北境的局势讲到整个大周边防的战略。 武将们听得热血沸腾,文官们听得头晕目眩。 周昭一边听一边给承煜递糕点,父慈子孝,画面温馨,跟殿上剑拔弩张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承煜蹲在龙椅旁边,听着二哥在殿上慷慨激昂地讲马镫的事,心里美滋滋的。 他正美着呢,忽然觉得眼前一亮。 承煜抬起头,大殿上方不 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东西,那块东西巨大无比,几乎覆盖了整个太极殿的穹顶。 周昭看着眼前巨大的天幕,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中。 满朝文武,瞬间鸦雀无声。 天幕上,画面缓缓展开。一个圆滚滚的小熊猫,从屏幕左边蹦蹦跳跳地跑了出来,一边跑一边撒花。 【哈喽大家好!欢迎收看本期的《历史那些事儿》!我是你们最爱的主播——小书虫!】 一个清脆活泼的声音从天幕中传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口音,不是大周的官话,但每个字竟然都能听懂。 【咳咳,今天咱们聊一聊大周圣祖天启皇帝的传奇一生!】 【这个系列视频也是本up的毕设,本up查了一个月史料、熬了十八个通宵、掉了三斤头发,才做出来,本期为先导预告。】 【大家记得一键三连哦!点赞、投币、收藏!助力本up主顺利毕业!】 周承衍站在殿下,眉头紧皱。 天启?大周有这个年号吗? 【好啦好啦,不废话了,正片开始!】 小熊猫一闪消失,天幕上出现了一张巨大的地图。 【大家看,这就是公元前的天下格局!当时的中原大地分裂成五个国家,大周只是其中之一,论兵力不如北燕,论富庶不如南楚,论地势不如西陵,论水师不如东离。】 【说白了,就是一个夹在中间的受气包,北边挨揍南边挨骂,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憋屈!】 大殿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确实是与大周并立的四个国家,但天幕上标注的疆域比他们认知中大得多。 原来北燕有那么大的草原?原来南楚的疆域一直延伸到海边? 周昭的手指微微发抖,他当了二十多年皇帝,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详尽的地图。 地图开始变化,五种颜色渐渐融合,最后全部变成了大周的红色。 【但就在这种情况下,天降圣祖,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圣祖用了不到二十年的时间,吞并四国,一统天下!把大周的疆域扩大了整整五倍!五倍!”】 “五倍?!”兵部尚书的笏板惊得掉在了地上,“大周的疆域扩大五倍?” “吞并四国?北燕、南楚、西陵、东离全被吞了?” 赵烈老将军的眼睛瞪大,惊呼:“老夫打了三十年仗,连十二关隘至今都未全部收回,有人能吞并四国?” 天幕上的画面一转,一个年轻的帝王站在高高的祭坛上,身后是万里沃野。 万千百姓跪在祭坛下,齐声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画面定格,一行金光闪闪的大字浮现在上方,照亮了整个太极殿: 【大周圣祖·天启皇帝——周承煜。】 大殿里一片死寂,所有人缓缓抬头,看向龙椅旁的小东西,集体石化。 承煜吃完第四块桂花糕,熟练地抓起周昭的龙袍下摆,在嘴上抹了两圈。 承煜看到父皇在看他,有些心虚地说:“我就吃了两块糕点,没有多吃哦。” 周昭扶着龙椅,看着幼子因为多吃糕点的心虚样,怎么也跟天幕里的圣祖联系不起来。 他看了看天幕,又低头看了看正在用他龙袍擦手的幼子,缓缓抬起颤抖的手,指着承煜:“……就他?” 同时,一个可怕的想法在周昭脑中浮现,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糟了!难不成我儿日后被邪祟夺舍了! 8. 第 8 章 丞相王竑站在文官之首,满脸激动。 他想起自己曾经酒后失言说过的话——“只要小殿下不亡国就行”。 现在天幕告诉他,小殿下不但不会亡国,还会开疆拓土、一统天下、开创百年太平盛世。 王竑在心里默默地把那句酒后失言永久删除,他决定今晚就去祠堂,给祖宗上香,感谢祖宗保佑大周出了这么一位圣主。 天幕上出现了一张巨大的树状图,以仁宗周昭为核心,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名字。 最顶上是太祖,下面是高祖、中宗……再下面是仁宗周昭,周昭下面挂着一长串名字——十个庶出皇子,然后最末端,一个单独的分支上,写着金光闪闪的三个大字:周承煜。 【为什么圣祖周承煜能成为千古一帝?除了他本人的天赋异禀之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他是当时仁宗周昭唯一的嫡子!】 【说到大周的嫡子继承制,那就要从头说起了。大家知道,大周太祖当年起兵的时候,实力并不算最强。他能夺得天下,离不开一个世家的支持——姜家。】 【姜家,大周开国第一功臣世家,太祖当年为了争取姜家的支持,亲自登门求娶姜家的独女。】 天幕画面切到了一个后世演绎的场景: 年轻的太祖单膝跪地,握着姜家独女的手,立誓:“吾周严若夺得天下,此后世代,惟嫡子承统,庶子永不嗣。若违此誓,天人共弃。” 画面定格,up主的声音响起: 【没错!太祖为了娶到姜家的独女,亲口许下承诺:大周以后的子孙,只有嫡子才有继承权!庶子永无继承权!而且这个承诺在太祖夺得天下后,被写进了律法,成了大周的铁律!】 大殿里瞬间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姜家当年如日中天,手握五万精兵。” “太祖能得天下,姜家至少出了七分力,这个承诺,不亏。” “何止五万?”赵烈老将军哼了一声,“姜家那个老太公,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他麾下的姜家军,当年可是以一当十。太祖当年已有妾室,若不下重诺,争取姜家的支持,这天下还真不一定姓周。” 丞相王竑接口道,“这是太祖给姜家的定心丸,你姜家女儿生的儿子,以后的子子孙孙都是未来的皇帝,姜家这才死心塌地跟着太祖打天下。” 几位老臣说着,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龙椅上的皇上,又看向皇上怀里的小殿下。 当年太祖为了江山,用嫡子继承制换取了姜家的支持。如今这位小殿下,天幕说他会成为千古一帝,太祖泉下有知,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天幕上的up主正讲到关键处,画面里突然飘过几行字。 「前排围观天启皇帝小时候!」 「大周后人前来考古!」 「up主加油!三连了!」 「仁宗好能生啊!还好太祖有先见之明」 满朝文武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字,先是愣住,然后炸开了锅。 “什么叫前排围观?前排在哪里?” “考古是什么?考什么古?” “加油、三连又是什么?” 周昭坐在龙椅上,看到了弹幕,眉头微微皱起,但很快又松开了。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从这块天幕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打算用常理去理解了。 天幕上的up主似乎也注意到了弹幕,开心地说: 【谢谢大家支持!】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只有嫡子才能继承皇位,那如果皇帝没有嫡子怎么办呢?】 【答案是:传给嫡亲的同胞弟弟。也就是说,皇位给嫡亲的弟弟,也不能传给庶子!这个规矩在大周历史上从来没有被打破过。】 天幕上出现了一条时间线,标注着大周历代皇帝的名字和他们的子嗣情况。 大部分皇帝都有嫡子,极少数没有嫡子的,都传位给了弟弟。时间线从太祖开始,一直延伸到当今。 「这时间线好清晰,up主用心了」 「大周版族谱,看得我眼花缭乱」 「传弟不传子?弟弟们狂喜」 「庶子们组团去角落哭泣:我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这个规矩带来的影响有哪些呢?大家可以想想,这个我们下期再说,现在我们言归正传。】 站在后排的一位年轻官员忍不住,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同僚说:“说起来,当今圣上已经算是慈父了,让庶子参政,放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身边的同僚也压低声音回应:“可不是嘛,但圣上也是没办法。之前一直没有嫡子,十个儿子全是庶出。” “而且圣上自己也怕,万一百年之后……”两人对视一眼,识趣地闭嘴。 天幕上up主放出了几张新的画像。 【这位,就是天启皇帝的生母——沈明澜皇后,沈皇后出身书香门第,沈家虽然不如姜家那般权倾朝野,但沈皇后的七个哥哥个个不是省油的灯。】 【大哥在兵部,二哥是鸿鹄书院的院长,三哥在地方做刺史,四哥是边境武将,五哥经商,六哥是鸿胪寺卿,七哥是个游侠,据说武功高强,来无影去无踪。】 「七个哥哥七个职业,召唤神龙!」 「实名羡慕!没想到沈皇后还是幺女」 「这阵容,哪个大臣敢说废后?不要命了?」 承煜听到舅舅们,立刻从父皇怀里坐直了身子,小脸写满了兴奋。 他拽着周昭的龙袍:“父皇父皇!煜儿的舅舅们是不是很厉害?” 周昭低头看着儿子,嘴角微抽:“厉害,七个加起来能把天捅个窟窿。” “那他们什么时候来看煜儿呀?”承煜掰着手指头,“大舅舅说要给煜儿带糖人,都带了好几个月了,糖人怕是化成糖水了。二舅舅说教煜儿写字,写了一次就不来了,肯定是嫌煜儿写得不好看。三舅舅说带煜儿去抓鱼,到现在,鱼都老死了……” 周昭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倒是记得清楚。” “那当然!”承煜挺起小胸脯,“五舅舅每次都给好多银子,煜儿的储蓄罐都塞不下了!六舅舅最好了,抱煜儿骑大马,跑得飞快!七舅舅最神秘,煜儿只见过两次,每次都蒙着脸,跟做贼似的。还有四舅舅……四舅舅长什么样来着?煜儿快忘记啦!” 满朝文武忍俊不禁,周昭也哭笑不得。 承煜眼巴巴地望着父皇:“父皇,舅舅们到底什么时候来嘛?” “舅舅们都忙,各有各的事。”周昭一本正经地说,“你七舅舅倒 是不忙——但他忙着让你找不到他,这也算个本事。” 承煜眨眨眼:“那他们过年能回来吗?” “能。”周昭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到时候让他们给你带新年礼物。” “那煜儿能不能给他们写信?”承煜兴奋地说,“煜儿学会写字了!太傅教的!” 周昭沉默了一瞬,认真道:“那你还是画画吧,你写的那手狗爬的字,你舅舅们怕是得猜三天三夜。” 承煜“哼”了一声,小脸一扭,窝回父皇怀里,嘟囔道:“煜儿的字才不丑呢……小顺子说很有灵气。” “小顺子哄你呢。” 承煜“哼”的一声,气得鼓起了腮帮子,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天幕上瞟。 天幕上,正讲到朝堂上有人提议废后的部分。 【沈皇后嫁给仁宗的时候,两人年纪都不大。仁宗当时还只是一个皇子,沈皇后是他的正妻。后来皇帝登基,沈皇后顺理成章地成了皇后。但问题来了,皇后娘娘一连二十年都没有生下嫡子。】 【你们可以想象一下,当时朝堂上的压力有多大。一个没有嫡子的皇帝,意味着百年之后皇位要传给其他人,当时最有可能的就是仁宗周昭的嫡亲弟弟安王,安王虽然也是个好人,但他的能力嘛……】 画面切到了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画像,笑容和蔼,手里拿着一本账册,上面写着“花园修缮费:五十万两。” 【……嗯,大家懂的。】 大殿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笑声,安王周暄为人豁达,但确实不太会过日子。 上次修花园搭了大半家底,花了五十万两银子的事,朝野上下都知道。 【于是,朝堂上出现了一股强大的声音——废后。既然皇后生不出嫡子,那就换一个能生的。这个提议,得到了不少大臣的支持。】 【但是!这些人忘了一件事——沈皇后有七个哥哥。每次有人在朝堂上提议废后,沈皇后的哥哥们就会在散朝后登门拜访。】 画面一转,七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并排站着,双手抱胸,面色不善,个个气势汹汹。 「废后?谁给你们的胆子?」 「七个哥哥扛着刀正在赶来的路上!」 「大周F7出动!」 【据不完全统计,沈皇后的哥哥们二十年里一共拜访了三十七位大臣。其中十三位当场改口,十五位第二天找皇上要回折子,八位称病告假三个月,还有一位……】 up主故意顿了顿,【太傅郑玄。】 大殿里的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太傅郑玄。 郑玄气得的胡子猛地翘了起来,脸色涨得通红。 【当然,沈皇后的哥哥们也是有原则的。太傅年纪大了,打不得,所以他们打的是太傅的儿子们。】 【不过太傅刚正不阿,一谏再谏,后世也有人分析是太傅儿子孙子多,所以不心疼。】 「哈哈哈哈哈太傅实惨!」 「打儿子可还行?」 「沈家哥哥们:不欺负老人,但可以欺负老人的儿子!」 「儿子多就是任性!」 「太傅儿子们:爹,求您了,别谏了,我们扛不住啊」 「哈哈哈哈哈哈太傅儿子多不心疼,笑死我了」 9.第 9 章 郑玄盯着弹幕,胡子气得翘得更高了:“老臣、老臣当年也是为国分忧……” 承煜指着天幕上那些大臣的画像,奶声奶气地问:“父皇,那些坏伯伯是不是说要赶走母后?” 周昭被打断思绪,点点头。 “他们说母后生不出宝宝,要让父皇换一个,他们是坏人!煜儿不喜欢他们!舅舅们打得好!” “等煜儿长大了,谁要敢说母后坏话,煜儿也打他!煜儿不用舅舅帮忙,煜儿自己打!” 周昭笑着把儿子颠了两下:“好,煜儿长大了自己打。” 天幕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婴儿,皱巴巴的。产房里,周昭抱着婴儿,泣不成声。 画面旁边出现了一段文字:“据《永和起居注》记载,皇帝当时不顾礼制,抱着嫡子在产房站了整整一刻钟,一边哭一边说:明澜,我们有嫡子了,大周有嫡子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皇帝可能永远不会有嫡子的时候——永和十二年的春天,一个消息传遍了整个皇宫:沈皇后有孕了。】 【永和十二年十二月初九,大雪,沈皇后诞下一子,母子平安。】 【嫡子出生的时候,仁宗周昭已经三十八岁了,他有十个庶子,最小的一个都六岁了。他本来已经绝望了,以为这辈子不会有嫡子了,百年之后只能把皇位传给弟弟安王。】 【嫡子出生后,仁宗给他取名——承煜,意思是继承大统,照耀天下。】 承煜指着天幕上那个皱巴巴的婴儿,好奇地问:“那个是煜儿吗?” “是。” “煜儿小时候好丑啊,”承煜皱着小鼻子,“比九哥还丑。” 周承晟站在殿下,脸黑了一半,什么叫比九哥还丑?他哪里丑了? 他气得跳脚:“十一,九哥哪里丑了?” 承煜歪着脑袋看了看九哥,认真地说:“九哥上次爬树摔下来,脸上破了一块,结疤了好丑好丑。” 周承晟:“……那是去前的事!早好了!” “可是煜儿记得呀。” 周承晟气得扭头不理他了。 天幕上的画面继续播放,满朝文武得知嫡子出生后的反应,有人欢喜有人愁,但大多数人都松了一口气。 【嫡子的出生,不仅解决了皇位继承的问题,也让朝堂上下终于安了心。据《永和起居注》记载,嫡子满月那天,皇帝大赦天下,减免赋税,普天同庆。】 【当然了,这个嫡子后来的表现,让大家的心情从安心变成了担心。】 画面切到了几个承煜实验失败和顽皮捣蛋的经典场景,大殿里群臣的笑声此起彼伏。 承煜听着大家的笑声,不好意思地把脸埋进了周昭的怀里,闷闷地说:“煜儿不是故意的……那些都是意外……” 【好啦,今天的先导片就到这里了!下期预告——《天启皇帝和他的十个哥哥:宠弟狂魔们的自我修养》!敬请期待!】 【小书虫求一键三连!点赞投币收藏!我们下期见!】 「下期预告好期待!」 「天启皇帝和他的哥哥们,这个标题我爱了!」 「下期什么时候更?up主不要鸽!」 天幕渐渐淡去,穹顶恢复如常。 大皇子周承衍微微皱眉,低声自语:“宠弟狂魔?我?” 这词听着怎么像在骂人…… 二皇子周承恪面无表情,但红红的耳朵尖暴露了他。 完了!全天下都知道我是弟控了。 三皇子周承慎脸色最难看,嘴唇微微抿着。 我怎么可能是宠弟狂魔?我最烦那个小东西了! 九皇子周承晟还生着气,听到“宠弟狂魔”四个字,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我才不喜欢十一呢!那个丑巴巴的小鬼……好吧,也没那么丑,但就是不喜欢。 承煜从周昭怀里探出头来,看着天幕消失的方向,依依不舍:“小熊猫走了,煜儿还想看……” 他拽了拽周昭的龙袍:“父皇,小熊猫什么时候再来呀?” 周昭实话实说:“朕也不知道。” 承煜倒也想得开,掰着手指:“那煜儿等着!小熊猫说下一期是讲哥哥们!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六哥、七哥、八哥、九哥、十哥……煜儿有十个哥哥!小熊猫说他们是宠弟狂魔,父皇,什么叫宠弟狂魔呀?” “就是……很喜欢弟弟的意思。” 承煜高兴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所以哥哥们都很喜欢煜儿!煜儿好幸福!” 众皇子集体沉默:……不,我们没有,你别乱说。 丞相王竑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双手举笏:“陛下!天降祥瑞,示我大周将有圣主临朝!此乃大周之福!天下之福!臣恭贺陛下!恭贺殿下!” 说完,扑通跪了下去。 然后,一个接一个,满朝文武全跪了。 “恭贺陛下!恭贺殿下!” 周昭低头看了眼怀里的承煜,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 弹幕虽然已经消失了,但大臣们的嘴没有消失。 他们仿佛被天幕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弹幕附了体,夸起承煜来,一个比一个卖力,一个比一个离谱。 兵部尚书第一个冲出来:“陛下,臣早就看出十一殿下天资不凡!上次殿下在御书房用木棍撬书架,臣当时就觉得——这不是顽皮,这是格物致知的天赋!是圣贤之资!” 周昭挑了挑眉:“朕记得你当时说‘殿下此举实在危险,请陛下严加管教’。” 兵部尚书面不改色:“臣那是担心殿下的安危!殿下金尊玉贵,万一伤着了可如何是好?臣当时急得一夜没睡!”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陛下。 周昭嘴角抽了抽,没拆穿他。 工部尚书鲁明本来站在后面,一听这话,立刻像条泥鳅似的挤到前面来,两眼放光:“陛下!臣早就说过,殿下是天纵之才!” “上次殿下的滑轮组,虽然木棍断了,但那是因为材料没选对!臣让人换了竹子重新做了一套,省力效果极佳!” “还有那个马镫,二殿下试过了,确实好用!还有那个磷火,臣研究了三天,发现那白磷的提炼方法堪称一绝!” 他越说越激动,“殿下才五岁啊五岁!臣五岁的时候还在玩泥巴呢!” 周昭看了鲁明一眼,这位倒不是拍马屁,他是真心的。 那天承煜拿鬼火吓人,事后鲁明听说,不但没被吓到,还蹲在地上研究了好半天,最后把承煜剩下的白磷糊糊全要走了,说要拿回工部好好研究。 “鲁卿,煜儿的那些实验,以后你多看着点,安全你负责。” 鲁明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臣遵旨!臣一定全力以赴!” 承煜听到“实验”两个字,立刻从周昭怀里抬出头来,眼睛亮晶晶地问:“鲁伯伯,煜儿上次说想做会飞的木鸟,你帮煜儿找到竹子了吗?” 鲁明立刻笑弯腰:“找了找了!殿下,臣找了三车毛竹,都是上好的!又轻又结实!殿下什么时候有空,来工部看看?” “煜儿今天就有空!”承煜立刻来了精神,从父皇腿上往下出溜,“煜儿现在就去——” 周昭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儿子的后领,像拎小猫似的拎回来:“不行,太傅还没下朝,你今天的课还没上完。” 承煜瘪了瘪嘴,小脸皱成包子::“好吧。” 话音未落,赵烈老将军按捺不住了,从武官列中跨出来,声如洪钟:“陛下!既然天幕说小殿下未来能吞并四国,一统天下,那现在不如趁早把武课提上日程。” 承煜被赵烈的大嗓门吓了一跳,转身又抱住周昭的大腿说:“赵伯伯说话好大声,煜儿耳朵都嗡嗡了。 ” 周昭拍了拍他的背,对赵烈说:“赵卿,小声些。” 赵烈连忙压低声音:“是是是,老臣太激动了,殿下恕罪。” 承煜大方地挥了挥手:“没关系没关系,赵伯伯你说话大声也没关系,煜儿捂耳朵就好了。” 说着真的用两只小手捂住了耳朵,乖乖地看着赵烈,一副“你说吧我准备好了”的表情。 大殿里又是一阵笑声。 周昭摆了摆手:“武课的事容后再说。” 众人听出陛下不想在朝堂上继续这个话题,知趣地收了声。 这时,文官列中传来一声轻咳。 太傅郑玄清了清嗓子:“陛下,臣有话说,殿下天资聪颖,过目不忘,但又生性活泼,不喜拘束。” “臣曾以为这是顽劣,如今方知,那是天赐的灵性。如今想来,是臣狭隘了,殿下的路,不是规矩能框住的。” 说完,他深深一揖,“臣为殿下贺,为大周贺。” 大殿里一片寂静,众人无不被太傅的胸襟折服。 周昭看着头发花白的太傅,心中也不得不叹服。 郑玄是三朝元老,教过三代帝王,他的“规矩”是大周文官的定海神针。现在,这根定海神针亲口说“规矩框不住殿下的路”。 周昭轻轻拍了拍承煜的背:“煜儿,太傅夸你呢,还不谢谢太傅。” 承煜乖乖一揖:“谢谢太傅。” 太傅笑着点头,他才直起身子,刚要跑回父皇身边,忽然想起什么,又站住了。 他举起小手,一脸天真无邪地问:“可是太傅,你昨天还气得说煜儿‘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太傅你骗人,你明明说煜儿不行的,今天又说煜儿好。 哗——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郑玄脸上。 郑玄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胡子也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他昨天确实说了那些话,当时承煜上课走神,用毛笔在桌案上画小鸭子,他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承煜说:“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殿下如此顽劣,不可教也!” 那是他一辈子的口头禅,对不听话的学生说了几十年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小殿下会记得这么清楚,而且还在朝堂上当众复述。 “老臣……老臣那是……那是一时气话……老臣没有骗殿下!老臣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承煜歪着头好奇的问。 “只是……”郑玄张了几次嘴,愣是没接上话。 周昭嘴角弯了一下,又飞快地绷了回去。 太傅这种一辈子跟书本打交道的老实人,哪里是这小机灵鬼的对手? 周昭怕太傅气坏,迅速上前把承煜抱了起来,伸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煜儿,太傅教你读书,是为你好,太傅说你,那是恨铁不成钢,不是真的说你不行。你看,太傅今天不也夸你了?还不快给太傅赔个不是。” 承煜揉了揉额头,不太明白,但还是乖乖地转向郑玄,又作了个揖:“太傅对不起,煜儿不是故意气你的。煜儿以后上课不画小鸭子了……” 他想了想,认真地补充道,“画小鸡行不行?小鸡比小鸭子好看。” 郑玄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整个人晃了晃,仿佛看见自己一辈子的清誉正在朝堂上随风飘散。 周昭连忙接话:“画什么也不行,上课就要好好听讲。” 然后对郑玄不好意思地说,“太傅莫怪,孩子还小,分不清气话和真话,朕回头教训他。” 郑玄深深叹了一口气,躬身道:“陛下言重了,是老臣言语不当,殿下天资卓绝,老臣惭愧。” 承煜眨巴眨巴眼睛,似乎还想说什么,周昭眼疾手快,轻轻捂住了他的嘴。 再问下去,太傅怕是要当场辞官了。 10.第 10 章 周昭看着太傅红得发紫的脸色,心想不能再让煜儿说下去了。 太傅年纪大了,万一气出个好歹,传出去就是“十一殿下气死太傅”,到时候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而且太傅是三朝元老,就算煜儿是皇子,也不能不敬师长,这个名声背不得。 “煜儿,你刚刚不是说要去御花园玩吗?去吧,朕准了。” 承煜眨巴眨巴眼:“煜儿是要去种花花,不是去玩。” “好好好,去种花花,去吧去吧。” 承煜从周昭腿上出溜下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褶子,朝满殿的大臣们挥了挥手:“大家再见,煜儿去种花花了,明天再来找你们玩!” 大臣们整齐划一地露出了“求你别来”的表情,但嘴上还是齐声说:“殿下慢走!殿下注意安全!” 承煜蹦蹦跳跳地往殿外跑。 小顺子在殿外等着,看见承煜出来,赶紧跟上:“殿下,您去哪儿?” “去御花园!煜儿要看花花有没有发芽!” 小顺子松了一口气,看花,安全。 朝会散了,大臣们三三两两走出太极殿,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兴奋。 太傅郑玄走在最后面,脑子在高速运转。 以前给小殿下上课,他只要按照以往的帝王课业照讲就好,也没什么压力。但现在不一样了——天幕说小殿下将来是千古一帝,那他不就是千古一帝的老师?这个名头,想想就激动,想想又觉得慌。 上书房在御花园东侧,门窗朝南,采光极好。殿里摆着十几张桌案,但大部分都是空的,十一殿下的课,是单独上的,其他皇子各有各的功课,不跟他一起。 郑玄走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老了,真的老了。 以前站两个时辰都不觉得累,现在坐一个时辰都觉得腰酸。 三刻钟后,小顺子牵着承煜的手走进上书房,承煜的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把狗尾巴草,草尖上还沾着泥巴。 “太傅好!”承煜松开小顺子的手,朝郑玄行了个礼。 郑玄点了点头:“殿下请坐。” 承煜爬上自己的座位,把狗尾巴草小心翼翼地插在笔筒里。 此时,上书房的窗外,几个脑袋正鬼鬼祟祟地探出来。 大皇子周承衍考虑到以后的教学计划,特意来看看这小东西学得咋样,才好定下之后的教学策略。 二皇子周承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面无表情地蹲在窗根底下,耳朵竖得老高。 三皇子周承慎本来是要去练武场的,但看到两个哥哥蹲在窗下,他也鬼使神差地凑了过来。 九皇子周承晟本来是来找二哥借马的,结果发现所有人都蹲在那儿,他也就蹲下了。 四个脑袋排成一排,像屋檐下的一串葫芦。 郑玄开始讲学:“殿下,今日我们讲《论语·为政》篇。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殿下可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承煜眨了眨眼,小手举了起来。 “殿下请说。” “太傅,十有五是十个有五?还是十五个有十个?” 郑玄捋了捋胡子:“十有五就是十五岁,古文中常用‘有’字连接十位数和个位数。” “哦,”承煜点了点头,“那孔子十五岁才开始学习?煜儿五岁就开始学习了,煜儿比孔子早了十年!煜儿好厉害!” 郑玄的胡子抖了一下,决定跳过这个话题:“再看下一句,三十而立,意思是三十岁能有所成就,能自立于社会……” “太傅,”承煜又举手了,“那煜儿现在算不算立了?” 郑玄愣了一下:“殿下何出此言?” “煜儿五岁就会做实验了!会做马镫,会做磷火,鲁伯伯说煜儿比工部好多匠人都厉害!” 窗外,三皇子周承慎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这小东西倒是自信得很。 郑玄耐心解释:“殿下的本事,臣都知晓。但孔子的‘立’不是指技艺上的成就,而是指德行和学问上的……” 他看着承煜那双越听越茫然的大眼睛,突然顿住。 “太傅,”承煜果然又举手了,“孔子的妈妈是谁呀?他小时候听话吗?他有没有被太傅打过手心?” 九皇子周承晟无声地翻了个白眼,这都什么问题?太傅怕是要疯了。 郑玄觉得自己有点上火了,牙痛。 “殿下,这些与今日的功课无关。” “可是煜儿想知道呀!太傅您讲孔子,煜儿都不知道孔子是谁,怎么学他说的话呢?太傅您先讲讲孔子的故事好不好?他小时候吃什么长大的?他有没有哥哥?他几岁会写字的?他的老师是谁?他有没有被老师罚站?”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郑玄张了张嘴,一个都答不上来。 窗外,大皇子周承衍默默收回脑袋,倒吸一口凉气。 这玩意儿……当年我也是这么烦人的吗? 二皇子周承恪笑了笑,觉得这些问题还挺可爱的。 郑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殿下,孔子的生平,臣可以下次专门讲。今日我们先讲《论语》的原文……” “可是太傅,”承煜歪着脑袋,一脸真诚,“煜儿连原文的字都认不全,您讲意思煜儿也听不懂呀,您能不能先教煜儿认字?” 郑玄心里咯噔一下——对啊!小殿下连字都认不全,讲《论语》的意思有什么用?他之前备课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他忘了,十一殿下进学才几个月,大字不识几个。他把十一殿下当成了以前教过的那些学生,那些学生进学之前就已经在府里启蒙过了,识字、背书都是基本功。 但十一殿下不一样,十一殿下才五岁,启蒙才几个月,认识的字大概也就几十个,能读读《三字经》前面几段已经不错,至于《论语》,对他来说,和天书没有区别。 郑玄默默合上了教案,“殿下说得对,是臣疏忽了,今日不讲《论语》,臣先教殿下认字。” 承煜眼睛一亮,立刻把毛笔从笔筒里抽出来,举得高高的:“好!” 窗外,四个脑袋同时松了一口气。 郑玄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春”字。 “殿下,这个字念春,春天的春。春天万物复苏,百花盛开……” “煜儿知道春天!”承煜兴奋地接话,“春天御花园里有好多蝴蝶!煜儿上次抓了一只,翅膀是黄色的,可好看了!太傅您看过蝴蝶吗?” “臣……看过。” “那您抓过吗?” “臣……年幼时抓过。” “太傅您小时候也抓蝴蝶呀!太傅您小时候是不是也像煜儿一样调皮?您有没有被您的太傅打过手心?您哭了吗?” 郑玄的嘴角抽了抽,一个问题没回答完,又来了三个。 三皇子周承慎小声的问:“他平时上课也这样?” 大皇子周承衍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 九皇子周承晟嘀咕:“太傅居然还没辞官,真乃神人也。” 郑玄深吸一口气,“殿下,我们先认字,认完字再聊其它。” 他又写了“夏”、“秋”、“冬”三个字,简单地解释了意思。 承煜倒是学得快,还能举一反三的组词。 郑玄刚想夸一句,承煜立马问道:“太傅,为什么一年有四个季节呀?为什么不是三个?也不是五个?是谁定的呀?那个人好厉害!” 郑玄张了张 嘴,他当然知道一年四季是天象所致,但要用五岁孩子能听懂的话解释清楚,他一时半会儿真做不到。 郑玄忽然想起小殿下的二舅舅——鸿鹄书院的院长沈明仲。 难怪当初陛下有意给小殿下选先生时,沈明仲一个劲地推脱,还举荐自己:“太傅您学识渊博、德高望重、桃李满天下,教小殿下那是天选之人!晚辈这点微末学识,哪敢在太傅面前班门弄斧?太傅您就别谦逊了,小殿下的启蒙非您莫属!” 嘴上把郑玄夸上了天,自己倒是溜得比兔子还快。 当时郑玄还觉得沈明仲是真心推崇自己,心里还美了一阵子。 现在他完全理解了,什么推崇?那分明是跑得快啊!那沈明仲精得跟猴似的,早就知道教小殿下是个烫手山芋,把自己推到前面当挡箭牌,自己躲书院清闲去了! 教小孩子,真的难,不是一般的难啊! 郑玄放下笔,看着小殿下写满好奇的小脸,心里想:千古一帝,难道不能自学成才吗?这样他就不用教了。 不行,他是太傅,教不好就是他的责任了。要是小殿下长大后没成为天幕说的那样,他郑玄就是第一罪人了。 到时候史书上怎么写?“天启皇帝幼时顽劣,太傅郑玄教导无方,致圣主未成圣主”?那他这辈子的名声就全完了,晚节不保啊! 他低头默默地把教案合上,算了,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吧,再教下去,不是殿下崩溃,就是他崩溃。 “殿下,今日的课就到这里,回去把今日学的字各写三遍,诗背熟,明日臣检查。” “好!”承煜开心地答应了,朝郑玄行了个礼,“太傅辛苦了,太傅再见,煜儿回去写大字了。” 他蹦蹦跳跳地跑出上书房,一开门,正好撞见窗外蹲成一排的四个哥哥。 “大哥!二哥!三哥!九哥!”承煜挨个喊了一遍,“你们在做什么呀?在偷看煜儿上课吗?” 四个皇子齐刷刷地站起来,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大皇子周承衍咳了一声:“路过。” 二皇子周承恪:“顺路。” 三皇子周承慎:“碰巧。” 九皇子周承晟:“……我也是。” 御书房里,周昭靠在龙椅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沈明澜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今日太史令的记录。 “明澜,今天天幕上的事,你怎么看?” “臣妾还是那句话——太夸张了。” 周昭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妻子:“你觉得天幕在说谎?” “臣妾不是这个意思,臣妾只是觉得煜儿是聪明,但千古一帝这种事,不是聪明就能做到的。他需要不止是读书明理,需要的心性历练、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会很累很辛苦,臣妾……臣妾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这块天幕会让大家对煜儿的期望太高。他只有五岁,万一以后他没有成为天幕说的那样,大家会不会失望?会不会有人拿天幕的话来攻击他?说他‘天授之才却未能成事’,说他‘辜负了上天的期望’?” 周昭叹气,沈明澜说的这些,他也想过。天幕是一把双刃剑,它给了大周希望,给了承煜一个“千古一帝”的标签,但也给承煜套上了一副枷锁。 “朕也担心,但朕更担心另一件事。” “什么事?” “煜儿脑子里的那个老师。”周昭坐直了身子,声音低了几分:“我怕煜儿被邪祟夺了身体,天幕说的那个千古一帝并不是我们的煜儿。朕之前跟你说的道士,今晚就能进宫,朕想让他给煜儿看看,那个桶桶老师到底是什么。” 沈明澜缓缓点头:“也好,求个心安。” 11.第 11 章 太傅郑玄回府后,刚迈进正堂,还没来得及坐下,就迎面撞上了他许久未见的小儿子——郑明远。 郑明远今年三十出头,在司农寺任丞,专管农事,一年里有大半年泡在田里,皮肤晒得黝黑,看起来不像个大臣,倒像个老农。 他今天难得回府,正要跟郑玄请安,一眼就看到了郑玄手里的穗子。 “父亲!您手里拿的什么?!” 郑玄被他这一嗓子吼得吓了一跳,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狗尾巴草,莫名其妙:“狗尾巴草啊,你吼什么?成何体统!” 郑明远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小心翼翼地从郑玄手上接过,举到眼前,仔细查看。 他声音激动地拔高:“狗尾巴草?!父亲!您说这是狗尾巴草?!” 郑玄皱眉:“不是狗尾巴草是什么?” “这是小麦!父亲!这是小麦!”郑明远把穗子举到郑玄鼻子底下,激动得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您看看这穗子!看看这粒!颗颗饱满!粒粒圆润!这一穗至少有五六十粒!普通小麦一穗也就二十来粒,这个产量是正常的两三倍!父亲您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郑玄被他喷了一脸口水,后退了一步,皱着眉头看着那把草?小麦?这东西是小麦? 他活了六十多年,虽然五谷不分,但小麦还是见过的,小麦哪有这么长的穗?哪有这么饱满的粒? 郑玄将信将疑,“你确定这是小麦?没准只是有些相似而已。” “父亲!我天天跟小麦打交道,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郑明远急得直跺脚,“这就是小麦!而且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小麦!您告诉我这是哪儿来的?哪块田里种的?谁种的?种子哪儿来的?我要去看看!” 郑玄被儿子连珠炮似的问题砸得头晕,摆了摆手:“别急别急,这是……这是十一殿下随手送的。” 郑明远愣住了:“十一殿下?” “对,今天下课,小殿下送的,老夫顺手拿回来,还以为是狗尾巴草。” 郑明远握着那把穗子,猛地抓住郑玄的袖子:“父亲!明天带我去见殿下!” …… 夜色降临,皇宫里掌了灯。 一辆马车从东华门悄悄驶入,停在了承禧殿门前,车上下来三个人,一个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老道士和两个年轻弟子。 李福安迎上去:“张天师,陛下和皇后娘娘已经在殿内等候了。” 张天师点了点头,带着两个弟子,跟着李福安走进了承禧殿。 承煜正坐在偏殿写大字。 小顺子走进来,“殿下,陛下来请了,让您去正殿。”承煜点点头放下笔,跟着小顺子往正殿走。 正殿里,周昭和沈明澜坐在上首,大皇子周承衍和二皇子周承恪站在一旁。 张天师和他的两个弟子站在殿中央,面前摆着一张法桌,上面放着香炉、符纸、桃木剑、一碗清水和一盏油灯。 承煜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东西,眼睛顿时亮了:“哇!好多东西!父皇,这是在做什么呀?” 周昭招了招手:“煜儿过来。” 承煜跑过去,被沈明澜抱到椅子上坐着。 他好奇地看着张天师,歪着脑袋问:“这位老爷爷是谁?他的胡子好长,比太傅的还长。” 张天师微微一笑,朝承煜行了个礼:“贫道白云观张远清,参见殿下。” “白云观是什么地方?是看云的吗?” 张天师的笑容霎时一凝:“白云观是……修道的地方。” “修道是什么?是修路吗?煜儿会修路!上次用木棍在沙地上修了一条路,可直了!” 周昭轻咳一声:“煜儿,先别说话,让天师看看。” 张天师走到法桌前,点燃了香炉里的三炷香,又拿起一张符纸,在上面画了几笔,口中念念有词。 两个弟子站在他身后,一个捧剑,一个捧铃,神情肃穆。 周昭紧张地握住了沈明澜的手。 张天师念完咒,将符纸点燃,投入清水之中。符纸在水中燃烧,发出嘶嘶的声响,片刻之后,水面竟然自己翻腾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 承煜瞪大了眼睛,满脸兴奋,“水自己动起来了!好厉害!老爷爷你是怎么做到的?” 张天师没有理他,片刻后,他睁开眼睛,面色凝重地说:“陛下,殿下身上确有妖物。” 周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什么妖物?” “一种诡异。”张天师沉声道,“贫道能感觉到,有一股不属于这个世间的力量附着在殿下身上,这股力量诡异莫测,不是善类。” 他拿起桃木剑,在空中比划了几下,然后猛地指向承煜:“妖物!还不速速现身!” 承煜被他一指,缩了缩脖子,但很快又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张天师手里的桃木剑。 张天师放下桃木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打开瓶盖,往油灯上倒了一些粉末,油灯的火焰猛地窜高,然后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淡绿色,在黑暗中幽幽地跳动。 “陛下请看!这是贫道以道法引出的鬼火!殿下身上的妖物,与此同源!此乃邪祟附体之兆!” 承煜看着那盏冒着绿色火焰的油灯,嘴巴张得大大的,开心地说道:“老爷爷,你这个火,是用白磷点的吧?” 张天师的表情僵住,眼底掠过一丝慌乱:“……殿下说什么?” 承煜从椅子上出溜下来,拿起法桌前的罐子,踮起脚尖,把罐子举到张天师面前:“你看,这不就是白磷吗?磨成粉,加点水,调成糊糊,放在空气里就会自己烧起来,变成绿色的火!跟我之前做的一模一样!老爷爷,你能不能借煜儿一点?煜儿上次的白磷用完了,还没玩够呢!” 殿里一片寂静。 张天师看着承煜手里的罐子,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承煜没等他回答,已经转身跑到殿中央的空地上,把白磷罐子往地上一放,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竹勺,舀了一勺白磷糊糊,在空气中轻轻一吹—— “呼——” 一团巨大的绿色火焰在殿中央炸开,如同盛放的妖花,满殿光华,美得虚幻。 承煜开心地蹦了起来,绕着那团绿火转圈圈,小手拍得啪啪响:“哇!好大!好亮!煜儿好久没做这么大的火了!比上次在御书房做的还大!” 张天师的脸色惨白如纸,他身后两个弟子双腿不住打颤。 周昭看着满殿飘浮的绿色火焰,和在火焰边蹦蹦跳跳的儿子,嘴角抽搐了好几下。 他瞥了一眼沈明澜,沈明澜脸 上的表情同样一言难尽。 大皇子周承衍站在角落里,捂住了脸。 二皇子周承恪则别过头去,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用看也知道他在偷笑。 承煜蹦累了,跑回张天师面前,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问:“老爷爷,你能不能教煜儿那个让水自己动的戏法?” 张天师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什么仙风道骨,什么高人风范,在这一刻碎了个干净。 周昭站起身来,一脚踩灭了地上的几团绿火。 他冷冷地看着张天师:“张天师,你可真是让朕大开眼界。” 张天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陛下恕罪!陛下恕罪!贫道……贫道……” “你用什么不好,非要用小孩子玩剩下的东西来糊弄朕。”周昭声音一沉,眼底怒意翻涌,“怎么,演这一出,专程来给朕逗乐子?你把朕当傻子耍呢,信不信朕这就砍了你!” 张天师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角落里,周承衍附耳对周承恪说:“父皇这回是真动怒了。” 周承恪偷偷瞄了一眼周昭的脸色,小声回道:“可不是么,父皇素来仁善,上次宫人不小心烫到他,也只是罚了两个月俸禄。这次居然说要砍人……” 两人对视一眼,识趣地闭了嘴。 沈明澜走到周昭身边,看着跪在地上的张天师,淡淡地说:“陛下,砍了浪费。” 周昭转头看着她。 沈明澜的嘴角微微一弯:“乌拉泊,常年积雪,寸草不生,朝廷一直在往那边发配犯人开荒。这位天师既然喜欢装神弄鬼,不如去乌拉泊开荒。那里没有人烟,他想怎么显灵都行。” 张天师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皇后娘娘开恩!贫道年事已高,去不了乌拉泊——” “年事已高?”沈明澜挑了挑眉,“刚才驱邪的时候,天师不是中气十足吗?剑比划得那么好,怎么一去乌拉泊就年事已高了?” 周昭忍不住笑了一声,下令:“把这三个骗子拖下去,明日一早押送去乌拉泊。到了那里,让当地官府给他们分几亩地,种不出庄稼不许回来。” 李福安应了一声,一挥手,几个侍卫进来,把张天师和他的两个弟子拖了出去。 殿里的绿火已经完全熄灭了。 承煜蹲在地上,把白磷罐子盖好,抱在怀里,仰着脸看着父皇母后,奶声奶气地问:“那位老爷爷去哪里了?煜儿还没学会让水自己动的戏法呢。” 周昭弯腰把儿子抱起来:“他干了坏事,父皇让他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将功赎罪,煜儿以后见不到他了。” 承煜揉了揉眼睛:“好吧。” 周昭亲了亲儿子的额头:“很晚了,煜儿困了就回去睡觉吧。” 沈明澜走过来,把承煜从周昭怀里接过去,抱在自己怀里。 承煜搂着母后的脖子,把脸埋在母后的肩窝里,打了个哈欠。 “煜儿困了,煜儿今天干了好多事,好累好累。” 沈明澜拍着他的背,轻声说:“母后抱你回去睡觉。” 承煜闭着眼睛,小嘴嘟囔着:“煜儿要跟父皇母后一起睡……煜儿好久没跟父皇母后一起睡了……” 沈明澜看了周昭一眼,周昭点了点头。 12.第 12 章 第二天一早,郑玄就带着儿子进宫了。 承煜正在御花园里忙活,这片地原本是牡丹花圃,种着几十株名贵牡丹。 承煜说要“种东西”,周昭二话不说就让人把那片牡丹全移走了,腾出一大块地给儿子当试验田。 皇后沈明澜当时还说了一句“陛下也太纵容他了”,周昭回答:“不就是几株牡丹吗?煜儿开心就好。” 如今这片地已经被承煜折腾得面目全非。地里什么都有——小麦、瓜苗、几种叫不出名字的绿叶菜,还有几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歪歪扭扭地长着。 有些作物长势喜人,绿油油的一片;有些已经枯黄了,蔫头耷脑地趴在地上;还有些中间被挖了好几个坑,像是被什么动物刨过。 小顺子跟在承煜身后,手里拎着一个小竹篮,篮子里装着各种工具。 “殿下,太傅大人和郑大人求见。”小顺子提醒。 承煜正蹲在一株小麦面前,撅着小屁股。 听到小顺子的话,他转头看见太傅,开心地跳起来,兴奋地说:“太傅!您来看煜儿的田吗?煜儿种了好多好多东西!” 承煜的小揪揪歪到了右边,脸上都沾着泥巴,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从泥地里打滚出来的小奶猫。太傅看到他的样子嘴角抽抽了两下。 承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又习惯性地在衣袍上蹭了蹭,小袍子上立刻多了两道新鲜的泥印子。 然后他看见郑玄身后还站着的个黑黝黝的陌生人,歪着脑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奶声奶气地问:“这位伯伯是谁呀?” 郑明远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臣司农寺丞郑明远,参见殿下,臣是太傅的小儿子。” “哦!太傅的儿子!”承煜好奇地凑近了几步,踮起脚尖,歪着脑袋看郑明远的脸,惊讶地说:“伯伯你长得跟太傅不像诶,太傅白白的,你黑黑的,你是不是不爱洗脸?” 郑明远尴尬地说:“……臣不是不洗脸,是晒的,臣每天都洗,洗得很认真。” “那为什么还这么黑?是不是洗的方法不对?煜儿教你!先用热水把毛巾打湿,然后这样——这样——在脸上转圈圈,可舒服了!”承煜小手在脸上比划着,转了两个圈,差点把自己转倒了。 小顺子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殿下,小心。” 郑玄咳了一声,刚想把话题拉回来。 承煜小手一挥,划拉了一大片,转而介绍道:“伯伯你看,这片都是煜儿种的!” 郑明远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瞳孔猛地一缩,地里赫然长着一大片小麦。 麦穗有的已经泛黄,有的还是青绿色的,深深浅浅交织在一起,像是谁用颜料在大地上泼了一幅画。 即便如此,那些麦穗的长度也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每一穗都比正常麦穗长出一大截,鼓鼓囊囊的,粒粒饱满。青绿的和金黄的掺杂在一起,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小麦旁边是一片绿油油的叶子作物,叶片肥厚,长势喜人,但他居然叫不出名字。 更远处还有几株藤蔓爬在架子上,开着小小的黄花,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郑明远蹲下身,趴在地上仔细观察,他种了十几年的地,什么样的麦子没见过?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青色的穗子还在灌浆期就已经比他见过的成熟麦穗还要饱满。 “殿下,”郑明远激动得声音发颤,“您这片麦子,还没全熟?” 承煜歪着脑袋看了看:“对呀!有的还没熟,还要等好久好久,煜儿每天都来看,它们长得可慢了。煜儿跟它们说话,让它们快点长,它们不听,非要慢慢长。” 他嘟着嘴,有些不满地拍了拍一株还泛青的麦穗,“你们快点黄呀,煜儿等着吃呢。” 郑明远深呼吸了一下,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小顺子:“这位公公,请问殿下种这片麦子,用的是什么样的种子?” 小顺子转身从竹篮底部翻出一个小布袋,递过去:“大人,这是剩下的种子,没种完的,就是库里领的,跟司农寺每年发给百姓的一模一样,没什么特别。” 郑明远接过布袋,仔细端详了片刻,眉头皱了起来。 这就是最普通的麦种,圆润程度一般,大小一般,没有任何出奇之处,大周九成以上的麦田用的都是这种。 “种子没问题,”郑明远喃喃道,“那就是种的方法……” 他又看向承煜,认真地问道:“殿下,您是怎么种出这么好的小麦的?用的什么肥?怎么浇水?怎么防虫?” 承煜眨巴眨巴眼,一副“这个问题好简单你为什么还要问”的表情:“就是种出来的呀,挖坑,放种子,埋土,浇水,它就长出来了,大家都知道的呀。” 郑明远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那殿下,您往土里加什么东西了吗?” 承煜想了想,掰着手指头:“加了粪肥,加了草木灰,还加了一种白白的石头粉粉,那个石头叫……叫什么来着……煜儿忘了,反正是白白的,亮亮的,敲碎了磨成粉拌在土里。” 郑明远心里猛地一跳,白白的石头粉粉?他从来没有听说过往地里加石头粉的。 “殿下,那这些白白的石头粉粉有什么作用?” 承煜歪着脑袋,用一种“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的眼神看着郑明远:“当然是因为可以让土变得更好,麦子会长得更高,而且还可以防虫呀。”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这个道理。 郑明远的脑子嗡嗡作响,他看着面前这片长势惊人的麦田,又看了看手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麦种,如果殿下的方法是真的,如果这些小麦真的只是因为种植方法的不同就长成了这样,那大周的粮食产量…… 他不敢往下想。 “殿下,您能不能把您种麦子的每一步都告诉臣?从翻地开始,到施肥,到浇水,到防虫,每一步……” 承煜开始有些不耐烦了,他蹲下来,小手揪着一根麦穗,在手里转来转去,嘴巴微微嘟起:“伯伯你好多问题呀,煜儿都快记不住了,煜儿还要去看花花呢,等一下还要上课呀,煜儿很忙的很忙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作势要走。 小顺子连忙上前一步,低声哄道:“殿下,郑大人是专门管种田的官,他是觉得您种得很棒、很厉害,想学您的本事,教给大家,这样全天下的人都能吃饱饭了。” 承煜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身,歪着脑袋看着郑明远,认真地问:“伯伯,真的?” 郑明远郑重地点头:“真的!若殿下的方法确实有效,臣一定推广到全国,让每一寸田地都长出这样的好麦子。” 承煜不是很懂,这不是大家都会的东西吗?为什么要学呀?但是还是勉为其难地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好吧,那伯伯你坐,煜儿说给你听。小顺子,把那个本本拿来, 煜儿记不住那么多,小顺子都记了。” 小顺子连忙从袖子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双手递给郑明远:“大人,这是殿下每次种东西的记录,奴才记的。有些……有些记得不太工整,大人您将就看。” 郑明远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翻开。 「永和十六年三月初五,殿下说春天是种东西的季节。 殿下自己挖坑,挖了三个坑就挖不动了,说手疼。奴才挖了剩下的九十七个坑,殿下在边上加油,喊了一百多声‘小顺子加油’,嗓子都喊哑了,奴才很感动。」 郑明远嘴角弯了一下,继续翻。 「三月初六,殿下让奴才去库房拿种子。殿下说要挑最圆最饱满的,瘪的不要。 奴才挑了三遍,殿下还不放心,自己又挑了一遍,挑了半个时辰。后来殿下把挑出来的种子排成一排,说你们要加油长哦。」 「三月初七,殿下说种子要泡一泡再种,泡一晚上,发芽快。 奴才照做了,殿下不放心,半夜非要爬起来看,说种子在喝水,不要吵它们。」 「三月二十,殿下说光有粪肥不够,要加草木灰和一种石头。 殿下让奴才去找一种白白的石头,敲碎了磨成粉,拌在肥里。奴才不知道是什么石头,后来工部鲁大人说可能是石灰石,奴才跟鲁大人要了几块给殿下,殿下说就是这个。 鲁大人问要干什么,殿下说给土地吃糖,鲁大人愣了半天。」 「三月二十五,殿下说小麦不能种太密,要留够间距。 殿下用手比划,说两株之间要隔这么宽,奴才量了,大概一尺二寸。 殿下不放心,自己拿了个小棍子比着,每株都量了一遍,有三株种歪了,殿下说你们站好,不要歪,后来奴才重新种了。」 郑明远激动得手微微发抖,泡种催芽、石灰石改良土壤、合理密植,每一项都精准得不像话。尤其是石灰石,他们司农寺研究了多年的土壤改良,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他继续往后翻。 「四月初二,殿下说水不能浇太多,也不能太少,要见干见湿。 殿下每天蹲在地边摸土,干了才让浇,奴才觉得麻烦,但殿下坚持,殿下说土渴了才喝水,不渴不能喝,和煜儿一样。 殿下摸了土之后还要跟麦子说一会儿话,内容有“你们渴不渴”、“煜儿今天喝了牛乳,你们要不要”、“不喝?那煜儿自己喝了”。」 「四月十五,殿下发现有几株小麦叶子发黄,殿下说这是缺肥。 殿下让奴才把鸡蛋壳砸碎了埋进去,说蛋壳有营养,麦子吃了长高高。后来黄叶子果然好了,殿下得意了好几天。」 「五月初八,殿下说小麦抽穗的时候要防虫子。 殿下让人用竹竿挂了几盏灯笼在地边上,说虫子喜欢亮光,会飞过去。 殿下晚上不睡觉,蹲在地边看虫子飞向灯笼,看了半个时辰,说好美啊,像星星。小顺子我呀陪着看半个时辰,腿麻了。」 郑明远翻到最后一页,整个人都在发抖。蛋壳补肥——这是什么道理?灯笼诱虫——这又是什么奇思? 每一个方法都超出了他的认知,但每一个方法都在这片麦田里得到了验证。 他抬起头,看向小殿下。 承煜正蹲在地上,用一根小木棍戳蚂蚁,嘴里念念有词:“蚂蚁蚂蚁,你们不要吃煜儿的麦子哦,煜儿给你们在别处放了糖,你们去吃糖好不好?” 13.第 13 章 “煜儿,太傅说你有好东西给朕看?”周昭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身后跟着李福安。 他的目光扫过郁郁葱葱的麦田,眉头微微皱起:“这是……煜儿种的那些东西?” 郑玄连忙行礼:“陛下,臣带小儿明远来请教殿下种麦之法。殿下种的这片小麦,产量惊人,是普通小麦的两三倍,小儿在司农寺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好的麦子。” 周昭的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到田边,蹲下身,仔细查看。他虽然不事农桑,但当了十多年皇帝,对庄稼的好坏还是能分辨的。这些麦穗的长度、饱满度,确实比他见过的麦子都要好。 “煜儿,”周昭转头看向儿子,“这是你种的?” 承煜正蹲在地上戳蚂蚁,听到父皇的声音,丢下小木棍跑过来,一头扎进周昭怀里,仰着小脸:“父皇你快看快看!煜儿种的麦子长出来啦!煜儿种的好不好?” 周昭摸了摸他的脑袋,目光重新落回那些麦穗上,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郑明远,你确定这片麦子的产量是普通小麦的两三倍?” 他是皇帝,比郑明远更清楚这些麦子意味着什么,大周的粮食产量若真能翻番,北境的军粮、西边的赈灾、南方的水利,所有的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郑明远拱手道:“陛下,臣以性命担保。臣种了十几年地,从未见过如此好的麦子。臣方才问了殿下种植的方法,每一条都闻所未闻,但每一条都极有道理。若真能推广开来,大周的粮食……” 周昭沉默了许久,低头看向承煜。 承煜正在专心致志地研究父皇腰带上的玉扣,抠了半天没抠下来,又伸手去扯周昭的胡子。 周昭握住他不老实的小手:“煜儿,你种地的方法,是谁教你的?” 承煜头也不抬:“桶桶老师呀,老师教煜儿好多好多,怎么种麦子,怎么种菜,怎么让果子结得大,怎么让花开得好……老师什么都会!” 周昭压下翻涌的情绪,蹲下来把儿子往怀里带了带:“煜儿,你知道你做的这些事,有多厉害吗?” 承煜终于停下了玩胡子的手,抬起头,困惑地眨了眨眼:“厉害吗?煜儿就是觉得好玩呀——挖坑、放种子、埋土、浇水,然后它就长出来了,好神奇!” 他歪着头看了看父皇的表情,总觉得哪里不太对。父皇平时笑都是淡淡的,今天怎么笑得眼睛都快没了? “父皇,你笑得好奇怪哦,”承煜伸出小手戳了戳周昭的脸,“跟母后说的跟捡到钱一样。” 周昭笑出了声,低头在儿子额头上亲了一下:“父皇高兴。” “为什么高兴呀?因为麦子长得好吗?” “对!因为朕的煜儿,种出了能养活很多人的麦子。” 承煜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退后了两步,叉着腰,一脸认真地说:“父皇,煜儿既然这么厉害,你是不是应该奖励煜儿?” 周昭挑眉:“你想要什么奖励?” “煜儿今天要吃两颗糖果!”承煜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一个大大的“二”,生怕父皇看不清楚,还特意凑到周昭眼皮底下晃了晃,“两颗!煜儿保证只吃两颗!不吃三颗!也不吃四颗!就两颗!煜儿对天发誓!” 周昭面无表情地把他那两根手指按下去:“不行,上次你说只吃一颗,结果吃了三颗,半夜牙疼,闹了半宿,你母后把朕也骂了,这次绝对不行。” 承煜瘪着嘴,眼巴巴地看着父皇,小表情写满了委屈。 周昭别过脸去,不看。 承煜拽了拽他的袖子,没反应。 “那……一颗?”他试探性地伸出一根手指,“煜儿只吃一颗,真的只吃一颗,这次骗人是小狗。” 周昭低头看了他一眼,无语:“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你现在已经是小狗了。” 承煜跺了跺脚,小脸气得鼓鼓的:“父皇是坏人!煜儿不理父皇了!” 他转身就走,气呼呼地迈着小短腿,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父皇没有追上来,更生气了,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小揪揪气得直晃。 小顺子连忙跟上去:“殿下,殿下您慢点走,地上有石头……” “煜儿不要小心!煜儿要摔跤!”承煜赌气地说,但还是放慢了脚步。 周昭看着儿子气呼呼的背影,嘴角得意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他转头看向郑玄,眼角眉梢全是炫耀:“太傅,朕的儿子,不错吧?” 郑玄看着皇帝一副“快夸我儿子快夸我儿子”的表情,心中暗暗好笑。 幼稚,但郑玄不敢说。 他配合地一揖:“陛下说得对,殿下确实不错。” 周昭转头看向郑明远:“郑卿,煜儿这片田里的东西,你好好研究。需要什么尽管去工部和户部要,就说朕准的。” 郑明远连忙跪下:“臣遵旨!臣一定竭尽全力,不负陛下厚望!” 他站起来,又看向承煜的方向,犹豫了一下,追了过去。 “殿下!殿下请留步!” 承煜停下脚步,转过身,歪着脑袋看他,脸上的气还没消:“伯伯你追上来干什么呀?煜儿要回去吃点心了,煜儿饿了,饿得肚子都扁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证明自己没说谎。 郑明远喘了两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双手捧着递到承煜面前:“殿下,这是臣的媳妇做的芝麻糖饼,不值什么钱,但味道还不错,殿下若不嫌弃,尝尝?” 承煜的眼睛瞬间亮了,小手伸出去又缩回来,犹豫了一下:“母后说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臣不是别人,是殿下的臣子。”郑明远蹲下身,把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巴掌大的小饼,金黄色的,上面撒着黑芝麻,散发出甜甜的香味,还带着一股刚出锅的焦香。 承煜的鼻子吸了吸,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他咽了咽口水,还是忍住了:“可是父皇今天不让煜儿吃糖……” “这不是糖,是饼,饼里虽然有糖,但主要是面。”郑明远一本正经地说,“殿下吃饼,不算吃糖。” 承煜偷偷瞥了一眼周昭,看他没反对。 于是他伸出两只小手,郑重其事地接过布包,拿了一块饼,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伯伯你真好,煜儿喜欢伯伯。” 郑明远笑眯眯地看着承煜,趁热打铁说道:“殿下,臣想跟您借几样东西。” 承煜一边嚼着饼,一边点头:“伯伯你说。” “您种的小麦,臣想要一些,带回去研究。还有您那个小本子,臣想抄一份,可以吗?” 承煜把嘴里的饼咽下去,大方地一挥手:“可以!伯伯你都拿去!煜儿种了好多好多,不差这几穗。小本子你也拿去,但是要还给煜儿哦!” “一定完璧归赵。”郑明远喜出望外。 承煜把剩下的半块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舔了舔手指头,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伯伯,你帮煜儿把地里那个东西也挖走吧!煜儿正想扔掉呢!” 他拉着郑明远的袖子,蹬蹬蹬地跑回田里,指着一片长得异常茂盛的植物。 “就是这个!”承煜蹲下来,小手拍了拍地面,一脸嫌弃,“它的根长在土里面,好大一片,占了好大地方!煜儿的豆豆本来种在这里的,被它挤得没地方长了,豆豆都不开心了。” 郑明远蹲下身,仔细观察,他种了十几年地,什么庄稼什么蔬菜没见过? 但这个……他伸手拨开叶子,轻轻拔了一棵出来,土里带出来好几个圆滚滚的疙瘩,表皮黄褐色,上面还有一个个小坑,像是什么东西长了麻子。 他不认识这个东西。 “殿下,这是什么?”郑明远问。 承煜凑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小鼻子:“煜儿也不知道!好丑,像一个个泥巴蛋,煜儿不喜欢。伯伯你要是喜欢,你挖走吧!全挖走!煜儿不要了!” 郑明远有些哭笑不得:“好,臣挖走。” 他把几个圆疙瘩用布包好,又摘了几穗小麦,连同那个小本子一起,恭恭敬敬地收进怀里。 “多谢殿下,臣回去一定好好研究。” 承煜满意地点点头,小手一挥:“伯伯再见!煜儿要去吃糕了!” 说完,他转身就跑,嘴里还喊着:“小顺子快点!煜儿要吃桂花糕!要吃五块!父皇不给糖,煜儿就吃糕!糕也很好吃!” 小顺子苦着脸追了上去。 周昭的声音远远飘了过来:“……让他吃吧,但只许吃两块。” 承煜:“两块就两块!煜儿先吃两块,等会儿再来吃两块!父皇说只许吃两块,又没说只能吃一次!” “周承煜!你给朕回来!” 郑明远站在田边,听着这父子俩的对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转头看向父亲,郑玄正捋着胡子,脸上也是一副忍俊不禁的表情。 “父亲,殿下他……” “他怎么了?”郑玄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大周有福了。” 郑玄看着眼前的麦田,缓缓点了点头。 “是啊,大周有福了。” 14.第 14 章 太极殿上,承煜难得安静地窝在周昭怀里,小脸埋在周昭的胸口,露出一只红红的耳朵,偶尔发出一声含糊的哼哼,可怜巴巴的。 周昭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扶着龙椅扶手,脸上的表情既心疼又无奈。 昨天承煜从御花园回来,一口气吃了三块桂花糕,周昭明明只许他吃两块,他趁李福安打哈欠的工夫多抢了一块,得意得不行。 吃完糕还不够,又想起郑明远给的芝麻糖饼还剩两块,偷偷拿出来全吃了,后面又薅了他九哥一碗糖水喝,小顺子拦都拦不住。 当天晚上,承煜就开始牙疼了,在床上打滚。 周昭和沈明澜抱着他哄了半宿,太医院的太医被连夜召进宫。 承煜喝了药,哭累了,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今天醒来,承煜的小脸就肿了半边,像嘴里藏了一颗核桃。 “煜儿以后再也不吃糖了。”承煜肿着脸,眼泪汪汪地跟沈明澜保证。 沈明澜心疼得不行,但也忍不住说了一句:“这话你上次牙疼的时候也说过了。” 承煜瘪了瘪嘴,没反驳。 周昭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这个小吃货,好了伤疤忘了疼。 周昭当时就想把他拎起来打屁股,但看着他肿了半边的小脸,到底没忍心。 “陛下,司农寺丞郑明远有本上奏。”李福安的声音打断了周昭的思绪。 周昭看向殿中,郑明远出列,黝黑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陛下,臣近日研究十一殿下所种之小麦,有重大发现。殿下所种之小麦,穗长粒饱,一穗多达三四十粒,而普通小麦仅十余粒。产量是寻常麦田的两到三倍!” 大殿里响起一阵阵惊呼声。 “臣反复查验,确认殿下的种植方法有独到之处——选种、泡种、施肥、密植、防虫,每一步都有精细的法子。臣已将这些法子整理成册,若能在全国推广,大周的粮食产量……” 郑明远的话还没说完,大殿上方忽然亮了。 金色的光芒从穹顶倾泻而下,照亮了整座太极殿,大臣们本能地抬起头。 承煜也被这光照得眯起了眼睛,从周昭怀里探出肿着的半边脸,看起来可怜又滑稽。 “来了来了!”不知道哪个大臣喊了一声。 天幕上,圆滚滚的小熊猫又出现了。 「前排前排!」 「沙发!」 「天启皇帝我来了!」 「啊啊啊第二期终于出了!」 「小书虫加油!」 一行行弹幕飘过,花花绿绿的,比上一期还要热闹。 【哈喽大家好!欢迎收看《历史那些事儿》!】小熊猫鞠了个躬。 【上一期我们讲了天启皇帝的家庭背景,这一期我们来聊一个后世大家最感兴趣的话题——《天启皇帝和他的十个哥哥:宠弟狂魔们的自我修养》!】 「来了来了!十个哥哥!」 「宠弟狂魔天团出道!」 「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七皇子八皇子九皇子十皇子,我全都要!」 「求哥哥们的单人cut!」 【众所周知,天启皇帝周承煜是仁宗唯一的嫡子。在他上面,有十位庶出的皇兄,这十位皇兄,有的善文,有的能武,有的精通音律,有的擅长理财。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画面停顿了一下,十个皇子年轻时的画像依次闪过,每一张画像旁边都配着一个词。大皇子:稳重;二皇子:勇武;三皇子:守礼;四皇子:精明;五皇子:温和;六皇子:孤僻;七皇子:跳脱;八皇子:热血;九皇子:调皮;十皇子:胆小。 「十皇子胆小哈哈哈哈哈」 「我赌十皇子是被弟弟宠的那个!」 小熊猫大声说:【——他们都是宠弟狂魔!】 大臣们仰着头看天幕,所有人都兴致勃勃,这可比看戏有意思多了。平时谁敢在朝堂上议论皇子?但天幕在讲,那就不是“议论”,是“听天命”。 【在说这十位皇子之前,我们得先了解一下当时的背景。大周的嫡子继承制,大家上一期已经知道了。但这个制度带来的一个后果就是——除了皇后之外,大部分皇帝后宫妃嫔的家世地位都不高。】 承煜窝在周昭怀里,肿着半边脸,眯着眼睛听了几句,发现不是讲哥哥们的事,就失去了兴趣。他把脸重新埋进父皇胸口,闷闷地哼了一声:“父皇……煜儿牙又疼了……” 周昭低头看了看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忍一忍,等下回去喝药。” “煜儿不要喝药……药苦……”承煜把脸往父皇怀里拱了拱,带着鼻音,可怜巴巴的。 皇后沈明澜刚被请了过来,坐在一旁,伸手摸了摸承煜的额头,不烫。又摸了摸他那半边肿起来的小脸,还是鼓鼓的。 她叹了口气,低声说:“不喝药脸不会好,你想一直肿着?” 承煜想了想,认真地权衡了一下“喝药的苦”和“脸肿的痛”哪个更难以忍受。 “……那煜儿喝一点点,就一点点。” 沈明澜忍着笑,没接话。 天幕上出现了大周妃嫔们的画像。 【第一类:其他国家送来和亲的公主、郡主。这些庶子身上流着异国的血,母族远在千里之外,在大周没有根基,翻不出什么浪花。】 【第二类:地位极低的女子——商女、小地方官的女儿、甚至是宫女。她们的出身注定了她们的儿子没有外戚支持,想争也争不了。】 「原来如此,庶子从一开始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制度对庶子也太不公平了吧」 大殿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几位皇子的面色如常——这些事情他们从小就知道,没什么好意外的。 承煜从父皇怀里探出头来,正好看到天幕上那些画像。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母后,那些娘娘是谁呀?煜儿没见过。” 沈明澜低头看着他:“那是哥哥们的母妃。” “哦,”承煜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问,“那哥哥们的母妃在哪里呀?为什么煜儿没见过?” 大殿里的气氛微妙地一滞,几位皇子的脸上也同时闪过一丝异样,但转眼又都恢复了正常。 沈明澜说:“有些在宫里,有些在很远的地方。煜儿还小,没见过。” 承煜歪着脑袋想 了想,没有继续追问,又把脸埋回了周昭的怀里:“哥哥们的母妃,煜儿也要去看看。” 四皇子周承宣低着头,想起自己的母妃惠妃——西陵和亲公主,在大周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会说大周的话,但带着浓重的口音,别人听不太懂,久而久之就不太开口了。她也不爱出门,常年待在自己的宫里,吃斋念佛。他小时候去请安,不知道该说什么,请了安就走,后来他被送到皇后宫里养着,去得就更少了。 小十一说“煜儿要去看看哥哥们的母妃”,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母妃的宫里,他身为儿子都好久没去了。 【但庶子们最艰难的,还不是出身问题。而是——大周有一条律法:嫡子加冠礼之前,所有庶子不得离京,不得参政。】 【这条规矩,不是太祖定的,而是在中宗的时候才加上去的。为什么?因为当时出过一件大事。】 画面变成了一幅阴沉沉的动画:三个穿着皇子服饰的年轻人跪在刑场上,刽子手的大刀高高举起,画面是黑白的,带着一种压抑的氛围。 【中宗有三位庶子,联合通敌,勾结东离,谋害嫡长子。他们趁嫡长子出城狩猎的机会,在路上设伏,嫡长子被射杀,当场身亡。中宗震怒,彻查后将三个庶子斩立决,他们的母妃全部赐死,此后大周与东离关系紧张,常有摩擦。】 「卧槽!三个庶子联合通敌!」 「谋杀亲哥啊这是」 「这也太狠了」 大殿里一片寂静,大臣们的脸色都不太好,这件事是大周皇室的一根刺,平时没人敢提。现在天幕当着所有人的面讲出来,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 【中宗之后,戾宗继位,庶子们处境比之前更加艰难,如履薄冰,朝不保夕。戾宗朝的庶皇子,有的郁郁而终,有的被圈禁至死,有的甚至连封号都没有,只在史书上只留下“早薨”二字。】 大殿里的气氛越发沉重,几位皇子的面色也越来越沉,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自己。 周承衍想起自己看过的那些史书,忽然觉得,自己能投胎到父皇的膝下,也是一种幸运。 【直到仁宗周昭即位,庶皇子们的处境才有所改善。】 「仁宗来了!」 「父皇出场!」 「终于有个正常人了」 承煜看到父皇的画像,眼睛亮了一下,小手拽了拽周昭的袖子:“父皇!天幕上也有父皇!父皇年轻的时候好好看!比现在好看!” 周昭的嘴角弯了一下,又绷了回去:“现在不好看?” 承煜认真地看了看父皇的脸,想了想,奶声奶气地说:“现在也好看,但是年轻的时候更好看,父皇你怎么变老变丑的?是不是被煜儿气的?” 满殿寂静,不知道是谁“噗嗤”了一声,紧接着笑声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大臣们捂着嘴,身体不受控制的抖动。 周昭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怀里的儿子“……你再说一遍?” 承煜眨了眨眼,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捂着嘴,掩耳盗铃:“煜儿什么都没说,父皇你听错了。” 周昭“哼”地一声,决定不跟一个贪吃牙疼的五岁孩子计较。 15.第 15 章 【永和八年,仁宗开始改革,允许庶子参政。此举一出,举朝哗然。九成以上大臣连日上书,宗室群起反对,朝堂上几乎无人支持。】 【当时,朝堂上九成以上的大臣反对,连日上书。据《永和起居注》记载,反对者言:“庶子参政有违祖制,恐生祸乱。”】 「大臣们反对是怕庶子争权吧」 「宗室反对很好理解,毕竟在朝堂话语权比较强的都是嫡系,怕自己的利益折损。」 「仁宗这是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体系啊」 大殿里,几位老臣面色不太自然。当初反对最凶的就有他们,此刻被天幕翻旧账,脸上挂不住。兵部尚书轻咳一声,低头假装看笏板。 【仁宗持议甚坚,史载其临朝曰:“朕之子,朕自教之,不劳诸卿。尔等不过惧损己利耳。”】 「仁宗霸气!」 「朕的儿子朕自己管,这句话太帅了」 【其实,仁宗当时还有一个更深层的考虑——他没有嫡子,百年之后皇位要传给弟弟安王。他怕自己的儿子们在安王手下处境太过艰难,让庶子们先参政、先立身,至少以后能有一条活路。】 「仁宗真的是个好父亲」 「为儿子们铺路,操碎了心」 「安王那不靠谱的样,仁宗能放心才怪」 承煜仰着脸看周昭,伸出小手指了指他的眉心:“父皇,你这里皱起来啦,像个小山丘。” 周昭低头看着他,把小手指轻轻握住:“父皇没皱眉。” “有的!煜儿都看见啦!”承煜嘟着嘴抗议,肿着的那半边脸让他看起来滑稽又可怜,“父皇你别不高兴嘛,煜儿的牙已经不疼了,真的!” 周昭看着小家伙,嘴角弯了起来,心里又酸又软。 沈明澜坐在一旁,看着这父子俩,用帕子掩住嘴,轻轻笑出了声。 【直到永和十二年,嫡子周承煜出生。此后,朝堂上关于庶子参政的反对声才渐渐小了。】 【行啦,背景铺垫完了,我们言归正传!讲回圣祖那十个宠弟狂魔的哥哥,先从成王说起。这位看起来最古板、最不近人情的兄长,其实是反差最大的一个,以前大家都觉得他不待见圣祖,结果去年成王墓一挖开……好家伙,全误会了。】 【三皇子周承慎,封成王,在礼部任职。太傅郑玄曾经评价他‘知礼守法,可为典范’。但他初到礼部的时候,并不顺利。】 画面变成了演绎的情节: 礼部的官署,几个嘴碎的官员当着三皇子周承慎的面,交头接耳: “一个庶子,也能参政?” “不过是仗着陛下的恩宠罢了!” “没有嫡子的时候当宝,现在嫡子出生了,呵!” 「这些官员嘴好贱!」 「三皇子好歹是皇子,轮得到他们嚼舌根?」 「庶子怎么了?庶子吃你家大米了?」 「心疼三皇子」 大殿里,几位礼部官员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此刻恨不得把头埋进笏板里。身边的同僚们幸灾乐祸地瞥了他们一眼。 周承慎倒是面色如常,仿佛天幕上说的不是他。 【挖掘出的成王官邸记录中有载:永和十五年三月初九,十一殿下诣礼部探兄,由是诸事尽易。】 天幕画面中,小小的承煜来看望兄长,迈着小短腿走进礼部官署,刚好听见廊下那几个官员的窃窃私语。 他的小脸瞬间绷紧,把糖葫芦往小顺子手里一塞,双手叉腰,仰着头,奶凶奶凶地大声说:“你们!不许!这么说!” 「天启皇帝出场!」 「好小一只!」 「看起来也就三四岁」 「手里还拿着糖葫芦,可爱炸了」 礼部几个嘴碎的官员被这突如其来的奶音吓了一跳,转头看见是十一殿下,连忙行礼:“臣等参见殿下。” 承煜没有叫他们起来:“煜儿刚才听到了,你们说三哥坏话,是不是?” 没人敢接话。 “说话呀!”承煜跺了跺脚,奶凶奶凶的,“刚才不是说得挺大声的吗?现在怎么不说了?” 一个年长的官员硬着头皮开口:“殿下误会了,臣等只是……” “煜儿没有误会!”承煜打断他,小手指着那个官员的鼻子,“煜儿听得清清楚楚!煜儿虽然小,但煜儿不聋!” 「奶凶奶凶的天启皇帝!」 「好凶!好可爱!」 「小手指着鼻子的样子也太凶了吧」 「三皇子你弟弟在给你撑腰啊!」 几个官员面面相觑,冷汗开始往下淌。十一殿下虽然小,但圣眷正浓,且是皇上唯一的嫡子,未来的天子。让这位小祖宗记了仇,日后还想在朝堂上混? 承煜见他们不说话,叉着腰的小手放下来,板着脸,开始讲道理:“三哥是父皇的儿子,是煜儿的哥哥。你们说三哥不好,是不是觉得父皇的儿子不好?是不是觉得父皇也不好?” “臣等绝无此意!”几个官员齐声否认,腿都软了。 “三哥在礼部做事,是父皇让他来的。你们说他也能参政,是不是觉得父皇的决定不对?是不是觉得父皇不应该让三哥来?” 几个官员连忙磕头:“臣等不敢!臣等万万不敢!” 「哇!天启皇帝这么小就会怼人了」 「父皇说哥哥们厉害,你们说哥哥不好等于你们觉得父皇不对,逻辑鬼才」 「这帽子扣得,官员们当场死亡」 其中一个年长的官员试图解释:“殿下误会了,臣等只是在……在讨论政务……” 承煜歪着脑袋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伯伯,你家里有几个儿子呀?” 那官员愣了一下:“……两个。” “你的两个儿子,你喜不喜欢他们?” “自然是喜欢的。” “那如果有人说你的儿子不好,你会不会生气?” 那个官员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大殿里,几位武将哈哈大笑。大将军赵烈拍了下大腿:“好!好!” 文官们则表情复杂——被一个孩子指着鼻子骂,搁谁谁不难受? 承煜奶声奶气地说:“所以伯伯不要说三哥了,三哥是父皇的儿子,父皇喜欢他,煜儿也喜欢他。再说三哥的坏话,煜儿就告诉父皇。父皇最不喜欢别人说哥哥们的坏话了,上次有个人说二哥不好,父皇气得三天没吃饭。” 「父皇气得三天没吃饭哈哈哈哈哈」 「仁宗:我没有,你别瞎说」 「哈哈哈哈哈!语言的艺术表达」 大殿里,周昭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看向怀里的承煜,承煜小脸肿着,一脸无辜地看着天幕。 周昭低头在儿子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朕什么时候气得三天没吃饭了?” 承煜捂着额头,理直气壮地说:“反正父皇很生气!” 周昭无奈地淡笑:“臭小子!” 天幕中,承煜板着小脸一本正经地说完,还礼貌地朝几个官员挥了挥手。转过身,他立刻换了副面孔,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蹦蹦跳跳地跑到周承慎面前:“三哥!煜儿来看你啦!你在做什么呀?” 周承慎蹲下身,平视着弟弟:“十一来这里做什么?” “煜儿来找三哥玩呀!”承煜伸出手,手里拿着一颗用油纸包着的糖,“三哥,你吃糖!煜儿特意给你留的!可甜了!” 他踮起脚尖,凑到周承慎耳边,小声说:“三哥,刚才那几个伯伯说你坏话,煜儿帮你骂他们了,你不要难过。” 周承慎的身子僵了一下:“……嗯。” 周承慎看着糖,伸手接了过去,板着脸说了一句:“十一,礼部是朝廷重地,官员们处理政务的场所,你还年幼,不宜随意出入,于礼不合。” 后面听到的几个官员一脸骇然,这对吗? 小承煜听得一脸茫然,根本不知道三哥在叽里咕噜说什么。他觉得三哥说的应该是对的东西,反正三哥说的应该是为了他好。 他点了点头,奶声奶气地说:“谢谢三哥,煜儿记住了。” 周承慎看着弟弟懵懵懂懂的眼睛,又补了一句:“十一若是想来,可以先让人通报,皇兄陪十一在院子里走走,不要自己乱跑。” “好!煜儿知道了!”小承煜乖乖地点头,然后扑过去抱住周承慎的腿,“三哥最好了!煜儿最喜欢三哥了!” 周承慎的身子直挺挺地不敢动,他低下头,看着糊在自己腿上的弟弟,嘴角动了动,最终没有推开。 「三皇子嘴上说于礼不合,身体很诚实嘛」 「被弟弟抱了就不说于礼不合了?」 「三殿下:我是古板,但我不是石头」 「他明明很感动,非要板着脸,别扭死了」 站在周承慎旁边的四皇子周承宣忍不住侧过头,低声说:“三哥,原来你还会说‘若是想来,皇兄陪十一在院子里走走’,三哥,你对我只会说‘于礼不合’,。” 周承慎瞪他:“……闭嘴。” 「圣祖兄控实锤!」 「不是宠弟狂魔吗?怎么变成圣祖宠哥哥了?剧本拿反了吧?」 「别急!按照套路,接下来就该哥哥宠弟弟了!」 【哈哈,弹幕说得对——说好的宠弟狂魔呢?怎么看着像是圣祖在宠哥哥?别着急,成王这个人,表面古板守礼,其实闷骚得很。他把对圣祖的疼爱藏得严严实实,以致于众皇子们替他和圣祖的关系操碎了心,也骗了后世好几百年。】 大殿里,周承慎的耳朵已经红了,想逃。 四皇子周承宣凑过来,小声说:“三哥,你藏什么了?” “……什么都没藏。” 周承宣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16.第 16 章 天幕画面一转,出现了一座陵墓。 【去年,考古队发掘成王周承慎墓,发现大量保存完好的文物,包括成王亲手写的日记,以及他和圣祖之间的来往书信。】 画面切入墓室内部,考古人员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漆木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本日记和一捆捆书信,每一本都用油纸包裹,外层涂抹着蜂蜡,打开后墨迹清晰如新。 「成王殿下是担心日记烂掉吗?这么用心封存」 「千年不腐!古代技术牛逼!」 「等等,日记?成王的日记?」 大殿里,周承慎的瞳孔猛地一缩。 周承衍站在旁边,注意到他的异样,低声问:“三弟,你没事吧?” “……无事。” 天幕上,一本泛黄的册子被缓缓翻开,字迹工整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极为认真。 【成王日记·永和十五年四月十八】 “今日朝会,王竑(丞相)上书言‘十一殿下年幼,不宜上殿参与国事’。 王竑,弘农王氏,其侄王崇在乡间强占民田三亩。虽已退赔,然家风可见一斑。 记之。” 大殿上,所有大臣同时打了个寒颤。 这位三皇子,表面上一本正经,私底下居然是这样的人? 丞相王竑的脸瞬间黑了,他想起去年,自己确实上过一道折子,说十一殿下年幼,不该让他在殿下捣乱。当然,原话是“殿下天资聪颖,然年方三岁,宜静养修身,不宜过早接触政务”。 然后没过多久,就有人弹劾他侄子强占民田。 他一直以为是政敌干的。 原来是三皇子?! “殿下!”王竑的声音在发抖,但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深吸一口气后,竟慢慢平复下来,“臣……确实上过那道折子,臣当时以为,十一殿下年幼,朝堂庄重,不宜……” 王竑看到周承慎的眼神立刻改口:“但臣现在知道错了!十一殿下天资聪颖,岂能以常理度之?” 王竑松了口气,随即又觉得不对——他堂堂丞相,怎么被一个眼神就吓成这样?但转念一想,自己侄子确实干了混账事,要不是三皇子那一封弹劾,老爷子还在那儿溺爱,那小子迟早闯出更大的祸来。 想到这里,王竑端正了神色,整了整衣冠,朝周承慎郑重一揖:“殿下,臣方才失态了,臣那侄儿王崇,强占民田一事,臣回去之后狠狠教训了他,责令退赔,又打了二十大板,如今安分了不少,说来……臣还要谢殿下。” 这话一出,满朝哗然。 谢殿下?丞相谢三皇子弹劾自家侄子? “臣是真心实意的。”王竑直起身,捋着胡须,语气诚恳,“臣那兄长走得早,留下这根独苗,老爷子宠得没边,臣说了也不听。殿下那一封弹劾,老爷子吓得不轻,这才肯下狠手管教。要不然,那小子迟早把整个王家拖下水。” 周承慎微微颔首:“丞相深明大义。” “殿下铁面无私。” 王竑的话音刚落,周围的大臣们就开始交头接耳。 “丞相好气度啊,这才是真正的名臣风范……” “可不是嘛,侄子强占民田,丞相大义灭亲,佩服佩服。” “你们瞎了吗?他那是被三皇子吓的,哪敢生气?” “嘘——”有人赶紧拉住他的袖子,“看破不说破!三皇子的耳朵灵着呢。” 说话那官员脸色一变,立刻闭嘴,老老实实站好。 王竑听着后面官员的窃窃私语,嘴角抽了抽。 看破不说破?好吗! 天幕继续—— 【成王日记·永和十六年正月十五】 “上元节宫宴,十一贪嘴多食元宵,夜里积食哭闹,太医说是脾胃不和。 御膳房掌膳刘安,去年中秋曾建议在元宵中多加猪油以增口感。 记之。” 「哈哈哈哈连御膳房也不放过」 「刘安:???我只是建议多加猪油啊」 「成王:你害我弟弟积食,你完了」 九皇子周承晟笑得前仰后合:“三哥,你连御膳房都记?!你这也太……” 周承慎冷冷看了他一眼:“九弟上个月在上书房睡觉,被太傅抓到,本王也记了。” 周承晟的笑容瞬间凝固:“……什么?” “记了。” “你记我干嘛?!” “存档。” 八皇子周承昀拍了拍九弟的肩膀:“节哀。” 周承晟欲哭无泪:“三哥你太过分了!我睡个觉你记我什么?” 周承慎面无表情:“上书房是读书之所,睡觉有违学规。本王身为兄长,有责任督促弟弟们向学。” “那你督促就行,干嘛记下来?!” “存档。” 九皇子周承晟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个闷骚! 无差别攻击,连弟弟都不放过!其他弟弟不是弟弟是吧! 天幕继续翻页—— 【成王日记·永和十六年七月二十二】 “今日工部鲁明与十一交谈。十一言‘活字印刷’之法,以泥为字,可重复排版,省时省力。鲁明虽赞同其理,然絮絮叨叨,纠缠细节,十一为之不悦。 此人议事冗长,害十一误了点心时辰,十一饿得肚子咕咕叫。 笨!记之。” 「哈哈哈哈笨」 「成王骂人只有一个字:笨」 「鲁明:我态度还不够好吗?还要被骂笨」 工部尚书鲁明看到“笨”字,脸涨得通红:“殿下!臣那是严谨!是跟十一殿下逐条确认技术细节!怎么能叫絮叨?” 天幕一闪,直接切换出一幅鲜活的画面—— 工部的作坊里,工匠们正围着一排排整齐的泥活字忙碌,鲁明蹲在中间,手里拿着一页刚印好的书纸,对着光看,脸上笑出了八道褶子。 画面右下角浮现一行小字:永和十六年·九月十七·工部试制活字印刷成功。 大殿上,鲁明的笑容瞬间僵住,冷汗“唰”地下来了,他下意识看向龙椅方向。完了完了,这下怎么跟小殿下交代? “父——皇——!”承煜急得从椅子上蹦下来,肿着半边包子脸,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跺着脚喊,“煜儿本来想给你惊喜的!天幕坏!坏蛋!把它说出来啦!” 他越想越委屈,嘴巴一瘪,眼眶都 红了:“那父皇过生日的时候,煜儿送什么呀?煜儿想了好久好久……这下没有惊喜了……呜呜……” 他说着就要往周昭怀里扑,一边扑一边用小拳头捶周昭的膝盖:“父皇你让天幕把话收回去!收回去嘛!” 周昭低头看着快要哭出来的儿子,嘴角抽了抽,伸手把他捞起来放在腿上:“……天幕不是朕开的。” “那、那煜儿找谁讲道理去嘛!”承煜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地拽着周昭的龙袍领子,“煜儿准备了好久呢……鲁伯伯前日才说做好了……煜儿还特意没告诉母后……”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把小脸埋进周昭的颈窝里,闷闷地说:“父皇,你不要看天幕了,你就当没看见……好不好嘛?” 周昭:“……” 满朝文武憋笑憋得脸都紫了。 周昭没顾上回答,帝王直觉告诉他这个东西很重要,他直直盯着天幕的画面,问:“鲁明。” 鲁明“扑通”一声跪下了:“臣在!” 周昭指着天幕,“那个活字印刷,是什么?” “回陛下,活字印刷用的是胶泥烧制的单个字模,排列刷墨之后覆纸轻压,字迹清晰,着墨均匀。”鲁明说得唾沫横飞,越说越激动:“陛下可知这意味着什么?以往雕一块版要数月,雕错了整版作废。如今只需按文章取字排版,一日可成!印完拆了,字模还能再用!印书成本可降七成!速度可提十倍!” “十倍?!”太傅郑玄手中的笏板“啪嗒”掉在地上,他颤巍巍地捡起来,顾不上仪态,“鲁尚书,此言当真?” “臣拿项上人头担保!” 大殿上炸开了锅。 “印书成本降七成?那以后寒门子弟也买得起书了?” “十倍的速度……国子监的教材、科举的经义、各州的府志……” “这、这不是文教千秋之功吗?!” 武将们虽然不太懂印刷,但从文官们发红的眼睛和颤抖的声音里,也感受到了这东西的分量。 大将军赵烈悄悄问二皇子周承恪:“二殿下,这很厉害?” 周承恪压低声音:“等于你手下一万兵马,都能以一当十。” 赵烈倒吸一口凉气,再看鲁明,眼神都直了 “好!好!好!”周昭连说三个“好”字,声音一声比一声高,“鲁明,你工部这次立了大功!朕要赏!重重地赏!” 鲁明磕头:“臣不敢居功!此法全赖十一殿下指点,臣不过是依葫芦画瓢!” 周昭低头看向怀里的儿子。 承煜正耷拉着脸,腮帮子鼓鼓的,一脸不高兴:“父皇,这系煜儿给你的生日礼物……现在天幕说出来了,没有惊喜了……” 周昭看着儿子委屈的表情,伸手捏了捏儿子另一边没有肿起来的脸蛋:“怎么不算惊喜?朕现在就很惊喜。” “可是天幕替煜儿说了,父皇已经知道了。” 周昭一本正经地说,“那到了朕生日那天,你再送一遍,到时候朕就假装第一次看到,好不好?” 承煜眨眨眼,歪头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小脑袋:“那好吧,父皇你要演得像一点哦,不能笑出来。” “朕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