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夫好像要当皇帝了》 1. 第一章 大昭,承安四十二年,春。 白桃村。 “村长?” 正看着合上的黑油大门出神的赵村长,听到要寻之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未转身人先笑,待看清谢肇此时的穿戴后,嘴唇的笑意又凝住了。 并未花朝时的盛装,依旧是一身暮色苍青,手边亦无花枝春意,还是孑然一身。 心中一声长叹。 赵村长:“你这是从哪来?” 谢肇:“去山上走了走。” “那进屋去,我找你说说话。” “好。” 两人进了屋内,又喝过一回热茶后,不等谢肇出声询问,赵村长主动出声:“谢肇,我这有个很适合你的好姑娘,你这年岁也不小了,该考虑成家的事宜了。” “不用,现阶段我没考虑过成婚的事情。” 谢肇干脆利落拒绝。 赵村长无视他的拒绝,接着道:“我呢,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今儿也就托大一回,当一回长辈,跟你说点掏心窝子的话。” “你那个舅舅,我瞧着也不像你正经长辈,他约莫是不敢管你的人生大事的。” 赵村长看着眼前这位已经长大成人的俊秀男子,想着他当年第一次来白桃村的时候。 那会儿他还是襁褓婴孩,脸上的红印都还没彻底褪去,瞧着就是才出生没几日的,而且只一壮年男子抱着,并无其他人陪同。 当时心中一凛,怕不是拐子抱了人孩子跑这来躲了。 谁知那人拿出了路引和官府已经盖了红章的落户书,故作镇定允了他在这落籍建屋,人一离开自己就去官府求证。 是真的,不是伪造。 这心头的害怕才算落了下来。 这奇怪的一大一小就这么在白桃村安定了下来。 赵村长一直留意这家,慢慢地也看出了端倪,幼时还好,等那个小小婴孩逐渐长大明理后,那所谓的舅舅,分明是以小孩为尊的,是下人的做派。 这害怕又涌上了心头。 刚来村里就建了宜居的四院大屋,平日不见生产又不缺银钱,吃穿用度皆是上等,这么多年亦无亲戚友人拜访,登门的是各式各样的先生,只教谢秀才一人。 这样的作风,显然家中很有底蕴。 不过大约已经是遭了难了。 不然也不会在小小村落里安家度日。 是犯官之后?是直接罪名还是被牵连?可还有仇家? 最要紧的是,如果真是犯官之后,圣上有没有彻底放下他们一家?若以后发现了,会不会牵连到自己村? 赵村长的心啊,就这么跟着谢家一路起伏,稍有动静就心惊肉跳的。 好在,这颗悬着的心在谢肇十四那年,终于是彻底放下了。 谢肇在十四那年,有了秀才功名。 犯官之后也好,家族争斗失败逃难也罢,他能科考,他有了秀才的功名在身,那至少说明他是能见人的,也不像有大仇在身的样子,这就可以了。 心头的害怕放下,但多年持续地关注下来,也还是一如既往关注着谢家。 自然也就清楚,自从谢肇有了秀才功名之后,他那个所谓的舅舅,一年都见不到几回,除了日常登门的先生,这孩子就几乎是一个人生活。 逢年过节亦是如此。 踽踽独行,形单影只。 明知这谢家背后水很深,不是自己这个小小村长可以过问的,到底不忍心,不忍心一直看着长大的孩子在年华最盛时暮色已显。 ………… “无人操心你的人生大事,你就要自己上心。” 赵村长语重心长道:“你想想,如若你已经成亲,这会子你就不会一人在家中枯坐,而是和娘子一起出门踏春,去感受花朝节的热闹了。” “不止花朝,往后的芒种端午重阳中秋和过年,永远都有一人在你身侧。” "你以后的妻子,是你自己选的,是永远陪在你身边的亲人。” 赵村长这番苦口婆心掏心窝子的话,换来得是谢肇垂眸一笑,他这一笑,原本秾稠到极艳的凌厉容貌,添了几分亲和,瞧着倒是更好看了。 可惜这短暂的亲和随着他缓缓抬眸,那双黑到极致的眸子看向赵村长的时候彻底消弭,一丝意动都无,只有冷漠。 赵村长以为谢肇会渴望。 可惜他描绘得双人三餐四季的美好将来,并没有让谢肇有任何触动。 “不劳烦您了,我真的不需要。” 谢肇还是干脆拒绝。 赵村长深呼吸了一口气,许是看着谢肇长大,幼时可爱的模样记忆太深,赵村长并不似旁人那般惧怕谢肇,虽然他那双眼睛确实黑了些,和他对视,总有种灵魂都被看穿的错觉。 他干脆侧开脸,再一次无视了谢肇的拒绝,竟是一股脑地把姑娘的情况说了出来。 “那姑娘是隔壁甜梨村的,也如你一般,一个人生活。” “她父母在她五岁那年就离世了,她跟着奶奶长大,数年前奶奶也去世了。” “不过你放心,这真真是个好姑娘。” 着急解释,怕谢肇以为自己给他介绍个孤苦伶仃凄凄惨惨长大得真孤女的村长,没注意到他前面刚说甜梨村、亦是一个人生活时,谢肇原本有些散漫的眸色逐渐褪去。 像是好梦被惊醒的山君,它并未马上行动,而是睁开那双巨大的虎目,就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你。 “虽失了双亲,但姑娘被她奶奶教养得极好,见人三分笑,说话做事都极有章法,只要见过她的,就没有不夸的。” “而且姑娘自己也有本事,不止跟她奶奶学了采药、辩药,又拜了金水镇的女医为师,学了一手制药的好本事,都已经出师啦。” “不止制药,她还兼顾妇人隐疾,城里的夫人都指名要她出诊呢。” 赵村长真心感叹:“这真真是我老头子这辈子见过的,最厉害的姑娘了。” 一个幼时就失去了双亲,十岁时又失去了奶奶的孤女。 不见半分悲色,一路向阳而生。 而且她还真就在没有家人的帮扶下,日子越过越好了。 最难得的,是她很好的平衡了村里人的嫉妒,或者说压制住了。 一个家有余产,日后也能靠着自己本事源源不断挣钱的孤女,甜梨村竟然没人打她的主意,且不是强行克制住了贪婪,而是个个都夸她好。 不得不说啊,这姑娘不是一般得厉害。 赵村长在心中感叹了一番,待他回神后才惊觉除了穿堂而过的风声,意料之中的拒绝声竟然没有出现。 对面的谢肇正半垂着眼帘微微出神,不像是过耳不入心的敷衍,倒像是在回忆什么。 赵村长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 “你们见过?” 疑惑又笃定的话让谢肇从回忆中醒来,他看着含笑望着自己的村长,坦然承认:“是,见过一面。” “是不是好看得紧?” “确实好看。” 谢肇再度坦然承认,甚至还当着赵村长的面赞了一声,“纵是姝色云集处,亦是独占鳌头的佼佼者。” 赵村长眼睛一亮,没忘自己本来的目的。 “那就见一面?” “不见。” 谢肇还是拒绝。 赵村长:…… 连着被拒绝三次,小老头脸色都开始发红,谢肇也怕把人气出个好歹来,他展颜一笑,少年人肆意的张扬在他那张漂亮到让人发憷的脸上焕发。 灿如星辰的双眸中笑意明显,却又始终隔着一层。 谢肇:“我承认她生的好看。” “但也只是好看而已。” 这点无足轻重的小事谢肇不介意在人前拆解自己的心思。 “见美心喜、乍见之欢本就是寻常事。” “人这一生会遇到很多惊艳的人,大多都是人生过客,匆忙相遇在心里泛起几丝涟漪,过几日就忘了。” “这一点都不重要。” “我不成亲,所以不见。” 谢肇难得长篇大论解释了一番,老村子彻底明白了他的意思。 也明白了自己的好意,对谢肇来说,或许是打扰。 自己常年关注这个孩子,但并未和他深交,就是村中偶遇时说上几句话,是自己看他常年一人独居,自以为他形单影只。 现在看来,谢肇好像很享受自己的生活。 并不觉得孤独。 “可是谢肇……”这次的开口,赵村长并不为催他相看,而是点明他的心思。 “她是第一个能让你说出这么多话的人。” 是的,人。 甚至都不是女人。 若非自己从他幼时就殷勤关注,那么,赵村长毫不怀疑自己会和村中其他人一样被谢肇无视。 不是傲慢,也不是瞧不见。 纯粹就是眼里没这个人。 看着眉宇些许疑惑,唇边漫不经心笑意慢慢收拢的谢肇,已是满头银发面上岁月痕迹遍布的老村长笑得眉眼弯弯:“少年慕艾是寻常事,乍见之欢也不见得就能在心头长久驻留。” “我知道你的意思。” “可是谢肇……”老村长那双有些浑浊的眼,也不知想起了谁,柔雾在眼底铺开,“年少时的第一次悸动。” “它很重要。” “因为那是你还不知情爱但幻想情爱时的累积,你不知你未来会有怎样的枕边人,你不知道她是何等相貌,也许想了很多,可就是落不到实处。” “只有当第一次悸动出现,你才会真正知晓。” “原来,我喜欢的是这样的姑娘。” “也许你并未和她走到一起,甚至可能都没有相识相知,日后你与别人成婚生子,夫妻恩爱,感情顺遂。” “但往后悠长岁月中的某一天,或许那时你正壮年,或许已然年迈,当你看到和她相似的姑娘在你面前出现时,你依然会恍惚的。” “恍惚得不止是曾经的心动,亦是少年时的你自己。” "她和少年时的你,绑在了一处。” “无关风月或许也没有重量,但就是忘不了。” ………… 知道自己也许打扰了谢肇的清净,是好心办了坏事,赵村长只将自己从漫长岁月中得来的一点人生经历告诉谢肇。 不劝了。 怎么决定是他自己的事情。 正当他欲起身告辞之际,听完自己那点人生经历就一直沉默的谢肇忽然提了一个问题。 “你和她,很熟?” “不熟。”赵村长虽不明白谢肇明明连着拒绝,这会子又突然问起姑娘的事来,但还是好脾气地回他,“我只是听说过她的事情,但这些年并没有真正见到。” “上月在金水镇才算得见了真人。” “她忙了我一个小忙,是个特别真诚的姑娘。” “我瞧她生的好看,和你容貌极为相配。” “你寡言她嘴甜,你不擅人情她长袖善舞,我越想越觉得你两是天作之合,这才起了心思来告诉你。” 谢肇在心里回忆姜棠,脑海清晰刻画出那日山中偶遇时,姜棠的模样。 一身布衣亦倾城。 握着匕首回身毫不犹豫向自己刺来时。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更美。 素面朝面没有任何脂粉妆点,却跟那九天之上的仙娥一般,一身缥缈仙气,是深山古庙里高悬的仙女图,俯视众生也怜悯众人。 偏生这样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仙女,和自己偶遇后,转眼就‘偶遇’了村长。 她这是把金水镇的所有读书人都查了一个遍,终于轮到自己了吗? 不查了吗? 只剩自己这最后一个人选,就要直接嫁了吗? 九天之上的仙女竟然也会垂帘自己这个应该早就被她排除在外的末尾者吗? 有意思。 真挺有意思的。 “好啊。”谢肇突然改了口风,他挑眉一笑,笑得有些意味深长,“那就见一面。” ———— 金水镇,锦衣坊。 黄娘子手脚利索地把姜棠选中的山茶、蔻梢之色的细棉按照她要的尺寸裁出,整齐对折后又用粗麻在外面裹了一层,递给姜棠的同时,语气泛酸:“相中了就买,你如今可是县令夫人跟前儿的红人,还能少了你的赏钱?” “你可不缺钱,相中就买。” 姜棠专注的目光从那匹华丽的织花缎子上收回,再抬眼时,那双漂亮的烟波大眼里,已然盛满了愁绪。 她轻叹一声,也不接黄娘子递过来的包裹,身子凑近,胳膊搭在老榆木赫黄桌面上,袖口上移,露出一截雪魄手腕。 姜棠压低了声音,“这事我可只跟你一人说,你千万别告诉旁人。” 这样的开头让黄娘子立时忘了先前的情绪,手里提着的包裹没放,也跟着弯身压低身子,语气难掩兴奋:“你还不知道我?我嘴可是最紧的,谁也撬不开。” “你快说,到底什么事儿?” “唉——” 姜棠却又不说了,只一个劲儿的长叹。 一声接一声的仿佛没个止境,把黄娘子急得哟,都快从后面蹦出来了,隔着柜子跳着脚催她,“哎哟,你可别叹气了,快说呀!” 姜棠又是一声叹息后,才幽幽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呀。” “你可不知道,那深宅大院有多难进。” 姜棠可委屈了,拉着黄娘子的手,絮絮叨叨得小声抱怨:“这外间的婆子要给好处,进了内院后引路的小丫鬟也不能免,好容易到了正院,这贴身大丫鬟的就更不能少了。” “这也罢了,左右里外里一出,我好歹还剩一小半,也算不枉我一路过关斩将地往里挤。” “谁成想,这正院的事了了,还有姨娘的人在等着我呢!” 黄娘子是知晓这县令的后宅是不太安稳的,夫人和小妾斗得你来我往,论理,这事不该她们这些平头百姓知道,可架不住她们要往那边送新样式呀,每去一次,即使双方极力遮掩,也能感受到府里的剑拔弩张。 黄娘子:“她们斗她们的,怎么牵扯到你头上来了?” “夫人最近面色红润了些许。” 姜棠委屈坏了,美目含泪水波盈盈,“可这不是应该的么?我就是进去给夫人治病的呀,若是不能好转,我进去做甚?” “那姨娘的丫鬟好生不知礼,追着我问夫人到底是什么病症,如何不请正经大夫,反倒要我这小年轻来治?” “那我肯定不能讲的呀!” 姜棠气急了,双颊都飞上了一层薄红,“我要是随意说出来,我以后的生意还怎么做?” “是这个理儿,你绝对不能说。”黄娘子忙不迭点头,她是知晓姜棠是擅妇人隐疾的,既是隐疾,定是羞于人口的,当然不能告诉旁人。 更何况还是姨娘打听当家夫人的病症,那更不能讲了! “见我死活不肯说,那丫鬟好一通的威胁恐吓,我能怎么办呢,我只得破财免灾,这还没捂热的银子又掏了出去,最后数了又数,我就只落一车马钱!” 黄娘子憋着一股劲儿看着姜棠,拳头都攥紧了。 “不过你放心。”眼尾还红着呢,姜棠微抬的下巴就已经是止不住的得意,“我转头就跟夫人的大丫鬟告状了,那丫鬟指定讨不了好。” “呼——” 舒服了。 黄娘子憋着的这口气终是出了。 她拍了拍胸口,正想再问几句,却见姜棠正定定看着自己,小嘴撅着,脸上的委屈满得都快溢出来了,又嗔又怒,又愤又娇的。 “我日子都这般难过了,只一个面上鲜……” “旁人也就罢了,我只当没听见,结果偏偏是你。” 姜棠:“我终究是看错你了!” 黄娘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什么负心人呢! 明知她是故意的,明知她是装的,可这么漂亮的一张脸蛋冲着你撒气,调调又软得很娇得很,跟那小狸奴似得,尾音轻轻一颤呐,就颤到你心尖儿上去了。 恨不得让她多骂你两句,把脸凑过去让她骂。 怪不得男人都喜欢女子冲自己撒娇呢。 我一个女子也喜欢! “好啦好啦,别装了。” “我错了,我不该酸你。” “我这就给你赔罪。” 黄娘子把已经绑好的包裹拆开,目光在 琳琅满目的铺子里巡视了一圈,选中了姜棠肯定会喜欢的木槿之色,裁了一样的尺寸叠好放进里面。 再一次将包裹递给她。 “这样的赔罪,你可还满意?” “勉勉强强吧。” 姜棠斜了她一眼,施施然接过。 还不满意呐? 黄娘子眼睛一瞪就要骂人,只还不等她开口,却见姜棠已经端正了神色,认真问她:“我记得你说过,你父亲下雨天总是腿脚疼,这镇上的大夫都看遍了,还是不见多少好转?” “对。” 黄娘子点头,“你突然说这个做什么?” “东边柳枝胡同,你的本家,也姓黄,是从京城退下来的老太医。” 看着黄娘子立刻亮起来的眼睛,姜棠也不卖关子,通通告诉了她。 “那老太医虽然低调,左右邻居可能都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但县令夫人说过,医者仁心,若是有这镇上治不了的病,他也是愿意看的。” “哎哟,这可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黄娘子拍掌一声贺。 她忧心父亲的病太久了,谁承想今日得了治愈的希望! “谢谢你啊棠棠,我真的谢谢你!” 黄娘子语无伦次地感谢姜棠,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姜棠最初看了许久的那匹织花缎子上,压根没给姜棠开口阻止的机会,剪子一闪就裁了足够做一身衣裳的料子下来。 姜棠静静地看着她的所作所为。 她没想过拒绝。 这是她应得的。 若非自己今日开口,等再过些日子旁人都得了消息,一拥而上去找那个老太医的时候,黄娘子父亲那确实不好调理但根本算不上疑难杂症的病情,说不定门都进不了。 一匹对黄娘子而言只是些许肉疼的料子,换她父亲得到名医诊治的机会。 赚大啦。 ———— 从锦衣坊出来,姜棠抬头看了一眼天际。 虽依旧高挂晴空,但金晖已然悄悄镀上了的羲和。 太阳要西沉了,该回家了。 不紧不慢走下台阶汇入行人如织的长街,沿着绿木落下的树荫一路踩着向城外走去,步履轻快,手上拎着的鹅黄布袋一甩一甩的,正好和走动间起起伏伏的的姜黄衣摆打招呼。 姜棠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的布袋。 那匹她看了许久的织花缎子就在里面。 可自己并非是囊中羞涩。 先前在锦衣坊里跟黄娘子说得那些话。 九真一假。 几乎都是真的,就连那姨娘的丫鬟来找茬的事也是真的,不过都是第一次进县令大宅时发生的事情了。 等县令夫人自觉身子好转后,就已经攻守易型。 后来都是她们在求着自己,哪里还敢要好处? 赏钱丰厚了数倍不止。 莫说那一整匹的缎子,就是再来几匹也是能买的。 可那又如何呢? 缎子买了,还得买素娟的手帕,要买满头的珠翠,要买珠玉点缀的绣鞋,更要买一脚出八脚迈的气势。 不然,就是不伦不类。 姜棠轻叹一声。 前面几样自己努努力倒是没问题,多攒着时日罢了,只最后一样。 一脚出八脚迈。 这可真就不是单单自己努力就能实现的场景了。 ………… 东想西想间已经出了金水镇,往前行一段再拐入右侧夹竹小道,很短的一截,快行几步就出去了,然后就是进入甜梨村的平坦乡村小道。 甜梨村紧挨着金水镇,步行也不过一刻钟的功夫。 两侧并无密林茂从,都是平坦规整的宽阔良田,春三月,绿意旺,嫩生生的绿芽一株比一株旺盛。 今年会有个好收成呢。 行至半路,姜棠站在阡陌之上侧首,视线越过茂盛的庄家和潺潺流过的河水,看向了和甜梨村一河之隔的白桃村。 隔得有些远,只能勉强看清粉雾桃林间的几座屋舍,几缕炊烟袅袅而起,姜棠的目光随着那缕青烟上移。 看它逐渐向着上空的青云而去。 脖颈向上,挡住秀眉的刘海向两侧倒去,露出一张完美的精致容颜,玉为骨,雪作肌,倾城之姿已显。 直到那缕炊烟将将碰到青云逐渐消散后,姜棠才收回了目光。 理了理额前有些散乱的发,继续抬脚前行,很快就进入了甜梨村。 ………… 而甜梨村也村如其名,几乎就是梨树林中建了一个村子,哪哪都是梨树,尤其如今是梨花盛放的时节,只要春风拂过就是一阵洋洋洒洒梨花雨,屋檐、墙下、溪边,哪哪都是梨花。 美不胜收。 每到这个时节,从金水镇甚至京城过来踏春赏景的游人数不胜数,这都快日落了,还有很多游人舍不得走呢。 姜棠避开游人聚集的地方,从后檐小道进村,村子也很安静,并无往常的三两聚堆闲聊,都在忙着做游客的小生意补贴家用。 就连惯常在村中大树下嬉戏的孩童们都没了踪影。 刚绕过大树继续往家走,背后陡然传来熟悉的,让人极度不舒服的,令人作呕的,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淫邪目光。 姜棠面不改色,步伐节奏都没变的继续前行。 难得不用一路寒暄一路问好,这里外里一中和,在锦衣坊耽搁得时间竟是刚好抵消了,看到自家蔷薇篱笆小院时,羲和正好悬在小院上方,和往常归家得时间一致。 “我就算准了你这个时候到家,还真就是这个时候。” 爽朗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正是甜梨村村长的媳妇儿,明氏。 “干娘。” 姜棠笑靥明媚,快步几步迎了过去,挽着明氏的胳膊摇啊摇,亲昵一番后才笑道:“这个点儿您不去卖饮子,反倒来寻我,想来是有大事了。” “咱们娘俩就莫说客气话了,您就直说吧,就算是把捅破的大事,我一定也给您办好了!” “你就作怪吧。” “你这小身板还想捅破天呢,你连天都上不去。” 明氏由着姜棠挽着自己胳膊,嗔了她一眼,抬脚就往前走,竟是从自己怀里掏出了姜棠家中的钥匙,打开了房门。 姜棠笑盈盈地看着明氏在自己家熟门熟路的女主人姿态。 等两人都进了屋子,姜棠手中的布袋都没来得及放在桌子上呢,明氏就啪地一声关上了房门,抓着姜棠的手,低声告诉她:“白桃村那边派人送来了消息,说是想撮合你和谢肇,若你愿意,就安排个地方,你两见一面。” “好呀。” 姜棠眨眼间就轻快答应了。 当然不会拒绝,这可是自己期待了好些时日的好消息。 她低头将手中的布袋放在桌子上,又伸手去将倒扣在茶盘中的瓷白杯盏放好,提起茶壶倒了凉水半杯,回身递给明氏。 明氏低头看着姜棠那比茶杯还要白的手腕,又看了一眼她明显暗一个色却也莹润白皙非常的脸蛋。 叹了一口气,全然没有喝水的心思。 只有满腔愁绪。 姜棠倒是笑着,又将茶杯往上递了递,“您愁什么,谢肇不一直是我未来夫婿的备选名单之一么?” “今儿那边主动递了话来,说明他也有意。” “是好事呀。” 明氏接过茶盏,只抿了一口便放下了。 “可他是最坏、最次的那个啊。” 甜梨村和白桃村仅一河之隔,纵然那边的村长有心隐瞒谢肇的情况,村民也对谢家情况缄口不言,但依旧瞒不住明氏。 人是好的。 生的俊,十四岁就中了秀才,有才亦有财。 是个非常出色的后生。 可他那个讳莫如深的家世,实在是叫人胆战心惊,眼下瞧着还好,却始终有一把刀悬在头顶,说不定哪天就来了大祸事。 真到那时,棠棠已经嫁给他了,必然要受牵连的。 “不是最坏最次的那个。”姜棠不似明氏一般忧心,而是纠正她的措辞,“是唯一的那个。” “事实上……”姜棠看着明氏的眼睛,认真告诉她:“如果谢肇再没动静,我就要主动出击了。” 2. 第二章 主动出击? 明氏愕然,很快回神,忙不迭问道:“咱们先前私下里讨论了那么多个,一个都不成?” “不成。” 姜棠摇头。 她伸手把房门打开,外间夕阳热情似火,余晖片刻不停涌进屋内,将屋里所有的物件都渡上了一层灿金。 她拉着明氏一同入座,将自己打听来的结果,一一告知她。 “好几位其实家中已经有了心仪的媳妇人选,只是尚未告诉旁人。” “有几位虽未成亲,但只想娶高门女,正待价而沽。” 明氏知道姜棠说的这几位,都是已经考上了秀才的,忙忙又问:“那还有几位今岁有望考上秀才的呢?” 姜棠:“有望考上,但也没真考上。” “而且那几位,只有一位家境尚可,偏偏家中姑姐众多,母亲、奶奶也都健在,我纵使费尽心力嫁了进去,几重婆婆在身,想也知道日子多难过。” “剩下的家境都颇为贫苦,定是要用我自己的银子去贴补的。” “贴补了也不一定能考上。” “真考上了,一朝得志,说不得就觉着我这孤女的身份配不上了。” “我这么努力,不是为了去过苦日子扶持男人的。” “既然这样,我还不如就指着谢肇,都是孤家寡人,都有不足之处,谁也不会嫌弃谁。” ………… 明氏是知道姜棠为何把未来夫婿的人选框死在了读书人之上的。 她亦是赞同。 棠棠这即使布衣亦愈发出众的容貌,寻常人护不住她的,光有钱没用,还得有权,偏偏以他们这样人家的境界,唯一能够上的,也只有尚未登龙门的读书人了。 而且棠棠不能再耽误下去了。 虽然她还不满十七,还不到十分紧迫一定要马上嫁人的年纪,只是随着她的年岁渐长,是即使掩上一层厚厚尘土也依旧遮挡不住的宝物光华。 她太引人注目了。 即使她和村里所有女人都保持着近乎密友的关系,无论老少。 即使甜梨村的的梨花酒是因为棠棠在金水镇牵线,所以才能卖得比其他村子都多。 即使村里人挣钱的大部分营生或多或少都经过棠棠指点。 没用。 还是没用。 总有那么几个蠢货,这些年愈发的蠢蠢欲动。 或许被家中人敲打过,克制有,但不多。 确实要尽快成亲了。 明氏:“那我就应了那边了?” “应。” 姜棠再度挽着明氏的胳膊,亲昵地和她贴在一起,那张在昏黄夕阳中更添几分别样姝色的精致小脸上此时扬起的,是对自己能力充分肯定的自信笑容。 “干娘你知道我的,我不会让自己过苦日子的。” “你要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你。”明氏笑着伸手拂过她的如墨青丝。 一个失去了所有家人无人庇护的小姑娘,伤心不过几日,就借着自己那点稀薄的怜惜成功住到了自己心上,再借着自己交好了村中所有女子。 还个个都如自己一般真心疼她。 这些年挣钱的手艺没落下,村中的情谊也稳定维护,甚至如若她是个男子,那她这些年为村子做的事情,都足够她当领头羊了。 如今更是搭上了县令夫人的线,虽然她没说过进展如何,但瞧着她游刃有余的样,应该八九不离十了。 她每一步都走的很稳。 “我们棠棠,这么努力,这么聪明,老天爷也舍不得你受苦,一定会让你心想事成,万事顺遂的。” “那当然。” ———— 明氏说着要答应,但也不可能马上就应下,女儿家是矜持亦矜贵的,断断没有旁人一提就马上答应的理儿。 总是要抻上几日的。 这其中的分寸拿捏都由明氏做主,姜棠完全没有过问,她在忙自己的事情。 在确定只剩谢肇这个唯一人选后,姜棠在着手布置和赵村长偶遇的同时,也在处理金水镇的余下事宜。 既然要对谢肇全力以赴,那么至少三个月内,自己无心去金水镇了。 金水镇的事情基本已经交代妥当,方子已经卖给了胭脂铺,后面无需自己再去送药,和金掌柜商议的今岁甜梨村梨花酒的份额也已妥当,后续的维护不能断,年节送礼依旧要用心,还想借着金掌柜的线,把梨花酒送到京城去。 除了金掌柜,还有好些人需要维护人情,姜棠提笔在纸上留下数个人名。 对外的事宜大抵就是如此,姜棠把纸上的人名过了一遍,确定没有疏漏后,把纸张放到一边,又铺平一张素白新纸于桌上。 这次的新纸没有记下人名,只落下了几个她自己才能看明白的符号。 落笔后视线依旧在纸上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这才放到一边。 现下手上还需要自己做的事情,就只剩县令夫人了。 按摩和自我锻炼的法子已经都教会了她的贴身大丫鬟,也已经看到了成效,但还需要药物辅助,在心里过了一遍她目前的情况,对她后续药物用量的删减,姜棠心头已经大致有数。 起身从房间离开,走向后院的药房。 行走的同时也在不停思量县令夫人整个人的具体情况。 治病的药不能少,这是她对自己信任的关键,但若要上心,还需其他辅助。 姜棠的脑海里清晰地印出她的容颜。 微黄的面色和零星的斑点。 她已然明白后面要怎么做了。 推开药房门,在满屋药香中,姜棠熟练抓取药材。 …… “棠棠?” 有些心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端坐案前捣药的姜棠动作一停,她无奈抬眼,看着在门外躲着半个身子不敢进来的牛婶儿。 姜棠那双清棱棱的双眸了然地看着牛婶儿。 “你又让牛叔乱来了?” 牛婶老脸一红,虽然这不是第一次,姜棠也强调过多次自己是大夫,对着大夫说病情无需尴尬,更不能隐瞒。 可自己都快四十的人了,棠棠还没嫁人呢,跟她说这些,着实是难为情。 可是,又难受得紧,已经忍了好几日,今儿听说姜棠没去金水镇,犹豫了半日,到底还是来了。 姜棠放下手中物什,起身走到一旁的木盆处,舀水倒药净手。 “关门,我给你看看。” “诶,好。” 等牛婶红着一张脸系好腰带时,姜棠也已经再度净手,一边擦拭手中水痕,一边定定看着牛婶。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那事之前一定要用水洗,牛叔必须洗,舍不得烧热水就用冷水洗,你们家后面就是河,几步路都舍不得走?” 牛婶垂头避开姜棠的视线,只呐呐低声:“平日里都有洗的,就是这些日子他喝多了,醉了就不愿意……” “他那不是醉了,他那是不顾你的身体只想自己快活,他认为他哆嗦那几下,比你的身体重要。” 姜棠一针见血:“真正醉酒的人,硬都硬不起来。” 牛婶:…… 平日乖乖巧巧得小姑娘,一旦转成大夫身份,那嘴巴,能毒死几个人。 她期期艾艾地看着姜棠。 可是这次姜棠不向以前那般,开药再恨铁不成钢地念叨几句就算了,而且认真告诉她:“我的本事就在这,如果这次好了,你回去再由着牛叔乱来,你的病再犯,我就治不好了。” “你得去镇上,得去城里,不是我这里的几十个铜板,而是真金白银去治。” “而且治得很慢,要花一年时间慢慢养,中间还不能行那事。” 姜棠:“你确定牛叔愿意为你花这个钱,还是确定他能忍住他的快活,让你慢慢养?”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先前牛婶还只顾着害羞,那是因为她知道姜棠能治好自己,如果姜棠治不好,如果真的严重到要花很多银子,老牛肯定不愿意,小二马上也要成亲了,家里没这么多钱。 牛婶不否认老牛对自己是有感情的,但,儿子更重要。 而且自己也舍不得废那么多钱就为了治自己。 当然是孩子重要。 “棠棠!” 不擅说话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诉说自己心中恐惧的人,只能尽力抓着姜棠的手,一边发抖一边用力。 姜棠由着她紧紧攥住自己的手,看了她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你既然拒绝不了牛叔,那就让他和你一起痛。” “你痛,他就痛。” “他的身体不会有任何症状,也不会真的生病,但他的痛感是你的数倍。” “多痛几次,他绝对比你还要上心你的身体。” “就看你舍不舍得了。” “这有什么舍不得的?” 牛婶一下子就‘活’了过来,嗓门也跟着大了起来。 “家里没钱,他舍不得我也舍不得,这没什么好说的。” “可他常常说我一点小痛都忍不得,我早看不惯他这样了,你早说你有这样的药,我早给他用上了!” “行。” 姜棠转身走向药架,“我现在就给你配。” 最开始跟着师父学习并接触女病人的时候,牛婶这样的情况有很多,都是舍不得银钱,家中男人不愿为她治病她也不怨,只说自己命不好。 甚至有时候男人愿意花钱,女人死活不肯的。 当时的姜棠不理解。 那时师父就说等你年纪大些,自然就会知道了。 现在大了,姜棠依旧不理解。 她只勉强理解寻常百姓家中银钱不丰,不愿意为了这点难以启齿但不致命的病痛败了家中积攒多年的积蓄,忍忍也许能好的。 但她绝对不理解明知性命攸关,再不治就要死了,家里明明有余钱,却还是放弃了的人。 不管什么原因,姜棠都不理解。 活着,好好地活着。 这两点,在她看来,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 牛婶跟在姜棠身后看着她抓药,小声跟她保证:“你放心,我一会儿就去六婆那弄碗符水回来,回家就给他灌进去,绝不叫你牛叔怨你。” “不用。” 手上的动作不停,姜棠头也没抬。 “不用隐瞒,就说是我给的。” 牛婶顿了顿,她看着姜棠正专心配药的侧颜。 今日不出门还要在药房忙碌,姜棠只着一件石黄旧裙,发髻也没梳,只编了一根乌黑油亮的大辫子垂在身后,周身只松绿腰带这一抹亮色点缀,将少女窈窕轻盈的身姿缓缓勾勒。 牛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她只知道一根银簪子都没上头的姜棠,比好多穿金戴银的人都好看。 “对的。” “你早该这样做了。” 牛婶或许不善言辞,但也有自己的智 慧和阅历。 她当然知道当初的姜棠太小了,小到她没有底气拒绝任何人,只一昧乖巧,任何人说话她都不反驳,即使是一些看似为你好,实则是戳心窝子的话。 可她现在已经长大了。 已经是个有本事的大姑娘了。 “有些人就是蹬鼻子上脸,你越对他好,他就越觉得是应该的,你脾气软和,他就会越欺负你。” “你就是要凶一点,这样他们才会顾忌,才不敢做什么牲口行为。” 村里其实没什么秘密,明氏这个还算忙碌的人都能察觉到的事情,牛婶天天在村里和人闲聊,她更早地就发现了。 那几个游手好闲不知感恩的小畜-生看棠棠的目光,越来越像饥饿多日的野狗。 野狗或许能忍耐一时,但绝对忍不了一世。 不止牛婶,还有其他很多婶婶,都吩咐自家子侄注意那几个小畜-生,一旦发现他们去姜棠家或者尾随姜棠,就赶紧上去拦着。 旁人都能察觉到的事情,身为当事人的姜棠,感知只会更明显,她很早,很早之前就已经察觉到了。 “我知道的。” “婶婶放心。”姜棠把包好的药材递给牛婶,“我会多加小心。” 牛婶接过药包又付了银钱,想了想,还是低声道:“趁着现在乡亲们还能压制他们,尽快定一门亲事吧,家里有了男人,他们就不敢打你的主意了。” “好。” 姜棠乖巧答应,还笑着保证。 “我争取早点请您喝喜酒。” “行。” “那我就准备好添妆的东西,等着喝你的喜酒。” ………… 送走牛婶后,姜棠闭眼在檐下站了片刻,再睁眼时,已是眸色清明。 转身回了药房继续忙碌。 她很忙,没空把时间浪费在渣滓的身上。 接下来的几日,因着姜棠一直在家没有出门,有如牛婶一样狗狗祟祟上门来看病的,也有近日生意不太好,约莫是游客已经喝惯了这款饮子,来找姜棠买新方子的。 还有即将嫁人的姑娘,得了娘亲的吩咐,红着脸来找姜棠询问夫妻事的。 单纯来找姜棠闲聊的也不少。 这样一直被人打扰的生活姜棠早已习惯,游刃有余的一心二用,自己的活没有懈怠,乡亲们的事也都办好了,忙碌又充实。 唯独一点和以前不太一样。 自从牛叔那惊天动地的惨叫声和牛婶响彻天地的爆笑声同时响起,惊起一地左邻右舍围观后,姜棠的名声在甜梨村更响了。 女人都对她竖大拇指。 男人则是能避则避,以前还有跟着自家阿娘或是姐姐一起过来看一眼姜棠的小小少年们,这几日,一个都没来过。 等姜棠把手边的事宜全部处理完,又去了一趟金水镇把该收尾的事情和该维护的人情往来都做完后,明氏终于传来了消息。 ———— 是夜。 姜棠沐浴完歪靠着床柱倚坐在床边,呆呆看着摇曳的烛光出神。 她在想谢肇。 明氏抻了几日才给了点头的准信儿,赵村长那边动作很快,这边刚答应,马上就给出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明日,她就要在金水镇的茶楼和谢肇见面了。 其实姜棠对谢肇的了解和周围村民知晓的情况是一致的,她并未特意去打听他的事情,因为他那个家世,确实是巨大的短板,让人下意识回避。 所以其实,谢肇是被姜棠排除在外的。 只是她也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只剩谢肇。 姜棠回想那日深山偶遇,谢肇带着一身血腥气忽然在身后出现,当时自己以为是猛兽袭人,回身就是一刀刺过去。 谢肇挡住了,手臂被划了个口子。 观他破烂衣衫和肩胛处的利爪划痕,应是刚和猛兽搏斗过。 两人没有交谈,擦肩而过就各自离去。 不,不是各自离去。 姜棠自幼耳聪目明,她既然敢一个人进山查看今岁草药生长情况就有自己的依仗,她知道,知道谢肇虽然没有现身,但他一直跟在自己身后,一直跟到自己下山后他才转身离去。 …… 面冷心热。 不喜说话。 渴望亲情和陪伴。 寡言着应当艳羡鲜活。 离群索居者,也许不喜热闹,但绝对不抗拒在边缘感受人世烟火。 心有重虑者,第一个反应往往是后退。 他不会主动,还很大可能在明日对自己说抱歉。 要主动,要直白,要示弱。 …… 枯坐许久,身子都有些泛酸之际姜棠才回神,她站起身来走向一侧的妆台,从抽屉里取出一副配好的花果香,点燃暖炉。 直到静夜暖香若有似无在屋内萦绕,姜棠才转身吹灭了即将燃尽的油灯。 躺在柔软床榻,阖上双眼的那一瞬间,姜棠在心中告诉自己。 你要爱谢肇。 真心实意地去爱他。 只有他感受到了真实的爱意,他才会有回馈。 回馈你真实的爱意。 而只有真实存在的爱意,才能让你无需开口,谢肇自己就会主动在任何时候、任何境况下,都为你想、为你忧,为你安排好余生。 荣华时,不会丢下你。 遇难时,主动送你走。 姜棠,你能做到的。 3. 第三章 翌日。 天色未明时姜棠就已经醒来,并未马上起身,而是侧身抱着被褥又混沌了片刻,才缓缓坐了起来。 以手为梳拨弄了几下经过一夜好眠而有些凌乱得及腰青丝,然后快速在后脑勺盘了一个团髻,褪去寝衣,从枕下摸出束胸棉带,熟练地在身上缠好。 做完这一切姜棠才真正的睁眼,披着衣裳下床,也不掌灯,摸黑喝了满杯在小炉上温了一夜的温水。 满杯温水下肚,姜棠才彻底清醒过来。 褪去寝衣换上窄袖练功服,快步出了房门,踩着尚算浓重的夜色去了厨房,点燃灶台上的油灯,在昏黄摇曳的烛光中,清理了前一日的草木灰,添柴烧火。 等火烧起来后起身舀水,舀至锅线过半才停下,该上木盖,又去舀水淘米,在另一口锅里倒入洗净的大米,铲子搅合了一下,又在上面放上了蒸格,放下两个同样洗净的鸡子后,该上了木盖。 姜棠又弯身看了一眼灶台,确定自己添得柴火足够后,吹灭油灯,出了厨房。 快步行至后院,高耸的院墙和依旧朦胧的夜色把院外的景致彻底挡住,但草木的清新院墙可挡不住,深呼吸一口,从鼻腔涌入的清新渐入肺腑,睡了一夜的浊气都被净化了。 姜棠站在原地,闭眼调整气息,等呼吸绵长平稳后,她才起手摆式。 直接猿戏起手。 慢吸慢呼间,猿蹲蓄气、灵猿探月等动作都在朦胧羲光中一一完成,随着一遍又一遍得猿戏往复,薄汗覆上粉颊的同时,隐隐的焦虑彷徨也随之驱散,心神安宁。 姜棠收式睁眼的时候,恰逢朝阳出升,远处青黛山峦间一抹红日正缓缓升空,绚烂朝霞正在悄然退场,只余金红耀日。 这么好的日头。 今天一定会万事顺心的。 …… 姜棠刚回前院就听到了外间的孩童嬉闹声。 并不意外。 这些日子甜梨村多了许多游人,村民都是天不亮就起身,或是准备吃食,或是慢熬饮子,都想尽可能地在梨花落尽前挣更多得银子。 小孩子玩闹的时间也跟着赶早。 虽略显尖利但满是生机的孩童声音,总是让人心情愉悦的,姜棠站在檐下,笑看着他们追逐打闹。 “蝴蝶!” “好漂亮的小蝴蝶!” 一只通身湛蓝尾带银羽的蝴蝶忽而出现。 它本是凌空飞过,也许是花架上盛放的蔷薇吸引了它,又或许是孩童的尖叫声影响了它的判断,它降低了高度,降到了孩子使劲蹦一蹦就能够到的区域。 没了。 刚还漂亮得如同山间精魄,转眼就四分五裂,分散零落。 姜棠低垂了眼帘。 …… “啪啪啪——” 还在互相指责谁弄死了小蝴蝶的孩子们被掌声吸引,看到姜棠站在院内,他们瞬间忘了先前的指责,几步跑到姜棠身边围绕,熟练地长开嘴巴。 姜棠挨个往嘴里塞松子糖。 几乎是糖在嘴里含稳得那一刻,撒腿就跑,一句话都没跟姜棠说。 “跑也没用。” 姜棠单手叉腰冲着他们的背影喊:“吃了我的糖,明儿就给我送十篇大字来!” “不是三篇吗!” “涨价了,反正你们已经吃了,必须给我写。” “明儿不给我送来,我就告你们老子娘去!” 孩子们尖叫着加快速度,小短腿倒腾得更快了。 ………… 明氏过来的时候,姜棠已经沐浴完亦用过了早膳,正坐在妆台前擦拭头发。 她走过去接过姜棠手中的细棉布。 姜棠由着明氏为自己拭发,从铜镜里看着身后的明氏,笑赞:“干娘今儿可真好看,出门时干爹可有夸赞你?” 今儿明氏一身簇新衣衫,头发亦梳得油亮,大方又舒展。 “那个木头,他压根没注意到我穿了什么,挑着扁担就忙忙出去挣银子去了。” “可别提他了,今儿可没他的事。” 明氏手里的动作不停,弯身凑近仔细去看姜棠。 她卸去了脸上的药汁。 脸、脖子、手腕处的肌肤终于浑然一体,雪魄隐于沉雪之中,却又在冰雪折射中,发出耀人的光晕。 明氏欣慰地眼神落在姜棠后梳的额发上,精致容颜大方呈现出来。 既然已经决定了就是谢肇,那明氏也不会再提什么谢肇家世复杂日后恐有变故之类的话,决定了的事情就得使出全身的劲儿往前冲,这会子说扫兴话除了败坏心情没有一点好处。 “我们棠棠真好看。” “待会儿准能一见面就拿下谢肇,手拿把掐!” 姜棠被明氏抬手一挥什么都不在话下的气势逗乐,些许朦胧的铜镜中,那张灿若照样盛过春华的娇颜,笑靥明媚。 “好,直接把谢肇拿下。” “往后啊,我说东,他绝不敢往西,我说明儿要回干娘家,那他今儿就必须给我备好一切,不然就把他撵出去睡柴屋!” 姜棠也跟着作怪,娘俩抱着笑作一团。 笑闹过后,姜棠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那日深山偶遇,自己还刺了他一刀,虽说并非故意。 不否认,他心里可能会有对自己当时的果决和勇气的欣赏,但更多促成他愿意这次相看的原因,肯定还是因为这张脸。 而此刻的素面朝天没有半分遮掩亦无半点脂粉点缀的容貌,深山偶遇那日,他已经见过了。 干净如泉纯洁无瑕的一面,已经在他心上留下了印记,不会再有新奇,未免自己还没开口,他就先一步说抱歉拒绝之类的话语。 所以,今日要用截然不同甚至完全相反的风格去见他。 要让他恍惚片刻。 要在他婉拒之前,自己先开口说话,扰乱他的心绪,要让他跟着自己的节奏走。 铜镜之中,纤细白皙的手指缓缓摩挲过精致眉眼,那双清亮的眸子里,不见半分羞涩,只有一定要拿下谢肇的决心。 ———— 这未婚男女相看一事,本该由媒人介绍后,双方父母你来我往隐晦试探,确定门当户对双方都有意下一步后,才会让真正的主角见一面。 偏偏姜棠和谢肇都是孤家寡人。 这样的人生大事,亲近长辈可以帮忙但不能做决定,索性就让两个人直接见面,约在了既然喝茶也能用膳的茶楼。 不合意就饮一盏茶离去。 若有意,那就再用一餐饭食,多聊一会儿。 谢肇提前半个时辰赴约。 他穿了一身他平日里基本不碰且和他本人风格气质完全不符的衣裳,双手撑在大展的窗台上,臂展极长的他,轻松就能够到两侧花窗,苍白修长指尖悠闲轻点,左手大拇指处的黑色扳指,即使避光依旧散发着幽幽冷光。 谢肇俯身看着窗外江景,他在想姜棠会如何拿下自己。 不对。 是拿下她眼中,她以为的谢肇。 沉默寡言的。 也该和温和有礼的。 亦是渴望亲友陪伴的。 既心动又想退后的,孤零零的一个小可怜。 都是她眼中的谢肇。 当一辆朴素青油马车缓缓势至茶楼门前停下时,站在二楼窗台处,居高临下看着这一切的谢肇,嘴角缓缓上扬。 最终停在了一个夸张荒诞的幅度。 扮演别人眼中的自己。 应该挺有意思的。 来吧。 好戏开场咯。 ………… 谢肇正在桌前独坐,临河风景如画,他却无半分欣赏的心情,只垂眸沉思。 越想,越觉得不该如此。 不该来的。 诚然,村长说得那些话,很美好,很动人。 她也是。 很美好,很动人。 如果自己有一个普通寻常的家世,那么这一切就是上天安排,是命中注定,自己会欣然赴约,去奔赴一场两情相好携手白头的美好期盼。 可自己不是。 自己只是一个不知何时天亮不知何时黑暗降临的笼中困兽,自保都尚且做不到,又何苦把无辜人拉进泥沼? 当门外传来长辈客气热情地寒暄,谢肇知道,她来了。 他站起身来迎接。 心中已然下定了决心。 ………… 姜棠在进门的瞬间,还未抬眼看向那个伫立在桌前的高大的身影,心神高度集中的她就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 明明是约在江边茶楼,窗台大展,春风的活泼和春日的清新早该萦满这间小小的包房。 它该是焕发生机的,该是令人心旷神怡的。 偏偏,苦涩缠着春风,意阑珊,心归沉。 姜棠的心可不沉, 反而胜负欲瞬间高涨。 “姜姑娘。” 谢肇半垂眼帘并未抬眼看姜棠,率先出声后,他抬手欲作揖。 既是见礼,也是赔罪。 “我……” 话未说完,轻巧的脚步声就由远及近,率先出现在眼底的,是精致小巧的绣鞋,月白鞋面之上,是错落的小小丁香散布。 姜棠看着谢肇穿着的一身簇新书生斓衫,她神色一定,惊慌在眸中一闪而过。 谢肇从不穿这样的衣裳。 他知道了,知道自己的目标一直都是读书人,说不得还知道,知道他是自己的最后一个人选,是迫不及待别无选择。 没事。 那就换个计划。 姜棠在心中快速调整自己接下来的行事。 谢肇并未行动,他的眼帘依旧保持下垂的弧度,但他还是被迫看清了绣上之上的木堇衣摆,和被月白腰带勾勒的,少女盈盈一握窈窕纤细的细软腰肢。 姜棠径直走到了谢肇面前。 两人的距离只有一步之遥。 这对陌生人来说,是冒犯,是下意识让人升起防备之心的距离。 太近了。 然而,比防备之心先来的是鼻尖涌入的,女子的香味。 若有似乎的浅淡花香,似木槿亦似丁香,两种不同的花香揉和在一处难分难舍,谢肇下意识分析穿入鼻腔的味道。 下一刻他骤然清醒,意识到自己在做很是失礼的行为时瞬间屏吸,眼睛微微瞪大的同时猛地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然而还不等他屏住的气呼出去,眼前人竟又两步上前,再一次拉进距离,这次还更近,两人之间竟只剩半步的距离。 谢肇僵在原地不敢动弹,明明他才是高大强势的那一方,可紧绷的肩脊和连抬眸都不敢的僵硬,硬生生有了几分可怜兮兮的意味。 “看我。” 清脆的声音响起,尚未回神的谢肇下意识顺着指令抬头。 在看清姜棠的瞬间,他黝黑的瞳孔无意识地缩了缩,视线不受控制得牢牢锁定在了她的脸上,眼眸微眯的同时,锋芒乍现。 是沉睡时被惊醒的山君,正定定看着惊扰他好眠的坏家伙,蓄势待发。 那日山中偶遇,姜棠是九天之上缥缈仙娥。 而今日。 雪肌与艳艳红唇撞出了惊心动魄的张扬美艳,旷野的大风亦不如她眉眼流转的妩媚让人动容。 天上的仙娥不见了。 仙娥下了凡尘。 现在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是人世间第一风流的极妍富贵花。 人的气质能反差到这个地步? “谢肇。” 姜棠出声打断了他的恍惚。 看着他再次顺着自己的话语而眼神回焦,微偏首的专注聆听姿势,姜棠心生满意,先前似乎一刹那有种被猛兽盯上的错觉, 她确定眼前的谢肇没有其他异样,就先把这丝错觉放到一边,专心眼前人。 莞尔一笑,身子前倾,笑意在唇边绽开,世间少有的美丽彻底展现在谢肇的眼底。 “你能娶我吗?” 再一次为美色沉溺,恍惚了时间的谢肇,暗恨自己不争气的同时,也敏锐地察觉了眼前人的用词。 能? 他不再后退,只是站直了身子,比姜棠高出许多的挺拔身姿几乎将娇小的她笼罩,锐利的丹凤眼里是洞察一切的了然。 偏又故作不知地反问。 “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你不是知道吗?” 姜棠不惧他的气势,她甚至再度上前一步,精巧的绣鞋挨着沉闷的黑色长靴,彻底和谢肇足尖抵着足尖。 谢肇刹时惊慌想要再度后退,姜棠却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不让他离开。 “你知道我是谁,你了解我的情况,不然你今天不会出现在这里。” 姜棠扫了一眼谢肇今天的佩戴的纶巾和书生常穿的白衫圆领袍,顾盼生辉的眸子里,是和刚才的谢肇一般,如出一辙的了然。 “你也知道金水镇附近的读书人都被我查了个遍,知道我没有选择。” “甚至……” 姜棠看着谢肇此刻波澜骤起的眼眸,她浅浅一笑,把一切也许会存在的隔阂,当着谢肇的面,明明白白地摊开。 “你还知道,赵村长会去找你说成亲的事宜,是我故意引导的。” “对吗?” 4. 第四章 她知道我都知道。 这一点谢肇其实并不意外,只是没想到她会在今天,在初次见面的情况下,就这么袒露出来了而已。 就像村长感叹过好几次的,这真的,是一个好聪明的姑娘。 但是谢肇并不反感这一点。 因为她所有的心机,都没有伤害到别人,只是为了好好活着,她为自己的将来费心谋算,只要没有妨碍到别人,这就没用错。 她只是在用力且认真地活着。 她一个女孩子孤单在这世间生存,没有家人依靠,没有父母庇护,若没有心机,她也许都不能真正长大,更遑论此刻亭亭玉立地站在自己面前。 也正是因为看明白了这一点,所以自己才会明知她是故意为之的时候,还愿意出现在这里,除去心里那一丝自己心知肚明的心动,还有对她的心疼。 心疼如斯美人,只是想好好活着就要这么大费周章。 毕竟,以她的容貌和聪慧,只要她愿意,她就可以毫不费力过上金尊玉贵的生活,根本不需要在乡亲中周旋,更不需要去金水镇奉承贵人。 可她没有这样做。 谢肇佩服她。 佩服她的坚韧,佩服她对自己的未来有着如此明确的规划并且为之努力。 既然她都能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自己再藏着掖着也没趣。 “我也都不知道。” 谢肇坦言:“你们或许对我的家世多有猜测,其实我也如你们一般,我也不知道。” 他身上背负了一个深藏迷雾的家世,但他本人却又是正常长大,没人给谢肇灌输仇恨,也没有教导他报复。 “我询问过多次,但舅舅始终说,我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这几年他出现很少,平安信没断过。” “可是前几日我送出去的信,至今没有得到回复。” “等一下。” 姜棠突兀出声打断了他的叙述,她认真看着谢肇,问他:“前几日送出去的信,是否和我有关?” “你想过要娶我的,是不是?” 谢肇:……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姜棠不理会他的故作严肃,打破砂锅问到底,明确要谢肇回答。 “是不是?” 谢肇移开视线,拒绝回答。 姜棠就不是个会放弃的主儿,山不就我我便去就山,她的身体跟着谢肇的视线挪动,一直看着他的眼睛追问。 “是不是?” 同时攥着他手腕的手也没放开。 谢肇被迫跟着她的行为也开始变换身形。 来回数次,谢肇都有点想笑了。 一直任由姜棠攥着的手腕,覆手一翻,轻而易举地就挣脱了她的钳制,同时骨节分明的手也握住了姜棠的手腕。 谢肇本意是控制姜棠的行为,不让她再拉着自己绕圈。 可是…… 春衫薄。 姜棠感受到了他此刻掌心的灼热,她低头看着那只有力的大掌,他微微一颤,应是想要松开,可是自己视线落下的时候,不知为何,他握得更紧了。 灼热源源不断传来。 一直萦绕心头的烦闷被姜棠的神来一笔撕开了一条口子,谢肇提着的气,泄了。 他近乎自暴自弃道:“我不能再科考了,我终生都将止步于秀才。” 谢肇自幼聪慧,他在两三岁的年纪就察觉到了自家的异常,没有父母,没有亲人,只有一个看似长辈,实则任何事都由自己做决定的舅舅。 懵懂时只觉奇怪,启蒙读书开智明理后,才惊觉这背后的危机。 只是舅舅虽然始终不肯将一切都告知自己,但他甚至能让自己光明正大地去参加科考。 当时的自己觉得这样也可以,深仇大恨也好,家族争斗失败也罢,自己能科考,能靠着自身本事一步一步向前,只要自己站得足够高,终有一天可以解开迷雾,并且具有解决当年恩怨的能力。 可是…… 随着自己年岁越大,本就极少回家的舅舅,每看一次自己的脸,都要恍惚,好似在自己脸上寻找故人音容。 年岁越大,他恍惚得时间就越长。 也终于肯吐出一丝真相,而这一丝真相,彻底断了自己的科考路。 “我这张脸,不能在京城出现。” “你嫁给我,不仅不能平安度日,更大可能是受我拖累,说不得连命都保不住。” ………… 这就是谢肇十四岁就中了秀才,却不再继续往上考的原因? 姜棠抬头看向谢肇。 他依旧不肯看自己,视线落在窗外,落在不知道何处的远方。 他生得极高,仰头的姜棠也无法窥见他此刻眼底的情绪,但没关系,紧绷的下颚已经泄露了他的不安。 “你这个人真的好奇怪。” 姜棠不再执着声音甜糯悦耳,用自己本来的声音,同样是好听的,只是少了刻意的迎合。 “你一边紧紧抓着我,一边又狠狠推开我。” “今天你是来拒绝我的,偏生又改了你平日的穿戴习惯,穿了这身你压根没怎么穿过的书生衣裳。” 虽然姜棠从前没有留意过谢肇,但确定谢肇这个人选后,她还是打听了他许多事情。 这人平日里基本都是宽松舒适长衫和进山时的利索劲装穿戴,多年来都是如此,就连当初他去考秀才的时候,都没有戴过纶巾。 隐蔽而矛盾的小心思就这样被人当场戳穿,谢肇耳垂微红。 “而且,我不是单单只钟情读书人。” 谢肇预感接下来的话十分重要,心神都高度集中,偏生姜棠不接着往下说了,反而娇声抱怨。 “我脖子都仰酸了,你弯下身来。” 谢肇:…… 她一向都是这么会拿捏人的情绪么? 谢肇没动,姜棠也不恼。 依旧是山不就我,我去就山便是。 一只手被抓住了,不还有一只手么? 白皙胜雪的手果断抬起,袖口下移露出一截莹润手臂的同时,纤长的指尖已经划过谢肇的喉结,抓着他的衣领就往下拽。 刚感受到喉结处柔嫩的触感,羞涩也好,羞恼也罢,谢肇根本就没有深想下去的机会,下一瞬就被迫弯腰,和姜棠的视线平视。 谢肇:…… 很好。 不止容貌气质反差大,私下里的行为,反差更是大得惊人。 和自己打听到的,脾气软和,见人三分笑,面对刁难也能微笑转圜,完全是两个人。 终于不用再仰视这个高个子了,姜棠甚是满意。 她冲着一脸木然得谢肇甜甜一笑,问他:“我好不好看?” 谢肇依旧不回答,只是这句话问出口后,他的眼神愈发木然。 姜棠也不需要谢肇的回答,她对自己这张脸有清晰的认知。 美而自知。 “我好看得很。” 姜棠:“我这么好看得一张脸,我不会嫁给平民,也不会嫁给商户,因为这两种人都护不住我。” “好人无力反抗。” “坏人只会把我送给更坏的人。” 自幼熟读史书的谢肇,自然明白姜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甚至知道得更为透彻。 绝世美人,基本都没有好下场。 无论这个美人是否有强大的家世作为倚仗。 依旧是辗转各个男人的身边,强大的家世带给她的,无非就是有名有姓的强者罢了,追根究底,其实都是一样的。 随波逐流,颠沛流离,万事不由己。 姜棠看见了谢肇眼中泛起的,或许名为怜惜的涟漪,但她其实根本不在乎。 从她十二岁那年,师父要求她遮掩容貌开始,从她第一次看到孩童因为美丽追逐蝴蝶,有心也好,无意也罢,蝴蝶都死了。 那个时候她就知道,她要是不努力,就会落得和那只蝴蝶一样的下场。 前路困难? 无数前辈都以悲剧收场? 那又怎样呢? 路是人走出来的。 只要自己一直朝着好的方向努力,不要去想终点有多难到达,只需要一直往前就好。 就算最后老天爷确实不怜惜,依旧不给好的结局,那也没关系。 无法选择怎么活,还不能选择怎么死了? 想活不一定能活,想死那是一定能死的。 我姜棠的结局,只有我自己能写,任何人都不能在我的人生路上着墨,提笔都不可以。 “我选读书人,是因为大昭目前并无强悍外敌,武将没有出头之路,而我的家境只能挑选还在念书尚未出头的寒门子。” “我赌他日后会平步青云,扶摇直上。” 平步青云,扶摇直上。 这八个字,恰恰是自己完全做不到的。 谢肇慢慢垂下了眼帘,不再直视姜棠明亮的双眸,同时攥着姜棠手腕的大掌,也松开了。 “你不适合穿这身衣衫,和你的气质完全不搭。” 姜棠仿佛没有察觉到谢肇的心灰意冷,她认真把谢肇从头到脚都看了一遍,再次确认:“真的不适合你。” 不是谢肇不好看。 实际上谢肇的容貌极为出众。 初见那一日,不止谢肇被姜棠惊艳到了,姜棠亦是。 只是他的气质太冷且没有文人气息,这书生的衣裳穿在他的身上,不仅没有给他增添风采,反而把他给困住了。 姜棠:“我更喜欢初见那天的你。” 她更喜欢凶悍一点的? 明知道该让她放开自己的领子了,明知道该彻底拉开彼此距离了,可偏偏,谢肇就是忍不住顺着她的话去往下想。 姜棠的下一句就让他彻底僵在原地。 “衣衫破烂,该看的,不该看的,我都看清了。” 姜棠笑得有些意味不明,好似在回味什么。 “我数过了,八块。” 谢肇:! 冷淡自持的脸如火烧般,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且还是越来越红的那种。 而他的脸越红,姜棠笑得就越开心。 “够了!” 谢肇胸膛起伏不停,闭眼再睁眼。 他一把拉住姜棠的手,轻轻一挣就解开了她对自己衣领的控制,缓缓站直身子,长腿后退两步,又一次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他定定看着姜棠。 先前那些虽隐秘但能被姜棠捕捉到的隐晦心动,随着谢肇后退的动作也好似全部消弭,彻底散在了春风里。 “不要再来招惹我。” “我给不了你想要的锦绣人生。” 5. 第五章 姜棠看着距离自己只有数步之遥,周身却萦绕着拒人于千里之外气息的谢肇,她偏头,静静看了他好一会儿。 再次无视了谢肇的情绪和抗拒,提了一个关于自身的问题。 姜棠:“我一个没有家世的孤女,自觉容貌尚可,就一直在把夫婿人选定死在读书人身上,盼着他日后为官做宰,我亦可以飞上枝头变凤凰。” “你不觉得我自视甚高,贪慕虚荣么?” “有心机,有野心,是好事。” 谢肇垂眸看着姜棠,依旧是冷硬的冰冷,但,一丝厌恶都无。 “只要你的心机,你的野心,没有伤害到别人,没有踩着他人的尸骨上位,那就没有任何问题。” 姜棠:“我刚刚伤害到你了。” “是吗?” 谢肇不言,沉默拒绝回答。 “我对别人的期望,是平步青云,扶摇直上。” “可是谢肇,我对你的期望……” 小巧绣鞋再度抬起,朝着那双黑色长靴,缓慢而坚定地走过去。 两双鞋子的距离停在了一步,姜棠站定。 她仰头,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是谢肇看不懂的野心。 “你会扶摇直上九万里,站在青云之上。” 扶摇直上九万里? 这句话在心里缓缓默念了一遍,很大气磅礴的一句诗,听了少不得会激起雄心壮志,恨不得自生双翼飞上那九霄,去看看天之外到底有什么。 可谢肇没有被激励。 他没有嘲笑姜棠白梦做梦,只平静道:“你想得太好了。” “为什么不能想美事?” 姜棠理直气壮振振有词:“是,万事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但你行动要朝着最好的方向使劲呀。” “不然人人都要死的,何必在这人世间瞎折腾,找个地方安静等死就好了。” 谢肇明白姜棠的意思。 这是她一贯以来的生存法则。 不放弃、不妥协、不将就。 她一直都是这样做的,也做的很好。 可是自己的情况真的和她不同。 不是努力就有用的。 既然注定是不会再有交集的陌路人,谢肇也无意说太多。 “不要在我身上下赌注,你会满盘皆输。” 只留下这一句,谢肇侧身绕过挡在面前的姜棠,抬脚就向外走。 姜棠再一次抓住了谢肇的手腕。 不,不是手腕。 是手腕下一寸,虎口和掌心的交界处。 柔软和粗粝彻底贴合在一处。 姜棠:“可我赌你会赢。” 谢肇正要挣脱开来的手不知为何,被这六个字镇住了,僵在了半空。 “这世上读书人众多,可真正能为官做宰的,有几人?” “考上了秀才,也不见得能进一步,取中了进士,没有家世没有人脉更没有妻族帮村的寒门子,他是能入翰林还是能留在京城?” “基本是外放做一方土地的县令。” “矜矜业业熬着,从青年至暮年,能在四品的位置上卸任,就已经超越了大部分人。” 姜棠的目光落在依旧规矩摆放在茶桌上的杯盏,明明是来喝茶相看的,进门到现在,愣是一口茶水都没混上。 真可怜啊。 无甚目的,随意在心头感叹了一句,姜棠才接着叙述,叙述自己肉眼可见、一眼就能看到头的未来。 “我若把赌注下在他们身上。” “往好的方面想,也许我真的当上了官夫人,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操持家务,为他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官职,费劲心力。” “这是最好的一种情况。” “而最有可能发生的,是考上举人就嫌弃我孤女的身份,是取中进士就会让我病逝给高门女腾位置的。” “是做了一方父母官后,发现自己没有妻族势力支撑日子实在难熬,渐渐就把他不得志的官场路都怪在了我的头上。” “是他熬到中年愈发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的仕途就止步于此,可他没有任何门路,偏偏又有一位风韵犹存的妻子。” “也许不用旁人暗示,我就会在某日出现在他上峰的床榻之上,被我的枕边人亲自送出去。” “我未来会存在的荆棘和可能多发的数重绝境,我都知道得很清楚。” “他进一步,我就离死亡更近一步。” “我也没有想过放弃。” 姜棠后退一步,再一次站在谢肇的面前,仰头,那双依旧永前向前,永不放弃得眼睛里,是明明白白地瞧不起。 “谢肇,你竟还不如我。” ———— 比震撼先来的,是对姜棠的佩服。 谢肇也是没有想到,今日才真正体会到了,何谓纸上得来终觉浅。 他自认看过的书已经足够多,也深刻了解书上有名的美人会是何等结局,他以为他已经足够看清姜棠的困境。 可今日,听着姜棠以一种娓娓道来的平静语气叙述后。 他才知道,自己错了。 原本不是只有凄惨结局才让人瞩目,而是从一开始,就是一步一难关,而且每一步,都是看枕边人的良心。 良心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只有遇到困境时候,你才能知晓他有没有。 她的期望是未来的夫君能够青云之上,能让她也做诰命夫人。 可这样的期盼,代价是她自己主动往绝路的方向走。 越接触权势,男人就越在意权势,就越会被权势侵蚀,等他沦为权势怪物的那一天,少时惊艳的一见倾心,就会被他当做献给权势的祭品。 这样艰难的未来,她从未想过放弃,而是迎难直上。 谢肇钦佩。 钦佩她的勇气和坚韧。 可是…… “你说的那些困难,我认同,我也知晓你没有夸大虚言,这些都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这些困境,都是你主动参与其中的,你从头到尾都很了解所有情况以及可能会产生的后果。” “你又这么聪明,你可以周旋其中,你清楚他的弱点和软肋,为自己找到退路也好,寻找同盟也罢,你甚至可以先下手为强。” “至少你有反抗挣扎的机会。” 谢肇本就低沉的嗓音愈发轻微,他虽看着姜棠,眼神却不知落在了何处,那日在山中看到的眉宇间的桀骜,此刻只剩空茫。 是在深山陷入迷瘴,不知归途的茫然。 是说给姜棠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如若你和我在一起,我们甚至没有反抗的机会,也许就在某一天危机乍现,你我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横死、枉死了。” “我当然知道,这种情况是会发生的。” 姜棠没有任由谢肇自顾自沉浸在这种类似自暴自弃的情绪里,她再一次接住了谢肇的情绪并且马上就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我想过,我还做好了准备。” 横死还能做什么准备? 谢肇的思绪再一次被姜棠引着走。 姜棠:“我想过的,如果我嫁给你,无非就三种情况。” “第一种你刚才已经听到了,你还说我想得美。” “第二种,是你一直在白桃村中度日,不再前进,甚至不出村子。” “这种情况我当然是可以接受的,毕竟你在白桃村甚至金水镇,无人谈论也无人招惹,没人叨扰又不缺银钱,舒坦平淡的日子我亦向往。” 姜棠真的是这样想的。 她既然选中了谢肇,想要嫁给他,就做好了日后可能会平淡一生的准备。 虽可能心有不甘,但她能过。 毕竟谢肇在白桃村的地位,其实和一方县令也差不了多少,根本无人敢近前,和别人成婚,也许折腾许久才能到谢肇如今的安稳生活。 那又何必舍近求远? 不能在外面光明正大穿华服戴珠翠,那就在家里自己偷偷穿呗。 人总能找到取悦自己的方式。 这样的安稳人生,也很美好。 “至于第三种,就像你说的,也许可能枉死横死的结局……” “如果真的是骤然发难,完全来不及察觉的情况下就失了性命,那我认,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也不会怨你。” “但如果……” 从进这扇门开始,就一直追着谢肇的眼睛跑,理直气壮气势高昂的姜棠,第一次主动移开了视线,不仅不看谢肇的眼睛,声音也开始发虚。 敏锐察觉到眼前人变化的谢肇,微挑眉梢。 鹰隼般得视线牢牢锁住她。 等着听她会说出什么‘好话’来。 姜棠虽然心虚移开视线,但她理不直气也壮,甚至都没有特意压低音量,就这么坦荡荡地告诉了谢肇。 “如果我察觉到了危险,如果你确实无力回天。” “那我会跑的,我会头也不回地跑掉。” 谢肇:…… “呵。” 谢肇在无语至极的情况下,生生被她‘逗’笑了。 要嫁给自己的是她,明确告知会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也是她。 也就说出口的瞬间,有那么一点微妙的心虚,但话一旦说出口,那点子姜棠根本不承认的心虚就彻底消散了。 她再度看向谢肇,振振有词。 “我可以和你平淡生活。” “我也可以陪你奔赴漩涡中心,过勾心斗角明争暗斗的日子,只要我能反击,只要我能找到一点机会,我都不会放弃,也不会对你有任何怨言。” “甚至这是我期待的。” “因为只有大家族才能过上这样的日子,小家族只会为生计奔波。” “但如果就像你说的,横死枉死,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这种绝境,普通人的聪明无用,我确实救不了你的时候,那我就只能自救了。” “没有哪条律法规定,夫妻必须同死吧?” 姜棠眯着看斜着上挑瞅面无表情的谢肇。 “不是吧?” “你不是这么自私的人吧?” “你不是自己要死,就拉着妻子一同赴死的那种人吧?” …… ………… 谢肇到底没忍住,屈指给了她一个脑瓜崩。 “嗷。” 他的力气不重,她小小叫唤了一声。 “所以……” 单手捂住额头的姜棠带着笑意的声音稳稳闯入谢肇的耳畔。 “不用担心会牵连到我,我自己会跑的。” 一直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一直没有放开,松开他手腕的同时下滑,嚣张地闯进他沉默的纵容里,和他十指紧扣。 放下另外一只手,光洁白皙的额头没有半点红痕。 她仰头看着谢肇,巧笑嫣然。 再一次问出了那个问题,这次换了一个字。 从能,变成了要。 “谢肇,你要不要娶我?” 那种诡异的感觉又来了。 这短暂的接触已经足够自己知晓,谢肇是个外表坚硬内心柔软的人,他也确实如自己猜测般,看似疏离,实则是个温润有礼的翩翩君子。 但是,总有不对劲之处。 这种忽而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姜棠正要仔细回想之际…… “好。” 沉稳的嗓音从上方传来。 姜棠回神,看着谢肇此刻不知为何,黑得有些吓人的眸子。 “我娶你。” 6. 第六章 谢肇答应了,亲口说出要娶自己。 目的达到了。 姜棠却不如何开心。 她甚至开心不起来。 因为她确定了,先前那几次让人如同看见天敌一般瞬间寒毛倒立的感觉,不是错觉,它不仅不是错觉,还有可能是眼前这位,看似温和有礼的君子,故意让自己感知的。 姜棠闭上了眼睛。 这些年仗着这张脸,仗着嘴甜,仗着会拿捏人心,到处讨巧得了万分好处,几乎大多数人都顺着自己,太过顺风顺水了,以至于忘了,谢肇和一般的百姓不同。 大意了。 太自以为是了。 …… 谢肇垂眸看着姜棠,那带笑的眼睛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偏偏又故作君子,语气真挚关怀:“怎么不说话,可是那里不舒服?” 依旧温沉的声音在上方响起,和先前的他似乎一模一样。 但彻底清醒过来的姜棠敢到项上人头保证,头顶这厮一定在笑,笑自己像个傻子一般,无知无觉,自以为胜券在握地给他演了一出好戏。 胸膛不停起伏。 行啊。 爱演是吧? 那就继续。 姜棠睁眼,依旧巧笑嫣然,乖巧甜美。 “我想吃午膳了。” 谢肇虽然不知道姜棠为何突然提这个,但他从善如流点头。 “好。” 他松开姜棠的手,开门向外走去,去唤小二上楼。 姜棠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都那样从容。 默默咬紧了一口银牙。 要装温文尔雅的君子是吧? 那我别怪我蹬鼻子上脸了。 ………… 姜棠点菜。 她率先点了两道自己喜欢的,没有问谢肇想吃什么,而是径直又点了两道小二推荐的特色菜肴,点完后,她看了一眼对面的谢肇。 点了第五道。 再看一眼谢肇。 又点了第六道。 小二犹豫了一下,正在想要不要开口劝一下,谁知对面一直没有出声的谢肇直接开口:“所有特色菜,全上。” “好勒!” 雄孔雀正在展示魅力呢,自己这会子出言劝阻,那叫没眼色。 小二离去后,姜昭昭毫不吝啬夸奖:“男人有钱自然是好的,但最好的,一定是愿意为妻子花钱的。” “今日没问你的喜好。” “等你日后愿意告诉我了,或者我观察到了,我亲自做给你吃。” 一个巴掌一颗糖的功夫姜棠使得炉火纯青,对面的谢肇也不知道被哄好了没,只是平静告知她:“这么多菜肯定吃不完,你要带回去。” “当然。” 姜棠:“我可不会浪费粮食。” 而等菜上齐,口里叫唤着饿了的人,只浅浅夹了几筷子鱼肉,就没怎么动筷了。 手中的筷子和面前的美食仿佛都成了摆设,对面端坐用膳的谢肇才是姜棠佐餐的小菜,时不时抬头看一眼。 可惜对面是个不解风情的,始终不曾抬头。 姜棠干脆直接放下碗筷,手臂撑在桌面,直截了当开始询问。 “如果我每天都要沐浴,你会觉得麻烦吗?” 谢肇吃饭的东西没有停止,头也不抬回她。 “我也每天要沐浴。” 姜棠再接再厉。 “那你会勤修指甲吗?” “会。” “你的被褥,多长时间换一次?” “一旬。” “你的屋子多久打扫一次?” “脏了就打扫。” “你会做饭吗?” “会。” “你何时晨起?” “卯时。” “那如果你起了,我未起,你是如常穿戴梳洗,还是知道我正好眠,放轻手脚?” “放轻手脚。” “你在读书的时候,我进书房给你端茶送水,你会觉得是红袖添香,还是被打扰?” 这个问题让谢肇停顿了片刻,他不知姜棠为何会问这个问题,认真想了想,然后诚恳回话:“不知。” 没经历过,不知道。 姜棠很满意他这个回答。 如果是红袖添香,那就说明这个人是个可能会是耽于享乐和美色的人。 如果觉得被打扰,那说明他没把自己放在心上。 两个答案其实都是错的。 谢肇这个恰好处在中间的答案,正好可以让自己慢慢教。 “最后一个问题,这个问题非常重要。” 不用姜棠特意强调,她严肃得语气就让谢肇坐直了身子,抬眼,专注地看着她。 姜棠:“你的亵裤,多久一换?” 谢肇:…… 姜棠这次可没有调-戏他的意思,她细细解释:“虽然你说过你每日沐浴,按照常理来说,亵裤自然也是每日都换洗。” “但我还是想亲耳听你再确认一遍。” “你应当也知晓,我学女医的。” “其实很多妇人的隐疾,都是男子不爱沐浴导致的,有些病在男子身上没有任何显现,可一旦传给女子,就会让她疼痛难忍。” “这个问题,我很在乎。” 谢肇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用力,垂下眼帘不去看姜棠。 “……每日。” 这个回答让姜棠非常满意,这次她没有口头夸奖,而是略微撑起身子,手往谢肇的方向伸去,白嫩的小手在谢肇的眼底晃了晃,确定那道刻意躲开的视线集中在了自己手上后。 姜棠朝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非常棒。 ………… 看着特意竖在自己眼底的,白生生的大拇指,一丝笑意从谢肇眼底划过,他也放下碗筷,抬头看向正笑望着自己的姜棠。 “姜棠。” “你真的想要我娶你吗?” “当然。” “那为何你不仅没有放低姿态,反而给我立了一堆规矩?” 先前的那一长串询问,看似是在询问,其实在给自己立婚后的规矩。 何止是立规矩。 从进门到现在,从头到尾都是她在掌控一切节奏。 有所求得是她。 一堆问题的也是她。 就像无意闯入自己宅院的狸奴一样,你站在门前不让路时,它就左试探一下,右试探一下,一堆小动作不断,朝着你慢慢挪过来。 等确定你不会驱赶它后,它就堂而皇之当着你的面直接进了屋子。 并且马上无视你这个主人的存在,直接开始巡视领地,深刻诠释什么叫蹬鼻子上脸。 姜棠简直比狸奴还要狸奴。 嚣张二字,全都藏在了她的甜笑里。 迎着谢肇看穿一切的目光,姜棠淡定收回了自己的手,淑女端坐,温婉一笑,“这哪里是立规矩呢?这叫提前磨合。” “而且我们不需要磨合,我们的生活习惯是一致的。” “而且你也可以问我呀,你也能给我立规矩,只要不是原则底线,我都可以调整。” 骗人的,才不会调整。 我的生活习惯好得很,不需要改。 谢肇看着对面一副任君吩咐我悉听尊便的姜棠,黝黑的瞳孔深处好似看见一只正冲着龇牙咧嘴的狸奴。 凶极了。 还在怒骂自己。 骂自己是不知好歹的狗男人。 谢肇:“别调整了,你的调整让我害怕。” 只会假意装乖巧,等她彻底站稳脚跟,她就一定会变本加厉地还回来。 短短一个时辰的功夫,就足够谢肇看清姜棠不受规训的灵魂底色。 什么叫我的调整让你害怕? 姜棠懵然之际,却见谢肇将自己面前的一个瓷白小碗握住,长臂一伸就放到了自己面前,第二只小碗很快也放到了手边。 两碗都是鱼肉。 一碗是鱼背上的有嚼劲的鱼肉。 一碗是鱼腹处的柔软鱼肉。 姜棠眨了眨眼睛,视线移向自己点的一道菜,清蒸桃花鲤,本来好看的摆盘这会已经没了,鱼骨雪白,而肉,都在自己面前了。 姜棠挺喜欢吃鱼,但她不喜欢收拾鱼,尤其是以前年纪还小,奶奶去世后,自己第一次杀鱼的时候,明明都敲晕了,刮鳞的时候那鱼还活蹦乱跳的。 当时小小的自己一边哭一边收拾鱼。 因为没有庄家田地,就算奶奶给自己留了银钱足够自己好好长大,但不能铺张浪费,得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而旁边就是河,那鱼就是必不可少的天然馈赠。 吃还是喜欢吃的,就是不喜欢自己做,尤其是能自己挣钱之后,除非去酒楼,平日里自己做饭时,是看不到鱼的。 所以今日点菜,才会第一道就是鱼。 姜棠静静看着两碗鱼肉好一会儿后才端碗启筷,这次她没有看向谢肇,而是安静用饭,而谢肇的视线在她第一筷子落在鱼背小碗后,也收回了回去。 同样端碗启筷,安静用饭。 ………… 这是谢肇主动为自己做的第一件事,还刚好就覆盖了自己从前不太愉悦的回忆上。 姜棠 自然是开心的。 但开心的同时,心中焦虑更深。 焦虑的不是谢肇明显的表里不一。 管他是不是表里不一,反正他答应了要娶自己,那就必须娶。 她今日的所作所为,看似把一切都掌控,但其实有一个巨大的问题,这个问题很尖锐,尤其是对即将成婚的男女来说,非常尖锐,处理不慎就会造成真正的隔阂。 但姜棠顾不上这个。 她必须要先抓住谢肇,才能顾及那个问题。 如果尽快解决还好,但偏偏就算自己和谢肇都同意,再转达给各自长辈,女方要矜持,男方要主动,至少要来回数次才算是定亲了。 再快,也要十日左右的功夫。 而且这个问题,谢肇估计已经察觉了。 他现在不发作,也许只是模糊感知,但归家后回忆今天的一切,他自然就会把问题看得很透彻,而谢肇这个人,从他今日特意表现出的性格来看,他会逃避问题。 而从他明显乖张许多的本性来看。 他会报复。 这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 今天的这一切,摆明了就是报复自己拿他当最后一个别无选择的备选。 所以自己要用什么样的理由,再约谢肇下一次见面? 要在极短的时间内。 而沉思的姜棠没有注意到先她一步用完午膳的谢肇正安静地看着这边。 谢肇身子懒懒往后一靠,微抬轮廓十分清晰流畅的下颚,视线的焦点精准地落在了姜棠微蹙的眉心处。 神情莫测。 ………… 午膳用完又饮了一盏茶,隔壁包房的两位长辈已经敲门示意。 示意可以离开了。 “我……” “后日我去甜梨村找你。” 姜棠刚说一个字,谢肇就主动开口定下了下一次见面的约定,还贴心隔了一日给她留下充足的准备时间。 而谢肇出现在甜梨村,那就意味着两人的亲事板上钉钉,不会再有转圜的余地了。 姜棠抬眼看着谢肇。 谢肇也垂眸安静看她。 两人沉默对视良久。 “好,我在家中等你。” 姜棠平静应下,率先转身向外走。 谢肇抬脚跟上。 而姜棠的步伐在门前停住,她没有开门,而是转身看向谢肇。 “你低下身子来。” 谢肇闻言也没问她要做什么,听话俯身。 姜棠扶着他的手臂,垫脚,身子前倾,在他耳边轻语。 “我刚才本来想亲你一下的。” “我想勾-引你,引你来寻我。” “但是你先开口啦。” 姜棠甜腻的嗓音里,是满满的笑意。 “你错过了这个机会。” 说完姜棠的手就从他结实的臂膀离开,脚跟回地,正欲转身开门之际,一只手摁住了门扉,姜棠只来得及看清他修长指节和手背微突的青筋,下一顺肩膀就被迫回转,直到后背抵上门扉。 谢肇不给姜棠困惑的时间。 温热的掌心覆住了她娇艳的唇,随即俯身凑近。 谢肇的唇落在了他自己的手背上,但他此刻不知为何让人觉得攻击性十足的眼睛,从始至终都向上,定定看着姜棠的眼睛,不错过她眼中一丝一毫的情绪。 当错愕盈满那双清亮的眸子时。 谢肇半挑眉梢,笑了。 他不再掩饰任何。 那双漂亮到好似泛着鬼气的凌厉丹凤眼,恶意与昳丽交织,美得惊人,亦叫人心中生出无限恐惧。 他明明白白地告诉她。 “我就是这么自私的人,我不会放你走,我会拉着你一起死。” …… 他的手是热的,可他拇指处的扳指是冰凉的。 那一丝冰凉足够姜棠清醒。 她眨了眨眼睛,伸手抓住了他覆在自己唇上的大掌,往下拉。 谢肇由着她的力气下放。 只是他本人并未移开。 横在两人中间的手掌没了,彼此的距离已经近到了,谢肇只需要再微微倾身,就可以含住她娇艳唇瓣的程度。 “好啊。” 姜棠也看着他的眼睛,明明白白告诉他。 “那到时候,我们就各凭本事。” “看是你拉着我一同奔赴黄泉,还是我独自在人世间逍遥。” 说罢,姜棠上前,直直吻住了他带着凉意的唇。 当那双乖张恣意的眸子盛满了错愕时。 姜棠挑眉,笑了。 7. 第七章 “怎么样,你们谈得如何?” 马车刚刚开始行驶,明氏就迫不及待低声询问。 这两个小年轻在隔壁包厢呆了这么久,还用了一顿午膳,应该是谈得还可以?可惜谢肇那张脸,但凡他不想表露任何情绪,那就任何人都看不出来。 不过虽然谢肇面无表情,但明氏总觉得他好似有点失神。 这小年轻相看,失神是什么意思? 姜棠:“成了,他答应娶我了。” 虽然开头不对,过程也不对,但结果对了。 只是自己对谢肇的判断,出现了巨大的失误。 不是山间沉默的风。 更像是山林间伺机而动的虎,还是进食前会故意戏耍猎物一段时间的恶劣虎。 一旦确定目标后,就会毫不犹豫出手,果决,无畏。 “哎哟,这可真是天大一桩好事。” 明氏拍掌一声贺。 自从姜棠确定就是谢肇后,明氏回家后不仅自己深思,还拉着老头子一起商讨了一番,两人商讨的结果就是,只要谢肇背后那个复杂的家世不闹幺蛾子。 那谢肇简直就是最好的人选。 身上有功名,就算他不再前进也不怕。 谢肇不是是白桃村的特殊存在,更是金水镇的特殊存在,虽不见大人物和他有什么交集,但这么多年,不管是徭役还是赋税,从未有人扣响过谢家的大门就已经足见端倪了。 所以,哪怕谢肇一直蜗居白桃村,那棠棠也能过上安稳舒适得日子。 还方便自己去瞧她,以后说不定还能帮她带孩子,往这边方面想,嫁给谢肇还真就是好事多多。 “那可得开始准备嫁妆和嫁衣了。” “等会儿回去你把你自己准备的嫁妆单子给我瞧瞧,还有嫁衣……” “你又不会针线活,咱们得去城里瞧瞧,看是买现成的,还是请人定做?” “还有,你觉得谢肇能给出多少聘礼?你又要回多少嫁妆?” 这才相看成功,就算定亲成亲,再快也得三月后了,可明氏焦得好似姜棠明儿就要嫁出去了一般,一个接一个问题的往外冒。 对此,姜棠只有欢喜,没有不耐烦的。 这恰好证明了明氏真心拿她当女儿疼。 谁家嫁女不是看似喜悦实则伤感呢? 她把心头那个恶劣的坏家伙暂时丢到一旁,抱着明氏的胳膊,撒娇的同时也不忘安抚她的情绪,同时认真回答她每一个问题。 娘两一路商讨着回家。 回家姜棠家中后商议也没停,明氏还查看了一番姜棠的嫁妆单子。 姜棠的嫁妆,当初奶奶还在世时,已经为她准备了大半,而奶奶去后,师父看到合适的物件也时不时丢给她,再加上她自己攒的,已经足够丰厚。 “不错。” 明氏将她的嫁妆单子来回看了两遍,满意点头。 “很是充足,该有的一件不少。” “我们棠棠可真厉害,一个人也能把日子过得风风火火的。” “那是。” 姜棠从不拒绝夸奖,她认为这是自己该得的。 “我就是这么厉害。” 不仅不拒绝,每每还要附和着自夸。 “不知羞的丫头!” 明氏隔空点了点她小巧的琼鼻。 姜棠可不依,抱着她的胳膊一顿痴缠,硬是把明氏晃得眼冒金星,‘不得已’承认自己说错了。 棠棠不是不知羞,棠棠是最厉害的姑娘。 姜棠这才满意,抱胸骄傲点头,明氏笑弯了腰。 ………… 明氏没有在姜棠这耽搁太久,既然这事定下了,还说后日谢肇会来甜梨村,那这事就可以慢慢散出去了。 虽然还没有定亲,但大家伙知道了这两即将定亲的消息,那后日谢肇过来寻棠棠,也不算失礼了。 明氏忙着出去找人聊天,姜棠也没多留,只是给她包了几包下火的花茶,让她回去泡着喝,虽然明氏没有明说自己的担忧,面上也没有火炮之类的特征,但姜棠察觉到了。 明氏提着茶包风风火火走了。 姜棠微笑目送她离开,直到明氏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她关上了房门转身之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得丧了下去。 好似失去了灵魂一般。 飘飘然换掉衣裳。 飘飘然洗漱。 飘飘然摔进床榻。 整个人默默钻进被褥之中,确定整个人都被被褥包裹住了之后。 “啊————” 躲在被褥里尖叫还不算完,双腿在床上乱蹦乱踹,时不时从被褥里露出的小巧玉足,脚趾紧扣,扣得紧紧的。 丢死人了。 今天真的丢死人了! 先前当着谢肇的面压根没心思去关注自己的尴尬,但离开之后,自己一个人独处时,回想刚才那些自己自以为胜券在握实则是在谢肇面前表演猴戏的等等举动,一想到谢肇心里可能笑翻了天,姜棠就…… “啊————” 姜棠躲在被子里,叫得都有些喘不过气来了,才愤愤从被褥里钻出来,一头及腰青丝乱得不成样子,大半张脸都被头发给盖住了。 只能隐隐看见涨红的脸颊。 跟女鬼似的。 “狗东西,心眼比针尖还小的狗东西!” “一个大男人,报复心这么重……” 姜棠坐在床上愤愤骂人,周身浓浓得怨气都快溢出来了。 看着更像女鬼了。 一个人在床上骂了半晌,直到气息彻底平稳后,姜棠的理智也跟着回笼。 姜棠知道自己错在哪。 不是错在分析错了谢肇的本性,也不是错在低估了谢肇的聪明,而是错在忘记了谢肇的谨慎。 姜棠以为自己和谢肇素不相识,一次山中偶遇,就算他对自己有所注意,短短几日的调查也不会那么清楚。 他就算注意到自己,也了解有限。 可是自己忘了。 谢肇是避难也好,还是隐居也罢,他背后的人肯定会将白桃村所有的事情都查得清清楚楚来确保他的安全,而和白桃村仅一河之 隔的甜梨村,自然也在探查范围内。 而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和安稳度日的乡亲完全不同。 虽然自己的一切行为轨迹都和谢肇无关,也不会影响到他的生活,但作为唯一的异类,自己这些年所有的汲汲营营,恐怕早就呈在了谢肇的案头。 所以才会自己一出现在他的周围,他就马上知道自己打的什么主意。 姜棠会深刻记住这个教训。 记住大人物都会未雨绸缪,他们都会关注异类,即使异类和他们无关。 …………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再多的尴尬和丢人都已经发生了,回想无用。 而且任何事情都有好坏两面,坏的一面姜棠已经亲身经历了,而好的一面,她也察觉到了。 谢肇是有意的。 他对我有意。 或许是自己这些年到处折腾被他看在了眼里,又或许是自己这张脸真的很合他心意,总之,至少他是有心动的。 不然就他那个恶劣性子,压根不会同意见面。 至于他为自己夹菜的举动,姜棠根本不会去想他是刻意遵从人设行为还是出自本心。 反正这两都是谢肇, 是否出自本心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做出了这个行为。 这就足够了。 只是得改一下自己预想好的道路。 真正的谢肇压根不吃温柔陪伴那一套,至于女色…… 姜棠垂头看了一眼自己今日未做任何措施的白桃,十分确定,谢肇那厮压根没注意到这点,女色无用。 啧,没眼光的狗男人。 姜棠又骂了一句谢肇。 世人都说夫妻互补是最好的,寡言者寻擅语者,脾性暴躁的要找春风化雨的,这才有了夫妻搭配干活不累的说话。 可是谢肇不是这类人。 他不需要互补,他欣赏的是和他一样乖张,一样不遵礼教的同类者。 唔,看来自己这些年的上蹿下跳,他还真就看在了眼底。 所以后日,自己该用什么样的方式从什么地方切入,来解决今天这个看似没有爆发,但如果不解决,以后必然会生出巨大隔阂的问题。 无关情爱。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好,自己看对眼也罢,两个即将成亲的年轻人,只要不是彻底的怨偶,彼此双方总有能让对方欣赏的优点在。 就算情爱还未滋生,意动也肯定是有的。 自己今日几乎把所有都摆在了桌面上,没有对谢肇有任何隐瞒。 唯独少了情字。 为何就一定是谢肇? 难道就因为他是最后的,唯一的那个选择? 自己当然可以这样想,但对谢肇绝对不能这样表现。 既然决定要嫁给谢肇,那就是奔着夫妻俩一起好日子去的,可不是为了日后吵架,他来一句:你当初就是看重我的身份,你根本就不是为了我这个人! 那个时候再解释自己亦有心动处,只会被他认为是狡辩。 所以这个问题必须快点解决,越快越好。 8. 第八章 姜棠已经恢复了在村里的日常乖巧装扮,这会子正站在前院,举目环视自己住了很多年的小院。 小院已经很老了,虽还算阔朗,但土砖早已斑驳,瓦片都开始泛着白霜。而墙下的青苔,除非你每日都费心清理,否则它就跟在老房子上扎根了似得,其而不舍的就要在这生长。 这屋子还是爷爷在世时起的。 这么多年过去,虽然它依旧能遮风避雨,但从外面看,确实垂垂老矣。 姜棠没想过起新屋,即使她现在很有钱。 她早晚都是要嫁出去的。 根本就没有想过找入赘的男子,能入赘的会有什么好东西? 姜棠根本没考虑过这方面的男人。 如果起了气派的大屋,等自己嫁出去了,这座院子难道没人觊觎?肯定有人觊觎的,就算有干爹干娘帮自己压制,终归是一件麻烦事。 没必要为了一时的住得舒服,就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姜棠不看斑驳的老屋,转身看向前院的蔷薇花架,本是春日最繁盛的时候,偏偏这些日子自己确实忙,没顾得上打理,加上孩童的随意攀折。 这里秃一块,那里败三两。 多看两眼甚至都了凄凄惨惨戚戚的味道。 姜棠:…… 如果谢肇是自己认为的那个谢肇,那这会儿已经开始撸起袖子干活了,就算不能让它们焕发生机,至少看着平整些。 但谢肇不是自己认为的那个谢肇。 就算这院子被自己打理得井井有条,漂亮似仙境,最多也就得他一个不错的眼神,但如果被他发现临时翻新的痕迹。 那厮定会嘚瑟地冲你笑,明明白白宣告他的得意。 姜棠:…… 算了,就这样吧,他不配自己劳累。 ………… 姜棠抬脚就要进屋,身后传来声音。 “棠棠?” 姜棠回身,看到站在篱笆外面并没进来的张大牛,不似平日遇到时的随口招呼,他的站姿明显局促,脸上透露着纠结,看起来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张口地样子。 姜棠没有邀请他入内,只是隔着篱笆笑问:“大牛哥这是有什么难处?你只管说,只要我能帮忙的,我定不会推辞。” “没有没有,没有难处。” 张大牛慌张摆手,看起来格外的老实。 他又在原地纠结了一会儿,脸都快憋红了,才呐呐问姜棠:“我刚才听见明大娘和我娘说话了,你是不是,要成亲嫁人了?” 这没什么好不承认的。 姜棠垂首装羞涩:“应该是了。” “那,那金大宝怎么办?” 张大牛急了,也不磕巴了。 姜棠满心疑惑:“我成亲,和金大宝有什么关系?” 张大牛:“他喜欢了你三年,一直喜欢你!” 姜棠已经反应过来张大牛今天来这一遭,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缓缓站直了身子,面无表情地把张大牛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看来这些年真的是太顺了,毒蛇就在身边,自己竟然没反应过来,还一直把他当印象中的那个老实人,好大哥。 本就心虚,又被姜棠冷着眼神打量了一遍的张大牛身子哆嗦了下,强壮的身子缩成一团,可怜兮兮地看着姜棠,一副老实得不能再老实的模样。 不知道的,还以为姜棠欺负了他呢。 张大牛:“怎、怎么了吗?” “我这几年,在金水镇遇到金大宝的次数频繁上升。” 姜棠直接问他:“是不是你通风报信?” “我……” “是不是?” “他只是喜欢你,他又不敢对你做什么……”张大牛没有回答是与不是,但这句话的意思已经很明白。 姜棠讥讽一笑:“怪不得,怪不得这几年大牛哥你的月银总是一直在涨,赏钱也拿得格外丰厚,原来是把我当好处给送过去了。” 张大牛装作没听见姜棠的嘲讽,只一个劲唠唠:“大宝他是真的喜欢你,他喜欢你三年了,而且金家条件也不错,棠棠你嫁过去,你会有好日子过的……” “金大宝是个什么人,我不知道吗?” “那是个流连花楼,姘头都好几个的主儿。” “张大牛。”姜棠直接唤他名字,提醒他:“你是不是忘了,你能在金家客栈有个跑腿帮工的活计,还是我帮你搞定的。” 姜棠和金水镇的四方酒楼关系很好,甜梨村的梨花酒就是那边的金掌柜牵的线,金大宝只是金掌柜的亲戚,家里开了一家不大不小的客栈。 这些年遇到金大宝次数很多,也许是金掌柜敲打过,在自己明确拒绝两次后,他不在上前纠缠,每次遇到也只是远远看一眼。 姜棠就没把这个人放在心上。 但她没想到,这里面居然还有张大牛的事情。 张大牛侧头过不看姜棠的眼神,心虚两个字几乎刻在了他的身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局促极了,但饶是如此,他居然还没放弃,自顾自得继续叨叨:“男人都是这样的,等你嫁给大宝,他就会收了心的,他一定会对你好的……” “滚出去。” 姜棠不想听他这些来回一个意思的车轱辘话来恶心自己。 直接下了最后通牒。 “你再不走,你的工作就没了,我说的。” “我能帮你找活,我也能让你没活干。” …… 看着张大牛越走越快,最后跑着离开的背影。 姜棠心里只有嘲讽。 钱真的是个好东西呐。 提醒他旧情,提醒他你能有如今的好日子是我主动帮忙的,他一点不记情,可你直白威胁他,再不走好日子就没了的时候,人马上就走了。 人心易变。 不止是外面结识的好友,就连从小一起长大,勉强算是青梅竹马,所有人都说是老实人的大哥哥,也会变的。 今天的姜棠,又受到了一次深刻教训。 ———— 姜棠从来不会让愤怒的情绪在自身停留太久。 因为愤怒无用,还会伤了自己身体。 她进屋给自己灌了一杯冷茶后,情绪就稳了下来。 独坐桌前,鸦羽长睫下垂,遮住了她此刻正在飞速转动的思绪。 姜棠正在一寸一寸、仔仔细细审视,审视自己即将会出现的危机。 在听到自己要成亲的消息,只想拿自己换好处的张大牛都跑了过来,那,那几个渣滓呢?他们能忍到什么时候? 忍到谢肇离开? 那几个渣滓能忍到现在,一是因为利益,他们的家里人也因为自己获利,二是有干爹干娘和村里其他人的敲打。 可现在横在自己面前的是,自己和甜梨村原本还算稳固的利益关系,出现了裂痕。 牵线的是自己,可自己即将嫁到白桃村去。 这边的乡亲是否会忧心以后梨花酒的进项? 就算自己跟他们保证,这边的渠道不会断,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自己成了白桃村的媳妇,真能 不管白桃村? 他们都会这样想的。 白桃村那边也许也抱着这样的想法。 往日的风光,在自己还没有察觉之际,就悄悄生成了今日的危机。 利益出现了裂痕,能养出那几个渣滓的人家,又能是真正的好人?说不得被他们一蛊惑,说什么只要自己不嫁出去,那甜梨村就能一直得利。 会有人心动的。 这是非常有可能发生的情况。 姜棠站起身来,毫不犹豫抬脚向后院的药房,那双白日里还在谢肇面前装傻卖痴、甜笑嫣然的眼睛,此刻是锐利的无畏。 来吧。 我不怕你们。 ………… 姜棠在药房折腾到了深夜,不止药房,她还在入夜后,摸黑把已有高大院墙的后院来来回回布置了不下三次。 第二日一早,姜棠例行练完功用完早膳后,本来想继续去药房,谁知道门外又传来的熟悉的声音。 “棠棠!” 牛婶的声音。 恩,牛婶也是张大牛的母亲。 姜棠昨天刻意回避张大牛的母亲是牛婶这件事,因为牛婶对她真的很好。 当初第一次来葵水,虽然早就从师父那知道了葵水是什么,但看着腿上的血痕时,还是害怕,还是恐慌。 那会儿师父在金水镇,干娘回娘家去了。 是第二日牛婶来时,自己并没说出口,她自己看出来的。 姜棠永远记得她当时笑着抱住自己:我们棠棠是大姑娘啦。 那个带着轻微汗味但十分温暖的怀抱,姜棠一直都记得。 “棠棠,你还没起吗?” 牛婶的嘹亮的声音再度传来,站在原地许久不曾动弹的姜棠,深吸了一口气,嘴角迅速上扬,弯出和往常一般无二的弧度。 她刚打开门,还没来得及询问什么事,牛婶就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忙忙往外走,“快,给你留了一条腿,等你去打断!” “啊?” 姜棠反手拽住了牛婶,急急问她:“到底什么事儿?” 打断腿,打断谁的腿? “你还想瞒我呢?” 牛婶白了姜棠一眼:“可惜那小子藏不住事,昨天一脸不对劲的回家,我就随便一诈,他就把所有事都交代了。” “我这才知道,这个畜-生竟然拿你换好处。” 牛婶一夜没能合眼,脸色有些苍白,但她精神气很足,气势汹汹道:“昨儿我就和他媳妇一起把他绑住了,你牛叔亲自打的。” “本来想两条腿都给他打断的,我给拦了,我说得留一条腿给你出气。” 姜棠:…… 这,这么果断的吗? 姜棠傻了。 姜棠一时之间哑口无言,不知道该说什么,牛婶越说越生气,倒是连姜棠也给骂上了。 “还有你,如果不是那个畜-生藏不住事,你是不是不打算跟我说?” “这不是小问题,这也不是钱的事情。” “这是他的良心,他的根子都坏了。” “你可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妹妹,和亲妹妹有什么区别?可是他居然这样对你,那以后是不是也能为了钱卖儿卖女?” “他这个人根子就坏了,必须要下狠手的,你怎么能瞒我呢?” 姜棠由着牛神跳着脚的骂自己,眼眶逐渐湿润,在眼泪落下来之前,她上前一步抱住了依旧情绪激动的牛婶。 真好。 还是熟悉的味道。 你一点都没变。 9. 第九章 姜棠突如其来的拥抱让牛婶的怒骂被迫停下。 她感受着怀里小人的轻颤,无声叹了一声,拍了拍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哄她,“没事的,婶婶给你出气,不怕啊。” “……恩。” 只要自己感受到的善意永远压过恶意。 这日子就能接下往下过。 姜棠又在牛婶温暖的怀里赖了片刻才依依不舍退了出来,虽眼睛略有红意,但温软笑意已在两颊出去,“我就不去了。” 牛婶:“恩?” “你莫不是还不忍心?” “我哪里会不忍心,只是我现在确实不得空。”姜棠拉着牛婶的手让她看自己虽还算整洁但物件摆放随意的屋子,“你瞧我这乱的,明儿谢肇就要过来了,我总得收拾一番才是。” 牛婶环顾四周一番,算是认同了姜棠的话,只还不放弃。 “那就,那就晚上你忙完了过来,我给你留到晚上?” 姜棠:…… 真就这么执着打断两条腿呢? 姜棠确实是开心的,但同时确实,又有那么一点无语。 “婶婶,现在重要的不是大牛,而是二牛哥。” 只要牛婶把态度摆出来,姜棠就真不怎么生气了,她低声细细跟牛婶分析其中缘由,“大牛他性子坏了,你和牛叔要给他来个狠教训,这自然没错。” “可这个人日后到底如何,是否真正得了教训并且改正,那只有他自己才清楚。” “他若是改好了还罢,若他记恨在心,以后你和牛叔的日子可能会难过。” 牛婶一共就生了两个儿子,大牛已经成亲,二牛正跟着隔壁的木匠学手艺,吃住都跟着师父,平日里没事是不会回来的。 “你要把二牛哥叫回来,这件事他必须要知道。” “得让他亲眼看到大牛现在这凄惨的样子,日后他若是遇到什么诱惑,想想大牛今天的惨状,他就不敢了。” 万一大牛靠不住,好歹还有二牛作为依靠。 所以二牛绝对不能变坏。 “是这个理儿!” 牛婶听完姜棠的分析才反应了过来,“确实,小牛可不能跟着他哥学,他必须给我好好的!” 说着牛婶就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身,从兜里掏出一包碎银子直接塞到姜棠手里,“这是大牛三年的工钱,他既拿你换了好处,那这钱他就不能留下。” “这银子该是你的。” 姜棠自然不会收这钱。 她的气已经出了。 反手给牛婶塞了回去,同时给出了一个她无法拒绝的理由。 “我都要嫁人了,你现在把家底儿掏干净,还怎么给我添妆?” 牛婶往回塞的动作顿住了。 是了。 那谢秀才家里厚着呢,聘礼肯定很足,若棠棠的嫁妆薄了,就算他家中没有长辈说三道四,谢秀才本人心里说不得也会嘀咕。 嫁妆不能薄。 “那成,我回头给你添好东西。” 到时候再多加点钱进去。 牛婶也是干脆,把银子又塞回了怀里,只她还是没忘记还剩一条腿的时候,“你真不去,那我就把你给我的药,给大牛也用上。” “既然只断了一条腿,那就让他双倍的疼!” 姜棠:…… “好。” 用吧,反正死不了。 牛婶得了姜棠的点头,风风火火走了。 姜棠眼含笑意看着她大步向前怒气难消的背影,仰头看向天际,春光晴好,一望无际天空蓝,蓝汪汪的,看久了,人的心情也跟着舒畅起来了。 人世间还是很美好的。 姜棠看了一会后转身,继续去药房折腾。 ———— 第二日。 姜棠在晨光沐浴大地没多久时,就已经推门出了小院,踩着一地暖阳慢慢向村口走去,她要去村口迎谢肇。 那日确实仓促,一时间两人都忘记了约定时辰。 姜棠当然知晓,便是有客登门也不该是晨露还未散尽的时辰,这会子过去,少不得要等他半个或一个时辰了。 但姜棠还是决定这个时辰就出门。 一来,早早相迎是她的态度。 二来,也想看看谢肇的态度。 谢肇到来的时辰早晚,基本就体现出了他对自己的态度。 姜棠想知道。 幸而如今花朝的热闹还没过去,枝头的梨花依旧繁花似锦,游人依旧流连忘返,乡亲忙着做小生意,村道上没什么人。 姜棠只和寥寥几人打过招呼,都忙忙碌碌的,都没心思问姜棠这么早干甚去。 姜棠独自一人踩着满地的梨花慢慢前行,梨花的清甜和春日的清新着实让人贪恋,也不怪游人迷恋,就算自己在这里长大,也没有无视它的美,每到这个时节,依旧会为它的美丽驻足。 然而姜棠的好心情在行至过半时就戛然而止了。 又是刚过村中大树。 又是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目光从身后刺来,牢牢地黏在自己身上,让人实在是,不舒服极了。 这一次姜棠没有选择无视,她停下脚步径直回身,毫不犹豫顺着身后目光的来处看去。 那人也被她的动作惊到,下一秒就缩到了墙下没了身影。 虽然隔得有点远看不太清晰,但姜棠对甜梨村所有人都了若指掌,远远一个身形就足以姜棠认清是谁。 果然,就是那几个渣滓的其中一位。 “在看什么?” 意料之外的散漫声音在耳畔响起,是好听的,偏偏又带着那种明晃晃故意为之的询问,他什么都知道,却又要来问你的恶趣味。 姜棠回身,看向不知道何时来到自己身旁的谢肇。 姜棠:“你来的这么早?” 谢肇:“你来的这么早?” 一模一样的话从谢肇口里说出,把疑惑尽数还了回去。 姜棠:…… 果然,这厮就浑身带刺,一天不刺别人他就不舒服。 姜棠噎了数息,又认真打量谢肇此刻的装扮,那日对他本人而言风格实在不合的书生衣裳没了,今日是贯彻到底的华裳。 墨色娟绸长袍,明珠红玉缠绕点缀,就连披散的发间都是红宝石的珠链,珠光宝翠、珠玉环绕,华丽非常。 姜棠的视线从他松松垮垮的衣领处划过,再低一点,什么都瞧见了。 姜棠:“你好富贵。” 这里是甜梨村,这又不是京城,有必要这么华丽吗? 他是在给我下马威吗? 谢肇同样在打量姜棠。 姜棠今日着一远山黛春衫,秾纤得衷腰肢细软,袅袅婷婷立于梨花树下,不知是花衬人还是人衬花,更像是两相得宜。 谢肇看着她这恬静温婉宜家宜室的模样,视线飘过她耳后的 雪白和遮住眉黛青颦的额发。 懂了她为何能在甜梨村尚且安稳地度日。 她并未把自己弄得很丑,只是遮住了灵气和气质。 这世间美人常有,但若要当绝世美人,那就必须要有区别于常人的气质,或西子捧心或我见忧怜。 她把灵气风格都掩住了,在这甜梨村,她把自己的美貌控制在了让人夸赞,却不会让人心生掠夺的程度。 确实聪明。 不过…… 谢肇:“你好寒酸。” 穿的朴素也就罢了,这一头青丝就在身后坠了一堕马髻,竟是一根钗寰都不见,你哪怕在鬓间簪朵花呢? 她是真的想要自己娶她么? 耍自己玩呢? 今日束胸本就裹得有些紧,喘气不太易,这会子又被谢肇说寒酸,姜棠双颊覆上粉霞。 不是羞的,是气的。 她懒得和眼前这位珠光宝气的花孔雀解释什么环境着什么穿戴,也不想跟他说自己平日里的穿衣喜好,只默默深呼吸几次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谢肇看着起伏数次但着实没什么幅度的地方。 他抬脚跟上走在姜棠的一侧,那双今日显得格外勾人的丹凤眼就这么盯着她,“裹这么紧,你还能喘气吗?” 姜棠:…… “闭嘴。” 看着依旧衣裙缓缓面容恬静,但两颊嫩肉明显已经绷紧了的姜棠,谢肇挑了挑眉,识相闭嘴。 他就走到姜棠身侧,散漫打量周围。 谢肇的出现在甜梨村掀起了一波风浪。 虽然明氏已经私下里告诉了不少人,但当谢肇真的在甜梨村出来,不少人提着锅铲在门边狗狗祟祟偷看。 棠棠真的要嫁给谢肇了? 谢肇脸皮厚的很,被人围观他依旧不急不缓,面色都不带变一下的,要是谁的目光过于大胆一直盯着看,他就面无表情回看过去,惊起一地惊呼。 嘶。 谢肇果然如传说中可怕。 棠棠嫁给他真有好日子吗? 姜棠可不知道许多人都在担心自己将来的生活,她自然不能跟身旁这个张扬的家伙一般恣意,只玉颈微垂,白皙的脸上满是羞涩。 谢肇:“你好装啊。” 姜棠:…… 拳头攥紧了。 她一边忍耐一边只当身旁的人不存在,继续羞涩状往家走,刚过一个河弯,耳边传来了男子凄厉的惨叫声。 是张大牛的声音。 他本就断了一条腿,又被牛婶给用了足量增加疼痛的药,已经叫了两日了,隔得老远都能听清他声音的痛苦和喑哑。 姜棠继续平稳向前。 她本来想着如果谢肇要问,那也不理他。 谁知身旁的谢肇好似没听到这惨叫声般,依旧随意打量周围精致,悠哉自在。 姜棠以为他不会问了,谁知刚走过这一段路,惨叫声被抛到脑后的片刻,谢肇突然道:“一条腿你的气就消了?” 姜棠:…… 这厮果然对自己的情况了解的非常清楚。 “不消气又如何,你要帮我杀了他吗?” “不帮。” 谢肇随手折了一枝梨花,垂眸在花枝上挑选一番,选了最小的一朵簪在姜棠的耳后,待她下意识抚向耳后抬眼看过来时,他才勾了勾嘴角,慢条斯理地回她:“我若是杀了他,你就要恨我了。” 10. 第十章 就要恨他了? 他对自己的了解,不是仅限于表面的查探,连自己对其他人的容忍程度和以及为何容忍,这背后的原因,他都一清二楚吗? 姜棠看着谢肇,久久不言。 她不说话,谢肇反而更起劲,彼此两人刚好路过一株可遮挡数人身影的巨大榕树,一侧一河,一侧是树。 在两人进入巨树遮挡的刹那,谢肇俯身凑近姜棠,那双勾人又凌然的丹凤眼又贴近了姜棠,就是这嘴角上扬的弧度,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谢肇:“你的一举一动我都了若指掌……” “怎么样?”他凑得更近了些,低沉的嗓音里是快要冲天的期待,“是不是特别害怕我?” 随着谢肇的凑近,姜棠敏锐地捕捉到了生龙脑的冷冽清香。 这香也是奇得很,初闻只觉冰凉刺人,锐利十足,但只要忍过最初的不适,就能浅尝到中间的清冽,以及最后蜜香的回甘。 “我万事都可对你言,你知道便知道了,我有什么可害怕的?” 姜棠先回答了谢肇的问题,下一刻她就问出了一个对谢肇来说,或许是旱地春雷的问题。 “谢肇。” “你是不是早就喜欢我了?” 她的声音很轻,也没有附加其他任何情绪,就好似突然想到了就直接问出来了一般。 谢肇瞳孔猛地一缩,下一瞬又回到了吊儿郎当嬉皮笑脸的模样,他缓缓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姜棠。” “你很自恋。” 姜棠:“我这叫自信。” “谢肇。” 她又一次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依旧很轻。 “你知不知道,你怨气很重啊……” 若无往日的在意,何来今日的怨气? 谢肇彻底冷下脸来,面无表情看着姜棠。 “无聊。” 他冷冷丢下这两个字,径直转过身继续向前走,步伐很大,看起来也没有丝毫要停下来的架势。 眼看着他快要走出巨树遮挡的阴影,姜棠也顾不得其他,忙忙提着裙摆小跑两步追了上去。 等出了巨树的遮挡,两人再度出现在村民的视线中时,一个面无表情,一个面含娇羞,若有人在后面看两人前行的背影,就会发现这两人行走间衣摆起伏的幅度都是一致的。 般配极了。 ………… 姜棠现在心情非常愉悦。 远远已经看到了自家的蔷薇小院,而这座远观尚可却不能细看的小院,马上就会迎来谢肇那能毒死人的话。 明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姜棠,心情还是很好。 她已经做好了迎接狂风暴雨并且心平气和得准备。 谁知谢肇再一次不按套路出牌。 他看见了小院细微处的杂乱,也看到了正屋里花瓶里已经枯败的花枝,他只站在门前将这一眼就能看到头,转个身都费劲的屋子打量了一遍,不等姜棠招呼,他自顾自跨过门槛,并且以主人的姿态大刀金马的在椅子上坐下。 身子懒散往后一靠,手臂随意搭在扶手上,下颚一抬,睨了一眼还在门前的姜棠。 “贵客登门,连杯茶水都无。” “姜棠,这就是你的家教?” 姜棠:…… “空手登门的贵客,家教也没好到哪里去。” 姜棠今儿才知错估了自己脾性。 自认为是个好脾气。 今天才知晓那是因为以前没遇到谢肇! 她皱眉狠狠瞪了他一眼,脚步声极重的泡茶去了。 而姜棠离开后,谢肇那双视力好能到百里穿杨的眸子,再一次把整个正屋仔细看了一遍,他清晰地看见了桌下的灰尘,隐蔽角落处的凌乱堆积和抽开后并未彻底合拢的抽屉。 很好。 非常好。 这个屋子真是从里外道、从外到里,处处都透露着主人的不尽心。 就算你忙,你哪怕把桌椅规整一下呢? 姜棠,这就是你待客的态度吗? 谢肇舌尖抵了抵脸颊,就快被气笑了。 ………… 端着茶盘回来的姜棠,本以为会看到一个以主子姿态到处巡视地盘的谢肇,谁知走前是什么模样,回来他依旧是什么模样。 竟真就乖乖坐在椅子了? 姜棠脚步一顿,看着正安静垂眸不知在想什么的谢肇,心中不详之感甚浓。 而当她把荷叶茶放到谢肇的手边,并且特意告知:“这是今年的第一批嫩叶,最是清心下火,你要多喝些。” 谢肇看了一眼瓷白杯盏中正随着水波轻轻荡漾的嫩荷,他竟真端起茶盏来,乖乖地喝了起来,并且一声不吭,一句嘲讽都没有。 看到这一幕的姜棠,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不好。 这厮要来个狠的! 谢肇跟一辈子没喝过荷叶茶似的,一口接一口的,慢条斯理地饮了大半盏,饮得在他隔壁落座的姜棠,眼睛愈发木然。 这还看不出来他是故意的,那就是瞎子了。 在姜棠的拳头即将再次紧握之际,谢肇终是舍得放下茶汤只剩一个杯底的茶杯。 当茶杯和桌面相遇,发出清脆一声响后,谢肇慢慢抬眼,看向了姜棠。 “来吧。” 姜棠的声音紧绷:“来什么?” “来告诉我……”谢肇手肘抵在两人座位之间的茶几上,用专注到有些骇人的表情看着姜棠。 “告诉我这个本来被你排除在夫婿名单之外的人,除了可以庇护你这点,还有什么值得你在意的地方。” 外间春日暖阳已经高照,灿阳从门外投射进来,印在谢肇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他的右侧瞳孔都因此而灿金起来,看起来贵不可言高不可攀,华贵异常。 偏他鼻梁高又挺,将阳光阻在了一侧。 而没有阳光度暖的另一侧侧颜,本就漆黑的瞳色,在阴影的帮村下,黑到近乎泛起了几丝幽幽鬼气。 谢肇眼角微弯,明明是在笑,给人的感觉却去怪异到了极致。 一半仙,一半鬼。 “说吧,我听着呢。” 姜棠:…… 果然报复心极重。 前面说他怨气重,这还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他就当场给你表演了何谓怨气化形、厉鬼复苏。 ………… 姜棠看着谢肇,久久不言。 而她沉默的时间越长,谢墨藏在凶戾之下的莫名期待就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骤然升腾的怒火。 没眼光的蠢女人! 谢肇腾地站起身来。 他不再看姜棠,也没有诉说自己的生气,可周身几乎快燃起来的怒火都快凝成实质了,瞎子都能感受到他的生气。 看他这样,姜棠也来气了。 她也一下子站起身来,梗着脖子不可置信地质问姜肇:“你还有脸生气?” 个子小小,气势超足。 被姜棠理直气壮模样震惊到谢肇,连生气都暂停了片刻,他愕然看着姜棠,虽然没说出口,但眼里明明白白写着两句话。 我为何不能生气? 你又凭什么这般问心无愧? “你当然不能生气,你太过分了。” 姜棠明白告诉他,告 诉他刚才这样的行为,自己很不舒服。 “这种事情,难道不是夜深时的耳语厮磨,亦或是情到深处的自然流露?” “哪有人像你这样,硬邦邦的直接问?” “不。” “你都不是询问,你是质问,是审问。” “你拿我当犯人审呢?” 看着谢肇还是不太理解的眼睛,姜棠又换了个说法。 “行。” “那我来问你。” “你何时开始注意到我的?” “当你知道,你是我最后一个夫婿人选时,你什么感受?”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姜棠三个问题直接砸了出去,并且做出保证:“你回答,我听着,只要你回答了,我也回答你刚才的问题。” “说吧,我听着。” 谢肇:这些话怎么可能在这样的境况下说出口! 谢肇心里下意识冒出了这句话。 也马上就反应过来了姜棠为何生气。 心虚迅速接替了怒火的位置,谢肇默了默,快速眨了几下眼睛,小心翼翼去用余光去观察姜棠的此刻的表情。 谁料姜棠那双明眸善睐的眸子正定定地看着他。 被抓了个正着。 谢肇还没移开视线,那双让他浅尝辄止,不,只是轻轻贴了一下的红唇微启,冰冷地吐出三个字,“你走吧。” 谢肇:“这就不要我了?” 姜棠:…… 她闭眼不去看谢肇此刻傻气惊人的脸。 “咱两还没定亲,又没有长辈陪同,你登门只能一盏茶的工夫就得走。” “快走。” 谢肇:…… 走就走。 他抬脚就往外面走,腿长步伐又迈得极大,几乎眨眼的工夫他人就已经跨出了门槛,而出门后,身形忽然停住。 高大的身躯挡在门前,屋子里的光线都被他彻底挡住了,黯淡了许多。 姜棠正要出声询问,却见谢肇又回过身来,几步就来到她的面前站定。 谢肇:“求我。” 姜棠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求你什么?” 看着姜棠脸上真实的疑惑,谢肇又在心里骂了一句蠢女人,干脆直接点明:“你求我,我就把那几双眼珠子挖出来。” 不是要求庇护吗? 我人就在这。 只顾着和自己置气,连自身危险都忘记了? 蠢女人。 姜棠恍然,原来他说的是那几个渣滓? 对此,姜棠谢过他的好意,并且表示自己一个人就可以,不用劳烦他出马。 看着姜棠面上真切得感谢以及对自身能力的绝对自信,这次换谢肇闭上了眼。 数息后睁眼,从袖口掏出一个荷包摔进姜棠怀里,完全不给姜棠再气他的机会,谢肇转身就往外走。 这次没有任何停顿,眨眼工夫就彻底消失在了姜棠视野里。 他又犯什么病? 姜棠懵懵抓着他摔过来的荷包,等确定人真的不再回来后,才低头看向手里的荷包,通体丝绸玄色,没有任何花纹。 摸着很薄很轻,不像是玉佩之类的东西,像是纸。 纸? 姜棠拆开荷包,取出里面的纸。 不对,不是纸,是银票。 姜棠目瞪口呆地把手里的银票数值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一万两! 居然是一万两的银票! 姜棠虔诚地看着手里的银票,心里美得那叫一个心花怒放。 谢肇确实是贵客,这样的贵客多来几次! 11. 第十一章 姜棠抱着一个小木箱盘腿坐在内间的小榻上,她先将那张一万两的银票细细抚平,然后恭恭敬敬放到一边。 一万两值得这样的尊重。 接着才取下脖子上挂着的钥匙打开小木箱上挂着的铜锁。 这里面存放着的,是姜棠这些年积攒的家当。 除去零散的一些碎银和两吊铜钱,剩下九张百两银票,这是姜棠所有的家当。 其中有两百两是奶奶留给她的。 奶奶虽是一个普通的采药女,日常上山摘得的药材看着量也不多,看起来是差不多能养活姜棠这个小囡囡,又不会有太多余钱的样子。 但其实奶奶嗅觉特别灵敏,尤其是年份越长的药材,奶奶总能在森林之中精准嗅到那一味珍贵的药香。 但奶奶也不会经常去摘。 一是她只是勉强学了些手脚,越珍贵的药旁边就越容易碰到猛兽,她不会轻易尝试。 二是好药一般也都出现在悬崖峭壁,不然也不能安稳生长这么多年,她同样不会轻易尝试。 但即便如此,家里还是攒下了百两银钱来,祖孙两在村子里看似过着比上不足比下勉强有余的日子,但实际上就光甜梨村而言,姜家已经实打实的富裕。 姜棠继承了奶奶的好嗅觉,但她不愿意做采药女。 她嫌累,她不愿意天天往山里钻。 而且姜棠很爱自己这张脸。 虽然以自己的孤女身份来说,拥有这样的一张脸不是老天爷的恩赐,而是她的劫难。 但是姜棠喜欢。 她很喜欢自己这张脸。 而美貌既是天生的,也是需要后天维持的,再娇艳的容貌,若失了每日的精心维护,也早晚会失了鲜艳,沦为平凡。 姜棠不想这样。 她也没浪费自己的天赋,采药只能算是平平,但她靠着敏锐的嗅觉学了制药,她总能极快地分辨出药性,而这个天赋在制药上简直是如有神助。 因着才短短几年,尚且不能自己单独研方,但就算是照本宣科,由她经手的药材总是要比别人好上几分,最初的积累变从这里开始。 可真正让她挣钱的,还是胭脂香粉的配方。 同时兼具爱美和灵敏这两个天赋,姜棠不但爱研究各种胭脂方子,经她重制的胭脂方,色彩艳仪,蕴芳悠长,很受金水镇的闺秀们喜爱。 她的钱大多都是从这赚来的。 不过她给胭脂铺的,也都是寻常香方。 姜棠的视线落在木箱最底处的几张纸上,那是三幅自己从古籍上得到的灵感,再经过在山中几年搜集,才复原的,已经消失的旧朝香方。 这才是最值钱的。 姜棠没想过在现阶段把它们卖出去,一是金水镇根本消耗不了古方,而是以她如今的年纪和完全没有的家世,这种方子拿出去无异于小儿抱金砖招摇过市。 姜棠不敢这种蠢事。 古方是她立足这世间的本事,以后还指着它过好日子呢,总有能光明正大卖出去的那一天。 珍惜地拍了拍那薄薄的三张古方,姜棠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九百张银票,超级大方地取了五张出来,本想盖上小木箱,余光扫过那张被她抚地规规整整的万两银票,她想了想,又取了一张银票出来。 待要合上木箱之际,动作一顿,白嫩的手又在里面一掏,把碎银子也给抓出来了。 六百五十二两。 自己果然大方。 ………… 姜棠刚从海家银楼出来,她正想去几个老客户那边看看,既然来了一趟金水镇,总不能真买个东西就家去了,顺手做点其他事维护下人情也不费事。 谁知刚走过拐角就遇到了迎面走来的黄娘子。 她正低头快步前行,没有看到姜棠。 姜棠笑着迎了过去,“看看路呢,你都要撞到树上去啦。” “棠棠!” 黄娘子看到姜棠就眼前一亮,几步来到姜棠面前,拉着她的手就往一旁的小巷走,两人在巷口的树后停下。 黄娘子:“这些日子,你不要来金水镇了。” 姜棠压低声音问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黄娘子看了一眼四周,确定没人注意这边,在附耳给姜棠说明缘由。 “有位小郡王来金水镇了,目前不知他在这里呆多久,也不知何时离去,只知这个小郡王是个荤素不忌的主儿,男女他都喜,只要相貌出众的,他都馋得很。” “虽不至当街强掳,也没听闻出过人命,但到底还是要远离些才好,总要过真遇上了才后悔莫及来得强。” 这话是正理。 不管这小郡王为何来金水镇又会在这滞留多久,但既然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自然要提前避开的。 姜棠不会自认运气尚可,肯定遇不上。 她只会马上远离。 “真是多谢你了,若非你告知,我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呢。” 姜棠拉着黄娘子的手真心谢她,同时在心里给海家记了一笔。 海家老太太的病是自己治的,刚才还在他家买了那么多银钱的首饰,那海掌柜竟然一个字都没提。 黄娘子都能知道的事,卖金银珠宝的海家不知道? 闹呢。 “这有什么可谢的,不过是告诉你一声罢了。”黄娘子摇头,转而又谢姜棠,“是我该认真谢你才是,若非你提前告知我那个老太医的事,我父亲可真排不上号。” “也幸而去得早,如今得了老太医的诊治,我父亲照着他的方子用药和叮嘱好的时时保养,真就好了许多,雨天时也不嚷着腿疼了,还有闲心出去观雨了。” “合该我好好谢你才是!” 姜棠:“我也是从别人那得来的消息,也是告诉你一声罢了,你该谢你自己的孝心,得了消息就马上登门,这事要谢的是你自己。” “恩情可不是这样算的……” 两人在树下互相谢了好一会儿,临别之际黄娘子拉着姜棠的手再三嘱咐:“他若走了,我就找人给你送个口信儿,我没消息,你就在村里好好呆着。” “你这张脸,可不能让他瞧见。” 姜棠认真点头,“我记得了,你放心。” 两人分开后,姜棠并没有马上出城,而是找了个临街隐蔽处,安静观察着这座京城旁边的普通宁静小镇。 长街上行人依旧,看似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但细观下来就会发现,年轻男女少了许多,仿佛前些日子总是三两成群约好一起出去踏青的少男少女们,都不见了似的。 姜棠默默观察了一刻钟,低头,快步出了金水镇。 ………… 姜棠这个人从来都很听劝。 黄娘子都这样劝她了,她才不会头铁去试这张脸是不是小郡王喜 欢的风格,她头也不回地出了金水镇,也没在路上耽搁,径直回了甜梨村。 姜棠在踏进村子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了被众人打趣的准备。 镇上的年轻人都闭门不出,甜梨村的小生意必然也会受到影响,说不得大家伙已经如常在村中大树下闲聊了。 谁知村子里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人呢? 下午村子里出什么事了吗? 姜棠一头雾水往家走,半路上遇到了正要去干什么的明氏,不等她询问,明氏就如刚才的黄娘子一般,拉着她就往家走。 一路上都好似在压制着什么,是止不住的开心。 进了姜棠家关上了房门,明氏才笑着拍手:“棠棠,小畜-生们遭报应了!” “怎么回事?” 明氏:“那几个在镇上喝醉了酒就开始聚众撒酒疯。” 姜棠:“这又不是第一次了,他们以前不也这么干过么,被抓进去最多也就关一段时间的大牢也都出来了。” 甜梨村离金水镇实在是太近了,近到亲戚非常多,衙门里也有人,那几个根本就有恃无恐,怕不是故意进去蹭牢饭的。 “这次不一定,他们撞上大人物了!” 即将‘送’走村里几个祸害,明氏是肉眼可见地开心,“听说是京城过来的一个王爷还是郡王的,反正是顶顶尊贵的人物,那几个酒疯子一头撞了过去,吐了人家一身脏污。” “这还不算完,王爷还没说什么呢,周豪还叫着什么,你撞着我了,赔钱!” “他竟是讹到京城来的大人物面前去了!” 姜棠缓缓垂下了眼帘,不让明氏看到她眼里的异样。 周豪。 就是今天早晨在后面偷窥自己的那一个。 也是谢肇询问看什么呢的,那一个。 谢肇…… 完了。 事情都办完了。 这次真的要去求谢肇了。 明氏没发现姜棠的走神,她是真的开心。 “我早就看这几个人不顺眼了,愈发地不像样,一天天调三窝四的,不是这里吃酒就是那里赌钱,家业都败光了。” “他们败光自家家底,只要不祸害旁人我也不说什么了。” “偏偏这家少一只鸭,那家又丢了一只鹅的。” “抓到他们也不过打一顿,要赔钱?没有!” 明氏是真的想这些人去死。 是,他们现在在村里的行为只是小偷小摸的,看起来还没做什么大恶。 但小恶早晚有一天会变成大恶的。 他们看棠棠的目光不就是…… 明氏直接双手合十开始祈祷:“可别让他们出来祸害人了,就死在里面吧,别出来了,别出来了……” 姜棠在心里默默回她:应该是出不来了。 虽不知那位小郡王是何等修养,但皇亲国戚被几个混混当街羞辱,便是不立刻打死了他们,也绝对不可能让他们活着出大牢的。 而且这其中还有谢肇的手笔。 哪有这么刚巧的事情呢? 那几个混混虽说日常酗酒是常态,但手中银钱有限,多在杂乱贫苦处聚集,如何就能那么刚好的惊扰到贵人呢? 姜棠一边附和明氏的话,一边在心里犯难。 这事情都办完了。 该如何求他呢? 12. 第十二章 轰隆隆。 天地一声惊雷惊醒了独坐沉思中的姜棠。 明氏早已离去,姜棠一个人在正屋里发呆。 她是真的不知该如何去求谢肇。 毕竟自己所拥有的,在谢肇那儿,或许不值一提,但不能因为他什么都不缺,你就理所应当享了别人的好意而故作不知。 总是要表示的。 可是怎么求呢? 姜棠是真的犯难。 这一犯难竟就到了到了夜幕降临的时候,若非被天雷惊醒,还不知道要在屋里枯坐到什么时候。 姜棠点燃油灯,站在窗外看外面。 天雷滚滚,银色闪电在天际不时划过,路过的风声也喧嚣许多,看老天爷这架势,今晚怕是要有一场声势浩大的雷雨了。 欣赏了一会儿老天爷的雷霆之怒,姜棠就赶着雨还没落下之前,先去后院把摊在外间的药材都收进了药房,仔细关好药房的门窗,确定没有任何遗漏之处,才又快步去了厨房,要安抚自己也跟着响起来的空空如也的肚子。 …… 等大雨终于磅礴落下时,姜棠已经用过晚上,也沐浴完毕回了内间。 听着头顶大雨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的声音,姜棠正坐在了妆台前翻自己这些年累积下来的画册。 也不算是画册,是她这些年的念想。 她本就爱美,又知如今的自己不仅不能好好打扮,还得藏锋,还得融入人群。 可她确实爱华妆。 她想无所顾忌地打扮自己。 想清纯便清纯,想华丽便华丽,想张扬就张扬到底。 不被任何外因所限,只要我想,我就可以这么做。 她这些年一直都存着这样的期盼。 但是…… 算了算了,姜棠很快就哄好了自己。 纵然现在不能拥有,心里想想还不成了? 这册子上画的,都是这些年她或偶然或特意去看的华彩衣料,个个都不是她这一个平头小老百姓可以上身的,但她总是存了那么一丝盼望,万一呢? 姜棠一页页翻过自己的画册,一一看过这两年里自己所有的心动之处,最后一页是从黄娘子那‘讹’来的织花缎子。 那匹缎子还好好在箱笼里存放着,而在画册之上,它已经从衣料变成了好看的衣裳,并且搭好了成套的首饰。 衣彩艳艳,金饰耀耀。 美极了。 可惜近日穿不了这身。 今儿去海家银楼给谢肇挑东西,他的东西倒是得了,但自己并无多少收获,金银首饰的款式都很粗糙,还都是去年的旧样式,没入自己的眼。 倒是选中了一套粉珠。 粉珠可爱,和这缎子一点都不搭,配不了。 不过没关系。 烛光下依旧白润的纤纤玉手在画册上连番数页,停在了一页粉色花海。 花海之中,身着桃夭仙裙的丽人正甜美微笑。 桃夭和粉珠,最是相宜了。 而这匹桃夭春裳的料子,也在自己箱笼里存着呢。 就算嫁给谢肇后这些衣服依旧不能在外人面前光明正大的穿着,那就在家穿,自得其乐也能把自己哄得很好。 反正时人都是这样的,明知魏紫渚黄之色只有少数阶层才能穿戴,但私下里,小有家私的人,谁家没有这两色的衣裳呢? 百姓私穿已成常态。 没人去举-报,因为一旦去举-报,那城里都空荡荡,全都得抓到大牢去。 上面的人对这个情况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在家自己乐呵也成,或者私人小宴穿出去也成,总之不要在正式场合穿就行了。 或许还能穿着漂亮衣裳和谢肇一起去人迹罕见处同游呢? 姜棠心情甚美地上了床榻。 ………… 结果却是久久不能入眠。 不止是头顶动静愈发大的雨声扰人,还因为闭眼后,姜棠就一直在想到底要怎么求谢肇,他真的什么都不缺啊! 姜棠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下逐渐烦躁。 而心绪一旦烦躁,那周围一切都变得更加恼人,尤其是这雨声,下下下,下个没完。 这样大的动静,怕是外人在外面扯着嗓子敲门喊,里间都是听不到半点动静的! 等等。 在床上蛄蛹了好一会儿的姜棠,突然翻身坐了起来。 听不到动静? 是了,大雨天,尤其是雷雨天,真的能遮掩住太多痕迹了,鬼魅也都选在这样的天气在人间行走,因为不易察觉。 谁说只有那三个呢? 万一不止呢? 姜棠神色一凛,迅速把已经散下去的青丝束好,下床后扯了一件外裳套在身上,又穿好蓑衣戴上斗笠,打开了房门,踩着大雨去了后院。 一路检查自己的布置,机关都在。 就是后院大门的大门处,门下和门上撒好的迷药大约都被大雨给冲刷掉了,不过没关系,自己还有一层、一层再一层的后手。 姜棠不想把人心想得太坏,可自从自己一个人在这世间孤单长大,这些年她就深刻明白了一个道理:做事要往好处奔,结果要往最坏的地方想。 不然,活不长的。 前院只有篱笆没有院墙,那是因为左右都是真正的良善热情人家,喊一声他们就会热情来帮忙,前面还有干娘一家呢。 所以,真有鬼魅也不会从前院进屋。 至于后院,姜棠隔着厚厚的雨幕看着后院比寻常人家高出许多的院墙,不止高,还在上面种满了荆棘。 从外墙爬进来,还不等落地呢,身上就全是伤。 所以…… 姜棠看着后院这还算厚重的木门,默默抓紧了手中的特制铁棍。 也不知在门后站了多久,在雨中浸泡许久的双足都快失去知觉,就在姜棠以为今夜会平安之际,她的耳尖一动,精准的捕捉到了,有别于雨声的其他动静。 声音是从门外传来的。 姜棠闭了闭眼,数息后再睁眼时,目色烈烈。 ———— 刘三熟练地撬门,同时还不忘再次警告一旁帮忙望风的许成,仗着大雨没人注意这边,他压根没控制声音,“说好了啊,我先,你可不许抢!” 许成一直看着四周,头也不回道:“你撬门你最得劲,让你先,行了吧,快点干活!” 呸。 进去之后谁先得手可不是他说了算! 这么嫩这么漂亮的小娘皮,第一次怎么能错过。 进去之后各凭本事! 正好,刘三也是这样想的。 他不再看许成,而是专心撬门,一边撬一边骂,这小娘皮怎么这般谨慎,这门也太难撬了些,若是其他人家,这会自己早就破门而入了! 折腾半晌,许成都没耐心观察周围了,只一个劲盯着刘三。 你行不行? 刘三咬着牙狠着劲,用力一撬。 咔哒一声。 门栓开了。 许成直接挤开刘三,迫不及待推开了木门就往里面跑,刘三见状暗骂了一声兔崽子也马上抬脚往里冲。 “嗷——” 先行两步的许成踩住了脚下的凹陷处,整个人小腿都陷了进去,没控制住身体,整个人直直倒了下去。 而急着追赶他的刘三也没防住这突然的意外,刹不住脚步,也一脚踩了进去,接着栽倒在了许成身上。 许成又是一声惨叫。 什么情况? 刘三正要撑着身子爬 起来,后颈忽然传来一阵剧痛,他两眼一翻,什么都没反应过来,瞬间失去了意识,彻底倒在了许成身上。 “你有病吧?你赶紧起来啊!” 被压在下面的许成扯着嗓子骂,骂了好几句才觉得身上一轻,他侧过头还要去骂起个身都磨磨唧唧的刘三,却见雨夜中,一个高举棍棒的身影,直直冲着自己砸了过来。 后脖不止传来了剧痛,还有什么异物刺入的感觉,许成来不及分辨这到底是什么,眼睛一翻,也跟着晕了过来。 雨声太大,纵然两人在门外说了许久的话,姜棠还是分辨不出这是谁的声音。 一人又补了一棍子,确定这两人昏的死死的,她才松开手中涂满药物的铁棍,蹲下去扣住面朝地的许成肩膀,用力一翻。 当姜棠彻底看清许成的脸时,姜棠瞳孔大震,不可置信地看了许成半晌,又快速侧头去看另一个。 刘三叔。 完全没想过会是这两人的姜棠,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蓑衣散了大半,斗笠也歪了,姜棠手一伸把这两撇开,任由自己在大雨下被冲刷。 她定定看这这两人。 这都是自己唤叔叔的人。 平日里虽寡言,但有事不用你开口,他都会主动帮忙,是村里人人赞扬称颂的老实人,甚至当初奶奶不在了,自己一个小孩子不知该怎么处理白事,除去干娘一家,出力最多的就是刘三叔。 他还帮自己修缮过屋子…… 姜棠是真的没有想到,自己喊了多年叔叔的人,人皮底下,竟是这样的禽兽! 她真的宁愿是那些混混,真的! …… 茫茫大雨之中,同样不能安寝的谢肇,踩着雨幕急匆匆朝着甜梨村奔来,当他看到已经大敞的后院木门时,动作一顿,随即用最快的速度跑了过去。 姜棠心绪已经平静。 难过是真的。 不可置信也是真的。 但她从来不会让这样的情绪在身体停留太久,因为不值得,永远不要为了不值得的人去消耗自己的身心。 她正要撑地起身,耳畔忽闻急促而来的脚步声,她神色一定,迅速去摸一旁的铁棍,同时竭力忍住早已冰凉没知觉的双腿,急切地想要站起来。 同时在心里沉稳回想自己的后手布置。 没关系。 再来几波人自己也能把他们全都收拾了! 只可惜来人的动作实在太快,姜棠刚撑起半个身子,那人就已经来到了姜棠面前。 天际银色再次划过,雷声轰鸣之际,姜棠看清了眼前人。 是谢肇。 手中的力气一松,整个人又坐回了泥泞的地上,姜棠在自己急促几乎快跳出来的心跳声中,眯着眼仰头看谢肇。 “姜棠。” 率先出声的是还在大喘气的谢肇。 他的声音怒极了。 “现在知道害怕了?” “你跟那么多人都可以说软话,不止这甜梨村的,那金水镇的娘子们,甚至是金掌柜,你都可以笑着服软。” “为何独独不愿意对我说一句软话?” 若你愿意服软,不,不用服软,只要像对其他人一样,甜甜撒娇一句,今夜的情况就不会发生了! 姜棠眯着眼看谢肇。 雨确实太大了,没了闪电,她根本看不清谢肇此刻的神情,甚至他的脸也是模糊的。 没关系。 她听到了。 “谢肇。” 她看不清谢肇模样,但她冲着谢肇笑,周身形容狼狈极了,但不妨碍她的心情又好了起来。 她笑的很甜。 “连金掌柜你都知道。” “谢肇。” “你果然很早之前就注意到我了。” 13. 第十三章 姜棠确定了谢肇一定听清了自己的话,但也知道谢肇不会给自己回应。 果然。 那人明明就在自己眼前,却跟个雕像似的,一动不动也一言不发。 没事。 山不就我,我去就山便是。 姜棠朝着谢肇伸手,被雨水淋湿许久也跟着僵硬的手臂在半空颤抖,她声音也哆嗦不已,“我起不来了,谢肇,你抱我。” 停在半空的手在下一瞬就得到了回应。 燥热的大掌一下子就攥住了她冰冷的手。 谢肇俯身下去,不是把姜棠打横抱起,而是手臂穿过她的腿弯,跟抱小孩似的,单手就把她抱了起来。 姜棠稳稳坐在他的手臂之上,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彻骨冰凉的冷意让她整个人无意识地就往他怀里钻,两个人紧紧贴合在了一处。 “快回去,先进屋。” 谢肇喉结滚了滚,应了一声,稳稳抱住姜棠抬脚就往里面走。 走到两步又停了下来,不等姜棠询问,他就快步回身把后院的大门关好,同时给了刘三和许成一人一脚。 都落在两人的心窝处。 姜棠都不用去看两人骤然塌陷的心房处,只听得两声清脆的咔嚓声,她就知道,这两个人已然没了气息,魂归地府了。 姜棠一下子撑直身子看着谢肇,身子也不抖了,嗓音也不哆嗦了。 “你就这么把人杀了?” “怎么?” 谢肇的声音依旧难掩怒意,“这个你都要忍?” “这不是忍不忍的问题。” 姜棠有些抓狂,“这两个人不是那些混混,他们平日里的行事很老实甚至是与人为善,也有一大家子人在身后,他们无缘无故没了,没个合理的理由,他们的家人肯定会报官的。” “就你这个不能见人的家世,官府来查了怎么办!” 谢肇:…… 你的家世才见不得人! “我会处理好,不用你费心。” 谢肇丢下这一句就不看姜棠,扭头就往里面走,谁知刚踏进走廊没两步,脚下忽觉异样,同时头顶也传来绳索断裂的动静。 谢肇迅速往连退数步,先前还站着的空地,一大桶味道极为浓烈的药水就从上方直直地泼了下来,谢肇并未沾身,只是隔着闻了闻,身子就晃荡了一下,竟是快站不稳了。 把这事忘了的姜棠:! 她连忙离开谢肇的怀抱,让他扶着墙站好。 “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说完就淋着雨跑进了药房,片刻功夫就回身跑了回来,直接往已经快眼冒金星的谢肇嘴里塞了一颗药丸。 又过了几息,脑子里的天旋地转之感满满消失之后,谢肇松开了扶着墙的手,低头,无语看着姜棠。 姜棠仰头冲他乖糯一笑,朝他摊开手心。 被雨冻得发白的掌心里赫然还有两丸用油纸包好的药丸。 谢肇:…… “还有?” “……恩。” 谢肇默默接过,拆开油纸,仰头全都吞进了腹中。 等他吞下后,姜棠又在原地等了片刻,确定药丸已经起效后,她先一步前行,不看谢肇,只小声道:“跟着我的脚步走,不要乱踩。” 谢肇:…… 谢肇跟上了姜棠的脚印,她在哪落足,他就在哪踩下去。 今儿也算是开了大眼了。 一个普通的农家小院,短短两段走廊,谢肇就在头顶看到了数不清的稀奇古怪的东西,同时一侧的墙体也有异样,他甚至还隐隐嗅到了火油的味道。 等前面带路的姜棠停下脚步时,谢肇终于忍不住了。 “姜棠。” “你就继续钻研此道吧。” “以后你可以去给皇帝修陵墓,没人能盗得了的那种。” 姜棠:…… 想着刚才谢肇因为自己的一时疏忽,差点就中招,姜棠默默抿唇,把顶嘴的话吞了回去。 ———— “来,快把这碗姜汤喝了。” 谢肇此时已经换过姜父曾经的旧衣,正在用帕子擦头发。 而先他一步已经用热水洗过澡换好衣裳的姜棠又端了一碗姜棠过来催他服下。 谢肇垂眸看着还在冒着热气的姜汤,没有伸手去接,而是视线缓缓上抬,最后定在了姜棠已经恢复如初,但依旧苍白的脸上。 先前大雨里的惊惧神色在她脸上已经寻不到分毫。 刚才她不受自控的颤抖好似是自己的错觉。 谢肇:“你不害怕吗?” 自从走过那段机关重重的路之后,姜棠压根没用自己安慰,甚至还迅速安排好了自己。 安排自己去换衣,安排自己去沐浴。 安排自己的同时,她自己也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头发还没擦干呢,她的姜汤就已经煮好了。 只看后面这半点的利索,你真的无法想象她前面经历的什么,不止是恶徒的恶意,还有真当做长辈去敬爱之人的,背叛。 “害怕呀。” “可是害怕无用不是吗?” 姜棠眨了眨眼睛,将手上的热碗又往前递了递。 “快点喝掉,不然明儿你可能就要难受了。”< /p>这次谢肇没有再多问什么,接过她手里的热碗,仰头将里面的姜汤一饮而尽,温热的姜汤入腹,又热又辣。 姜棠接过他手里的空碗放到一边,忧心忡忡问他:“后院那两个人你打算怎么处理,要用什么样的理由?” “他们在外人面前是良民,不是会随时找事的混混,必须要很好很合理的借口才可以,你想好了——” 余下的话消失在了谢肇炙热的怀抱里。 谢肇长臂一伸就把姜棠搂进了怀里,大掌紧紧扣着她的背后,让她不能动弹也无法开口说话。 “闭嘴。” “我说了我会处理,不会牵连到你。” “现在安静一点,不要说话。” “你好吵。” 原本身子一僵就想挣脱开来的姜棠动作一滞,她沉默片刻,不止放软了僵硬的身子,还慢慢伸手,紧紧抱住了谢肇的腰。 被她强行遏制遗忘的后怕渐渐涌了上来。 她真的没有防备过这两个人。 她一想到刘三当初还帮自己修缮过房子,他对自家院落的布局一清二楚,平日里亲和没脾气的好好长辈,背地里竟是这般的人面兽心…… 姜棠这次没有害怕颤抖,只是两行热泪从紧闭的眼下流出。 这世上总是好人居多的。 她在甜梨村长大,也在这村子里感受到了太多的善意,若非那些婶婶好心伸手,自己的日子不会过的这么顺遂。 这些恶人只是意外,他们只是小部分。 你要记得好人的好,要提防坏人的坏,但你不能一直把坏人放在心上。 这些个大道理姜棠一直都知道,她也是一直这样做的。 但她现在需要时间来平复,要离开甜梨村,离开这个让自己又喜又忧,又安稳又惧怕的地方。 “谢肇。” “我们尽快成亲吧,我现在不想呆在这里了。” 等这段时间过去,她依旧会和干娘,会和牛婶,会和村里的姊妹们一同玩乐一起说心里话,但现在,此时此刻,她真的没有这个心情。 从察觉到怀中水痕的时候,谢肇就已经闭上了眼睛,在心里盘算着要把外面的那两猪狗不如的畜-生挫骨扬灰。 这样的人不能去地府,也不配有来世,便是下一世真的托生成了畜-生那也不值当,那肉也肯定都是臭的,吃一口都嫌。 既如此,那还是直接挫骨扬灰、灰飞烟灭最好。 正在心里计划的谢肇听到姜棠说尽快成亲的话,他没有丝毫犹豫,双臂紧紧环住她,当即回以承诺。 “好,我们尽快成亲。” 14. 第十四章 姜棠记得自己昨夜说过想要尽快成亲的话,也记得谢肇同意了。 但她真没想到他能快到这个地步。 彼时她刚在后院检查了一番,正一边拆走道上的机关布置一边分神想着谢肇到底要怎么处理那两个人的后事。 若是真报到了官府,那要怎样才能保住谢肇? 她刚擦去廊柱上的药汁,又是急促的脚步声从前面传来,同时明氏声音也跟着传来,“棠棠,棠棠你在哪?” “我在这。” 姜棠忙忙迎了过去,“怎么了,大清早您急什么?” “哎呀!” 明氏脚一跺:“隔壁赵村长领着谢肇来下聘了。” “这都什么事啊,都没事先说一声,家里什么都没准备呢!” 下、下聘? 今天? 今天?! 姜棠有些恍惚地想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不然怎么年纪轻轻就开始幻听了呢? 可惜不是幻听。 因为耳边不止有明氏不停的哎哟声,还有由远及近的敲锣打鼓声。 姜棠缓缓低头看了一眼自身此刻的穿戴。 早起随便套了一件旧衣就忙忙来后院检查,头发更是直接编了一个大辫子就垂在身侧,再看刚才拆解机关弄得的一手脏污。 这一身已经不能说简朴,只能说邋遢了。 姜棠:…… 突然想把谢肇打一顿呢。 ………… 在一片喜气洋洋的敲锣打鼓声时,只来得及洗个手就出来的姜棠木然站在一侧。 不仅被下聘的准新娘本人面无喜色,就连下聘的准新郎也同样没有一丝喜色。 姜棠一身家常旧衣,不见胭脂点缀,脸色微白地站在原地垂首,眼睛瞧着也有些肿,没一点儿准新娘的娇羞不说,她站在人声鼎沸处的中心,却好似灵魂已经被抽走了。 而谢肇倒是一身华丽新衣,偏他板着个脸,谁看他,他就面无表情回视,那双黝黑的厉眸非得阴恻恻地把人看得躲闪了、回避了,他才肯收回视线。 若非昨儿这两还在村子里同游,就目前这情况,姜棠一定是被谢肇强娶的! 准新娘神游天外,准新郎凶神恶煞,大伙儿的眼光只好看向了明氏和赵村长。 一个是女方的长辈。 一个算是男方的长辈。 明氏不想说话,她一直在强忍怒气,但实在是没这么好的修养,只能时不时地瞪一眼赵村长,赵村长面容讪讪,时不时赔笑回去。 他能怎么办呢! 他昨天大半夜被谢肇从床上提起来说要去提亲下聘的时候,他更懵好吗! 赵村长甚至都不敢看姜棠,总觉得是自己把这姑娘给祸害了,呜。 ………… 好容易等这场气氛很是诡异的下聘仪式走完,明氏和赵村长一起邀默默围观的乡亲们去村中吃匆忙准备出来的宴席。 姜棠终于回神,看了一眼谢肇,转身往堂屋走。 谢肇抬脚跟上。 门刚咿呀一声轻轻阖上,姜棠就再也忍不住,一巴掌拍到谢肇的手上,她完全没收劲儿,一巴掌落下去,发出好大一声响。 谢肇低头看了一眼被打的手,肉眼可见得红了起来,不可置信看向姜棠。 “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昨儿一夜不曾安寝的姜棠,总是做各种梦的姜棠,本来面无血色,这会儿被谢肇神来一笔给气的,脸都开始红了。 “谢肇。” “你知不知道成亲一事对女子有多重要?” “这是一生才有一次的大事,我想要漂漂亮亮地来迎接这一天,我是说要快点成亲,但你好歹告诉我一声啊。” “你看看我现在这个样子,是迎接人生大事该有的样子吗?” 姜棠真的不能接受自己以这样的模样来迎接这么重要的人生大事。 她气得眼睛都红了。 谢肇一直都是你硬他就更硬的主儿。 他本想反唇讥讽回去,枉你还自认是个聪明人,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明白? 可看着姜棠委屈到几乎快哭出来的模样,谢肇默了默,舌尖抵了抵上颚,“姜棠,你是不是眼睛瞎?” 谢肇到底还没忍住怼了她一句。 “你光注意男的,你没发现女的看你的眼神也不对劲吗?” “我说的是那些,和你年岁相当但还没嫁人的女子。” 昨天同游梨花村,谢肇看到了不止一个白眼。 看着姜棠明显还没反应过来的傻样,谢肇干脆挑明:“你以为你不食好饭不穿华衣,旁人就不知道你日子其实很好?” “一个人的精神气是藏不住的。” 一个不缺钱财生活无忧的人,再怎么装,也装不像为了生活忙碌奔波的人,那样的麻木,不是深有体会的人根本装不出来。 “姜棠你要记住。” “你好好站在这里,顺顺当当嫁人,在那些有父母帮衬有族人可依但依旧把日子过得一团乱麻的人眼里,这就是原罪。” 因为你是个孤女,你就不该过得比她们好。 她们会怜你苦,但如若你过得比大部人都好,她们又会恨你。 又会问你凭什么,问你一个孤女凭什么过好日子。 因为你只有一个人,因为知道你身后没有依仗,所以她们可以肆无忌惮地把恶意释放出来,即使她们并不会真正有所行动。 后面的话谢肇并没有说出来,但姜棠明白了他的意思。 是了。 自己这些日子把心思都放在防男人身上,好像忽视了其他太多。 昨儿谢肇离去后,好些人来恭喜姜棠,姜棠当时的心思都在谢肇上,她并没有疏忽应酬,只是确实过耳不入心。 今日回想,昨天来给自己贺喜的人里,确实少了好几个平日里和自己来往还算不错的姑娘。 住在同一个村里,平日里也都有说有笑,谢肇又已经离去了,便是她们手里一时有事忙活不开,父母长辈也会帮忙接手,好让她们来贺一声的,这是礼数。 可即使这般,她们依旧没有出现。 那就是她们本人真的不想对自己道这一声喜了。 “可是那又如何呢?” 姜棠看着谢肇的眼睛:“不招人嫉妒是庸才。” “我明白你的意思。” “你现在对我越不好,她们就越会幻想我婚后的苦难生活,就会因此怜我惜我,也能继续和我回到当初还算好友的模样。” “谢肇,我很谢谢你为我想到这一点。” “但我真的觉得比起旁人的酸言酸语,当然是我自己的心情更重要。” 姜棠声音一哽,这下不止眼眶红了,水雾也逐渐在眼中弥漫,委屈坏了。 “我真的期待过这天很久了……” “下聘的时候要穿什么衣裳,送嫁妆的时候要穿什么衣裳,甚至婚礼那一日要描什么样的妆容,我都想好了。” “你今天下聘,明儿成婚。”

“莫说妆容,我甚至连嫁衣都还没买,难道我要空手嫁给你吗?” 姜棠说到这,已是眼泪汪汪即将大雨倾盆了。 谢肇不认为自己有错,这些日子她的糟心事一件跟着一件的,何必为了表面的光鲜又去添好几桩可能出现的麻烦事? 提前避开不好么? 反正真正的聘礼已经提前给了。 可是看着姜棠泪眼朦胧的可怜样,他侧开脸,沉默片刻后又把原本要当做惊喜的事情告诉她。 “表面上的东西我都准备好了,一会就会有人送过来。” “我还给你准备了一套嫁衣,不能在人前穿,明儿你进洞房我去应酬,你只能一个人在新房里折腾。” 不能在人前穿的嫁衣? 那就一定是僭越规制的了。 姜棠一下子抓住了谢肇的手,长睫上还挂着泪珠珠呢,眼睛已经亮了起来,着急问他:“是什么样的嫁衣,可有配套的首饰?” “有。” 谢肇冷着一张脸回话:“你明天看了就知道是什么样的嫁衣了。” 姜棠一点都不介意谢肇此刻的冷脸,她在心里迅速回忆自己曾经偶然看过的大婚华嫁,那样的极致华丽,那样的雍容华贵。 想到自己也能上身这样的嫁衣,那婚礼简朴仓促一点也无妨,甚至空手嫁过去也成! “哇!” 姜棠按耐不住激动得小小惊呼一声,同时拉着谢肇的手晃啊晃,眼中水痕犹在,声音已经甜如蜜,“谢肇,你怎么这么好呀。” “你真的好懂我哦。” 终于听见姜棠对自己撒娇的谢肇冷笑一声,举起被姜棠抓着的手怼到她面前。 “我对你好,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刚才那一巴掌完全没留情,现在谢肇的手背还是红的呢。 姜棠盯着近在咫尺的红痕,她眨了眨眼睛,做出了一个谢肇完全意料之外的行为。 当柔嫩的触感从手背上传来时,谢肇的大脑传来轰得一声,震得他眼睛瞪大,震得他耳垂泛起了红霞,并且肉见可见地整张脸都红了起来。 原来艳丽到有些凶戾的模样,此刻竟有了无辜茫然的意味。 看着僵在原地,整个人都红彤彤的谢肇,姜棠嫣然一笑,轻声问他:“只是这样你都如此害羞,那明儿洞房花烛的时候……” “谢肇,你是不是会晕过去啊?” 谢肇:! 猛地后退一步,头顶几乎快要冒烟,看着姜棠,咬牙切齿地骂:“姜棠,你这个人好不知羞!” 对于谢肇的这句指责,姜棠压根不放在心上,反而振振有词:“洞房花烛,人生一大乐事也,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不止男子期待,女子其实也期待呀。” 谢肇:…… “最好明晚你依旧这般坦然!” 谢肇冷冷丢下一句话,转身就拉开房门出去了。 气势很足。 就是大步离开的样子颇为狼狈。 “我当然会坦然。” “我不止坦然,我还要教你怎么取悦我呢。” 姜棠冲着谢肇的背影小声嘀咕。 身为女医,她对这事已经稀疏平常,根本不会害羞,而且她还知晓,女子初次的时候绝对不能任由男子胡乱莽撞。 若是任由男子胡来,会受伤不说,还会极大影响对这事的体验,日后也会生出抗拒之心。 为了以后的幸福生活,明晚的谢肇,必须听自己安排! 15. 第十五章 这是一场村镇上常见的婚礼。 若这是甜梨村或白桃村的任一村民的婚礼,众人只有拍掌祝贺,甚至还要夸一句男方家大气,这响器班吹得可好听贼喜庆,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请的好班。 偏偏这是姜棠和谢肇的婚礼。 姜棠是谁? 姜棠是这十里八村有名的能耐人,一个女子靠着自己挣下了不少家私,生得又俊,从前还有读书人想聘她为娘子,只那家寡母实在难缠,这才作罢。 谢肇虽在这一地界无人敢大声议论,但谁不知道他是个有钱人呢?数不清的夫子亲自登门教授他读书,日日锦衣不断的。 这两如今成了一家,都有人才都有本事,本来是天作之合的一对。 偏偏,是这样仓促又普通的婚礼。 对别人来说尚可,对姜棠和谢肇来说,就是寒酸了。 送亲的不满摆在了脸上。 迎亲的讪笑得腰都快压弯了。 总之,在满堂红绸之中,新郎沉着一张脸,宾客们木着一张脸,安静地完成了所有仪式,而送新娘入洞房时,明氏瞧着只有谢肇牵着红绸,除此之外再无别人随行。 连个喜娘都不请? 就算已经知道为何成亲这般仓促的明氏,还是没忍住连着瞪了赵村长好几眼。 昨天回家在心里嚎了一夜的“姜姑娘老朽对不起你啊”的赵村长,他能怎么办呢,他只能坚强对着明氏微笑。 就是那笑难看的,还不如哭出来。 明氏翻了一个惊天白眼扭过头去。 而在众人眼中凄凄惨惨戚戚的姜棠,几乎是身后的关门声刚响起来时,她就一把掀开了红盖头,伸着脖子迫不及待要去看她今日真正要上身的嫁衣。 谢肇:“你就素着一张脸?” “是啊。” “反正要重新上妆的,来回折腾岂不是很麻烦?” 姜棠下意识回答,话说出口后才觉不对,她冲着谢肇讨好一笑,涂了殷红丹蔻的指甲在粉白的食指指腹处,轻轻掐出了一点点距离,真就一点点。 “就是,可能,你在甜梨村的名声不太好。” 何止是不太好? 新娘子连红妆都不愿意上,除了被强迫的,还能有其他解释? 自己的名声怕是已经臭不可闻了。 谢肇没好气地斜了她一眼。 “一个时辰后我回来,你自己计划时间。” 说完就要转身往外走。 “等一下。” 姜棠拉住了谢肇的手腕,问他:“那你可有替换的衣裳?” 谢肇此刻身上穿着的喜服,是和姜棠一样的朴实无华,就一个颜色鲜艳,纹样图案接近于无,好在这人脸生得好看,秾稠昳丽,随便罩个破布衫都好看。 “你换你的就是了,问我做什么?” 谢肇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自己的事儿。 “当然要问你了。”姜棠理所当然道:“我们是夫妻,今天是成婚的第一天,我们必然是要如左右手一般相得益彰才是。” 谢肇垂眸看着姜棠,片刻后提出两个问题。 “有又如何?” “没有又如何?” 姜棠半分迟疑都没有,轻快回他。 “你有,我就欢欢喜喜地换上新衣。” “你没有,我就垂涎欲滴地看会儿,明儿再换。” “反而今儿咱两就得用一样的。” 一件衣裳,至于用上垂涎欲滴这四个字? 谢肇刚才心里不知为何提着的一口气骤然散了,散得极为突兀,他还没来得及感动呢,就整个消散了。 “有,你换吧。” 谢肇直接出了房门。 等走到新房外间的回廊拐角处,谢肇停下了脚步,抬手,来人后他快速吩咐:“一个时辰内,把那件衣裳改成我的尺寸。” 等人离去后,谢肇悄悄松了一口气。 感谢自己当时的神来一笔。 本来只取了女款,衣裳拿到手后突然觉得不对劲。 是,那边会重新再制一件,但这件原本是和另一件配套制成的,自己媳妇儿即将要上身的嫁衣,另一个男的和她配套是什么意思? 遂,又把另一件取走了。 感谢自己当时的心血来潮。 不然这会儿还真不知道怎么办。 正要回前院的谢肇耳尖一动就听到了新房内姜棠发出的,没见过世面的哇哇惊叹声,他嘴角翘了翘,步伐轻快地继续前行。 ———— 姜棠以为自己已经算是见过世面。 今天才知自己依然是个土包子。 绕过金鲤戏红莲的折屏,一屋红彩中,姜棠还没来得及打量屋中陈设摆件,就被挂在衣架上的华裳所吸引。 它就静静展示在那里,不必诉说风华。 它本身就是风华。 姜棠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唯恐惊扰到它。 缓缓走近后,姜棠微张唇,惊叹的目光在正红对襟大袖上栩栩如生的九色翟鸟上停滞许久,赞美还未出,又被即使是在烛光下依旧熠熠生辉的牡丹给吸引。 而里面的深绿小袖短襦,虽不似外裳让人一眼万里,细看才知是低矜内敛,衣襟胸口处的珍珠竟不是米珠,而是大小一致光泽度都一致的金珠。 富丽堂皇又绝世雍容。 这哪里是嫁衣,这分明是可以传承于世的奇瑰珍品。 一想到自己即将要穿上这样的衣裳,姜棠的小心肝就砰砰直跳,余光忽觉一片璀璨,定睛一看,华丽璀璨的花钗冠也就罢了,那殷红、魏紫、桃夭等各色牡丹花簪,竟是用红宝石、紫蓝宝、粉碧玺制成的。 是巧夺天工的宝石之花。 姜棠:…… 她闭眼,长长吸了一口气。 谢肇这家底。 比自己想象的,厚多了。 ………… 外间喜宴已经散去,谢肇独坐院中兀自出神,直到里间彻底没了动静,他才起身来到紧闭的房门前,抬手,在门上轻抠三响。 “我进来了?” 谢肇在原地又等了片刻,才缓缓推开了房门。 金鲤戏莲屏风之后,有佳人正亭亭而立。 谢肇步伐加大,有些心急地绕过屏幕,绛红衣摆处的七爪金蟒也随之起伏。 姜棠执扇垂眸,眼底出现黑金长靴之时,她没等他行动,而是自己移开了团扇,丹红朱唇仍被遮住了一半,只那双明媚大眼和额间的凤尾花钿完全露出,她抬眸看他,眼里盛满了醉人的星光。 “好不好看?” 谢肇定定看着巧笑嫣然得姜棠。 喉结滚了滚,又滚了滚。 心跳好似第一次这么凭空急促。 他总算知道了,何谓书上记载的,摄人心魄的美貌了。 “好看。”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好看极了。” 姜棠十分满意谢肇此刻有些呆傻的模样,这才不枉自己一个多时辰的精心装扮,华裳再美,也是要来衬人的。 她认真看谢肇。 看他红袍加身,看他华冠覆发,看他金蟒缠身。 她的视线在金蟒上停顿,谢肇无意识屏住呼吸,谁知姜棠却在此刻提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谢肇。”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时,心里什么感受么?” 谢肇:“……什么感受?” 姜棠不和金蟒纠缠,她抬眼看着谢肇:“八个字。” “虽然我知道这八个字不该也不能用来形容你,是僭越,是放肆大胆。” “可这八个字在我心里生了根,我看到你的第一时间,脑海里就蹦了出来,我也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好的词更适合你。” 谢肇回想姜棠以为的那天初见。 那时自己刚和猛虎搏斗过,一身血腥脏污,不止衣衫破烂,回家梳洗时才发现,脸上也俱是尘土。 狼狈二字都不足以形容自己当时的窘迫。 这样的情形下,她会如何想自己? 谢肇:“……哪八个字?” “天日之表,龙凤之资。” 这八个字一出,谢肇瞳孔一颤。 这八个字用来形容自己,何止是僭越,简直就是大胆至极,这八个字是用来形容帝王之相的。 姜棠不理会谢肇此刻的震惊,她再次认真告诉他:“我当时心里就这八个字,今日你华服尊冠,再次让我想到了这八个字。” < p>“生根了,忘不掉了。” 急促的心跳声愈发急切,震得耳廓都开始发鸣,谢肇不知该惊叹姜棠的直觉惊人,还是该遗憾,遗憾自己也许、可能,很大概率的,配不上*她说得这八个字。 ………… 他侧开脸,不让姜棠看见他眼底骤然翻涌的情绪,只突然沉了声音。 “你不问吗?” 姜棠不解:“问什么?” 谢肇的声音更为低沉,像是黑夜之中骤然翻滚的巨浪,或许无声,但顷刻间就能让人丢了性命。 “翟鸟,金蟒,你一点都不好奇?” “好奇啊。” “但我今天不会问。” “我不止今天不会问,明天,后天,乃至三月内,我都不会问。” 姜棠才不管谢肇这突然沉下去的情绪,素手一伸,再次扯着谢肇的衣领往下拽,谢肇再度被迫弯身,直视她的眼睛。 “谢肇。” 姜棠看着他的眼睛,明明白白告诉他。 “问题就在那,不是我今天问,它就能解决的。” “无法解决的问题,那就不配耽误我的洞房花烛夜,更不配破坏我新婚时的心情。” “春宵一刻值千金,你给我打起精神来!” 说罢不给谢肇反应的时间,拽着他的衣领就往里面走。 谢肇:…… 好像自从和姜棠真正认识后,每当自己情绪低迷时,她总能以旁人猜测不到的角度给迅速打断。 ………… 等姜棠沐浴完出来时,先她一步的谢肇已经坐在了床边,只是眉头紧皱,时不时动一下身子,一副想走又不舍的模样。 姜棠:…… 先前的同牢、交杯、结发礼时,这人都很专注地完成了,偏偏到了最后一步,那脚就跟在原地生根了似的,死活不愿意往喜床走。 被自己强硬赶去沐浴了。 现在还想跑吗? 姜棠眼睛一眯,快步过去,几乎在谢肇刚闻声抬头的时候,她人就已经来到了床前,伸出双手,用力一推。 谢肇懵然倒在床榻上。 下一刻,腰腹传来重量,再抬眼时,姜棠已然跨坐在了他身上。 谢肇:…… 姜棠依旧不管谢肇的震惊,她手撑在谢肇的脑袋旁,俯身,那双背光依旧神采奕奕的眸子,此刻仿佛有火星在燃烧。 亮得灼人眼。 “谢肇。” “你是真君子也好,你是为我将来打算也罢。” “我都不需要。” “我是来和你做真夫妻的,才不是来和你搭伙过日子的!” 说罢,姜棠彻底俯下身子,一口咬住了谢肇的唇。 唇上的刺痛惊醒了沉醉在她眸光之中的谢肇,他定定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绝然和永不后悔,良久后忽而低低一笑。 “呵。” 笑什么? 很好笑吗? 姜棠面上疑惑刚起,天旋地转之感瞬间传来,再回神时,两人的位置已然颠倒,她还来得及抬眼,炙热凶狠的唇就已经追了过来。 这次不是贴合,更不是浅尝即止,而是彻底得攻城略地。 红帐落下,勉强遮住了床上愈发激烈的动静。 “等、等一下!” 纱衣被褪下的那一刻,姜棠喘着气去推谢肇的肩,他听话地停下了动作,只是那双明显情动的眸子,略显猩红地盯着她。 姜棠的身子轻微颤抖,但她声音很稳。 “谢肇。” “女子的初次很难过的,你若一昧蛮力,我会受伤。” “你先让我舒服好不好?” “我舒服了,我才能更好的容纳你。” 姜棠大概不知这几句话对男人的自制力能产生多大的摧毁力,谢肇一瞬间咬紧了牙关,撑在两侧的手臂青筋骤起。 “……我不会。” “我教你……” ………… 红帐落下后,还在燃烧的龙凤双烛已然无法窥见帐中春情,烛光摇曳中,屏风上的金鲤仿佛也活了过来。 那小鱼儿忙得不行,一会儿鱼衔莲枝,一会儿鱼吻莲藕,一会儿鱼穿莲心。 忙死了。 16. 第十六章 第二日。 前一秒还睡眼惺忪的姜棠,在察觉到抵在自己头顶的下巴时,呼吸都屏住了,昨夜的回忆涌上心头,雪肌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整个人都不敢动弹。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她觉得自己头顶都快冒烟之际,头顶传来谢肇的声音。 “我先出去?” 声音清醒,也不知他醒了多久。 “恩。” 闻言谢肇松开了抱着姜棠的手,姜棠顺势离开他的怀抱,双手交叉在小腹,平躺在床上。躺得板板正正地的,目光专心看着房顶,一丝余光都没往旁边放。 直到红帐掀起又落下,姜棠才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无声尖叫。 无他,经验和实战的差距,简直是天差地别。 姜棠以为自己不会害羞,毕竟她早已经司空见惯,甚至她还怕自己对这事有抗拒,毕竟看过了那么多的病人。 昨夜只想着让自己的初次好受些,所以尽可能地把每一个感受都告诉了谢肇。 谢肇也确实听话,身子热得像烙铁,自己喊停,他也就停了。 就是…… 就是这个学生太聪明了些,不仅十分好学,还十分擅长举一反三…… 想到昨夜自己的数次失控…… “啪。” 又一只手落了下来,姜棠双手盖住了自己的脸。 脸是被盖住了,就是这脖子也红得快滴血了。 ………… 姜棠在床上装蘑菇,谢肇迅速把自己收拾清爽,又去了厨房,不止准备了早膳,还有暖盅里温着的血燕。 谢肇将这些一一放进食盒,提着又回了新房。 他回来时,姜棠已经不在床上,淅淅索索的动静从内间传来,谢肇并未上前,提着食盒走向小巧四仙桌,将早膳一一摆上。 姜棠掀开门帘出来时,就看到了在桌边等候的谢肇。 他已经换下了昨日的红装,金线暗纹的玄色劲装粗看平平无奇,细看全是精致细节。 不过你看到这个人时,第一时间不是看衣裳,而是看他这个人。 他实在是太适合贴身劲装了。 身姿极为优越,虎背蜂腰螳螂腿,这样的好体态,不管穿任何衣裳,都会沦为他的陪衬。 谢肇也看到了姜棠。 她才刚梳洗完,雪魄一般的肌肤被水润泽后,仿佛更添了灵动,还是那日山中初见的模样。 不,还是有些不一样。 眼中的纯真依旧,只眼尾已然悄悄添了一抹女人才有的妩媚。 谢肇垂下眼帘,不去看她橙红齐胸襦裙上方的点点红痕。 姜棠有些不自在得扯了扯领口,又将披散的青丝绾至而后,声音小小:“我还没来得及梳头。” “今日不出门也不见外客。” 谢肇拉开椅子,“散着吧,散着舒服些。” “恩。” 姜棠垂着眼帘走了过去,入座。 姜棠看了一眼只为自己准备的血燕,又看着桌上的金丝小饼、水晶芙蓉虾饺、蟹粉小包子、竹节小馒头等这些在酒楼常见,在自家做却十分麻烦的早膳。 “你做的?” “送来的。” 谢肇舀了一碗胭脂火腿羹放到姜棠面前,“日后每至饭食都有人送膳来。” “噢。” 她没问你明明会做饭为什么是别人送膳来。 不用做饭还不好么? 姜棠舀起一勺血燕送进嘴里品尝,鲜美柔润丝滑,再细品就会发现一丝金丝燕独有的自然腥气,一点异样,但并不是不能接受。 比自己私下里滋补时用过的血燕好多了。 再品尝其他早膳,看似都是酒楼常客的菜色,细品下来,都比自己用过的精致了不止一个度,虾是极甜的,蟹黄是极鲜的。 姜棠默默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自己和谢肇的生活,差了不止一个等级呀。 但没关系,我也很厉害。 这些东西,我只是不能光明正大地用,但我买得起。 姜棠在心里小小感叹了一番就专心用膳,昨夜累坏了,今天要好好补补。 她完全没有在谢肇面前装斯文的意思,不仅用完了一盅血燕,胭脂火腿羹还又添了一碗,桌上的菜色也用得七七八八。 谢肇没有惊讶她的好胃口,只问还需不需要添菜。 姜棠摸摸已经八分饱的肚子,摇头。 谢肇不再劝食,只是起身把已经用过的早膳又一一放回食盒,姜棠见状连忙起身帮忙,她刚站起身,肩膀就传来重量。 谢肇单手摁着她:“不用,你好好休息。” 姜棠依言坐下,抬眼看着谢肇。 人总是这样的,若单你一人害羞,那可能会一直沉浸在这个情绪里出不来,但只要当你发现他比你还害 羞的时候,不仅没了害羞,胆子也会跟着增大。 姜棠现在就是如此。 她认真回忆这一早上的事情。 晨起的时候自己并没有看谢肇的脸,内间洗漱完出来后,两人也只是短暂对视了片刻就移开了视线。 刚才用膳时虽有几句对话,但自己不怎么敢看谢肇,只用余光注视他的动作。 他好像也是如此? 姜棠直勾勾地看着谢肇,专注得目光没有半分遮掩。 谢肇恍若未觉,依旧淡然收拾残局,那张冷淡矜贵的脸上也看不出半分羞赧的痕迹,却还是被姜棠抓到了小小端倪。 她看到了他耳垂处的粉霞。 并且随着自己目光停留得愈久,粉霞渐渐转为红霞,并且朝着耳廓蔓延,最终整个耳朵都红彤彤的。 “咔哒。” 在食盒最上层盖上之际,姜棠也随之起身。 她步履如常离开座位,两步来到谢肇面前,伸手去拉他的手,在她的指腹刚触碰到谢肇的手之际,他就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姜棠莞尔一笑:“你带我去逛逛我们的家?” 谢肇:“好。” 谢肇面色镇定,耳朵殷红地牵着姜棠出了房门。 谁知刚开了房门,还没踏进晨光撒满的小院,姜棠又反悔了。 “今天不想动。” 谢肇声音一紧:“难受?” “不难受。” 姜棠侧头看着谢肇的眼睛,“真的不难受,昨晚的你,很温柔。” 这是真话。 昨晚谢肇这个十分好学的学生,一直致力于让姜棠失控。 他自己只有一次,且从头到尾都在收敛力气。 他给了自己如梦似幻的极乐。 姜棠拍了拍整张俊颜都红起来的谢肇。 “你附耳过来。” 谢肇听话弯身。 姜棠却不言语,只是吻上了他的唇。 轻轻咬了一下后,谢肇终于不在呆滞,化被动为主动,只是不似昨夜的急切,而是温柔细吻。 两人就在门前抱着拥吻了许久。 良久后分开,姜棠微喘着气在他耳边轻语:“昨天的你太温柔了,今天可以稍稍放肆一点。” 谢肇眸色一沉,看着面覆芙蓉色依旧对着自己笑的姜棠,听明白了她话里的主动邀请,不再有任何迟疑,弯身将人打横抱起,大步回了房。 17. 第十七章 这样的新婚生活和自己想象得,不太一样。 自己以为的新婚生活,是和谢肇彼此磨合彼此忍让,慢慢找到双方都舒服的生活节奏,一起使劲儿就这样细水流长把日子往好了过。 谁成想第一日就这么荒唐得在床上过了呢。 开始是姜棠主动邀请,后面也不知怎得,只要两人对视上,他的唇就追了过来,姜棠也没想拒绝。 没拒绝的下场就是,在床上昏昏沉沉过了一日。 再睁眼时,竟已是到了第二日晨熙。 姜棠:…… “咱两这样是不是太荒唐了?” 姜棠趴在谢肇身上,声音懒怠,青丝在身后披散,勉强遮住了一身的红痕,一掌可握得纤腰上正覆着一只大掌。 谢肇闭眼为她揉腰,同样的懒洋洋,只道:“新婚燕尔一时贪欢,人之常情,有什么可荒唐的?” “饿不饿?” “不饿。” “起不起?” “不起。” 身体是不难受的,但确实是疲乏的,不止身子软软得使不上劲儿,脑袋好似也被掏空了一般,什么都不想思考,就想闭上愈发沉重的眼皮,让意识再度回归混沌。 谢肇:“那,接着睡?” 姜棠:“睡。” 两人再度阖上了眼帘,就这么叠在一起睡着,姜棠很快就去会了周公,谢肇仍在为她揉腰的手,越来越慢,慢慢也彻底停下了,在意识彻底沉眠之前,他将姜棠身子一拢,彻底抱在了怀里。 这才和她一起进入了美梦。 …… 等两人再度睁眼时,莫说天光大亮,窗台斜渡进屋内的阳光,已是金辉碎金,不用开门就知晓外间已是日暮西斜了。 姜棠:…… 谢肇:…… 两人对视一眼,这次不再犯懒,各自穿衣梳洗。 等姜棠再度出现在门前,眯着抬头看着天际的金乌时,明明才过去两日,却不知为何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静思了片刻,找到了原因。 不止是因为在屋内荒唐度过了两日,还因为谢肇的生活和自己完全不同。 在甜梨村时,只要自己在家,就算门户紧闭也依旧会有很多人来找自己,或有事相求,或纯粹闲聊打发时间。 总之不可能安静过一整天。 谢肇这里则完全无人打扰,莫说叩门声,那些来送膳食的也神出鬼没,除了谢肇,自己完全感受不到任何其他动静。 这么多年,他就是这么一个人过的? 习惯独处还是享受独处? “饿不饿?” 谢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同时脚步声也由远及近,很快来到姜棠身侧站定,半垂着眼帘看向她。 那双原本艳丽到凶相的眸子,许是因着主人依旧懒洋洋不太想动弹,又或者是得到了餍足,总之,看着倒是温润了许多。 姜棠依旧摇头:“许是饿过了,又才起身,没胃口。” 不饿就不吃。 谢肇不再多言,学着姜棠刚才的动作,亦是眯眼抬头看向天际。 晴空红日。 这样的景色和以往没有任何区别。 那为何她刚才脸上有感叹之色? 感叹什么? “谢肇。”姜棠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谢肇闻声低头。 “恩?” 对谢肇的了解实在不多,姜棠决定不自己猜测了,猜来猜去可能好心办了坏事,还不如直接询问来得妥当。 姜棠:“你是习惯独处,还是享受独处?” 原来刚才是在感叹这个吗? 谢肇看着一脸认真的姜棠,唇角些许上扬,既然她认真问,他自然也认真答。 “最初是被迫习惯,后来发现挺不错的,不太喜欢吵闹。”他顿了顿,皱眉补充,“尤其是嬉闹的小孩子。” 那个声音,实在是太尖锐了。 谢肇不觉童声悦耳,只觉魔音贯脑。 “那……”姜棠征求谢肇的意见,“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拜访赵村长?” “闲聊片刻就走,不会耽误很久。” 公婆的事情姜棠没想现在问,但婚宴一事都是赵村长在主持帮忙,自己又是嫁进来的新媳妇儿,于情于理,都该主动登门一次的。 谢肇其实已经谢过赵村长了。 但看着姜棠虽看似平常询问,但隐隐带着期盼的眸光,他眉心一展,竟是浅笑着应了。 “我带你去。” 不是陪,而是带她去拜访亲近长辈。 “谢肇,你真好。” 明明不愿意接触白桃村的人和事,但还是愿意为了自己出去应酬人情往来。 好男人就该得到嘉奖。 姜棠努力垫起脚尖,在他下巴处亲了一口。 小矮子。 谢肇顺势弯身,这才吻上了此刻明明连唇脂都没涂却莫名觉得甜极了的唇瓣。 ———— 谢肇本来领着姜棠就要去赵村长家,但姜棠想着,这傍晚正是村子里最热闹的时候,忙碌了一天的大人们三两聚集闲聊,孩童们的嬉闹也更频繁。 她并不介意被人围观评论,但谢肇不喜热闹。 “有没有近路?腿有些酸,不想走太多路。” 谢肇不疑有他,真以为她是身子疲乏,牵着她就往人烟稀少的小路穿行,同时前行步伐放慢再放慢。 姜棠再一次感受到他冷硬面容下的贴心,晃了晃他的手。 谢肇没有回头,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愈发紧。 两人慢悠悠来到赵村长家中时,赵村长和他媳妇张氏已经用过了晚食,正要出门去和人唠嗑闲聊呢。 谢肇不能说极少,是他根本就不会在村里出现。 今日他和姜棠携手而来,倒是吓了赵村长好大一跳。 姜棠伸手取下谢肇手里提着的一大串礼品,笑着上前唤人。 “赵爷爷,张奶奶。” 同时将手里的礼品奉上。 “前儿我和谢肇的婚宴,一直都是您二老在帮忙操持,这点小小心意,还请一定要收下。” “不用,谢肇已经谢过了,哪里还能谢两次呢?” 赵村长连忙推拒。 真谢过啦,整整两百两银子呢,再拿人好处就是贪得无厌了。 姜棠已经知道这个情况,但她伸出去的手并未收回,只笑着又道:“他谢是他的事儿,我这白桃村的新媳妇儿,来拜访长辈也是正理。” “拜访长辈哪里能空着手?” “而且您也不用放在心里,这些都是前儿宾客送来的,虽然这日头还没开始毒,但也存放不了太久,您不吃也是白白浪费,可惜啦。” 话说都到这个份上了,赵村长不再推拒,示意张氏接过姜棠手里的东西,又忙忙开了屋门让两人进屋坐坐。 “老婆子,快把去年存的桃子酒拿一罐出来,让咱们白桃村的新媳妇尝尝。” “诶,知道啦。” 赵村长笑着邀请姜棠入座,同时还不忘调侃,“我们村的酒虽没有你们的梨花酒名气大,那也是不差的。” “你待会儿可得仔细尝尝,若是能说出个一二三四五来,我定好好谢你。” 显然,赵村长是知道了,知道甜梨村这几年的梨花酒,是姜棠改过方子的。 对于赵村长这话,姜棠还没应下,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谢肇突然开口。 “原来嫁来白桃村的新媳妇还有这一遭?” “我记住了。” 谢肇:“明儿我就去挨个问,问这两年嫁进来的新妇有没有在你面前过这一遭,没有的话,你的日子就要难过了。” 赵村长:…… 姜棠桌下的手悄悄拍了拍谢肇的腿,还没收回就被谢肇一把抓住,姜棠由着他抓,只笑着打圆场。 “他逗您玩呢。” “他这是怕我说不出什么好的改良来,让您失望,这才逗您玩呢。” 赵村长:…… 就算你这个小媳妇笑得再乖,圆场打得再好,也改不了他才不是怕老头子我失望,而是在给你撑腰的事实呢。 不过赵村长已经习惯谢肇的直言不讳,面色扭曲一瞬就放下了,而且今天的谢肇已经很给面子了,只说了几句而已。 果然,娶了媳妇儿人就温和了。 他也为自己刚才的话解释:“我也说实话,我确实盼着你能让咱们村的酒好上一些,但这只是盼望而已,若是你对桃酒不熟,或是没有改良余地,那也不用放在心上,千万莫勉强。” 姜棠:“那我可说真话了?” 恩? 这是早就了解过了? 不光赵村长坐直了身子,一旁摩挲着媳妇儿的嫩手出神得谢肇也看向了姜棠,悄悄竖起了耳朵。 赵村长:“请说。” “白桃村的酒和桃 ,我还真了解过。” 姜棠:“既然您真拿谢肇当后辈看待、关照,那我也不跟你说虚的,今日便实话告诉你,都不太行。” 谢肇嘴角上扬。 赵村长瞪圆了双眼。 “这么差?!” “不是差,是不太合适。”姜棠思虑片刻,先从自己村的梨花酒说起,“我们村的梨花酒比别的村子滋味总是要足几分,是因为我们整个村子,家家户户都种满了梨树,一到春季,村里的水源都铺满了梨花。” 就算那些梨花很快就随着水流飘摇而下,但长年累月的积攒下来,甜梨村的井水喝一口,细品都有梨花香。 用这样的水酿酒,自然更相得益彰。 “可刚才我一路走来,村子里倒是没怎么种桃花。” 白桃村的桃林在村子后面的一大片平地上,那里虽然离水源不远,但也说不上近,便是春雨无情砸落一地落英,也不过少许能飘到河上。 “以我目前的能力,这桃花酒我再改也是寻常。” 赵村长急急再问:“那桃子酒呢?” 姜棠依旧直言:“桃子酒最合适的是软桃。” 脆桃好吃,口感清甜爽脆,但酿酒,确实差了点意思。 白桃村的就是脆桃。 村里人早就习惯结桃之际挑着去镇上卖补贴家用了,先不说改种其他桃种村民愿不愿意,就单说他自己,其实也不怎么愿意。 与其去挑战一个未知的可能,他更愿意守住现在的一切。 “但是脆桃还有一个好去处。” 姜棠的这一个但是,不止让赵村长刚弯下去的腰一下子挺直,就连端着酒回来在一旁听得入迷的张氏也忙忙入座。 “什么好去处,你快说。” “桃脯。” 姜棠依旧不卖关子:“我知道,你们可能认为这附近不止白桃村的种桃,这金水镇就这么大,桃脯制多了,怕是浪费。” 赵村长:“是这个理儿。” “我们当初也想过,后来想想,人家想吃直接啃新鲜桃子就罢了,便是冬日里想尝点桃滋味,春日里也能自己做,犯不上买。” “可是京城能卖呀,我们离京城这么近。” 姜棠:“金水镇四方酒楼的金家,他们是京城下来的分支,京城亦有四方酒楼。” 张氏忍不住插话:“可,可是,我们和金掌柜素不相识……” “做买卖,你情我愿的事情,认识与否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有,他想要,就可以了。” 姜棠细数这事的优点和可行性。 “是,桃脯确实不稀奇,京城的大户人家并不缺这个,但京城也不是所有人都拥有园子可以自行摘种果树的。” “至少中等人家是愿意买的,尤其是新鲜瓜果缺少的冬日。” “而且我们离京城这样近,马车不过半日的距离,省了他们从外地采买。” “再有,我们这里的物价不是京城可以比的,我们能压缩的价格空间相当大,金掌柜会动心的。” 姜棠这次还真没藏私,把甜梨村接下来的打算都说了。 “我已经打听到了金掌柜老母亲的喜好,她爱金,不是爱金子的多少,只是爱金子制的首饰,越精巧她越喜欢。” “样式已经准备好了,大约要用到五两金。” “本来这是为了把梨花酒推到京城去准备的,若你们要一起,那就各出一半。” 五两金子,就是五十两银子。 这听着很多,但若是由全村一直承担,分摊到各家头上,咬咬牙还是能出的。 赵村长和张氏都在低头沉思。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姜棠不再多言,赵村长接下来是要独自决定,还是村里开大会商量,那都是他的事情了。 桃脯要用很多的糖,也不是每家每户都制得起的,要保存到冬日,还得修一个专门存放的地方,这又是一笔钱。 谢肇递过来一杯温水,姜棠伸手接过,他侧首附耳:“我媳妇儿真厉害。” 是真厉害。 几句话的功夫就把两个村子的前程安排得妥妥当当了,既没偏心婆家也没忘了娘家,若这事成了,她在白桃村的声望一下子就拔高了,新媳妇马上就成了整个村子的贵人。 一举三得。 那是。 姜棠冲着谢肇得意挑眉。 我就是这么厉害。 18. 第十八章 “啪!” 目送姜棠和谢肇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竹林的拐角处,张氏一巴掌就盖到了赵村长的后脑勺上。 赵村长震惊捂头:“你打我作甚?” 张氏啐了他一口:“打得就是你这个瞎了眼的老头子!” “那姜氏何止是十里八乡的好看?” “那分明是就算是京城,都是出类拔萃的妮子!” “你这眼神也忒不好了。” 赵村长没有说上次见到姜棠时,她不是这样的。 额发遮住了几分秀美,肤色也好似暗淡些许。 先前是关心则乱,而谢肇的某些行为也造成了赵村长愈发沉重的心理负担,总觉得自己耽误了一个好姑娘的一生。 而今日看梳上了妇人发髻整张脸都现于人前和谢肇明明白白护着得姜棠。 人老成精的赵村长已然明白了其中缘由。 看来这个在甜梨村人人称颂的好姑娘,日子过得也很难,不然也不会一直自遮容貌。 也是。 孤身一人还无人庇护的女孩子,你越出息,觊觎你的人就越多,确实需要自保。 赵村长没有争辩什么,只道:“姜氏再美以后也有得是机会瞧,现在先把老大老二一家都喊回来,我们先商量商量,等理顺了再告诉其他人。” 法子是好的。 但问题也多。 不是所有人家都有闲钱去制桃脯的,可白桃村也算赵姓宗族,总不能舍了那几家清贫的不管,而且真制了如何存放,如何防止有人起了坏心,村里的媳妇想带着娘家人一起又当如何? 问题多着呢。 “没错,挣钱最要紧。” 张氏也不再叨叨赵村长了,忙忙就去叫两个已经分家别居的儿子了。 ………… 这会子夜幕已经落下,外间已不见闲聊玩耍的村民。 姜棠和谢肇光明正大地在村中牵手漫步。 明月高悬,不止照亮了他两回家的前路,也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姜棠一边晃着两人牵着手,一边去踩自己的影子。 谢肇打断了她的幼稚行为。 “这事你要负责到底吗?” “不要。” 姜棠想也不想就拒绝。 谢肇停下脚步,侧首认真告诉她:“我没有限制你的意思,你出嫁前能做什么,婚后依旧能做。” 姜棠也停下了脚步,同样认真告诉他:“我以前做这些,是为了在村子里生活得更好。” “我今日提这个话头,一是为了感谢村长,我当初利用了他,虽然他并不知情,但我自己不能装作不知道。” “二是为了甜梨村,虽然那里也有很多不好的地方,但确实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我在那里感受到的善意也是最多的,” “梨花酒在金水镇的销量确实还行,但如果要送到京城,这点微小的优势也许不足以让金掌柜心动。” 京城可一点都不缺名酒佳酿。 “但若是加上桃脯,成功的机会就会大很多,这是双赢的事情。” 谢肇还是执着刚才那个问题。 “既然你费心准备了这么多,几乎铺垫完了,那为何不干脆做到底?” “这会很忙的。” 姜棠皱眉看着谢肇,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公子哥儿。 “你知不知道这其中多麻烦?” “甜梨村那边我已经理顺了还好,可白桃村这边,桃脯的方子肯定要来问我,这也罢了,费些功夫就做完了。” “可这样问题也来了,真用我的方子,若是卖得不好,是不是要怪我?” 谢肇眉头一竖,眼神凶狠:“他们敢?” 这是敢不敢的问题吗? 这是人心就是如此。 就算不敢当着你的面说出来,背地里肯定要蛐蛐的。 姜棠没有和他争辩这个,又道:“而且白桃村我初来乍到,根本就不适合大包大揽,我也不想大包大揽。” “再有就是,金掌柜真的很精,当初我帮他老娘缓解了一番得了一个人情,这样的前提下,我都和他拉扯了三回。” “如今这是有求于人,光价格的拉扯怕是都不下五六回,我可不想去应付那个人精。” “当然,这些只是表面原因,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 姜棠说到这偏就不再继续了,只眼巴巴地看着谢肇,那双顾盼生辉得眸子里,明明白白写着:你问呀,你快问! 谢肇被她可爱到了,眼神飘浮了一瞬,很快又如了她的意,忍笑问她:“所以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呢?” “是你呀。” 姜棠笑得甜滋滋。 “这可是咱们新婚最适合培养感情的时候,我才不会本末倒置,为了旁人去浪费我一生只有一次的新婚甜蜜。” 谢肇缓缓眨了眨眼睛,微凉的夜风似乎也带来了一种别样暖意,让他耳垂再次悄悄覆上粉霞,他喉结滚了滚,声音有些沉。 “我比其他人都重要?” “当然。” 姜棠拉着他继续前行,依旧追着自己的影子踩。 “你可是我的夫君,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么? 谢肇低头一笑,没有多言,只是有些笨拙地学着姜棠此刻的幼稚,也踩着自己的影子前行。 ———— 用过晚膳后,白日里睡了一天的两人此时都没有睡意,姜棠索性去收拾她的嫁妆,谢肇亦步亦随。 他本是去帮忙的,但确实手脚没个轻重,在他第三次帮倒忙后,蹲在地上整理箱笼的姜棠抬头,微笑看他。 “你坐着吧,我自己来。” 谢肇:…… 自知理亏的谢肇闻言端正坐下。 只是那眼睛也不肯闲着,一直跟着姜棠的行为来回转动,见她把一本疑似画册的东西拿出来放在桌子上,他眼神动了动,没有伸手,而是询问:“我能看看这个吗?” “看。” 姜棠头也不抬地回。 谢肇这才伸手去过画册,打开就看到了一副美人图,虽然美人无面,但从青丝和身姿来看,分明就是画的姜棠自己。 他开始以为这是姜棠为自己留下的纪念,但越往后翻才真正看明白,重点不是美人,而是美人身上的各色华服和首饰。 而对姜棠了若指掌的谢肇,已然明白了这册子里未尽的话语。 这都是她想上身,最终都没有穿上的衣裳。 谢肇胸口有些酸涩,只有一点点,却叫他不敢再继续往后翻。 “怎么样?” 依旧埋头整理东西姜棠没察觉到谢肇的异常,声音清脆活力满满,“是不是很好看?” “你赚大了。” “以后我会天天在家里换着花样的装扮自己,你天天都有风格各异的美人欣赏呢。” 谢肇合上画册站起身来。 “不用以后,现在就可以。” 恩? 他拉着一脸疑惑的姜棠起身来到了隔壁耳房,点燃屋内烛台的同时也打开了衣橱柜门,有些昏暗的视线下,一柜华丽霓裳让姜棠眼睛瞪 得溜圆。 谢肇倒是有些不满意。 “这些都是买得现成的,虽然合了你的尺寸,但有些仍旧需要改。” “专门为你定制的衣裳,还有一些日子才能送来。” “配套的首饰这边也……” “啊——” 姜棠一声尖叫打断了谢肇的话语,她几步跑了过来,不是奔向她心心念念的一室华裳,而是一个助跳就奔向了谢肇。 谢肇忙忙接住她。 姜棠双手勾着他的脖子,双腿缠着他的劲腰,眼睛亮得惊人。 “小女子多年夙愿一朝得偿,实在无以回报,只好以身相许了。” “走,回房。” “我们去大战三百个回合!” 谢肇:…… 三、三百回合? 这是感激自己呢,还是奔着要自己命来的呢? “哈哈哈哈哈!” 刚才因为心疼而产生的那点酸涩,又被姜棠一个意料之外的行为打断,他抱着怀里这个活宝,笑弯了腰。 ………… 谢肇已经严词拒绝她的以身相许,但姜棠还是不放弃,等两人洗漱完躺在床上后,那双不安分地小手灵活地往他衣服里钻。 谢肇一把摁住她的手。 “明天你要回门,今天你要好好休息。” 谢肇当然想要。 但他还记得她出门时说过腿酸的话。 姜棠:“真不要哦?” 谢肇把她的手从自己衣服里扯出来,“要是你明儿面容憔悴地回去,我在甜梨村的名声就真的臭不可闻了。” “……行吧。” 姜棠遗憾瘪嘴,不再作乱,乖乖躺在他的怀里。 不过很快她又起了别的兴致,调整姿势趴在谢肇身上,下巴抵着他宽阔有力的胸膛,“那你明天要早点起来哦,这也是你第一次以女婿的身份去我家,我不会帮你整理礼单,明天你自己决定。” 谢肇温声点头:“好。” “真棒。” 姜棠不止嘴上得夸奖,还探头给了他一个香吻。 “对了。” 她又想到了一事。 “今日的谢肇在村长面前马上开口维护我的利益,这比一柜子衣裳还叫我欢喜。” “这超级棒。” 真棒给了一个香吻,超级棒给了三个香吻。 谢肇被她亲得身子都快热了起来,连忙把人换了姿势,拢进怀里抱好,“不能再亲了,再亲,你明儿就不能光鲜亮丽地回村了。” 后脑勺都被扣住的姜棠彻底失去了行动力,但不妨碍她小嘴不停。 “还有一件事,就一件。” “说。” 姜棠:“我习惯在床边暖一壶温水,有时夜里起来喝,但早上睡醒第一件事一定是喝水。” “谢肇。” “你明天早起的时候,能帮我准备这个吗?” 被扣住了脑袋不要紧,姜棠直接在他胸膛上送了一枚香吻。 “多谢你啦。” 谢肇脸上的笑意止都止不住,胸膛不停震动。 “姜棠。” “你拿我当狗驯呢?” 做得好就给一根肉骨头? 而他怀里的姜棠可疑地沉默了一会儿,谢肇正好整以暇地等着她会怎么狡辩呢,谁料…… “汪!” “汪汪汪汪汪汪!” 怀里传来了一阵狗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谢肇再也控制不住,彻底笑瘫。 19. 第十九章 姜棠睁眼时,身侧已经没了谢肇的身影。 她在床上醒神片刻,半撑起身子拉开红帐,此时天色未明烛台幽幽,有些昏暗的视野中,床边茶色小几上,小炉内火星若有似无,想来壶中水温度正适入口。 姜棠开心下床,心满意足喝到了自己想要的温水。 也不换衣裳,披散着一头青丝,穿着寝衣到处找人。 “谢肇?” “谢肇———” 第二声刚喊出口没多久,房门处就传来一声咿呀声。 谢肇从外间回来。 “怎么了?” 一身黑色短打,面色微红,额间隐有薄汗。 这才卯时刚至,天还没亮起来的时候,谢肇就已经完成了今日份的晨练,比他以往的习惯提前了半个时辰。 没法子,昨夜有些燥,暖香在怀,夜里也睡不安稳。 不如早些起床发泄一番。 姜棠看到谢肇就眼睛一亮,提着裙摆朝他奔了过去,烟霞云雾的衣袖裙摆在空中起伏,缎似水光一圈一圈漾开,就连青丝就好似飞舞了起来。 “谢肇!” 姜棠飞奔欲扑,谢肇从她的笑意中回神,在人扑过来之前伸手阻止,“我身上全是汗。” “没事。” 姜棠现在就想亲亲他。 谢肇再道:“你这个料子沾了汗,可就全废了。” 姜棠脚步骤停。 她可喜欢这身寝衣,当得知这料子娇气得狠,不能沾汗渍更不沾水,沾了就废,她夜里穿着都十分小心。 “那,那你待会儿洗漱完来找我哦。” 对于姜棠直白又热烈的亲密邀请,谢肇侧开视线,低声回:“恩。” 等到满意回答的姜棠脚步雀跃地回内间换洗,谢肇则在原地长叹一声,没去洗漱,而是回身又出了门。 继续练武去。 这一身的精力还是没有发泄完。 ………… 等谢肇一身清爽出现时,姜棠已经完成了晨练、沐浴,这会子已经在妆台前上妆了。 她今儿用得是自己制的桃花玉容粉,这个上脸白皙透着桃花粉嫩,且随着时间变长,它好似和肌肤融成了一体般,纵然香汗淋漓亦不会淌白痕,反而会透出一种更好看的水光出来。 唯一的缺点就是上妆后半个时辰内,碰不得。 一碰就没了。 姜棠描眉抹胭脂时都小心翼翼得。 谢肇站在一侧欣赏了一会儿美人梳妆的绝美风景,她手中的胭脂盒一放,趁着唇脂未上,他俯身低头,心心念念的朱唇还没尝过,一只小手就冷酷无情地摁着他的脸往外推。 姜棠:“我的脸现在碰不得,一碰妆就花了。” 谢肇:…… 什么时候妆容也这般娇气了? 不是你刚才缠着要亲亲的时候了? 谢肇不理解,谢肇依言站直身子,谢肇悄悄翻了个白眼。 姜棠看见了。 她努力忍住笑意,装作没看见谢肇脸上得不高兴,只伸手拉住他的手晃了晃,但他眼神看过来之际,笑靥深深,“我今儿要穿那件橙红芍药的裙子。” 谢肇只蹦出一个字:“穿。” 姜棠嗓子一软,甜蜜更甚,“或花色或样式,你选一样和我搭行不行?” “今儿可是我回门的大日子,我想和你穿一样的衣裳,一看就是夫妻,这才显得咱两恩爱呢。” “好不好嘛?” 谢肇嘴角上移了一瞬又很快抿平,横眉下移,“大男人穿这么花里花哨做什么。” 一边嘀咕一边往外走。 姜棠看着他往衣橱的方向走,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免得真把他惹恼了。 …… 这样的花色和样式,或许真的有点为难谢肇的衣橱了。 姜昭昭已经把自己从头到脚都收拾好了,谢肇才慢吞吞从屏风后走过来,姜棠当即认真打量他的穿戴。 她是齐胸华丽襦裙。 他是内敛矜贵劲装。 一个富裕千金。 一个江湖侠客。 两人完全是不一样的风格,只橙红一色勉强呼应上了。 姜棠掩唇一笑:“咱两一起出门,可不像夫妻,倒像那江湖小侠客带着富家千金私奔啦。” 翻遍衣橱最后只能这样的谢肇横眉一挑,几步来到她的面前站定,一只手负于身后,一只手向前,掌心向上,“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私奔?” “私奔得有盘缠呢,可不能说走就走。”姜棠没有把手放上去,而是拿起一旁的黑木盒子放到他的手心。 “喏,赏你的。” 谢肇略显稀奇地看了姜棠一眼,打开盒子,绒布里躺着的是一串黑珍珠手串,珠形饱满,大小几乎一致,就连珠与珠之间的光泽度都尽量做到了大差不差。 以他的挑剔目光来看,尚可。 谢肇垂眸一直看。 姜棠有些紧张。 她当然知道这串珍珠对比起谢肇赠予自己的,何止九牛一毛,最多比得上一根小小汗毛。 但这事重要的是心意。 而且自己已经拿出最大诚意了,总不是拿聘金去买吧,那还给自己聘金做甚? 谢肇盯着手串许久,久到姜棠马上就要为自己‘辩解’了,谁知谢肇突然来了一句。 “姑娘好生大方,大半家产都给了小生,小生实在是无以回报,不如……” 他抬眼看向她,眸中笑意流转。 “以身相许?” “呸,登徒子。” 姜棠笑嗔了一句,脸上殷红甚甚,风流在眼波流转,看得谢肇喉结滚了滚,他赶紧敛眸,当场把珍珠手串戴上了。 姜棠:“诶,这串和你今日的衣裳不搭。” 谢肇:“我乐意。” 姜棠看了一眼他腕间的黑珠手串,将自己腕间的红翡手镯取下,换了一个绿到极致的黑镯。 谢肇:“你这个更不搭。” 姜棠:“我乐意。” ———— 白桃村和甜梨村一河之隔,便是步行也不过一刻钟,可今儿的姜棠和谢肇却是坐着马车回去的。 无它,谢肇准备的东西太多了。 姜棠没问他怎么准备了这么多,更没有烦恼这么多要怎么分,她只知道这是谢肇独自整理的,这是他的心意。 心意需要被肯定,而不是当场质疑。 谢肇还等着姜棠询问呢,谁知姜棠只扫了一眼成堆的锦盒就移开了视线,两人同坐一侧,姜棠侧着身子看向谢肇,在他疑惑地注视下,双手捧起他的脸,专注盯着他的唇瓣。 “不能张嘴哦。” 说完就俯身低头,将自己已经涂满唇脂的饱满唇瓣印了上去。 一碰即离。 姜棠的唇色浅了些,谢肇的倒是艳了些许。 不等谢肇不满表示就这? 姜棠在他耳边低语,“这只是个添头,至于今晚么……” 明明是寻常音色,也没有故作风情蛊惑,但谢肇就是喉结上滚,眸色变暗的同时,原本闲放在腿上的手,也渐渐收拢为拳。 姜棠认真想了想,虽然已经有过多次亲密行为,但她好像始终都没探出谢肇的体力上限? 反正最后都是自己软得几乎快没了意识,这人还能游刃有余抱着自己去沐浴,那结实有力得臂膀,愣是一丝颤抖都无。 她不敢夸下海口,只能保守谨慎道:“尽兴不保证,至少让你明早不会卯时前就跑去练武发泄精力。” 谢肇:“你说的?” 姜棠:“我说的。” “行。” ………… 今儿姜棠要回门,就算她家中已经没有亲人,但肯定会回来的。 明氏早早就起床,指挥家里人把屋子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午膳也准备得很丰盛,牛婶也在这边帮忙。 姜棠成亲实在是太匆忙了,她都没来得及去镇上买东西添妆,今儿要补上,同时她也惦记着姜棠婚后日子过得如何,一早就来了这边。 后院这边有明氏和牛婶在,倒是无人说什么,都在埋头做事。 只前院站着闲聊的人中,有人欢喜,有人担忧,有人暗自窃喜。 欢喜、担忧是大部分人的情绪,只有一小部分是偷偷期待,期待姜棠明明一介孤女,比大部分人过得好就不说了,偏还嫁了身家丰厚的郎君,成亲时那样寒酸,也不知这几日是不是已经憔悴得不像样了? 两名年轻少女最为明显,她们彼此对视一眼,什么话都没交流,但脸上古怪得笑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诶。” 有人悄悄撞了撞一名妇人的肩,那妇人好奇回头,那人用下巴示意她去看。 她顺着那人指着的方向望过去。 看到了自己女儿,以及她脸上的古怪笑意。 妇人顿了顿。 妇人一时无言,那人在她耳边低语:“小年轻是藏不住心思,但她这也太明显了些,再有,棠棠那丫头帮我们村多挣了多少钱?我记着村长媳妇还说过呢,再过不久说不定还有一笔进项。” “棠棠如今可是今非昔比的,从前纵着所有人,那是她无依无靠,如今她有了男人,就算暂时夫妻不和睦,那也不可能让外人来打他的脸。” “谢肇可不是个好相处的。” 其实更难听的话还没说出来。 能把日子过得好那是人家姜棠自己有本事,这么有能耐的人,你不趁着同村情谊又年纪相仿的好机会和人好好培养闺中之情,还在这嫉恨上了? 关键你嫉恨无用,你也没能耐给人添麻烦。 这闺女脑子不好使。 妇人脸色红了又紫,想到前些日子自己明明叮嘱女儿去给棠棠道喜,她只推说手里有事,晚点的,后来好像一直没去。 自己都把这个忘了。 现在想想前儿的事情,再看她如今的表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个死丫头! 人家姜棠自己有本事,你得了人家的好处还恨上了? 自己怎么生了这么个蠢姑娘! 妇人什么也没说,只是快步走过去,一把拽着还垫脚看向村口的闺女往僻静处去。 ………… 马车停稳后,谢肇率先下了马车。 下车后看到的就是乌泱泱的一群人。 姜棠没有家人,这次回门宴是在明氏家中,不止有牛婶,几乎大半个村子的人都来了,都是曾经或多或少帮过她的长辈们。 在出嫁前姜棠就已经把银钱给了明氏,让她帮忙操办一回。 谢肇知道这个情况,他虽不喜热闹,但也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给姜棠添堵,是风光回村也好,感恩乡亲也罢。 姜棠想做,都可以。 谢肇转身伸手,一只白如烟霞的手落在他的掌心,皓腕上的墨翡手镯下垂,更衬得雪魄无暇。 姜棠钻出马车,居高临下得她几乎一眼就将众人的神情收入了眼底,她的视线在某个放下停顿片刻。 下车的同时对谢肇低语:“一会儿你不要说话,我要狗仗人势了。” 20. 第二十章 狗仗人势? 谢肇最初下意识认为姜棠在说自己是狗,片刻后才反应过来。 她在说她自己是狗? 谢肇非常不赞同地皱眉看向姜棠,姜棠却不理会他,径直松开了他的手,笑着朝明氏去了。 谢肇:…… 等姜棠真正站在众人面前时,就连明氏都失了神。 她是见过姜棠的真实容貌的。 多是素面朝天,唯一一次上妆,还是和谢肇相看那次,那时明氏就觉得棠棠好看得像天上的仙子。 今儿再看一身华裳,花钗簪云鬓的姜棠,才知何谓人间绝色,明氏惊愕之后是满满的心疼,苦了这孩子了,若她生在那一手遮天的权贵人家,这会子美名怕是已经传遍大昭,又何必费心遮掩? “干娘。” 姜棠笑容满面来到明氏面前,她已经无需细言她的婚后生活如何,这一身的穿戴和她胜过芙蓉的好气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好好好……” 明氏拉着姜棠的手,只来得及说出几个好字,人群中却突然冒出一句惊语。 “姜棠,原来你长这个样子?!” 姜棠循声回望,目光精准地看向了独自一人前来赴宴的李念,姜棠朝她微微一笑,美目流转,“是啊,怎么了?” 话都已经喊了出去,所有人也都看了过来,李念心中有些慌张,但她也顾不得了,她看着姜棠这明显和自己不在一个层级的穿戴,愤怒正在烧燃理智。 一个孤女,凭什么! 她也回以笑容,如同从前那般玩笑似地说道:“你也太小心了些,这么多年的同村好友,我竟不知道你的真面目,你装得也太久了点。” 在场的没一个傻子,谁不知道她话里的意思? 而且她当着姜棠的新婚夫君面前说她装? 谢肇冰冷得目光看向李念,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就连明氏也忍不住,张口就要骂人,姜棠拍了拍她的手以作安抚,竟是笑着承认了,“我当然要装得久一些。” “毕竟,我都尽量遮掩了,你娘还特意给我介绍了一门寡妇当家、儿子软弱,家中只有几房茅草屋穷得耗子都不愿意进门的好亲事。” “那是读书人!” 李念急了,“那可是求也求不来的好亲事,他穷是一时的,日后总有发达的时候,我娘也是为了你好,你居然不知感恩!” “是吗?”姜棠淡淡反问:“那你怎么不嫁?” 不给李念继续辩驳的机会,姜棠又问她:“你娘这个,好歹是个年轻人,勉强也算是还有点良心。” “那你爹呢?” 姜棠沉下脸来,面无表情看着李念。 “去岁六月时,他时常偶遇我,我本也只当凑巧,谁料他遇见我一次,就跟我念叨一次。” 红唇依旧娇妍,只是上扬的幅度,怎么看怎么讥讽。 “说金水镇有个富商老爷要娶续弦,家财万贯且子嗣不中用,只要我嫁过去再生个好儿子,就能站稳脚跟,过上旁人十辈子都过不上的好日子。” 李念:“……这,这也是好心啊。” “那个人已经六十了!” 姜棠定定看着她:“他不仅年过六十,还一身得病,日常行走坐卧都要人搀扶。” “把这样一个行将就木的人介绍给我,你爹安的什么心!” “嘶————” 人群中许多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要把姜棠彻底推入火炕呢? 姜棠一直忍着这些事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她没有家人,她也没人撑腰,说出来之后了除了让乡亲唾弃他们家几句,然后呢? 没有任何实质惩罚。 因为自己再聪明,也是依附甜梨村过活,而这些人,他们确实是普通的村民,看似普通,但他们身后各自都有一大家子人和众多姻亲。 亲上加亲的也多得很。 把他们闹出来,只会牵扯出一大堆的人。 到时候一方人多势众,一方只有自己孤身一人,便是干爹是村长是族长,也不好犯了众怒,只会劝自己放宽心,保证以后不会了的之类的不痛不痒的废话。 说不定还会有人恼羞成怒,反过来怨自己不懂事。 但今天不一样,她就是要借谢肇的势。 不然费劲嫁给他做什么? “李念,你回去告诉你爹娘。” 姜棠一字一句说得掷地有声,明明白白。 “梨花酒的份额,你们家没有了,今年没有,明年没有,往后都不会再有。” “还有你们……” 姜棠的视线从李念身上移开,她没有点名,但她的视线非常精准地投向某些人,她一个一个看了过去。 虽然姜棠没有说出他们到底做了什么混账事,但这些人全部都避开了姜棠的视线,那心虚得样子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们也一样,你们的份额也没有了。” “不止梨花酒,以后但凡是我姜棠牵头的任何好处,你们几家,都不能沾惹半分,我不愿意让你们拿好处。” “啊———” 明氏一声尖叫。 她一直以为自己把姜棠护得很好,她知道的那些后生,就算有不妥之处,但也勉强能够得上是一桩好亲事,虽然还是配不上棠棠,但已村民的眼界来看,已经可以了。 明氏一直以为就是如此的。 但这暗地里居然还有这么多的恶心腌臜事? “我打死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 明氏接过大儿媳妇儿悄悄递过来的扫帚,朝着那些人就舞了过去。 人群一下子乱了起来,看似只有明氏一个人在舞扫帚,不对,慢了几拍的牛婶和其他几位婶婶,也各自拿了趁手的东西加入了战场。 虽然只有几名妇人,但那些人想跑也跑不掉,因为总有人或伸脚或抬手阻碍他们想要转身逃离的动作。 还没来得及推搡呢,明氏舞得虎虎生风的扫帚就狠狠砸了过去。 “嗷——” 此起彼伏的惨叫声让姜棠因想起旧事而低沉的心情好了起来,这些令人作呕的旧事终于摊在了日光之下,终于摆在了人前。 以后这些恶心的东西,不会再在深夜或雨夜时,忽然涌上心头,郁闷得自己寝食难安了。 沉年郁气散了出去,姜棠舒服了。 她下意识回头去找谢肇,而谢肇就在姜棠身后。 她脸上是释然的笑意。 谢肇却是彻底沉下了一张脸,他定定看着人群中那几个慌忙逃窜的人,把它们的丑恶面孔彻底记住了。 ———— “谢肇。” 姜棠压低的声音里满是认真。 “这些人,你不能要了他们性命,知不知道?” 前面那些恶心的男人,姜棠并未阻止,因为这些人切切实实威胁到了自己的生命并且马上或已经付诸了行动。 所以那些人的死亡,姜棠只有快意。 那是他们活该,他们都是罪有应得。

但这些人不行。 看着仍是一脸阴沉的谢肇,姜棠使劲抓着他的手腕,让他往自己的方向侧身。 “他们做得这些事确实让人作呕,也确实可以说一句不知感恩的白眼狼。” “但罪不至死。” 姜棠死死看着谢肇的眼睛,严肃告诉他:“他们没有强迫我,他们只是试图蛊惑我,都是言语上的诱导,但的确没有强求。” “所以罪不至死。” 姜棠不希望谢肇是个只凭自己喜好就随意夺去别人生命的人,哪怕他是为了自己出头,不管将来谢肇会是怎样的人,这个由头都不可以开。 滥杀不仅会毁了别人,更会毁了他自己。 姜棠不能纵容这一点。 谢肇亦是定定看着姜棠,愤怒让他胸膛不断起伏,两人对视良久后,谢肇败下阵来,到底还是不甘心,沉闷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姜棠心中的大石落了地。 “行。” “只要活着,你想折腾就折腾吧。” 到底是在人群之中,虽然这会子没人有空关注自己这边,姜棠还是松开了谢肇的手腕,所以她也没有看到谢肇垂下眼帘的那一刻,眸中划过得凶戾之色。 蛊惑? 诱导? 正好,自己也很擅长这个。 不亲自动手,但能送人自己走上绝路的法子,那可多得很。 ………… 或许是因为谢肇的在场,又或是因为看到了姜棠今日的锋芒,知道她已今非昔比,本该热闹的回门宴,倒是安静了许多。 甚至留下的好些人都不敢和姜棠对视。 不敢看姜棠的,都是或多或少和被赶出去的那几家有关系的人。 姜棠本人并没有迁怒的意思,但她也知晓,这会子说再多也改不了他们的别扭心思,时间会冲淡一切,也能证明一切。 谢肇真的十分细心且周到。 他知道她的回门宴是村里所有人一起,那马车里放着的,是每家每户都有的回礼。 姜棠和依旧面无表情的谢肇一起,一桌一桌的敬酒,并且把礼品送到每家手上,所有寒暄和人情往来都由姜棠自己完成。 谢肇是个没有情绪地递东西木头人,负责从车夫手上接过成堆礼盒,再两个两个地递给姜棠。 姜棠原本游刃有余的礼貌寒暄都差点憋不住了。 她想笑。 她想抱着谢肇。 她想亲亲他的脸。 无它,谢肇太好玩了。 他是怎么做到用一张桀骜不驯、生人勿进的脸,做出这么又凶又乖的行为的? 而姜棠即将喷涌而出的笑意在看到下一桌的人时,寒意陡然袭满了全身,让她敬酒的动作都僵在了半空。 刘三许成? 这两个人不是死了吗? 心房都被谢肇踩得凹陷了下去,不可能还有生还的可能! 谢肇从善如流地端起酒壶给姜棠的酒杯添了一个杯底,不仅遮掩了她异常的僵硬,还适时低语,“易容,不是本人。” 谢肇之所以还‘留’着这两人的性命。 那是因为不想在大婚时闹出人命这种晦气事,虽然事实已经造成,但外人不知道就当没有这回事。 如今回门也回过了。 他们很快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反目成仇,不仅会爆出彼此这些年做过的恶事,还会因此失了理智殴打死对方。 完美的“自相残杀”,不会有人报官的。 21. 第二十一章 姜棠再睁时,已经到了日薄西山之时。 车厢内安静无声,视野昏暗,只对面车帘掀起一个小角,夕阳从那小缝探进来些许,也让姜棠看清了安静伫立在落日熔金中的白墙黑瓦小院。 “醒了?” 头顶传来谢肇的声音。 有些沉,听着还有些不爽。 姜棠没应,她眨了眨眼,有些失神得眼睛动了动,看到桌上小几上的棕色提梁壶,掰开揽住自己腰腹的手,身子一动就离开了谢肇的怀抱坐到一侧。 伸手,倒水,喝水,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谢肇低头看了一眼空出来的怀抱,他无声笑了下,身子后仰靠着织金软枕,双手交叉环胸,似笑非笑地盯着姜棠的背影。 一杯温水下肚,姜棠眼中的混沌散去,脑子也开始清晰运转起来。 姜棠直接侧身回头看向谢肇。 “我醉酒发酒疯了?” 因为家里无长辈,姜棠只能自己敬各位乡亲,她没有想过让谢肇代劳,因为这是自己的感激,该自己去敬这一杯酒。 其实宴席上并没有喝多,因为谢肇的酒越倒越少,最后几乎只剩一个杯底。 是后来回了内间,和干娘她们闲聊,聊着聊着,又喝上了。 这才没了意识。 谢肇半挑眉梢:“没有。” “你直接就睡了。” 姜棠:“那你为什么生气?” 姜棠又不傻,就算刚醒那会儿没察觉到谢肇的情绪,现在也看出来了。 这人也没想隐藏,情绪挂在脸上呢。 谢肇不语,他不仅不语,他还侧头不看姜棠,留给了她一个后脑勺。 姜棠:…… 姜棠才不惯他呢。 伸出双手,捧着他的脸就往自己这边掰,同时身子凑近。 “问你话呢,你躲什么?” 被强行掰回来的谢肇:…… 谢肇还是不语,姜棠索性不再问,而是自己猜。 “既然不是醉酒后发生的事情,那就是之前的了。” 之前还能有什么? 无非就是那几个腌臜得人和事了。 姜棠:“你在生气,生气我没有提前把这件事告诉你?” 谢肇还是不语,但即使他的脸被姜棠控制着,依旧把视线移开,就是不和她对视。 这时候的沉默就代表了默认。 姜棠松开了手,两侧脸颊失去了控制,谢肇顿了顿,像是拿不准姜棠是什么意思,他又回正视线,横眉微皱,凶凶地看着姜棠。 整个人看起来严肃极了。 姜炭嘴角可疑抽搐了一下,又竭力下压。 真笑出来,这人一定恼羞成怒。 姜棠整理了一下思绪,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告诉他。 “谢肇。” “这些事情我没有跟任何人说,干娘都不曾。” “我也不是故意不告诉你,而是心里根本就没有升起告诉旁人这个念头。” 姜棠的意思很明白,她和明氏关系这么好,情感持续多年,她都没告诉明氏,就更加想不起来告诉谢肇了。 但确实不是故意的。 谢肇心里不爽。 再是干娘,但你我是夫妻,这难道不是更为亲密得关系吗? 但他也知晓,姜棠确实不是故意的,因为成亲的时日尚短,她也没能把以前的习惯改掉。 “为什么?” 谢肇很不理解这一点。 “当初那两个狗东西的事,你没告诉我,也不向我求助,我姑且认为那会咱两不熟,你不说也情有可原。” “那你干娘呢?” 谢肇眉心川字渐深,他真的很不能理解这一点。 “那些觊觎你的狗东西,没拿出真的行动来,你顾虑着其他问题,或女子名声或邻里关系,这件事你不告诉你干娘,我也勉强能够理解。” “那今天这些事呢?” “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谢肇从不认为姜棠认村长夫人为干娘的行为是功利,她是为了生存,同时也带给明氏甚至甜梨村诸多好处。 既然都付出了,那为什么不理直气壮告诉明氏?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你以为我不想说?” “我又不是光付出不谈回报得傻子。” 姜棠也学着谢肇的动作将自己摔进身后的软枕,她抬头看着车厢顶部得繁复纹路,声音有些轻,有些缥缈。 “人情二字,确实是你来我往,有来有往间越来越厚实,稳固。” “但这个来往,是顺手就可以完成的小事,又或是,费一番功夫也能做成的事情。” “如果是对方无法完成或者确实非常棘手的事情,那这人情,只会越用越薄。” 姜棠不否认自己和干娘的真实情感,但也没有遮掩这样深厚的感情背后,是自己这么多年小心翼翼几乎不让她为难的结果。 谢肇慢慢放手手臂,看着姜棠的如玉侧脸,眉眼依旧精致,只是失了几乎挂在脸上的清浅笑意之后,露出了一丝真实的疲惫。 他神情动了动,不知该如何劝慰她,只将温热的掌心覆在她手上。 刚覆上,姜棠随意放在一侧的手腕一转,握住了他的手。 姜棠:“心疼我?” 谢肇:“……恩。” “那你今晚伺候我沐浴,不许动手动脚的那种。” “啊?” ………… 这个话题转得猝不及防,但不妨碍谢肇欣然接受。 这种好事他自然不可能拒绝。 冷着一张俊颜跟着姜棠进了内间,眼看她褪去了外裳,眼看她白嫩的肌肤一点一点在自己面前展现。 姜棠的脸没红,谢肇的脸已经快熟了。 嘴角压都压不住。 不止眼前这副让人血脉喷张得美人沐浴场景,还有今儿出门前,姜棠答应自己 的事。 越想,越激动。 姜棠撇了一眼某人腹下三寸的小帐篷,她没有出声嘲笑他,只是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嘴角,施施然进了浴池。 “来给我搓背。” “……来了。” 谢肇不知危机已经悄悄来临,他只知道好日子来了。 为了尽量不让自己笑得过于猥琐,嘴唇都被他自己咬出牙印了。 虽然姜棠事先申明不能动手动脚,但,怎么可能忍得住呢? 反正嫩豆腐是被谢肇吃完了。 姜棠也没反抗。 谢肇越洗越激动,待姜棠从浴池出来,他就迫不及待用棉布将她一裹,打横抱起来就往外面大步疾走。 姜棠依旧没有反抗。 只是在即将被他丢向床榻之际,姜棠抬手阻止了他的动作,被水润过后的眉眼更添三分妩媚,语气也娇娇的,“我还要保养身子呢,你去旁边屋子沐浴。” 谢肇:“为什么我要去隔壁沐浴?” 姜棠嗔了他一眼,“傻,这边我还要用呢,我还没漱口呢。” 谢肇觉得有些奇怪,这话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但此刻已经快要爆炸的他,已经无力思考。 “行,我动作很快,你动作也快点。” “好。” 姜棠乖巧答应,站在床边微笑目送谢肇离开的背影。 等他彻底走出房门后,姜棠又等了几息,这才慢条斯理走向房门,然后,咔哒一声,不仅把房门从里面锁上了,就连窗户也都没有放过。 …… 等谢肇火急火燎地把自己清理一番后准备回房。 恩? 这门怎么推不动? 看着关得严严实实的房门,谢肇傻眼了。 而此刻抱胸站在门内的姜棠,笑了。 “是,我没有主动告知你,这确实是我的错。” 姜棠:“但你也辜负了我的信任,你更错,你今晚不许进来,去别的地方睡觉。” 我错哪了? 谢肇不可置信瞪大双眼,“我做错什么?我什么时候辜负你的信任了?” 门后传来姜棠理直气壮振振有词地回应。 “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想过仗着干爹干娘的势做什么。” “因为我知道,他们是外人。” “可你不同,你是内人。” “我没告诉你缘由,我也没有任何心里负担就用了你的势。” “我这么信任你,你没有感知到就算了,你还揪着我一点点小错发脾气,若非我强硬沟通,你是不是就要一直冷落我?你太让我寒心了。” “一有情绪就不说话,这个习惯非常不好,我不喜欢。” “今天你不许进屋子!” 谢肇:…… 他低头看了一眼只在腰间围了一张棉巾的自己,以及依旧昂扬不肯低头的好兄弟。 笑了。 被气得。 22. 第二十二章 谢肇看着依旧紧闭的门扉,仿佛已经看到了门后那只小狐狸正在得意的笑。 气么? 当然气。 但也不是那么气。 因为一种名为愉悦的情绪正在迅速攻占谢肇心房。 谢肇当然知道姜棠虽出于各种原因才嫁给自己,但她并没有因此颓丧,反而更加用心经营夫妻关系。 能感受到她的认真,也知道她心中所盼。 但,她太迁就自己了。 成亲这短短几日,两人的关系突飞猛进,这是她用心经营得结果,自己也很享受也很欢喜。 但这种欢喜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也摸不着的晨雾,它是空中楼阁,它无法准确叙述出来,但确实真实存在,因为没有一个人可以永远迁就另一个人。 一旦迁就久了,始终退让得那个人就会心生怨怼,或早或晚,一定会爆发出来的。 而今天她把自己关在门外的这个小发脾气的举动,反而把谢肇心中那摸不着看不见却一直存在的隔阂给敲散了。 比起她一直关注,一直迁就,他更愿意她和自己作,和自己闹。 谢肇缓缓抬起左手,维持着屈指敲门的动作,但没有真的敲下去,他在侧耳认真聆听里面细微的动静,笑意在眸中流转。 而那串,在他沐浴前取下,沐浴后又戴上了的黑珠手串,在廊下晕黄得烛光中,依旧泛着温润光泽。 真没动静了? 谢肇这么听话呢? 不可能。 姜棠警惕地看着门锁没有任何动静的房门,同时还不忘分神关注几个窗户,就怕谢肇从自己不知道的地方突围进来。 可她等啊等,等啊等,等到脚都站得有些酸了,真的一丝动静都无。 谢肇真这么听话? 姜棠还是不信,她放下交叉在胸前的双手,蹑手蹑脚往前两步,手尽量无声地撑在门上,同时侧头耳朵往门上贴。 几乎在她耳朵刚贴上门扉之际,心神高度集中之时。 “咚。” 敲门声在下一瞬就响了起来。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小,也只有一声,就把姜棠吓得差点尖叫出声,她伸手捂住耳朵,仿佛还能感受到从门上传来的轻微震动时的触觉。 “呵。” 低沉愉悦的笑声从门外传来。 这个坏家伙,故意的! 姜棠咬着一口银牙,愤愤地看着紧闭的房门,她单手叉腰,正要骂回去,却听得门外的谢肇又道:“我跟你道歉,对不起。” 姜棠没反应过来。 “对不起什么?” “不该有情绪就不说话,就要冷落你,就要你来哄我,这点确实是非常不好得习惯。” “我以后一定改正。” 谢肇语气真切,道歉得态度十分端正。 姜棠放下叉腰的手,眨了眨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呐呐道:“行,我原谅你了。” “那放我进去?” “不要。” 姜棠瞬间回神,并且严肃拒绝。 “我原谅你了,教训也是要受着的,不然你肯定不长记性,下次还会很快就犯。” “行。” 谢肇的声音依旧带着明显的笑意,他又提出其他方案,“那你开着窗,我们聊一会儿?太早了,我睡不着。” “放心,我今天绝对不进来。” “如果违背此话,就让我每次都不超过半柱香。” 这几日的夫妻和谐让姜棠秒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对自己这么狠的么? 姜棠信了。 ………… 打开窗户的瞬间,姜棠看到的是除了腰间围了一块摇摇欲坠布巾除此之外未着片缕的谢肇。 姜棠的视线在他腰部可疑停顿了一下,下一瞬移开视线,并且恶人先告状,“你这个人好不知羞,衣裳都不穿!” 谢肇:…… “我上哪去穿衣裳?” 他的衣裳都在这间屋子里呢,门都进不去。 姜棠:…… “我去给你拿。” 她刚转身就传来了谢肇的拒绝。 “不用。” 姜棠回身,看了一眼他披散在身后还湿润着的长发,“你不冷?” 虽然这天已经临近初夏,白日里日头好的时候甚至可以穿夏衫了,但早晚的凉意还是很足的。 谢肇:“我热得都快喷火了。” 简单的一句话成功让姜棠闭嘴。 但始作俑者也只心虚了片刻,直接告诉他:“苦肉计在我这没用,说了今天不许进来就不许。” “行,今天不进来。” 谢肇干脆点头,他直接抱胸斜倚在窗前,穿衣显瘦脱衣有料的好身材就这么明明白白得展现在姜棠眼前,偏他脸上没有半分蛊惑之色,只是寻常。 “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没其他的意思。” 你最好没其他意思。 姜棠觉得自己不能再看窗外这厮了,再看下去,自己怕是要主动邀请他进来了。 她目光左右巡视了一翻,看到桌上还放着一个松木小箱,她眼睛一亮,几步走了过去,就在桌边坐下。 “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谢肇知道这个小箱子,是明氏一并送上马车的,那时姜棠还在睡觉,没有经过她的同意,他不会乱动她的东西。 “干娘和婶婶们给我的添妆。” “咱两成亲太匆忙啦,她们都没来得及准备,今天补上的。” 姜棠一边回答谢肇的问题,一边打开小箱子,同时和谢肇分享。 “你看这个。” 她手里是一枝实金的桃花簪,样式有些普通,但看着还算沉,对村民而言,这是一件非得拿得出手的添妆了。 “这是干娘给我的。” “还有这个。” 她又举着一对同样实心的桃花耳珰,笑着跟谢肇分享。 “这是牛婶儿给我的,她还说她这辈子第一次买的金饰,就给我啦。” 炫耀完后,她又举起一块针脚十分细密得鸳鸯戏水手帕给谢肇看,“这是荷花姐姐给我的,她的绣工最出众了。” “还有这个……” 除了明氏和牛婶,剩下的只余几样银饰,更多得是代表心意的手工制品,甚至还有小孩儿跟着大人一起塞进来的拨浪鼓。 旧旧的,使用痕迹明显。 姜棠看着这个拨浪鼓也是笑,“这是小果儿最喜欢的,明儿她怕是要跟她爹爹哭了。” 每一样东西姜棠都清楚是谁送的,并且对主人的情况如数家珍。 谢肇静静看着姜棠。 他总算明白了何谓月下看美人,越看越美了。 他现在就觉得姜棠美极了,经历了那么多的糟心事,她还能记得那么多人的好。 是高山悬崖边的雪莲,四周荒芜无人可为其助力,仍旧极力汲取阳光,一路顽强生长,最终绽放出最凛冽的美丽。 无人欣赏,她亦自愉。 等她把小箱子翻了一个遍,桌子上的物件摆得满满登登,谢肇才轻笑道:“这么多东西,还礼得时候会不会记不住?” “小看我呢?” 姜棠撇了一眼谢肇。 “下个月就是干爹的寿辰了,要送什么生辰礼我都想要了。” “牛婶这个更简单了,二牛哥已经在相看了,想必很快就要成亲了。” “荷花姐姐也定亲了。” “许奶奶的大孙子要去镇上学堂念书了。” “至于小果儿,给她一块红布她就能乐大半天……” 对于要怎么回礼,姜棠同样如数家珍,一口气说完,骄傲看着谢肇。 “啪啪啪。” 谢肇应景鼓掌,连着夸了姜棠好几句,夸得她尾巴都要翘起来了之际,才猝不及防提了一个人。 “乡亲全都记得,怎么把你师父忘记了?” 姜棠瞪圆了双眼。 坏。 真的把师父忘记了! 姜棠狡辩:“我不是故意的。” 呸,才不是狡辩。 姜棠:“师父她去岁就往西北方向去游历了,上个月收到了她的平安信,说是要进大漠闯闯,让我不用担心她,等她再入关内会给我来信的。” “她行踪不定且随心前行,没个具体位置,我只能收她的平安信,没办法给她写信。” 姜棠这才把师父给忘了,连成亲的事也没想起来跟她说一声。 当然,就算想起来也没法说,写信都不知道往哪送。 “我挺好奇一事。”谢肇难得起了一点八卦之心,他换了一个姿势,声音下意识压低,“你们师徒两,怎么一个治男疾一个治女疾的?” 姜棠的师父,明面上没有一点名声,甚至都不开馆坐堂,想找她还得到处打听。 但绝对是金水镇乃至附近区域甚至京城的男人心中,最重要的大夫,没有之一。 她专治男人那处不行的病。 甚至只要钱给够,她还能适当延长时间。 这样一个男人极度需要的大夫,唯一的徒弟,却是治女疾的。 姜 棠:“唔,师父说我年纪还小,还没成亲呢,等我成亲后再教我其他的。” 谢肇:“怕你害羞?” “不是。”姜棠直白转达了师父当初的原话,“师父说男人就是贱皮子,没一个好东西,过早学这个,会让我厌恶男人。” 后半段姜棠没说。 师父:男人是贱,但滋味还是不错的,尝尝也无妨,别上心就成。 谢肇:…… 这样一个特立独行的人,能说出这样的话也不稀奇。 谢肇不敢再问她师父,怕再听到什么惊世之语,他的八卦之心再起,这次声音压得更低,笑容也莫名有些发贼。 “那你知道,有哪些人去找你师父看诊了吗?” 别说女人八卦,这种事情,男人也同样好奇得很,若是能听到熟悉之人的名讳,怕是更起劲。 “想知道啊?” “恩。” “不告诉你。”姜棠冷脸拒绝,“那是病人,怎么能泄露病人隐私呢?” “我很有医德的,不会告诉任何人。” 封口费好大一笔的,不光给师父,就连自己也能收到,姜棠才不会自断财路。 谢肇:…… 他木着一张脸,怨气十足地看着姜棠。 “你别这么看我,你也不用太好奇,你以后也会去我师父那的。” “怎么可能?” 事关男人尊严,谢肇一下子站直身子,严肃看着姜棠,“我的能力你不清楚?” “我不需要。” 一旦转换为大夫身份,姜棠压根不知害羞为何物,她心平气和告诉谢肇:“男人过了三十,不是慢慢退化,而是断崖式下跌。” “你也别急着否认,我师父那成百上千得例子在那摆着呢,无一例外,就算天赋异禀者,至少也会退化一半。” 说完,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谢肇,再度笃定道:“你肯定会。” 谢肇咬牙:“我就不能是天赋异禀中的天赋异禀?” “不可能。” 姜棠摇头:“你的膳食有问题。” “你只爱吃肉,青菜勉强几口,鸡子不碰,牛乳羊乳也不碰,除了大米,其他五谷你也不喜,你的膳食出现了严重失衡,等你到了三十,别人是断崖,你是跳崖,没多大区别。” 这几天已经足够姜棠观察出谢肇的膳食喜好。 这亦足够她得出结论了。 谢肇:…… 膳食喜好也能影响到这方面吗? 他没问出口,但姜棠看懂了他的疑惑,点头:“师父说了,用膳不要看喜好,顺应时节,这个季节有什么,你就吃什么,什么都要吃,才是最好的保养法子。” 谢肇:从今天开始,吃遍天下所有能入口的东西。 他手撑着窗台,直接翻身进了屋。 “诶诶!” 姜棠一下子站了起来,“你进来做甚,你是不是忘了你刚才说得话了?” “我没忘。” 谢肇微笑走向姜棠。 他笑得格外灿烂,灿烂得姜棠头皮发麻。 “我说得是今日。” “现在子时已至,是第二日了。” 我命休矣! 姜棠自觉大难临头,转身就要跑,刚转身腰间就横过来一只铁臂,巨力刚让她后退,身后就贴上来了一具堪比火炉的身子。 谢肇喑哑的声音在头顶想起。 “现在才知道跑?” “晚了。” 三十后就不行了是吧? 那现在就狠狠行! ………… 夜凉如水,在姜棠翻江倒海水深火热之际,京城皇宫内,自从失了主人后就逐渐没了动静的东宫,今夜依旧沉默伫立。 东宫依旧华丽,依旧雕梁画栋金玉满堂,只是失了人气,不光夜里,就是白日里瞧着也是冰冷异常,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这会子已是深夜,除了巡逻侍卫偶尔发出的动静,更是一声声响都无,没有太子居住的东宫,更像一座华丽囚笼。 “什么?!” 谢勇嗓门骤然拔高,在这寂静的东宫之中格外明显,巡逻侍卫们通通看了过来,谢勇摆手让他们继续。 随即压低声音叠声询问。 “殿下成亲了?和谁成亲了?怎么没告诉我?你们没阻止么?” 传信之人都被谢勇给问无语了,黑夜里翻了个惊天大白眼。 他没回答谢勇的问题,而是反问他:“你能阻止?你敢阻止?” 谢勇:…… 不能,不敢。 23. 第二十三章 虽未言明,但小夫妻两人已经心照不宣,知道感情正在升温,双方都跟着使劲儿,没羞没臊得小日子连着过了好些天。 已经蜜里调油到,姜棠一个抬头,谢肇的唇就自动追了过来。 “等一下。” 姜棠伸手挡住了他落下来的脸。 谢肇疑惑挑眉。 “不能亲了,这几日都不能亲了。” “怎么?”谢肇站直身子,专注得目光在姜棠身上巡视,“你哪里不舒服?” 姜棠摸了摸自今早晨起就隐隐下垂得小腹。 “我月信快来了。” 看着姜棠下意识蹙眉的动作,谢肇敏锐抓住重点。 会很难受?” “还行。” 姜棠保守回答:“能忍受。” 忍受? 这两个字就已经代表了难受。 谢肇:“那我能为你做什么?” 姜棠:“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 “当然。” 谢肇回答得很认真,“首先,我确实不太了解这方面的事情,临时抱佛脚也许反而会造成你的负担。” “其次,你不是第一次来月信,你在这个特殊时刻,最需要什么,怎么样才能让你最舒服,只有你自己最清楚。” “我第一次经历这个,需要你来吩咐我。” 他是第一次,自己又何尝不是第一次? 以前都是自己一个人扛,就算干娘记得这个,也只是抽空来送碗红糖水,再坐上一会儿就走了,打起精神来闲聊片刻也没问题。 但谢肇不同。 他是自己的枕边人,又是新婚无事期间,两人几乎形影不离。 “不用为难。”谢肇弯身把姜棠打横抱起,并未走向床榻,而是走向屋外,檐下放了一张贵妃双人椅,暖阳正好在院中铺散。 弯身把姜棠放进贵妃椅,又给她盖好小毯子,也不坐,单膝蹲在她的旁边,伸手拂过她额边的碎发。 “你直接告诉我,你最舒服的状态是什么。” “睡觉。” 姜棠额头在他始终温热的掌心蹭了蹭。 “我就是第一天有些难过,我一般都是睡过去的,后面几日,倒没多大感觉了。” “行。” 谢肇:“那等你月信来了,你就睡觉,我不打扰你,我就在屋子里呆着不发出声响,等你醒了,你有事你就叫我。” “你不出声,我也不来打扰你。” “这样行不行?” “行。” 姜棠往旁边挪了挪,给谢肇让出了一半位置。 “还没来呢,你先上来,我们一起躺着。” 谢肇依言脱鞋上榻,但并未像前几日那般,躺下就把姜棠往自己怀里搂,而是有些拘束地规矩躺好。 “噗嗤。” 姜棠乐出了声,主动往他怀里钻。 “还没来呢,不用这么小心。” 谢肇尽量控制自己的力气,又小心观察,确定姜棠面上没有任何勉强之色,他放在她腰间的手,才慢慢落实了。 又确认姜棠此时精神尚可,没有立刻就要睡觉休息的意思,他才又轻声询问:“你和你师父都是医者,没有调理过?” “调理过呀。” “这已经是费心调理过后的成果了,以前是来了就疼,一直疼到结束,现在只有第一天了。” 或许是这些日子一直耳语厮磨,姜棠现在特别喜欢谢肇身上的味道,不是阳光青草的清新,而是冰雪散尽后得那一丝冷冽。 她一直往他怀里钻,声音有些闷,但情绪尚可。 “一直吃着药呢,不用担心,再调理几年或许就不会这么疼了。” “恩。” 谢肇没有询问她月信为何这般难过。 姜棠是足月出生,父母尚在的时候也只有她一个,是捧在掌心长大的,而她父母去世后,姜家奶奶是采药女,又懂一些医理,自然不会放任唯一的孙女身子没养好。 那就只能是她奶奶去世后,她以十岁稚龄独自生存那段时间了。 许是年纪小,许是生存更重要,可能那段时间姜棠忽略了自己身子。 当然不是责怪。 而是心疼和后悔。 后悔自己那时候的犹豫。 谢肇闭眼,将即将出口的懊恼又咽了回去,他没再说话,而是轻轻给怀里呼吸逐渐平稳下来的姜棠拍背。 春风暖阳依旧,姜棠在熟悉的怀抱里,渐渐睡熟了。 ………… 姜棠的月信还算准时,刚用过午膳没多久,就来了。 谢肇果然做到了他说得不打扰也不离开,姜棠一个人在床上安稳睡着,中途醒了一次,想喝水,谢肇很快就出现在了床边。 等她昏昏沉沉又睡着后,谢肇才又轻轻放下床帐离开。 等姜棠再醒时,竟是已经到了入夜掌灯十分。 “谢肇?” “我在。” 几乎是姜棠刚刚出声,谢肇的回应就已经响起,随即脚步声传来,很快烟霞紫的罗锦纱帐就已经掀起,人已经来到床边。 刚才听见姜棠沙哑的声音,谢肇心里就有预感。 如今再看她的脸,这几日的好气色已经不见,苍白憔悴,就连唇瓣都失了血色。 整个人蜷缩在被褥里面,看起来可怜极了。 谢肇眸色动了动,半坐在床边,俯下身子轻声问她:“要不要喝水?饭菜已经准备好了,要不要用点晚膳?” 姜棠摇头,声音很轻。 “不饿,不想吃东西。” “那还要不要接着睡?” “一会再睡,现在能醒一会儿。” “那正好,你等我一下。” 谢肇起身离开床榻大步离开,很快就捧了一个匣子回来,他又坐回了床边,手里捧着的红木匣子开口处对着姜棠。 看着疑惑的姜棠,谢肇笑着开口:“我不能分担你的痛苦,但我想,我可以让你开心一点?” 说着,他打开了匣子。 金光灿灿。 “哇——” 刚还半死不活蜷缩在床上的姜棠,垂死病中惊坐起,目瞪口呆看着面前这一匣子的小金条。 “……给,给我的?” 姜棠罕见得磕巴了,她反手不可思议地指着自己。 “对,给你。” 谢肇把她的双手放在床上,掌心向上,然后把沉甸甸的匣子放到了她的手里。 手上的真实重量让姜棠彻底回神,她下意识掂了掂,这手感这重量,五百两往上了,她下意识抱着匣子往怀里搂,“这,这多不好意思呢?这不年不节的,给我钱做什么?” 谢肇:…… 你假客气的时候要不然看看你的手呢? 都已经彻底抱进怀里了。 罢了,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这人就爱金银。 谢肇不揭穿她的言不由衷,只好整以暇地问:“如何?有没有好受一点?” “我现在好得能下田犁一天地。” 姜棠紧紧搂着红木匣子,脸色依旧素白,但那双漂亮的眸子已然有了神采,她静静看了谢肇好一会儿,身子前倾些许,小心翼翼狮子大开口:“……是每个月都有吗?” 谢肇木着脸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冷嗤道:“你拿我当金矿呢?” “嘿嘿。” 姜棠讪笑着缩了回去,“开个玩笑……” “每个月不行。” “每年可以。” 谢肇:“给你七年。” 姜棠:“为什么是七年?” 谢肇面无表情回:“因为七年后金矿塌了,彻底被掏干净了。” “哈哈哈哈——” 姜棠直接笑倒在了床上,笑着笑着又捂着肚子,哑着嗓音哀嚎:“你别逗我笑,一会儿裙子要污了。” “你先回避一下。” 谢肇一下子站起身来,站在床边有 些手足无措地看着姜棠,“我抱你去内间换洗?” “先不用。” “我要先数我的金子。” 谢肇:…… “有多少我不清楚?你直接问我就好了呀。” “你不懂。”姜棠捂着肚子慢慢坐直了身子,又调整了下坐姿,脸还白着呢,抱着匣子振振有词:“自己数才是最快乐的!” 谢肇:…… 他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无语了,翻了一个白眼,离开了床边。 姜棠一人独坐床榻,等谢肇离开后,她又小心翼翼地挪啊挪,给身子换了个面向,面朝墙壁,背对床帐。 狗狗祟祟缩成一团开始数黄金。 七百两。 姜棠来回数了三次。 每年都给,给七年…… 姜棠抱着匣子眼神发直,脑袋已经被从天而降的泼天富贵给砸蒙了。 谢肇就在床边站着呢,耳力向来出众的他,就凭里面那点窸窸窣窣的小动静,他就能肯定姜棠来回数了不下三次。 真的是又好气又好笑。 他单手叉腰站在原地,心里发了狠,她要是再数第四次,肯定要进去阻止了。 谁知他还没出声呢,就听得床帐里面传来姜棠的喃喃自语。 “奶奶,我好像真的嫁了个金矿诶……” “噗嗤。” 谢肇再也忍不住,单手捂着脸,笑得牙花都呲出来了。 怎么有人财迷都财迷的这么可爱啊。 ………… 金子的威力是巨大的。 以前月信第一日几乎都是昏昏沉沉睡过去的姜棠,这次不仅胃口还算不错地用了晚膳,还拉着谢肇说了许久的话。 不过金子的威力还是抵不过身体的本能。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再低头看去,人已经睡过去了。 至于那匣子金子,规规整整放在她枕头旁呢。 谢肇在床边坐了一炷香有余,确定她已经彻底睡熟,这才缓缓起身无声离开脚踏,又轻手轻脚放下了纱帐。 这会子已经月上中天,谢肇在屋里站了一会儿,抬脚走了出去。 并未远离,就在白日里姜棠睡过得贵妃榻旁停下了脚步,直接躺了下去,双手垫在脑后,看着满天星辰簇拥着那一轮满月。 明月高悬,月华如水。 谢肇看着那一轮满月出了神,什么也没想,整个人逐渐放空。 而刻意加重得脚步声打断了谢肇难得的平和心绪。 谢勇从暗处走了出来,脸上挂着的,是明晃晃的嘲笑。 “这才新婚几日,就被撵出来了?” 不等谢肇回话,他又贼兮兮的笑:“十二岁的时候就盯着人家,我只当你可怜她,谁知道你是在看小媳妇呢?” 盯了人家七年。 平日里表现得一点成亲意思都没有的人,人家勾勾手指,颠颠就过去了。 那为何那七年里不肯主动一点? 死脑筋。 谢肇直接闭上了眼睛,不看谢勇那张老脸。 “你一个单身老光棍,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你没有媳妇,我有。” 你有媳妇你了不起? 谢勇张口就想骂回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是不敢顶撞谢肇,而是…… “殿下。” 这个称呼一出口,谢肇身形一滞,他从躺椅上起身,黝黑的眸色定定看着谢肇。 “说。” 谢勇却避开了谢肇的眼神。 他侧头看了一眼门里,房门大敞,屏风阻止了谢勇的视线,他看不见小主子惦记了这么多年的姑娘。 “我们应该要回去了。” “她不能跟你回去,至少现在不能。” 谢勇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看着谢肇的眼睛,明明白白告诉他,“在你没有站稳脚跟之前,她不能出现在人前……” “你护不住她,她会死的。” 24. 第二十四章 许是昨儿睡了一天,姜棠今日醒得格外早,外间还黑着,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辰。 她先闭眼感受了下自身。 昨日的腹疼、腰疼和偶有的眩晕恶心之感都已经消失,只剩小腹隐隐坠痛依旧,这点若有似乎的痛感,跟第一日比,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姜棠心情甚好得在床上伸了个懒腰,手臂伸出去没有传来任何阻挡。 伸懒腰的动作停下,伸手在旁边一阵摸索。 没人。 掌下传来的温度是一夜未有人睡过的冰凉,不是早起,而是根本没来床上睡觉? 姜棠穿鞋下床,取过床边圆几上的烛台,手持烛火在这莫名有些空旷的屋子里寻找谢肇的身影。 虽说在这里只住了短短一段时日,但两人一直在屋里厮混,一直都有谢肇在自己身边,姜棠知道屋子大,但从没觉得空旷。 她拢了拢衣襟,心里莫名得害怕还没升起,谢肇的声音已经从外面传来。 “这么早就醒了?” 微敞的房门被推开,谢肇踩着夜色进门,顺手将门前的两盏烛台点亮,昏黄的烛光驱散黑暗,也照亮了谢肇额前的薄汗。 姜棠来到他的面前,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又下意识用烛台去照他的脸。 “这才寅时过半,你这是,一宿没睡?” “对,没睡。” 谢肇接过她手里的烛台,拥着她往里间走,下皱的眉心还带着几分焦躁,“南边庄子的人昨晚过来回帐了,愈发得不像样。” “这几年风调雨顺,偏他们不是暴雨就是旱灾的,拿我当傻子糊弄。” 两人成亲还不到半月,姜棠没急着去详细询问谢肇的家业,左右这家里也没个婆母,这些东西日子长了,总能慢慢接触到的,实在不必过于心急。 而且,自己也没学过管家理事,不擅长的东西,姜棠更不会贸然尝试。 不过,姜棠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小榻坐下,谢肇抬手给姜棠倒了一杯温水,她接过,温水下肚,有些迟钝的脑子也终于彻底清醒起来。 “不对呀。” 姜棠手肘撑在茶几上,看着对面正在低头点灯的谢肇。 火折子燃起的火光将他的脸照耀得十分清晰,只是长睫垂落掩住了他眸中思绪,暖色摇曳中,看起来竟还有些岁月静好的模样。 姜棠没急着说话,而是下榻去寻了手帕来,弯身为他拭去额间尚存的薄汗。 谢肇半垂着眼帘由着她的动作,等她停下动作,他才抬眼看向她,是一如既往有些桀骜又有些痞气的笑。 “自己身子都不舒坦,还费心照料我呢?” “我已经好了。” 姜棠没理会他的打趣,又坐回了榻上,续上了刚才的问题。 “咱们这边,个个都循规蹈矩做事,唯恐错了一点半点的,南边,那么嚣张呢?” “天高皇帝远,震慑不了那么远。” 姜棠眨了眨眼,不敢想象人的胆子有这般大。 “圣上都杀疯了,还震慑不了?” 杀疯了。 这三个字,就单纯是字面意思,没有任何其他意义。 就是承安帝,杀疯了。 因着金水镇毗邻京城,姜棠本人也十分擅长收集各种消息,主要承安帝也没想过隐瞒,所以京城的消息源源不断传来。 承安帝如今已经年过七十,自从十年前永昭太子去世后,并未再次立储,圣人年迈,东宫之位空悬,已经长成的皇子们纷纷加入战场。 而十年过去,东宫之位依旧空悬。 那些太子去世后就浮出水面,参与夺嫡的皇子们呢? 贬为庶民三人,夺爵圈禁五人,还有三人失了性命,几乎囊括了所有正式入朝的皇子,余下的就算大婚了,也死赖在书房不走,不敢入朝。 全都是承安帝亲自下的令,包括杀子。 皇子的下场都这么凄惨,跟着他们的人,更是只有一个下场。 人头滚滚。 后宫的高位嫔妃几乎没了,冷宫多了一殿又一殿,而六部的尚书们,除了兵书尚书是铁血保皇党一直□□外,其他人尚书们,撑过一年的都少有。 上头的大人物们都这样了,就更别说他们的同党和追随者了,这十年里,承安一朝的大臣们,越位高权重者,死得越快。 宗室也不安生,或是站位,或是生了让人嗤笑的野心跟着煽风点火,儿子都不曾留情,宗室还会顾虑? 承安帝当然不会顾虑,这十年里,宗室至少被他清理了一半。 总之,京城的事不是一个乱字就可以形容的,那菜市口的地,旧血未干新血就一层一层往上叠,地都黑了。 “你小瞧了人的胆子。” 谢肇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也不喝,半垂着眼帘握着杯盏在手里把玩,微勾的唇角是了然的讥讽。 “京城越乱,他们就越会趁机敛财,大抵都是觉得,皇帝这会子没空搭理他们吧。” 现在没空,以后还能没空了? 姜棠下意识想要说出这句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圣上对皇子都没有半分留情,他们明明清楚却还是选择了这条胆大包天的路,那日后的结局也都是咎由自取。 不过这些都是大人物的事,姜棠自觉和自家无关,她本想询问谢肇要怎么处理南边庄子的事,却没承想对面的谢肇冷不丁问了一句。 “你觉得,皇帝是怎样的人?” “好人呀。” 姜棠这脱口而出的三个字让谢肇瞬间抬眼看向她,有些不可思议地重复:“好人?” 姜棠认真想了想,纠正了自己的措辞。 “对百姓而言,圣上是好人。” “那些掉脑袋的都是大人物,百姓的生活并未 受到多少影响,甚至那些不入大人物眼的小官们,只要不是自愿,被迫或是无辜牵连的,圣上查明后也放过了他们。” “而且我这些年平安长大,也是沾了圣人的光呀。” 姜棠:“金水镇挨着京城,那边的人头掉一个,这边的治安就好上一分,这几年人人都遵纪守法,不敢越半分红线,莫说行凶作恶,就连路边的地痞流氓都几乎没了。” “若非如此,我也不敢一直在金水镇晃荡。” 谢肇:…… 关他屁事。 你这些年能一直在金水镇随意乱逛,我小爷我在帮你好不好? 谢肇有些气闷,也没有主动邀功的心思,他竭力压下心里疯狂滋生的,对某人的憎恶,沉心去思考姜棠的话,再回忆这些年金水镇的一切。 发现她说得是对的。 上层权贵被他杀了一波又一波,还真没怎么波及到下方的平民百姓,甚至还因为一直抄家,不止国库丰盈,私库估计也满了。 这些年一直在减免赋税,一减再减,就连徭役都不怎么从百姓中抽调了,全是罪奴。 站在百姓的立场而言,承安帝确实是个好皇帝。 谢肇还是气闷。 他心头这口气愈发汹涌,仰头将在手中把玩许久的冷茶一饮而尽,凉茶入腹,凉意流淌过肺腑,恨意却依旧澎湃。 “咚。” 杯盏落在茶几发出一声清脆,谢肇的下一个问题也跟着问了出口。 “那你觉得他是慈父吗?” 姜棠:…… 她木然看着谢肇,微微抽搐的嘴角写满了无语二字。 已经长成得皇子们几乎全军覆没。 你问圣人是不是慈父? 压根和这两字不沾边好吗,史官不记他杀子如麻就不错了。 “咳。” 谢肇也觉得问出这话的自己有点过于无理取闹了,他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走到姜棠身边坐下,伸手虚抚着她的肚子,“不用担心,南边的事我心里有数,等过段时间就收网了。” “你肚子还疼不疼?” 姜棠:“一点点,可以忍受。” “那饿不饿,要不要现在用早膳?” “不饿。”姜棠摇头,“这几日我都没什么胃口。” “那我现在去沐浴。”谢肇声音轻了许多,“你一会再陪我睡一会儿好不好?” “好。” 姜棠温声答应了。 谢肇笑了笑,俯身在她额前留了一吻,起身向着内间走去,脚刚踏出一步,手腕就被姜棠从身后拉住。 同时她的声音也跟着响起。 不是试探,不是胆怯,而是一种平静询问。 “谢肇。” “你恨皇上?” 声音很轻,却是平地惊雷一般在脑海中炸开,尤其是最后四个字。 谢肇头颅震鸣耳内轰轰,僵在了原地。 25. 第二十五章 姜棠松开了谢肇的手腕,从榻上站起身来,裙摆划过脚踏,又随着她绣鞋落地,发出细不可闻的摩挲声。 而这点小小动静传入谢肇的耳廓内,换来了只有他一人能听清的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随着姜棠两步来到谢肇面前站定。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却不敢有任何情绪泄露,只能站在原地,木头一样定定地看着姜棠。 “皇上是否是慈父,这个问题,三岁小儿都不会问出口。” 姜棠抬眼看向谢肇。 “你不会是……” “某个王爷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吧?” 谢肇:…… “啪啪。” 谢肇面无表情鼓掌两声,“好聪明的姑娘。” 他微微俯身,微笑地看她。 “那可否请姑娘回答小生一个问题?” 姜棠:“问。” 谢肇:“姑娘可知被赐酒的那三位,他们的子嗣妻妾如今如何?” “不知。” 姜棠诚实摇头。 她能知道京城的大事就算消息灵通了,至于余下的旁枝末节,她怎么可能知晓? 谢肇站直身子收起假笑,半垂着眼帘无语看着姜棠。 “王妃品级都没变,依旧是龙子凤孙。” “就连被贬为庶人那几个,他们的子嗣过继到了无嗣宗室名下,将来依旧有爵位可承。” 如果我真是某王爷的私生子,我用得着躲外面? 这句话谢肇没有说出口,只在眼睛里明明白白挂着呢,姜棠不瞎,她看见了,实际上谢肇的反问一出,姜棠就知道自己的猜测有多离谱。 “让开。” “……噢。” 姜棠乖乖让出道路,谢肇睨了她一眼,大步走向内间。 而当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帘后,姜棠脸上虚浮的尴尬窘态慢慢消失,她缓缓回身,看着已经没了谢肇身影的静谧屋舍。 一声轻叹划过,又很快被依旧浓重的夜色吞噬了。 “哗——” 冷水直接从头顶倾斜而下,暮春的凉意也跟着狠狠侵入,竟有了几分寒意刺骨的意思,谢肇不受自控地打了一个寒颤。 他借着水声大声喘气。 恨到极致的眼隐隐泛着猩红。 谢勇说错了。 不是自己护不护得住姜棠的问题。 而是…… 而是自己见到承安帝的那一刻,真的能忍住不捅他一刀么? ………… 姜棠心中已经有了不祥预感。 她从前就对谢肇的家世有诸多猜测,只是这个问题一直在那摆着,不是自己嫁过来就能解决的。 不愿辜负新婚甜蜜时光,她觉得培养二人感情比那个棘手、一时无法解决的难题重要,这么多年都没出事,难道自己刚嫁进来就出事了? 可现在不能抱有侥幸了。 真就出事了。 昨晚肯定是出了什么事,绝对不是南边庄子的问题,姜棠独坐塌上,开始在脑海中回忆有关谢肇的种种。 谢肇的脸不能在京城出现。 这个消息突兀得从各种繁杂凌乱思绪中跳了出来,率先占据了姜棠所有注意力。 京城啊。 那是一片瓦砾落下来说不定都能砸到王孙贵族的地界儿,达官贵族数不胜数,而谢肇的脸,不能在京城出现。 那,那个和他容貌相似之人,在京城,至少曾经拥有过惊天动地的能量。 不然,谁会记住他的脸? 可承安一朝,名臣有,但圣上早就收拢权柄稳坐龙椅,不然这十年,承安帝怎么做到一边杀人如麻一边却又能收拢民心? 单凭一张脸就能在京城掀起狂澜的话,只能是皇室中人。 可是谢肇又否认了他是某位王爷私生子的猜测,而且他的反驳很有逻辑,年纪也对不上。 皇上是在永昭太子去世后的这十年里才开始收拾皇子的,在这之前,可没听说哪位皇子被圈禁,最重的也就是罚俸和自省。 谢肇若真是皇室血脉,哪怕他生母只是寻常妇人,哪怕他娘没名分,他作为儿子,也一定会被带回去的。 等等,永昭太子? 姜棠认真回想关于永昭太子,自己知道的那一点零星消息。 一国储君亡故,这是能让整个王朝都跟着震三震的骇人惊闻。 震到即使当时还不满七岁的自己,也知道了这个消息,但也仅限于此了,太子为何亡故,意外?病逝?谋杀? 姜棠自然不可能知晓具体原因。 唯一知道的是,不止太子,还有太子妃、皇长孙、侧妃甚至余下的皇嗣,一夕之间都没了,太子一脉,绝矣。 幼时不懂,长大后自然就懂了。 能把一国太子逼到血脉断绝的地步,除了最上面的那一位,还能有谁? 这是绝对的禁忌,这样的事情姜棠就算再好奇也不可能去瞎打听,她要长命百岁,她没想主动去送死。 不过,皇上显然是后悔了。 姜棠不知道这十年里皇上清理了这么多皇子,有没有为太子报仇的心思在,她只知道这几年京城佛寺大兴,而对永昭太子的祭祀,也一年比一年盛大。 其实只看追封的永昭二字就知道皇上的意思了。 大昭,永昭。 谢肇会是东宫一脉的人吗?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出现就被姜棠给摇头否定了。 谢肇已经十九岁了,往前倒推十九年前,那会儿的太子正如日中天,皇子避让群臣跪拜,那可是皇上唯一亲手养大的儿子,也是他一手教养启蒙,亲自立下的储君。 那时候的太子,没有把子嗣送走的理由。 除非他提前知道自己的结局。 但这怎么可能呢? ———— 谢肇从内间出来,一身清爽,步履轻松,他已经整理好情绪。 可是,床榻无人。 他脚步一顿,随即目色四顾,发现姜棠依旧坐在小榻上,此时天色还是未明,朦胧羲光并不能驱散屋中昏暗,烛光也被她披散的长发遮掩。 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只能看清紧抿的双唇。 粉中泛白,或许是主人无意间抿过数次了。 谢肇神情一滞,高大的身躯在原地伫立片刻后,扬起笑容继续上前。 “在想什么呢?” 沐浴后的好闻气息刚在鼻尖萦绕,姜棠刚刚回身,尚未分辨具体是什么味道,肩膀就落了一只凉意十足的手。 真的很凉,凉到姜棠想打哆嗦,她忍住了。 “睡不着?” “也是,你才醒不久。” 谢肇不用姜棠回话,他认真提出建议:“那,我也不睡了,一会天明用完早膳后,我们去游湖怎么样?” “你如今身子不爽利,这踏春的尾巴我们是赶不上了。” “不过你这段时期好像也不能沾水气,那,那我们……” 姜棠:“你今天的话,好多啊。” 姜棠抬眼看向和往常没什么两样的谢肇。 神情自 然,姿态轻松。 这人一直都是个火炉,体温高得吓人,夜里挨着他总觉得提前进入了盛夏。 今日的他,真的是太冷了。 皮骨都有一种泛白的冷意。 怕是在冷水中浸泡了许久。 姜棠从来不是逃避的性子,她叹了一声,直接了当问谢肇:“是不是出事了?” 谢肇一直都知道姜棠是个聪明的姑娘,也料到她可能会直接询问,然而当她真的问出口,心里早已准备好的几套腹稿,却不知为何说不出口。 谢肇数次启唇,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好,你不想说,我不逼你。” 诚然,缘由很重要,但姜棠现在认为如何处理更重要。 姜棠:“那你打算怎么应对?” “是先离开再议其他还是就在这等死?” 谢肇依旧不言。 姜棠身子微微前倾,眉心下坠,语气也添了春寒的冷意,她看着谢肇,有些不可置信问他,“你不要告诉我,你真的打算坐以待毙?” “跑不了。” 谢肇侧头,不看姜棠的眼睛。 “他已经察觉到了,最多不超过十日就能找到我。” “怎么会跑不了?” “天大地大没有你我的容身之地?” 谢肇对皇上的异样态度姜棠看在眼里,她没有问‘你的仇人当真是皇上?’她只是提出她能想到的法子。 “又不是只有大昭一个国家,外面也并非都是蛮夷。” “海外亦是去得。” “甚至哪怕不离开,你不是还会易容?你手下不是很多能人?” “只要你想走,你就走得掉。” “谢肇!” 姜棠伸手掰过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不知为何起了些许水雾的眼睛让姜棠在这么近的距离下,竟也有些看不清谢肇的眼睛。 “只要你想走,你就能走。” “除非,除非你自己不愿意走……” 谢肇定定看着姜棠,缓缓伸手拂过她眼角滑落的一滴泪,那双恣意的眸也跟着沾染上了水痕,他终于颤着唇吐出了一句实话。 “我不愿意走。” “棠棠,三十六条至亲性命,我必须要回去……” 三十六…… 姜棠没有经历过血海深仇,亦不知三十六条至亲性命背在身上是什么滋味,她其实想劝你的亲人肯定更想你活着,不然也不会送你出来。 可这个话,她数次启唇也说不出口。 她说不出来话,谢肇倒似终于说出实话而轻快了几分,竟还笑着问她:“后悔了吗?” “后悔什么?” “后悔和我做了真夫妻。” “这有什么好后悔的,我从来不后悔我做出的任何选择。” 姜棠红着眼眶,竭力压下语中的哽咽,再问他。 “你真的不走?” “不走。” 他的回应来得很是果决且没有半分迟疑,显然心中早就做下了决定。 “那你就一个人去死,我才不会陪着你赴死!” 姜棠一把抓起谢肇的手,撸起他的玄色袖口,低头,冲着他的小臂狠狠地咬了下去。 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的同时,眼泪也大颗大颗的落下。 谢肇由着她咬,他笑着拂过姜棠披散在身后的青丝。 “我知道。” “姜棠要长长久久的活着。” “要带着奶奶对你的祝福,带着你爹娘的份一起,长命百岁的活着。” 26. 第二十六章 “棠棠可是姜家最后的独苗苗啦,要长命百岁地活着,奶奶在天上护着你,不怕啊。” 这句奶奶的临终遗言,姜棠一直记在心里,也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若是今天之前,谢肇说出这句话,姜棠还会追着他问到底关注了自己多久,可现在,此时此刻,她完全没有这个心情。 她松开谢肇的手臂,完整的牙印破开了血肉,极深,若是不处理,这个印记怕是会一直跟着谢肇。 姜棠面无表情看着谢肇,霜雪覆眉,声色极冷。 “出去。” “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谢肇看了她良久,见她周身气息愈发紧绷,没有多说什么,敛眸起身,缓缓离开了姜棠的视野。 脚步声彻底远离后,姜棠才愤愤捶了一下榻上的软枕。 狗东西! 非要自寻死路的狗东西! 接下来的几日,两人开始了冷战。 准确来说是姜棠单方面无视谢肇,不看不听,不和谢肇对视,也不和他说话,甚至于第三日的时候,姜棠当着谢肇的面光明正大收拾自己的东西。 谢肇没有阻止,他就站在一边看着姜棠收拾东西。 姜棠心中的无名火更甚。 收拾东西的动静愈发响亮,噼里啪啦的。 谢肇看着姜棠绷着一张俏脸在屋中来回忙碌,越到后面,手中劲儿越大,敲敲打打的,仿佛那不是她的东西,是她的仇人似的。 他唇边扬起了一抹浅笑。 姜棠只收拾了自己带来的东西,谢肇给的衣裳首饰,包括那件她只上身一次,第二天就妥帖收拾起来的嫁衣,她都没动。 还有谢肇给的银子。 一万两的银票和那七百两金子,姜棠也都收在小箱子中,就放在谢肇眼皮子底下。 谢肇垂着眼帘看着那个小箱子,看着自己送出去的金银如今又物归原主,他双手交叉环胸,上挑的眉眼是轻松恣意的吊儿郎当。 “金银都还我,那你不是白白嫁我一场?” 散漫无畏的语调让姜棠心中无名火更甚。 “如何算白嫁?” 姜棠低头整理箱笼,声音淬了冰,“你这样的在南风馆可是要花不少钱,我赚大了。” 谢肇:…… 地位这就降到小倌去了? “那地儿你真愿意去?你怕是路过都嫌脏。” 姜棠:…… “砰!” 用力盖上盖子,姜棠再次无视谢肇,继续收拾东西。 谢肇也不再出言,就站在一边看她一点一点把自己的东西从这个家剔除,窗下随手挂的风铃,榻上她放的天水碧软枕,就连茶盘上那只小鱼儿茶宠都被她拿走了。 成亲的日子太短,两人只顾着你侬我侬,家里的布置姜棠还没来得及改变,饶是如此,这些微小处的灵动鲜活也给沉闷的屋子添上了几丝灵动。 如今都没了。 谢肇眼睛刺痛,有些狼狈地垂下眼帘,数次深呼吸后,他抬脚大步走了出去。 快步离去的脚步声让姜棠收拾东西的动作一顿,她没有抬头,很快又继续手中动作。 ………… 以为会如这几日般消失很久的人,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竟又回来了。 谢肇单手拿着两只长匣来到姜棠身边站定,伸手拽着她的胳膊把人从地上拽了起来,姜棠刚怒目而视,谢肇就已经打开了一只黑色长匣。 他从里面掏出三份户籍,直接抓着姜棠的手放到她手里。 “姜棠。” “你已经被我连累了,你不能再在这里生活。”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至少一年内不能。” 所以,你的事情,不管是好是坏,一年后就不会有影响了,是吗? 姜棠想问,可惜谢肇没给她问出口的机会。 “这三份户籍。” “一份是京城六品官员的女儿,他家有一长女和你年岁相当,出生后身子骨一直孱弱,后得高人指点去了寺庙修养,去岁跌落山崖失了性命,因是横祸,家人并未张扬,外人不知人已去世。” “一份是江南盐商的女儿,虽是盐商,但背后靠着当地世族。” 谢肇言语不停:“而这最后一份,是金水镇一个女妆娘的。” “如果你选最后一个,那你就要改名换姓,并且还要佩戴□□,而且一年后,你如果想恢复你本来的身份,那你要自己想法子。” 闻言,姜棠细细翻阅手里的三分户籍。 后面两份都是寥寥,只有第一份,京城官员家的女儿,几乎把一个家族的完全姻亲关系都在上面注明。 姜棠:“你希望我去京城?” 谢肇没有回答。 姜棠想了想,又问:“甜梨村和白桃村会受到牵连吗?” “不会。” 这次谢肇回得很快,他跟姜棠保证,“最多就是询问一番。” “恩。” 姜棠点了点头,不再出言,半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什么,谢肇有心想问她要选哪一份,趁着自己现在还有时间,可以把她安排得更好。 可姜棠始终回避谢肇的视线,任由眉心被对面瞧得火辣,就是不肯抬眼。 谢肇嘴唇动了又动,良久后一声轻叹,低头打开了第二只匣子,修长指尖推了推,长匣在桌面发出刺耳摩擦动静。 确定姜棠的视线被吸引过来后,谢肇才接着又道:“这是四千九百两的金票,我答应过你的。” “我不要。” “你拿回去。” 姜棠整个人都是生人勿进得气息,拒绝得利索干脆。 谢肇:“不止这些,这宅子里的一切,我前面给你的所有东西,你都拿走,放在这里,只会便宜了以后不知哪来的毛贼。” “我说了我不要!” 姜棠终于抬眼看向谢肇,水雾蔓延双眸,几日不曾睡好,眼下些许青痕,只眉心的皱褶倔强极了。 “我不要你的任何东西,你自己带走。” 姜棠现在的样子凶极了,像是炸了毛的狐狸,满心警惕又龇牙咧嘴的。 可是谢肇知道,她不是这个意思。 “钱对我没用。” 谢肇低声再复述了一遍。 “姜棠,钱财对我无用。” 钱财怎么会无用? 有钱能使鬼推磨。 不管你干什么你都需要钱。 姜棠看着谢肇唇边那个虽些许凄然但更多得是释然的浅笑。 她忽然就明白了谢肇的意思。 孤注一掷。 孤注一掷的人 不需要银钱周旋,他已经做好了直面绝境的打算。 …… 还能说什么呢? 什么都说不了。 什么都做不了。 在眼泪夺眶而出之前,姜棠冷着脸绕过谢肇,大步甚至是小跑着往内间走,在她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屏风后面之际,谢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姜棠。” “不要总是相信熟人,人心是会变的。” “那些帮助过你的人,你真心感谢也好,维持人情往来也罢,你要留意他们生活环境的变化,就比如赵爷爷。” “他的孙子近来遇到了麻烦,需要讨好他的上峰,而他的上峰最好美人。” 姜棠的身影僵在屏风后面。 赵爷爷。 那是奶奶的旧友,是奶奶去世后第一个主动对自己释放善意的人,就连拜师也是他牵线的,这些年每逢年节,自己都会登门送礼。 眼泪大颗大颗落下。 姜棠也不知道这脸上的雨是为谁而落下。 为自己? 为谢肇? 也许都有。 姜棠喘着气仰头看了一会房梁,伸手有些粗鲁得把脸上的泪痕胡乱抹去。 “你想说什么呢?” “想说你在我奶奶去世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我?” “想说这些年我在金水镇如鱼得水背后是你在帮我兜底?” “想说那些金子,是你补偿你只远观但没有靠近我的七年?” “你要走了,你已经做好决定了。”姜棠从屏风后面出来,红着眼眶和谢肇对视,“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呢?” “怎么没意思呢?” 姜棠在哭,谢肇却在笑,“你现在不就肯出来和我说话了?” “你这个——” “棠棠。” 谢肇打断了她的怒气,他微笑着看着她,“你给我留句话吧,什么话都可以。” 什么话都可以? 我的话你根本就不听。 姜棠的眼泪终于决堤。 她泪眼朦胧地看着那个隔了自己数步远,固执站在原地的高大身影,想着曾经对他说过的扶摇直上九万里。 她到现在依旧觉得这句话非常适合他。 但现在她心里又陡然换了一个词。 这人根本就没想过苟活。 他后面的路只有两条。 要么死得轰轰烈烈,要么活得轰轰烈烈。 要想活得张扬恣意,那就只能…… “前程似锦。” 姜棠声音很轻:“我希望你前程似锦。” 前程似锦? 谢肇听清楚了,他在心里缓缓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就彻底明白了姜棠话里的未尽意思,她希望自己的前路光辉灿烂。 “好。” 谢肇笑着应下了,他看着泪流满面的的姜棠,犹豫良久,到底败给了自己的奢望和不舍,明知不该耽误她,到底还是说出了口。 “如若我真能前途似锦,那我……” “那我就祝你再觅佳婿。” 这句话说完,谢肇狠心收回视线,转身大步向外,今日的风也有些喧嚣,将他得玄色衣摆吹得翻涌不停,他没回头。 姜棠目送他离开的背影,没有出声挽留。 27. 第二十七章 泪痕在脸上彻底干透的滋味很不好受,脸绷得很紧,仿佛盖了一张虚无的面具,连扯一下嘴角都觉费劲。 桌上压了一张新纸。 是和离书。 谢肇已经签好字摁了红印。 姜棠站在桌边,看着纸上那龙飞凤舞的谢肇二字,落笔很重但笔画连贯,没有一丝停顿,两个字一气呵成。 姜棠没有去看那张和离书具体写了什么,她的目光落在谢肇二字上良久,扯了扯嘴角。 谢肇都不一定是真名。 还弄什么和离书。 她抬脚往外走,站在门槛处仰头看着天际,今天的天气真好,暖阳高挂,天际一片蔚蓝,云朵悠悠闲适,偶有鸿雁展翅高飞,若只单看日头,是全然的好兆头。 风也温柔了许多,不似先前的喧嚣,只浅浅拂过月牙衣摆,又将桌上空了一半的和离书吹起一角,结尾隐有一句‘伏愿娘子千秋万岁’跟着起伏,很快便又落下了。 ………… “棠棠怎么过来了?” 姜棠大包小包提着东西回到甜梨村时,明氏刚用过晚食,正要出去和人闲聊,见到姜棠提着这么多东西,连忙招呼几个儿媳妇帮忙,又拥着她进屋。 姜棠还是一身鲜亮新衣,妆容明艳,笑容和煦,依旧是新妇鲜艳装扮。 她先是拍了拍明氏的手,然后笑着和干爹哥嫂们寒暄,几番来往后,其他人都找了借口离开,只留明氏一人在身边。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明氏直接询问。 “好事,干娘不用担心。” 姜棠先是安抚了明氏了一句,见她眉宇间的凝重少了些,才接着柔声道:“是我要跟谢肇去一趟江南。” “好好的怎么要去江南,是去游玩还是去见他的亲戚?” “游玩。” 姜棠垂眸一笑,唇边是恰到好处的一抹羞赧,“也不知他是从哪听来的,说是新婚夫妇要出去玩一趟感情才会更好,说着说着,就要去江南。” “他这会儿已经去金水镇采买物资了,明儿就走。” “这么急?”明氏觉得有些奇怪,她定定地看着姜棠,拍了一下她的胳膊,“你这丫头还跟我装傻了?快,肯定不止这个原因。” “好吧,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 姜棠叹了一声,挺直的背脊也弯了几分,眉间覆了几分清愁,“应当是他一个亲戚来信,可能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明氏下意识压低声音:“你竟还没问他的家世呢?” “我这才成婚几日呢?”姜棠声音也跟着变低:“我想着先培养夫妻感情,何必急在这一时?谁知这就要去江南了。” “不过您放心。”姜棠神情尚可,语调也算轻松,“他瞧着没多少紧张,且是真的想带我去游玩一番,想来不是大事。” “不然也没这个闲情逸致的。” “这话在理。” 若真是什么人命关天的大事,哪里还有游玩的兴致? 明氏认真想了想,心中的担心松了一半,却又不忘嘱咐姜棠:“先前不问,这次跟着去江南,你是真要问了,这可是你一辈子的大事。” “我晓得。” 姜棠认真应了,又提了白桃村桃脯的事,姜棠一一交代了其中缘由,同时建议:“虽然赵村长还没来找我确定,但我瞧着应该是能行的。” “只是这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金水镇时兴的口味京城也许不好这一口,他们应该会派人去京城调查,正好,咱们的梨花酒也要探探那边的味道。” “两个村子可以一起派人去京城,既省了食宿也能互相照应。” “行。” 姜棠的嘱咐明氏都一一应了,同时也跟姜棠保证,“你放心,那金掌柜是个什么性子你早就说得清清楚楚了,你已经铺了九十九步,这剩下的最后一步他们完不成,那就是他们男人无用,你不必过于忧虑,只管过你的日子。” “和谢肇好好过日子才是你目前最该专注的事情。” 明氏本来想着就算姜棠这几日不过来,她也要去瞧瞧她的,不是看她日子顺不顺,而是和她讲八卦。 讲许成刘三竟是这样的腌臜货! 但姜棠出行在即,明氏没了说烂人的心思,又问她:“你来就来,提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可不是全给您的。” 姜棠嗔了她一眼,“我这一去就是一年半载,成亲收了那么多好东西,我总不能收了就跑了吧?” “回来的时候怕是已经错过许多人的喜事了,还不如现在给了呢。” 还人情这事,提前总比事后补上来得好。 “也行。” 姜棠要还哪些人情明氏一清二楚,她扬声把在门外玩耍的小孙孙唤了进来,张口吐出了一堆人名,塞给他一颗松子糖。 “去,把这些人都叫过来。” …… 等人乌泱泱过来,又是好一阵寒暄,姜棠费劲把所有东西都提前送了出去,这你推我送的人情往来真真废人,汗都热出来了。 姜棠也没歇着,她拉了牛婶去角落,低声问她:“你的身子如何了?我的药可有一直用着?” 牛婶小小声:“一直用着呢,你牛叔也老实,好许多了。” “那行。” 姜棠接着道:“给你的包袱里还装了我给你配好的药,就算好了也要用,稳固十天才是真正的好了,可不许偷懒不用。” “以后真不能纵着牛叔乱来知道不,你再病一次,我就真的不管你了。” “知道了知道了。” 不止牛婶,还有其他人,只要是姜棠的病患,她都一一过问了,并且备好了后续的调养稳固汤药。 这么一大通忙活过来,夜色早已深了。 明氏本想留姜棠就在家里睡一夜,只是想着她明日就要离开,晚间回去怕是还要收拾东西,又举着灯笼,叫了一些人一起送她回白桃村。 一行人来了白桃村姜棠的新家时,见外面车辆众多,许多人在忙着搬东西,明氏更不疑姜棠的话,只嘱咐她在江南好好玩,不必惦记家里。 姜棠笑着应了,目送明氏一行人离开。 等明氏等人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姜棠才彻底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谢勇本来想着这到底要不要上去见礼?虽说和离书签了,但自家小殿下是个什么心思谢勇还能不知道? 只要挺过这次危机,说不得两人还能再续前缘。 面前这位,大概率还是自己未来的女主子。 谁知姜棠在门前枯站半晌后,转身踏上台阶往里走,目不斜视,一个眼神都没分给谢勇。 谢勇:…… 行吧。 这才成亲几日就和离了,办得确实不是人事,被迁怒也是应该的。 ………… 姜棠回了内间,她本想直接去梳洗,谁知忽然看到了铜镜中的自己。 妆容精致,佳人如旧。 她突兀地想了今早和谢肇的最后一次谈话。 这也应该是两人的最后一次见面了罢?

那会儿的自己是个样子?青丝披散旧衣裹身,面色浮肿眼下青黑,说不上邋遢,但确实是十足得狼狈憔悴。 姜棠眸色微动,不是想哭,只是一种淡淡的遗憾不知何时袭击了全身,如果这次是最后一次见面,应该好好打扮一番的。 她在镜前站了许久,在水雾有蔓延的势头前,径直转身离开。 是夜。 姜棠独睡大床,她不再刻意睡到里侧,而是恢复了没嫁之前的习惯,直接睡到了大床正中,床上也只余一人枕,不再双枕依偎。 沐浴前就燃上的静夜香已经悄悄弥漫整个屋子,既是此刻已经放下床帐,香味也轻轻浅浅在鼻尖萦绕,试图给呼吸平缓的姜棠造一个美梦出来。 只是可恨冷香扰人。 明明已经换过床褥被单,这味道居然还若有似无的顽强存在。 不重,但就是让人无法忽视。 一直平躺安睡的姜棠眉心渐渐聚拢,忽地翻身把脸埋进枕头,憋气许久后满身烦躁翻坐起身来。 青丝散了一身,脸上怨气十足。 “一个假名字还偏偏用肇……” “这厮肯定是前朝余孽!” 姜棠愤愤把枕头锤了又锤。 ………… 翌日天未明时,小院门前的一溜马车就已经开始缓缓前行,很快就进入了金水镇,谢勇指挥着人把箱笼妥善放好。 他看着正在堂屋安静喝茶的姜棠,一身素服,鬓间还簪了一朵白花。 谢勇:…… 虽然可能死,但现在还没死呢? 现在服丧是不是早了点儿? 但他不敢抗议。 这位生得好看,乍一看如沐春风,可是刻意冷下来时,跟寒霜里冻了许久得冰棱子似的,面无表情睨你一眼,那简直是风雪扑脸,盖了满头。 主子没底气,下面人也心虚,谢勇不想去触霉头,偏偏他又不得不上前。 等所有箱笼都规整完毕,他垂着头进了堂屋。 “夫人,事情……” “姜氏。” 姜棠纠正了他的称呼。 谢勇:…… “姜姑娘。”谢勇不敢唤姜氏,只道一声姑娘,见姜棠没有再次反驳,他才接着道:“都收拾完毕了,只是要提醒您一声,我们的人,今日就会完全撤离,不会再留意这边的事情。” “您最多还能以如今的面目在金水镇滞留十日,后面就必须要改换身份了。” 姜棠:“知道了,麻烦你们了。” 谢勇连着道了几声不敢当,他等了又等,没等到姜棠继续开口,他几番犹豫,到底还是率先开了口,“您,有没有什么话需要我转达的?” “没有。” 谢勇:…… 冰冷的两个字就这么硬生生砸了过来。 行吧,感觉小殿下以后的情路注定要坎坷万分了,如果这两人还能再续前缘的话。 谢勇带着一行人离开后,原本有些拥挤的小院马上就冷清了起来,姜棠不打算收拾这里,反正只是暂时停留,她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裳。 就是故意穿给谢勇看的。 现在却只觉得自己幼稚。 她忙得很,没空去想那个前朝余孽。 虽还没确定好要用哪个身份,但在离开金水镇之前,她要把自己的病人都照料好,她的医德不允许自己丢下病人跑路。 忙忙换过一身衣裳,又戴好了斗笠,姜棠就按着昨夜已经整理好的单子,开启了回访病人的日程。 28. 第二十八章 妇人隐疾总是能忍则忍,便是实在受不住了要去药房问诊,也会偏向两鬓如霜的老者,是以,姜棠手里其实没几个病患。 一上午的时间足以她回访大部分,手里只剩最后一位女患,县令夫人。 临近午时,姜棠站在长街想了想,抬脚往锦衣坊的方向走。 越靠近锦衣坊,姜棠不由自控地想起了上次来这里,那会子还想的是怎么拿下谢肇,如今不过半月光景,竟已是和离了。 站在锦衣坊门外,看着里面彩衣如旧,娇客三两,黄娘子正眉飞色舞跟人砍价,声音又脆又急,门外都能闻得一二。 什么都没变,只有自己变了。 原来这就是物是人非。 “棠棠?” 黄娘子的声音在跟前响起,姜棠从沉思中回神,笑着回应。 “是我。” 黄娘子哎哟一声,“我就瞧着身形像你,怎么还戴上帷帽了?” 姜棠语带懊恼:“别提了,前儿染上了春藓,如今正用药膏覆脸呢,如今脸上花花绿绿的见不得人,只好戴上了。” “既是脸上不好,那就在家里休息,你还出来做什么?”黄娘子拉着她往里走,嘴里话也不停,“正好要用午食了,今天我娘不得空,不能来给我送饭,咱俩喝喝茶,一会儿一起出去下馆子去。” “我都说了我脸上花得很,你还叫我出去吃饭,诚心想要笑话我是不是?” 姜棠顺着黄娘子的力气坐下了,口里却不饶人,嗔她:“看来我特意给你带的玉容膏,是不必给你了。” “反正你也不稀罕。” 玉容膏一出,黄娘子刚落座的身子当即站了起来,来到姜棠的跟前,长揖到底,“小生这就给姑娘赔罪了,姑娘莫恼。” “哈哈哈哈哈。” 姜棠被她逗得合不拢嘴,捂着肚子笑了半晌,气都有些喘不匀了,“你说说你,就一盒玉容膏,你至于吗!” “如何不至于了?” “这东西你瞧着寻常,我很难弄到好的呀。” “不是药效不够就是纯骗人,你以为真货那么好买呢?” 黄娘子直接把手摊在姜棠面前,“你快给我,我用好料子跟你换,现在库房里刚进了一批江南过来的新料子,好看得很,你第一个挑。” 姜棠从兜兜里翻出两盒递给她,“这次你直接给银子吧,我不要料子了。” 黄娘子轻轻旋开瓷盖,见膏体温润似玉,凑近细闻,还是当初的清浅珍珠香,满意点头,又好奇询问:“这春癣十天半月就好了,不耽误你做衣裳呀?” “忙其他事呢。” 姜棠:“师父来信,我要去她那边一趟,西北风沙大,这边的衣裳在那边可穿不住,你还是给我银子吧,银子在哪里都好使。” “行,我一会给你拿。” 黄娘子点头答应,又问:“你一个人走?你师父可有安排人和你一起同行?” “都有,和镖局一起走,你别担心。” “那就行。” 两人又闲聊了片刻关于西北的话题,姜棠提了那个小郡王的事,“你也没给我传个信,那位如今可还在金水镇?没闹出什么事罢?” “哎呀,我忘记了!” 黄娘子跟姜棠赔不是,“主要这段时间生意太忙了,我忙得一日只睡两三个时辰,倒把你给忘了。” “你快说说。” 黄娘子:“放心,那位不是个强迫人的主,就是吧……”她凑近姜棠,压低声音:“来者不拒,还偏好已婚妇人,出手大方得很,所以这段日子我生意好得很,都是小妇人来采买衣裙。” 姜棠:…… 行吧。 勉强也算你情我愿,如果不考虑妇人丈夫头顶帽子的颜色的话。 “对了。” 黄娘子倒想起一事,“你和海家很熟吗?” 海家? 海家银楼。 姜棠摇头:“不如何相熟,只是照顾过他家银楼生意。” “那他们家寻你作什么?” 黄娘子:“就前些天,海家那个小媳妇儿来我这买料子,像是闲聊般问我,说你这几日都不在金水镇,可有交代为何不来?” “我又不知你和海家的关系,便只摇头说不知道。” 姜棠亦是一脸疑惑。 “海家寻我做什么?他们家老夫人的病我已经看完了,没有其他事情了呀。” “难道是又犯病了?” “若是看病,该去药房给我留口信,寻你打听做什么?” 姜棠和她师父都不坐馆,若有病要瞧,就去药房留口信。 “我也不知道,她也没追着问,就问了两句就放下了。”黄娘子神情有些奇怪,像是知道些许内情又不好言明的样子。 “你跟我说说。” 姜棠伸手握住她的手,“便只是猜测,我也是感激你万分的,而且出了你的口入了我的耳,断不会有第三人知晓的。” “我也只是猜测。” 黄娘子看了一眼外间,这会子正是用午膳的时候,长街行人寥寥,也没客人登门,她声音放得极轻,意思也说得含糊。 “海家那几位媳妇,包括还没出阁的小姐们,最近喜好都变了,往前总爱素雅,如今倒是艳丽了许多……” 黄娘子只说到这就不再开口。 已经成亲的妇人衣裳艳丽或是风韵十足都没问题,喜好变了也能理解,偏偏没出阁的小姐也是如此,再联想到那位来者不拒的主…… 姜棠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没有任何伪装的素白手指,十指纤纤,胜过暖玉。 她当然知道手是遗漏之处,但没办法,即使这女医不是自己喜欢的,但既然选择了作为一个医者,又是经常检查妇人的,自然得保持洁净,不能涂抹任何药水。 她认真回想在海家的一切旧事。 因着海家老夫人的病登门过两次,已经忘记老夫人是否留意过自己的手,但她好似问过许多事情,比如自己家在何方,家中还有几口人,父母又是做什么,为何一个年轻姑娘要入这个行当…… 当时只当是老人家爱打听,且自己一句真话都没有,她问她的,自己敷衍自己的,也没放在心上。 可如今再联想上这一家子的做派,哪里是随口打听,分明是探底呢。 黄娘子虽看不见姜棠此刻的脸色,但见她手忽地紧握成拳,心里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她的拳头,“别捏了,自己把自己捏坏了。” “你只躲一段时间便好了。” “那位都不曾强迫任何人,海家就更不敢了。” “而且你不是要去西北寻你师父么?正好躲开,他海家也就在这镇上能上几句话,出了金水镇谁还认海家?” “不用过于担忧。” 姜棠当然知道海家不敢强迫自己,就如同村里的那些人一样,最多言语蛊惑,只要你自己坚定,过些日子他们也就放弃了。 姜棠只是觉得烦。 这种莫名其妙的觊觎和理所当然把没有任何关系的人当做好处献出去的事,真的很烦,烦到家了。 烦到令人作呕。 姜棠深呼吸了一口气,勉强收敛了怒气,她又从兜兜里掏出一盒养颜粉来。 “今天真的是谢谢你了,若不是你告知我,可能我明儿就被海家堵住了,你可一定要收下。” 黄娘子没有推拒,她大大方方接过,闻香过后很是满意,两人就着养颜粉又聊了一会子,直到黄娘子肚子开始打鼓,姜棠确实不方便和外人一起用膳,两人这才分开。 ………… 离开锦衣坊,姜棠没有回暂居的小院,而是去了一条偏僻巷子,花了五两银子,买了海家近期的消息。 她能知道这个隐蔽的情报地方,还得感谢她师父。 师父的病患真真是什么样的都有,三教九流全了。 姜棠拿着薄薄一张纸回了小院,关上房门后才认真细看纸上消息。 寥寥几行消息就把海家的近况给道明了。 确实海家所有女子都入了那位的怀抱,为的是打压另一家银楼,还想借着那位的手,把铺子开到京城去。 那位出手确实大方,但渠道路子的事一点不沾边,海家的算盘可能打错了。 不止海家自己人,他们已经送了好几位容貌出众的姑娘过去,确实不是强迫,只是派了巧言诡辩的婆子,打听清楚人目前的困境,就一直言语诱导,成功了几位。 恶心至极。 真这么喜欢送女人讨好处,海家男子怎么不自荐枕席? 反正那位来者不拒,不是么? 姜棠冷着脸把手中纸张撕得粉碎,她无意深究海家女子是否出于自愿,她只知道她自身难保,也不可能去管旁人的事情。 她们或许可怜,但自己这个没有受过海家半分好处的人更可怜。 那些真被海家蛊惑到了的女子,最可怜。 这事没有发生,姜棠也确定海家不敢强迫自己。 依旧是恶心。 恶心得她午膳都不想用。 摘下帷帽,露出一张真涂满了药水花花绿绿的脸,姜棠进了堂屋,也不想进内间休息,就瘫在堂屋的椅子上,头枕着椅背,闭目养神。 及至未时过半,一直脑子昏昏沉沉也不知睡没睡的姜棠睁眼,在镜前收拾了一番自己,又检查了一番药箱,确认没有遗漏后,又戴上帷帽出了门。 出门后在门前停了一会儿,姜棠想了想,又转身回了小院,把药箱里的东西都拿出来放进一个不起眼的包里,这才又出了门。 上午已经递了消息,现在该去县令夫人那了。 ………… “小姜大夫?” 长街之上忽然传来一声呼唤,姜棠步履不变,依旧稳步前行。 “小姜大夫?” 身后的声音跟着近了些,也高了些,大约就四五步的距离。 姜棠依旧前行,没有任何停顿,更没有要转身的意思。 海明远眯着眼看着前方那个窈窕身影,他阅女无数,容色出众者更是被他记在了心尖上,那个小姜大夫,可是个极品尤物。 她的身姿,海明远早就记在了心里,便是如何遮掩容貌,身形总不能遮掩。 可怎么叫着没反应? 他身旁的小厮也跟着伸长脖子瞧,淫邪的目光在姜棠背影上流连了一遍,嘿嘿了几声才道:“可能真认错人了,没有药箱呢。” 这是在人来人往的长街之上,海明远也不敢当街去追陌生女子,他目送那个窈窕身影消失在拐角,愤愤道:“姜棠还没找到?” 祖母可是说了,这小姜大夫分明是遮掩了容颜的。 遮掩后都已经这般出众,那她的真面容该是如何倾城? 若是能把她献给小郡王,这京城的路子一定稳了。 小厮低声回:“三爷放心,她就是下面甜梨村的,已经打听清楚了,还是个孤女,没有家人撑腰的。” “只要用治病把她骗到镇上来,不由着咱们尽情拿捏?” “孤女?” “没错,她家就她一个了。” “孤女好啊。” 海明远心中野望更甚,没有家人撑腰的女人最好了,失踪了也不会有人报官死咬着不放,只要别留下痕迹,等风头过去了,说不得还能发展成一种长期进项,要知道,扬州的瘦马,可贵得很。 而且她那个破师父,居然不肯治自己,竟是已经离开金水镇了。 徒弟在手,还愁师父不来? “尽快把人弄到金水镇来。” “知道了。” 姜棠绷着一张脸稳步前行。 心里恨急了。 她听出了是谁的声音,她中午已经把海家的一切都在脑中彻底回忆,自然也能分辨出这是谁的声音。 海明远,青楼楚馆的常客,在师父那治了一次又一次,最后师父都不接待他了,嫌他脏,让他等死。 不用回头就知道身后那道令人恶心的目光来自谁。 这人怎么还不死。 怎么还有脸面在大街上闲逛? 姜棠一边稳步往县令宅院走去,一边冷静回忆师父留下的药,很快就锁定了其中一种。 这人的花柳病还没爆发到脸上,他还能人模狗样地在长街流连,今晚就让他所有的脏病一起爆发,烂得脸上的骨头都能瞧见,便是戴了帽子苟延残喘,那一身恶臭也不能遮住,他只能一身烂疮至死。 看他还有没有脸到处找人。 看海家出了一个花柳病彻底爆发药石无医的男人,他们家的人还能不能再去贵人那攀高枝,怕是连门都进不了。 已经想好了海明远接下来的结局,姜棠心中的怒火才算平复了些许,及至到了地方时,心绪已经彻底平复下来。 婆子得了消息一直在角门等待,瞧着身形相似又是往自己这边来的,几步迎了过去,试探出声:“小姜大夫?” “是我。” 姜棠:“脸上有些不好,涂了药膏不敢污贵人眼,这才戴了帷帽。” “夫人可会介意这点?” “若是介意,那就等我脸好了再来。” 婆子:“你这是哪里的话,你是来看诊的,又不是来相看的,夫人哪里会在意这些?” “快些进去,夫人一直盼着您来呢。” “好。” 29. 第二十九章 从青石夹道经过二堂时,隐隐听到了女子的尖叫和男子的怒吼声,同时还有惊堂木落于桌案的拍击声,高昂的‘肃静’二字,清晰地传入姜棠耳畔。 姜棠脚步下意识放缓,同时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探头。 “诶诶。” 婆子扯着姜棠的手加快了脚步,“小姜大夫你可别听这些官司。” 姜棠:“是需要保密的重案么?那我们快些走。” “倒也不是。”婆子拉着姜棠快步走过二堂,直到再也听不见堂上传来的动静后,才附耳轻声道:“最近都是些男女之事,还多是女子出墙,有不肯接休书的,有死活不认的,还有要带走孩子的……” “总之脏得很,你一个没成婚的姑娘家,莫听这些话。” “好,多谢婆婆好意。” 姜棠乖乖应了。 婆子勉强笑了下,声音极低的嘀咕了一句,“造孽,怎么还不走……” 若非姜棠耳力出众,还真听不见她这句嘀咕。 姜棠在心里瞧瞧赞同。 她知道婆子是在说那个小郡王怎么还不走。 确实。 以前的金水镇多祥和,因为京城的皇上在大开杀戒,金水镇的治安那叫一个好,上到县太爷下到混混瘪三,各个都老实得很。 县太爷怕京城的风波扫到金水镇,一不注意自己的脑袋也跟着没了,那是真兢兢业业不敢出半点差错,底下的那些不良都被再三敲打,不听话就直接下重手杀鸡儆猴,谁来劝都不好使。 是以这几年金水镇连偷盗都很少发生,毕竟抓住就是重罚。 最多就是言语冲突,莫说打架生事,就连推搡都不曾有。 姜棠以为金水镇会一直这样下去,至少在承安帝还在位时,都会这样。 谁料一个在京城不知是纨绔还是真有权利的小郡王,人什么都没做,甚至都没强迫,下面的人自己就送过去了。 自己送还不算,还要蛊惑良民也跟着送。 今日这一天的见闻,姜棠也算是明白了一个道理,从前的金水镇能祥和度日,不是所有人都安分守己,而是没有泼天的利益,不值得他们冒险。 而如今,能让人‘通天’的金疙瘩来了。 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 乱象已生啊。 姜棠在心中长叹。 ………… 县令夫人姓赵,刚过三十,正是一个妇人风韵最足的时候,姜棠进屋见礼后,认真打量她如今的容色。 比起初见时的黄闷轻愁,如今她气色红润许多,精神肉眼可见好了非常多,眉间隐隐的苦闷也散了大半。 “赵夫人,您今儿的气色,可比初见时好太多了。” “这都是你的功劳。”赵夫人态度非常和煦,因是小丫鬟已经通禀过,是以她并没问姜棠帷帽的事,只招呼她坐下,没急着让她问诊,而是关心她。 “我的药还剩了一半呢,你怎么今日就来了,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姜棠把对黄娘子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 听到姜棠要离开金水镇去往西北,赵夫人神色有些不对,但也只是一瞬间,很快就恢复了和气面容,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这才屏退所有丫鬟,进了里间。 姜棠给赵夫人检查了一番,又问过她每日按摩情况,仔细询问一番后,她心里有了数,也给了赵夫人一个准信。 “您放心,再坚持按摩两个月,至少不会出现咳嗽一声就控制不住的情况了。” “那可真的是谢天谢地了。” 赵夫人一边穿衣一边跟姜棠诉苦,“你可不知道,这种控制不住身体的感觉多难熬,尤其是参加大宴的时候,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要丢大脸……” “夫人。”姜棠净手后过来帮她整理衣裙,同时打断了她的自哀,“夫人,这是您为了老爷生儿育女才留下的遗憾。” “男人们在战场上厮杀时留下的疤痕是英勇的象征。” “女子为了生孩子鬼门关上走一遭,留下一些遗憾,就算不能作为英勇谈资,也不该觉得羞耻。” “我再退一万步,便是哪日您真在重要宴席上发生了你担心的事情。” “那又如何呢?” 姜棠帮她理顺衣襟,看着赵夫人不解的神情,她声音柔和亦笃定。 “能与您同案的人,基本也是官家夫人,她们也多数都已生儿育女,您在意的,她们也会有,只是程度不同而已。” “她们都会体谅的,因为她们都经过了这一遭。” “男人们不知道的事情,女人心里都有数。” “女人总是对女人抱有善意的。” “便是有一二无知妇人真用这一点来嘲笑您,那就是彻底没了心肝的人,她们连自己的母亲都不会心疼。” “这样的人,您只当眼里没这号人就是了。” “您只管放宽心,心态越轻松,它就好得越快。” 赵夫人静静地看着姜棠,虽此刻不能看见她的脸,但从她柔和却满含坚韧的语调中,赵氏忽然觉得,姜棠还真的很适合去那个地方。 ………… 从里间出来,姜棠又询问了赵氏的贴身大丫鬟,从饮食到睡眠,一一问清楚了,赵夫人在一旁听着,等姜棠问完了,她期期艾艾道:“还要清淡饮食呢?可不可以偶尔换个口味?” 赵夫人其实是口味比较重的人,前面是想着若是真能治好也就狠心忍着,如今忽然得了准信,口腹之欲也跟着涌了上来。 姜棠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看着她。 明明隔着帷帽呢,大夫那种瞧一眼就把你整个人都看穿的感觉依然存在。 赵夫人默默闭嘴。 “若您继续清淡饮食三月,那头发和脸上的斑点,兴许也能救。” 赵氏自从产后头发就掉得格外厉害,脸上也起了黄褐斑点,调养了好些年,斑点依旧在,好歹用脂粉还能遮掩住,就是这头发,怎么养也不见回来,云鬓里藏着的都是假发。 “真能有用?” 赵夫人忙拿过姜棠手里的药膏。 姜棠这次没给准话,只斟酌道:“这是我自己研制的,也给许多人用过,因人而异,或多或少都起了些效果。” “您放心,没有其他不良的副作用。” “即便不能让您青丝回春,也能添上几分墨色,柔亮许多。” “这也是极好的,极好的。” 赵夫人是真的需要这个,她没有因为姜棠是个年轻大夫就轻视她,反正真心道谢,口里的谢自然不够,又让丫鬟多抓了一把金锞子出来。 姜棠笑着接了。 事情办完,赏赐也拿了,姜棠起身告辞,赵夫人神情有些犹豫,叫住了姜棠,问她:“你何时启程去西北?” 姜棠:“三日后。” “那你临走前,可否再来一次?” “行。” 姜棠答应了。 赵夫人没说什么事,只笑着应了,然后就让丫鬟送姜棠出府。 姜棠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后,赵氏想了想,又唤来自己的心腹大丫鬟,低声吩咐:“你去好好查一查这个小姜大夫。” 从前只是治病,只知她医术尚可,在金水镇的风评很是不错,其他的倒也没具体细问过,如今倒是要查一查了。 “好,我这就派人去。” 丫鬟福身应了,很快出去找人。 ———— 离开县衙官舍后,姜棠没有踏上人来人往的长街,而是在僻静无人的小巷中穿行,很快就回了暂居的小院。 她当然察觉到了赵夫人的异样,不说那几次神情有异,就说今日的赏赐,也不对劲。 银钱是很多,可以说是丰厚。 但赵夫人是个非常周全的性子,自己第一次登门时,她还没看到疗效前,行事都已经非常贴心,不止银钱,还有年轻姑娘爱的各色料子。 后面几次也都有其他赏赐,也都是自己用得着的。 这次明知自己要去西北,按她以往的作风,不说厚实皮料,路上用得着的东西她也会给自己一份,这才符合她的周全性子,今日却只有金银。 姜棠不知她因何踌躇,反正再次去官舍总能知晓原因的。 赵夫人的事姜棠先放到了一边,她要处理海明远,尽快把这个恶臭之徒处理掉,让他多逍遥一日,自己就寝食难安。 姜棠换过一身不起眼的穿戴,依旧是在小巷穿行,一炷香功夫又进了一处安静小院。 院门打开就是药香扑鼻而来,院中晾晒的药草早在自己决心要拿下谢肇时就已经收起来了,没成想半月后再来此处,药香依旧。 东厢师父的屋子依旧房门紧锁,姜棠掏出钥匙打开了自己的西厢房,跨过门槛后就反手关上了房门。 半个时辰后,房门咿呀一声再度打开,出来的是一名身着麻衣的老妪,身形佝偻头发银霜,脸庞满布岁月沟壑,行走无需人搀扶,只是落足迟缓,瞧着身子骨不算健朗。 “咳咳。” 姜棠清了清嗓子,三步一缓地出了小院。 约莫一个时辰的功夫,老妪回到小院,关门落锁后,佝偻的身子慢慢站直,姜棠原地活动了一番僵硬的身子骨。 接下来就没她的事情了。 等着看明日的好戏便是。 海家既然把主意打到了自己头上,那就要付出代价。 ………… 是夜,大多数人都已进入睡眠,醉花楼依旧灯火通明,楼里的每个角落都在上演着醉生梦死的纸醉金迷。 高台之上一名红衣女子正垂首抚琴,琴声悠悠,红唇灼灼,一曲落,台下叫好声不断。 角落独坐的海明远也跟着喝彩,张口就想唤老鸨来,话都倒了嘴边又被强行咽了回去,黑着脸骂了一句又讪讪坐下。 他这病瞒得住家人,却瞒不过这花楼里的人。 花楼依旧会做他的生意,想让姑娘陪着过夜,只要掏出足够的银子,也成。 但花魁是绝对不可能的。 老鸨不干这亏本生意。 小厮殷勤倒酒,还不忘出主意:“三爷何苦自己憋着?我瞧着那西月姑娘姿色也算上乘,不若找了来痛快一回?” “痛快个屁。”海明远心中怒气更甚,“她也就是脸上干净,身上也开始烂了。” 死要钱的老贱人,给了那么多钱居然弄这样的娘们来伺候自己,等自家彻底攀稳了小郡王,早晚要叫这醉花楼好看! 连着怒骂了好长一串,海明远骂得口都干了,一壶酒都已下肚,小厮忙叫人添酒,一名面有黑痣的小二正好在附近,听见招呼忙上来把酒水添足,还殷勤给海明远倒了满杯新酒。 海明远丢他几个铜板,那人感激不尽地退下了。 情绪被打断,海明远也顾不得生气了,他直接给小厮下了死命令,“三天之内,把姜棠给我弄到金水镇。” “迟一日,你就等着挨板子!” 必须要快点把姜棠弄到手。 不止是为了小郡王,更是为了自己,自己这个病可不能再拖了,只要拿住了姜棠,她师父自然就会出现,这止疼的药一吃再吃,已经快压不住身上的疼了。 小厮叠声保证,称一定尽快,海明远瞪了他一眼,仰头将杯中新酒一饮而尽。 花娘抱着长琴往后面厢房走去,途中遇到一名小二,阴影处两人擦身而过之际,‘成了’两字轻飘飘落进花娘耳朵里。 花娘红唇上扬了几许。 反正不是致命的药,只要不是死在楼里就不算大事,轻轻松松抬手就能挣五十两,这买卖自然做得。 花娘面不改色继续前行,小二低头垂首小步疾行,唇边黑痣一闪而过。 …… 海明远昨儿个喝醉了,就在醉花楼里睡下了。 今日天色将明时,小厮就一直唤他。 “三爷,三爷……” “快醒醒,今儿可不能耽误了,还得跟着大爷去见贵人呢。” 海明远摸了一把脸艰难从床上爬了起来,接过小厮递过来的醒酒汤,闭着眼一饮而尽,又缓了片刻,才彻底起身。 闭眼由着小厮服侍穿衣的时候,他总觉得脸上有些痒,摸着没有异常,洗漱时也没瞧见脸上有什么,他就没把这当一回事,匆忙赶回了家。 …… 海家兄弟在一处四进大院前下了马。 海明程一边整理衣襟一边警告海明远:“给我老实点儿,态度要端正,别把你花楼里吊儿郎当的样带到贵人面前,知道了没?” “知道了,大哥。” 海明远恭敬应下,低头整理衣袖时猛翻白眼。 你自己不也是花楼常客,装什么正人君子! “还有那个姜棠。”海明程皱眉低声,“当初是你拍着胸脯说手到擒来,这都多少时日了,怎么还不见人?” 贵人最近对家里那些庸脂俗粉逐渐欠缺耐心,必须要上真美人了。 “快了,已经打听到具体消息了,只要找个由头把人弄到金水镇来,就好办了。” “抓紧。” 海明程带着海明远进了大宅,踏上台阶的时候,海明远总觉脸上瘙痒刺痛,他强忍抠挠的动作,心中蓦地惊起不详之感,他下意识将脑袋垂得更低。 兄弟两走过一进院,穿过一道月洞门时,迎面撞上了正往外走的管家。 这本来没什么,互相客气一番就是了。 管家本也没放在心上,余光扫过海明远的脸忽而一顿,平淡的神情骤然一变,指着海明远厉声喝道:“你把头抬起来!” 因为自家主子的风流,管家可太在意某些东西了,一丝微小痕迹就足以让他心神警惕,更别说这人脸上的红疮都快藏不住了。 海明远已经被脸上的刺痛给刺到浑身发红,他一直攥着拳头强忍,这会子被人点出来,他强忍的劲儿破了,竟是顾不得其他,双手对着脸狠挠起来。 “大哥,我脸好痒好痛!” 实在是太痒了,海明远抠得十分用力,不过数息时间,刚刚成型还没彻底冒出来的红疮就已经被他抠破,流出恶臭刺鼻的脓水。 不光管家小厮,就连海明程都倒吸了一口气连退数步。 都是花楼常客,他这个模样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都已经烂到脸上了,那就是身上早就烂了许久,这人很早之前就染上脏病了! 管家目眦欲裂,他不看已经在地上打滚哀嚎的海明远,只对傻在原地海明程撂下一句狠话,“你最好祈祷你们海家的女人都是干净的,要是传给了主子,你们海家上下都要陪葬!” 撂完狠话就再顾不得海家兄弟,一路狂奔找小郡王去了。 “大哥,大哥!” “好痛,真的好痛,大哥——” 海明远的哀嚎声唤醒了呆滞的海明程,他真的很想把这个即将要害死全家的烂货丢在这不管,又不得不捂着鼻子叫小厮把他往外抬。 这事太大了,必须得马上回去告诉祖母和爹。 同时海明程心里也清楚,这事祖母和爹都没法子,一旦小郡王真的也染上了脏病,不管是不是家中女人所致,他都会迁怒的,海家绝对没有好下场,只剩死路一条。 先把这个烂货丢回家,趁着家里手忙脚乱,趁着这事还没彻底闹开之际,自己先跑了才是唯一的生路。 海明程心里做好了决定,心中恐惧总算松下几分,好歹还有条生路。 谁知刚出大宅下台阶的时候,一直挣扎的海明远挣脱了本也不太想靠近,只虚虚抬着他的小厮们,整个人惨叫着滚下了台阶,被随意扯了块碎布蒙住的脑袋也彻底暴露在了日光下。 一脸浓疮,恶臭无比。 “啊——海家出烂花子了,海家出烂花子了!” 不知哪里跑来的小乞儿一声尖叫,孩童有些尖锐的声音响彻附近。 因为瞧着有人滚下台阶下意识近前来围观的路人,在听到乞儿的尖叫声后,再看海明远那张已经红肿流脓的脸,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嫌恶捂脸后退数步。 海家真的出烂花子了! 海家的事不到一个时辰就传遍了金水镇,海家早已兵荒马乱,原本正常开业的银楼瞬间人去楼空,就连路过都觉晦气,加快离去的脚步。 海家所有男人都是风月常客,难不成只有一个海明远?其他人说不得也沾上了脏病,只是还没烂到脸上而已。 海家女子亦是惶然。 不光旁人这般想,海家人自己也是这样想的。 海明远被丢在柴房由着他自生自灭,就连他的父母妻妾都没空理会他,所有人都在忙着抢大夫,都抢着要大夫先来瞧自己。 都怕步上海明远的后尘,就连小郡王都顾不上了! ………… 这事闹得这样大,县令都匆匆打马一路狂奔去贵人宅院。 不管那位小郡王有没有被染上脏病,海家都彻底完了。 至于那位小郡王真的染上了脏病,迁怒金水镇怎么办? 不可能。 姜棠笃定他不敢。 就他这个行事作风,在京城肯定就是风月常客,那为何不在美人如云的京城继续呆着享福,反而要来金水这样一个普通小镇? 还看似讲理,从不强迫任何人。 肯定是在京城已经犯了事出来避风头的,不然也不会这般老实。 今天这事闹得整个小镇都知道了,县令也不会为他隐瞒,肯定是要上报的。 圣上对皇子都不留任何情面,他一个隔了两层的小郡王,不管是否染上脏病,闹出这样大的风波,他都不可能在金水镇久呆了,说不定明儿召回的旨意就下达了。 姜棠也不怕上面人详查。 首先,自己表面和海家没有联系,至少在贵人来之后就没有联系。 其次,海明远的脏病是很早之前就得了的,前两次症状较轻的时候师父还救了他两回,是他自己忍不住,依旧要去花楼,依旧荒唐度日,才到了如今药石无医的地步。 自己只是让他的症状提前了数日爆发出来而已,可没做其他的事情,就算没有自己,以他那个蔓延速度,最多还能拖上三五日,也会在人前显露,早晚的事。 就算那位小郡王被圣上急召回京,一时顾不得处理海家,但海家有烂花子的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无人不知。 镇上的百姓躲着还来不及,没人想不开还去海家银楼买首饰。 海家啊,彻底完了。 ———— 海家彻底完了,姜棠也没高兴多久。 昨儿她乔装只为让人给海明远下药,回程时忽然心神一动,只有海家么? 自己在金水镇穿行数年,见过的人数不胜数,真的只有海家动了邪念么? 姜棠花钱去买了自己的消息。 只是小姜大夫虽然在三教九流里有些名声,到底不是镇上的大户,也不在金水镇长居,一时不得,只能第二日再去取消息。 拿到有关自己的消息后,刚还算舒朗的心情彻底沉到了谷底。 除了海家,还有五户人家这半月里若有似无地在探听自己的消息,姜棠看着纸上熟悉的名字,攥着纸张的手逐渐用力,指尖泛白之际,纸张也随之破裂。 姜棠很想骗自己。 骗自己这些人只是想找自己看病或是其他事情。 但她知道不是。 这上面的名字,至少一大半都打着和海家一样的主意。 她无法自欺欺人。 碎掉的纸张随手丢在了院中,姜棠慢慢走回了西厢房,她坐在镜前,看着铜镜中那张神似老妪的脸。 这是一张非常普通的老人脸,皱纹遍布,皮肉枯萎。 也是一张非常安全,不会让任何人起歹念的脸。 她没急着卸去伪装,只是呆呆看着镜中的自己。 以后,就要用这张或是其他普普通通的脸在世间行走了么? 姜棠有些气馁,她一直以为自己把自己保护得很好,今日才方知,从前能够安稳度日,只是因为没有让人疯狂心动的利益罢了。 一旦巨大利益出现,所有的安稳都会被瞬间打破。 自己一个无家无势的孤女,纵然有些小聪明小手段,也抵不住蜂拥而至的野犬,因为自己最好欺负,便是一时失手弄死了,身后没有家人,也不会有人死咬着为自己讨公道。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张桀骜不驯的脸。 姜棠顿了顿,然后摇头把这张脸甩了出去。 前朝余孽都自身难保了,说不定他还先走一步等着自己去给他收尸呢,指望他讨公道,难不成夫妻双双在黄泉路等着仇人下来,然后魂魄互殴? 这个念头刚在心里浮现,姜棠自己都差点笑出声。 实在叫人无语至极。 姜棠没了在镜前自怜自哀的心思,起身去打水洗脸,心中到底是有气的,洗脸的动作有些重,水中倒影的芙蕖美人面,清丽无双,只是些许红痕隐现,叫人不由得道一声可惜。 姜棠一直维持着弯腰低 头的动作。 她静静看着自己的倒影, 恐惧、失落、放弃的心思一点一点从脑海中拔出,眼睛也逐渐恢复了神采。 自己并没有做错任何事,错的是别人。 只是想要本来面目光明正大在世间行走而已,自己有什么错? 无权无势就是旁人可以随意欺凌的理由? 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姜棠站起身来回道镜前,像往常以前,认真保养自己的皮肤,一层又一层,再一层,连续熟悉按摩后,镜中的容颜再度焕发光彩。 她俯身凑近铜镜,认真端详自己的脸。 峨眉如黛,眼润秋水。 满意点头。 同时心里也选好了地方。 金水镇不能留了。 江南盐商不考虑,她现在对商人一点好感都没有。 那就是京城小官之女了。 没事的姜棠。 你一个孤女都能从甜梨村出来,也靠着自己在金水镇勉强站稳了脚跟,如今再去京城,你也很快适应环境。 稳稳当当,一步一步往前走,总有一天,你会得偿所愿。 ………… 接下来的两日,姜棠没有去看海家的热闹,她只留意了小郡王,这人并未染上脏病,用别的名目把海家人通通抓进了大牢。 只是他确实没来得及收拾海家人,就被急召回京了。 随着小郡王的离去,事情也跟着平复了下来,衙门没有派人追查此事,看来是默认这件事就是巧合。 毕竟海明远那个身子,大夫一查就知是什么时候染上的,在小郡王来之前他就已经治过两次,完全就是自作孽不可活。 确定衙门没有起疑后,姜棠就不再留意这件事。 她现在在打听京城的房价以及比较安全的地段,她要先购置一处小院,把贵重物品都收拾在那边。 姜棠相信谢肇不会害自己,他给自己安排的后路也一定是他相信之人。 但人走茶凉。 谢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了,时间长了,人心也就变了。 姜棠不敢再赌人性,她要在登门之前先把自己的后路留好。 她一边打听京城的消息,一边收拾东西,要带着去‘新家’的随身物品,和要藏在别处的东西,要分别放好。 等忙完这一切,也差不多到了要启程的时候。 金水镇离京城十分近,不止各地商队,就连本镇的镖局也每日都有进京的队伍,根本无需提前,上午去问,午时就能走,正好在关城门之前进城。 姜棠收拾好一切后准备去镖局询问,出门后才想起赵夫人的事,已经答应的事情自然要办到,她回身取了一顶帷帽戴上,往县衙官舍走去。 一路被引进内院,赵夫人阻止了姜棠见礼的动作,又挥手让所有人都退出去,包括她的贴身大丫鬟。 这架势? 非常不对劲。 姜棠眉心微蹙,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赵夫人也不拖沓,直言道:“这两日,我托人查了一下你的情况,知你家中已无父母兄弟,只有你一人。” 姜棠没有出声,等着她的下言。 “你孤身一人,偏又有志气有能力,能在金水镇站稳脚跟,说明你不认命。” “只是我也说句大实话,你的人才大优,你的家世太短,在婚嫁一事上,高不成低不就,怕是困难得很。” 姜棠:…… 谢肇这个狗东西,果然连名字都是假的! 她这两日在金水镇仍做姑娘打扮,那是因为很快就要离开,她也不想和认识的人解释怎么才成亲就和离,太麻烦了,不如不说。 可赵夫人去查自己,居然都没查到自己已经嫁过人了。 那就是谢肇不仅把他自己的存在给抹除了,就连这桩短暂的婚姻,也被他一并抹除了。 那还写什么和离书。 这个虚伪东西! 而且两个村子都不敢言,那一定是自己走后他派人去敲打了。 自己的谎言一离开就被拆穿了,干娘还不知如何担心呢。 这个混账东西! 隔着帷帽,赵氏尚且不知道姜棠已经一脸狰狞咬牙切齿了,她只继续道:“我这有一桩事,对旁人来说,可能是避之不及,对你来说,也许是福祸相依。” “你要不要试一试?” “若是成了,也许你就摆脱小心翼翼左右逢源的日子,彻底成为人上人了。” 姜棠从怒骂谢肇的心绪中回神。 “什么事?” 旁人避之不及,自己福祸相依? 赵氏:“进宫,当皇上的妃子。” 进宫,当皇上的妃子? 姜棠双眼蓦地瞪大,歪着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赵氏,片刻后回神,惊异问她:“夫人,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圣上如今都这般年岁了……” 就算圣上如今还精神抖擞得到处砍人脑袋,那也是七十多的人了,还能活多久?这个时候进宫,那何止是守活寡,那几乎就等死了。 本朝没有妃嫔殉葬先例,但皇上驾崩后,有子的嫔妃可以跟着儿子出宫荣养,而无子嗣的嫔妃,只能去皇家别院,一生不得出。 这个时候进宫,很显然没有子嗣了,那等皇上驾鹤西去,去皇家别院被困一生,和等死有什么区别呢? 姜棠不明白赵夫人为何要说这是福祸相依。 哪来的福? “我若是真心坑你,我为何要屏退众人跟你商议?自然有别的好处在。” “你治好了我的病,我是真心想你好。” 赵氏拉着姜棠在一旁坐下,轻声告知她详情。 “你是个消息灵通的,应该也能知晓,皇上这几年的雷霆手段。” “后宫空置了大半,高位嫔妃十不存一。” “这本来也没什么。”赵夫人声音放得更低,“只是上个月属国来朝贡,宫中大宴时,连个撑场面的高位妃嫔都没有,才觉不像样。” “但皇上如今这个年纪,纳名门贵女进宫,不是加深关系而是结仇。” 赵夫人声音放得更轻,“也不知皇上和那些重臣怎么商议的,总之,依旧是要名门贵女,但不指明谁进宫,只要在族谱上就行。” 只要在族谱上? 意思就是随便找个人,只要记在了重臣的名下,皇上也认了? 可那又如何呢? 有个好家世还不是要进宫守活寡等死。 姜棠依旧不觉得这事有什么好处。 这一次赵氏直接附耳,声音轻到几不可闻,“托我寻的,是镇川侯府的人,那边给了准话,记族谱,在宫中时也会每年送银子,等皇上仙逝,会把人接出去,不会一直留在皇家别院。” 接出去? 一直僵坐原地目视前方的姜棠扭头看向赵氏,帷帽的帘子扫了赵氏一脸,她笑着退后,知晓姜棠已经明白其中好处。 “还有第二桩好处呢。” 姜棠:“什么好处?” 赵夫人恢复了正常音量,“这事没有明旨,只是有这个口风而已,要的是可以撑场面的人,总要教导出一番气势才行,不然怎么震慑旁人?” “少说也要一年的功夫。” “这一年的时间可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也许不要了,也许……不在了。” “但你已经记在了族谱,总不能那边不要了,又把你划走了?镇川侯府一口唾沫一口钉,他们就算不把你当真正的女儿,也会为你寻一桩好亲事,也比你现在强得多。” “当然,这是最好的情况。” “最坏的情况么,就是空耗十年左右的青春,去换一个尊贵的身份,虽然这个身份是空中楼阁,但它明面上确实尊贵无比,至少不会再有人明目张胆地打你的主意了。” 福祸相依。 还真的是福祸相依。 姜棠思虑良久,她认同了福祸相依这四个字,但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不明白,这一点至关重要。 “为什么是我?” 姜棠明明白白地问了出来。 “这件事对高门贵女来说是避之不及,那小官之女呢?又或者是不求情爱只求平淡度日的庶女呢?” “镇川侯府有那么多选择,为什么要托您在金水镇找?” “您又为什么找我这个没有受过任何贵族教养的平民女子?” “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慧姑娘。” 赵氏笑着赞了一句,既然姜棠问得直白,她也索性托盘而出,“京城那局势,你就算不清楚所有,也该知晓厉害。” “今天是亲家,明天就说不定被牵连到大狱了,谁敢找同僚?” “记在了族谱那就真是一家人了,清算的时候跑不掉。” “莫说京城同僚,他们连偏远地方的官宦人家女儿都不肯要,就怕莫名被牵连。” 姜棠:…… 好像是这么回事,现在的京城可不行结亲家,躲都躲不及,生怕皇上砍别人脑袋的时候血溅到了自己身上。 “再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 赵氏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看着姜棠的帷帽好一会儿,问她:“可以把帷帽摘了么?” 赵氏既然已经说出了不会再有人明目张胆打你的主意的话,想来她对自己的情况已经了解大部分。 此时姜棠的脸上没有做任何伪装,她沉默片刻,还是抬手摘下了帷帽。 看到姜棠真面目的那一刻,赵氏瞳孔微颤,虽然心中已有预料,但还是被震惊了好一会,回神后就是真心实意的赞扬,“好漂亮的孩子。” 姜棠低眉一笑,一抹浅浅羞涩更添几分婉约。 “就是这个感觉。” 赵夫人忽而声音一沉,叹了一声才继续给姜棠解惑,“侯府大姑娘也进了宫,得封淑妃娘娘,前几年没了。” “倒不是发生了人祸,就是身子骨不好,病逝了。” 赵夫人看着姜棠的眼睛。 “你的眼睛,和她生了有七分像。” “若是你眼神再婉约些,身子骨再孱弱些,就更像了。” “我也不瞒你,我是盼你好,就像你说的,女子总是对女子抱有善言,但也确实是惦记着侯府那边的好处,你得了侯府真心实意的疼爱,我能得到的好处,自然也要大上许多。” 赵氏把一切都全盘托出,该说的她都说完了,最终选择权也交了姜棠手里。 “如何,你可愿意?” 30. 第三十章 姜棠沉默良久,到底没能给出准话。 “我需要时间考虑。” 这句话在赵氏的意料之中,这样重大的选择,哪里就能轻易做出决定呢?她理解地点头,还贴心给出承诺,不让姜棠有半分为难。 “你放心,你做怎样的选择我都接受。” “好。” “多谢您的好意。” 这件事赵氏能得到侯府的好处是真,对自己来说,是一条通天路也是真。 姜棠起身认真对赵氏行了一礼,赵氏笑着受了,两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赵氏让丫鬟送姜棠出了府。 出了县衙官舍,姜棠踩着即将入夏的暖阳走上了长街,这会子申时刚过半,日头还算毒,微风拂过带来一阵暖意。 属于盛夏的温度正在悄悄复苏。 姜棠缓缓融入归家的人流,步履从容不疾不徐,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现在的心跳有多急促,她心头的热意,远超盛夏时的炙热。 那句话是骗人的。 其实心中已经做下了决定。 她愿意去。 回到小院,姜棠没做其他的,而是回房提笔研磨。 谢肇那个混蛋。 他既然有了要抹除自己存在的意思,那为何不提前告知?若知道他会如此行事,肯定不会随便谎言诓骗干娘。 姜棠快速提笔给明氏写了一封平安信,并且在结尾给她保证,等到了地方站稳脚跟后会继续给她写信,只是如今情况复杂,不好在信中道明缘由,让她不必忧心,她活得很好,性命无忧。 简单的平安信写好,等墨痕干透,对折两次放进信封,封口处印下火漆,姜棠拿着信封出了门,去寻了专门跑腿的,给了五个铜板,目送他直接往甜梨村的方向走,她这才转身。 没有回家,而是去酒楼叫了外食,又采买了这几日会用到的东西,这才回了小院。 ………… 是夜,姜棠早早梳洗完毕,盘腿坐在了床上,手里拿着的,是谢肇留下的,那份京城小官的所有消息。 短短两页的家族成员介绍,姜棠这两日已经烂熟于心。 正六品的内阁侍读,品阶虽不高,却是内阁近臣,进可帝王陪读、皇子授书,退可史书校对勘合。 这是一个不遗余力或许能前程远大,安于现状亦能清闲且尊贵的官职。 这人是寒门子,能在京城长留,又在承安这样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中站稳了脚跟,且不说心性如何,能力都是上上乘。 姜棠自然也是满意的。 这样一个头脑清醒之人,便是日后真的人走茶凉,至少这两三年内他不会表现出来,也给了自己筹谋的机会,只要自己能提供足够的利益,就算没了谢肇的遗泽,自己也能站稳脚跟。 满意有,遗憾自然也有。 要尽可能地准备多条后路,要抑制什么事都自己做主自己决定的习惯,寄人篱下就要融入别人的规矩,更要察言观色尽可能和所有人交好。 当你一无所有投奔时,首先第一要事,就是放平心态放低身段。 姜棠已经有了做小伏低的准备。 但现在不同了。 这份被姜棠反复翻看,痕迹明显的资料被轻轻放到了一边。 她勾手将头发都拢到一侧,又理了理有些皱褶的被褥,身子往下挪了挪随即躺下,头陷入软枕之中时,目光也定定看着上方悬着的天水碧床帐。 素色,没有一点花纹。 素也有素的好处,足够透光。 床帐外摇曳的烛光,不止照亮了这一方小天地,也照明了姜棠逐渐亮起来的眸光。 这简直就是为自己量身定做的通天路。 刚好年迈的皇帝在大开杀戒。 刚好京城所有联姻都被打乱。 现在京城的高门大户,不止嫡女重要,就连庶女都重要,要预备着下一任新君的后宫,也要等熬过这一次承安大逃杀,各家再次联姻稳固关系。 这个时候送女儿进后宫做什么呢? 空熬几年时光,等皇上驾崩,新君上位,便是尊贵如太妃也失了价值,新一轮的后宫厮杀她们无法加入,最多给予一点微小帮助。 但这一点帮助显然不值得再搭一个女儿进去。 已经养成的,对家族有了归属的女儿,便是庶女,他们也不会送到宫里去当一个吉祥物。 姜棠渐渐阖上了眼,呼吸平缓,神情安宁。 同样是做小伏低,为何不去最富贵的地方? 而且这次的‘价值’是自己本身,而不是谢肇的附属品。 姜棠选择自己。 ———— 第三日姜棠才给赵氏递了消息。 并非告知愿不愿意,而是她想见一见镇川侯府的人。 赵氏那边也是爽快应了,她看好姜棠不代表镇川侯府就能欣然接受,确实需要双方见一面才能彻底定下。 赵氏派人往京城送了信。 许是信中提过的那句‘观眉眼同淑妃娘娘有几分相似’起了作用,不过一天的功夫,姜棠就被叫去了县衙官舍。 镇川侯府的当家主母,钱氏,亲自来了金水镇。 钱慧茹今岁刚过五十,面容很是柔和,脸上也看不出太多岁月痕迹,只是鬓间银丝颇显,想来是早年跟着侯爷征战,后来又失了长女的缘故。 钱氏知道自己不该来的。 长女已经去了,寻一个像她的人来替代她? 这不是怀念,这是折辱。 可是她忍不住。 她还是想来瞧一瞧,看看是如何相似,也好以慰相思之苦。 看着一直望向门外的钱氏,赵氏没有打扰她,也只陪着站在一侧,她心里想着姜棠这般聪慧,应该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钱氏也是这般想的。 她既是愿意的,就该知道怎么做才能更好。 可心里又很矛盾。 既盼着她像,又盼着她不像,左右脑互搏的念头一直在心里左右拉扯,钱氏手中的罗帕紧了又紧,直到小丫鬟来报人马上到了,她也没拿准自己心思。 像,还是不像呢? 然而,终于出现在门前的姜棠,出乎了两人的意料。 姜棠并没有刻意打扮,她只着一身黛蓝旧衣来赴,云鬓几银簪子固发,素面朝天的样子确实清丽婉约,只抬眸看向钱氏的目光,没有闪躲,没有羞怯,更没有病如西子。 不用抉择了。 这孩子自己就选了。 钱氏侧头对赵氏低语了两句,赵氏乖顺点头,看了一眼姜棠,带走了屋里所有的丫鬟婆子,还贴心地关上了房门。 钱慧茹看着姜棠的眼睛,乍一看确实恍若故人,但细看却是大不相同。 轮廓确实相似,但这孩子的眼睛太清亮了,一看就是气血丰盈身体康健,和自己的长女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眸光。 钱氏看了姜棠的眼睛许久,半晌后也不问她是否自愿,这眼睛一看就知是个主意正的,只柔声道:“你既要见我,想来心中有所顾虑,你先问吧。” 姜棠确实有问题要问。 她先是福了一礼周全了礼数,才轻声道:“皇上仙逝后能把人从皇家别院接出来,这是侯府私下的打算,还是在圣上面前过了明路?” “接出来又如何?是在侯府荣养还是可以另许婚嫁?” “在圣上面前过了明路的。” 承安帝自己也知这事不妥,加之他本人其实也没这个意思,他早在几年前就不临幸妃子了,现在只想把继承人定下来。 偏偏各个都是王八犊子! 只是宫中大宴时确实冷清,而且妃子入宫可不仅仅是侍寝,还和前朝息息相关,后宫空置了大半,确实要添新人入宫了。 他杀的人已经够多了,不必再多造孽。 钱氏:“还是圣上自己提的,等他驾崩后,守孝三年便可离开,若想归家荣养,那就保留太妃身份,若要另许婚嫁,太妃的身份就没了。” 姜棠并不意外这一点。 或许京城众人都认为皇上杀疯了,失了理智了。 但姜棠一直都认为皇上清醒得狠,这都人头滚滚几年了,愣是没有牵连到百姓身上,反而百姓的日子越过越好,这哪里是年老昏聩,这分明是暴政和仁爱兼之。 “那侯府呢?” 姜棠再问:“在我进宫之前,侯府会允我经营小生意吗?在我进宫之后,侯府会照拂我的生意吗?” 钱氏:“缺钱?” 姜棠:“对。” “只要你在宫里一日,侯府就会供养你一日,你不用自己挣钱。” 姜棠还是坚持己见。 “侯府会给我钱,和我自己挣钱,这两者并不冲突。” 她需要很多的钱。 既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个前朝余孽。 就算借了侯府贵女的身份进宫,但世人都知是假的,而且自己也不可能让侯府知晓自己和谢肇的关系。 万一那厮真是前朝余孽呢! 若真是,想要给他收尸怕是千难万难,这需要很多钱。 “可以。” 钱氏点头答应,“只要你做的生意不影响到侯府,都随你。” “不会影响。”姜棠心中已有打算,“只是女儿家的脂粉生意,我也没那个能耐弄得满京皆知,有稳定的进项就可以。” “好。” 钱氏答应了。 “最后一个问题。” 姜棠微微偏头,态度依旧柔和但语气有些强硬。 “我可以入侯府族谱,也可以改换名字,但我依旧 会每年祭拜我的父母家人,若将来有幸,我能得皇上一二封赏,我会优先给我父母换一份死后哀荣。” “这是应该的。” 早就获封一品诰命夫人的钱氏压根不在意这点,“我和侯爷已经不适合再加封,余下孩子们的前程,自有他爹和他们自己去挣,你只管过你的日子。” 姜棠微微一笑。 “那我没有问题了。” 钱氏在来之前,心中有许多念头,怕这个孩子野心太盛,更怕这个孩子一朝得势就狂妄的不知天地为何物。 安静在后宫呆着的吉祥物确实没什么用。 但如果她不认命非要折腾的话,那事情就大了。 或许没用,但真要添堵谁也拦不住。 “你心中所求,是什么?” 钱氏定定看着姜棠,“耗费十年青春在后宫守活寡,你求的是什么?” “求的是光明正大在这世间行走。” 姜棠轻轻拂过自己脸颊,坦然说出自己的虚荣。 “想来夫人也了解过我的生平,也知晓近来我平白无故受到许多觊觎,就因我是一个乡村孤女,就因生了一张还算尚可的脸。” “所以人人都可以欺我辱我。” “你这张脸,可不是尚可。” 钱氏纠正了她的话,“你若是生在京城权贵人家,你的美名早已传遍大昭。” 钱氏当然了解姜棠的过往,更知她生了这样一张脸,对她来说既是恩赐,更是劫难。 姜棠看到了钱氏眼中的怜悯,虽然她并未明言。 姜棠坦言笑道:“我很喜欢这张脸,我从不觉得这是劫难,最多只是甜蜜的负担。” “您问我求什么?” “我求的是可以随心所欲地打扮自己。” “想清纯便清纯,想妩媚便妩媚,我想张扬恣意地活着,我想那些人只敢远观却不敢对我生出任何非分之想。” “我想高高兴兴的,活着。” 姜棠没有掩饰自己的虚荣,她就是爱美,就是要美。 姜棠的坦然换来了钱氏的皱眉,并非生气,而是她觉得…… “就因为爱美二字,去宫里空耗十年青春,值得么?” “你可知等你再从宫里出来,都已经年过三十了,那时候,真的没有什么好男人给你挑了。” “为什么不值?” 姜棠亦皱眉反问:“我的家世已经注定了我只能靠男人去搏高位,而且还得陪着他吃苦,陪着他立业,还要赌他将来不变心,不会在功成名就后嫌弃我是个孤女。” “这其中的消耗何止十年?” “进宫就不一样了,不用去赌人心,安稳等着便是。” “这已经是最好的捷径了。” “而且十年后我还不满三十,什么半老徐娘?那时候的我,阅历经历都会远超现在的我,我会非常满意十年后的我。” “好男人?” “我不排斥婚嫁,但遇不到也不强求,我自己高兴最重要,我来这世上走一遭,第一要取悦的只有我自己,男人是锦上添花,不是必要。” “最重要的是,这十年可不是空耗。” 姜棠早就有了打算。 “您也知晓我的家世,我要学习的太多了,光是变美一项就得知晓各种首饰各种衣料,不说能侃侃而谈,至少不能把红玉认成红玛瑙。” “也不能别人穿了一件价值连城的衣裳,我却不知为何价值连城。” “这些都需要在富贵锦绣中去见识,去培养。” 还有研制药物。 宫中可不是只有你争我抢,还有天下最丰富的藏书和医术最好的太医。 “别人的十年是否是空耗我不知道。” “但我的十年,一定会非常充实。” 这个孩子侃侃而谈的样子,和她眼里散发的生机光芒,和大女儿真就没有半分相似了。 但钱氏心里却更舒服了。 大女儿依旧在心中怀念,这个新的二女儿,也非常让人欢喜。 她上前一步主动拉住了姜棠的手,“你放心,不用等十年,只要你来我家,你就可以想怎么打扮就怎么打扮。” “皇上的心思早就不在女人身上了,就是天女下凡他也不会多看一眼的。” “至于其他人……” 钱慧茹挑眉一笑,看着依旧温柔,只是接下来的话却霸气得很。 “没有其他人。” “你新爹可是承安一朝出了名的滚刀肉,只要他活着,就没人敢觊觎你,便是有,也只敢在角落阴暗藏着,半分心思都不敢露出来。” “你想怎么美,就怎么美。” 姜棠眼睛一亮,用力回握住了钱茹慧的手。 两人相视一笑,都很满意对方。 31. 第三十一章 送走钱茹慧后,赵氏侧头看向姜棠,这会子正是午后阳光最盛的时候,暖阳从她头顶倾斜而下,沐浴在阳光中的她,白皙的肌骨似要散在空中。 暖阳化作来接她飞升的阶梯,就连鸦羽长睫都被温柔覆上碎金,更添数缕神性。 原本一肚子疑惑想问的赵氏,就这么怔怔地看着她,竟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等镇川侯府的车马消失在长街拐角处,姜棠扶着不知为何沉默无言的赵氏回身,行进几步至屋檐下,阴影将暖阳横隔。 神性不再,婉约娴静的人间烟火气回归。 赵氏这才回神,她挥挥手让随行的婆子丫鬟后退数步,这才低声问她:“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我明明告诉了你,你和淑……” “放在心上疼爱的女儿,即使不在了,也不会找旁人替代她。” “寻一个相似的人来怀念来疼爱,对逝者来说,可能是折辱。” 姜棠打断赵氏的询问,她抬眸看向她,浅淡笑意在眸中流转,看着娴静婉约,话却不怎么温柔。 “她是她,我是我。” 诚然,侯夫人愿意来这一趟有淑妃娘娘的缘故,姜棠很感激这一点,以后每逢年节自己也会诚心为她敬上三炷香。 但要扮演她,甚至替代她,姜棠不愿。 而且真这么做的话,侯府的人不见得会真心欢喜,也许还会得不偿失。 既然侯夫人已经留下话说过几日就派人来接姜棠入京,再争辩这个话题已经没有意义。 赵氏知道姜棠是个主意非常正的姑娘,但还是要嘱咐她一句。 她没有提侯府的事,既然入了侯夫人的眼,那侯府其他人看在钱夫人的面子上,也会友善接纳她,姜棠又是个人情练达的姑娘,她不担心她在侯府的日子。 “如若你真的入了宫……”赵氏在姜棠耳边轻语,“可一定要安分守己,万不可做连累侯府的事情。” 记了族谱又如何? 真到无法挽回的时刻,亲生子女都有被放弃的可能,就别更提养女了。 “我知道。” 姜棠乖乖应了,语气也软糯憨巧,“我到时候只当自己是个瞎子,不看不听不参与任何事,您放心。” 手一动,两人的姿势从搀扶变成了挽手臂,动作变亲近的同时姜棠的声音也更甜蜜,“只是不知夫人心中所求为何?” “我自是要好好谢谢您的。” 钱氏刚才问姜棠的话,如今变成了姜棠问赵氏。 赵氏满意姜棠的周全,更满意她即将一步登天还愿意做小伏低来哄自己,这样才好,一朝得势就狂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人注定走不长远。 她开始相信姜棠的未来了。 说不得还真有求到她跟前的那一天。 “有什么求的呢?”赵氏直接说了大实话,“京城如今的局势,谁还敢求加官进爵?无非就是盼着一丝香火情,真有祸事时,能提前通知一声就谢天谢地了。” 金水镇离京城实在是太近了,赵氏知道夫君的谨小慎微,但小人物的乖顺哪里抵得过大人物的随心一念呢? 为了不让自家哪天莫名就成了替罪羊,这才明知和镇川侯府早就出了五服,就剩一点稀薄的同宗之谊,还是扯下脸面贴了上去。 “好,我知道了。” “我会留心。” 姜棠给出了态度。 赵氏很满意地拍了拍她的手,态度又亲近了几分。 “这会儿天还早,咱们娘俩说说话,我给你讲讲镇川侯府。” 这真是姜棠目前最需要的。 “好。” ………… 镇川二字就已经代表了侯府在川蜀地区的声望与势力。 镇川侯也是铁血保皇党。 同时也不用担心军权过盛招惹皇上忌惮,因为镇川侯已经退了下来,如今长子虽还在川蜀地区担任副将一职,但已经换了皇上属意的主帅,兵权已经算是变相交出去了。 如此就更不用担心皇上会卸磨杀驴了。 不止镇川侯府门庭显赫,侯夫人钱慧茹同样出身显赫,是荣暄国公府的嫡出贵女。 荣暄国公府比镇川侯府还要先‘退’下来,早在国公爷逝去时就已经向陛下请旨撤去国公府匾额,同时在陛下旨意还没下放前就自发将不符合规制的院落封存。 陛下念着老国公当年的呕心沥血,开恩不降等,长子依旧承袭国公爵位。 饶是如此,国公府嫡脉的几人也在太子去世后的几年里默默退了下来,领着不轻不重的闲差,当年还被死对头嘲讽国公府后继无人。 如今数年过去,死对头都已经重新投胎了,而荣暄国公府虽然也被波及,亦有子嗣被流到偏远地区为官,却也没出人命,保全了所有男丁。 两家都是聪明人啊。 已经回到自己小院姜棠在心里感叹了一声。 聪明人才好。 聪明人才能把日子过得长远。 镇川侯府,荣暄国公府。 这九个字,姜棠在心里默默念了数遍。 这是从前自己哪怕路过都要小心翼翼的地方,如今,竟要融入其中了。 姜棠闭眼深呼吸数次,才将心中复杂难言实在不知该如何形容的悸动压了下去。 她开始思考该给侯府诸人准备怎样的见面礼。 以自己目前明面上的身家,贵重不可取,而且倾家荡产也换不回如何贵重的东西,说不定还不如侯府寻常物品。 所以只能从心意上着手,最好是亲手做的。 姜棠坐在椅子上沉思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心里已然有了打算,起身向外走。 ———— 京城,镇川侯府。 钱氏回到明羲堂时,镇川侯赵永阳正大刀金马的坐在上位,眉心皱出一个极明显的川字,半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钱茹慧挥挥手让屋中伺候的人都下去,这才坐在他的下首,问他:“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赵永阳这里没有夫人不可问政的习惯,当年自己在前线拼杀的时候,夫人还在后方管理大军后勤呢,两口子已经习惯无话不谈。 “我瞧着皇上有些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赵永阳一时间不知如何形容。 他和皇上差了二十岁,虽不曾当皇上的伴读,但十六岁时就担任御前侍卫长达数年,后来虽然领军出征川蜀,但几十年下来,赵永阳自认还是能看穿皇上几分的。 “我总觉得皇上最近比较……” 赵永阳想了又想,不太确定地吐出两字。 “亢奋?” “皇上这几日真的有些亢奋,好似即将要寻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人或事物件一般……” “亢奋?” 钱茹慧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汇,眉心同样跟着下压,她亦是不解。 “皇上坐拥天下,还能有什么东西对他来说是极其重要的?” “哪里用得上亢奋二字?” 赵永阳:“可是我的感觉就是如此。” 他的直觉一向精准,这个直觉让他躲过了无数明枪暗箭,无论是战场还是朝堂。 钱茹慧没有不信丈夫的话,她只是不理解皇上为何亢奋。 现在的皇上一门心思只有继承人,偏偏长成的皇子们都折戬沉沙,没长成的,哪怕天资聪慧的,看到前面哥哥们的下场,也都装起了鹌鹑。 竟没一个敢冒头的。 继承人的事情迟迟悬而未决,莫说朝臣,皇上自己都跟着上火。 想着这几年京城几乎快被檀香腌入味,钱慧茹下意识来了句:“现在还能让皇上亢奋的,也只有永昭太子复生一事了。” 但这怎么可能呢? “当然不可能。” 赵永阳无语撇她一眼,“死得透透的,复生不了。” “行了。” “左右和咱们家无关,只继续小心行事便罢。” 赵永阳挥手将这件事先放到一边,问钱茹慧,“你见到那个孩子了,如何?” 钱茹慧想了想,用一句话形容了姜棠。 “是个非常聪明且有原则的孩子。” “她确实和明芳有些许相似之处,但给人的观感完全不同,我还真挺喜欢的,有这样的二女儿也不错。” “哦?” 赵永阳来了兴致,自家人 了解自家人,自家夫人看着温柔,但其实傲着呢,看人也精准,短短一面就得了这样高的评价,他还真的挺好奇的。 “快,跟我说说。” 夫妻两多年来一直无话不谈,钱慧茹细细将两人的对话重复了一遍。 “我在见到那个孩子之前,还想着如果她真朝着明芳的样子明芳的性子去打扮去扮演,我到底是欢喜还是不欢喜?” “可她没有这样做,她选择了做自己。” 这既是那孩子对自己的自信,也是不愿对明芳有所冒犯。 虽然赵永阳没有跟着亲自前往,但姜棠的过往也都呈在了他的案上,他就好奇一件事,“真生得很好看?” “好看。” 钱慧茹肯定点头,又道:“如今年岁还小,阅历尚未跟上,瞧着还有些稚嫩,等她再大几岁,就真当得起国色天香四个字了。” 国色天香? “行啊。” “咱家也要出个仙女了。” 赵永阳本就欣赏心性坚韧之人,别人或许会觉得姜棠这些年的上蹿下跳是不安分,他却觉得这样极好。 就是要不认命,不认命才有出路。 “那就收拾一个院子出来,和明月一个待遇,别在明面上亏待了人家。” “还要嫁妆也要准备起来。” “等她从宫里出来,若是嫁人那就十里红妆送她出嫁,若是不愿再嫁,那就折现把银子都给她,人家为了咱们进宫一趟,总不能亏了她。” 十里红妆这四个字赵永阳说得轻描淡写。 不提钱慧茹的庞大私产,就说赵家本身,连着几代人都在军中耕耘,战争财发了一次又一次,家底厚着呢,完全不缺银子。 “恩。” “我就是这么想的。” 钱慧茹也点头应了,又问:“明月那丫头,今天还是不肯用膳?” 说起赵明月,赵永阳直接横眉倒竖,嗓门也跟着大了起来,“她就是绝食给老子看的,谁家闹绝食像她那样的?绝食半个月还能活蹦乱跳地跟老子叫嚣?” “她要绝就让她绝,老子不同意!” “我也不会同意的,她要绝食就让她继续绝食。” 钱慧茹也跟着皱眉叹气,想起那个倔驴一般的小女儿,她真是头都要大上几分。 怎么生了这样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孽障! 越想越气的钱慧茹抬手在赵永阳后背来了一下。 “你打我作甚?” “都怪你。” “你是个滚刀肉,才生了一个软硬不吃的小滚刀肉出来!” 赵永远:…… “那不是你生的吗?你不是常说我无用,就在床上动那两下子,怀孕生子都是你在受苦,现在又是我的错了?” “啪!” 钱慧茹抬手又给他来了一下子。 ………… 说好几日就派人来接,姜棠连着熬了几夜,紧赶慢赶的终于准备好了侯府众人的见面礼,然而,侯府那边却始终没有派人来。 倒是让人传了信,说近日突发了一件大事,过段时日再来接。 姜棠本不放在心上。 毕竟如今她人都还没入侯府呢,再大的事情也和她无关,侯府的事情她也根本插不上手,只需要安静等待便可。 只是心中总有一阵莫名得不安。 她开始不知为何不安。 只是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往后走,她一直在心里数着日子,数到第十天的时候…… 等等! 姜棠手一抖,手中刚整理出来的新香方失去了依靠,晃悠悠落到了地上,这是姜棠挣钱的希望,此刻她却无心去拾起。 她脑海起蓦地想起了谢勇当初说过的话。 ‘您最多还能在金水镇滞留十日……’ 姜棠抖着手在心里算日子,算谢勇说的十日,算侯府突然推迟的日子。 就差了一两日的功夫,也等于是对上了…… 能让侯府都不敢有任何行为只能安静等待的大事。 肯定是有皇上有关。 姜棠闭了闭眼。 那个前朝余孽,不会真去刺杀皇上了吧?? 32. 第三十二章 又过了半月,姜棠已经换上轻薄夏衫时,侯府的人终于来了金水镇,还是大张旗鼓地来。 “给二姑娘请安。” 两名圆脸富态婆子领头,后面站着四个锦衣丫鬟,后面一溜的小厮和侍卫,打眼一瞧,少说二十余号人。 第一次有这么多人在自己面前俯首低头。 姜棠安静看着这一幕,眸光微动。 忐忑不安? 没有。 终于成为人上人的喜悦? 好像也不是。 姜棠亦不知晓此刻的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她只是眨了眨眼,有些水润双眸再度回归清亮,她笑着颔首,声音柔和,没有一丝颤抖。 “幸苦你们来接我这一趟了。” 所有箱笼都抬上了马车,姜棠和赵氏道别后,在她满含鼓励的目光中,抬脚走向那辆挂着镇川侯府标识的巨大马车,绿云裙摆在鞋边荡起一圈绿波,起伏平缓,不疾不徐。 姜棠端坐马车内,双手放在腿上,马车缓缓前行时,她的目光也跟着响起得车轱辘声在四处流连。 下方坐着的垫子软极了,后方是她认不出料子摆满了顽器的多宝格,甚至一侧还有供人躺下小憩的软榻,已经铺好了衾褥,锗霞为底鸿雁高飞,又传来了几缕金桂甜香。 都是让人瞧了就会莞尔一笑的好兆头。 “姑娘可是累了,要不要歇息一番?” “你坐。” “诶。”粉衣丫鬟笑着应了,身子空了一半坐在姜棠身侧,圆脸笑眼,瞧着很是机灵的样子,她在座位上又福了一礼,脆生生道:“二姑娘好,奴婢是晴雨。” 姜棠看着她身上的粉衣重缎,又看一眼自己的绿衣棉裙,轻轻一笑,直接问她:“来伺候我,你可委屈?” 大户人家的婢女,可比小官之女见识都多。 更别提自己这个平头百姓了。 晴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唇边的笑意不改,又多了一些促狭,“姑娘可知,老夫人为您准备的院子是皎蕖院,如今府上都盼着去皎蕖院做事呢,就连三姑娘那边的人,都好些想去皎蕖院呢。” “这是为何?” 姜棠体贴顺着她的话语问了下去,揭过了先前的话头。 晴雨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语气更为轻快。 “姑娘您不知,三姑娘已经老爷夫人闹了一个月的绝食了。” “一个月的绝食?” 姜棠身子坐直了些许,震惊地看着晴雨。 “您别担心,往前数五六日的时候,三姑娘还和侯爷对骂了一刻钟有余呢。” 姜棠:…… 行吧,看来此绝食非彼绝食。 真绝食一个月,早就下去见祖宗了,哪来的精力和人对骂。 姜棠当真起了好奇心。 “是为何?能否告知于我?” “您当然可以知道,府里上上下下,就连亲戚们,也都知道呢。” 晴雨脸上的笑容不在,叹了一口气才有接着道:“大姑娘去得早,二爷和三姑娘是夫人三十好几才生下的龙凤胎。” “前头已有大爷承继家业,二爷和三姑娘是意外得来的,幼子幼女难免多疼爱几分。” “二爷是个爱书的痴人,去岁刚满十五时就已经有了秀才功名在身,侯爷夫人对二爷没什么好操心的,如今还在鹤鸣书院念书。” “只有三姑娘……” 说起三姑娘,晴雨语气都变得有些干巴,她眉眼皱成了一团,只平辅直叙转述侯爷当初的评价。 “侯爷原话,说三姑娘是坐不住的猴子,偏又没有吃苦耐劳的心,学了一点三脚猫功夫就觉得打遍天下无敌手了,心不明眼也瞎,师父放的水都快成海了,她还自认天赋出众是个武学奇才!” 姜棠:…… “这话,三妹妹可知道?” “当然知道。” 晴雨:“前几日侯爷当着三姑娘的面骂的。” “三姑娘说侯爷才是人老了眼睛也瞎,自己窝在京城不得出,就见不得她好也不让她出去。” 姜棠:…… 看来这个即将见面的三妹妹是个自信心十足的爆碳性子。 姜棠顿了顿才又问:“那她为何要闹绝食?” “三姑娘想仗剑江湖,斩尽人间不平事。” 晴雨也跟着顿了顿,又面无表情干巴巴补充了一句:“一人一马一剑行走天涯,不要人跟着的那种。” 姜棠:…… 怪不得不允呢,这怎么可能允许? 姜棠本来还想着,反正如今京城局势混乱,放她出去散散心,圆一场少年人梦中的快意江湖也可,就算没寻到她想要的江湖,出去一趟,人情阅历都跟着增长,也是好事一桩,只要有 人保护就好,谁知这位三妹妹竟不肯让人随行。 那肯定是不行的。 看着姜棠一脸难言的样子,晴雨又连忙补充,“不过姑娘您放心,三姑娘除了在这事上比较犟一点之外,平日里很好相处的。” “皎蕖院的好多物件,不光有夫人的布置,二爷和三姑娘也开了私库放了许多珍玩进去,他们都盼着您进府呢。” “只是二爷那边这月有岁考,书院不放人,三姑娘那,今早又被夫人给禁足了,您可能见不到人。” “至于大爷,一家子人都在蜀地呢,想见估计要年下了。” 所以今日去镇川侯府,除了已经见过的钱氏,就只剩镇川侯了? 晴雨显然是做足了准备来的,马车平稳前行的两个时辰里,她叽叽喳喳说了许久的话。 不止府里主子们的性情,就连府中各房妈妈暗地里闹出几处机锋的事她也在闲聊过顺便带过几嘴,让姜棠虽还没见到侯府诸人,但心中已经有了大致印象。 马车行进的速度开始放缓。 晴雨掀开靛蓝织金车帘一角,看着前方排队进城的人流,探头出去看了片刻,车帘放下的同时,有些沙哑的声音也跟着响起。 “姑娘,我服侍您换一身衣裳?” “您放心,我手脚快得很,到家前一定给您收拾妥当,不出半点差错。” 姜棠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晴雨笑着接了,待她喝过满杯温水,姜棠才摇了摇头,她同样掀起车帘看向外间的熙攘,声音平和。 “不必。” “我是什么身份,你们心里都有数。” “我如今这一身穿戴正合了我的身份,不用换洗。” 晴雨安静看着姜棠的侧颜。 她来之前其实挺忐忑的。 经过夫人认可,这位新来的二姑娘想来不是上不了台面的人,毕竟是要去宫里当贵人的,便是出生贫寒,面上也是极优的,不然夫人肯定不会允。 今日一见,果然,光是素着一张脸就已极其耀眼。 不敢想盛妆时又是如何倾城? 这样的绝世美人,确实该去皇宫,去天下最富丽堂皇的地方,做最耀眼的盛世牡丹。 晴雨甚至在想,夫人这是捡了一个大漏,就二姑娘这张脸,但凡她想去后宫或是皇子后院,有的是人愿意助力,她这张脸,女人看了都爱,更莫说男子了。 注定会得宠的一张脸,会有无数人愿意提前下注。 她不害怕其他,只担心一点。 一遭从贫寒到富贵,一时间心里受不住,许多人心性也会大改。 或得势就忘本,或陡然转了身份就自诩人上人,就对曾经不如自己的人百般瞧不上眼,或一时张狂得不知天高地厚。 晴雨怕这个。 她已经是主子,便是夫人气恼也会忍耐数次,直到忍无可忍。 可跟着伺候的人,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 但现在,她心中的大石已经悄然落下。 这位新二姑娘,进马车时就没有遮掩过自己的动作,她没见过这么精致的马车,她就大大方方地看。 她坦然坐在车厢内,当着自己的面,一点一点见识新世界。 眼里都是欣赏。 如今亦不肯换新穿戴,不掩饰自己的清贫身世。 晴雨悄悄长舒了一口气。 不管二姑娘私下的真性情如何,但面对滔天巨富依旧不忘来时路的人,总不会坏到哪里去。 …… 姜棠不知晴雨内心的跌宕起伏,她只专注看着外面。 这会子离城门落锁还有一段时间,但进城的队伍已经排成长龙,姜棠极目远眺,隐隐能看见守城士兵的快速检查。 排成长龙的百姓不急,三两聚在一起谈天说地。 守城的士兵偶尔也探头参与闲聊几句。 一派祥和,没有半点紧绷之色。 姜棠慢慢放下了手中勾起许久的车帘。 也是,皇上若是真的出了事,侯府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接自己进府。 ———— 马车直接从侧门驶进了侯府,姜棠下了马车,又由着晴雨扶着坐上了一顶软轿。 软轿晃晃悠悠前行片刻,外面的嘈杂声大了些,很快又安静下来。 落轿后依旧是晴雨来扶,身后跟了一队丫鬟婆子,一路亭台楼榭不绝,回廊绵延不尽,沿路遇到的丫鬟婆子纷纷低头避让。 没人在姜棠的视野内交头接耳。 看来侯府规矩严明。 一路都是安静,只有前行的脚步声。 及至到了一处端庄大气院落,姜棠刚看清匾额上的明羲二字,院门前守着的小丫鬟就扬声喊,“二姑娘到了。” 很快就有几名锦衣大丫鬟笑脸盈盈地迎了过来,小步快行到姜棠面前停下,福身见礼。 “二姑娘总算到了,夫人一直等着您呢。” 说完笑着接替了晴雨的位置,扶着她继续往里走。 本来就有很多人随行,如今明羲堂的丫鬟们加入,姜棠更是被赫赫扬扬一大群人簇拥着往里走,何止是一脚出八脚迈,排场真是大极了。 门帘已经被小丫鬟拉起,姜棠低头跨过了门槛。 钱茹慧正稳重高位,她听到姜棠到了的那一刻脸上就扬起了笑意,及至看到了真人,视线在她依旧朴素的穿戴上停顿片刻后,脸上笑意更深。 “可算到了,路上可都安好?” 姜棠站在堂下,笑着福身见礼。 “一切都好,夫人安排得极好。” 钱氏:“还叫夫人呢?” 姜棠面带羞涩,大方改了口。 “母亲。” “诶,好孩子,快到我跟前来。” 钱氏伸手,姜棠笑着上前。 钱氏直接拉着姜棠坐到了自己身边,亲昵地揽着她。 “你们都下去吧,我们母女俩说点悄悄话。” “是。” 屋中的丫鬟们低声应了,有序退了出去。 原本有些拥挤的屋子随着丫鬟们的退出,立时安静清晰许多,钱氏唇边的笑意不改,“你既唤我一声母亲,那我也不能薄待了你。” “你以后的一应待遇都和你三妹妹一样。” “同时我还有旁的给你。” 说着就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荷包,直接放到了姜棠的手里。 荷包落在掌心的感觉轻飘飘的。 姜棠已经猜到里面装的什么。 果然。 钱氏的话语马上就跟着响起。 “这里面是两千两银票。” “你先别急着拒绝。” 钱氏:“女儿家的喜好都是用钱试出来的,不是说在铺子里看一眼,觉得喜欢就可以了,而是拥有它。” “只有你真正上身之后才能知晓是不是真的喜欢。” “这都需要钱。” “你才来我家,虽然照着旧例已经准备好了四时衣裳,只到底不知你偏好,也许你自己也不清楚,那就多买多穿,很快就能知道了。” 姜棠垂眸看着手里这个轻飘飘的荷包,她抬眸一笑,坦荡说出自己需求,“我没想拒绝,事实上您不给,我后面也会跟您哭穷的。” “我花钱厉害着呢,因为好看得我都喜欢。” “您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行啊,那你就使劲花。”钱氏也跟着打趣,“我的钱花尽了,还有你父亲,他身家厚着呢,你随便花。” 说起镇川侯,姜棠顺势问出了口。 “父亲在哪?我应该主动去拜见的。” “见不了,他在宫里呢,好几天没出来了。” 若是亲戚女儿来家里借住,钱氏自然不可能张口说宫里的事,但姜棠不同,她本来就是要入宫的,皇上的消息不必瞒着她。 钱氏:“皇上近日,有些不对劲。” 姜棠神情一滞,握着荷包得手紧攥成拳,又很快松开,变成了纯然的担忧,“怎么了?” 钱氏没注意到姜棠这一瞬间的变化,眉宇紧锁,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你父亲悄悄传话出来,说是这几日皇上的身子有些不大对劲。” “太医院那边嘴紧,探不出什么。” “只是说话发虚,整个人失了精神气,像是重伤未愈之人一般。” “只是皇上行事如常,还是照常处理朝政。” 重伤未愈? 姜棠脑海里想起了谢肇曾经说过的话。 三十六条人命,他忘不了。 他行动了。 皇上还活着…… 那谢肇呢? 谢肇还活着吗? 钱氏其实心里有另外一个想法,她觉着,皇上是不是开始服用所谓仙丹了?明明那么多皇帝栽在这上头,偏偏总有帝王觉得自己是例外。 如果皇上真的开始服用这种害人玩意,那承安一朝,还能持续几年? 她心里杂七杂八想了许多,但大方向还是稳的,她信自家和娘家都已经做好了换代的准备,也能平安过渡到下一朝。 等她从沉思中回神,才发现面前的姜棠面色雪白瞳孔失焦,哀戚在她下垂的眼睫处萦绕,眸中似有水意。 “好孩子。” 钱氏误会了姜棠此刻的悲伤。 “你放心,我既然大张旗鼓接了你来,不管日后你进不进宫,你都是我女儿。” 钱氏本就是这个打算。 毕竟承安帝 的年纪在那摆着,这事又没明旨,谁知道一两年后是个什么光景?不进宫就当多了一个女儿。 她干不出来不进宫就把人退回去的缺德事。 “……恩。” 心脏处传来有些明显的刺痛,姜棠依偎在钱氏的怀里,眼睛眨了又眨,终是把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意强行逼了回去。 ———— 在钱氏这里用过晚膳,又闲聊片刻后,一直在外等着的晴雨还有钱氏又赐下的几个小丫鬟,一起簇拥着姜棠往皎蕖院走。 皎蕖院就在明羲堂左后方不远处,从一侧夹竹小道穿行过去,片刻就到。 晴雨依旧尽职尽责。 “咱们的院子里如今是数不尽的奇花,夫人还特意在庄子里让人摘种了一整片的洛神花,等到了夏天,花开了,就全挪到姑娘院子来。” 晴雨还特意转头看了一眼姜棠。 点头。 洛神花就该配洛神。 夫人好眼光。 姜棠笑着应了,幸而此时夜色正慢慢笼罩,才没让人发现她此时脸上的勉强。 “难为母亲费心,明儿我一定早早前去侍奉。” “可别。” 晴雨低声阻止:“姑娘您才入府,今夜可能会辗转难眠,夫人都已经允了您三日内不用去请安,明日更是想睡到什么时辰就睡到什么时辰。” “您就好好听夫人的话,不要辜负了长辈的一番好意才是正经。” “好,我知道了。” 进了皎蕖院,还没仔细打量院中景致,奇香就已经在鼻尖萦绕,尽职尽责的晴雨正要开口继续介绍,姜棠掩面打了一个哈切,声音困顿。 “我这几日都没睡好,有些乏了。” “明儿再见其他人,再好好逛一逛这院子。” 晴雨也不觉得奇怪。 毕竟谁知道自己即将一步登天能好好安睡呢? 姑娘怕是好几天都不得安寝。 如今夫人已经见过,名分也彻底定下了,心里的劲儿松了,这几日积攒的困意怕是一下子都冒了出来。 “好,我这就叫人抬热水来洗漱。” 姜棠扯了没让人伺候过不太习惯的由头,没让晴雨等人近身伺候,独自一人坐在浴桶内,自下而上的水汽在空中翻腾,姜棠终于不用再控制情绪。 眼泪在她本人尚未察觉之际就已经大颗大颗落下,落在了锁骨处,又很快和热水融为一体。 姜棠红着眼睛抬头看向半空,瞳孔无神,只是虚虚看着半空的虚无。 谢肇。 还活着吗? ………… 谢肇从沉眠中睁眼。 恍惚不过片刻,当察觉到那人就在不远处坐着时,即使他现在已经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了,近乎发白的双唇依旧讥讽上扬。 “怎么?” “捅了你两刀,你还舍不得弄死我?” “不要告诉我你下不去手,我可不信。” 黑暗中的呼吸声忽地急促沉闷了起来。 谢肇咬着牙倔着骨,强撑着从床上坐了起来,而随着他强行起身的动作,原本雪白的里衣渐渐绽放出朵朵红梅。 全身的伤口都开始崩开。 谢肇不管不顾。 等他真正坐在床上时,雪白里衣被染红了大半,他的脸白到几乎透明,嚣张二字却近乎直白写在他的脸上。 他冲阴影处的承安帝挑衅一笑,又一次重复了刚才的问题。 “怎么不杀了我?” 承安帝不答。 “哈哈哈哈——” 谢肇喑哑着嗓子大笑,笑着笑着,眼角似是划过一颗残泪,很快又彻底消失无形。 等他笑够了,他又面无表情地看着承安帝,空洞得黑瞳直勾勾地,声音更是淬了寒冰。 “我是不是该谢谢父亲?” “谢他举家自焚,才让你舍不得弄死我?” “够了!” 永昭太子的自焚,是任何人都不能在承安帝面前提及的逆鳞。 承安帝一下子站了起来,明暗交接处,两张相似的容颜正在怒目而视,苍老和年轻,都是面无血色,偏偏谁也不肯低头。 “你再这样放肆,朕保证,跟着你的那些人,一个都没有好下场!” “那就没有好下场啊。” 谢肇丝毫不受威胁,他偏了偏头,语气甚至是轻快的。 “反正我们早就该随着父亲一起去的,苟活这么多年,也该下去团聚了。” 承安帝拳头紧握,看着不在意任何事也不在意自己性命的谢肇,他冷着脸再道:“那你的妻子呢?” “那个你主动放手和离的妻子呢,你也不管了吗?” “你要把她找出来?” “可以啊。” 谢肇还是不管不顾。 “她本就是我的妻子,和我一起赴死也是应该的。” “我正好带着她一起去地下见父亲,总要让父亲看看儿媳妇是什么样子。” 谢肇眼前已经开始泛起白光,喘气声愈发明显,可他喉间的狠厉仍旧汹涌。 “不过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如果你要牵连无辜,那我也不会再留手。” 谢肇看着承安帝的眼神,是触目惊心的恨意。 “我保证,你好好养着的那些孙儿,有一个算一个,都会给我们夫妻两陪葬。” 承安帝:“朕已经下了狠手惩罚了他们了!” “这算什么狠手!” “不够!” 谢肇哑着嗓子嘶吼出声。 “他们的子孙后代都好好活着,而我父亲已经血脉断绝,他们也该和我父亲一样,一切都消失!” “而且……” 谢肇撑在床沿的手已经用力到血肉翻飞,十指连心,而这刺骨的疼痛却让谢肇泛起了几许快意。 他笑了。 那张和永昭太子几乎如出一辙的脸,笑得诡异又癫狂。 “而且最该惩罚的不是你么?” “是你活生生逼死了你一手养大的儿子。” “你才是罪魁祸首。” 承安帝大喘着粗气连着后退了好几步,再度回到了黑暗之中,饶是回归黑暗,他依旧狼狈扭头。 他不敢看谢肇那张脸。 那张和永昭一模一样的脸。 更不敢去看他眼中的惊天恨意。 永昭自焚时,会不会也是这样的眼神想着我? 这个念头刚起,心脏就好似被一只名为痛苦的手紧紧攥住,承安帝强忍着心口的剧痛,挺直背脊大步走了出去。 关门声响起的那一刻,谢肇浑身的劲儿也卸了。 他任由自己重重摔回床榻,满身鞭痕再度崩开,渐渐在他身下显出一道人形血痕,再一次严重失血让谢肇眼冒金星。 晕眩之感排山倒海传来。 他其实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眼底是一片光怪陆离的炫光。 可那双苍白面容上的眼睛,就是不肯阖上,失焦的黝黑瞳孔固执地落在半空之中得某处虚无,不知在想什么。 33. 第三十三章 皎蕖院的景致确实很美。 奇花繁盛,姹紫嫣红中错落清幽小院,姜棠在游廊中施施而行,眼底是庭院深深的一步一景,耳畔传来的,是晴雨依旧尽职的悦耳声。 “姑娘你瞧,这朵杨妃出浴的白芍就是三姑娘派人送来的,品相是一等一的好……” 姜棠的目光顺着晴雨的声音落在那盆杨妃出浴之上。 她能看出这盆花好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若非晴雨介绍,她都不知这花的品种是什么。 甚至夸赞花的话语都会十分贫瘠。 因为她根本就不知晓这花的品相评判标准到底是什么。 她的见识太浅薄了。 琴棋书画、品茶鉴花和坐卧行走甚至一饮一食的规矩,自己都要认真学习,急需这些内在的东西来填满自己只有一副皮囊却空洞的内在涵养。 明明有很多事情要做。 明明可以把一天的行程排得满满当当。 偏偏就是静不下心。 面前这株得了晴雨盛赞的杨妃出浴,灿金花蕊隐于雪色之中,好似缥缈仙气包裹着人世烟火。 明明这花和谢肇没有半分相似之处甚至是南辕北辙的风格,偏偏姜棠眼里看着的是花,脑海里想的却是人。 谢肇。 他真的是前朝余孽吗? 姜棠再一次深思这个问题。 如今大昭已经经历过三代帝王,第四任皇帝的人选正是如火如荼之际,已经过去百年时光有余,真的还有前朝皇室么? 就算真的有,就算不是藏匿山野,也不该拥有谢肇那样的能量。 不止县令查不出自己和他曾经有过一段姻缘。 竟然就连镇川侯府都没有查出来。 那谢肇到底是什么身份? 某个被冤枉了的权臣之后? 可是承安一朝,名臣有,真的没有权臣,皇上权势高度集中,军中是绝对的一言堂,朝堂之上也能压制大臣。 这样的朝堂环境,根本诞生不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 不是前朝皇室。 不是今夕皇室。 不是权臣之子。 偏偏他那张脸又不能在京城出现。 谢肇到底是什么身份? 皇上近来的异样如果真的是他动手导致,那为何没有半点风声传出来? 皇上遇刺是多么大的事情,便是下方的百姓不知晓,那镇川侯府也该收到消息,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只能小心观察猜测。 如果真是谢肇,那皇上为何要替他隐瞒? 姜棠只觉得脑子里的线索缠成了一团,每根线索好似都有说得通的地方,但顺着细想下去,每根线索又都有严重说不通的地方。 姜棠第一次生出了悔意。 不是后悔和谢肇成亲。 而是后悔那么短短几日,就心安理得受了谢肇那么多好处,她总以为时间还长,既然成了夫妻就不用分得那么清楚,自己也会对他好的。 谁承想是如今这个局面。 他生死不知,自己却无能为力。 明明已经从金水镇来到了京城,更是一跃成为了侯府贵女。 可是,还是帮不到谢肇。 自己甚至不敢开口询问。 果然,不该随意接受别人的好,尤其是不求任何回报的好。 这种好,真的是太沉了。 沉甸甸地压在心头,都有些喘不过气了。 姜棠下意识地忽略了谢肇曾经那些更让人深思的细节。 比如谢肇对姜棠在金水镇的所作所为都一清二楚。 比如谢肇甚至知晓姜棠奶奶的临终遗言。 姜棠不愿去回想这些。 她不敢。 ………… 察言观色是晴雨自小锻炼的本能,她在察觉到姜棠神思不属时就已经停下了介绍,安静陪在一旁。 昨儿是晴雨守的夜。 虽然姜棠不让她守夜,她也在一旁小榻和衣勉强睡了一夜,她睡得很轻,所以她很清楚,姑娘昨夜在床上辗转了一夜,天明时都未曾眠。 这是新来的二姑娘,不是自幼服侍一起长大的情分,晴雨不敢贸贸然去探究姜棠的秘密,她心里只有一个乞求。 思乡也罢,新地方不适应也罢。 姑娘为什么失神都可以。 只有一点,千万不能是情郎。 绝对不可以。 姑娘可是要进宫的贵人,如果真私下已有情郎,那事情就大发了! 晴雨暗暗上了心。 因着姜棠的失神,晴雨的无声警告,内间一时间安静下来,行走的丫鬟婆子们都小心翼翼放轻了手脚,争取不发出一点动静。 外间却热闹得很。 钱氏说要把姜棠当亲生女儿养,就真的这样做。 赵明月有的,她都一并让人送了过来。 是以今日的皎蕖院人来人往,都是正院过来送东西的丫鬟们,一趟又一趟的,手里都抱着满满当当的锦盒。 皎蕖院昨儿还空着的库房,今天就已经被填满了大半。 负责登记入库的小丫鬟甩了甩有些泛酸的手,趁着没人再来的空挡,压低声音问正在专心清点东西的观雀。 “观雀姐姐,真和三姑娘房里的一样?” “恩。” 观雀头也不抬,“只多不少。” 小丫鬟顿了顿,声音更轻,“只是我听说,祈国公新来的那位姑娘,只是表面光鲜,实际上的待遇,没比大丫鬟好上多少,那几位真姑娘还时常作弄她,把她当乡巴佬乐子瞧,怎么咱家……” “因为夫人心善。” “更因为夫人会做人。” 提起隔壁那不着五六的人家,观雀神色一冷,言语上也难掩鄙夷。 “这是要送进宫里的贵人,你知道她在宫里能有多大的造化?本就不是亲生的,没有血缘在那牵着,还不对人家好,以后想托人办个事,你怎么张口?” “怎么不好张口呢?”小丫鬟立时反驳,“这个登天梯可是祈国公送的,这可是大恩,她必然要还的。” “蠢丫头。” 观雀回身抬手给了她一个脑瓜崩。 “大恩如大仇,知不知道?” 观雀:“以咱们和隔壁的门庭,二姑娘若真有幸,那进宫就是一宫主位,妃位是正常,若是皇上喜欢二姑娘,贵妃也当得。” “真到那时,侯爷和夫人都要递折子才能进宫问安。” “你难道要在妃位娘娘面前,一个劲儿的去提旧事,是因为我提携,你才能有今日,所以必须百般回报我?” “这不是施恩,这是结仇。” 观雀继续回身清点库房,撂下一句笃定话语。 “你等着吧。” “等隔壁那位姑娘见多了世面,又真能在宫里站稳脚跟的话,祈国公日后若有事相求,怕是千难万难。” 既是施恩,那就大大方方一施到底。 何必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在这不上不下的恶心人? 一家子蠢货。 小丫鬟这才如梦初醒,她本没想在皎蕖院认真伺候,毕竟说不定过一二年这位就进宫了,便是要带丫鬟进宫,也轮不上自己。 只要小心不出错就行了。 她以为自己足 够本分,今日才知其实心里还是在轻视这位新来的二姑娘,如今倒是被点醒了。 不管二姑娘以前如何,日后都是自己垫脚也够不上的贵人。 这样的心思必须快点打住,不然一定会出大事的。 小丫鬟几步来到观雀面前,认认真真福了一礼。 “多谢姐姐教我。” “你自己知道就好,下次你再轻视二姑娘,我就直接回了姑娘,把你送回家去,让你老子娘好好教你。” “不会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做事。” “恩。” ———— 姜棠在皎蕖院安静呆了三日。 她察觉到了底下人对自己似乎更为上心了,但她无心去深究缘由,她这三日都在跟自己较劲。 她在等,等自己慢慢放下。 等自己习惯这种无能无力的感觉。 等把心中那股不算太强,但确实存在的‘别想太多了直接问,也许母亲知道谢肇的真实身份呢’的冲动给压回去。 而三日过去,镇川侯依旧没有回府。 第四日天不亮,姜棠就已经收拾好自己,带着晴雨踩着晨光去了明羲堂。 姜棠到的时候,钱氏才刚洗漱完,正在镜前梳妆,姜棠笑着上前,接过了丫鬟手里的象牙梳,挽起一缕青丝,轻柔开始梳发。 “母亲。” 姜棠笑靥明媚,眸光清澈。 “今日让我为您梳妆可好?” 并未上妆脸上岁月痕迹有些明显的钱氏笑望着铜镜中的姜棠,她柔声道:“你的孝心我收到了,只是你真的不必做这些事情。” 姜棠:“我是有事相求。” “特地来母亲面前卖乖呢,您就心疼心疼我,让我为您做一点事,不然我都不好意思开口了。” “哦?” 钱氏偏了偏头,好奇询问。 “何事?” 姜棠也不卖关子,手里动作不停,嘴里也没闲着。 “我需要学习的东西太多了。” “光是最基础的行走坐卧饮食规矩都需要嬷嬷来教,至于琴棋书画,我如今的年岁再深研一道也是来不及,但至少品鉴要跟上,总不能别人弹了一曲凤求凰,旁人都在贺一段佳缘诞生,我却不知为何鼓掌。” “除此之外,还有更能养人心性的茶、棋之道,或是古器鉴赏等等,也要浅浅接触一番,至少要了解其中门道,不能当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 “我需要好多、好多、好多个先生。” “而这些都需要母亲您费心为我寻找。” 姜棠手虚撑在钱氏的肩头,弯腰俯身,笑看着镜中的钱氏,“仅仅一次梳头就要求母亲这么多事情,母亲可会觉得亏?” 钱氏不再和姜棠在镜中对视,而是侧头看向她,语气难掩惊异,“你要学这么多?” “你可知我原本的打算是,你上午跟着我学管家理事,下午就放你去研究你的香方。” “你不是要弄胭脂生意?我已经过了一间铺子在你名下,等你跟我学了三五月的管家,我就放手让你去折腾。” “如今再添上*你说的这些,那么接下来至少半年的时间里,你会忙得脚不沾地,一丝闲暇时光都不会有。” 姜棠亦低头看向钱氏,她只回了五个字。 “我甘之如饴。” 要尽可能地汲取一切来充实滋养自身。 自身强大了,今日的无能为力,明日或许就会迎刃而解。 就算依旧无法解决困境,姜棠也相信,相信日后自己主动踏入风暴中心的那一刻,也会比今日的自己,站得更久,更稳。 34. 第三十四章 赵明月所住的望月阁是一座临湖而建的精致二层小楼,湖面干净澄澈,微风拂过时荡起一圈又一圈的银鳞水波。 不止是望月。 想来十五月正圆时,乘一叶小舟进湖,还能俯身捞月呢。 收到姜棠要过来探访的消息后,赵明月领着几个丫鬟在门前等着,她对姜棠可好奇了。 她虽被禁足,消息可灵通得很,府里人对这位新来的二姐姐基本就是两个词语来概括。 安静,漂亮。 特别是最后一个词,几乎是众口同声,没有一点异议。 到底是有多漂亮呐? 赵明月垫着脚尖盼。 “来了来了。” “二姑娘领着人来了。” 小丫鬟穿过小道前来报信,赵明月连忙整理了衣裙,端正了站姿,只那眼睛依旧藏不住,一个劲儿地往外瞧。 及至看到湖边柳堤处慢慢走过来一行人,不止赵明月,她身后的两个丫鬟也下意识扶着门框,探着身子往外瞧。 姑娘被禁足不能出去,她们也没见过新二姑娘呢! 柳叶已上新绿,却不及姜棠裙边绿波的清新,当姜棠看清望月阁门前依次向下扶着门框的三人时,烟波杏眸微微瞪大,随即眼尾上扬,清浅一笑。 风也爱为美人添彩,青丝绿裙随风舒展,笑意在眼中流转。 神妃仙子临世了。 “哇——” 赵明月捂着心口,痴痴看着姜棠。 “真好看啊。” “是啊是啊。” 她的两个贴身丫鬟和她一样,同样地捂住胸口,主仆三人的行为再一次同步。 “三妹妹。” 姜棠来到三人跟前,唤了一声三妹妹后,赵明月才将将回神,回神后不是见礼,而是下意识地擦了一下嘴角。 姜棠:…… 两边丫鬟:…… “噗嗤。” 姜棠实在没忍住,侧头掩面笑了,赵明月的脸肉眼可见得红了起来,并且迅速蔓延至脖颈,整个人都红了。 ………… 门前的那一幕实在过于尴尬,进了望月阁后,明明是赵明月的屋子,偏她垂着头,脸还红着,一个字不吭。 丢死人了。 姜棠抿了一口茶,使劲把上扬的唇角往下压,又缓了片刻,才接过晴雨手里的锦盒,放到衣服鹌鹑样的赵明月的眼前。 “这是我亲手做的,妹妹打开瞧瞧,看是否合你的心意。” “好。” 明月细不可闻应了一声,依言打开锦盒,里面是两盒群青缠金枝的榴花罐,赵明月好奇打开,雪白油润的膏体出现。 香膏? 她低头细嗅。 刚靠近就闻到了扑鼻而来的梨花香,不是香味太重的腻,而是春风恰巧拂过一树梨花,洋洋洒洒梨花雨落下的同时,香味也随之四溢。 浓郁中藏着春风的清新,并不觉甜腻,只觉这花开得真好。 “好好闻。” 赵明月忘记了先前的尴尬。 “这是二姐姐你亲手做的?” “对。” 姜棠探身,素白指尖在膏体上轻转,又拉过赵明月的手,在她手腕上按摩片刻,“这是我家乡的梨花,我存了很多香材,妹妹若是喜欢,用完再来找我便是。” 赵明月把手腕举至鼻尖轻嗅。 味道又变了。 在罐子里时,是春风送来的甜梨香,而涂抹在手腕后,又好似多了一分泥土和雨水的气息,是被朦胧细雨滋养后,更胜新雪的馥郁新香。 姜棠安静等她品香,直到她放下手腕,才继续笑道:“留香也还可以,若不是大量出汗,大约能维持三个时辰左右。” “那我至多一个时辰。” 赵明月不掩饰自己得活泼好动,她咧嘴一笑,本就有些婴儿肥的双颊更为圆润饱满,鹅蛋脸之上的一双鹿眼亮晶晶,偏又生了一双上扬的黛眉。 是娇憨与英气共存的一张脸。 很有特色,一眼就能让人记住。 “二姐姐。” 赵明月身子向前趴在小几上,定定看着姜棠,问她:“你从外面来,我也听娘说过,你一个人生活了许久。” “那你告诉我,外面真的没有江湖吗?” “爹和娘都说哪里都是圣上治下,哪里都是官府管辖,根本没有所谓的江湖,都是话本里骗人的玩意。” “真的没有吗?” “有。” 姜棠肯定点头。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真的有?” 赵明月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一时间眼睛亮得比天上的扶光还要耀眼,人也跟着手舞足蹈比比划划起来,“就是书上说的那种,刀光剑影唰唰唰,剑光闪过,十几条人命就没了的那种江湖吗?” “那没有。” 姜棠认真摇头。 “杀人是要坐牢的,江湖客也不敢随意杀人。” 赵明月:…… 不是江湖侠客吗? 不是应该快意恩仇吗? 难不成侠客报宿敌之仇,也不能随意斩杀,因为要入大牢? 虽然赵明月没有问出口,但姜棠看懂了她眼底得疑惑,再次肯定点头,“不能随意杀人,杀人要被官差抓走并且偿命的。” 赵明月:…… 江湖事就该江湖了,若还要官府来断是非,那算什么江湖呢? 姜棠见赵明月一脸幻灭,整个人都枯萎了的模样,她再次忍笑,直到上涌的笑意彻底按捺下次,她才再次开口。 “我以前见过两个小帮派因为码头归属分赃不匀的约架。” 帮派约架? 虽然不是大侠的快意恩仇,也是厮杀的江湖,赵明月兴致回归,兴冲冲接话,“是两伙人在深夜拿着刀枪棍棒对冲吗?” “等等!” 赵明月先一步问出口:“别是还没打起来就被官差抓起来了吧?” “那倒没有。” 赵明月胸口悬着的一口气刚落下,谁知姜棠的下一句话又让那口气再度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也确实没有打起来。” “为何?!” “噗嗤。” 这次姜棠没有忍住,直接笑出声来,这件事也确实荒诞,她实在是记忆犹新,每每想起就想笑。 “因为一方在另一方的必经之路上泼了桐油,导致另一方不是脚崴了就是手折了,实力大减,自然就打不起来了呀。” 赵明月:…… 这就是帮派厮杀? 在人的必经路上泼桐油??? 她眼中的光再度破灭,喃喃道:“不是这样的,帮派火拼才不是这样的,应该是真刀实枪的刀刀入骨才对……” “不可以哦。” 姜棠打断赵明月的喃喃自语,认真告诉她:“大昭律规定了,百姓不得私藏兵器,你家中藏着一把两把的,无人知晓也不碍事。” “但如果是聚众持械斗殴,官府肯定会闻风而动,直接当匪徒剿。” “全部都要进大牢。” 赵明月:…… 又是大牢,又是大牢。 短短一刻钟不到的功夫,听了多少次大牢了? 她一脸呆滞久久无言,姜棠笑着凑近,一脸揶揄问她,“如何,还向往江湖吗?” 赵明月瞬间警惕,她绷着一张圆脸,小鹿一样的眼睛虎虎看着姜棠,故作恶狠狠。 “就算你生得十分好看,也不是能阻挠我的江湖梦的。” “我一定要去江湖闯一闯!” “好。” “那就闯。” 姜棠又从晴雨手里接过一个素面包裹,她当着赵明月的面解开,里面是一本比砖头还厚的大昭律。 姜棠把书推到赵明月手边。 “既然要闯江湖,那就背吧。” 背? 背这本比砖头还厚的书? 自幼就不爱看书的赵明月身子默默后仰,尽量远离那本可怕的书。 “为什么要背这个?” “你不是要斩尽人间不平事?” 姜棠奇怪看她,“你若不清楚律法,你如何断是非?只凭心中喜好吗?” “若只凭喜好,只看谁弱就断定他是真苦主,那你这就不是还人间一个太平,而是给人间添乱了。” 赵明月:…… 这话好像在理。 但让自己去背这本大昭律也是绝对不可能的。 她想了想,有了主意。 “我可以把人押送去官府呀,不用自己断官司。” “你用什么身份押送呢?” 姜棠偏头看她,清棱棱得目光里是真切的不解。 “你既不要侯府的人随行,只想一人一马一剑快意江湖。” “那你的身份就是平民百姓。” “若是遇到人命关天之事,你出手阻拦并且押送官府这也无可厚非,但大恶之徒生活中其实少见,连见血都很少,几乎都是鸡毛蒜皮的口角之事。” “鸡毛蒜皮的小事,你也可以报官,但你无权把他们押送至府衙。” “因为你是平民, 你这叫僭越截权,就算你是路见不平,也是要去大牢里呆几天的。” 赵明月:…… 得,我自己也要进大牢了,是吗? 赵明月默了又默,良久之后冲姜棠竖起了大拇指。 你赢了。 姜棠略显得意地挑眉一笑,又接着发出了邀请。 “我从明日开始,上午跟着母亲学习管家理事,下午学各种规矩,你要不要一起?” “不要!” 赵明月一下子从座位上蹦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抗拒。 “不要。” “我好不容易才挣扎着从学堂出来,我才不要再回去学习。” 姜棠:“可是,这依旧是对你有帮助的呀。” 赵明月这次是满脸笃定的否认。 “贵女规矩对江湖哪有帮助?根本没有,你是诓我的。” 果然越漂亮的女人越危险。 短短一面就几乎快把自己的江湖梦给击碎了。 如今还想继续诓骗自己。 再不会上当了! “不是贵女规矩,而是世间万事。”姜棠想了想,举了一个例子,“就比如,先生今日给我讲茶,除了茶艺茶道外,想来也会顺口讲讲茶叶的趣事。” “或是此地盛产某种茶叶,又或是某种茶叶离了某片区域就不能买,因为全是假的。” “我也不说你可能遇到和茶叶相关的不平事,就说你在外面游玩,觉得这茶叶好,想买了孝敬父亲母亲,但买到假货了怎么办?” “好好的一片孝心,就这么被假货毁了,岂不可惜?” 赵明月:…… 若非姜棠还在眼前,她的巴掌已经落到自己脸上了。 刚才还笃定是骗人的。 现在怎么又觉得这话,该死的有道理了呢? 怎么这么轻易被人说服! 难道这就是美人的威力?同样的大道理,她讲出来就更让人信服? 看着赵明月明明被说通但就是不愿意点头的倔驴模样,姜棠笑了,她直接祭出杀招。 “而且你是顺带的。” “先生主要教导的,是我。” “你只是来旁听,事后也不会有人来考校你,你又不用做卷子,你能听多少就是多少,中途离席也无妨。” “甚至你就当着先生的面睡大觉,也是可以的。” 诶? 当着先生的面睡大觉? 调皮如赵明月,幼时也没胆子这样干,因为真的会挨打。 这一点,她是真的很动心啊。 赵明月重重点头。 “那我来!” ………… “你说真的?” 钱氏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古嬷嬷,“棠棠真的把明月那个倔丫头说通了?她不再闹着要去闯江湖了?” 古嬷嬷纠正她的说辞。 “不是说通,只能说把可能会遇到了诸多阻碍提前告诉了三姑娘。” “二姑娘离去后,三姑娘当真翻了一会大昭律,虽然只坚持了一炷香的时间就放下了,但至少今日没再计划离家出走的事宜了。” 赵明月在禁足的这一个多月时间,一边闹‘绝食’一边偷偷计划离家出走,还以为别人都不知道呢。 姐妹俩的所有对话古嬷嬷都清楚,也如数转给了钱氏。 钱氏直接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 “阿弥陀佛,这个小倔驴总算是有人制她了!” 虽然没有说通,但钱氏看到了希望。 小女儿一直让她头疼不已,明明已经满了十六到了该相看定亲的年纪,偏还是一个长不大的孩童一般。 情窍不开,没问题。 甚至不嫁人,也没有问题。 但你一直吵吵着单枪匹马出去闯江湖,这问题就大了呀。 “好姐姐。”钱氏拉着古嬷嬷的手,“我最信任的就是你,从明儿起,你下午就去教导棠棠规矩,其他事情也要你留心。” “琴棋书画茶花棋,这些只讲个笼统大概的,寻常先生亦可。” “只一件你要留心,若棠棠对某一项技艺感兴趣并且决定深造的话,那就要寻一位真正的好先生了。” “这一切都交给你,我最放心。” 古嬷嬷是钱氏的陪嫁丫鬟,自幼一路陪伴到如今,就连大爷二爷见了都得称一声嬷嬷,底下人见了古嬷嬷更是尊敬的不得了。 有她去教导姜棠,下面人只会更谨慎侍奉,也会更重视姜棠。 “好,一切都交给奴婢。” 古嬷嬷笑着应下了。 35. 第三十五章 从望月阁出来后,晴雨就一直侧头看着姜棠。 姜棠打量周遭美景的视线收回,亦侧头看向晴雨。 “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姑娘好厉害。” 晴雨是真心佩服姜棠。 “姑娘你不知道,这家里大大小小的主子,就连一直严格对待三姑娘的大爷,都管不住三姑娘,也说不通她。” “禁足也禁了,罚跪也罚了,手掌心也打了。” “通通不管用。” 晴雨的声音抬高了几分,是真心实意的佩服。 “可是今日,你竟然把三姑娘说通了大半!” “太神奇了。” “不是这样的。” 姜棠摇了摇头。 她并没有舔着脸认下这些夸赞。 她细细给晴雨解释。 “今日我能说通三妹妹,不是我的话多么有大道理,而是三妹妹没有防备我这个人。” “我猜,我今日说的这些话,父亲母亲或多或少都给三妹妹说过,只是语气或是不耐,或是恨铁不成钢?” “甚至一时怒火攻心控制不住情绪,还会指着三妹妹的鼻子骂她?” 晴雨顺着姜棠的话认真去回想,半晌后点头。 “差不离是如此。” “这就是了。” 姜棠叹了一声,“少年人的执拗是心里最珍视的东西,这是她的梦想和执念,或许在旁人看来这有些可笑,笑她还没长大,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可这就是她的梦。” “谁会容忍自己的梦一直被旁人否定呢?” “一直被否定,就一定会更想得到。” “因此心里的叛逆已经被彻底激发。” “这个时候再跟她讲大道理,她是听不进去的,因为防备心太重了。” “所以……” 姜棠笑了笑,声色淡淡给出结论。 “不是我厉害,是三妹妹心性豁达,她没有防备我并且能够接受旁人的规劝,才能听进去我的那些话。” “才没有,姑娘就是厉害。” 晴雨依旧坚持自己的看法,她今日一直陪在姜棠身边,自是把姜棠的所有行事看得一清二楚。 是,大道理人人都会讲。 但不是每个人的说法方式都让人舒适放松,并且能听进去的。 晴雨不知该怎么形容刚才看到的一切,她不懂引导和放松,也不懂什么是先后叙事节奏,她就一个感觉。 舒服。 若自己是三姑娘,也愿意听姑娘的教导。 晴雨:“反正没人给三姑娘说律法,更没人给她送过大昭律,就是姑娘厉害。” 姜棠失笑,看着晴雨不自觉抿唇较劲的样子,她眼睛笑意更甚,伸手点了一下她的鼻尖,“还说三妹妹犟,你也是个小犟头。” 晴雨皱了皱鼻尖。 “反正奴婢就是这样想的。” ………… 主仆说笑着走远后,一旁花丛拐角处走出来一名蓝衣白衫头戴纶巾的少年。 眉眼生得十分干净清秀,一身极浓的书卷气息,最难得的是他的眼睛,清正浩然,看人的目光很是清朗。 瞧着大约十六七的年纪,就已然有了温润如玉的浩然君子风。 赵明光看着姜棠离去的背影,脑海里想得是她刚才说的那些话。 本来应该马上出去见礼,只是心忧三妹妹的执念太久,一时得了关键,听入了迷,这才一直隐于暗处。 因为一直被否定,所以彻底把三妹妹的叛逆给激出来了? 赵明月半垂着眼帘,心思分成了两半。 一念回忆着从前,自己是否也一直在否定并且打击妹妹的江湖梦? 一念是想着如何给姜棠赔罪,毕竟偷听并非君子所为。 “二爷。” “那位就是新二姑娘,果然和传闻一样,是个绝世佳人呢。” 他身旁的小厮见自家主子一直看着姜棠离去的方向,笑着给他转述府中下人们的私下言谈。 赵明光从思虑中回神,他淡淡扫了小厮一眼。 “妄议主子。” “你这个月的月钱减半,抄家规三遍,十日内交于我。” 小厮立时站直了身子,苦着脸恭声应了是。 月钱减半只是些许肉疼,十日内家规三遍才是真的难受,那得日日点灯熬夜抄了,真想给自己一个嘴巴子。 让你嘴贱! 赵明光抬脚继续往明羲堂走,不容置疑的声音接着响起。 “谁告诉你,又是谁告诉他的。” “你去查,挨个给我找出来。” 他知晓母亲近日忧心父亲久居宫中的事情,也知晓母亲在有些焦灼的心情下,已经为二姐姐考虑得十分周全,衣食住行样样不缺,做到了一个母亲该做的。 事有轻重缓急,母亲一时疏忽了下人的管教也在情理之中。 没事。 他已经岁考完毕,时间空得很。 这话一出小厮的脸直接皱成了苦瓜,苦兮兮求情:“二爷,大家伙儿都只是私下里说说,没人敢往外面乱传二姑娘美名的。” “而且不是背地里闲话,是赞扬二姑娘呢。” “您行行好,饶过这一回罢。” 赵明光:“若是传到了外面,你现在就不可能好端端站在这跟我求情了。” “母亲一时有事不得空,不过两三月时间疏于管教,你们的心思就已如此浮躁,私下谈论主子还当做笑谈传播。” “莫要多言,再求情你的下场只会比他们更惨。” “……是。” ———— 晴雨领着姜棠观赏了半个内院的风景,瞧着时辰差不多,又慢慢走回了皎蕖院。 时间算得刚好,观雀也从外间采买回来。 她笑着上前请安,又和晴雨一左一右拥着姜棠进了内堂,走进去就看见八仙桌已经摆得满满当当,全是各色胭脂盒。 “姑娘。” 观雀随手取过一盒,打开来,里面是玫红色的胭脂膏子。 她笑着递给姜棠。 “姑娘瞧瞧,京城最近这两年时兴的胭脂,都在这了。” 姜棠伸手接过放在掌心细看,色泽瑰丽,晃动间隐有细碎光华闪烁,细看细闻一番后,又点涂在手背晃动着观色。 闻过以后,姜棠就在心中差不多分辨出所有材料,如果不算金箔,本钱大约在二钱左右。 “这个多少钱?” 观雀:“这是这几个月卖得还算不错的一款胭脂,要二两银子。” 姜棠:…… 女人的钱真好赚。 这门生意自己做定了! 观雀又指着隔壁小方桌上依旧堆得高高的盒子,“这些都是从公中库房取出来的寻常香料。” “夫人得知后,派人来传了话。” “说是家里无人爱调香,许多别人送的香料都白收在库房里,味道散了也就弃了,让姑娘不要拘泥贵重与否,想用什么就取什么。” “不然也是白放着,可惜了了。” “好,我知道了。” “明日我就去跟母亲道谢。” 姜棠又问观雀:“买了这么多胭脂回来,我给你的银子可还够?” “够了,我算着数买的。” 观雀从袖口里掏出一个荷包,松开系袋往掌心倒,将手心瘫在姜棠面前,“还剩了三两六钱银子呢。” “你出门一趟也辛苦,这钱你拿着和底下的小子们分吧。” 观雀知道有夫人贴补,姑娘并不缺银子使,她笑盈盈地谢过姑娘赏后就把银子又揣回了袖口,还悄悄冲晴雨得意挑眉。 我也拿到姑娘的赏啦。 晴雨翻了一个白眼回她。 德行。 姜棠并未注意两人私下的眉眼官司,她只目光灼灼在来个桌子之间来回巡视。 这可不是胭脂和香料。 这是自己日后的金山银山! ………… 用过晚膳并在院中散步两圈充作消食,日头还昏黄,姜棠就已经一头扎进了自己工作间。 所有胭脂香料都已经分门别类放好,不仅是外间采买的家里公中取用的,还有自 己以前存的香料,全都在这里。 所有香料都是仔细封存不敢有半点泄露,但饶是如此,屋中也弥漫着一股繁复浅香,初嗅只觉复杂,片刻后又是木料的稳重压场。 这里的香料实在太多,你我有我,我中有你,完全形容不出具体的味道。 不过还挺好闻的。 姜棠站在屋中感受片刻,确定这味道不会让人头脑烦闷后就放到了一边。 拿了一个木质托盘,取了十盒市卖的胭脂,转身回到桌案前入座,并不急着品鉴,而是研墨铺纸,做好前置准备工作后,姜棠这才打开了胭脂盒。 看、闻、涂抹以及灯下仔细观察胭脂在脸上的效果后,姜棠提笔在纸上落下数行,字迹只能说能辨认,距离规整都有一段距离。 优缺点都要如数记下。 要想在京城的胭脂市场站稳脚跟并且口碑出众,侯府的势力固然重要,但东西本身是否优秀,是否优秀到超越绝大部分胭脂,这才是最要紧的。 ………… 夜色彻底笼罩小院时,晴雨捧着一个托盘从外间进来。 “姑娘。” 姜棠动作一滞,放下手中胭脂,抬头看向晴雨,见她神情有些不对,出声询问:“怎么了?” “二爷让人送了几本字帖来。” 晴雨将字帖放到姜棠面前,声音有些轻。 “只是寻常字帖,并非名家之物。” 晴雨正是因为这点才神情异样,二爷那边那么多名家字帖,怎么只送了寻常字帖来? 二爷不是小气的人啊? 姜棠翻看几本字帖,确实寻常,是孩童至少年的练字字帖,规规矩矩的馆阁体,方正规整,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优点。 姜棠有些意外地笑了。 看来自己这位二弟弟,是真的聪明并且看穿了自己的打算。 姜棠看着还在怀疑人生的晴雨,将字帖妥善放到一边后,问了她一个问题。 “你觉得,我让母亲寻这么多先生来,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精进自身,培养才情气质。” 晴院毫不犹豫回答。 “错啦。” 姜棠:“我再如何努力,哪怕我不睡觉,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在学习这些技艺,一年半载的,我也不可能追赶上自小耳濡目染的姑娘们的。” 就连大大咧咧的三妹妹,白日里她神情夸张,动作幅度也大,但就算如此,她举手投足间也带着贵女天生的松弛,自有浑然天成的矜贵存在。 这是她自幼学习并且保持数年早已融入日常的惯性使然。 “我只求不出错。” 姜棠看着晴雨的眼睛,认真告诉她:“我学规矩,学各种雅事,是为了日后在宴席上不出错,不丢侯府的脸。” “至于才情气质甚至所谓字迹的风骨,这需要长年累月的积累,不是短短一两年就能出来的。” 而且这些东西,是要在精神、金钱都富足后,生活没有其他难处忧心,才有闲心去培养的。 她目前的困境很多。 不止自己的,还有谢肇的。 姜棠没有这个闲情逸致。 晴雨这才恍然二爷怎么送了寻常字帖来,也才明白姜棠的打算,“所以姑娘不打算粗略了解过后择一深造?” “不打算。” 姜棠还是摇头。 “规矩和雅事,只求中庸,不出错即可。” “真正放在心上的只有两样,是母亲的管家理事,和这个屋子里的东西。” “一个是必须要认真学习的,一个是我心中所好。” “这两样才是我上心的。” 晴雨听过后,思考一番后认同了姜棠的话,贵女确实都有一门拿得出手的技艺,制香又何尝不是? 也没有哪家贵女是样样精通的。 贪多嚼不烂,姑娘这样安排是正确的。 “好,我记下了。” 晴雨认真点头。 次日清晨,姜棠恢复了以往在甜梨村的作息,卯时前就已经起身,在院内练过两套五禽戏,精神彻底饱满之后,带着观雀去了明羲堂。 36. 第三十六章 钱氏没有特意嘱咐什么,只让姜棠先在一旁看着。 姜棠乖巧点头。 并未用早膳,天将蒙蒙亮时钱氏就已经坐上了厅堂太师椅,比钱氏更早的,是外间已经排成长龙的婆子们。 站在钱氏身旁的姜棠借着朦胧晨光看着外间至门槛起就摩肩接踵的众人,眼睛微微瞪大。 开头就已经出乎她的预料了。 长子赵明恒带着家眷去了川蜀赴任,连带着伺候的下人和陪房也都如数带走,是以镇川侯府的人不算太多,加起来大约百余号。 在姜棠的预想里,一百左右的下人,除去大小丫鬟和外间跑腿的小厮们,领头的管事们,十余个就差不离了。 可这打眼一瞧,三四十个管事了。 哪里来的这么多人? 又不是年下所有管事集聚京城回账的时候。 钱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盅落回桌面的那一刻,肃穆站在下方的古嬷嬷抬手,打头的婆子有序上前。 先是府中的日常定例,这些都是快速禀告,钱氏点了头就算完。 这就快速过去了十余人,而后一名大约三四十岁穿着细麻长衫的男人上前。 “夫人。” “西门原本定好的松柏,送来的路上出了岔子,车轱辘陷进坑里,修剪好的枝丫也毁了。” “庄上后又送了其他松柏来,只附近花木已经先一步更换完毕,后补的那几棵,树龄差了些,再修剪枝丫也只是堪堪相配。” “可要从外间采买?” 钱氏:“买,你自去公中支钱。” “是。” 管事得令退下,又一婆子上前,这次还是庄子上的事情。 “夫人,城南那片水田,庄头来报生了虫害,已用药治理过但效果不甚理想,他派人来说,趁着现在还没彻底入夏,想要拔除残苗,改种其他东西。” 钱氏看了一眼说话的婆子,没说应不应,抬了抬下颚朗声:“庄子上还有哪些事,都上前来禀。” 随着钱氏的话语落下,人群中出来了四人。 这四人带来的也不是好消息。 有因粮种分配不匀私下斗殴的。 有因浇灌和其他家的庄头言语争执的。 还有两个庄头被下面聚集的佃户给打了。 姜棠:…… 莫说钱氏听得脸色铁青,就连姜棠的眉头都跟着紧皱。 这可是京郊,主子随时都能管控到的地方,都能乱成这样? 钱氏听完后依旧不处理任何事,只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管事们,直把他们看得冷汗涔涔后,才冷冷吩咐。 “去,把管家给我叫来。” 管家得了消息很快进来,面上一层薄汗。 “夫人。” 钱氏这次直接吩咐:“你一会领了牌子,去京郊大营领两队侯爷的亲兵,巡视附近所有庄子,查明所有事情,该换的换,该罚的罚,该送官的送官,下次再成堆出现这些破事,我就唯你是问。” “是,我这就去办。” 管家领了差事,躬身退了出去。 就这样? 只是管家去巡视惩戒? 姜棠看着已经面无表情继续处理下一件事的钱氏,心中满是疑惑。 ………… 时间来到辰时末,家中琐事暂时放到一边,姜棠和钱氏正在用早膳。 两人在一个小方桌用早膳,私下里自然也没了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钱氏咽下口中吸饱了咸豆乳的大果子,抬眼看向对面的姜棠。 “今天人很多,你看出是为何了没?” 闻言,姜棠放下手中汤羹,下意识挺直身子回话。 “因为换季?” 谦虚疑问语气,心内已是笃定。 “没错。” 钱氏:“现下正是春末夏初,什么事情都要跟着季节走,今儿只是外面庄子和府中大致花木轮换。” “从明儿开始,你们各院的管事婆子都要来回,不光是衣食住行,就连院门前摆放的石头都可能要跟着换。” “等所有管事回禀后,才能彻底定下今年夏天各院的份例,不仅要尽量满足各院的真实需求,面上也要做到尽量公正。” “你妹妹那边,她日常活泼好动,院里的人也跟着胡闹,是以望月阁的衣裳份例占比要多上许多,其他就要酌情减少。” “若银钱丰足不必减省,那明光那边,就要另添其他东西补上,不然就算两个主子没有放在心上,两院的下人也会逐渐彼此看不惯。” “这其中的分寸拿捏,你要仔细听。” “好,我一定认真听。” 姜光乖巧应下。 钱氏笑着点头,又问:“今天听了一上午,心中可有疑惑?” “有。” 既然钱氏诚心教,姜棠也不想隐瞒什么,有疑惑就问。 “这些庄子都在京郊附近,是主子随时可以管控到的地方,怎么也会乱成这样?” 若是京城之外,主子确实鞭长莫及的地方,姜棠还能理解,就在京郊附近的,胆子也大成这样,她是真的不能理解了。 “还有,既然乱成这样,母亲为何不亲自巡视威慑?或是叫二弟代劳亦可,怎么只让管家去?” 姜棠认为这种情况就该主子亲自震慑才有效果。 “情况不同。” 钱氏细细为姜棠解释。 “若是平常时候,家附近的田庄乱成这样,确实需要主子去巡视震慑,可现在那些庄头,都不是自家人。” “没必要费心调-教,不好的换了就是。” 听完钱氏的解释,姜棠眉心皱褶更深,她更为不解了。 “为何不是自己人?就算是经年旧仆已经赎回了身契,那也能算作是自家人,如何现在没自家人了?” “真正的自己人,已经放到别处了,没有再管庄子的事情。” 钱氏叹了一口气,语气颇为幽怨。 “你在金水镇还好,只觉治理清明,百姓安康。” “可京城不是这样。” “今儿这户抄家,明儿那家流放。” “圣上没有牵扯到百姓身上。” “可是百姓见了太多大官人头落地的样子,他们的胆子啊,也大了。” 钱氏喝了一口咸豆乳才接着道:“就单指庄子田地一事,主家被抄没家产,官差都是奔着贵重物品去的,谁会惦记地里的三瓜两枣?” “官府不会第一时间封存田产,通常都要三日后才会去地里。” “地还在,庄子还在,就行了,至于地里的东西,庄子里的陈设,没人在意。” 就算有人在意,但明知皇上近年都是严惩官吏宽和百姓,没必要为了这点蝇头小利和百姓发生争执,他们可是真的敢去报官,官府也是真的会受理并且偏向百姓的。 为了这点油水惹上一身官司,没必要。 钱氏没有明说东西去了哪儿,但姜棠想着晨时回禀的佃户殴打庄头一事,心里已经明悟。 果然,油水足了,人的胆子也会跟着变大。 “不止吧?” 姜棠心神一动,试探猜测:“佃户胆子都这样大了,那城内的百姓应该更敢想敢干?” “那可是大多了。” 钱氏神色淡淡:“浑水摸鱼的事已经多到习以为常,单说百姓诬告、讹诈官员的事,这几年下来,已经几十起了。” 从来只听说官员压榨百姓,百姓诬告官员,姜棠还是头一回听说。 而且发生了这么多次,那就意味着皇上宽纵了,即使查明是诬告,也没有严惩百姓,不然不会发生几十起。 “皇上为什么要放任?” 姜棠下意识将疑惑问出了口。 百姓不再对官府心存敬畏,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姜棠这句话说出来后,古嬷嬷就带着屋中伺候的丫鬟们迅速退了出去,也是在看到古嬷嬷带人出去,姜棠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一时心内惶恐,站起身来。 “母亲,我……” “没事。” 钱氏摆手让她坐下,等姜棠慢了片刻忐忑坐下后,她才云淡风轻道:“若是连自己房里的人都管不住嘴巴,那我这侯府主母,也不必做了。” “不用担心,不会传出去。” 听到这话,姜棠心中的惶恐才散了,同时也开始自省。 “我会记住这件事的,以后不会再随意妄言。” 以前在金水镇,大家都知是因为皇上严惩官吏才有如今的好日子,谈及圣上时,总会真心实意夸赞几句。 虽是夸赞,但次数多了,也就慢慢忘记了一个事实。 皇上不是任何人可以随意评价的,尤其是这里是京城,更应该谨慎再谨慎。 “恩。” 钱氏点头,很满意姜棠的及时自省。 做错事情不可怕,只要懂得改正就是好孩子。 “至于皇上为何要放任?” 钱氏勾了勾嘴角,嘴角上扬,眼 里却没有笑意。 “砍了那么多官员的脑袋,自然要紧紧抓住民心了。” 如今哪个当官的不怕皇上? 就算是一心只有皇上的自家侯爷,这些年也愈发小心翼翼,忠君自然还是忠君的,可君臣之间早已没了当年的亲近。 不止自家男人如此,其他人也是这样。 钱氏也笃定,皇上必然察觉到了这一点。 不然不会对百姓宽仁成这样。 别的朝代都是穷山恶水出刁民,承安一朝反着来了,越靠近京城,刁民越多。 “可是……” 姜棠不知该怎么具体说出自己内心的不安,她只是本能觉得,“这样发展下去,以后肯定会出大乱子的……” “那又如何呢?” 这次的钱氏放低了声音。 “你我都知道就剩几年了,皇上自己不知道?” “他只需要在他治下的时候不会闹出大乱子就可以,至于百姓被养大的胆子要如何平稳压回去,要如何让百姓再起敬畏之心,那是新君该考虑的事情了。” 拆东墙补西墙不是长久之策? 没事。 朕没几年可活了,东墙厚着呢,还能接着拆。 姜棠:…… 见姜棠久久不言,钱氏噗嗤一声乐出来,不再故作严肃,而是笑呵呵道:“你烦这个做什么?新君上任第一件事肯定就是处理这个,他只会比我们更急。” “熬过这几年便是了。” “至于被百姓讹诈,你也无需担心这一点。” “他们只敢去碰瓷那些在京城没有根基的小官,咱们家,他们是不敢的。” “不是,我没有烦心这个。” 姜棠眉心依旧紧颦,“我只是在想,我本能觉得这样不对,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该如何弥补这一点?” “是要去学四书五经?” 姜棠已经明白钱氏今日的用意。 她不单单是要教导自己管家理事,还要培养自己的政治敏锐度。 见姜棠马上就领悟到了自己更深层次的用意,钱氏眸中笑意更深,怪不得先生都愿意教导聪明的孩子,懂得举一反三的孩子,确实让人欢喜。 “不必四书五经。” 钱氏早就有了更好的答案。 “史书就在那摆着,你只管看就是了。” “千百年来王朝不断更迭,然当你真正看懂了史书,你就会明白,本朝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能在史书上找到痕迹,都是换汤不换药。” “是,我记下了。” 姜棠先是恭声应了,随即缓缓站起身来,整理了一番有些皱褶的衣袖,而后垂下头颅高抬双臂,满怀恭敬与感恩对着钱氏行了大礼。 “母亲,多谢您。” “谢您点出我自己完全不曾察觉到的短处,谢您为我费心筹谋。” 姜棠从前只想着,若是真的进了宫,只要安分守己过好自己的日子便罢,反正有侯府为自己撑腰,旁人也不会来招惹无宠但应是高位妃嫔的自己。 其实母亲不必费心点醒自己。 做个完全不懂政治的乖乖女,一切听从侯府吩咐,从这一点来看,显然更利于侯府‘掌控’日后真的入了宫的自己。 但母亲没有这样做。 她选择让自己成长。 钱氏这次没有阻止姜棠的行礼,她闲卧椅背,坦然受下了姜棠的大礼,等姜棠重新站直身子,她才再度开口:“我说了我会把你当做亲生女儿教养,既然看见了你的短板,自然要给你补齐的。” 就像当初教导大女儿那样。 只可惜天不怜惜,大女儿避开了所有人祸,败在了身子骨不好。 如今二女儿身子康健,那就绝对不能再折一个女儿在后宫。 想到走在自己前头的大女儿,钱氏眼眶渐润,她闭眼仰靠椅背,口里唉声叹气地念着,“哎哟,这忙活了一上午,脖子都僵了,也不知有没有人给我这老婆子摁摁?” “当然有。” 姜棠笑着应下,几步来到钱氏的身后,伸手为她按摩,嘴里也殷勤询问:“这样的力道可好?” “再大些,老骨头了,吃劲儿。” “好。” 姜棠手劲跟着加大,见钱氏不再开口,她也安静闭嘴。 她没有错过母亲刚才那一瞬间的异样,也猜到了她的眼眶为何而红。 已经离开人世的大姐姐姜棠确实无能为力,倒是如今让母亲颇为头疼的明月,可以试试。 37. 第三十七章 在明羲堂陪着钱氏用过午膳,又说了一会子闲话后,姜棠回皎蕖院午休,下午古嬷嬷要来教导自己规矩,要养足精神。 小憩后起身,姜棠接过晴雨特意在冷水中泡了许久的帕子,冰冷凉意覆在脸上的那一刻,姜棠身子哆嗦了一下,彻底醒了。 简单洗漱过后,又换上了观雀已经熨好的新衣。 姜棠站在铜镜前看着一身霁蓝曲裾深衣的自己,身后是晴雨正在整理腰封。 本就纤细的腰肢,宽腰一束更显窈窕,端得是风姿楚楚。 观雀手脚麻利地给姜棠梳了一个烟缕松绾侧垂髻,她本想着姑娘今日要学规矩,要重复枯燥的行走坐卧,首饰不可贪多,一只步摇并几只小钗做些许点缀即可。 可当她梳好发髻,认真观察镜中的姑娘,本意是想最后检查一番是否有碎发不妥处,却被那双安静的眉眼吸引。 姜棠并未上妆,完全素净着一张脸。 只她眉似新月又不画而黑,黛眉之下那双得了秋水钟爱的眸子,水波盈盈中灿星轻烁。 淡极生艳,素极生姿。 这八个字忽地出现,并且迅速在脑海生根。 观雀思考片刻,到底不忍破坏这浑然天成的美丽。 “姑娘。” 她弯下身子看向镜中的姜棠。 “左右今日不出门不见客,这首饰就不戴了罢?” “都行。” 姜棠可有可无点头。 她对美丽的执着是在出门后,而在家里,她一向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时间掐的正好,这边姜棠刚收拾完,门外就传来了小丫鬟的声音。 “姑娘。” “古嬷嬷到了。” ………… 古嬷嬷在看到姜棠的第一眼,眼中就生出了惊艳。 好得天独厚的一张脸。 半点脂粉都无竟也清雅绝尘,只看一眼就叫人神骨俱清, 怪不得世人都爱看美人。 她也爱。 “二姑娘。” 古嬷嬷笑着行礼,姜棠伸手虚扶。 “嬷嬷不必多礼,快些请起。” “礼不可废。” 古嬷嬷坚持行完礼,起身后直言道:“时间紧任务重,多余的寒暄不必在此时,咱们这就开始了?” 姜棠下意识挺直背脊。 “好。” 古嬷嬷:“那姑娘就去院中走一圈罢。” 姜棠:“啊?” 她今日穿这极为贴合身形的深衣,不为凸显身姿,只为让嬷嬷看清自己举手投足间的所有不妥之处,能够更好的纠正自己。 可这和走路有什么关系? “走路?” “对,就是走路。” 那就走。 既然古嬷嬷坚持,姜棠也不再多言,转身向外走去。 她并不觉得自己的走路姿势有问题。 家中所有人都和医沾点关系,她自己勉强也能称一声小姜大夫,自然知晓含胸驼背对身体并不好,是以她自幼就保持着昂首挺胸目视前方的舒展好体态。 姜棠神色如常在院中走了一圈,回到古嬷嬷面前站定。 “嬷嬷可觉何处不妥?” 古嬷嬷:“确有一处不妥。” 看着姜棠有些意外的神情,古嬷嬷唇边笑意更深。 “二姑娘身似青竹又不失女儿家的文气,单论走路姿态一事,并不不妥。” 或许别的官宦人家会刻意培养小姐走路时的纤细婀娜之态,若自身气质怯弱,那就更为相宜。 但二姑娘身子康健气血丰盈,眉眼清婉却又自带一股子生机韧劲,且自家是可是将门,挺胸抬头并无不妥,不必刻意强求柔顺婉约之态。 但是…… 古嬷嬷唇边的笑意莫名有些古怪,她咳嗽一声,才接着道:“只是姑娘你,有些健步如飞了。” 健步如飞? 姜棠杏眸圆睁不可思议地看着古嬷嬷。 这四个字怎么会和自己扯上关系? “您走路的速度,太快了。” 古嬷嬷收敛了笑意,认真给姜棠解释。 “大家闺秀行走,婉约昂首都可,只一点,落足不能急,要不疾不徐,甚至是悠闲浪费时光的慵懒前行。” 悠闲浪费时光? 这句话的意思几乎和姜棠的人生观念是背道而驰的,她下意识皱眉,只不等她质疑,古嬷嬷的下一句话就让姜棠彻底恍然。 古嬷嬷:“大家闺秀又无需为生计奔波,急什么呢?” 午后闲暇时刻为一株花一棵草停留驻足,甚至浪费一天的时间都可。 贵人的从容姿态,体现在方方面面,包括虚度光阴。 无需为生计奔波? 姜棠明白了古嬷嬷的言下之意。 她不觉自己走路有任何问题,那是因为从前她习惯了奔波,而和她在一处交好的人,自然也是如此。 所以没有问题。 但在这侯府之中,在高门贵女之中,就有些格格不入了。 “我知道了。” 姜棠:“我先自己试着调整。” 姜棠转身就要向外走,古嬷嬷连忙叫住了她,“姑娘,这日头已经开始毒起来了,哪里经得住一直晒?” “去回廊上练吧。” “恩。” 姜棠应了一声,抬脚踏上台阶,走上了环绕假山奇藤的回廊。 十多年的习惯如何轻易能改? 尤其是走路这种早已沉入身体就连大脑都已经下意识忽略的事情。 姜棠最初的调整很困难。 先前还能刻意放慢脚步,走了不过十多步之后,心中隐隐的不耐就已经催促着她回到正常步伐,不用顾嬷嬷提醒,廊柱后退的速度就已经提醒了姜棠。 她又再度控制行进的速度和抬脚的幅度。 不止速度要变缓,就连双足行进的间距也要缩短。 注意力一直放在足下,一直挺直的背脊也微微弯下,甚至走着走着,手也跟着不听使唤,竟同手同脚了起来。 姜棠:…… 看着姜棠站在原地许久不曾动弹,古嬷嬷正欲抬脚过去,姜棠再次开始行走。 问题依旧存在。 僵硬,同手同脚,走到后面步伐都开始凌乱,不仅没有古嬷嬷口中的所谓从容,连她原本的自在都丢失了。 但是姜棠没有停下。 有问题就停下,调整好继续走。 走着走着再度出现问题,那就再调整,再出发。 ………… 姜棠一直在回廊来回走,走了半个时辰有余。 半个时辰过去,粉颊已覆薄汗,面上依旧不见从容,落足的时候依旧身形僵硬明显,好在同手同脚的问题已经被克服。 古嬷嬷本来半个时辰就想喊停的,但姜棠没停,瞧着也是尚有余力的样子,她便没有开口。 看着姜棠已经小有成效的样子,古嬷嬷心中满是欣慰,怪不得夫人喜欢二姑娘,勤奋又有天资的人,谁会不喜欢呢? 不过,这不是最大的问题。 而且这个问题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够彻底克服的,这需要二姑娘自己时常记着,每次行走时都下意识控制,起码得一月左右的时间才能彻底调整过来。 但就算如此,距离真正的从容还有一段距离。 古嬷嬷深知这两个字是由内而外的。 只有你心里真的从容了,你的行为才会变得从容。 二姑娘目前需要学习的事太多而留给她的时间又太少,充实忙碌这四个字虽然和从容并非完全相悖,但确实,相距甚远。 再有就是二姑娘曾明确说过她需要很多钱的这件事。 古嬷嬷不理解她为何需要这么多钱,但既然开了口,那就是心里惦记着的一等大事,跟银子相关的事情,尤其是想挣大钱,那一定伴随着紧绷和焦虑。 离所谓的从容不迫,就更远了。 想来,大约只有二姑娘心心念念的胭脂铺子开了张并且声名鹊起财源广进之后,她的气质才会发生真正天翻地覆的变化。 而这一点,只能交给时间。 现在最严重的,其实是另外一个问题。 古嬷嬷侧头低声对站在一边的晴雨吩咐了几句,晴雨听完后有些奇怪地看着古嬷嬷,古嬷嬷没有解释,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快点。 晴雨低声应了一声,快步离开。 姜棠专注行走,并未发现晴雨的离开,等她再度回身继续行走的时候,一名粉衣小丫鬟从对面走来。 小丫鬟上前行礼。 姜棠颔首应了一声,侧开步伐和小丫鬟擦肩而过。 “姑娘。” 等姜棠再度走到古嬷嬷面前时,不等她转身,古嬷嬷叫住了她。 姜棠抬眼看向古嬷嬷。 “嬷嬷,怎么了?” 古嬷嬷上前一步和姜棠并排站定,两人之间的距离约莫一掌,而两人的外侧,距离廊柱仍有一段距离。 就算并排前行也不会碰到廊柱污了衣衫。 古嬷嬷依旧站在姜棠身旁,侧首看向她,认真告诉她。 “姑娘。” “身为主子,便是不盛气凌人,不颐气指使,哪怕真正心地纯善,这天底下,也断断没有主子避让下人的道理。” 主子避让下人? 姜棠正想说自己何时避让下人了?下一刻就想到了刚才那个小丫鬟,也想到了自己侧开一步拉开距离的动作。 姜棠:…… 这个问题,古嬷嬷在姜棠进府的那一日,她就已经发现了。 但她也能理解。 毕竟是独自生活没有任何依仗的孤女,避让不是害怕,而是提前避开也许可能产生的矛盾。 而且二姑娘又生的貌美,想来更注意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尤其是男子。 古嬷嬷理解她的避让,但必须要改。 改不掉,就成为不了真正的主子。 姜棠再一次很快就领悟到了古嬷嬷的言下之意。 主子之所以是主子,是因为掌控了奴才的所有悲欢,甚至在有的主子眼里,奴才可能都算不得一个真正完整的人。 试问,会有人避让自己的所有物吗? 不会。 这次强调的不是从容,而是底气。 “我知道了。” 姜棠再一次应下,继续抬脚练习走路。 姜棠确实在心里重重种下了不再避让的念头,也随时防备着不知又从哪里冒出来的下人,但回廊一直清净,只有姜棠来回行走的身影,和站在走廊尽头的古嬷嬷。 姜棠的注意力又回到了足下,忘记了时间流逝。 “姑娘。” “恩?” 姜棠抬头看向观雀,“你从哪里来?” 观雀正从外面往回走,她笑呵呵答话:“从厨房来,我想着姑娘今日累着了,去添了几道滋补的膳食。” “那我可得多谢你为我费心……” 谈话间两人距离拉近,观雀不闪不避径直往前走,在两人之间的距离差不多三步时,姜棠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步,刚挪出去,她的身形就僵硬在了原地。 姜棠:…… 观雀:…… 姜棠缓缓扭头,默默看着观雀。 观雀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姜棠。 姜棠不用回头就知道身后的古嬷嬷肯定是得逞的笑,她伸手隔空点了点观雀,得了她一脸的谄媚讨好后,冷着俏脸继续习惯新走姿。 ———— 本来以为不会很难的学规矩,没想到单单一个走路,就让自己身心俱疲。 送到古嬷嬷后,姜棠依旧控制行进速度回房,她本想好好歇息一会儿,谁知刚进屋就看见观雀正在整理一个半人高的红木箱。 而最可怕的是,半人高展臂宽的的箱子,居然塞满了。 全是书。 姜棠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却还是不死心地问出口。 “这是什么?” 观雀正在把书往外搬,头也不抬回 道:“二爷让人送来的,说全是他曾经看过的史书,都做了批注,更容易理解,比新书强一些。” “只嘱咐一点,批注都是他个人喜好主观见解,让姑娘还是尽量着重正文。” 姜棠:…… 上午还信誓旦旦跟母亲保证一定会努力,这会子突然就想放弃了呢。 “噗嗤。” 姜棠一脸的生无可恋让扶着她的晴雨笑出了声,她略微用力扶着姜棠在榻上坐下,声音满是笑意。 “姑娘先歇歇,我已经让人去打热水来,好好泡一泡脚,松快一番。” “……恩。” 姜棠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身子后仰倒在软枕上,闭目养神。 晴雨取过一旁搁着的薄毯,展开后轻柔地搭在了姜棠身上。 又过了好一会儿后,窸窸窣窣的动静响起,姜棠睁眼,眼中并未半分困顿懵懂之意,冒着热气的木桶已在塌边,姜棠翻身坐起身来。 她垂眸看着晴雨给自己按脚。 没有反抗。 只是撑在塌边的双手渐渐握紧。 何止是下意识避让,至今不习惯有人伺候自己,若只是梳妆换衣还罢,更亲近的,姜棠真的非常不自在。 这次姜棠没有不看晴雨服侍自己的动作,就这么垂眸,一眼不错地看着。 你要习惯。 必须要习惯。 ………… 晚膳时果然多了几道滋补的药膳,晴雨一边为姜棠布膳,一边委婉提醒。 “姑娘可有什么东西要给二爷的?” “我昨儿整理箱笼的时候,见给二爷送过的棠梨墨条似还有许多,不若再送些过去?” 若是亲兄妹便罢,偏偏不是。 二爷已经送了两回东西过来,姑娘该回些东西了。 姜棠知道晴雨这是在提醒自己要回人情了,她也直言相告,“二弟想要的可不是这些东西。” “三妹妹今日可有来?” 晴雨还想问那二爷想要什么?听到姜棠问三姑娘,马上就明白了姜棠的意思。 也是。 三姑娘的江湖梦可是把二爷愁得饭都进不香了。 若是姑娘能让三姑娘改了念头或是哪怕同意带着侍卫一起呢?只要不是非要嚷嚷着单枪匹马出去闯荡,二爷就会喜不自胜,莫说这些东西,怕是把他院子搬空,他都乐意呢! “来过。” 晴雨也盼着三姑娘改了念头,她细细回道:“三姑娘本想进来,只是瞧着古嬷嬷也在,就让我别吭声。” “她在外面等了半个时辰,以为你会歇息,谁知你一直没停下。” “大约在临近一个时辰的时候,三姑娘就带着丫鬟走了。” “我听守门的小丫鬟说,三姑娘走的时候神情有些扭曲,嘴里还念叨着:看着就累,太吓人了。” 姜棠:…… 晴雨试探出声:“明日要请三姑娘来么?” “她不会来的。” 姜棠偏头想了好一会儿,才接着道:“古嬷嬷大约还要教导我三五天,等古嬷嬷走了,其他先生来了,我再想法子勾她过来。” “好。” ………… 等姜棠用过晚膳,晴雨扶着她在院子慢悠悠散步两圈消食后,观雀也领着一众小丫鬟整理好了一大箱的史书,就连顺序也按照朝代摆放好了。 看着满满当当一书架的史书,姜棠真的很想学那日的三妹妹,尽可能地后仰远离。 但是不行。 她长吸了一口气,扭头告诉晴雨。 “半个时辰后来叫我。” 只能半个时辰。 超过这个时间,怕是就睡倒在书桌上了。 看着姜棠一副即将奔赴战场的凛然肃穆神情,晴雨忍笑,点头应了。 “好,我记得了。” ………… “姑娘。” “恩?” 姜棠从胭脂香中回神,眼睛有些泛红地看着晴雨。 “怎么?” 晴雨一脸心疼地看着姜棠,“眼睛都熬红了,别弄了。” “子时都已经过半,该睡觉了,明儿还要早起去夫人院里呢。” 子时已经过半了? 姜棠后知后觉抬眼看向窗外,不止是夜色浓重,空气中还弥漫着深夜独有的清冷夜风,姜棠偏了偏头,时间过得这么快? 晚膳后看史书的那半个时辰,姜棠只觉度日如年,就连书页下方那笔骨天成的批注在她眼里都变得面目可憎起来,半分欣赏之意都无。 半个时辰一到就迫不及待进了工作间,熟悉的味道和满屋的香材让姜棠瞬间精神抖擞起来。 还是最爱胭脂香方。 埋头苦研就丝毫不觉时间的流逝,已经这么晚了? “姑娘。”晴雨再一次出声唤她,“别熬了,还要洗漱,还得折腾好一会儿呢,再不休息,明儿在夫人那里,可是要犯困了。” “啊?哦。” “好,我不弄了,洗漱吧。” 姜棠回神,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研究胭脂的时候不觉得累,可洗漱完一身清爽的躺在床上后,如潮汐一般的疲惫滚滚袭来,身子疲乏至极,偏脑子活泛得很。 一会想这个,一会想那个,无数的人和事在脑海里一一浮现,后知后觉涌来的,不止是疲惫,还有深藏心中不敢在人前展现一分的担忧和惶恐。 姜棠怔怔看了帐顶许久,良久后闭眼,脑中思绪依旧纷杂,她不去触碰那些记忆,而是将注意力如数放在了今天才看的历史书上。 她全神贯注回忆着书本上的记载。 将将回忆到第三页时,姜棠就脑袋一歪睡了过去,睡前只有一个念头:幸好没去学四书五经,自己果然不是读书的料子。 第二日姜棠依旧是卯时前起身,起身后认真感受了一番自身,除却双腿有一些酸胀外,并无其他不适。 她照旧做完早课,带着观雀踩着还算朦胧的夜色往明羲堂慢慢走去,开启新一日的学习。 38. 第三十八章 行走坐卧,待人见礼,包括饮食起居的所有规矩,古嬷嬷都已经如数交给了姜棠,余下的,只看姜棠自身的努力和勤勉了。 毕竟规矩这东西,学形容易,学神难,想要好到彻底融入生活并且形成自己风格的独特韵味,那就只能自己努力,借不了任何外力了。 “那二姑娘,明儿我就不来了,只看您自己了。” 古嬷嬷任务完成正要告辞,姜棠叫住了她。 “嬷嬷请等一等。” 姜棠晴雨手里接过一个古朴小盒,当着古嬷嬷的面打开,里面是已经做好的膏药贴,还没撕开,辛辣药味就已经汹涌而出。 姜棠柔声道:“嬷嬷教了我五日,虽不能叫你一声先生,但我心里会一直记着。” “这是虎髓膏,对老人常见的风湿骨寒,腰骨酸痛有奇效。” “只是初帖时火热异常,忍过片刻就好了。” “这是我自己做的,嬷嬷别嫌弃。” 古嬷嬷略显古板的面容此时微微诧异。 她当然知道这场差事办完,二姑娘怎么着都会赏赐自己一番。 其实并不在意这一点。 虽是下人,可她没有家人要接济,日常所有夫人都会赏赐根本无需自己采买,月钱存着,赏银存着。 这么多年下来,她的身家比还没成婚的小主子们都富裕。 她是真的不缺钱。 但她也是真的没想到姜棠注意到了自己的异常。 再如何尊称一声古嬷嬷也是面上风光。 便是尊贵如太后,得皇上以天下奉养,年纪上去了也是一身病痛,更何况自己这等服侍了主子几十年的奴才? 这几日教导姜棠规矩,古嬷嬷自认没有漏出任何异样,唯一的可能,就是前儿小雨时,自己站姿换得频繁了些。 这就被二姑娘注意到了? 好细心,好贴心。 “如何会嫌弃呢?” 古嬷嬷双手接过,又道:“我虽不通药理,却也知晓虎髓难得亦无法保存,姑娘既愿意赏我,我也厚着脸皮收了。” “只一件事姑娘千万要答应。” “一会儿我让小丫鬟送银子来,可一定要收。” “那我可就要笑嬷嬷你傻了。”姜棠不赞同地嗔了她一眼,眼波流转间满满灵气都快溢出来了:“这如何能动嬷嬷自己的小金库呢?” “你在母亲身边为我多多美言几句,哄她开了私库叫我随意挑拣,这不是更好?” “哈哈哈哈哈——” 古嬷嬷被姜棠逗得捧腹大笑,笑了好一阵后才逗着嗓子应了。 “行,我这就回去哄夫人去。” ………… 送走了满脸笑意的古嬷嬷,姜棠正要回身。 “二姐姐!” 赵明月拿着一个卷轴提着裙摆跑了过来,满脸惊奇道:“你和古嬷嬷说什么呢?我在外面都听到她的大笑了!” 古嬷嬷对下人严厉,经她手调-教的小丫鬟个个都怕她。 对主子当然不是如此。 只是严厉惯了,便是笑,在赵明月看来也是皮笑肉不笑的假笑,虽不至于惧怕,却也不想多接触。 这还是她活了小十几年,第一次见古嬷嬷开怀大笑呢! 姜棠:“不过是说了些逗趣的话,正好逗笑了古嬷嬷。” “她也是人,为何不能大笑?” 可她这么多年她都没有大笑过! 赵明月本想追根究底,只是凑近姜棠后神情一滞,她定定看了姜棠一会,又退后几步从上至下打量姜棠的全身。 那双英气的眉逐渐向下,小鹿一样的眼睛里都是严肃。 “我不过五六日没瞧你,你怎么清减了这么多?” 明明是按着尺寸才制好不久的新衣,这才多久,衣衫都有些空了。 赵明月扭头看向晴雨。 “可是你们没有尽心服侍?” 晴雨苦着一张脸,声音都隐有哭腔。 “哪里是我们不尽心?正好三姑娘发现了,你帮着劝劝我们姑娘吧。” 晴雨是贴身服侍姜棠的人,姜棠的任何变化她都能马上察觉,只偏偏时日尚短,夫人和古嬷嬷又日日见姑娘,暂时没有发现端倪。 夫人没发现就不会出手阻拦,自己等人的劝解,姑娘又不听。 晴雨抹着眼泪控诉姜棠的‘罪行’。 “姑娘每日都子时才就寝,卯时前又起身,一整天下来,算上午时那一刻半刻的休息,满打满算也才将将三个时辰。” “睡这么短,事情又多得很。” “上午跟着夫人学管家理事,下午跟着古嬷嬷学规矩,晚膳后先是看半个时辰的历史书,然后又一头扎进了制香,一制香,就到子时去了。” “这几日都是如此。” “我和观雀天天变着法的弄各种滋补药膳,还是没法子。” “我们劝不听,三姑娘你劝劝罢。” 姜棠没料到晴雨突如其来的‘背叛’,她先是不可置信地看着抹泪的晴雨,随即就被虎着脸的赵明月给凶了。 “二姐姐!” 赵明月单手叉腰:“你还是学过医的,怎么能这般不爱惜自己呢?” “你这样熬下去,身子会坏掉的!” “不会坏。” 姜棠拿出了对晴雨和观雀说过的同一套说辞。 “至多三五月,以后我就会调整,熬这几个月,后面能补回来的。” 这是实话,并非诓人。 姜棠觉得这几个月的辛苦非常值得,自己需要全力以赴。 “可是……” “你来得正好。”姜棠上前一步拉住赵明月的手,陡然开启了下一个话题,“你想不想当一回侠女?” “诶?” 赵明月的注意力马上就被转移,立时抛弃了先前的念头。 “怎么当?” “你跟我来。” 姜棠拉着她往工作间走,语气竟也有些兴奋,“特地为你准备的,如果你今天没来,明儿我也要找人去请你来的。” “真的?” “是什么是什么!” 姐妹俩就这么手挽手走了,徒留一脸晴天霹雳的晴雨。 她瞠目结舌地看着赵明月的背影。 知道三姑娘不靠谱,没想到这么不靠谱,一句话的功夫就让姑娘给混过去了! ………… 姜棠带着赵明月进了自己的工作间。 赵明月哇了一声,满脸好奇地看着满屋子的香材,若是平日,她肯定抓着姜棠问这是什么,这又是什么了。 但她此刻被侠女二字给吸引,也顾不得这一屋的新奇东西了。 “二姐姐,怎么当侠女?你快告诉我!” 姜棠清理了一下有些乱的桌面,她这个桌面乱中有序,旁人若是整理了,她反而不太顺手,是以,这张桌案都是她自己负责的。 “你来这边坐下。” 赵明月难掩兴奋入座,然后就被要求闭眼? 虽然有些奇怪,但还是依言做了。 眼睛闭上,其他触觉就会很明显,赵明月很快就从脸上传来的轻柔触感中察觉到了姜棠此时在做什么。 赵明月:“二姐姐这是要给我画一个侠女的妆容?” 虽语气正常,但下意识抿唇的动作已经表明了她的失落。 她曾经尝试过照着话本的描述来上一个侠女的妆容,但怎么弄都没有书中描绘的样子,她已经认定书中侠女的样子无法在现实中出现了。 “对。” 姜棠看出了赵明月的失落,但她没有出声解释。 事实胜于一切。 “一刻钟就好,你就当闭眼休息。” 昨儿夜里已经寻了一名同样拥有鹿眼的小丫鬟练手,姜棠心中已有成算,动作很快。 “恩。” 赵明月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虽然心中失落,但也不愿意辜负姜棠的一番好意,只在心中打定主意,一会儿不管镜中的自己是何种模样,都要兴奋开心,装也要装出来。 她正在心里琢磨怎么装开心呢,忽觉不对。 二姐姐在自己的双眼上的动静,是不是太多了? 先是柔软铺满整个眼皮,而后像是拿刷子在自己眼睛上扫来扫去,最后又换一个更柔软更小的刷子,依旧在自己眼皮上扫来扫去? 赵明月的好奇心再度被勾起。 “睁眼。” 好容易听到姜棠开口,赵明月迫不及待睁开眼睛,还没来得及开口,姜棠下一个指令又紧接着传来。 “眼睛向上看。” 赵明月听话往上。 眼下眼尾同样传来小刷子扫来扫去的触感,甚至眼尾往后一部分也被带到,能被这样用小刷子延伸,肯定不是胭脂膏。 是什么东西? 赵明月好奇的不得了。 “好了。” 姜棠刚刚站直身子,赵明月就一把拿起案上的铜镜,猛地凑近仔细看镜中的自己,数息后嘴巴缓缓长大,发自内心的发出一声感叹。 “哇——” 不是寻常胭脂,竟是黑色的? 赵明月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眼睛,眼皮好似叠涂了不同层次的黑?眉下最浅,眼窝次之,最黑出是在睫毛处,但也不是太黑,甚至需要凑近才能看得分明。 但整双眼睛就是大了不少。 而顺着眼尾带出去的一截小巧上扬,只是这一点细微痕迹,赵明月忽然就懂了何谓有神。 “你的表情不对。” 赵明月已经忘了侠女二字,姜棠还记得。 “想想你心中侠女该拥有怎样的眼神。” 侠女的眼神? 赵明月眉头下坠,眼神凶狠地看向镜中的自己。 没有想象中的犀利,反而莫名多了几分娇憨,赵明月马上换了表情,只是她确实年岁小阅历又不足,没有真情实感,这会儿又用力过猛。 做什么样的眼神都不像仗剑江湖的侠女。 都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模样。 “这样——” 姜棠沉吟片刻后开口道:“想想父亲骂你的那些话,多想些。” 父亲骂自己的话? 不长脑子、没有心眼、天天都在臆想些什么玩意儿、这么大竟还一点都不懂事…… 赵明月甚至都不用回忆,这些话就自动在脑海出现,也能想起爹说那些话时,那个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眼神逐渐沉下去,最终变成了少年满心桀骜的不甘,眸光亮得惊人。 我只是向往江湖而已,我没错! “对了。” 姜棠只是想让她更像侠女,可没想勾起她的伤心事,见眼神到位了,马上就出声打断赵明月的情绪。 “这就是少年侠女该有的样子了。” “就是要这般桀骜,就是要捅破天也不怕的架势!” 赵明月立刻把老爹的凶恶面孔从脑海中丢开,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既满意又不满意。 满意的是眼睛真的很侠女。 不满意的是这一身的穿戴不搭。 “好姐姐。” 赵明月站起身来拉着姜棠的手撒娇,“我实在是等不及了,我想回去换一身侠女装扮过过瘾,明儿我再来好好谢你,好不好?” “当然可以。” 姜棠笑着点头。 “只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赵明月:“什么事?” “你只管说,我什么都应。” 姜棠:“从明日起你每天下午来我这,看半个时辰的大昭律,只看,我不会考你,更不会要求你背诵,甚至这半个时辰,你也可以看一刻钟就休息,总数够半个时辰就行。” “三个月。”姜棠看着赵明月不明所以的眼睛,笑着告诉她:“只要你坚持住三个月,那么三个月后,我就让你身临其境地体验一番,真正的江湖。” 只要每天看书半个时辰,三个月后就能感受真正的江湖? “当真?” “当真。” “好,我明日就来!” 今日的侠女妆容实在是给了赵明月太大的惊喜,她不去想姜棠如何能说动爹娘,她已经开始盲目相信姜棠。 二姐姐肯定还会给自己惊喜! 赵明月和姜棠击掌为誓后,就迫不及待要回望月阁。 “等会儿。” 姜棠忙不迭嘱咐:“这是临时琢磨出来的小玩意,一点水都沾不得,汗也不行,沾了你就是小花猫了。” “慢些走,别跑动,出了汗你就有一双乌黑的眼圈了。” 赵明月即将小跑的身形骤然一停,然后慢吞吞往前走。 站在门前欣赏了一会儿赵明月的乌龟挪动后,姜棠瞪了一眼门边的晴雨才转身回工作间。 直至走到木架后面,确定晴雨彻底看不到自己后,姜棠脸上的轻松笑意瞬间消弭,挺直的脊背也弯下了些许。 事实上桀骜二字从她嘴里出来后,一双不需要任何胭脂妆点,天生就桀骜不驯的眼睛就蓦地闯进了脑海。 并且蛮不讲理极为霸道地迅速占据了她所有心神。 那双眼睛的主人,现在还好吗? 还能睁开眼,看看这世间吗? …… “姑娘?” 晴雨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她看不见姜棠的表情,但能看见姜棠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是有什么东西找不到了吗?” “恩,已经找到了。” 姜棠声音如常回复。 又在原地站了片刻,她抬脚离开,回到桌案前坐下,烛台照亮了她此刻苍白的脸色。 姜棠没让自己出神太久,她静坐片刻后就再度挺直了背脊,开始认真思考今日为赵明月上妆而得来的灵感。 这本是为了勾起赵明月的兴致而想的法子,如今却给了她新的灵感。 何必要挨个研究京城所有的时兴胭脂呢? 既然目前大家所制的胭脂都是大差不差,即使用最好的花材拔高的程度也有限,那就换个其他玩法。 胭脂粉。 不是用在唇颊的胭脂膏,而是在眼皮上的胭脂粉。 明月这样的黑色胭脂或许喜欢的人极少,但其他颜色可以玩的就太多了,而且还能把搭配好的颜色放在一个胭脂盒里。 正好能画一个妆容的那种。 姜棠心中的想法逐渐成型,认真思考片刻后,她觉得可行,当即起身让晴雨去取彻底干透的花瓣来,不拘什么颜色都可以。 明月今日暂用的黑色胭脂粉,是取了巧直接磨了石黛来的,其他颜色就得自己想法子了,先从干花开始。 39. 第三十九章 昨夜折腾了几个时辰,最终确定干花不可行。 虽可以研磨成极细的粉再用蜂蜡清水调成膏状,只颜色褪得极快,且根本涂不均匀,在脸上用都是勉强,成块结团,更遑论在眼皮上了。 姜棠并不气馁。 若这用在眼睛上的脂粉真就是干花做出来的,那胭脂铺子早就折腾出来了,哪里轮到自己在这折腾? 干花不行,那就试试其他的。 还是昨儿赵明月给的灵感。 石黛可以,那松烟墨、桐烟墨等等,是不是也能尝试? 至于这胭脂粉的颜色,干花不行,那就从矿物奇石来,石青、孔雀石这些本就可以入画的颜料,能不能用在脸上,试一试也能知晓。 第二日清晨,照旧是晨曦之前,姜棠站在院门前嘱咐观雀,“我一会就去禀明母亲,等正院送了条子来,我告诉你的那些东西,只要公中有就取了来。” “若是缺了一二,你就拿了银子让小子去外面买。” “是,我记下了。”观雀自然知道姜棠要这些是要做什么,她心里倒有个主意,“姑娘,不止石头,很多能染衣服的花草呢?想来也能调出颜色来。” “要不要一起买了?” “诶?这个倒是我疏忽了。”姜棠眼睛一亮,紧接着又跟着发散思维,“许多药材也能折腾出不错的颜色来。” “只是一时也想不起许多来。” 观雀:“那我直接去最大的药铺采买,只要无毒又能取色的,都买回来便是。” “好。” “那这一切都交给你了。” “姑娘放心,等你中午回来,一切就都妥了。” 观雀笑着保证,目送姜棠带着晴雨离开,等两人的身影彻底隐入拐角后,观雀也连忙招呼丫鬟婆子们忙碌起来。 腾屋子的腾屋子,采买的采买,都有自己的活儿干。 ………… 等姜棠午时从正院回来,最先迎过来的不是观雀,而是赵明月。 赵明月今儿一身明艳彩衣,魏紫、蔚蓝、赭黄、烟霞等色汇聚一裳,明媚得像是把春天穿戴在了身上。 姜棠:“你这一身……” “怎么了?”赵明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裙,“是颜色太花哨了吗?” “不。” “是搭配的真好。” 姜棠认真打量她身上的所有颜色,片刻后肯定点头,“非常好看的搭配,若是做出以此为原型做出一盘胭脂粉来,想来一定会非常好看。” “嘿嘿。” 没想到这一身花里胡哨的衣裳还能给二姐姐提供灵感,赵明月捧着脸乐了好一会儿,她身后的琥珀扯了扯她的衣袖。 同时悄悄递过去一个卷轴。 这是昨儿赵明月带过来的,后来竟忘了,随手放到了桌子上。 主人已经离开,姜棠没有贸然打开,只让晴雨好生收着,明儿让人送回望月阁去。 是以这被赵明月遗忘的卷轴,今天又被她带来了皎蕖院。 琥珀怕自己再不提醒,姑娘又忘记了。 “对了,这个。” 赵明月终于想起正事来。 她从琥珀手里接过卷轴,双手捧到姜棠面前,从来大大咧咧的脸上竟羞涩明显。 “这是我自己画的,姐姐别嫌弃。” 姜棠意外挑眉:“三妹妹还会画画?我竟是不知的。” 毕竟以赵明月表现出来的跳脱性子,实在是不像能静下来心来作画的人。 赵明月:“学过一段时间皮毛。” “总之姐姐别嫌弃。” 连续说了两次别嫌弃,难道她画的是自己? 姜棠接过卷轴,解开绸带递给晴雨,双手展开卷轴。 真的是自己。 霁蓝深衣,是那日在回廊上练习走动的自己。 朱红廊柱、霁蓝身姿、如墨青丝和皓颈微垂的那一抹雪白,被恰好西沉的暖阳渡上了一层缥缈碎金。 侧颜被乌发半遮掩,只能勉强看清低垂的眸和唇边的那一抹低叹清愁。 赵明月也在探头看画中的二姐姐。 她从前看江湖话本,看到许多男人为了所谓的江湖第一美人打生打死,她总是快速翻过这些章节,因为她不认为真有这样的美人可以吸引到这么多男子。 那日的二姐姐,让自己心中幻想过无数次的江湖第一美人落到了实处。 若是这样的美人,被无数英豪争抢也是正常的。 她就该众星捧月高坐云端,俯视众生。 竟被执笔人赋予了缕缕神性。 姜棠当真意外。 她诧异抬眼看向赵明月,“三妹妹画技这般出色,让我好生佩服!” 佩服? 赵明白连忙摆手,她压根不敢认这个词。 “我画技真的一般,二哥的画技才是真的好……” “他好是他的事。”姜棠把卷轴小心递给晴雨,拉下赵明月不停否认自己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告诉她,声音柔和却充满力量。 “便是今日二弟就在此,我依然会选你。” “不是因为你我情谊更好,哪怕素不相识,我依旧会觉着你的更好。” 赵明月眨了眨眼睛,她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轻。 “为何?” 姜棠:“虽然我还没开始学习品鉴画作,但我也看过许多画。” “如果今日这幅画作,是男子所画,他会如何落笔?” 不等赵明月回话,姜棠自顾自作答:“他会将金乌画得更为神圣,他会给朱红、霁蓝调配出最完美的颜色。” “当然,他也会着重描绘我,毕竟我才是画中人。” “可是不一样。” 姜棠摇了摇头,又重复了一遍。 “不一样的。” 赵明月:“哪里不一样?” 姜棠:“在男子的画中,我只是美景中的一环。” “而在你的画中,我是唯一。” “我只会选择你。” 看着姜棠真挚的眼神,赵明月不知为何突然忙了起来,她脖子转来转去,左边看看右边瞅瞅,余光却又始终看着姜棠。 上扬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过了好一会才又小小声。 “那我以后还能画你么?” “当然。” 姜棠欣然点头,“只是要多送我一副,我好好存着,等以后老了再来翻看。” “好!” 赵明月大声应了,又瘪瘪嘴,“你还说这个呢,母亲说你是个极为爱美的姑娘,又重打扮,我日日都能有美人瞧。” “结果这都多少日了?你连妆容都不上,成天素净着一张脸,暴殄天物呀。” “在家自然是舒服为主。”姜棠眉眼一弯笑意就在眸中流转,“等我彻底融合了所有规矩,心中有了底,自然就会好好打扮的。” “三妹妹只管等着便是,必不会叫你失望的。”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 午休后,姜棠今日正式开启茶道学习。 赵明月当真在一旁陪读,却也只是在陪读了。 先生讲的话一概过耳不入心,面前的茶具也分毫未动,她就坐在一旁,撑着脸蛋看着姜棠照着先生的指示,不厌其烦得重复取茶、洗茶、闻香等枯燥动作。 赵明月盯着姜棠看了好半天,从琥珀随身挎着的包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一本空白小画册。 翻开第一页,便是那抹霁蓝身影的简笔。 她认真欣赏片刻,翻至第二页,小巧炭笔在空白纸张胸有成竹落下,寥寥几笔画中美人就已经开始成型。 赵明月眼神专注,彻底沉浸画中。 茶艺不似一般规矩,初学者不能连续苦学,否则可能伤了手腕,半个时辰后,先生就叫了歇息。 姜棠和先生说笑了几句才让观雀领着先生去一旁吃点心休息,等先生离开后,她才转身看向赵明月。 见她仍低头专注手中事,下意识放轻脚步声走了过去,探头一看,眉梢一挑唇边就噙着一抹浅浅笑意。 她知道三妹妹在写写画画,只是说好不管她,便也没有在意。 谁知又是在画自己。 因着今儿是学茶,作为初学者不敢穿大袖来给自己增加难度,特意挑了件窄袖的衣裳,桃夭坠金,恬静中添了几分贵气。 如今衣襟袖口处的桃花已然飘落在她的画中。 而这张画的重点,不是在脸,亦不是在文静安然,而是在执盖的手,皓腕扬出秀美弧度,纤纤玉指顺势抬起,似玉笋,胜玉笋。 三妹妹真的很擅长发现细微处的美好,并且延伸出数倍的美丽来。 姜棠所有所思地看着赵明月。 江湖梦,擅画画,爱一切美好的事物。 这些性格融合在一起,该怎么引导呢? ………… 一下午的时光就在姜棠学茶,赵明月安静作画中度过。 晚膳的时候观雀才回来禀告。 需要的东西公中库房取了大半,剩下的一小部分也已让小厮采买回府,如今在工作间单劈了一块地出来,都已经整理好,随时都可以取用。 依旧没离开一起用晚膳的赵明月忙问什么东西。 姜棠简单解释了一遍。 胭脂粉? 昨儿那个侠女妆,她回了望月阁后,梳了一个简单利索马尾,绑了红绸带,又换过一身红衣劲装,拿了一把剑在镜前比比划划了好久。 赵明月可喜欢。 本来今日要问的,一时忘了,这会终于想起,忙出声道:“我也一起,二姐姐,我帮着你一起弄,我想早点用上那个黑色胭脂粉。” “好。” 姜棠欣然答应。 不过说起颜色各异的奇石和各种小刷子? 赵明月想了想,扭头问琥珀,“我库房里,是不是存了很多这样的东西?” 琥珀肯定点头,赵明月已经快忘了,琥珀却是了然于心。 “那会儿你沉迷各种机关,吩咐人买了一堆精巧器物,各种奇石矿石也都买了来,如今都在库房里堆着呢。” 让买的时候豪情万丈,不过晚了几日,东西真买回来了,姑娘转头又去玩其他的了。 白放着占地方。 赵明月无视琥珀眼底的幽怨,十分大方地小手一挥,“那就传话回去让人整理好都送过来,二姐姐兴许用得上。” “是。” 琥珀福身应了,转身向外走去。 姜棠看着琥珀快速离开的背影,又回头看赵明月,“倒是偏了妹妹的好东西了。” 赵明月抓着姜棠的手,一脸郑重地拜托她。 “我只盼着姐姐早日弄出来,我天天在家玩妆,那才是真欢喜。” 姜棠回以庄重的承诺。 “妹妹放心,我尽快。” …… 不过在去工作间折腾之前,两人要先去书房。 姜棠要看史书,赵明月要看大昭律。 “唉——” “唉——” 姐妹俩站在书房前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 赵明月诧异看着姜棠。 “姐姐也不爱看书?” 姜棠回以更诧异的神情。 “我当然不爱看书啊,我就不是读书的料子。” 那你逼我看书? 赵明月幽怨地看着姜棠,清亮的眼睛里写满了控诉。 姜棠振振有词:“你要是不单枪匹马闯江湖,你就不用看,我是不得不看,我是必须要看,我比你惨多了。” 赵明月:…… 行吧。 两人皱着眉走进了书房。 姜棠愁眉苦脸地看着书上这六个字,没错,就六个字。 但下方的批注是若想详细了解,请查阅一,二,三,四,没错,整整四本书! 六个字归纳了四本书? 这像话吗??? 姜棠只觉眼前一黑又一黑,整个人迅速枯萎。 她对面的赵明月更是焦躁,头发已经被她无意识抓成了鸡窝头。 妻子告丈夫,不管事实如何,先打五十板子? 妻子告公婆,依旧没有理由,继续先挨板子。 甚至女子想要立女户,也必须要阖族同意,若族中不愿,女子让官府裁定,依然先挨板子。 赵明月:…… 你打死我,你现在就来打死我! 这不是大昭律,这是大昭男律! 姐妹俩,一个生无可恋,一个咬牙切齿,好容易熬过半个时辰,晴雨刚在门口出声,两人就噌的一下站起身来,毫不犹豫大步离开,一丝留恋都无。 姜棠:我这辈子能看完这些书吗? 赵明月:明天就跟娘说这辈子不嫁人了,有什么好嫁的,嫁出去了就不算人了,竟是连畜生都不如了。 ………… 今日亥时过半,姜棠就已经洗漱完上了床榻。 为什么这么早?因为被赵明月给背刺了。 本来两人在工作间配合得挺好,自己说什么,三妹妹就做什么,姜棠还挺满意这个帮手的。 谁知亥时刚至,正院就来了人,催促两人快些休息。 母亲怎会注意到自己? 姜棠本来没往赵明月身上想,谁知视线刚扫过她,她马上就转头不看自己,全身上下都写满了心虚二字。 心虚不过片刻,这次换赵明月振振有词了。 “你熬的太狠了,什么叫能补回来?我不听这个。” “我既说不过你,我就告诉娘。” “你总要听娘的话!” 赵明月:说不通就不说了,直接告状便是。 姜棠:…… 姜棠木着脸看着赵明月欢快离开的背影,又木着脸看向满脸笑意的晴雨和观雀,沉默半晌,到底如了她们的意,离开了工作间。 可这实在是太早了,姜棠确实没有半分睡意。 只要枕上软枕,那些深藏内心不敢告诉任何人的心事就会随着夜风的一起一伏慢慢聚拢,又在你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彻底占据了你的心房。 无能为力的感觉不好受,姜棠不想深想这些。 她闭着眼拧着眉,刻意去想其他人。 甜梨村的梨花酒生意怎么样了?听去打听的小丫鬟回来说,京城的四方酒楼这一季的梨花酒采买量有在刻意减少。 是甜梨村那边搭上线了吗? 姜棠当然可以借侯府的势力去帮甜梨村致富,但她没有这样做。 倒也不是清高。 若甜梨村出了事,她一定会开口求助,那是生她养她的地方,姜棠不会放下。 但若甜梨村的日子平和,自己又尚未在京城站稳脚跟,那就先这么着,等以后能靠自己的能力庇护甜梨村,那才是把一切关系都摆在明面上的时候。 还有村中的梨树。 若自己的胭脂铺子真的成了,那给三妹妹的那一味甜梨香,也能在铺中上架,若是卖得好,那村子就真的能发家致富了。 东想西想了许久关于甜梨村的事,姜棠还是谁不着。 她调转方向翻了个身,又开始想师父。 不知道师父什么时候回来? 她不会已经在大漠乐不思蜀不知归期了吧? 自己藏在她屋中的那封信是包好了油纸的,应该不会损坏,她能看到吧? 姜棠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而谢肇,已经‘睡’了好几日了。 ———— 谢肇的身份注定了知情的太医不敢用对他身子有损伤的法子。 可所有温和的法子都试过了。 没用。 皇上已有三四日都没有过问这边的事情,太医们也心存侥幸,或许小主子想通了呢? 只可惜时间一点点流逝,谢肇没有任何要清醒的迹象。 不能再瞒了。 太医们互相对视了一眼,而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已经卸任的上一任太医院院长,被皇上秘密叫回来的,刘从鹤刘太医。 如今已临近八十高龄的刘从鹤,向来慈眉善目的脸这次些许狰狞,他咬着低声:“一起去。” 想让老夫一个人去承担陛下的怒火? 想都别想。 看着刘从鹤不容置疑地眼神,余下太医纷纷低头一声长叹,抬脚迈出了沉重的步伐。 人是一起去的,但回话的,依旧是刘从鹤。 刘从鹤颤颤巍巍上前一步,又颤颤巍巍欲行礼,已经换上寝衣准备睡觉的承安帝抬手打断了他的故意表演。 大刀金马坐在龙榻上,眼皮已经耷拉下来的眼睛,定定看着刘从鹤。 “说吧,什么坏消息?” “朕现在不想听你那些破医理,直接明说。” 刘从鹤手也颤了腿也不抖了,他站在原地沉默片刻后,吐出了七个字。 “小主子一心求死。” 看着承安帝陡然睁大的眼睛,刘从鹤心中一声长叹。 好好的祖孙,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皇上 挨了小主子两刀,虽不致性命垂危,可皇上年岁在这摆呢,到底是大失了元气,也根本就补不回来。 不然也不会把所有心腹重臣都拘在宫里,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小主子呢? 大失血几次,若非宫中珍药吊着一口气,只怕早就没了。 刘从鹤垂下眼帘不去看承安帝眼中的震怒,只低声继续禀告:“人已经彻底昏迷没了意识,可灌进去的汤药和参汤,都会被吐出来,灌不进去。” 刘从鹤敢拿自己一生的医术担保,这人就是想死,甚至态度坚决到,即使彻底昏迷了也不肯进药。 承安帝相信刘从鹤的医术,也笃定他不可能被那个小兔崽子收买。 这个兔崽子怎么会这么犟! 他一下子站起身来,即使已经老去有些佝偻的身子,依旧威势浓重,他定定看着刘从鹤,“有法子让人醒过来吗?” “有。” 刘从鹤抬眼看向承安帝,“但只能用一次。” “这一次唤醒小主子,您若不能激发他的求生欲,那,臣也无能为力了。” 承安帝站在原地思考了很久。 他其实真的很不想管那个兔崽子。 可他确实舍不下那张脸,那是永昭唯一留存于世的血脉了。 “走吧。” ………… 承安帝强行忍耐心中的怒火来到谢肇面前,可当他看清榻上躺着的人如今是何种模样时,怒火瞬间转移成了心疼。 “怎会如此?你们怎么照顾他的?” 谢肇闭眼躺在床上,原本合身的衣裳已经空空荡荡,短短几日就瘦到了快不成人样,更可怕的是他的面色。 不是惨白,而是朦胧照着一层不详的灰气。 若非胸膛还微微起伏,乍一看还以为这人已经没了。 刘从鹤正在整理一药账的银针,听到承安帝的震怒之言,他头也不抬:“大失血两次,整个人的血都要流干了,米油不进,参汤不进,汤药不进。” 能活着喘口气你就谢天谢地吧,在这闹什么? 最后这句话刘从鹤没说出口,但相识几十年,承安帝明白他的意思,安静闭上了嘴。 等在谢肇头上扎满了银针,刘从鹤退后一步在心中默数时间,时间到了后,虽然榻上的谢肇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他就已经对着承安帝肯定点头。 赌上老夫一生的医术,肯定醒了。 “朕……” 承安帝张口,却只吐出一个字之后,又怎么也开不了口。 那张已经被时光渐渐送上归途的满脸老人斑的脸,此刻浮现的,不是对濒临死亡后辈的疼惜,而是对权利的扭曲迷恋! 刘从鹤别开眼不去看承安帝的表情。 若是真这么容易放下,永昭太子也不会自焚了。 甚至刘从鹤相信,若小主子提前十年出现在皇上面前,那皇上绝对不可能站在这里,甚至在小主子挥出第一刀的时候,应该就去见永昭太子了。 也就是皇上自己都知晓不剩几年寿命了,不然就算永昭太子复生也不可能轻易继承大统。 刘从鹤继续在心里数着时间,到了临界点后,他轻声提醒:“一刻钟。” 只能强行催醒一刻钟,如果小主子依旧不肯睁眼,依旧放任心神回归混沌,那就是神仙也救不了了。 承安帝闭上了双眼。 这次他不再犹豫。 “这万里江山,是朕的一生执念,也是你父亲的一生执念,如今,你有机会实现你父亲一生都求而不得的事情,你真的愿意放手?” 说完,承安帝就定定看着谢肇。 他笃定,会看到谢肇睁眼,也能看到他难以置信又按耐不住的眼神。 谁能舍下这个? 这可是江山! 谁知承安帝看得眼睛都有些酸了,床上的谢肇一点反应都无,甚至连胸膛的起伏幅度都没变过。 他扭头看向刘从鹤。 “肯定是醒的。” 刘从鹤:“臣拿一辈子的医术保证,醒的。” 就是不想理你而已。 换言之就是你拿龙椅诱惑人家,没用。 人家不稀罕。 承安帝:…… 万里江山啊? 你真的不想要吗? 承安帝不愿承认这一点,他笃定谢肇是在欲擒故纵,他再次瞪大眼看着谢肇,不放过谢肇任何细微的变化。 片刻后,变化有了。 呼吸更慢了,面上的灰气更重了。 再不刺激谢肇睁眼,这人就要当场死在承安帝面前了。 承安帝:……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怎么会有人面对江山二字却无动于衷呢? 刘从鹤猛地扑了过去,刚刚还发抖的手这会子特别快准狠地在谢肇头顶又补了几针,扎完这几针他才喘着气瞪大眼看向承安帝。 真的要死了! 承安帝疯狂回忆谢肇这十九年的所有生平。 一个掌权几十年的皇帝,他想彻查一个人的时候,没人能挡住。 承安帝不止知道了谢肇的所有,就连姜棠的一切生平,他也知道得一清二楚,就连姜棠如今在哪,为什么在那,将来又会去哪。 他都一清二楚。 承平帝本不把姜棠放在心上,或者放在心上过,知晓她没有怀孕后就不再关注,可他现在回忆谢肇这短短十几年的人生,却发现,姜棠的占比太大了。 十二岁时就盯着人家,盯了七年。 刘从鹤的手一直按着谢肇的脉搏,承安帝沉默的时间越久,他的手就越抖,终是顾不得尊卑了,咬着牙大声提醒。 “皇上!” 刘从鹤有些嘶哑的声音让承安帝回神,他看到了刘从鹤也白了的脸色,也看到刘从鹤按在谢肇脉搏处颤抖的手。 “姜棠。” 承安帝准确说出姜棠的名字。 “你惦记了这么多年的前妻,你也不管了吗?” 谢肇的睫毛颤了颤。 虽然很细微,但一直全神贯注看着他的承安帝,看到了。 承安帝一边眉头挑得老高,一脸的不可置信,口里却在说着戳谢肇心窝子的话。 “你可知晓,你给的那些安排,姜棠根本就没瞧上。” “她如今可是攀了高枝,欢欢喜喜地过锦绣人生,早已经把你抛在脑后了。” 谢肇的眉心隐隐出现了一丝皱褶,承安帝眯着眼再接再厉,再度吐出诛心之语。 “你惦记了那么多年的姑娘,根本就不值得……” “你才不值得!” 谢肇终是睁开了眼,声音喑哑无力,可那双黝黑的寒瞳,在看向承安帝时,不变的还是天生桀骜。 他一字一顿,一字一喘,却落地有声,无比清晰。 “她想过好日子,她有什么错?” “咱们谢家往上数三代,不也是造反的?你不想过好日子,你造什么反!” 承安帝:? 说你前妻几句,开国祖宗都要被你拉下来骂? 你是什么品种的孽障? 还有,你是不是忘了,那是你前妻? 你们已经和离了! 谢肇尤不解气,看着承安帝继续口喷毒液。 “而且都怪你。” 承安帝:“跟朕有什么关系?” 承安帝是真觉冤枉,他找过去的时候,两人都已经和离了,就算他想棒打鸳鸯,他也没机会啊? 谢肇:“若非你突然找来,我就可以尽可能地安排好她的余生而不是仓促离开。” “她一定吃了很多苦!” “你真的是我谢家的种吗?” 承安帝彻底绷不住了,他暴跳如雷道:“谢家哪一个男人不是三宫六院妻妾成群?朕是这样,你爹是这样,就连你大哥也是!” “万里江山你都舍了。” “说你前妻几句,你倒是跳着活过来了。” “你还真是大情种啊你!” 看着承安帝破防到有些扭曲的面容,谢肇厌恶皱眉。 丑死了。 他又闭上了眼。 承安帝手猛的一哆嗦,喘着粗气朝刘从鹤伸手。 “先别管这个兔崽子了,先给朕扎几针……” 刘从鹤:…… 恩。 皇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惜命。 小主子也还是一如既往的随时都想气死皇上。 这日子过得可真刺激啊。 刘从鹤木着脸换了个人继续扎针。 40. 第四十章 谢肇不再沉睡,开始听从医嘱用药。 等他又养过几日,勉强能自主行走的时候,承安帝才再次出现。 一身玄黑龙袍肃杀立于门槛前,饶是逆光处也能看见他眉心处的深川,他就沉默站在门前,定定看着谢肇。 谢肇披散着头发一身白色里衣正在屋中慢慢行走,瘦削许多的他衣裳挂在身上明显空荡,面上亦无血色,唇色依旧泛白。 好歹没了那层让人不安的灰气。 刘从鹤已经明言,谢肇这次血气损耗太多,便是日日滋补也需半年左右,后面还要进行长达数月的后续调养,不然恐寿数有碍。 既然已经‘活’过来了,谢肇也不再闹幺蛾子,认真遵从刘从鹤的医嘱。 他在屋中慢悠悠绕了四圈,又慢吞吞地坐下,慢条斯理饮温水,期间一个眼风都没给承安帝,明目张胆无视他的存在。 在门前站了一刻钟有余的承安帝:…… 还指望他行礼? 看都不看朕一眼。 永昭那样孝顺的人,怎会生出这样不孝顺的孩子? 肯定是祈家人的错! 承安帝胸膛急促起伏,脸色铁了又青,忽而想到了什么,他眉梢半挑,眼中精光划过,似笑非笑地看着谢肇。 “你不想知道姜棠如今在哪么?” 这话说完,承安帝嘴边扬着的是胜券在握的笑。 谁料谢肇依旧垂着眼帘,依旧不慌不忙饮水,还是不看承安帝。 承安帝:…… “你确定你不问?” 承安帝笃定道:“你现在不问,以后一定会后悔,后悔到即使入了黄泉,也依旧会翻开棺材板爬起来的程度。” “这句话,朕可没有半点虚言。” “咚。” 手中白瓷落回桌面发出一声脆响,谢肇总是抬起眼帘看向承安帝。 容色已尽虚弱,只那双黝黑的眸,依旧刺人。 他看着一副胸有成竹稳操胜券的承安帝,漆黑墨瞳一闪心中就有了数。 “你要纳她为妃?” “啪啪啪——” 不等承安帝回话,谢肇就自顾自抬起双手鼓掌,清脆的鼓掌声在安静的屋内响起,随即一道满是讥讽的低沉沙哑的声音也跟着响起。 “曾经李家好歹是儿媳。” “咱们谢家倒好,行将就木、日薄西山、苟延残喘、油尽灯枯的贼,竟惦记上孙媳妇了。” “以后史书工笔,谢家最脏。” “挺好。” 贼? 他骂朕老而不死是为贼? 承安帝一声冷笑,嗤道:“你倒是个大情种,可人姑娘根本就不中意你,但凡还有别的选择,她都不会选择你。” 那日被气得扎针后,承安帝叫人去彻查姜棠,也终是弄懂了这两人的感情关系。 一个是形势所逼。 一个么…… “呵。” 承安帝冷笑再出,上下打量了谢肇一眼,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嫌弃二字。 “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一厢情愿还自以为情深的蠢货。” “你这种滥情的人,懂什么?” 谢肇面上不屑,身子却一下子站了起来,起的有些猛,脑中传来一阵天旋地转之感,他手撑在椅背,气还没喘匀就已经接着反驳。 “她钟情于我。” “不是我的一厢情愿。” 就算曾经是,但成亲后绝对不是。 谢肇有这个自信。 这次强作镇定的人成了谢肇,承安帝双臂环绕胸前,他笑着开口:“那你可要和朕做赌?” “朕不让你去找她,但不拦着她来找你。” “你说,她会不会来?” “不赌。” “不敢?” 谢肇重新站直身子,面容沉沉,铿锵有力。 “我绝不会拿她当赌注。” 而且谢肇自信,只要自己的名字传出去,只要棠棠听到,只要她知道自己在哪,她就一定会来找自己。 一定会。 承安帝正要再激他,谢肇却在下一瞬间就陡然转换了神情,他目色逐渐寒幽,狭长的眼尾处那一抹浅笑,看久了竟让人有胆战心惊之感。 “离她远一点。” “你若是闲得慌,就去保护你的好孙子们吧。” “趁着现在还有时间。” “把他们藏好,别太快被我找到。” 癫狂之色在他的眉宇眼眸处尽显,他偏了偏头,夸张上扬的嘴角,荒诞中竟还带着几分乖巧。 “这句话,我也没有半点虚言。” 同样的话,谢肇马上就还给了承安帝。 承安帝呼吸一滞,他看了谢肇良久,最后声音不知为何轻了几分。 “朕已经惩罚过了,孩子是无辜的。” 谢肇已经懒得和承安帝争辩无辜或是不无辜,他只知道他的所有兄弟姐妹都没了,那凭什么凶手的子嗣还能锦衣玉食地活着? 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我大哥可是皇长孙,皇太孙。” “一国太孙,身边怎么能少了伺候的人呢?” 谢肇面带微笑,语气平静。 “旁人伺候我不放心,长兄如父,想来弟弟妹妹们也是愿意去服侍大哥的。” “我也就只好勉为其难,亲自送他们下去了。” ………… 承安帝冷着脸坐在案前,这些日子总是喜怒不定的帝王让殿中伺候的奴才们愈发小心,头都快垂至胸前了。 “都滚出去。” “是。” 奴才们小声应了,强行忍住心中喜悦躬身快步退了出去,很快殿中就只剩承安帝和他的贴身大太监,李守昭。 李守昭面色如常,心中并无太多惧怕。 不是因为两人近乎一同长大至如今的情谊,而是李守昭知晓,皇上再生气再愤怒,最多责骂几句,从不会打罚无辜下人。 又等了片刻,李守昭给承安帝换了一杯新茶。 “这是福建那边新进的白茶,说是最能消火宁神。” “皇上喝一口吧。” 承安帝面无表情看着李守昭。 “你也觉得朕火气大?” 李守昭垂头不言。 “老东西,早晚有一天朕要收拾你!” 承安帝连着骂了好几句,总算是解了气,又顿了好一会儿才道:“李守昭。” “奴才在。” 这不是插科打诨,这是要吩咐正事了,李守昭恭声应是。 同时他心里也有预感。 应该是皇孙们的事情。 毕竟就那位小主子目前表现出来的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的决绝性子,李守昭相信,他说的不是假话,等他的身子养好,余下的皇孙们,怕是…… 李守昭在心里琢磨永昭太子的人手到底有哪些传到了小主子手里,增守的侍卫必须要调查再调查,不然把小主人的人送过去就有点好笑了。 承安帝:“你亲自去办,把姜棠的所有线索都抹除,他不赌,朕偏要赌。” “赌那丫头会不会主动现身去找他。” 李守昭愕然抬头看向承安帝,却见承安帝吩咐完这事后,心中郁气好似散了大半,竟是直接开始批折子了。 “是,奴才这就亲自去办。” 李守昭沉声应下,恭身退了出去。 明知道小主子身子好了就要动皇孙,竟是一点其他防御手段都不安排么? 而在走出朱红殿门暖阳倾斜在身上的那一刻,李守昭忽然明悟,他知道皇上为何对小主子这般容忍了。 不仅是那张和永昭太子极为相似的脸。 还有,祖孙两完全一致的性情。 同样的对他人留有余地却对至亲毫不留情,同样的…… 六亲缘浅。 比起性格较为温顺的永昭太子,显然,小主子的性情才是和皇上如出一辙的。 ———— 赵明月认真履行她的约定,每日都去皎蕖院。 姜棠学习的时候,她就在一旁画画或是看话本,等下午的时间过去,姐妹俩又一起用晚膳,一起愁眉苦脸读书,一起欢天喜地折腾胭脂粉。 连续数天如此,赵明月已经在皎蕖院有了自己的专属屋子。 这日,赵明月罕见的没有陪着姜棠学习,而是在皎蕖院跑跑跳跳,一脸红润,将将初夏的日子,她额头已出薄汗。 赵明月没有停止,依旧在院子里上蹿下跳,丫鬟们也都没有阻止,全都盯着她的眼睛瞧。 “如何?” 蹦跶到大喘气的赵明月来到琥珀跟前。 “怎么样,花了没?” 不止琥珀,院中其他丫鬟也都纷纷围了过来,盯着赵明月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后,不约而同点头。 “已经花了大半了,但是并不脏,倒像是哭过一般。” “对的对的。” 琥珀也肯定点头。 像哭过一般? 赵明月举着一柄花月小镜凑近细看,原本睫毛根部的红棕色胭脂粉 ,经过热汗的洗礼后,在眼睑和下睫处晕出了一抹红艳。 确实像刚哭过一般的楚楚可怜。 端的是更好看了。 赵明月弯眼一笑,将小镜塞回琥珀手里,提着裙摆小跑着去找姜棠。 正好姜棠也结束了今日的学习,正在和先生闲话,赵明月耐着性子等先生离开后,才小跑着来到姜棠面前。 姐妹俩同时盯着对方的眼睛。 午后同一时间在眼睛上画的。 姜棠下午一直在端坐学习,并未出汗,眼睛上的胭脂粉还算完整,只有凑得极尽才能看见边缘处一点晕染。 而赵明月手舞足蹈了一下午,胭脂粉彻底晕开了,却不影响妆容,还添了别的滋味。 姐妹俩认真看过对方的眼睛后,异口同声道:“成了!” 赵明月激动得原地小碎步来回跺脚,“有了成功的例子,其他颜色想来也会很快就弄好。” “二姐姐,你的梦,马上就要实现啦。” 姜棠同样难掩激动,她也没想过积攒许久的铁矿上能取出这样的颜色,和黑色的局限不同,红棕是老少皆宜,年轻女子能使,年迈妇人亦可。 “还得多谢你。” “真就是你库房的东西起了大用。” 琥珀或许是存了清理库房的心思,只要赵明月用不上的,只要是稀奇古怪的通通都让人搬来了皎蕖院,包括堆在偏院角落风吹日晒雨淋一两年都没管过的矿石。 没想到居然是添头起了大用。 “能帮到姐姐就最好,左右那些东西都是我已经遗忘了的,若不是姐姐想制胭脂粉,我根本就想不起它们。” “都是姐姐自己勤勉,我这只是运气使然而已。” 不对。 不是这个理。 不能因为这是赵明月用不上的东西就忽略了她在其中帮到的大忙。 如果没有她当初稀里糊涂买的这一大堆东西,如果没有她这神来一笔,姜棠自认自己这胭脂粉怕是要走许多弯路才是走上正途。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短短几日就找到了正确答案。 姜棠已经决定胭脂铺子少不了赵明月的一份,正在心中快速思考想几成分红最为合适时,却听得急促地脚步声从外面回来。 “姑娘,三姑娘。” 晴雨一脸高兴来禀,“侯爷回府了!” 虽说钱氏稳得住,家里也看似没出任何问题,但是当家老爷一直在宫里不得出,便是洒扫的粗使婆子心里都绷着一根弦。 生恐哪日传来了不好的消息。 如今侯爷平安归来,这可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爹爹回来了?” 赵明月眼睛一亮就要往外走,晴雨后面跟着进来的琥珀连忙伸手拦了,“夫人那边传了话来,说已让府医瞧过,侯爷身体无大碍,只是乏得紧。” “用过晚膳就要早早就寝,说是明白姑娘们的孝心,只今日让侯爷好好休息,明儿再去拜见。” “……噢。” 赵明月难掩失落停下脚步,虽然爹爹经常骂她,她还是想他的。 而站在她身边一直不曾吭声的姜棠上前一步,面色镇定,只声音有些紧,“母亲只让我们明日再去拜见,没有别的话了?” 晴雨琥珀齐齐点头。 “没有别的吩咐了。” 姜棠垂着眼帘,被鸦羽长睫遮挡住的清亮双瞳颤了又颤。 若真是有前朝余孽刺杀皇上,便是事情已经妥善解决,侯爷也该在回府的第一时间召集家中子嗣。 或以此为戒,或谨慎交友,或敲打提点。 总之绝对不是回府后就马上休息,连孩子都不见。 说明侯爷此时是完全的放松。 完全放松的朝廷重臣帝王心腹,是不是也意味着,皇上根本没出事? 又或是皇上出事了,但并未抓到真凶,所以才秘而不宣? 这两种猜测,不管是哪种,对姜棠来说都是好消息。 因为这极大可能代表着,谢肇还活着。 “二姐姐?” 赵明月好奇得声音在耳畔响起。 “你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姜棠回神,她抬眼看向赵明月,那双本就水润的翦水秋瞳不知为何,更盈盈了许多,好似眼睛一眨,就会有泪珠滚落。 她嫣然一笑,柔婉的声音是止不住的喜意。 “我是高兴。” “咱们的胭脂粉成功了一半,父亲又平安归来。” “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了……” 41. 第四十一章 是夜。 钱氏服侍镇川侯就寝,褪去外裳后,动作一顿。 不等赵永阳询问,钱氏就双手张开抱着他的肚子,竟可以双手交叠了,钱氏红了眼眶站起身来,“不是说在宫里吃穿不愁,怎么清减了这么多?” “吃穿确实不愁,是我自己的问题,夜里总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赵永阳拉着钱氏在床边坐下。 眉心那道长年累月刻下的痕迹,仿佛更深了些,他似有重要的话要讲,又一直未曾开口,眉心越皱越紧。 钱氏急了,拉着他的手,直直问他:“我们夫妻多年,还有什么可以隐瞒的?就算是猜测,你也该立时告诉我才是。” 赵永阳回神,他看了一眼焦急的妻子,明知此时屋内只有夫妻二人,他还是抬头环顾了一番四周。 罕见的小心之态让钱氏的手不自觉紧攥成拳。 赵永阳侧身贴近钱氏的耳畔,声音轻得近乎是气音。 “咱们的人偷偷传了话来,皇上好像在重新修缮东宫……” 赵明芳入宫的时候,虽然明确表示是去借太医院更好的保养身体的,但在妃位数年,就算皇上的秘密探究不得,总还是经营了一些人手。 赵明芳去世后,这些人手也没断,侯府好好养着呢。 重新修缮东宫? 钱氏蓦地瞪大双眸。 要知道永昭太子去世后,东宫就没主子了,曾经有数位大臣举荐某位王爷为太子,皇上虽未明言拒绝,却也直白说过,除了永昭太子,无人配入东宫。 如今东宫要重启了? “可是,谁呢?” 钱氏并非无知妇人,尤其是镇川侯不在府中的这段时间,她近乎提心吊胆地关注着所有朝堂大事。 皇子宗亲自然也没有放过。 钱氏掰着手指头数:“十、十一、十二、十四、十六这几位,都在上书房好好念书呢,都没入朝。” 她说的这几位皇子,是已经成亲年数已足,但皇上还没允他们入朝观政。 至于余下的,都还没成亲呢。 皇上已经年迈,总不能在这个时候立幼主吧? “就是疑惑这个。” 镇川侯就是为这个烦忧,“一点风声都没收到,我是真看不出皇上打算立哪位皇子为储君。” 再如何铁血保皇党,下一任储君还是要关注的,尤其自己这个心腹重臣,竟然丝毫不知下任储君可能花落谁家。 这很危险,这个苗头非常不妙。 钱氏同样也明白这一点,她的眉心也跟着起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夫妻两在床边久坐无言。 最后还是镇川侯骂了一句脏话。 “算求,不想了。” “左右咱家和大舅家,和那几个都没关系,继续做纯臣吧。” 姜棠是要入宫当吉祥物的,赵明月不可能再入皇家,荣暄国公府的几位姑娘,也没有入皇子后院的打算,已经在相看其他人家。 既然如此,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钱氏没有答话,她仍旧在费心思量,镇川侯拉了一下她的胳膊,索性开始了下一个话题。 “孩子们怎么样了?” “新来的那个女儿,她又如何?” “孩子们彼此相处的怎么样,有没有打架吵嘴?” “好着呢。” 钱氏心内叹了一声,到底遂了镇川侯的意,先不去想皇家那个事,只把姜棠入府以来的种种表现都说了出来。 包括姜棠那让赵明月龇牙咧嘴的恐怖作息。 如数说完后,真心感叹。 “如今不止明月跟着她文静乖巧了许多,就连没怎么接触的明光,在家的这几日,也默默把看书的时辰增加了半个时辰。” 镇川侯虎目瞪得老大。 “这孩子这么努力呢?” “真就一丝懈怠没有?” “真就这么努力。”钱氏肯定点头,“一院子的丫鬟想着法的要哄她玩耍片刻,一个都没成功呢。” “可惜了。” 这么努力的孩子,若是家世给力些,早就一飞冲天了。 镇川侯:“她既然把明月那个倔丫头给接过去了,让你我省了不少心,那你就要更上心些,孩子自己勤奋,那你就做好后勤,千万别让她把身子给熬坏了。” “不用拘泥银钱,什么好的只管用上便是了。” “我是小气的人?用得着你在这嘱咐?” 钱氏嗔了他一眼,又伸手推他,“行了,别唠了,明儿等你下朝回来,有你们见面的时候,现在先休息吧。” “把精神好好养一养。” “行。” 镇川侯打了一个哈切,不顾钱氏的挣扎,抱着她一起入睡。 ………… 今日朝会和平常没什么不同。 只是气氛略显肃穆。 才放回家中的几位重臣,在宫中有人手的可不止镇川侯一家,其他人或多或少都察觉到了东宫的异样。 赵永阳其实还好,毕竟镇川侯府真的和皇家后院没关系,其他几位,有姑娘在皇子后院,还有在皇上后宫坚强生存的。 他们心中焦虑更甚。 几位心腹重臣全都不苟言笑,余下其他人也跟着愈发谨慎,明明今日朝会没有大事发生,气氛却莫名焦灼。 赵永阳在心中算着时辰,估摸着差不多快要下朝,都已经准备行礼了,谁知太监尖锐的声音在下一刻响起。 “镇川侯赵永阳接旨————” 赵永阳心神一凛,端正出列,躬身高声。 “臣,恭听圣意。” ………… “什么?” 钱氏不可置信地看着小跑进来禀告的管家。 “侯爷获任南衙军总督一职?” “是的。”管家脸上是天降奇富的不可思议笑容,“当朝宣布的,侯爷如今已经去军营了,说是至少那边呆上三五日。” 南衙军啊! 那可是拱卫京城的重军,皇城京城内外所有守卫都出自南衙军,同时也兼任京城巡夜和缉捕,直接掌控京师安全,只有皇上的绝对心腹才能担任。 这确实是大喜事。 但在这个时间点出现,钱氏只觉福祸难料。 这样的重任,皇上在宣布之前肯定会和侯爷商量,可侯爷昨日完全没提过这个事,说明他自己都不知道,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这样没有任何预兆从天而降的大饼,镇川侯府真的能稳稳接住么? 钱氏心中惶恐更甚,面上却是一片喜色,高声道:“这样的大喜事,如今暂不设宴,但可以家里人一同高兴,府中所有人都赏三月月钱。” “多谢夫人!” 房中的丫鬟们纷纷笑着谢赏,又簇拥着上前来说吉祥话,钱氏乐呵呵听了几句才挥手阻止,“我得去给侯爷收拾东西。” 既要在军营住几日,家中自然要准备好一切日常所需送过去。 钱氏一边起身往内间走,一边嘱咐。 “叫两位姑娘过来,再派人去书院,把明光也叫回来。” “是,奴婢这就去叫姑娘们。” ………… 家中发生这样的喜事,姜棠和赵明月过来的时候,面上俱是喜气洋洋。 掌控京师安全,这是心腹中的心腹才能胜任的职位。 姜棠见到钱氏就想贺喜,谁在看见她眉宇那抹藏都藏不住的焦虑时,即将出口的话语顿住。 母女三人,主要是由赵明月说了几句吉祥话后,钱氏就挥手让屋中伺候的丫鬟们退了出去,等下人散去,钱氏强忍的着急终于漏了痕迹。 就是心大如赵明月都发现了。 她上前一步,担忧询问:“娘,出什么事了?” 姜棠也跟着上前,扶着钱氏在榻上坐下,赵明月在她另一侧入座。 被两个女儿一左一右环着,钱氏既叫了她们来,自然就不会隐瞒她们,将昨夜赵永阳的发现如实告诉了两人。 赵明月听完后依旧懵懂,姜棠却很快反应过来。 “母亲你是怕,怕那些即将再次夺嫡的皇子们,为了拉拢咱们家无所不用其极。” “咱们家如今也不能置身事外了,是不是?” 钱氏一直都知道姜棠是个聪明姑娘,没想到她在朝堂政事上,反应也这么快,她欣慰看了姜棠一眼,才长叹后出声。 “没错,这个节骨眼领了这么个差事,当真不知是福是祸了。” “可事情已经发生了,不是么?” “圣旨已经下了,咱们家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姜棠从来不是退缩的性子,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不管多棘手,都要稳稳接住才是,就算祸占了大半,也要尽力扭转成福。 “既然已经注定无法避开,那就主动参与进去。” 姜棠覆着钱氏的手,定定看着钱氏有些慌乱的眼睛,温婉的声音一点一点破开她此时笼罩在心头让她看不清前路的迷雾。 “朝堂的事有父亲。” “夫人之间的应酬往来,也有母亲您。” “这本就是你们做惯了的事情,有何难呢?” “前面死了那么多人,咱们家一直屹立不倒,以后也是如此。” “您只是没有任何准备却要马上深入局中,有些不习惯罢了。” 是了。 自家这些年,矜矜业业领兵,回京后又主动交还兵权,习惯在一旁关注,习惯明哲保身不参与皇家的任何事情。 如今领了这个差事,注定不能再隔岸观火,这才心中惶恐。 但棠棠说的没错,镇川侯府能一直在京中站稳脚跟,靠的可不是小心。 当年自己连战场都上得,还怕了这如今的局面不成? 眼见着钱氏眸中的惶恐逐渐散去,侯府当家主母威势再显,姜棠的声音也跟着甜腻了几分,“而且我和明月,说不得也能帮一回家里呢。” 钱氏:“哦?” 赵明月:“啊?” 看着一头雾水的赵明月,钱氏和姜棠齐齐笑出声, 笑过片刻后,姜棠细细说了昨晚姐妹俩的夜话。 昨夜姜棠真的和赵明月谈了分成的事情,原本定下的是两成,赵明月死活不肯要,姜棠坚持,两人拉扯许久后,赵明月退让,只要一成,而且等铺子修缮好后,她还会出银子。 同时也包揽‘拉客’的活。 京城这些年不安生,便是红白两事都只会邀请最亲近的人,余下的年节或寿辰,亲戚都不请了,家中小设宴席自娱自乐也就是了。 是以目前没有宴会出席也不认识京中贵女的姜棠,是真的没法子宣传自己的胭脂粉,只能靠赵明月。 姜棠对这个胭脂粉很有信心,这是全新的妆容,搭配胭脂膏更是玩转更多美丽,生意一定会非常好。 不要低估了女人对爱美的执着。 姜棠:“我原本想着,劳累三妹妹几次,表姐表妹那边若是觉得尚可,再告诉其他人,只要出现人传人,这事就成了大半了。” “如今么……”姜棠没有遮掩自己想要借势的心,她明白告诉钱氏,“如今咱家成了诸位皇子拉拢的对象,那这胭脂铺子,我更有信心了。” 从下而上或许很难。 但自上而下的蔓延,只需一点星火便可燎原。 借着这股东风,胭脂粉说不得很快就会风靡大昭。 姜棠抱着钱氏的胳膊撒娇,歪着头笑容明媚。 “从前只当这是小打小闹,没想过劳烦母亲,如今倒是有了聚宝盆的架势,母亲可怜可怜我们,也入一股罢。” “有了您的加入,父亲才会心甘情愿为我们护航呀。” “你这妮子,就算我不入股,你父亲难道还会不管你们不曾?” 钱氏嗔怪地看了姜棠一眼,得了她一个甜腻腻的笑。 钱氏知晓这不是仅仅是入股的问题,还有人手的问题。 先前姜棠简略说了一回胭脂粉如何上手,殊为不易,重了轻了都不行,这需要先培养出一群手巧善容的丫鬟。 而这群丫鬟会走入各家府邸为贵女们上妆,少说也要三五次,等后面大家都习惯使用胭脂粉了,也就不用送手巧的丫鬟上门了。 这个时间,正是自己需要的。 是,丫鬟只为贵女梳妆,并不能探得府中秘事。 但,谁说只有大事才能起作用? 很多风起云涌的大事,最初都是由一件一件小事叠加起来的,最初的苗头往往都藏在随口说出的一句话,或是完全不在意的某件小事上。 只收集情报一事就很值得入手了。 钱氏看着姜棠,母女俩相识一笑,彼此眸光里都是了然。 钱氏知道姜棠让自己入股的主要目的是什么。 姜棠也知道钱氏会借自己铺子行什么事。 两人都清楚,也都愿意,彼此互惠的事。 “你两笑什么呢?” 赵明月猛地起身挤进两人中间,天真烂漫的脸上满是好奇和不解。 看着小女儿那双纯真娇憨的眼睛,钱氏并不觉生气,更不觉得她朽木不可雕也,因为,明月如今的性子,本就是自己惯出来的。 大女儿身体不好注定要先自己一步离开,小女儿是多年后的恩赐于圆满。 她没法子不溺爱她。 她也早早做好了她不嫁人,一辈子在家的准备。 只盼她无忧无虑过完这一生。 “没笑什么。” 钱氏伸手抚过赵明月背后的青丝,不同于看姜棠时因她聪慧而产生的欣赏,钱氏此刻看赵明月的眼神,是一个母亲纯然的欢喜。 不必聪明也不必乖巧,只因你是我女儿,所以你什么样,我都欣然接受。 “后面的一段日子,娘会很忙,你就跟着二姐姐,好好听她的话。” “既然那个胭脂铺也有你的份,你就要尽心尽力,不可以躲懒,知不知道?” “我是偷懒的人么?” “我很勤快的好不好?” 赵明月不依,拉着钱氏的手不断摇晃,钱氏被她晃得没法子,鬓间的簪子都要被摇下来了,笑呵呵服软。 “好好,明月最勤快,娘说错话啦……” 一旁的姜棠笑看着母女二人的笑闹。 她不羡慕。 因为她拥有过奶奶全心全意的爱护,她不羡慕别人的亲情。 她也没有不满。 亲生女儿和养女,这本来就是两种关系,也该是两种态度。 姜棠看了一会儿赵明月的作怪后,慢慢调转视线看向窗外,初夏的日光并不灼热,却是明亮异常。 褪去了春日的和熙,只有冉冉上升的蓬勃。 谢肇应是性命无忧的。 侯爷又升任了南衙军总督。 自己的胭脂铺子很快就要借着这股东风在京中风靡,并且自上而下席卷整个大昭。 马上,就要在京城站稳脚跟了。 姜棠看着外间的初阳,嘴角缓缓上扬,终是褪去了这些日子始终盘旋周身若有似无的紧绷之感,扬起了一抹清丽又安稳的笑。 42. 第四十二章 秋风初凉金桂飘香之际,京城内,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悄无声息同时开了四间胭脂铺。 胭脂铺名为:朱颜不改。 这是姜棠定下的名字。 她不喜欢诗文或者戏曲里的只是朱颜改、美人迟暮等等,更不耐烦听所谓的人老珠黄等等词汇。 在她看来,任何年纪的女人都有自己出众的一面,都值得自我欣赏和被人欣赏。 便是容色彻底归于时光尽头的古稀之年,时光收回了你的表面容颜,同样赋予了你一生阅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美? 所以,朱颜不改,任何年纪任何时间,朱颜长存。 原本只是东城一家胭脂铺,但明知这是个即将成型的聚宝盆,又有钱氏的入股,直接四城一起开业。 只是南北和东西二城不同,南北两处只有上了年纪的嬷嬷和婆子并负责护卫的小厮们,并没有年轻貌美的丫鬟。 这也是姜棠决定的。 既然知道京城百姓这几年比较躁动,而南北两城又鱼龙混杂,她不会让年轻姑娘去冒险。 胭脂铺子静悄悄地开,没有敲锣打鼓喜气洋洋的开业热闹,但饶是如此,依旧吸引了两城妇人的注意力。 无他,实在是鹤立鸡群。 铺子的外表其实和其他铺子并无明显区别,只木材新了些,门前台阶干些了些,门前两侧各放一盆半人高的银桂,花开正繁。 黄白色的小花几乎盈满了整个枝头,在初秋暖阳中尽情盛放,秋风一送,桂花馥郁的香味就逐渐向着长街蔓延,几乎每一位从门前路过的行人,都会下意识驻足回头。 而被桂花香吸引的行人,也只看一眼门前的银桂,瞬间就被店中装饰所吸引。 不同于寻常铺子的各色高柜堆叠,而是阔朗敞间中是一株巨大的桂花树,黄绿繁茂一路直至屋顶,而旁边垂下的金丝帷幔之中,一轮满月正在其中若隐若现。 树根旁一只可爱白兔趴着休息,它身旁还放着小小捣药工具。 过往行人皆被吸引,囊中羞涩者踌躇不前,而自认家产尚可者,下意识端正了体态,提着裙摆缓缓踏上了台阶。 而真正进入这件铺子,才发现里面竟是一个巨大的桂花世界,随处可见的桂花装饰,就连香炉都是月兔模样,柜面上描得也是黄绿相间的小巧桂花。 而不同于门前那两株恨不得香飘十里的银桂,铺中的桂花香反而内敛了许多,馥郁转为淡雅,深吸一口后,桂花味散去后,竟是一缕让人神思清明的冷调清香。 清秋虽至,但秋老虎的余韵尚在,日头还是晒人得紧,这桂花香好闻是好闻,就是过于浓郁了些,闻久了不免心生燥意。 这冷调的桂花香,倒是让人眼前一亮。 既不过分浓郁,也让人头脑清醒。 第一位走进来的锦衣妇人眼睛一亮,当即询问:“这是什么香,作价几何?” “这是我们东家自己研制的月下清桂。”张嬷嬷笑着迎了上去,同时拆开一盒新的香粉给她细闻,“夫人您再仔细闻闻。” 妇人依言低头细闻。 和燃起后丝丝缕缕冷香不同,香粉时冷意更浓,凑近细闻便觉一股清明直充天灵盖,整个人立时就清醒了不少。 张嬷嬷看着妇人一个哆嗦的轻颤,心中早已准备好腹稿。 “夫人家中可有少爷在读书?” 妇人说起儿子,面上颇为自得,“自然是有的,而且还未及冠就已经中了秀才了。” “那正好呀!” 张嬷嬷鼓掌一声贺,“这款香就是为了秀才公制的,既能装点书中墨香,又能提神醒脑,还有天大的好兆头!” 妇人忙忙询问:“什么好兆头?” 张嬷嬷声音高昂了几分,能门外探头探脑的人也能听见。 “清桂合了清贵,这清贵什么人才当得起?当然是官老爷呀。” “更别提还有蟾宫折桂、兰桂齐芳、双桂连芳的各种好寓意,不止少爷个人的前程,还包含了家族兴旺,兄弟同心。” “这还不是天大的好兆头呢?” 妇人被张嬷嬷的话引得脸都红润了些许,仿佛瞧见了自家即将踏上的青云路。 她本就爱这香,还未听张嬷嬷介绍时就已经觉得这香适合在书房点,既能中和满屋的书墨气,又能让人神思敏捷,如今再听这么多的好寓意,已经决心要拿下。 “多少银子?” 张嬷嬷:“五两银子。” “您别嫌贵,瞧着是小小一盒,但若只是单点书房,指甲盖一点就足以维持一日的香气了,这盒便是您天天点,也能点上一个月呢。” “而且这里面用的可是最好的龙脑冰片……” “不用说了,给我来十盒。” 妇人直接打断了张嬷嬷的介绍。 她既然肯买香,家中也是常备香粉的,虽不至于精通制香,但闻得多了,她也知晓这里面用的肯定是好东西。 这个价格,合适。 “好。” 张嬷嬷忙叫了婆子快快包上,回头看向妇人的眼神更为殷勤。 能不殷勤么? 她在这里上工,不止有月钱,还有提成。 二姑娘可是说了,十两银子得一钱,这五十两出去,自己就能得五钱,这才第一天呢,真不敢想月底算钱的时候,自己能拿多少银子! “夫人。”张嬷嬷凑近几许,“您瞧瞧我的眼睛,可看出什么不同?” 妇人先前的注意力一直在香上面,倒是没仔细看张嬷嬷的脸,如今凝神细看,才发现张嬷嬷两只眼睛不太一样。 一只有神许多,一只,就显得颇为寡淡了。 妇人:“你这眼睛?” 张嬷嬷得意一笑,“这也是咱们东家新制的好东西,莫说这京城,就是这满大昭,那也是头一份儿。” “这是点瞳膏,用那极限的竹笔画的,就这么一笔,眼睛有神了,若是年岁轻些,再在眼尾拉个小勾出来,更漂亮呢。” “您要不要试试?” “要!” “给我试一下。” “诶,您到这边来坐……” 眼看着张嬷嬷马上又要有银子进账了,罗嬷嬷急了,她眼睛扫了一圈在门口围观不曾踏进来的妇人们,很快就选中一位。 衣裳是好料子,看得出穿的很爱惜,就是花色有些褪了,鞋底干净手无粗茧。 有些家底,但对自己比较抠门。 不过这种一般都对家人很大方。 罗嬷嬷笑着迎了过去。 “这位姐姐可要进来瞧瞧?” 不等她拒绝,罗嬷嬷马上又接着道:“这点瞳膏不止女人能使,男人也能使呀。” “又不是涂脂抹粉满头簪花,只在眼睛上画那么一笔,眼睛立刻有神了,旁人不仔细瞧也看不出来。” “一盒买回去一个人使,三五月才能用完呢。” “不管是当官的还是出去谈生意的,你精神面貌好,你五官端正,别人瞧着也欢喜,事情办成的概率,是不是也大些?” “当真?” “当真!” “你跟我进来试试就知道了……” ………… 香料确实是只有富贵人家才用得起,但点瞳膏定的是和普通胭脂差不多的价格,只要二两。 当然,二两银子对真正的平民百姓来说,也很贵。 但还是那句话,这里是京城,能在京城站稳脚跟的百姓,那也不是一般的百姓。 况且男子也爱白妆,权贵者以珍珠牛脂做敷粉,家世清贫者也会细细磨了米面敷在面上,如今一盒小小的点瞳膏就能让眼睛视觉上增大不少,还能让人立时精神起来。 会有很多人愿意买的。 只要这个风气彻底被带起来,由姜棠亲手造出的聚宝盆,也就真正的成型了。 不过相较于南北已经如火如荼的热闹,东西两处铺子倒是冷清许多。 这两间处于内城的铺子,相较于外城的捎带手,这边才是真正的月宫,正间大堂都被装点成了仙气缥缈的月下仙宫。 只可惜,欣赏者寥寥。 因为来的都是为各家小姐采买的管家和嬷嬷们,几乎都是感叹一声然后就忙着进店扫货,空着马车来,满满当当地走。 和马车一起离去的,还有侯府已经培养好的手巧丫鬟们。 姜棠站在二楼倚栏俯视,看着不同府邸标识的马车来了又走,她没有即将数钱数到手抽筋的喜意,而是在疯狂思索。 思索这股风何时才能吹遍京城? 思索天南地北的商行何时会联系自己? 思索库房的存量够不够? 思索是不是还要再多招些女工? 姜棠从不认为自己是最聪明的那一个。 这世上的聪明人何其多? 从前只是没人弄出点瞳膏,如今东西出来了,就算方子一直不曾泄露,也总有人会慢慢试出来的,或早或晚而已。 所以,要赶在模仿者出现之前,先挣一笔快钱,自己这第一口螃蟹,自然要拿下最肥美的那一只,至于以后,就看各家本事了。 “二姐姐!” 同样站在二楼一直看着下方的赵明月兴奋出声:“不止我们送出去试妆的那几家,我认真看了,他们的亲戚也都过来采买了。” “这事啊,成了!” 数月前,镇川侯府一跃成为京城的焦点,不是以前的隔岸观火事不关己,而是彻底站在了又一次即将开始的夺嫡的风暴中心。 一时间送来侯府的帖子成百上千,就连姜棠也收到了好多帖子。 钱氏全都拒了。 大部分拒了就拒了,镇川侯府本来就不结党营私,是只忠心皇上的纯臣,除去荣暄国公府,在京城几乎都没有知交好友了。 而有些确实需要至少表面上过得去的理由,比如即将迈入夺嫡战场的那几位。 正好,两个姑娘在折腾新玩意呢,成了就送一份过去。 在开业前半月,皇城里的贵女们就已经用上了这点瞳膏,不止点瞳膏,还有各色已经调配好的胭脂粉,香料,美容养颜膏,如数都送了出去。 虽没去打听贵女私下小宴作何打扮,但看今日,就知道这事,成了。 姜棠笑着点头。

赵明月站起身子,原地绕了一圈,又急匆匆道:“库房存量够么?我们是不是再招些人进来?” “我那日去工坊里瞧了,那些捣浆、磨粉的活计,对女人来说,有些重了,这次要不要招些男子?” “不招男子。” 在开业之前,侯府就已经弄了工坊并招了三百女工,全女工是姜棠要求的,钱氏当时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赵明月当时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去工坊看了之后,她看着那些女工累得满头大汗粗气喘个不停,心下不忍,所以今日才提出这个建议。 姜棠没有马上解释只招女工的原因,反而问了赵明月一个问题。 “你可知历史书第一个被明确记载弄出胭脂膏的人,是男是女?” 赵明月摇头。 “是一个男人。” 姜棠双手撑在栏杆,抬头看向天际。 今日秋高气爽,风凉人轻,就连天上的云儿也跟着活跃了些许,肉眼可见得缓缓移动。 过了片刻后,姜棠又问:“你觉得,在爱美这件事上,女子和男子,谁更努力?” “当然是女子了。” 这次的问题赵明月回答得毫不犹豫。 若是其他任何行当,赵明月都不会回答得这般笃定,唯独爱美这一件事上,赵明月敢拍着胸脯保证,女子比男子努力过万倍不止。 姜棠:“是啊,女子这般爱美,那为何第一个发现胭脂的,是男人呢?” 焉知不是他的妻子或是女儿? 明明是因为女子才产生的行当,购买者也几乎都是女子,偏偏这胭脂,还是由男子主导。 姜棠看着似有明悟但眸中依旧不解的赵明月,她笑着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额发绾至耳后,换了一个更通俗易懂的说法。 “这世上,男子能做的活计何其多?只要肯卖力气,总有一口饭吃。” “可是大多数女子,想卖力气都没人肯要。” “所以啊,咱们家只要女工。” 这次赵明月听明白了。 她只看到了她们大汗淋淋的可怜,却没看到她们蓬勃向上的十足精神气。 这是日子有奔头才能有的活力。 赵明月懂了。 懂了二姐姐为何只要女工。 她正要说些什么,姜棠却突然站直了身子,定定看着下方片刻,伸手往下一指。 “三妹妹,那是不是荣暄国公府的马车?” 赵明月随即向下低头看去,而后肯定点头。 “是小表妹来了。” 同时她又悄悄指了指马车前骑马的一名蓝衣俊郎公子,声音带笑:“那位就是表妹将来的未婚夫了,虽然还没真正定下,但也差不离了。” “他们两勉强能称一声青梅竹马呢。” 荣暄国公府一共六位姑娘,前面五位都已成亲嫁人,有三位正随夫君在外地任职,两位留京的今日不得空,这会子来的,是最小的六姑娘。 姜棠好奇看着那位蓝衣少年。 眉眼颇为深邃出彩,确实能称得上俊郎一词,又观他端坐马上单手提缰的姿势,随意又自带贵气,一看就知是高门大户的公子哥儿。 只是…… 姜棠在他有些过于瘦削的身形停顿片刻,随后又停在了他的脸上。 太白了,一丝血色都无。 这是敷粉太重? 可是既然是贵族公子哥,敷面又是寻常事,怎么会下手这么重?敷面是为了让自己肤色白皙匀称,可不是敷成个死人样。 姜棠:“他是哪家的公子?” 前几日姜棠就知道小表妹会到店为自己庆贺,只是那会儿她忙着开业的事情,心中满是焦虑,无心去打听别人的事。 今天倒是真的好奇了。 赵明月:“谨郡王家的世子,都称一声小郡王。” 谨郡王虽是行三的皇子,但他生母是异族,连个亲王都没混上,身上也没个正经差事,是标准的富贵闲人。 荣暄国公府选了这门亲事,依旧是为了不沾夺嫡之事。 小郡王三字一出,立刻激起了姜棠极为深刻的记忆,她下意识出口道:“这位小郡王一直在京城?春日时,他有没有去过金水镇?” 话刚问完,姜棠自己都觉得是多虑了。 怎么可能这么凑巧呢? 应该是自己敏感了。 谁知赵明月来了一句。 “去过呀。” 这轻飘飘的三个字传进耳朵里,姜棠身形瞬间僵住,她缓缓扭动脖子定定看着赵明月。 “真去过?” “你怎么知道?” “我去大舅舅家玩了一段时间,表妹随口说的,说小郡王去金水镇办事情了,不知何时才归。” 赵明月:“本来我不该记住这件事的,谁知刚回家不久就听娘说要去金水镇瞧你,我就记住金水镇这三个字了。”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姜棠木着脸缓缓扬起一抹假笑:“……没有,我记错人了。” 心内却在疯狂尖叫。 不是吧,真这么巧?! 43. 第四十三章 “臣女见过小郡王。” 姜棠和赵明月下楼去迎接贵客,就算谨郡王因为血脉的关系不得皇上看中,但他也是皇室中人,礼数必须要到位。 今儿的姜棠不只是完妆,还是玩妆。 本就昳丽惑人的脸上,以眼尾右下为起点,金线逐渐勾勒出月挂的形状,就连眼睫处也以金粉缀之,宁静淡然的眼眸中和了妆容的妖异之感。 神性和妖性在一张脸上和谐共存互相增彩。 荣暄国公府六姑娘钱信央满目惊叹地看着姜棠。 她知道姜棠生得美丽,但一直无缘得见。 姜棠刚进侯府时,钱信央想着她要适应新环境还要学习规矩,这个时候登门去瞧,想来她会很不自在。 一直强忍着自己的好奇心,只想着等她适应了新环境再去看看真人。 谁知大姑父毫不预兆地升任了南衙军总督,镇川侯府一下子就炙手可热了起来,荣暄国公府身为侯府在京城唯一的亲家和近交,与有荣焉的同时也跟着提心吊胆。 毕竟,如今京城的诡谲局势,就连她都清楚。 大姑父这个时候一跃成了重臣之首,真不知是福是祸。 只是圣旨已下再无更改余地,不止侯府一时间慎重万千,自家更是如此,家中子嗣一再被敲打,就连自己都被爹爹和大伯一再耳提面命,就更提其他男丁了。 被训得头昏脑涨,也就歇了去看新姐姐的心思。 是以,钱信央今天才第一次见到姜棠。 甜美双眸之中,是不含任何杂质的纯然欣赏和惊叹,她刚启唇想要说些什么,忽而想到一事,悄悄侧身用余光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谢行未。 谢行未脸上,是和谢信央一样的惊叹。 不过他几息后就迅速回神,伸手虚扶的同时也侧开了眼神不去看姜棠。 “两位姑娘不必多礼。” “快些请起。” 钱信央的本就上扬的嘴角幅度又抬高了些许。 倾世佳人谁不爱呢? 可以欣赏可以惊叹,只要不含觊觎之色便可。 她心中满意更甚。 姜棠没有留意钱信央那抹小小只有自己知晓的春色。 她的注意力始终都在面前这位小郡王身上。 举止有礼,态度温和,还很有君子风度的样子,目光只在自己身上落下不过片刻就移开了,保持距离的态度十分明显。 但姜棠心中怪异更甚。 第一眼,就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的第一眼。 阴冷得骇人又叫人恶心不已。 姜棠在太多男人身上明里暗里感受过太多这样的视线了,甚至于身体都形成了本能,只要这种视线落下,头皮就紧跟着发麻,浑身充满警惕。 如果只是眼神感觉,姜棠还能安慰自己也许是错觉。 但其他异样姜棠真的忽视不了。 比如,他的声音。 不似少年人的清朗,反而颇为粗粝,而且这种粗粝不是男子成长时期自然的变声,倒像是苦药用多了,嗓子也跟着干涸难受的感觉。 再比如,他的头发。 两人的距离隔了大约五步,这是一个非常守礼的距离。 但嗅觉灵敏的姜棠依旧闻到了莲子草和铁粉等药材的味道。 莲子草膏。 这是老人惯用的发膏,用来染黑银丝。 身形异常单薄、面敷厚粉、声音有异,就连头发也用了发膏。 十八九还未及冠的年纪,光面上能瞧出的毛病都这般多了,那就更不敢想内里已经虚成了什么样子。 就算这人不是金水镇的那位小郡王,那也不是能嫁的良人。 ………… 谢行未和钱信央说过两句话就提出了告辞,三人目送他离去,等他骑马彻底消失在长街拐角后,钱信央转头看向姜棠。 这次眼中欣赏更为直白。 她直接上前两步拉住了姜棠的手,细腻柔润的触感让她下意识低头,然后就瞧见了盛雪三分的柔夷。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这句从前读过的诗,如今总算落到了实处。 钱信央不自觉揉了揉,随即被赵明月拍掉,同时斥她:“阿央你个登徒子!” “你还好意思说?” “你只说二表姐生得好看,却没说是惊为天人的好看,今日我可不想理你。”钱信央直接挤开赵明月,亲昵挽着姜棠的胳膊。 “二表姐,你脸上的妆容是何人给你画的?” “我自己画的。” 姜棠笑着回答她的问题:“你若是喜欢,一会儿上楼我也可以给你画一个。” “你也莫恼三妹妹。” 姜棠也没忘了正嘟嘴置气的赵明月。 “我进侯府数月,一心念着规矩和香方,成日家都是素面朝天,连首饰都不耐烦戴。” “也是近日规矩学得差不多,胭脂铺子也真的开了起来,才有心思装扮自己。” “三妹妹也是第一回见,她如何告知你呢?” 这是大实话。 姜棠也确实是在铺子一事彻底砸实后才有心思装扮自己。 甚至于今日心血来潮的月挂异妆,姜棠都怀疑是自己憋了几个月直接来了个狠的,一鸣惊人不够,还想要万众瞩目。 心里这般想,落笔却没有半分迟疑。 自己在镇川侯府努力了这么久,侯府也从一般重臣变成了重臣之首,若这样的家世还不能随心所以地装扮自己,那这日子也别过了。 “哼!” 赵明月抱着胳膊大声哼哼。 钱信央这才知道冤了赵明月,她一脸殷勤地走向赵明月,拉着她的手腕甜腻腻撒娇,“好阿月,这次是我不对,你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我这一次罢?” “哼!” “哎呀,好月月……” 两人年纪就相差几个月,自幼一起长大,感情十分深厚,一时闹了性子不过三两句话,马上又好得跟一个人似得了。 赵明月掏出自己的小画册兴致勃勃跟钱信央分享。 “你瞧,是不是很像月宫神女?” 这铺子的风格虽是姜棠定下的基调,赵明月也是一直深度参与其中的,她自然知晓这月宫的装饰有多美。 今儿晨起又看到姜棠这副打扮,当时就被月宫神女四个字砸在心头。 月宫她来看过数次,早已了然于心,当即掏出自己的小画册在纸上刷刷刷画了起来,落笔没有任何迟疑。 “我看看。” 钱信央凑近细看,虽未填色,但二表姐的华贵身姿完全被勾勒了出来,且画中人不似本人那般柔婉可亲,月宫清冷吹起披帛,神女侧身回眸定定看像画外人。 不是温柔,而是在无声质问。 何人敢扰仙子安宁? “好看!” 钱信央丝毫不吝啬夸张,笑着把赵明月夸了又夸,把赵明月乐得面上的骄傲都快藏不住了。 “还,还行吧。” “哪里是还行,你这画技都快要成大师啦。” “哎呀,这话我可不敢认,还是二姐姐好看,不然我也没这样的灵感……” 两人就这么无视了姜棠这个正主,就着画作讨论了起来。 姜棠也不恼,她的视线一直停在谢信央的脸上。 若有所思。 …… 谢行未半道改了路子,没去办所谓的正事,而是弃了马在南城的巷弄里不停穿梭,最后停在一处极为隐蔽安静的小院。 “爷?” 谢行未甚至来不及等小厮让开,火急火燎地挤开他跨进小院,同时口里叠声吩咐。 “快,把红枝、绿浓都给爷弄过来!” 小厮皱眉低声:“可是大夫吩咐……” “快去!” 谢行未一声低吼,还算俊朗的面容此刻却是狰狞尽显,贵族风范尽失,和街边的恶徒混混无异。 “……是。” 小厮不敢再劝,低声应了后就小跑着出去找人。 谢行未站在空荡的小院中间,心里满是可惜。 没成想这镇川侯府的新二姑娘竟是这样的绝世美人! 只可惜她如今的身份和日后的身份,自己绝对不能沾惹半分。 也只能用有半分相似的庸脂俗粉来一解心中火热了…… ———— 姜棠答应给谢信央重新上妆,等她两在楼下讨论个尽兴后,才带着二人上了楼。 “我们这里开始备了最好的妆娘。” 赵明月一脸自豪给钱信央讲解:“来店里上妆亦可,提前一日派人传了话,妆娘上门也成。” 琳琅满目的各色胭脂引得钱信央呼声连连,眉眼里满是鲜活的灵动。 “这些妆娘手艺如何?” “二姐姐亲自培养的,你说呢?” 赵明月:“而且还挑得本来就会作画的妆娘,二姐姐说了,在画纸上作画和在脸上作画也没多少区别,有画画底子的人手艺会更好!” “那你怎么不会?” “哎呀,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没这个耐心!” 姜棠由着两个小姑娘叽叽喳喳,等轻柔为钱信央净过面后,虽然心中已有预料,但看到她双颊微微红肿时,眉心微蹙。 “既然脸上不好,怎么还敷这么重的粉?” 在楼下时姜棠就发现了,不止那个小郡王脸上的粉重,谢信央也是如此。 钱信央可怜巴巴看向姜棠,灵动的双眼里满是讨饶。 “好姐姐——” “我许久不曾出门玩乐了,来的又是胭脂铺这样的美人聚集的地方,我自然不想丑丑的。” “你放心,只此一次。” 姜棠垂眸看了她片刻,到底是点了头。 “就此一次,下次别这样了。” “你脸上瞧着像是轻疹,这种本不严重,你服了药素面几日便可,若是一味捂着,发展成严重的疹子,那可就难治了。” “我记下了,一到家就把脸洗了。” “恩。” 姜棠选了最温和的面脂在她脸上轻柔,一旁的赵明月奇怪道:“我记得你从不生疹子,今年怎么犯了这个?” 旁边有人的呼吸陡然加重了一瞬,随即马上恢复正常。 姜棠手里的动作不停。 钱信央闭眼任由姜棠在她脸上动作,声音有些闷,“我也不知道,瞧了府医,只说我可能沾到了陌生的东西,些许过敏了。” “这几日娘一直在收拾我的屋子呢。” “没事的,不严重,而且,而且……” 钱信央忽然扭捏了起来,红霞飞来,让她本就红润的脸蛋更是红彤彤。 “今日他也陪我一起敷了厚面,若是两个人一起出丑,我心里倒是宽慰了许多。” 姜棠正在为她描眉的手一顿,随即状似无意道:“我还奇怪小郡王今日怎么这般白皙,原是为了陪你?” “可是你告知他心中烦忧,他自愿为你这般做的?” “那没有。” “是玲珑这丫头偷偷帮我传的话,他也没有提前通知我,今日我才看到呢。” 钱信央语气里满是少女娇俏。 显然今日谢行未给的这个惊喜,她非常满意。 姜棠随即抬眼看向一直默默跟在钱信央身后不曾出声的丫鬟,面容清秀,眉眼间瞧着很是沉稳的模样。 “好忠心的丫头。” 姜棠笑着夸了一句。 玲珑羞赧一笑,福了一礼半分不敢邀功,尽显老实本分。 “这都是奴婢该做的,是奴婢的本分,当不得姑娘夸。” “本分二字最是难得。”姜棠声音轻柔,“你能做好本分二字,就已经超过大多数人了。” 玲珑总觉得这位新二姑娘在意有所指什么,但这话听着确实是好话,她只要压住心中不安,又是羞涩一笑。 姜棠不再和玲珑多言,只专心为谢信央装扮。 ………… “好了,你自己瞧瞧。” 姜棠让开了身子,赵明月也把铜镜再次摆到了她面前。 因为中途谢信央实在按耐不住好奇心,一直狗狗祟祟想要看镜中的自己,赵明月防了她几次,恼了,直接把铜镜没收。 “哇——” 钱信央震惊看着镜中的自己,惊叹出声。 因这她脸上的红肿,姜棠只给她薄薄涂了一层面脂,并未上其他脂粉。 但并不妨碍姜棠发挥。 借着她脸上的微红直接画了一副春日桃花颜,几处红肿都被她以桃花精巧遮盖,点瞳用了湘妃色,眼尾佐以绯红延长,下方又是盈盈桃花粉晕染。 深浅不一的粉在她脸上铺开,不止合了她脸上的朵朵桃花,更合了她今日的桃夭襦裙。 赵明月是亲眼看着姜棠怎么一点一点上妆的,现在依然惊叹不已。 “阿央。” “你现在不止是小桃花,还像水蜜桃,我都想啃一口啦!” 钱信央喜欢的不得了,一直看着镜中的自己,颊边两侧的酒窝就没消下去过,欣赏自己许久后,她又忙忙询问:“这铺子里的妆娘,也都是姐姐这般的手艺么?” 姜棠笑着颔首。 “差不离。” 很好。 以后自己只要出门参加宴席,都要让朱颜不改的妆娘为自己上妆! 至于一直让姜棠为自己上妆? 她从来没这个想法,这是亲戚还是姐姐,一次就够了,哪里能一直劳烦? 钱信央默默在心中做了决定,又起身从玲珑背着的箱子里掏出一个大匣子,推开盖子后,里面是满满当当的白银。 “九百九十九两白银。” 钱信央一下子塞到姜棠手里,清脆的声音里是满满的祝福。 “贺姐姐开业之喜,也盼姐姐能长长久久的财源滚滚。” 她决定送银子时,阿娘还笑自己俗气。 钱信央却觉得银子是最好的。 二表姐进了侯府还这么努力开铺子挣钱,那就是缺钱,既然缺钱,那就送银子好了,真金白银的送过去,俗是俗了点,但可以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不比那些花里花哨看着体面但其实都堆在库房的东西强? 想是这样想,但心里还是有些许忐忑。 怕姜棠嫌弃,怕她也认为自己俗。 姜棠看着手里这一匣子的银子,她不嫌弃,谁会嫌弃银子? 只是这银子有点烫手,她不太想接。 阿央是二房的嫡幼女,自幼万千宠爱,就连大房也因着姑娘们都嫁了出去,整个府里只有她一个在膝下承欢,也很疼爱她。 但再疼爱她,没有成亲的姑娘家能有的私房除去贵重首饰,银钱能有几百两就不错了。 姜棠:“你这是把自己的小金库都掏空给我了?” “不止吧?可能还从二舅母那边薅了点。” 不等钱信央狡辩,一旁的赵明月就直接给出了答案。 钱信央抿唇瞪了一眼掀了自己老底的赵明月,又笑着跟姜棠保证:“二姐姐放心,我还有银子使呢,不会短了缺了的。” “而且,我也马上就要有很多银子了,这点银子,不碍事的。” 为何马上就要有很多银子? 因为要定亲了。 定亲就意味着嫁妆要交到她手里了。 十里红妆到手,可不就是一夜暴富。 赵明月嚷嚷着阿央分她一点银子,让她接济,阿央故作高傲不肯,明月直接挠她咯吱窝,姐妹俩嘻嘻哈哈又闹作一团。 姜棠安静看着她两笑闹,尤其是钱信央脸上那无忧无虑又掺杂着即将嫁得良人的喜悦时,她捧着匣子的手,紧了又紧。 44. 第四十四章 送走依依不舍的钱信央后,瞧着日头已经开始西斜,姜棠和赵明月也不再耽误,嘱咐了铺子中的下人几句,也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马车行进的过程中,姜棠自然的好奇声也跟着响起。 “阿央和那位小郡王,是青梅竹马?” “两人感情甚笃?” 赵明月想了想才道:“只是幼时玩过一段时间,长大后也比旁人熟稔几分,但若没有相看一事,各自婚嫁后也就渐行渐远了。” “现在两人看对了眼,两家也有意成全,那再算上旧日情分,也勉强称得上是青梅竹马了。” 这会子临近日落,外间也跟着人声鼎沸起来,姜棠听着外间的热闹,隐在阴影暗处的脸添了些许不忍,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启唇。 “阿央很喜欢他?” “应该是吧。” 两人再是亲近阿央也不可能男女情事都告诉赵明月,主要是赵明月本身还没开窍,对这事也不热衷,只八卦时问过几句。 赵明月:“听说那位小郡王不管去哪里都会给阿央带东西,贵重的有,像她的泥娃娃或是特别好吃的蜜饯也有,事事都想着阿央。” “我看她,应当是欢喜的。” 姜棠:…… 马车行进的轱辘声淹没了她脱口而出的那声细不可闻的轻叹。 知晓赵明月好奇心重,自己问了这么多次阿央,她估计又要询问了,索性在她出口前,先一步打断了她的思绪。 “三妹妹,今儿可有一个重任要交到你手里。” “诶?” 赵明月正想说你既这般好奇,我下次去舅舅家里就仔细盘问阿央,突然听到姜棠这般郑重其事地拜托,她也严肃了神情。 “什么事?二姐姐你只管说便是。” “今夜我要继续研究香料,今日有了开门红,若想长久下去,这推陈出新必不可少。”姜棠轻皱着眉心,颇为为难道:“只是今日是开业的第一日,四家铺子的管事必然要来归账总结的。” “总要知道今日盈利了多少,日后心头有数。” “只是我确实不得空,只好麻烦妹妹你了。” 赵明月原本挺直的背脊悄悄弯了几分。 归账啊? 可自己压根没学过这个,一窍不通。 “那可是三妹妹你的血汗钱。”姜棠看着赵明月,说得心疼极了,“想想你这几个月跟着我在工作间折腾了多久?又跑了工坊多少次?” “那不是母亲随手给的零用钱,那是辛辛苦苦挣得血汗钱。” 赵明月弯下的背又默默挺直。 姜棠:“咱们兢兢业业挣得辛苦钱,只有你看着我才放心。” “要是被管事们贪了一点半点的,那可真是叫我心疼……” “好!” 赵明月严肃着一张圆脸应下了。 没错。 二姐姐说得对,这是自己和二姐姐的血汗钱,被下面人贪污一点半点的,都会心疼死。 “今晚你只管研究香料,其他的都放心交给我。” 不懂管账? 没事儿,母亲给自己配了好几个嬷嬷,都很精通。 姜棠忍笑又哄了赵明月几句,把她的斗志哄得彻底昂扬起来才住了嘴。 她知道母亲给明月配了一整套的管家嬷嬷,衣食住行都包含在里面了,便是日后明月遇到了心仪的郎君要嫁人,她不懂,下面的人懂,日子依旧可以顺遂无忧。 但姜棠还是认为,可以躲懒不管事,但你至少要清楚各项流程,对下面人的行事也要有个大概了解,不然以后下面的人坏了心思,串通一气来骗她,她还什么都不知,这样也不太好。 ———— 今日钱氏不在家,她去参加老王妃的寿辰了。 天可怜见,京城这几年的风云莫测,就连皇室早就不见外人只在府中荣养的老王妃也跟着谨慎了起来,今日寿宴只邀请了几位当家夫人,还特意嘱咐不必为了她这个老婆子惊扰小辈安宁,不用来拜。 哪里是怕惊扰小辈? 这分明是怕未婚的男女在她寿宴上闹出桃色事件平添祸端,宁愿没人来祝寿。 连老王妃都是这样慎重,钱氏心中唏嘘不已。 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回到明羲堂后,钱氏在外维持了一整日的端庄终于暂时卸下,疲惫尽数涌来,她闭眼站在镜前,半抬着双臂任由丫鬟褪去华重外裳,又换上舒适的家常旧衣。 一直坠得头皮疼的钗簪也跟着一一拔出,头发散下去的那一刻,钱氏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喟叹。 “呼——” “看来母亲今日是累很了,今晚可要好好泡个澡放松一番。” 钱氏睁眼,看着正低头整理首饰又一件件放回妆匣的姜棠。 她脸上的月挂异妆依旧,此时屋内尚未掌灯,有些昏暗的视野中,金线勾勒的月挂依旧闪闪发光,鲜明耀眼。 偏这样的生动竟不敌她半垂眼帘时的安静。 今早已经被震撼过一次,但此刻再见,钱氏依旧不免感叹,“若今日你也去了寿宴,明儿你的美名就传遍京城了。” “母亲这话可是折煞我了。” 姜棠轻轻阖上妆匣,两步回到钱氏身边,只看着她笑。 “今儿我上这样的异妆,一是想合了月宫的景,二来也是知晓,除了阿央,基本也不会见到其他人。” “况且是在我自己的地盘上,所以放肆一些也无妨。” “可若是在别人的寿宴上也这般喧兵夺主,那这先传出去的可就不是美名,而是我的狂悖无礼了。” 钱氏斜眼看她,“说了这么长一串,就是不否认美名可以冠盖京城?” 姜棠舒展眉心灿然一笑。 “这是事实,为什么要否认?” “哈哈哈哈哈——” 钱氏被姜棠的厚脸皮逗笑了,抖着嗓子骂了她好几句不知羞,姜棠只当做没听见,她永远都不会否认美貌这一点。 她相当满意自己的脸。 笑过一阵后,钱氏看了一眼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姜棠,挥挥手,让屋中伺候的丫鬟都退了下去。 此时烛盏刚点,外间还隐有夕阳余晖,钱氏舒服靠在榻上,又抬手对姜棠示意。 “来,你也坐。” 姜棠依言过去入座。 “说罢。” 钱氏心里已经有所明悟。 “出什么大事了?” 她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询问过,铺子生意很是火爆,没有出现任何意外,她也不认为姜棠是迫不及待来给自己报喜。 这是个体贴孩子,明知自己今日是去参加寿宴应酬往来的,她就是报喜也不会选在这个时候,一定会让自己先休息,明儿再说这个喜事。 那就是有其他要紧的正事了。 姜棠既然来了这明羲堂,心里也早就做好了打算。 虽然今日才和阿央第一次见面,两人还并未培养出深厚的姐妹情谊,她亦不知阿央在得知这一切是自己捅出来的之后,对自己是喜是怨。 可她也确实不忍一个花季少女即将落入火坑。 姜棠抬手为钱氏倒了一盏温水,见她用了半盏后才声音极轻的说起了金水镇的往事。 “我并不知道那位小郡王是哪位小郡王,我只知他确实过于荒唐,脏的臭的都不忌讳还喜好人妻,又差点染上了脏病。” 姜棠半垂着眼帘,声音更轻了些。 “说不得现在已经染上了。” 是,她今日没在那位谨小郡王闻到治脏病的药,那些药除了内服还要外敷,外敷的药味格外重,加之姜棠在师父那都闻习惯了,只要一点气息泄露,她都能闻出来。 可是脏病最初还未溃烂的时候,是不需要外敷的。 万一呢? 既然发现了那位小郡王这么多的不妥之处,那姜棠就会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他。 同时她也希望母亲和国公府也以最大的恶意去查那位小郡王。 若是假的,他不是那位小郡王,那就是自己在背后妄议他人,是小人行径。 可如果就是他呢? 比起阿央可能被毁掉的一生,姜棠宁愿先做小人。 钱氏开始还不解姜棠怎么突然说起了一个荒唐的小郡王,慢了片刻后累了一日的脑子才终于想起,阿央已经相看完成即将要定下的,也是一位小郡王,而且姜棠今日还见过! 她目眦欲裂地看着姜棠,呼吸陡然沉重了起来。 姜棠避开眼神不去看钱氏震怒的脸,她细细说了那位小郡王身体的不妥之处,还点明了那个叫玲珑的丫鬟。 “这个丫鬟也是奇了,身为阿央的贴身丫鬟,主子过敏她不紧着查何物导致过敏,也不让她好好养脸,偏要纵着她厚粉敷面。” “还特别贴心地通知了小郡王,小郡王为了阿央竟也特意抹白了脸只为了哄她一笑,阿央心里欢喜得紧呢。” 姜棠不知为何金水镇人人都知晓的事情,已经去过一次金水镇的钱氏竟然丝毫不知,想来是那位郡王或是皇家觉得这是丑闻,出手拦了。 但一个镇的人都知道,如何瞒得住? 也就是钱氏以前没注意过这方面的事情,但凡用心一查,也就该知道了。 “好孩子……” 钱氏握着姜棠的手一直在哆嗦,气得。 不止有金玉其表败絮其中的荒唐男人,竟然还有贴身丫鬟的吃里扒外。 “不管这事是真是假,母亲都谢谢你……” 若此事为假,那棠棠为了阿央的幸福,选择了先做小人,这更能体现这孩子的纯善。 可如果是真的…… 那就真的是救了阿央一命了! “好孩子,我……” “母亲。” 姜棠反手握住钱氏不断哆嗦的手,一直拍着手背安抚她,同时也柔声转移她的主意力。 “现在要紧的不是谢我,而是赶紧给二舅舅写信,让他马上派人去查。” 既是查男人,自然要二舅舅和大舅舅一起出马。 “没错,我要给二哥写信!” 钱氏一下子站起身来,有些踉跄地往书桌的方向走去,姜棠连忙跟上为她研墨铺纸。 ………… 把事情告诉钱氏后,姜棠这边就暂时撒开了手。 一是她还没有自己的人手,除了告诉所有线索也做不了其他的,再有,国公府是真心疼爱阿央,知道了这件事后一定会全力以赴调查,她只需要等待消息即可。 她把心思放到了自己朱颜不改上。 赵明月被她哄着看账本,她自己这边也有一份,她主要看的是南北两处铺子的销量,这两处的点瞳膏今日卖了三百二十三份。 三百多…… 这个量看起来不算多。 新东西问世,人们需要时间来接受,新东西的优缺点也需要时间来发酵,很多意动的人都还在选择观望。 店家说得天花乱坠没用,真正买了并且用过的人说了才作数。 所以作为新品,这个量已经非常优秀了。 贵女这边姜棠其实不担心,效果在那摆着,就算不给镇川侯府面子,能让自己的美丽更甚从前的新东西,她们又不缺银子,不说人人都会买,至少大部分都会买的。 她重点想的是百姓那边。 想百姓那边需要几天才能彻底风靡起来。 只有上下一起时兴,人人都有了点瞳膏,各大商行的人才会蜂拥而至来找自己。 这才是真正的大钱,而且可能就这一次,姜棠心里就惦记这个。 …… 第二日姜棠没有再去铺子。 如今钱氏已经开始忙碌,上午也不需要学习管家理事,她就由着自己性子在工作间捣鼓,秋日里的东西已经都出来了。 可惜秋日确实短暂,冬日里的新花样已经迫在眉睫。 手里的动作不停,同时脑子里也在分心想工坊的事,虽然今日的销量还没统计出来,但姜棠已经决定了要扩大工坊再招女工。 心里已经做好安排,等用过午膳就去工坊。 然而,事情的发展实在是出乎了姜棠的预料。 都没到用午膳的时候,一直在外留意铺子的观雀破天荒的不顾规矩几乎是一路疾跑地冲到了姜棠面前。 “皇上,皇上……” 姜棠站起身来快步走到她面前,一手扶着她一手给她拍背顺气。 “你先把气理顺了再说话,仔细一会儿岔了气。” 观雀连着深呼吸了好几次,气息刚稳下来,她就大声道:“皇上用了咱们的点瞳膏,还在散朝时夸了侯爷几句!” 姜棠:??? 皇上? 姜棠并不意外皇上会用这个。 因为皇上因为年岁大了,本就时常染发,同时为了遮掩面上的黄斑和老态,也经常敷面示人,如今出来一个能让人面容更精神的东西,他会尝试的。 但不是现在啊。 这才第二日! 宫里的娘娘皇上都不曾招幸了,大臣们也不会给皇上讲这种还没有彻底风靡起来的东西,至少要等许多人用过以后确认没有安全问题,才会有人推荐给皇上。 怎么皇上今日就用上了? 不过姜棠震惊归震惊,也不妨碍她马上吩咐去开库放量,同时再招数百名女工扩大工坊的产量。 皇上都用了,那么整个北京城的人都会来买的。 现在不是姜棠等着商行的人来找自己了,是商行的人盼着姜棠还有余货吧! 姜棠连着吩咐了好几道命令,看着自己院里的人都得令小跑了出去,她一个人站在工作间怔怔出神。 依旧还是恍惚,依旧还是不能理解。 唯一勉强还算说得通的,只能父亲了。 皇上这般重视父亲吗? 重视到自己一介养女才倒腾出来的东西,他就立刻尝试,还当朝夸赞,父亲这样得圣心么? ………… 赵永阳也在想这个问题。 皇上就这样重视自己么? 可自己真的没有察觉到啊! 赵永阳木着脸接受同僚看似真心实意实则阴阳怪气的贺喜,他实在是有苦说不出。 自从接了南衙总督一职,皇上召见自己的次数确实多了许多,但每次都是聊公事,所谓的君臣私下闲聊增进感情,那是一句没有。 而且赵永阳总觉得皇上看自己的眼神,十分古怪。 并非即将卸磨杀驴的冷意。 卸什么磨杀什么驴? 自己兵权都交了,这南衙总督一职也不是自己谋来的,是皇上莫名其妙给的,赵永阳自认自己这个臣子已经做得十分本分,皇上没有处理自己的理由。 所以为何古怪呢? 赵永阳认真回忆刚才皇上的一言一行,回忆着皇上的面部表情。 渐渐地,他回忆出了一丝端倪。 皇上那笑,好像是热闹即将开场,等着看自己好戏的笑? 这个猜想一出,赵永阳更摸不着头脑了。 这宫里最大的热闹就是东宫已经修缮完毕,而且皇上没有遮掩的意思,所 有人都知道了,东宫即将迎来新主人。 可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不管那几位已经开始明里暗里争斗起来的皇子哪一位顺利问鼎东宫,都和自己没关系呀?自己和他们真一点关系都没有。 皇上能看自己什么好戏? 赵永阳实在是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 ………… 谢肇站在东宫门前,负手抬头,看着簇新匾额上的文华殿三字,方正不失威严,笔走游龙间还透露着几分霸道。 墨痕正新。 站在他身侧的谢勇见谢肇一直看着匾额,神情平静,不见凶戾。 他又等了片刻,小心翼翼试探:“皇上写了好多次都觉不如意,连着写了三日才得了这一匾,可见皇上心疼你……” “父亲当日也是这样被他捧在掌心的。” “现在如何了?” 谢肇收回视线,侧头垂眸,依旧些许苍白的脸上,黑瞳平静无波。 “你怎知我不会步上父亲的老路?” 这怎么能一样? 那时的皇上正值壮年,如今的皇上呢? 谢勇知道小殿下是恨着皇上的,甚至不惜捅了皇上两刀,但如今既然已经暂时握手言和,那还是不要把关系弄得太僵比较好。 谢勇顽强再度开口:“皇上还给您赐了新名呢,谢行藏,多好……” “好在哪?” 谢肇再度冷冷打断了谢勇的话。 “说我藏头露尾还是说我日后必定死无葬生之地?” 藏和葬同音不同意啊,这样的解释是不是太过牵强了?! 谢勇正想争辩,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你是?” 宫外的臣子都知道东宫即将迎入新主,还在宫里未曾开府的皇子们,那更是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不同于那几个自认大位有望正埋头苦学盼着早日入朝观政的,虽已获封祈王但还没大婚的谢景阳,他没有那个心思,他这辈子只想做个跟三哥一样的富贵闲人。 同时他心里也觉着,前头那几位怕是昏了头。 若父皇真的有意立他们其中一人为储君,那同在宫里,为何连勤宣召都没有?一点即将成为储君的特殊待遇都没有,他们哪来的这么大的自信? 所以他时不时来东宫转转,想碰碰运气,万一遇到正主了呢? 反正父皇和先生都已经放弃他了。 当远远看着一抹杏色正伫立在东宫门前时,他眼睛一亮,无声小跑着凑近,再看清那杏色之上的九蟒金纹,眼中精光大盛。 能在宫里堂而皇之穿戴只有太子才能穿的九蟒袍,除非是父皇的默许,不然没人胆子敢这般大。 这是遇到正主了?! 谢肇回头,看见面容讨喜身形颇为圆润的谢景阳时,他挑了挑眉。 哦,那个被自己‘拿’走了婚服的十六叔。 他大婚了吗? 不同于谢肇的镇定,谢景阳在看见谢肇脸的那一刻,他的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 他对永昭太子的印象其实并不深刻,毕竟太子去世时他还不满六岁,可他对太子的画像可太熟悉了,毕竟父皇有段日子,不是年年祭祀,而是月月祭祀。 谢景阳惊恐地看着谢肇的脸,没忍住倒退了几步。 太子复活啦?! 瞪大的眼睛在看到谢肇确实有影子时,才大大松了一口气,颤着嗓子又问了一遍。 “你是谁?” “谢肇。” 谢景阳:? 皇子是景字辈。 皇孙是行字辈。 这个单肇字是谁给取的? “……什么肇?” 毕竟是曾经‘借’过自己婚服的小叔,又和父亲没有任何矛盾,谢肇还是愿意给他几分面子的,他勾了勾嘴角,自认为和善。 “肇事的肇。” 谢景阳:…… 谢肇的自以为和善,落在谢景言眼里却是苍白面容上一抹阴鸷笑容,肇事二字一出,更添数分阴凉凶恶之感。 看着谢肇那张几乎和永昭太子一模一样的脸,谢景阳瘪了瘪嘴又后退了几步,然后直接撒开腿跑了。 父皇,真的是太子哥哥复生回来寻仇了吗! 谢肇不解。 “他跑什么?” 谢勇幽幽叹了一口气。 他已经不想再提肇字的寓意多好多大气,主子却偏偏要用肇事二字才解释,也不想管被吓跑的祈王,更不想再试图改善这对爷孙的关系,直接提了旁的事情。 谢勇垂着眼帘向下看去,小殿下左手手腕上的那串不算特别名贵的黑珍珠手串赫然存在。 几个月的精心保养下来,光泽如新。 珍珠这东西实在娇气,不能沾水不能浸汗,睡前也必须摘下,不然很快就失了光泽成了鱼目。 而最没耐心的小殿下,每日里摘取十多次,耐心竟是好得出奇。 所以,虽然谢肇并没有明确吩咐,谢勇还是悄悄派出人手去查姜棠的下落,最开始他以为是人海茫茫佳人难寻,近日才反应过来。 “应该是皇上出手拦了姜姑娘的消息,属下查不到。” “恩。” 谢肇平静应了一声,丝毫不觉意外。 谢勇凑近小声:“您不担心么?不担心皇上对姜姑娘出手。” “他不敢。” “他不仅不敢,他还得保证她安安稳稳地活着。” 相较于谢勇的压低音量,谢肇丝毫没有顾及,竟是当着面前的侍卫明言。 “因为他清楚,只要他动了她,那么明日他虚伪的假面就会传遍整个京城,尤其是百姓耳朵里。” “他现在就抓着军权和民心,他不敢动摇民心。” 这才是谢肇根本没有询问过姜棠下落的原因。 他了解老不死。 老不死也同样了解他。 双方都有逆鳞,谁碰就是同归于尽。 谢勇:…… 他闭了闭眼,又抬眼去看那些侍卫,发现他们脸上都是和自己一般,如出一辙的苦笑。 是啊,摊上这样百无禁忌的主子,命真的好苦。 就算都是自己人,还是觉得命苦。 谢勇磨了磨后槽牙,直接罢工。 “反正属下是寻不到姜姑娘了,您若要寻姜姑娘,就得自己明确下令了。” “寻她做什么呢?” 谢肇嘴角牵出一抹讥讽,凉凉出声。 “那几位都以为自己可以入住东宫呢,老不死的也不否认,明摆着是给人希望,这会子我的消息估计就传出去了,你觉得他们会坐以待毙?” “会有一群人扑上来啃噬我的血肉。” “这个时候,寻她回来不是享福,是跟着我受罪。” 这话听着好似很心酸,也好似情深似海,为了不牵连姜姑娘,所以不敢去找她。 可是谢勇却狠狠翻了一个白眼。 今日已经忍耐谢肇多次,谢勇不想忍了,他看似小声嘀咕,实则声音清清楚楚传进谢肇的耳朵里。 “真不想牵连姜姑娘,那你就是谢行藏,怎么还说自己是谢肇?” “消息传出宫外,姜姑娘能不知道?” 明明就是暗戳戳等姜姑娘自己找来呢,装什么情深似海痴情不悔? 谢肇低垂眼帘冷冷看向谢勇,眼睛里的冰茬子都快成实质了。 谢勇才不怕他。 他低头侧脸避开谢肇眼神,看似恭顺,实则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又翻了一个白眼。 装死了。 45. 第四十五章 谢肇是谁? 这个消息似飓风一般立刻席卷了整个皇城。 几乎皇宫内所有主子都表演了一番何谓垂死病中惊坐起,妃嫔震惊皇子震怒,所有人都想知道这突然冒出来的谢肇是何方人物? 偏偏见过他的谢景阳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只知他不仅堂而皇之住进了东宫,甚至身上穿的还是太子才能着的九蟒袍。 这两点其实已经代表了一个很明确的态度。 皇上的态度。 他属意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为下一任储君。 多数人震惊后就等着这人的具体消息传出来,也基本都猜测:这人莫不是皇上从民间寻回的皇子? 没人想过这人是宗室出身,且不说宗室皇子也是从景从行,他这单字对不上,就说皇上掌握权柄多年,年过七十依旧没有定下储君人选。 这样贪恋万里江山的皇帝,会放着亲子不选,任由权柄落到旁支? 根本不可能。 这位谢肇,应当就是皇上在民间的皇子了。 只是不知他本人到底如何优秀,竟让皇上放着一众在宫里精心教养的皇子不选,偏选了他这一位没有任何根基的民间皇子。 难道是因为他最好掌控? 多数人其实心态平平,甚至是抱着好戏再度登台的心思等着看热闹。 毕竟心思重的,早就在前面十年里没的没,没的没了。 至于震怒的那极少一部分人,自然就是满心期待再次踏入夺嫡战场的皇子们了。 谢景阳闭门谢客没关系,他们自然有别的法子。 一条条命令发出,明里暗里的人手都开始动了起来。 尽快知晓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 今日天色朦朦不见羲和,黑云气势汹汹袭来,一口一朵地把毫无防备的白云全数吞噬,很快目之所及之处就都已是黑云压顶。 承安帝负手站在城墙最高处,愈发喧嚣的风将紫金龙袍吹得猎猎作响,他一直抬头看着天际,直到上方的黑云形成压城之势,他才收回了目光。 垂下的眼帘又将整个紫禁城收入眼底。 秋雨已经蓄势待发,各条宫道里都是匆忙前行的宫人们。 这其中有多少是为了在大雨落下之前赶紧办完手中事,又有多少是为了探听谢肇的存在而忙忙碌碌呢? 承安帝不知道。 他也不需要求知道。 “李守昭。” 一直陪侍一侧的李守昭低声回,“奴才在。” 承安帝:“让内阁拟旨,着小十、十一、十二、十四、十六五位皇子并永昭嫡次子谢行藏,明日一同入朝观政,宫门落匙前一刻晓谕宫廷” 李守昭听完后噗嗤一乐,笑着打趣:“您也太促狭了,这个时间才下旨,王爷们要睡不好了,明儿大臣们也要被吓好一大跳呢。” 离宫门落匙还有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不足以那几位王爷打听出小主子的事情,偏又在宫门关上的前一刻知道了心心念念的消息。 送不出去消息,只能辗转一夜了。 至于大臣们么…… 想着小主子那张几乎和永昭太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经历过永昭时期的大臣们,想来脸色会非常精彩。 承安帝哼了一声,“朕当初何尝不是被吓好大一跳?他们自然也要经历一遭才算得上是君臣同乐。” “是是。” 李守昭笑着附和,又恭维了几句,感受着湿气愈发明显的秋风,他正要提醒承安帝可以回殿了,却听得承安帝又问:“那个丫头知道朕用了她的点瞳膏之后,她是什么反应?” 李守昭想也不想直接回话:“姜姑娘先是震惊片刻,随即马上吩咐开库放量,人也没闲着,直接赶去了郊外的工坊,眼下应当是在招新的女工。” 自从知道小主子对姜姑娘的重视后,李守昭对她的事情无比上心,任何消息都不敢遗漏。 “哈。” 承安帝笑了一声,“这丫头的行事朕喜欢。” 天降奇事,不知是福是祸? 你管它是福是祸,总之福先到了你就接着便是,焉知你此刻接下的福覆不了后面的祸? 比起一时惊慌就畏手畏脚,给了机会也不中用的人,承安帝确实更喜欢姜棠的行事作风。 李守昭本来还以为皇上这神来一笔,是为了支开姜姑娘。 毕竟姜姑娘这几个月都在为了胭脂铺子努力,若要接下这一波东风,必然是要在工坊长呆数日,别人看着她估计也不放心。 后来想想不对。 就算姜姑娘本人不在城内,永昭太子竟然还有子嗣留存于世这样的大事,侯府也会派人去告知姜姑娘的,最多晚上一日半日的。 她一定会知道的。 “老东西,又在心里蛐蛐朕?” 承安帝斜了李守昭一眼,言之凿凿:“朕说了,那丫头不会主动现身的,朕就等着那个孽障来求朕。” 被谢肇气了那么多次,好容易马上要掰回一城,承安帝心情好极了,摇头晃脑地哼着小曲,慢悠悠往下走。 李守昭一边赔着不是一边躬身护着承安帝下台阶。 余光忽然瞥见一览无余的紫禁城。 黑云之下的紫禁城依旧雄伟,依旧贵气天成。 何其壮阔啊…… 紫禁城就已是如此,那万里江山呢? 怪不得皇上不给那些皇孙做防御措施,他压根就没想防,不仅不防,还会把所有人都送进混乱的大战场中。 皇上要养蛊。 龙椅就在那摆着呢,想要的就来拿,朕来者不拒。 只有赢到最后的人才能坐上龙椅,胜者为王。 觉得皇上狠心么? 不觉得。 经历过前面的十年,李守昭的心早就硬了,而且他也不认为皇上做错了,万里江山的重担何其沉重,想要接下这代表着至高的权柄,本就该能者居之。 万般念头也不过一息的时间,李守昭收回视线,专心护着承安帝下了城墙。 ———— 在秋雨落下之前,需要在外露天干的活计都已经转回了室内,姜棠一身素衣站在廊下,晧腕抬起向外,雨丝落在掌心,凉意十足。 虽然日头还些许闷热,但秋雨的凉意已经宣召着,秋天已经正式来临。 “姑娘。” 观雀提着裙摆从回廊处走来,福了一礼后脆生道:“所有活计都安稳转移到了室内,不会耽误今天的做工。” “奴婢也告知了今日月钱翻三倍的话,她们都高呼姑娘大方,很有干劲呢。” 这场皇上亲自送来的东风,必然席卷整个京城并且马上让点瞳膏风靡京城,姜棠不去想天南地北的商行,只害怕自己的存货不够。 所以忙忙赶来了工坊,既是监督之意,又是为了紧急扩建工坊和再找女工。 姜棠颔首,又接着吩咐:“这几日都要熬夜赶工,虽是轮着来也是耗费元气,你再让人告诉膳房,赶工期间每 日都多用两头猪并数只鸡鸭,不要亏了她们的饮食。” “是。” 观雀笑着应下。 她现在真觉得姑娘是个大善人了。 每月二两的月钱已经足够人趋之若鹜,每日还包含一餐整肉的膳食,不是厨房用剩的边角料,而是正正经经的大肉。 这样好的待遇,便是叫人日夜熬着,那也是谁都挑不出错来,如今赶工还有加餐,上哪找姑娘这样大方的东家? 她正要感叹几句,却又听得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粗衣婆子小跑着过来,“姑娘,隔壁的管事已经过来了。” 姜棠:“让他去偏厅等着,我稍后就到。” 不止要招女工还要扩建工坊,好在当初选址的时候就留了余地,这工坊的左右都是侯府的庄子,如今要扩建也是方便。 观雀也不再打趣多言,上手为姜棠整理有些皱褶的衣襟和裙摆,等一切都收拾好,主仆两快步去了偏厅。 …… 等扩建工坊和再找女工的事情谈妥,秋雨已经瓢泼落下,姜棠站在床边看着外间的雨幕,侧头问观雀。 “现在什么时辰了?” 天气黑沉,屋中早已掌灯,姜棠一时也拿不准现在是什么时辰。 观雀:“酉时三刻了。” 酉时三刻? 城门即将落下,侯府没有让人传话,那就是没有大事。 姜棠心中大石稍安。 她至今依旧不明皇上为何要送自己这场东风,亦不知这场东风之后会不会有狂风暴雨反噬,但东风既来,那就接下。 后面的祸福,且行且看见招拆招就是了。 侯府暂安,姜棠也不再多虑京中的事情,快速用过晚膳后,又一头扎进了这边的工作间,冬日里的新品,必须要快点定下了。 凛冬自然需要顺应时节的东西。 这些姜棠已经预备好了,譬如雪松、譬如昆仑雪。 但冬日寒凉且漫长,尤其是被困在大雪天里不能出门的日子,人们会格外怀念其他时节,尤其是春暖花开的早春。 春日万物复苏百花齐放,能选的东西很多。 但不能影响了朱颜不改真正春日的计划,所以这挑选的选择亦要慎重,姜棠坐在案前思虑片刻,心中有了大致范围,当即上手调配起来。 …… 翌日清晨。 赵永阳按着往日的时辰,早起梳洗用膳换衣。 钱氏亲自服侍他穿戴好一身官服,从上到下打量一番确定没有任何问题,这才勉强笑着:“都好了,老爷去上朝吧。” 赵永远却是笑不出来。 姜棠不明的事情,他也不明白,他只能愈发小心行事。 朝堂中发生了自己不知道的大事,家里也不安稳。 “两位舅兄已经开始查谨小王爷的事情,咱们的人手也帮一把,早点查清早点安稳,不能误了阿央的一生。” “好,我知道了。” 这个时候还惦记着自己的娘家,钱氏眼眶微红,上前抱了他一下,也给出承诺,“侯爷放心,不管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妾身一直和你同在。” “……恩。” 赵永阳定定看了钱氏一样,戴上官帽大步向外走。 他只觉得皇上的行事愈发让人琢磨不定,也觉得自家可能安稳不了了,在这个多事之秋他只能行事越发谨慎,却丝毫不知这是皇上的恶趣味。 今日大朝过后,不只是镇川侯府,而是整个京城都要跟着震动了。 46. 第四十六章 赵永阳总觉得今日的宫人,有些不对劲。 这会儿子卯时未至,天色未明还需提灯前行,宫人们又始终垂首躬身,按理来说,赵永阳注意不到他们的异样。 偏偏他就是察觉到了。 不只是紧绷,还有一种不可言说的兴奋和惶恐? 而且不是一个宫人,是他走过数条漫长宫道,遇到的宫人皆如此。 所以宫里出大事了。 赵永阳心中愈发谨慎,敛眉肃目,一路垂首前行,只观自己脚下的三寸地,及至到了奉天殿,也不和人闲聊,安静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 随着文武百官的如数站定,殿外传来太监高昂嘹亮的声音。 “成王殿下。” “定王殿下。” “平王殿下。” “文王殿下。” “静王殿下。” “到————” 一连串的王爷,报菜名呢? 宫中的大事就是皇上终于肯放这几位入朝观政了? 赵永阳面无表情行礼,面无表情站在原地,始终半垂着眼帘不曾抬眼去看站在他前面的皇子们。 所有经历过永昭太子去世后这十年的大臣们,看着前面这五位新入朝的王爷们,看着他们簇新衣衫,看着他们强行镇定却始终压抑不住的激动。 多鲜活啊。 曾经他们的哥哥们也是如此。 如今那些人在哪呢? 有人感叹有人烦恼。 新一轮的皇子夺嫡,要开始了…… 赵永远垂头看着自己的足尖,帽檐之下的横眉早早就拧成了川字,咬着后槽牙心内疯狂吐槽:往前数数呢,哪朝哪代皇子夺嫡还能来两轮的?! 也就承安一朝独树一帜了。 甚至大逆不道的想,下一任皇帝还是少生些为好,别跟现在的皇上一样,儿子多了就随便糟蹋。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句在心中随口吐槽的话不只成真了,还超计划实现了,下一任皇帝一个儿子没有,只有一个独女。 在心内疯狂叫嚣的赵永阳没发现前面皇子们齐齐侧身看向殿外的动作,因着他们的奇怪动作,余下的大臣们也下意识跟着看向殿外。 太监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次似乎更高昂更激动。 “小殿下到——” 小殿下又是谁? 赵永阳终于醒神,他抬眼四顾才发现所有人都在侧身看向殿外,他也侧身看向殿外,羲光刚起处,一抹欣长身影正伫立殿门正中央。 那人没有马上入殿,而是就站在殿外,微抬着下颚,视线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就这么堂而皇之又肆无忌惮地把满朝文武打量了一个遍,才抬脚走入殿内。 目视前方足下生风,连眼神都吝啬给予两侧大臣。 这番形状,已经不是嚣张二字可以概括的了。 但此刻就算是礼部和御史台都无暇计较他的狂悖,最末端的小官不识他那张熟悉的让人尖叫的容颜,却也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哆嗦着手去抓同僚。 他是不是穿的九蟒袍??? 谁料半空两只手碰到一起,两人下意识对望,皆是惊恐。 “嘶——” 一名老臣弓着身子终于看清楚谢肇的脸时,倒吸一口凉气的同时身子也跟着往后栽倒,同僚忙伸手去扶又叠声询问怎么了,谁知还没问出个所以然来,身侧全是倒吸凉气的声音。 有人捂着胸口惨白着脸后退,有人干脆眼睛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随着谢肇的前行,两侧倒吸凉气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重。 谁啊? 什么情况? 站在最前方的赵永阳好奇极了,好在在他即将丢掉体面挤出去看的时候,谢肇的已经大步来到了最前方。 而当看清他那张脸时,赵永远眼睛瞬间瞪大,连瞳孔都写满了惊愕。 永、永昭太子?!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眼睛闭了又睁,睁了又闭,来回数次。 “啪……” 响亮的耳光声响起。 赵永远循声回望,发现是兵部尚书。 他的目光定在了那位小殿下身上,抬手又给了自己一巴掌。 赵永阳:…… 应当不是看错了。 所以,永昭太子竟还有子嗣存在?东宫不是尽数归于火海了吗! 谢肇大步来到成王谢景凛面前站定,身量比成王高出许多的他,垂眸睨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吐出两个字。 “让开。” 谢景凛下意识往右侧移了两步。 谢肇在他的位置上站定,依旧目视前方。 成王:…… 虽然昨天就知道这人是太子的儿子,但看到这张近乎和太子一模一样的脸,谢景凛仿佛回到了当初永昭太子还在的时候。 太子吩咐什么,他就做什么。 这种深入骨髓的言听计从,让回过神来谢景凛神情有一瞬间狰狞,随即敛容垂目,心中野望尽数翻涌。 太子之子又如何? 东宫尽数归于火海,势力皆已瓦解,就连太子妃的娘家这些年都已经跌入尘埃。 无人帮扶无人簇拥。 空有一个尊贵身份又如何? 你迟早会落得和你父亲一样的下场。 而自己,才是天命所归。 心中野望不断滋生的谢景凛,没发现谢肇侧眸看了他一眼,毫无温度的视线,跟看死人无异。 ———— 承安帝今日入殿的时辰晚了片刻。 因为他在听大臣的乐子。 听到说好几个人连着扇了自己几个嘴巴子的时候,他拍着大腿乐不可支,又在听得竟还有一人小声惊呼鬼的时候,脸色骤然沉下。 承安帝:“革职,永不录用。” 永昭那张脸是鬼? 什么东西。 便是永昭真的复生,那也是仙! 李守昭已经习惯承安帝的变脸,他习以为常对着一旁的太监使了个颜色,待人退下后,又等了片刻才出声提醒:“皇上,已经晚了一刻钟有余了。” 再耽搁下去啊,都能猜出您是故意在后面看好戏呢。 承安帝有些不尽兴地哼哼两声,又白了李守昭一眼这才起身。 “皇上驾到——” 承安帝坐稳龙椅后,先是看了下方左位第一的谢肇,又看了一眼雅雀无声无人敢率先出列的大臣们,心下感叹。 难得啊。 朕的大臣还有这么安静的时候。 不错不错。 承安帝看了一个李守昭。 李守昭双手高捧早已准备好的圣旨快速下了台阶来到了谢肇面前,看到腰都没弯一下的谢肇,他可不敢催促,直接打开圣旨。 自朕奉太上皇遗诏登基以来,军国重务用人行政不敢倦怠…… 今永昭嫡次子谢行藏,册封为太孙…… 念完圣旨,李守昭深深垂着眼帘不敢去看谢肇的表情,只躬身高举圣旨过头顶,声音有些颤,“殿下,接旨罢。” 圣旨,还是册封皇太孙的圣旨,旁边成王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但李守昭不敢去赌面前这位主会不会在文武百官面前给皇上面子。 废话。 皇上本人都被捅了两次,会给圣旨面子吗? 他真的拿不准。 谢肇果然没有马上接旨,他抬眼看向上方高坐的承安帝,他亦在看着谢肇。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交汇。 谢肇眸色沉沉,承安帝面带笑意。 谢肇无声嗤了一声,竟是如了承安帝的意,抬手的同时慢慢弯下腰。 李守昭悄悄松了一大口气,承安帝眸中也染上了得意。 小兔崽子,朕还制不了你了? 谁料谢肇接过圣旨,不是寻常恭顺谢恩,而是眉心下坠的同时眼睛死死看着上方的承安帝,那双在承安帝噩梦里出现多次的眼睛,也笑了。 谢肇高举圣旨,一字一顿,落地有声。 “孙儿多谢祖父厚爱。” 这八个字一出,李守昭的眼睛瞬间闭上了。 天爷啊。 群臣或许以为这是祖孙情谊深重,只有他才清楚,当初这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孙儿祖父这四个字也从小殿下嘴里说出来过。 然后皇上就被捅了一刀…… 上方高坐的承安帝也不得意了,身上已经结疤的伤口似乎又在隐隐作痛,他默默咬紧了后槽牙。 这个孽障! ………… 今日的大朝除了谢肇被正式册封为皇太孙外并无大事,很快就散朝。 其他人还好,还能归家和其他人商议这突如其来的太孙,只有礼部的人已经开始整理衣襟要去乾清宫见皇上了。 本朝并未册立过太孙,这是建朝以来第一例。 那这太孙的册封礼,是要延续前朝旧例,还是本朝择中取优?日子都定下了,那这一应礼制就需马上询问清楚,不然怎么筹备? 可是无人敢动。 因为虽然皇上已经走了,可谢肇还没走。 他依旧站在原地。 他不动,王爷也不动,重臣也不能动,余下的,就更不敢动了。 明明已经散朝,太和殿上空却飘浮着一股诡异的寂静,所有人都跟脚下生了根似的,木头一样僵在原地。 成王自认这里自己年纪最长,又是谢肇的叔叔,便是封了太孙又如何?太子都被拉下马了,太孙有何可惧? 还是一个在宫外长大,在宫里没有任何根基的太孙。 根本不足为惧。 “咳。” 成王清了清嗓子,侧头看向谢肇。 “侄儿还不走 吗?” 侄儿两字一出,谢肇还没反应呢,站在他身后的赵永阳忽觉心头狂跳,铺天盖地的不详之感瞬间盈满了整个心头。 他当即连退了数步,远离了成王。 他身旁的的几位也挑了挑眉,然后默契往后退,后面的人也跟着后退,瞬间就清出了好大一片空地给前方的皇子们发挥。 成王没留意身后的动静,他笑看着谢肇,言语从容,“只是你叔叔我还有差事要办,不比你一身清闲,这就要先行离开了。” 说罢,转身就要往外走。 “你很得意吗?” 谢肇依旧目视前方,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他。 “你哥哥拉下了我父亲,如今我站在这里,你是不是觉得我也会和父亲一样的结局?” 成王谢景凛,和已经被贬为庶民的皇五子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而曾经的皇五子,磨刀石当久了,竟真的以为自己有机会,给太子添了不少麻烦,甚至太子的死亡,也有他的手笔。 谢景凛惊愕回眸,他当即就想反驳否认。 谁也不能沾上伤害一国太子的罪名,逝去的太子也不能! 谁知他还没反驳,谢肇已经调转身形看向他。 “不一样。” “我和父亲不一样。” “我不会举家自焚,我只会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成王还没反应过来谢肇要怎么拉自己下地狱,却见谢肇手一抬就拔出了悬在腰间的匕首。 这匕首就在腰间明晃晃挂着。 只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他的脸上,竟无人察觉到这一点。 寒刃划过眼底,成王这才想惊慌后退。 “你竟带利刃进殿,你,额————” 剧痛从胸前传来,成王慢慢低头看着彻底没入自己心头的利刃,哑着嗓子赫赫了两声,连句遗言都没留下,甚至缓缓向后倒去。 “唰!” 在他倒地之前谢肇就拔出了匕首,血珠飞溅,不止洒了一地的血,也让谢肇的眉眼沾染了些许。 本就昳丽到鬼气面容,更添阴森。 他径直跨过成王的尸身,两步来到了平王谢景峰面前。 平王。 平平无奇的平。 他能封王纯粹就是年纪到了,和他那个在宫里苦熬多年才终于得封嫔位的母亲一样,出了名的老实和平庸。 谢肇:“你也很得意吧?” 谢景峰心脏几乎快跳出来,他正要否认,谢肇依旧不给他否认的机会。 “像你那个宫女上位的母亲一样,一直隐在暗处悄悄筹谋。” “明明她最先发现我父亲被人下药,她不仅不上报,还添了一笔又一笔。” 所有知情人都被灭口,只有母子两才知晓的惊天秘密,就这么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被谢肇给捅了出来。 谢景峰张大嘴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肇:“怎么你们的胆子都这么大呢?” “一个宫女出身的卑贱女子竟也心存妄想,真的是,该死啊……” 沾满鲜血的寒刃再次刺出,又一次没入了天潢贵胄的胸口,结束了他尊贵的性命。 “啊————” 这个时候才有人反应过来,疯狂尖叫。 “侍卫侍卫!” 人群开始骚乱起来,赵永阳摸了一把脸,血痕在他脸上划开,他亦抬头看向太和殿两侧的带刀侍卫,却发现他们依旧固守原地,一点要近前护卫的意思都没有。 赵永阳:…… 今早才进来五位王爷,眨眼间就已有两位殒命当场,剩下的三位彼此搀扶连着退了好多步,恨不得离谢肇这个杀神远一点,再远一点。 谢肇却看都不看他们,手中匕首直接往地上一丢,带着一脸的血色堂而皇之抬脚向外走去,所到之处人群皆散,百官惶恐无人敢拦。 直到谢肇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才有人惊恐喊着太医。 虽然两位王爷都已经没了气息,可万一呢? 有叫太医的,有飞扑去两位王爷身前的,也有人彻底被吓疯直接瘫软在了原地,亦有两位王爷的政敌在暗自窃喜的,更有曾经太子的旧臣喜上眉梢的。 赵永远站在原地环顾四周,把众生百相收入了眼底。 他已经彻底麻木。 后世会怎么记录大昭呢。 带着全家自焚的太子。 杀子如麻的皇帝。 杀叔如麻的太孙。 不对,太孙比皇上更狠,皇上好歹还关押一段时间摆出所有证据才杀子,这位是当朝动手,连证据都懒得上。 将来后世提起大昭提起承安一朝,怕是只有一个癫字可以形容了。 都癫吧,癫了更好。 赵永阳漠然站在原地,整个人都佛了。 47. 第四十七章 永昭太子还有血脉存世。 皇上没有告知任何人直接册封了太孙。 太孙竟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杀了两位王爷。 这三条消息,一条比一条劲爆,一条比一条骇人听闻。 满朝文武经历了这样一个,以突如其来的太孙为开头和两位王爷殒命作结尾的大朝,面面相觑后再一次不约而同地保持了安静。 他们在等。 等着看这位新鲜出炉的太孙殿下要如何为这场闹剧收尾,又或是,皇上是否会为他兜底。 如何惊世骇俗的起势都不要紧,重要的是,你有没有令人心悦诚服的收尾能力。 而皇上会不会主动为这件事兜底,则会很大可能性看出他是否是真心想要扶持这位太孙,还是因为他没有势力最好掌控。 什么? 你说一国太孙都册封了,皇上怎会不真心扶持? 呵。 天真。 咱们这位皇上,可是劣迹斑斑战绩斐然,玩死了那么多个儿子。 信他真心你还不如信我能在天街赤身奔走! 总之,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着看这两位天家最尊贵的祖孙要如何收场。 赵永阳没有离宫,而是换过一身银鳞轻甲带着数队南衙军在原地等待,整军待发,肃杀凛凛,只等皇上一纸令下。 握着佩刀的手轻轻摩挲,赵永远依旧垂眸看着自己脚下的方寸之地,瞳孔失焦已然出神。 他在回忆早朝时太孙对两位王爷说过的话。 成王不必提,和已经贬为庶人的皇五子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皇五子彻底败落后,他手中的所有势力尽数归于成王。 而皇五子本就和太子不和,就算皇上没有明确说过皇五子到底对太子做了什么事,但其实众人心里都能猜出个大概。 最令人诧异的,竟然是平平无奇的平王。 赵永阳是真的没有想到,这其中还有平王的母亲,宫中那位没有任何宠爱,纯靠着熬资历才成了一宫之主温嫔的事。 太子被人下药…… 怪不得,怪不得明明太子文蹈武略德行兼备,少时性子甚至称得上开朗,就算入朝多年后和皇上起了龌龊,行事依旧还算端方温和,何以短短数年就举家自焚,极端至此。 原是被人下了药。 想到曾和自己长子打马游街霁月清风的太子殿下,赵永阳闭了闭眼,咽下了口中那一声唏嘘长叹。 和其他人不同的是,赵永远认为今日不论是否出自真心,在册封太孙的第一日,皇上一定会保太孙,所以他安静等着搜缴令。 而当看见内侍手里那一沓搜缴令时,赵永远出乎意料地顿了顿。 “这么多?” 内侍抿唇,一副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样子,双手递给赵永阳。 “侯爷自己看罢。” 赵永阳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仔细翻阅。 前面几张都是今日的当事人,成王的母族妻族,平王的母族妻族。 这四家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赵永远接着往后翻,首当其中的是安王妃,他顿了顿,手中动作不停,周王妃、赵王妃、燕王妃…… 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几乎不用名字就知道这是属于谁的搜缴令。 前面十位的家属被一网打尽了。 赵永阳:“……这是皇上的意思?” 皇上对亲子毫不留情,对儿媳和孙子倒是还算宽和,前面那几位死的死贬的贬,只要儿媳没有真正参与其中的,都保留了王妃封号,依旧住在王府教养子女。 怎么突然要查她们了? 内侍抿唇挤出一抹苦笑,叹了一声才低低回:“是太孙殿下的意思。” “昨儿太孙殿下就向宗人府提交了这几家贪污受贿、结党营私、草菅人命的各种证据,宗人府粗略查探后发现多数属实并非诬告。” “今天正式下令收押严审。” 何必要牵连妻儿呢,罪魁祸首已然伏诛了不是吗? 赵永远第一反应就是不赞同,觉得太孙心狠,可在下一瞬就想到了太孙当朝斩杀两位王爷时,那不留任何余地的决绝。 太孙和太子生得十分相似,性子却截然不同。 至少太子在入朝观政以前,确确实是是被皇上捧在掌心长大的,一应待遇都和皇上无异,所以太子可以保持少年人的开朗和恣意,即使后面遇到这么多挫折背叛,依旧可以在外人面前维持基本的体面。 可太孙不同。 他显然没有太子的宽和。 他就是从地狱里爬回来报仇的。 要求太孙放过他们的妻儿,那他们有放过太子的妻儿了吗? 没有。 就算太子没有举家自焚而是孤身赴死,那太子去世后,皇长孙能有好日子过吗?太子妃能安稳活着吗?东宫其他子嗣能留下血脉吗? 不能。 其他王爷哪怕造反或许都有血脉留存的机会,唯太子一脉绝对不可能,只会被斩草除根。 赵永阳握着搜缴令的手紧了又紧。 罢了。 这一摊子事是彻底理不清了,就这样吧,自己领命办事就是了。 赵永阳高声:“所有人整装听令,随本侯出发!” ———— 不同于赵永阳的埋头办事,其他人慌的不得了。 尤其是消息传出去后,成王和平王是意料之中,可那些王妃的母家,既然还能保留王妃封号,皇上留情是一回事,家族的支撑也必不可少。 她们的家族就算一时沉寂了,也依旧拥有着不小的力量。 怎么还能把火烧到自家来呢? 是。 当初确实是做错了,可已经惩罚了,不是吗? 已经下定论付出代价的罪,没有再罚第二次的道理! 几乎所有王妃的母家都开始行动进来,有去宗人府打听消息的,有往宫里递折子要拜见皇上的,还有人联系御史台,人情和银钱用了又用,只为所有人都去弹劾太孙残暴…… 谢肇自己开头又以他为中心的风暴迅速在京城蔓延。 ………… 谢肇那边是雷电交加毁天灭地,朱颜不改这边却是日进斗金蒸蒸日上。 京城皇亲国戚虽多,但中下层的官员更是数不胜数,这些官员和今日发生的事情都没多大关联,他们除了小心看热闹,别的什么也不敢做。 还是有一件事能做的。 那就是去买点瞳膏。 皇上都用了的东西,那就一定是好东西,不管是为了示好还是跟风,总之朱颜不改自晨起开门伊始,东西南北四城的铺子都是人满为患。 官宦人家的采买可不是百姓的一盒两盒,而是成箱成箱的搬,不缺钱的人家店中其他东西也不放过,就连姜棠专门为了权贵定制的,定价极为昂贵的暖玉瞳线笔,存量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持续减少。 人都有从众心理,百姓看着大官都竞相购买,又听得这家胭脂铺的东西皇上都用过,还赞了几句好。 那这还等什么呢? 几乎全京城的人都涌向了朱颜不改,嬷嬷们数钱数到手抽筋,同时叠声吩咐快补货,继续补货! 至于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的天南地北的商人们,愣是连门都没能挤进去。 姜棠辰时初就知道了朱颜不改的财源广进,后面虽没能再收到城里的消息,但几乎每半个时辰城中的铺子都派人来催货。 四个铺子来提货的人还因为抢货差点打了起来。 这一尊由自己亲手打造的聚宝盆,正式开始发力了。 饶是心性还算坚韧的姜棠,面对即将一夜暴富的喜悦,也确实是静不下心来,她在工作间里跺脚小声欢呼了几声,又绕着工作间开始转圈圈。 银子! 好多好多的银子! 姜棠双手捧着脸站在工作间里出神,小脸红扑扑,眼睛亮极了。 “姑娘。” 门外传来观雀的声音,姜棠连忙以手作扇快速扇风试图消除脸上红润,清了清嗓子,声音平静,“怎么了?” 观雀不知姑娘为何不让自己进门,只得提高嗓音在门外回话。 “这还不到午时,库房的存量已经下去了三分之一,库房管事来回,说应当只能勉强度过今日,待到明日,许多东西都要缺了。” “问是否再招人?” “招。” 姜棠打开房门走了出来,面色已经恢复如常。 “不拘人数男女,但只要日结的短工。” 观雀:“短工?” “何不再签一批长契呢?生意这般好,就算全京城的人都买尽了,还有其他地方呢?那些商行的人,今日来了可不止一次。” 京城的生意做尽了,外面那么多城池,富裕如江南等地,那边还没来买呢。 “不好。” 姜棠还是摇头。 她虽不知皇上为何要送自己这场东风,但她懂得适可而止,没有哪一家可以揽尽天下的生意,哪怕是你的独门生意也不可以。 树大不仅招风还能招来各种魑魅魍魉,稍不留意可能就栽进大坑了。 姜棠自认为能力有限,做不了全天下的生意。 她没有把这个念头告诉观雀,给了她另一套解释。 “咱们这是胭脂,是需要制作的成品,不是随时可以采买的原材料,人力就这么多,还有好多东西需要时间来沉淀后才能使用,就算满京城招工人,明日能上的货品也只有立刻就能使用的那几样。” “余下的,注定要缺了。” “应付过这三日即可。” 观雀还想再劝,姜棠一句话就让她火热的心思凉了下来。 “再招长工,那咱们这的女工人数,比父亲的亲兵人数都要多了。” 在天子脚下掌控这么多人,哪怕都是妇人,你想干什么? 观雀这才惊醒。 差点就为了银子犯了大忌了! 她当即就要下跪认罪,姜棠拦了,“好了,你记住了就行,下面的人也要敲打,银子要挣,但人心可不能跟着乱。” “先去吩咐管事招短工吧,只用三日,银钱和长工一样,亦提供一餐饭食。” “是。” “我这就去。” 差点好心办了天大的祸事,观雀提神吸气,一脸严肃地去吩咐姜棠的话,同时敲打每个和自己一般喜上眉梢喜得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 何止观雀被点醒呢? 姜棠自己也被点醒了。 她不打算做商行的生意了,就算以后有余量放给商行,那也是少量而不是大量出货,有着皇上这个金字招牌,能做京城的独家就该知足了。 吃独食和贪得无厌的人,注定没有好下场。 而且朱颜不改的定位本就是在权贵,南北两处除了点瞳膏,其他都是寻常,真正的大头一直在东西两城,东西两城的东西,不止材料珍稀许多,就连配套使用的工具,也个个都不是凡品。 这是才是大钱的来源。 那就少而精,继续推陈出新吧。 新奇又好用,才是一间铺子能存世的关键所在。 不要被外力影响,影响久了,外力就成了歪理了。 姜棠站在原地自我敲打了许久,不光面色就连心绪也彻底平静下来之后,她才又转身回了工作间。 只是没等她继续忙碌,赵明月竟从城内过来了。 “二姐姐!” 姜棠连忙起身相迎,看着赵明月和自己先前一模一样的兴奋红脸蛋,以为她是来报喜的,正想说自己已经知道了,谁料她亢奋开口。 “出事了,出大事了!” “永昭太子竟然还有血脉存世,而且还在今日被皇上册封为了太孙!” 赵明月拉着不知道为何身形骤然僵硬的姜棠坐在榻上,小嘴就没停下来过,不止把朝堂上发生的事情如数告诉了姜棠,就连后续谢肇实名状告那么多王妃的事情也没遗漏。 “娘当时还有些不忍,我却不这样觉得。” 赵明月既然向往江湖,那信奉的自然就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乍一看好像太孙很残暴,竟连同为宗室的孤儿寡母都不放过,可谁放过太子一家呢? “别以为我不懂。”赵明月小声哼哼,“太子可是正统嫡脉,只要太子败了,将来不管谁登基,太子的子嗣都会慢慢消失至一个不留。” “不过是委婉一点的斩草除根罢了。” “而且太孙殿下也没有诬告,都是她们自己曾经作下的恶事,只需按律处置即可,这也不行吗?” 赵明月这厢还在为太孙打抱不平,姜棠确在她第一句说出口的时候,心里就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这个猜测让她双手都跟着颤抖起来,几番握拳也控制不了,只能藏在身后。 幸好赵明月没发现这一点。 等她又为太孙念叨了好一会儿,姜棠悄悄深呼吸了一口气,尽量平整声线,只作好奇。 “那你可知这位太孙殿下,叫什么名字?” “谢行藏。” 这三个字一出,姜棠不知是喜是忧,心绪不停翻涌时好时坏的,却又听得赵明月接着道:“这是皇上给太孙殿下赐的新名,太孙殿下在民间的曾用名,是谢肇。” 姜棠眨了眨眼睛,水雾瞬间在眼眶弥漫,翻涌的心海骤然停下,只剩下满心的庆幸。 真的是他。 不是前朝余孽就好,不是前朝余孽就好…… “我去给你倒杯水。” 不等赵明月拒绝,姜棠就自顾自起身并且步伐颇为急促地离开了赵明月的视线,赵明月诶了两声,扭头看向一旁的茶几,茶壶正冒着缕缕热气。 这不有水么? 姜棠足足过了一刻钟有余才返身回来,眉眼清宁只眼角一抹细不可查的微红,不等赵明月开口询问,她就笑着解释。 “我见你说了一大通,嗓子都有些哑了,特定让人给你煮了一壶润喉的茶。” “是甜的,你多用些。” “好。” 赵明月甜甜应了,又笑着说了一句:“多谢二姐姐惦记着我。” 这才低头饮茶。 姜棠等她慢饮过一盏,唇色又恢复了水润后,才真正地好奇道:“这位太孙的年纪,他出生时太子殿下应该还算如日中天,怎么会送出宫外呢?” 这也是姜棠疑惑的点。 她当初猜测过谢肇是否为太子血脉,只是他的年纪和太子出事的时间段确实对不上,这才放弃了这条线索。 这事赵明月还真知道。 准确来说是钱氏知道。 谢肇已经正式被册封为太孙,圣旨下达前可以不和朝臣商议,圣旨之后却不能一点解释都没有,毕竟皇家血脉不容混淆,哪怕谢肇那张脸就足以说明一切,但还是需要证据证明他确实是皇家子嗣。 承安帝就把消息放了出来,不止宗室,重臣也知晓了。 钱氏知道赵明月是过来给姜棠说这些事的,也就顺口告诉了赵明月。 赵明月凑近姜棠小小声:“是太子妃一个人的主意,可能当时的太子身在局中还看不透端倪,太子妃倒是十分不安稳。” “当年诞下太孙之时就让人调换了,说是产下了死胎。”

“这件事太子也是数年后才知晓的。” 姜棠这才恍然。 怪不得,明明那会儿的太子如日中天,为何要送亲子出宫? 原来是太子妃一个人的主意。 也许当时的太子被父子亲情、兄弟情谊迷住了双眼,太子妃却嗅到了危机已然来到,她改变不了太子,长子也早就现于人前,只能用尽所有手段瞒天过海去保住小儿子。 还真的猜对了,保住了。 姜棠:“太子妃当真是女中诸葛,也是一名伟大的母亲。” “谁说不是呢。” 赵明月也跟着感叹了一句。 ………… 姐妹俩就在庄上用午膳,赵明月这才从朝中大事中回过神来,一直问铺子上的生意,又问仓库里的存货够不够,也问为何不继续招长工? 幸而观雀就在一旁服侍,她喋喋不休的问题有人回答,姜棠这才得以安稳用膳。 也不算安稳。 姜棠看似姿态优雅进食,实则味同爵蜡。 原来多看历史真的有用。 这几个月以来,她都坚持每天看半个时辰的史书,再枯燥再无趣也都坚持看了下去。 但也只是看而已,没有背诵,没有深入研究史书背后的故事。 饶是如此,她也精准看出了谢肇此刻的危机。 他今日杀了两位王爷,又状告了那么多的王妃,哪怕铁证如山,哪怕他只是为了父亲讨不平出师有名,可他得罪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这样行事只有一个下场,成为众矢之的,被群起而攻之。 他在宫外长大,便是手里有太子当初留下的残存势力,也敌不过这么多人手。 至于皇上…… 曾经姜棠以为皇上是好皇上,如今史书看多了,她也明悟了,对百姓而言,皇上确实是好皇上。 对其他人而言,可就未必了。 永昭太子的去世,不止有兄弟的背叛和联合的围攻,还有皇上的默许,不然一国太子怎会以这样惨烈的方式离世? 对自己亲手养大的太子都如此冷情,为了权利二字眼睁睁看着他被逼疯,如今纵然有悔过之意,可谢肇也只是孙子而已,还不是在跟前长大并且对他抱有敌意的孙子。 想到自己刚入侯府时母亲说过的皇上好似受了重伤。 姜棠笃定谢肇肯定对皇上动过手了。 这样桀骜不驯甚至还伤过自己的孙子,皇上能有几分真心? 姜棠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她只知道,谢肇如今看似风光却是举世皆敌,无人可依。 “三妹妹。” 姜棠放下碗筷。 “我一会要进城去寻母亲说点事。” 姜棠没说具体事宜,只问赵明月。 “你是在这边玩乐一番,还是和我一起回府?” “不回。” 二姐姐去找母亲都是为了正事,赵明月对正事可一点都不好奇,看了两天账本的她眼睛都看花了,好容易‘逃’出来才不要这么快回府。 “我留在这边看着工坊,二姐姐你自己回去吧。” “好。” ………… 听到姜棠回府的消息,钱氏诧异挑眉。 铺子里生意正热闹,工坊正是离不开人的时候,棠棠这个时候回来做什么? 姜棠神情颇为紧绷地进了正院,钱氏瞧她脸色不太对劲,伸手拦了她的请安,又抬手让所有丫鬟都退了下去。 等屋中没有其他人,钱氏拉着姜棠的手,察觉到她手心的冷汗,面上更加柔和几分,揽着她坐在自己身侧。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你且慢慢说来,有我在呢。” 姜棠垂下眼帘不敢去看钱氏,但她必须要张这个口。 曾经的谢肇不需要银子,那是因为他心存死志。 如今的他,哪怕依旧不想活下去,但在所有人都伏法之前,他肯定会好好活着。 只是他在宫中在京城不知有没有势力,皇上的真心也不知道有几两重,即将有这么多人去围剿他,不知道他要怎样应对? 这样的惊天大事,银子的作用或许微乎其微,但也许能为他挣得一丝生路。 那些复杂不敢言的感情姜棠不愿细想,但谢肇曾经给自己的庇护是真真切切的,他在那样艰难的情况下也试图给自己安排好余生也是真切的。 这样的恩,不能不报。 她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姜棠沉默许久之后终是抬眼看向钱氏,鼓足勇气开口:“母亲,您能借我一笔钱吗?” “数目有些大,但您放心,我能还上的。” ———— 外间风起云涌,所有人都在为了谢肇‘拼命’。 一方要他死。 一方要保他的命。 东宫却意外地安静。 谢肇本人甚至在庭前悠闲观花,有些空荡的玄色衣摆垂落椅下,依旧苍白的容颜正安静看着面前的秋日繁花,手边的青釉茶盏被冒着缕缕热气。 那张依旧浓稠到极致的脸,此刻不见早朝时的凶戾阴鸷,垂眸观花的安静模样,竟有了几分岁月安好的味道。 外间的坏消息一个一个传来,谢勇却一个都未上禀。 他看着面前安静的小主子,总觉得,总觉得他今天这般行事,是故意的,并非是为了出风头,而是想尽快把所有人一网打尽。 一网打尽之后呢? 谢勇心里有了不详的预感,但他不敢深想。 拿太子和太子妃来劝小主子根本没用,当初在小主子第一次刺杀皇上的时候,谢勇就劝过,当时他好似听进去了,皇上也放心了。 紧接着又动手了第二次。 所以拿亲情去劝他,根本没用,说不定多劝两句就更坚定了他想一家团圆的心思。 亲情无用…… 谢勇怔怔看着谢肇,脑海里骤然浮现了两个字。 姜棠。 对了,姜姑娘! 谢勇当即就想转身用尽所有手段去寻姜棠,哪怕惹恼了皇上也在所不惜,而且皇上也未必看不出小主子的心思,说不得会明说姜姑娘的行踪。 正要转身之际耳畔传来颇为匆忙的脚步声,抬眼一看,是殿外负责巡逻的侍卫。 谢勇:“出什么事了?” 那人上前一步,手里捧着一个朴素长匣,神情亦有些怪异,只回禀到:“属下本该照常巡逻,只是一时腹疼难忍,就请假去更衣。” “谁知出来后一个始终低着头看不见面容的小太监径直朝属下撞了过来,手里就被塞了这个匣子,那小太监手脚十分灵活又熟悉周围小道,属下没追上。” 谢勇:“这里面是什么?” 如果只是寻常东西,侍卫不会不报给他而是直接来回小主子。 侍卫咽了咽口水:“二十万两银票。” 这个数额太大了,大到他一丝贪欲都不敢生,数清楚数额后就直接进了内殿。 二十万两银票? 谢勇也跟着瞪大眼,伸手拿过侍卫手里的长匣打开,里面是满满当当的一匣子银票,这么多银子,谁送来的? 谢勇疯狂转动脑筋。 能在这个时候送这么多银子来的,只有那几家,可为何要藏头露尾?直接送过来就是了,何必寻一个眼生的小太监? 一直骨节分明的大手从旁边伸出,手腕的黑珍珠手串光泽依旧。 谢肇看着手里光是银票就已经沉甸甸的长匣,弯了弯眼睛,长睫遮住他眸中的笑意,却遮不住他嗓音里的柔和。 “她送来的。” 48. 第四十八章 她送来的? 哪个她? 谢勇没有马上反应过来。 直到他看到了谢肇唇边的那一抹浅笑时,他才恍惚惊觉。 姜姑娘?! 他下意识就想要反驳。 是,小主子当初确实予了姜姑娘许多钱财,若是把那些贵重首饰都算上,约莫也能到十万两。 可就算姜姑娘生财有道,这才短短数月就翻了一倍?若真是姜姑娘自己挣来的,那她就是财神奶转世了。 而且这里可是皇宫,是深宫大内,你是说姜姑娘短短数月就已经完成了人生飞跃并且已经手眼通天到宫里也有人手了? 话本子都不敢这样写。 谢勇正要反驳,话到嘴边又强行咽了回去。 这笔银子是不是姜姑娘送来的,重要吗? 重要的是小主子认为它是。 这个才是重点。 糊涂东西。 谢勇在心里骂了自己好几句,当即开始整理腹稿,重点围绕‘姜姑娘筹集这么多银子肯定费了巨大心力’和‘她为了你这般劳心劳力你若不振作起来怎么对得起姜姑娘……’ “她一定是费尽心力才筹到了这么多钱。” 谢勇以为是自己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了口,下一秒反应过来,声音不对。 他悄悄抬眼看向谢肇。 就见刚才还一脸大仇即将得报夙愿以偿,整个人都无欲无求的谢肇,这会子正双手捧着长匣,眉心轻聚,满目心疼。 眼里的光也回来了。 整个人的气息也是肉眼可见的回春。 谢勇:? 就算这真是姜姑娘送来的,你变化是不是太大了些? 你刚才是不是在演我? 谢肇不看目瞪口呆的谢勇,他珍惜地把匣子盖好,然后自顾自抬脚往自己的寝殿走。 谢勇好奇地跟上。 然后就看到谢肇把匣子妥帖放进了床头的小柜中,咔嚓落锁声响起的同时,谢肇轻描淡写的吩咐也跟着传来。 “准备四十万两银票,我有用。” 谢勇:…… 当初的小主子大半身家都给了姜姑娘,身上确实没剩多少钱,毕竟那会儿的夫人就算嫁妆丰厚也不敢挪太多银子给他。 现在当然不同。 证明了身份又被封了太孙,那当初封存的太子和太子妃的遗产,自然全都归了小主子。 身家厚着呢。 谢勇深吸了一口气,绷着脸询问:“四十万两没问题,那这二十万两呢?” 看这架势,是私库都不愿意入,这账要怎么写! 谢肇防备看向他,“我媳妇给我的,你不准惦记。” 谢勇:…… 这就媳妇了? 你是不是忘了你们已经和离了? 等等,和离。 谢勇突然想到自己最后一次见到姜姑娘的时候。 冷冰冰的脸,自己愣是不敢多瞧一眼。 “等等……” 谢勇身子微微前倾,眯着眼定定看着谢肇。 “前面几个月你几乎不提姜姑娘,我以为你是放下了。” “结果你是认为姜姑娘已经狠心断情丝不会再理你了?” 所以你不是不提,是不敢提。 所以姜姑娘一有表示,你马上就久逢甘霖枯木回春。 “她怎会狠心断情丝?” 谢肇眉心一沉,直接警告谢勇。 “不要乌鸦嘴,快点呸掉。” 谢勇:…… 没救了,彻底没救了。 以后姜姑娘的份量在小主子之上。 谢勇不想呸,谢肇要他必须呸,主仆两无声对峙。 最后还是谢勇败下阵来,连着呸了三声。 呸完后马上就开始了反击。 谢勇:“所以你想好怎么解决眼前的这一堆事了吗?” 不等谢肇回话,谢勇就面无表情阴阳怪气:“某人难不成要带着一堆追着你喊打喊杀的人去见心上人?” “不是吧不是吧,某人这么不靠谱的吗?” 谢肇:…… 扫兴的家伙。 他面沉如水扫了谢勇一眼后收回视线,半垂着眼帘陷入沉思,不见瞳中的暗潮汹涌,只偶尔神色晦暗时能窥见几分端倪。 现想? 所以动手的时候真的没有考虑过后手? 谢勇微微瞪大双眼,随即涌上心头的是满满的庆幸。 幸好姜姑娘出手了,不然的话…… 蜂拥而至的后怕和庆幸让谢勇的心跳一度急促,他闭眼无声恢复情绪,心绪刚稳时,沉默许久的谢肇出声:“把宗人府扣押不会轻易示人的证据,给他们的政敌、下属也送一份。” “其他人,只要做过恶事咱们手里也有料的,也通通都放出去。” 谢勇:“恩?” 谢肇凤目流霞眉染怜悯,轻叹一声竟有了些许慈悲味道。 “本王不喜安静,还是热热闹闹最好。” 谢勇:…… 放消息给那几家的政敌和下属,他是可以理解的。 狗咬狗嘛。 一旦自己也被人追着咬,自然也不能全心全意地来讨伐主子。 就算政敌也想着拉小主子下马而按下不表,有野心的下属却顾不得许多,晋升的希望就在眼前,有几人能忍住? 一旦有人开头,后面就注定刹不住脚,人人都会下场。 这确实是自保的好法子。 只是…… 谢勇皱眉:“无关人等的料也要放?” “会不会太乱了?” 这本来就是几十人的大混战,你咬我,我撕他,他拽你,再把其他人牵扯进来,那这京城就彻底乱了,谁也掌控不了局势了。 “乱才好。”谢肇目色冰冷,眉压眼眼含霜,“正好趁乱把那几个崽子宰了。” 只要晋王一脉彻底毁了,这仇就算报了大半,余下的三瓜两枣日后再慢慢清算也不迟。 就能暂时放下执念去找棠棠了。 今儿上午才传出去的消息,午后银子就送了过来,她一定很担心自己。 要尽快去见她。 谢肇口中的那几个崽子,是曾经的二王爷晋王留下的子嗣。 晋王,和永昭太子同年出生,自幼结伴长大,成年后亦如手如足,可就是这么一个深受永昭太子信任的人,给了他最狠的一刀。 别的人,谢肇或许还能酌情减免,唯有晋王的血脉,他不仅要斩尽杀绝还要锉骨扬灰。 “好!” 提到晋王,谢勇的眼睛也红了,恨意惊心。 谢勇:“那就全放出去。” 乱就乱,反正龙椅上坐的是皇上,该烦心的是他,给主子报仇才是正经! ………… 承安帝尚且不知他即将迎来整个京城官员的大动荡,听闻东宫开始行动后,就算探不到具体是什么行动,他心中的大石也悄悄落了地。 “朕就说嘛,那小子怎么可能会真的想死呢?” 他心情还算不错地跟李守昭闲聊,“你瞧,这不就开始行动起来了。” 这万里江山多让人留恋啊,怎会有人真的不想要呢。 李守昭没有附和他的话,反而神情颇为异样。 承安帝斜了他一眼。 “有话直说。” 李守昭垂着眼帘不敢去看承安帝,小声道:“小殿下回东宫后确实没有任何行动,谢勇都不敢上禀消息。” “是在,是在收到姜姑娘派人送去的二十万两银票后,才开始振作起来的。” 承安帝:? 又是姜棠? “她哪来的这么多银子?” “跟侯府借的。” 承安帝脸色铁了又青,青了又紫,愤然出声:“还真出了一个痴情种!” 紧接着又咬牙切齿骂了几句。 李守昭假装没有听到承安帝的脏话,也假装没有想起,皇帝曾经那么笃定姜姑娘不会主动现身的那些话语。 只当自己聋了哑了。 ———— 一夜暴富的美梦破碎,反而巨债压身。 姜棠却没心思去管巨债,而是专心翻阅卷宗。 这些卷宗都是谢肇提交给宗人府证据的誊抄卷,名义上确实不能让无关人等翻阅,但姜棠只是要看卷宗,又不是要为谁求情,都不用去找宗人府,说一声好奇,赵永阳就派人送回来了。 姜棠翻阅的动作极快,权贵相关的证据扫一眼就放到了一边,跟百姓相关的亦是走马观花十目一行。 将所有百姓相关的案件大致过了一遍后,姜棠凭着记性选了几份出来认真翻阅,又研磨铺纸写下数行装进信封。 而后起身叫人套马车。 晴雨:“姑娘这会子还要出城?” “不出。”姜棠眉眼处是恰好好处的担忧,“去南城的铺子看看,今天生意这般好,我怕那边出岔子。” 晴雨:“那我多叫些侍卫跟随?” 姜棠笑着点头:“好。” “对了。” 姜棠又想起一事,连忙再道:“我今晚不去工坊,明儿应该也不去,记得派人告诉三妹妹一声,是回是留让她自己决定。” “好,知道了。” ………… 姜棠在半路叫了停,马车在距离朱颜不改尚有一条街的距离时就停下了。 “我想想还是不能去,这会子铺子里怕是很多商行的人在盯着,我若一现身,怕是所有人都来围我了。” 话是这样说,只是紧锁的眉心还是泄露了姜棠心中的不安。 晴雨主动贴心道:“那我替您去看一趟?正好今儿我都在东西两城打转,南边的这一处,我还没去瞧过呢。” 姜棠沉思片刻后才点头,“也行。” “只是要叫两个侍卫跟着你,你一个人出去我不放心。” “知道了。”晴雨也不忘嘱咐姜棠,“姑娘就在马车里安稳待着,一时想要买什么逗趣小玩意儿,也只让侍卫去,千万别自己去,外城不太安稳。” “我知道。” 姜棠柔柔一笑,还开了一句玩笑。 “小管家婆放心吧,就算我想去,外间的侍卫也是不肯的。” “对了,你过去的时候,顺便叫管采买的那位张婆子过来见我,我要问一下材料的事情。” “行,那我去了。” 晴雨理了理衣裙,起身下了马车。 晴雨离去后,姜棠脸上的笑靥不见,她独坐片刻后拉开了车帘的一角看着外面的人来人往,和内城的干净阔朗不同,外城明显脏乱许多,同时三教九流天南地北的人,也多了非常多。 姜棠看了片刻后就放下了车帘,端坐沉思。 约莫一刻钟的时间,张婆子喘着气上了马车,先是不伦不类给姜棠行了一个礼,又高声唤了一声:“东家!” 姜棠笑着让她入座,张婆子依言忐忑坐下,姜棠当真问起了她材料的事情,说起自己的老本行,张婆子倒是没了拘谨,一五一十给姜棠说了个清清楚楚,最后还不忘小心提醒。 “生意这样好,有些人怕是免不了坐地起价,就算侯府家大业大,他们不敢过于放肆,但涨价是一定会涨的。” “东家,你要有心理准备。” “知道了,多谢你提醒。” 姜棠从位置上起身,来到张婆子身边坐下,不等她询问,就凑近在她耳边说了一个地址,同时塞给她一个荷包并一封信。 张婆子毫不犹豫把荷包和信封都塞进了袖口,定定看着姜棠。 姜棠声音极低。 “放心,不是什么大事。” “你去到这个地方后,什么都不用说,把信给他们看,说他们说这单买卖做得,那你就把荷包给他们,同时把信拿回来撕毁。” “若他们不肯接这一单,你同样什么也不用说,信也照样撕毁,荷包就先留在你那。” “好,我知道了。” 张婆子毫不犹豫应下了。 当初她男人去了,明明她也懂采买事宜却无人肯用她,去朱颜不改应聘不过是看见了就试一试的心态。 根本不抱希望。 谁料真成了。 而且恰好那天东家在,问清了自己的本事后,竟直接让自己成了管事而不是一开始应聘的粗使婆子。 这样的大恩犹如再生父母。 而且东家说得这个地方其实她知道,给钱什么都干,也是这类黑活里最干净的一家,从不会主动伤客人性命。 没什么好害怕的。 “诶诶,谢东家赏,谢东家赏!” 张婆子高声喊了几句,语调里的喜不自胜藏都藏不住,欢欢喜喜下了马车。 姜棠微微张嘴看着张婆子的瞬间变脸,心里感叹:民间果然处处是高手! ———— 翌日。 姜棠在铺子还没开门之前,就已经到了城北的朱颜不改。 她先是检查了一番铺子里的存货,见缺失大半也不觉意外,昨天她心里就有了数,安抚了店中的嬷嬷婆子几句,吩咐他们照常开门,客人若问只如实回答缺货就是了。 然后抬脚上了二楼。 吩咐侍卫就守在楼梯口,她孤身一人站在栏杆处,早秋的晨风竟也凉意十足,姜棠抬手戴上了兜风,月白银绣桂枝的兜帽将她的侧颜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素白挺巧的小小琼鼻。 而兜帽之下的那双眼睛,正定定看着安阳胡同的方向。 姜棠一直站在双足微僵,曦光刚刚破开晨雾照亮大地时,安阳胡同浩浩荡荡走出了一群人,打眼一看,至少大几十号人。 成了。 兜帽下的红唇缓缓上扬。 和钱氏自认高门大户无人敢来惊扰所以并不怎么关注百姓的变化不同,姜棠自己就是从民间来的,同时又要在外城开铺子,所以她格外留意百姓的动向。 不仅知道京城的暗门生意,更知道了这个所谓的为民请命的组织。 若是其他朝代,他们自然不敢这般行事,这是在挑战官府的权威。 可惜,皇上的步步‘退让’,把他们的野心喂大了。 几年下来,他们已经深刻理解了一个词。 法不责众。 而且这次还是真正的为民请愿,不是从前的碰瓷。 为了扬名,为了他们自己的野心,他们都会揽下这桩事的。 那些关于百姓的王府旧案,姜棠每翻阅一份都是触目惊心,遇上真正的权贵,百姓就算求告有门也是没有下文的,官府只会一直拖,拖到有些人无力再告,甚至拖到有些人已经身亡。 桩桩件件都是不了了之。 姜棠站在高处目送这群人浩浩荡荡地往衙门而去,她也转身离开。 皇上既然要民心 ,那就做一回真正的明君,彻底了却这些百姓的心头顽疾吧,免了他们在盛世之下竟还人不人鬼不鬼活着的入髓苦痛。 ………… 承安帝本来以为今日早朝会听到无数关于谢肇的讨伐,毕竟昨儿他的御案上就已经收到了几十份弹劾谢肇的折子。 谁料竟是风平浪静。 所有人都好似有心事一般,神思不属。 承安帝皱眉下了早朝,刚想吩咐人去查这些大臣是怎么回事,谁料就有侍卫疾速来禀。 “皇上!” “今儿一早,京兆尹被几十名百姓一起状告旧案。” 几十名百姓,那就是几十桩旧案? 这可不是小事了。 承安帝神情一凛。 “细细说来!” 侍卫声音一顿,随即全盘托出。 “都是这几年间不了了之的旧案,也都是太孙殿下状告王妃们的诸多案子之一。” 谢肇。 这两个字刚在承安帝心头浮现,他马上就自己否决了。 谢肇的生平他看了无数遍,知晓他虽在民间长大却几乎不和百姓接触,他若动手,根本不会在百姓身上下功夫,只会在权贵身上火力全开。 “去查。” 承安帝眯了眯眼,神色莫辩。 “去查这件事到底是谁在背后撺掇。” “是。” 李守昭亲自领命而去。 然,福不双至祸不单行。 承安帝这边勉强派人安抚好了百姓,李守昭还没归来之前,大臣们的折子又如雪花般送了过来。 他本以为是弹劾谢肇的折子,谁料却不是。 这个检举上峰家中私藏巨财,院中山石里侧满是金银,那个告发同僚贪污军饷,这个又说为了给女儿置办嫁妆,巧立名目贪污百姓良田…… 承安帝越看脸色越铁青。 几十封折子迅速翻看下来,竟没有一个人名重复的,甚至还有好些臣子的名字,承安帝都不怎么熟悉的。 “呵。” 他被生生气笑了。 这次就肯定是谢肇了。 “来人。” “奴才在。” 承安帝绷着脸,太阳穴青筋直冒,咬牙切齿吩咐:“把太孙给朕请过来,立刻马上!” ………… 谢肇来得很快,他知道了大臣和百姓一起闹出大风波,来看热闹的。 刚进乾清宫一堆折子就砸到了他的面前。 承安帝暴跳如雷。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引起多大的风波?” “几十封折子,几十个大臣,若朕全部处理了,明儿早朝也不用上了,反正奉天殿也站不了几个大臣了!” “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引起朝堂震荡!!!” “知道啊。” 谢肇云淡风轻说了这三个字,看着赤红着脸一直喘粗气的承安帝,他又笑着说道:“这是你的江山,又不是我的。” 承安帝:“将来你是要继承——” “打住。” 谢肇抬手打断了承安帝的话。 “除非你现在就传位于我,否则我不会信你半个字。” 谢肇负手慢慢踱步至承安帝身边,俯下身来看着他通红的双眼,“这样的事情你已经处理过好几次了,很有经验。” 从前那些王爷落马,哪一个后面不是牵扯了无数人? 虽然没有今日数量多,但承安帝确实驾轻就熟了,他一直都有在培养年轻臣子,就算今儿承安一朝的大臣全换了,最多也就手忙脚乱一段日子,不会太久。 “你生气的主要原因,不是这点吧?” 清楚看见承安帝瞳孔缩了缩,谢肇才慢慢站直了身子,他一声轻笑,神情十分懒散,甚至还罕见给出了承诺。 “你是在想,父亲到底给我留了多少人手,以至于我有这么多人的把柄?” “放心。” “当初他都没用这些人来造反来逼宫,甚至都不舍得用这些人来伤你,那我也不会。” “我只会亲自动手,你不是已经体验过两次了?” 承安帝:…… 他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既生气自己被看透了心思。 又欣慰这个孽障的敏锐。 更,更无颜百年后去地下见永昭…… 好在多年主仆还是心有灵犀的,尴尬正蔓延没多久,李守昭就从殿外进来了。 “皇上,查了个大概。”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谢肇。 祖孙俩同时看向李守昭,承安帝直接开口:“说,当着他的面说。” 李守昭垂下眼帘避开谢肇定定的视线,声音有些颤。 “昨儿去宗人府查阅那些证据的人有三位,姜姑娘也查阅了,不过她是从……手里拿到的。” “只是姜姑娘昨儿一切正常,并没有行动的时间,也没有吩咐……那家的人手去帮忙。” 李守昭确实有派人守着姜棠,但也只是远远守着,侯府的正常活动和姜棠外出去铺子去城外工坊也会留意,却也不会留意到她今日见了哪个婆子又吩咐了什么事的这种程度。 这是贵人,又不是犯人。 当然要查也可以查个底朝天。 但肯定需要不少时日,而不是现在就能来回禀。 只是虽然没有证据,李守昭已经认定是姜棠了。 因为只有她才是从民间来的,也只有她才深刻体验过并且清楚知道,皇上为了民心二字,在百姓那做的有多精益求精。 太狠了,这招太狠了。 皇上为了百姓心中的明君二字,必须要处理小殿下状告宗人府的那些案子,而且要秉公处理并且大告天下。 不然从前辛苦维持多年的明君形象,就要毁了。 李守昭的想法自然也是承安帝的想法,他目眦欲裂地看向谢肇,正要问你两是不是串通好了? 谁料谢肇先他一步怒吼出声。 “你派人监视她?!” “你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派人去监视如花似玉的孙媳妇,你什么居心!” 现在是质问这个的时候吗? 承安帝被谢肇气得直翻白眼,抖着手指着他。 “好哇,你们两不愧是夫妻,都来算计朕……” “怪不得你们两能走到一起,一样的狼心狗肺狼狈为奸!” 这两句骂出去,承安帝本来以为谢肇会立刻反驳。 谁知等了又等,对面没动静。 承安帝朝前探了探身子,又眨了眨眼,被气得直泛白光的双眸总算清醒了些许,他定定看着谢肇。 谢肇正在自顾自地笑。 不是面对自己时的阴阳怪气和暗含威胁的冷笑,而是上扬的嘴角实在压不住,眼角眉梢都写满了欢喜与春意的笑。 谢肇此刻心里确实正在小鹿乱撞。 棠棠为了自己,连利用皇上这件事都敢做,分开的这几个月,她是不是也在日夜思念自己? 看着谢肇那咬着下唇也压都压不住的嘴角,承安帝无力收回视线,整个心海忽然一瞬间就静了下来,什么震怒,什么一大堆破事都丢到了脑后。 没救了。 这个孽障彻底没救了。 谢家大概率要出一位空置三宫六院只有一位皇后的深情皇帝了。 报应。 这都是自己的报应啊…… 49. 第四十九章 都是报应啊…… 承安帝一边小声嘟囔着报应,一边神思恍惚地转身往御案走,本就清瘦的身形更是肉眼可见地佝偻了些许,即使李守昭扶着,脚步亦阑珊。 “等等。” 谢肇疑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你就这么走了?” 朕还不能走了? 承安帝回身,还未启唇反击,谢肇就两个大跨步来到他的身前,修长有力的右手掌心摊在承安帝的眼底。 “赏赐呢?” 承安帝不解皱眉:“什么赏赐?” “你孙媳妇的赏赐。” 谢肇抬高眉峰理所当然道:“她为你铲除了这么个心腹大患,你一点表示都没有?” “她为朕铲除心腹大患?” 承安帝气急反笑。 “她明明是为了你。” “她这么一搞,你在朝堂上搞的那些幺蛾子,朕全部都要亲自处理,朕不罚她就是朕大度了,还想要朕赏赐她?” “你在说什么梦话。” 而且朕罚不了姜棠,还收拾不了赵永阳吗? 身为养父竟然不好好教导养女,纵得她胆子比天还大。 明天就去折腾赵永阳! “你知不知道那个所谓的为民请命的组织意味着什么?” 谢肇是真觉姜棠必须拿到这个赏赐,并且是大大的赏赐,他振振有词道:“你以为那个所谓的为民请命的组织,就是几个混混流氓瞎搞的拉帮结派,随手一挥就可以覆灭,是不是?” “不然呢?” 承安帝反问:“就这么几个人,难道还要朕大军压阵吗?” 他确实没把这几个人放在心上,这个浑水摸鱼的腌臜之辈,事后随意处理就是了。 “呵。” 谢肇冷笑:“也是发现的尚早,再拖延几个月逐渐发展壮大,或是落入我这等不怀好意的手中,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谢肇甚至不惜拿自己举例。 他笑得灿烂:“如果他们在我手里,我会一直隐在暗处不停发展,同时不停给他们洗脑,洗脑如今的皇帝失了臣心只能仅仅抓紧民心的这个信念,一直洗脑到他们对你,对皇权,对官府都失去所有敬畏。” “同时,我还会在大昭各地发展,京城都能成型的组织,你觉得其他地方能不能行?” “又会吸引多少如我这般的人?” “是。”谢肇点头承认一个事实,“这些事情就算全国爆发也不会影响你的统治,也不影响你稳坐龙椅。” “只是百姓知道皇帝是个软蛋,史官也会如实记载,记载承安帝年迈昏聩,心慈手软至多地叛乱频发,而已。” “后世也会好奇,还有这么仁慈的皇帝呢?” “仁慈到几位百姓都可以截留官府的权利,挑战权威二字了。” 承安帝:…… 这不是举例吧? 你小子就是很想这么做吧? 承安帝眯着眼看谢肇,谢肇不闪不避由着他看,同时再一次把手心摊在了他面前。 “赏赐。” “赏赐总要个由头吧?” “朕总不能说她胭……” 差一点就说漏了嘴,承安帝紧急闭嘴,好悬收了回去。 看着紧抿双唇的承安帝,谢肇挑了挑眉收回了手,他上下打量了承安帝一番,脑海里在回忆他曾经评价过棠棠的那些话。 攀了高枝。 如果知道她以后会在哪个地方,自己就算死了也能被气活。 再联想京中的一些‘趣事’。 谢肇心里已经明悟。 “她现在在某个重臣家里,是记了族谱的养女,如果没有我的出现,那她就会进你的后宫守活寡?” 承安帝:…… 李守昭:…… “一天天就知道造孽,等着你的臭名昭昭吧。” 几乎两只脚都踏进棺材的老头子了,还要花季少女进宫为你守活寡。 不要脸。 谢肇冷冷看着承安帝:“我不管你寻什么由头,最多三天,我一定要看到赏赐。” “记住了,是给你孙、媳、妇的赏赐。” 这已经不是意有所指,而是明晃晃的提醒,如果老东西不如自己的意,那他就是故意的. 谢肇说完就转身向外走,走了两步后,高大的身影停下。 因为谢肇想起了承安帝的小心眼。 他回身接着道:“对了,别去折腾她如今寄居的人家,不然我就……” “不然你要怎样?” 承安帝心里不忿。 小兔子要个身份还不明着说,这和明着说有区别吗? 朕还有什么可以被威胁的吗? 反正这赵永阳,朕折腾定了! 谢肇视线一转,直直看向了他后面沉默的李守昭,伸手点了点他,“你折腾别人,我就折腾他,看这老家伙受得住几次。” 承安帝:? 李守昭:??? 谢肇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后,李守昭默默抬眼看向承安帝,发现皇上始终回避自己的视线,他嘴一撇,脸上的皱褶直接拧巴成一团。 “皇上。” “奴才可是六岁起就一直伺候您到现在呐……” “皇上!” 承安帝:…… “闭嘴,别嚎了!” ………… 谢肇刚出乾清宫,谢勇就急不可耐地迎了起来,凑近小声急促询问。 “是哪一位能让百姓也跟着告状的?” “这简直就是神来一笔,比咱们的计谋还高明呢。” 谢勇是真的这样认为。 主子的计划是把所有大臣都拉下水狗咬狗,把水彻底搅浑,这确实是一个好法子。 当所有人都来攻击你的时候,怎么做才是上上策? 简单。 把别人也变成攻击目标,能攻击的目标越多,自身压力就越小。 谢肇本以为主子的计谋已是上上策,今日方知人外有人,主子的计谋施展后,确实朝堂众臣会‘自相残杀’,但皇上却不一定会主动下场。 说不得还会在一旁看好戏。 如今百姓入场,皇上不仅没了看好戏的闲心,甚至还要当即揽下所有事,如果不这么做,那他前些年在百姓口中的仁君形象可就要大打折扣了。 不仅帮了主子还精准拿捏住了皇上的软肋。 高,确实是高! 谢肇的嘴角再次压都压不住,暗爽两字几乎刻在了他的脸上,他胸膛一挺,说不出的骄傲和自豪。 “你女主子办的。” “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 谢勇:??? 还是姜姑娘??? 他怀疑自己是出现了幻听,但又深知主子不可能拿这种事作假给姜姑娘扬名,他沉默又沉默,终是忍不住开口询问:“姜姑娘如今在哪高就呢?” 拿得出二十万两银票。 宫里也能传消息。 现在还能煽动这么多百姓去威胁皇上。 他是真的好奇的不得了。 这个问题,谢肇一时还真不知道姜棠具体在谁家,他思虑片刻,问谢勇:“收了养女的重臣之中,哪一家近期比较高调?” 这事谢勇还真知道。 “镇川侯府啊。” 谢勇:“镇川侯兼任了南衙总督,还有他家那个养女,弄了一个朱颜不改的胭脂铺子,那个新品点瞳膏,连皇上都用还赞了,满京城的人都去采买——” 谢勇的滔滔不绝停下,他讶然看向谢肇。 所以,姜姑娘在镇川侯府? 而且是以将来会进宫为妃的养女身份? “怎么?” 谢肇沉沉看着谢勇。 “你觉得她如今的身份不妥?” “当然不是。” 谢勇连忙解释:“我只是觉得姜姑娘太厉害了,真的,她在侯府一定也很得宠,不然侯府不可能这么帮她。” 谢勇是真觉得姜棠厉害。 一个孤女,在村子里生活时几乎不被村民欺负,反而有不少话语权,后来又真的拿下了主子,如今,更是拿下了侯府,不然侯府不可能这么纵着她。 是,太孙的前妻和可能会入宫为后妃的身份,这样的身份论起来确实尴尬。 可这也不是姜姑娘的错。 如果主子不再出现,她这是为自己找到了最好的出路,以她的家世而言。 有野心没有错。 努力活着更没有错。 见谢勇脸上的佩服不似作假,谢肇这才收回了视线,抬脚继续往前走,风中传来他的吩咐。 “把那几个崽子的资料整理给我。” 快点把仇人手刃完,就能去找棠棠了。 “镇川侯府也查一查。” 虽然谢肇笃定姜棠就在镇川侯府了,但还是查一查比较好。 不然到时候翻错墙就尴尬了。 ———— 从皇上明确下旨一定会秉公处理所有悬案时,姜棠心中的大石就彻底放下了。 没事了。 至少这次,谢肇安稳了。 姜棠站在房门处,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时,她心里是欢喜的,欢喜谢肇度过了这次危机,可欢喜之后,心里又涌上了难言的愁绪。 谢肇应该也知道自己在镇川侯府了,以养女、以预备后妃的身份。 姜棠不认为自己有错,也不觉得对不起谢肇,已经和离了,不是么? 是了。 已经和离了。 也已经两不相欠了。 姜棠原本有些低迷的眸色渐渐恢复了清明,想他做什么呢,等人真的到了面前再谈其他,他要是敢露出一丝厌恶之色,自己就敢一巴掌扇他脸上。 二十万两呢! 金尊玉贵如太孙,一巴掌也值不了那么多银子。 想起自己二十万两的巨债,就算已经还了八万两,还有十二万两的债务压在身上,姜棠觉得此时伤春悲秋的自己简直是在浪费时光。 还想破男人干什么,赶紧还债吧! 姜棠神情一凛,当即转身进了工作间。 调香调香,还是调香! …… 手边忽有一盏温茶落下,姜棠头也不抬:“我现在不渴,你也不用在这守着我,去外间忙你自己的事吧。” “你都埋头苦干一个多时辰了,还不渴呢?” 钱氏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姜棠连忙放下手中活计站起身来。 “母亲。” “歇一会儿吧,就算这会天还亮堂,可调香是个细致活,一直埋头苦干,当心熬坏了眼睛。” 钱氏拉着姜棠在窗下的软榻坐下,见她虽依言乖巧入座,只是身形僵硬,也始终垂眸回避和自己对视。 “我既说了不怪你隐瞒,就当真不会怪。” “而且你焉知这不是侯府的机遇?” 钱氏没说银子不用还了之类的话,她知道姜棠就算听了也只会当做没听到,索性直接撇开人情,只谈利益。 “是,咱们家一直都是只忠于皇上。” “但忠于皇上不代表要和下一任储君关系搞僵。” 看着姜棠悄悄竖起来的小耳朵,钱氏忍笑继续道:“如果太孙真的能顺利登基,小小二十万两银子换侯府几代富贵,这笔买卖可太划算了。” 那他登不了基呢?姜棠抬眼看向钱氏。 “就算他不能顺利登基,咱们家本来就不是靠这个在京中立足,哪怕下一任皇帝因此而嫌了咱们家,也不过冷落一段时间罢了,出不了大事。” 钱氏说得底气十足。 镇川二字,可不是人人都能拿下的封号。 “所以,你真的不用思虑太多。”钱氏抬手拍了拍姜棠的头顶,“想要巨大利益,就必然要承担巨大的风 险,也要做好可能失败的决心和勇气。” “而这些,侯府都有。” 姜棠抿唇,她眨了眨眼眼睛,杏眸泛起了水雾,弯身身子挤进钱氏温热的怀里,甜甜腻腻唤了一声母亲。 钱氏诶了一声应了,双臂拥着她,又轻轻为她拍背。 等察觉到怀中的小人儿情绪彻底稳下来后,她才小声问出了今日来这的主要目的。 “所以,你要和太孙再续前缘吗?” 姜棠一下子坐直了身子,语速极快地为自己辩解,“我做这些不是为了和他再续前缘,我只是不想欠他的,我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去死,不是为了旁的。” “好,你只是为了报恩。” 傻孩子,谁会为一个不重要的前夫背上巨债? 报恩是尽自己所能,而不是把几年的时光和努力都提前搭进去。 不过钱氏没有拆穿的意思,只是换了个说法。 “那如果太孙要和你再续前缘,你意下如何?” “不合适。” 姜棠直接摇头,她垂首看着自己衣裳的纹样,声音有些闷,“就算进府后我不曾见过其他人,但所有人都知我会入宫,会成为皇上的妃子。” “这样的身份和他再度搅在一起,世人都会非议我的。” “我不是为他说好话。”钱氏先解释了一句,才又接着道:“我只是想,如果太孙真的想再娶你,你觉得他会放任世人非议你?” “又或者,谁敢非议你?”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杀了两个王爷的狠人,你去非议他的妻子,你是活够了? 对谢肇那天在朝上行事也了若指掌的姜棠:…… 她眨了眨眼,又换了一个说辞。 “他现在都是太孙了,必然要寻一名家世雄厚的妻子,这样才能给予他助力,而我不是这样的人,我给不了他助力。” 这话一出,钱氏的表情更怪异了。 “他仅凭自己一人就拉了满朝文武下水,你父亲都忙得数次过家门而不入了,他还需要什么助力?” 再来助力他是不是要上天? 姜棠:…… 姜棠还要再想借口,钱氏又拍了拍她的头。 “好了,母亲只是好奇,不是来追根究底的,无论你做什么样的决定,母亲都支持你。” 其实棠棠的态度很明显了。 她不想和太孙再续前缘,不然不会一直自贬。 但钱氏没有再劝。 诚然,站在侯府的立场上,自然是姜棠再次嫁给太孙为好。 但站在一个母亲的立场上,她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够遇到真正的良人。 姜棠和谢肇的那些旧事,钱氏已经知晓,也知道曾经的太孙对棠棠很好,但曾经是曾经,现在是现在。 报恩也好,不想欠他也好,自己看到了棠棠的实际行动。 可是太孙没有。 贵为太孙,又是胆大妄为到能当朝斩杀两位王爷的太孙,如若他真的有再迎娶棠棠的意思,如若他真心爱护棠棠,那就一定会补上棠棠的短板。 棠棠的短板很明显,家世。 他自己无所谓非议,但一定不想别人非议她,肯定会在关系曝光之前就把棠棠的身份拉高,高到足以匹配太孙妃的位置上。 如果他没有这样做,只是寻常赏赐。 那钱氏不会再提这个人。 如果他真的给了棠棠另外尊贵的身份…… 那钱氏还是不会提,她依旧不会去劝姜棠接受太孙。 因为小年轻的你追我赶你羞我恼,可比下场规劝好看多了。 钱氏笑眯眯地想。 ………… 赵永阳这两日忙得脚不沾地。 皇上把所有事情都揽过去了,罪魁祸首倒是清闲了,目前正被‘禁足’中。 关键皇上把所有事都揽下了,遭罪的是自己呀! 这几日一直到处抓人审人抓人审人,几百次路过家门都没空入,就连用膳洗漱的空挡都没有,赵永阳已经闻到自己身上的臭味了! 今天好不容易得了一点空闲,他忙忙就要出宫回家,谁知半路又传来熟悉的呼唤声。 “侯爷——” 赵永阳闭眼骂了句脏话,在心里哄了自己两句后才转身,冷脸看着李守昭。 “李公公又有何事?” 一个又字,赵永阳硬是说出了咬牙切齿的味道。 这个李公公近日也不知怎么了,待自己的态度亲近得不像话,这位御前第一太监,谁不知他心里只有皇上? 对任何人都是不冷不热不近不远。 最开始他来的时候,自己还以为是皇上有什么特意的嘱咐,谁料他竟是来问自己饿不饿冷不冷,身子有没有不舒服? 最初也能耐心回应,但这人一天三顿地问,就算自己不在宫里,他还要打发小太监来问。 有病吧! 本来就烦。 一个太监还莫名其妙黏上来,更烦了。 赵永阳彻底没了耐心,所以这位御前第一太监如今也得不到他的好脸了。 李守昭丝毫不在意赵永阳的冷脸,管他冷不冷呢,只要这位侯爷好好活着,自己也就能好好活着,其他的,不重要。 他笑眯眯甩了甩手中的拂尘。 “侯爷可是要归家?” “恩。” “那正正好。” 李守昭笑着点了点身后捧着明黄圣旨的小太监,“我也要去贵府呢,正好一起了。” 赵永阳先前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李守昭身上,没留意他身后跟着的一串小太监和以前不同,视线落在那抹明黄上,正了正神色。 “给谁的?” 如果是给自己的圣旨,现在就能当场宣旨,何必跟着家去? “给府上姑娘的。” 李守昭手里的拂尘又甩了甩,笑呵呵的样子极为友善。 “侯爷放心,是天大的喜事。” 50. 第五十章 什么狗屁天大喜事。 他迅速想了一番家里人,目前最有可能接这道旨意的就是姜棠了。 姜棠能接什么旨意? 入宫为妃的旨意呗。 就这么急吗? 朝上一团糟,民间也不安稳,这个时候迎贵女入宫,皇上是不是太闲了? 赵永阳臭着一张脸领着李守昭回了家。 钱氏几乎已经笃定这道圣旨肯定是给棠棠提身份的,因为若只是寻常赏赐,口谕即可,没必要圣旨这么浓重。 就是不知皇上或是太孙殿下用的什么由头?若是用的理由不合常理,同样也会招人非议。 谁知一抬眼就看到自家老爷的臭脸。 钱氏:? 难道自己猜错了,不是好的旨意? 钱氏心跳急促了几分,只是李守昭已经在跟前无法询问,夫妻两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里的隐忧。 李守昭没注意这两口子的眼神官司。 他第一眼就看向了姜棠。 这位姜姑娘,在自己甚至是在皇上那里,都已经是如雷贯耳的存在了,知道了她所有生平,亦知她生得好看,只是一直无缘得见。 今日终于见到本人了。 神骨铸琼姿,缥缈世外仙。 不止容貌世间少有,就连气质也是万里挑一。 怪不得小殿下心心念念。 自幼就关注数年的小姑娘,还长成了仙子一般的模样,谁不惦记呢? 李守昭把姜棠的容貌仔细记在心里,想着回去好好跟皇帝念叨念叨。 姜棠察觉到了这位御前第一太监的打量。 她只垂着眼帘维持着贵女仪态。 她拿不准这是一道什么样的旨意,能做的只有安静等待。 在场的几位都心思百转千回,但丝毫不影响已经刻进骨子里的规矩,拜过香案又敬了一回贡品后,李手昭恭敬肃穆请出圣旨。 赵永阳领头下跪接旨。 李守昭:“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明毓县主? 姜棠神情恍惚身形僵硬接过圣旨。 她想过,如果皇上真的查明了谢肇的一切,可能也会派人监视自己,自己办的那件事,虽然转了几道手也并没有借侯府的势力,却也不是那么天衣无缝。 而且皇上也不需要证据,有时候只要一个怀疑就足以在心里定罪。 她不怕皇上定罪,因为她知道谢肇不会无动于衷。 他会保自己的。 但万万没猜到是这么个保法。 这就封自己为县主了? 而且还特意单独赐了本朝从未有过的县主府的县主。 谢肇这么能呢? 明黄圣旨握在手里的那一刻,丝滑矜贵的触感让姜棠回神,她捧着圣旨的手紧了紧,理智回归。 她看向李守昭,不解询问:“李公公,圣旨上所说灿烂友邦属国,扬我大昭风采,臣女确实不明,还请公公指点。” 这个理由还是李守昭抠了两天头发想出来的,他最清楚,手中拂尘一甩,耐心十足为姜棠解释。 “县主不知,那点瞳膏不止咱们大昭的百姓喜欢,鸿胪寺里的外国使臣也很喜欢。” 这点还真不是假话,那些长居在京城的外国使臣,长期活跃在京城,京城一有什么时兴东西,他们也会踊跃尝试,若正好和了他们的国情,也会在禀明皇上后,采买归乡。 “已经有好些使臣委婉向皇上进言,今岁朝贡,想要换取这点瞳膏。” 姜棠:? 这,这就算扬我大昭风采了? 这理由是不是太牵强了点? “这可不是小事。”李守昭叹了一口气接着道:“这近的也就罢了,那些偏远地方甚至海外的,带些三瓜两枣就来朝贡,偏咱们是天朝上国,赐下的都是真金白银。” “若换了县主胭脂铺里的东西,便是一点折扣没有实打实地买,那花掉的银子,跟从前相比也不过是九牛一毛,能给国库省好大一笔银子呢。” “那些异国人,好些都要装扮,还不是咱们这的红白装,而是无论男女脸上都是五颜六色的,颜色越艳越夸张,他们越喜欢。” “县主若是得空,不若往这个方向想想,想来再过不久,礼部的大人就要来拜访您了。” 礼部的人来寻自己? 意思是,自己这点瞳膏,一跃成了国礼了? 姜棠的小心肝砰砰直跳。 放弃了大昭的商行,现在却又可以远销海外了? 这真的要叹一声世事无常了…… “多谢李公公提点。” 姜棠笑着致谢,同时钱氏的贴身丫鬟近身塞了一个轻飘飘的荷包给他,李守昭面色如常接了,却又从袖口里掏出一个荷包。 姜棠看见那个荷包就心头一跳。 通体丝绸玄色,没有任何花纹。 好眼熟的荷包。 李守昭将荷包递向姜棠,笑得有些意味不明:“这是有人托我带给县主的。” 姜棠木着脸接过荷包,同样的很薄很轻,里面像是装了一张纸。 同样的样式同样的触感。 姜棠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是一张一万两的银票。 当初谢肇私下给自己聘礼时,就是这样一个,一模一样的荷包。 ………… 赵永阳一头雾水送李守昭出府,钱氏看了一眼自从收下荷包后就开始兀自出神的姜棠,笑着吩咐府中所有人都赏三月月钱,又让她们回去准备,一会去皎蕖院给县主贺喜,还有赏钱拿呢。 等所有丫鬟婆子欢呼离开,钱氏这才来到姜棠身边。 “县主怎么还在出神呢?” 姜棠回神,看到钱氏近在眼前的这一刻,她下意识把手中荷包攥紧同时手臂也往身后弯。 做完这个动作后,她才后知后觉想起。 母亲已经知道谢肇和自己的事情了,不需要藏了。 粉颊飞上两抹嫣红。 难得看到一直游刃有余的棠棠这般窘迫,钱氏眸中笑意更深,说出口的话也并非打趣,而是姜棠不懂的深意。 钱氏:“这只是个开始,你要习惯。” 县主的身份还不够,还要接着往上提。 姜棠:“习惯什么?” 钱氏没有为她解惑,而是马上提了另外一件事。 “你现在先别想旁的,回去休息片刻才是正经。” “一会儿这府中上上下下的人都要来给你贺喜,不止他们,明光估计也收到了消息,应当正从书院赶回来。” “明月今儿在郊外的马场,回来得要慢些,但肯定也会在一个时辰内回府。” “还有国公府那边,你的舅舅舅妈表哥表姐这些,就算今日不亲自来贺喜,礼也是要先行送过来的。” “你要见的人,可多了。” “现在可别想其他,先把眼前这一摊子事混过去再说。” 姜棠也顾不得想荷包的事了,当即正了正脸色。 “那母亲,我这就回去准备了?” “去吧。” 钱氏站在原地目送姜棠离开,等赵永阳送完李守昭,皱着眉头大步回来,不等他出声询问,钱氏就道:“回正院去,我一一告诉你。” 镇川侯府的当家人赵永阳,因为皇上的差事忙得脚不沾地,还什么事都不知道呢。 ———— “只是县主,这么小气。” 谢肇皱眉冷嗤,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高兴。 谢勇一边指挥太监宫女把所有东西都依次排开,一边难得给承安帝说了好话。 “就一个县主听说都是绞尽脑汁封的,而且还赐了从未有过的县主府,已是尽够了,以后寻旁的借口再升就是了。” “总不能一上来就封异姓公主罢?” 谢勇:“那旁人肯定就会认为,皇上不纳姜姑娘进后宫,是要送她去和亲了。” 谢肇:“他敢?” 谢勇不理谢肇的横眉冷对胡搅蛮缠,只催着他起身:“都摆出来了,你快选。” 虽富丽堂皇却莫名冷清的东宫内殿,今儿被琳琅满目应有尽有的各色锦衣填满,整整站了四排宫人,每人手里都举着一套衣裳。 谢肇起身看了一眼,并没有马上去挑选,而是看向铜镜中的自己。 短短几月容貌自然不会有大的变化。 身形清 瘦些许还能辩解,就是这脸色…… “补药。” 谢肇:“把补药端过来。” 谢勇也在看镜中的谢肇,听到他这话,神情夸张到了近乎尖锐刻薄的地步。 “哟,您终于舍得喝药了?” “也是,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哈。” 不怪谢勇阴阳怪气,面前这位自从能走能跳后,药膳都是勉强,补药更是一口不喝,谁劝都没用。 当初可这劲儿的造作不珍惜身体,现在知道急了。 谢肇侧头看向谢勇,那眼神跟冰茬子似的,谢勇才不怕他,还当着他的面翻了一个白眼,“等着姜姑娘收拾你吧。” 说完就出去吩咐人熬补药了。 “我媳妇才不会收拾我。” 谢肇嘴硬得很,如果不看他脸上的心虚的话。 ………… 热闹了一整日的皎蕖院今夜歇的格外早,亥时刚至时,整个院子就已经彻底安静了下来。 就连巡逻值夜的婆子都没有。 只有回廊上一盏接一盏小灯在夜风里微微摇曳,也清楚照亮了通往正厅的路。 姜棠一个人坐在正厅的小榻上,房门大开,愈发凉意的风从门前不停吹来,不止吹乱了姜棠的额发,也将她面前小几上,那一张一万两的银票吹得数次起伏。 她看着那张银票在夜风中不断起舞,直到它即将被吹翻之际,才用荷包盖住了它的一角,免了它随风飘走的命运。 姜棠视线转弯门外。 清幽安静。 并没有谢肇的身影。 但姜棠知道,他今夜一定会来的。 几乎是在这个笃定的想法在脑海中浮现时,耳畔里传来的,不止是夜风轻微的呼啸,似乎还有别的动静。 好像是脚步声。 一步一落,稳健有力,越来越近后,脚步声就非常明显了。 声音有些急,似来人正大步流星地向这边走来。 姜棠站起身来。 谢肇瘦削许多的身影也出现在了门前。 姜棠并没有注意谢肇折腾了半下午的精心打扮,她的视线在他棱角分明许多的脸上顿了顿,而且视线缓缓下移,在肩、 胸、腰腿上慢慢扫过。 最后又慢慢回到了他面色如常的脸上。 眯了眯眼,直接抬脚向他走去。 谢肇:! 他这会子也没了和媳妇重逢的美好心情。 小鹿不是乱撞,而是直接跳崖了。 这个眼神他看过太多次了。 都是在刘太医那里看到的。 当时的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 怎么同样的眼神出现在媳妇这里,压力就这么大呢? 头皮都开始发麻了。 姜棠几步就来到了谢肇面前,抬头定定看着他的脸,谢肇竭力、强行压制住心里铺天盖地的心虚,故作镇定扯了扯嘴角。 想笑,想说话叉开话题。 谁料在他开口之前,姜棠毫不预兆地伸手往他脸上一摸。 这一摸,不止摸掉了他脸上的敷粉,还摸掉了胭脂,彻底露出他真实的面色,没有血色的苍白,一丝生机红润都没有。 谢肇:…… 姜棠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胭脂,抿了抿唇,依旧不给谢肇说话的机会,再次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开始诊脉。 心脉严重受损,气虚瘀滞,生机也几乎断过两次,如今才恢复了一小半不到…… 姜棠越诊脉脸色就越冷。 她脸色越冷,谢肇就越心虚。 “棠棠……” 姜棠:“你重伤濒死过两次?” 这是两人再次重逢后姜棠对谢肇说的第一句话,没有喜悦没有感慨,只有比霜冻时还要冷的清冷。 谢肇身子一个哆嗦,腿一软,哐当一声跪在了姜棠面前。 姜棠瞬间瞪大眼,缓缓低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谢肇。 谢肇自己也有点懵,但跪都跪了,现在起来多浪费?于是他在姜棠的目瞪口呆中,心一横牙一咬,直接跪着伸手抱住她的双腿。 “媳妇,我错了。” 姜棠:…… 51. 第五十一章 姜棠没想到两人的重逢会是这样的开场。 虽然分开只有短短数月,可两人的生活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尤其是谢肇。 他从乡野隐姓埋名的边缘人一跃成为了这个庞大国家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那日山野初见,被朦胧雾气笼罩的真龙挣脱了茫茫大雾,一朝飞腾上了云海,尽情遨游尽显真龙本色。 先前想了许多他可能会有的变化。 是不是更矜贵傲气? 是不是更桀骜不驯? 是不是,已经变了一个人? 然而诸多猜测都在这哐当一声中化为了灰烬,姜棠木着脸垂下眼睛,看着某人的恬不知耻和得寸进尺。 谢肇跪在地上,将整张脸都埋进姜棠柔软的腹部,用力深呼吸。 味道早就变了。 因为一直和各种香料作伴,姜棠身上的味道已经复合到她自己都形容不出来的地步。 谢肇也形容不出来。 但他觉得很安心。 不管她身上什么味道,他都喜欢,只要靠近她,整个人都安稳了。 已经换上了秋裳,只是才初秋,料子虽厚实些也没到夹袄的程度,所以姜棠很明显的能感知到谢肇此刻在做什么。 腹部的热气一路上窜到了耳垂,红到滴血。 这个臭不要脸的。 姜棠:“起来。” 谢肇抱着她双腿的手更紧了,声音瓮声瓮气的:“你先答应我不生气,我就起来。” “你从哪里学来的这种泼皮无赖招数?” “起来!” 姜棠的脸也开始红了,她弯身伸手,打算抓着谢肇的肩膀往外推,谁知手刚抓住他的肩头,明明是略显厚实的衣裳,手下传来的触感还是硬。 就一丝皮肉余下全是骨头的硬。 姜棠的动作僵住,她指尖颤了颤,然后两只手都落在了谢肇的肩上,顺着慢慢往下摸,肩胛骨、脊背…… 都是骨头。 也是。 自己一个半吊子的大夫都能摸出他的脉曾经受过重创,想来当时的情况一定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凶险万分。 姜棠维持弯身的动作良久,久到杏眸起了一丝轻雾她才眨了眨眼,拍了拍谢肇的背。 “起来吧。” “我不生气了。” 谢肇这才很是不舍地松开她的双腿,站来起来。 夜风依旧,察觉到身后的冷意,谢肇本来想拥姜棠入内,谁知极高的身量让他的目光直接跃过了姜棠,一眼就看到了茶几上摆着的那张一万两银票。 只用荷包压住了一角,就算有自己在门前挡着,还是一直被夜风撩拨地轻轻抖动。 本该被好好收起来的东西,如今就这么随意放在茶几上。 谢肇定定看着那张银票,眸色沉下,眼缝微微收窄. 重逢的喜悦和安稳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他意料之外的,他完全不想发生的,一种极坏情况下骤然而生的危机感. 姜棠本来想问他,怎么受的伤,为何身体会虚弱成这样? 可几度启唇都开不了口,尤其是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就更开不了口了。 她同样也感受到了夜风的寒凉。 外面冷,他又是重伤未愈,总不能一直在门口站着吹风。 “进来说话吧。” 姜棠刚要转身回房,谢肇却提出了旁的邀请。 “今晚是满月。” 谢肇站在原地,面色如常开口:“我们出去走走,顺便赏月吧。” 赏月? 一想到接下来要说什么话,姜棠就完全没有赏月的心情。 她的眉心刚浮出一缕波澜,谢肇就再度开口继续邀请。 “就在你院子里走走,不去别的地方。” 姜棠犹豫片刻,点了头。 “好。” ………… 银盘高悬夜空,月华铺了满地,无需执灯亦可以看清前路。 谢肇看着前方两人被拉长的身影。 想起了新婚第二日,还在白桃村的时候。 那时候刚从村长家出来,也是这样一个满月,也是影子被月光拉得极长,唯一不同的是,那会是两道影子互相纠缠。 如今却是泾渭分明。 谢肇定定看着两道影子之间那格外陌生的距离,又微微侧头看向姜棠。 那时的她,兴致勃勃跟影子玩。 今时的她,步履从容身姿华贵。 短短数月,她就已经蜕变成了一个合格的贵女。 也已经,不需要自己了。 谢肇侧头定定看着始终半垂着眼帘不和自己对视的姜棠,脸上充做伪装的胭脂尽数蹭在了她的衣衫上,露出一张全然没有血色的脸。 月光不只照亮了他脸上的惨白,也将他写满了哀戚的眉眼如数展露。 可惜,他身旁的人始终不曾抬头。 数息后,谢肇眼中的湿气渐渐褪去,他缓缓眨了眨眼,再睁眼时满目哀戚也都尽数消散,黑如深潭的眸子定定看着姜棠,手臂动了动,快速塞了一个东西进嘴里,喉结滚动,毫不犹豫就咽了下去。 一心在想接下来要怎么说才比较委婉的姜棠,完全没察觉到身侧人的几度变化。 ———— 姜棠本来一直在心中打腹稿。 因为她知道谢肇存过死志,也不知现在是否已经扭转念头? 她不愿意委屈自己,也没想过要刺激他。 只是这腹稿理了散散了又理,却始终不知该如何开口,直到手背被风吹得冰凉,她才惊觉时间已经过很久。 自己不曾开口,谢肇也不曾。 他已经察觉到了? 也是。 他本就心细如发,自己的态度其实已经非常明显了。 那还打什么腹稿呢? 如实说吧。 姜棠停下脚步,身旁的谢肇也跟着停下了步伐。 她依旧不看谢肇,只是抬眼看向高挂夜空的莹润满月,看了好一会才轻声道:“不知从哪里听来的一句话。” “说只有在灵魂都轻松的时候,人才有心情赏月。” 谢肇不看月亮,只看她,体贴给出台阶。 “那你上一次赏月,是什么时候?” 白桃村的时候。 姜棠在心里这样回答,口里说得却是。 “不记得了,我已经忘记了。” 谢肇清晰看到了她扇羽长睫的微微轻颤,也看到了她下意识的再次垂眸。 骗子。 明明就记得。 不过他还是没有拆穿她,而是继续递台阶。 “为什么?” “侯府的人对你不好么?” “很好。” 姜棠终于扭头看向谢肇,提起侯府,一直紧绷的眉眼也松弛了几分,眸中带笑。 “母亲父亲都待我很好,妹妹和弟弟也很好相处,就连远在蜀地的大哥大嫂,也给我寄了很多东西。” “他们都很好,是我自己的问题。” 谢肇的呼吸变快了些许,原本苍白的脸上似乎泛起了血色,他的声音更轻了几分。 “你觉得你自己出了问题?” “对。” 姜棠依旧在看谢肇,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瞳孔失焦。 “我想成为人上人的初衷,是因为我想不用顾虑任何人任何事,可以随意所欲地打扮自己。” “可来侯府这几个月我都在学规矩,学贵女该有的模样。” “当然,这是必须的,也是我自愿的,不觉得累,只是时常总觉得身后有人在追赶,我一刻都不能停下来。” 光是一个侯府就如此,东宫呢? 虽然谢肇没有明言,可县主的身份和那张一万两的银票。 他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他想实现当初分别时对自己的祝福。 再觅佳婿。 这个佳婿还是他。 如若真的再次嫁给谢肇,东宫又需要自己学习、适应、融会多久?再大胆一点,坤宁宫又需要多久? 且太孙妃的身份,不仅是荣耀,更是一种责任。 朱颜不改几百号人的生计都落在自己身上,就算自信生意可以长红也自觉每日都研制新的物品,因为那背后是几百个家庭在无声催促。 光是一个胭脂铺子都耗费了自己这么多时间。 东宫呢? 一旦入主东宫,那更是无数人的前途和身家性命都压在了身上。 光是想想都让人喘不过气来。 现在的日子虽然也忙碌,但好歹是自己喜欢的事情,等生意上了轨道稳定下来,也能有闲暇时刻过自己的悠闲享乐人生。 可一旦和谢肇再次牵扯,怕是会忙得连调胭脂的时间都没有。 这严重背离了自己的初衷。 也与自己奋斗多年的目标彻底偏航。 姜棠有些狼狈的侧头,躲开谢肇愈发灼热的视线。 “我曾经以为我的野心很大,现在才发现不是的,我高估了我自己。” 心中的不舍如潮汐般疯狂上涌,又闷又挤地涌在喉间,让姜棠几度张口都说不出话来,她狠心摇了摇自己舌尖,终是开了口。 “我很满足目前的生活,不想要再——” 话没说完,就觉肩膀一沉,冲力迫使自己往一边栽倒,姜棠踉跄了一下才算稳住了身形。 是谢肇倒在了自己身上。 也是在这个时候才发现他已面色潮红,身子也烫得惊人。 ………… 晴雨一脸惊悚的和姜棠一起把谢肇搬进室内。 姜棠一边给谢肇诊脉,一边给晴雨安心。 “放心,母亲知道。” 晴雨脸上的惊悚散了一半,另一半的心还提着。 是,姑娘今天被封了县主,应当不会被皇上纳入后宫了,可才受封第一日就跑出来一个男人,是不是太嚣张了些? 姜棠头也不抬继续安她的心:“我的县主之位就是他给的。” 晴雨的脸一下子就放松了。 能给姑娘弄来县主身份的人,那得是多大的贵人?这等贵人的事情不是自己可以管的,怕是夫人都管不了。 那还操心什么? 晴雨:“我去把府医弄醒?县主放心,夫人知道的事,他嘴巴会很紧的。” “不用。” 姜棠已经诊脉完毕,是普通风寒,因为身体太虚了,这才风一吹就倒了。 “屋里常备的风寒汤药煎一副来就是了,你先给我打盆热水来。” “好。” 晴雨快步而无声地出去了。 小厨房一直温着热水,她很快就端着一盆热水回来,确定姜棠没有别的吩咐后,她无声关好房门,没有发出任何动静一个人去厨房煎药。 姜棠伸手解开谢肇的衣裳,本意是想给他擦拭身体,谁料衣裳敞开的那一刻映入眼帘的,不仅是清瘦许多的身体,还有满身的鞭痕。 一道接着一道,一道交错着一道,触目惊心。 姜棠手一抖松开了衣衫,衣衫回落,勉强盖住了那些狰狞的鞭痕。 她当然知道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前面一定受了非常重的伤。 可她不敢问。 她觉得自己没有身份再询问他的私事。 结果真相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了自己面前,已经无需谢肇自述,这些鞭痕无声道尽了这几个月,谢肇过的是什么日子。 姜棠眼眶微红,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怎么能下这么狠的手?” 不是已经被封了太孙么? 不是最愧疚的时候吗? 连县主之位都可以给自己弄来,那皇上待谢肇也该有几分真心的…… “他想杀了我。” “因为我也想杀了他。” 低沉喑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姜棠红着眼睛看向谢肇。 他已经醒来,正垂眸看着自己,整个人都虚弱至极,就连唇色也跟着白了,偏他还勾着唇笑,笑得颇为得意。 “我刺杀了他两次,他差一点就死了。” 你还真的行刺过皇上? 还是两次? 姜棠目瞪口呆地看着谢肇,谢肇笑了片刻,嘴角慢慢落下,随即涌上眉梢的是失落和自嘲。 “我如今还能活着,不过是为他某个儿子准备的磨刀石罢了。” “他给我尊贵的身份却不给我该有的势力,就连你的县主之主,也是他为了杜绝我有一个强势的妻族而给的。” 磨刀石? 姜棠的脑子疯狂转动。 还有哪位王爷敢用谢肇这般的磨刀石? “棠棠……”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所以我才不喝药不进补." 谢肇一手撑在床榻半直起身子,一手抓住了姜棠的手。 掌心温度烫得惊人。 力气也十分大,像是溺水时抓到的唯一一根浮木。 谢仰头看着姜棠,脸若雪纸气若游丝,只那双微红的桀骜丹凤眼盛满了祈求,漆黑的瞳孔深处仿佛又藏着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 “棠棠,我只有你了……” 你已不再需要我。 可我需要你。 我,非常非常,需要你。 52. 第五十二章 苍白的脸庞,通红的眼眶,可怜巴巴的语气,刻意把自己放在低位的姿态,这一切组合在一起,让谢肇看起来,可怜极了。 可惜姜棠并没有心软。 “你知道么?” 姜棠轻声道:“我来侯府这几个月,除了学习规矩和捣鼓胭脂,我还每日都抽空看半个时辰的史书。” 她笑了笑,有些自嘲又有些庆幸。 “曾经我以为这是在浪费时间,我一直在强迫自己保持这个习惯。” “因为我不曾背诵也不曾反复观看,那些对我而言极为枯燥甚至面目可憎的文字,只是在我脑海里过了一遍而已,第二日我就忘了。” “我做不到出口成章也做不到信手拈来。” “我是在发现你的身份之后才知道,不是这样的。” “史书确实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就算我依旧不喜它,它还是不计前嫌为我打开世界的另一面。” 姜棠站起身来,扶着谢肇的肩膀往下推。 他收起了脸上的楚楚可怜,也没有违背她的意思,顺从地躺回了榻上,只是那双黝黑的眸子自始至终都停在姜棠的脸上。 姜棠把天青合锦的轻褥为他盖好,同时也把他的手往被褥里放,握住手腕的同时手在他的脉上停了片刻,很快又离开。 “我知道你身份的那一刻,我就觉得你无依无靠,我想帮你一把,所以胆大包天算计了一回皇上。” “现在看来却是我不自量力自作多情。” 谢肇眉心一紧,正要开口。 “你先听我说完。” 姜棠打断了他的动作。 她定定看着他,晕黄烛光驱散了她脸上的寒意,同时也把她清冷如霜的眸子照得一清二楚。 “如你所言,皇上要拿你当磨刀石,那他根本不需要封你为太孙,你身为永昭太子存世唯一血脉,这个身份已经不需要加持就足够所有人拿你当靶子。” “所以,你跟皇上之间有龌龊是真,但你们也心照不宣地跳过了这一篇,开启了是否能胜任大昭继承人这一章,是不是?” 谢肇:“……是。” 姜棠再问:“还没用药你的脉就已经稳了,所以刚才是苦肉计?” 谢肇:“……恩。” 猜中是一回事,听他亲口承认又是一回事。 “你好好休息吧,天亮之前自己离开。” 姜棠沉着脸说完就转身要往外走。 手腕却被一只炙热大手迅速抓住。 谢肇径直翻身下床,赤脚两步来到姜棠面前站定。 衣襟依旧大敞,只是无关风月。 姜棠抬眼看见的是他胸前腹上的那些狰狞鞭痕,有些已经恢复只余一道红痕,有些却是突兀浮在面上。 而这些即使已经恢复好却也消不下去的突兀,是当初被彻底破开了皮肉所致,根本愈合不了。 她再一次看到了谢肇血肉模糊的过往。 确实是已经进入秋天了,即使是关紧门窗温暖的屋子里面,寒意还是一点一点从足下慢慢侵蚀,从小腿往上蔓延,最终在停在眸间化成一摊水雾。 姜棠眨了眨眼睛。 “对不起。” 谢肇依旧还有些许喑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他干脆道歉。 “我确实是用苦肉计来打断你的话,原本想着先混过这一夜明天再想法子,却因心中惶恐太甚,又出了昏招急切想要你的保证。” “对不起,这一点确实是我错了。” “我和他目前的关系,你也猜对了,确实是心照不宣。” “可有一句话是真的。” 谢肇松开了姜棠的手腕,双手扶住她双肩的同时身子也跟着俯下来。 依旧是苍白如纸弱不胜衣的脸,只那双狭长凤眸里褪去了假意的虚弱,如今里面浮现的,是一缕很浅,但很真实的笑意。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所以我才不吃药不进补。” “这句话是真的。” “我杀了他两次。” 就算两人如今已经还算默契地跳过前面的恩怨,但提及承安帝,谢肇还是习惯性绷紧下颚,语气也冷硬了许多。 “第一次我愿意治疗,甚至假意被劝解,是为了第二次动手。” “可惜第二次我也失败了。” “我知道我没有第三次机会了。” “那时候的我,一心想着下去陪亲人。” “药食不进。” 刚才装可怜一心想让她同情自己,可如今看着姜棠真慢慢红了的眼眶,谢肇却又于心不忍,他扯了扯嘴角,试图弯起一个还算轻松的笑。 “老头子以为我是装的,强行用针把我唤醒后,在我耳边念了一大通的万里江山,他以为人人都和他一样,为了权利能牺牲所有。” “我就是不理他,我听着他一句比一句慌乱的话,心里快意极了。” “可是他后来居然开始说你了。” “说你如今攀了高枝,说你为了过好日子什么都能舍下,我直接跟他吵,谢家不也是造反的?不也是为了过好日子?凭什么说你。” “我是不是很厉害?” 谢肇强作笑颜求夸赞。 “我随时都能把他气得跳脚,早晚有一天能气死他。” 强行用针唤醒? 那就是生命已经走到尽头的弥留之际了。 这种时候,他是为了自己才愿意醒来的? 姜棠的眼泪大颗大颗落下。 “棠棠。” 谢肇轻柔为她拂去脸上泪痕,粗粝的指腹依旧灼热,“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愧疚或是感动,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同时我也想问一问你。” “我自认对你还算不错,也给得起你想要的一切。” “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不要拿刚才在外面的那些借口敷衍我,我想听你真实的想法。” 姜棠动了动唇,数息后才声音有些哽咽道:“……那些是真实的理由,不是敷衍。” “但绝对不是最重要的理由。” 谢肇说得很是笃定。 “那些都太容易解决了,在我看来根本不是问题。” 怎么不是问题呢? 姜棠刚要出声辩驳,谢肇就再一次平地起惊雷。 “我只会有你一个妻子,不管是太孙妃还是皇后。” “没有其他女人,就不会有勾心斗角争权夺利,只剩宫务。” “宫务确实繁杂,但这么多年早有一套固定模式,就算你初期上手艰难,习惯以后也只需要半日就可以处理完,甚至比你目前的铺子还要容易,因为它不需要你时时刻刻想新品。” “你依旧有空闲时间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姜棠:…… 不是在说分开吗? 怎么说着说着就成了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姑娘……” 晴雨小心翼翼的声音拯救了整颗心都乱起来的姜棠。 她当即应了一声,快步绕开谢肇往外走。 晴雨从门缝里递了一碗尚有余温的汤药进来,声音更小了:“我也不想打扰你们谈话,只是这药快凉了。” 若是平日里当然可以再熬一次。 可这大半夜,又是陌生男子在屋里,晴雨不敢再熬一次,生怕有人听见了动静起来查看,这等惊天秘闻,自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晴雨只能无奈出声。 “辛苦你了。” 姜棠接过药碗,冲着她勉强笑笑。 “你快回去睡觉吧,明儿也不用早起。” 晴雨看着姜棠明显哭过的通红眼睛。 “奴婢不走,奴婢就在门外,姑娘有事唤我就是。” 说罢不等姜棠拒绝就主动阖上了房门。 姜棠端着温热的药碗在门后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察觉到手中药碗的余温都快散尽了,她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回身来到安静伫立在原地的谢肇面前,将碗递给他。 “喝了,就当预防了,你今日也吹了不少的风。” 谢肇依言接过,仰头将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因为他这几个月早已习惯这个味道。 喝完后把空碗随手放在了一旁的小几上,视线再次回归到了姜棠身上。 姜棠这次没有回避他的眼神。 “你知道我父母怎么去世的么?” 谢肇:“知道。” “是殉情。” 姜棠的父母在甜梨村曾经还挺出名,是真正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长大后顺理成章结为了夫妻,最后双双殉情而亡。 如果两人家世优渥出生名门,那这样的爱情故事说不得会被人记录让后人传唱。 “殉情是假的。” “外人都认为他们是在山间采药,一个滑落深渊一个飞身而赴,其实不是的。” “他们是在悬崖边吵架,后面扭打起来了,一时不察掉下去的。” 姜棠第一次向别人叙述她的父母。 “成婚之前,他们确实你侬我侬,成婚之后,柴米油盐和日常琐事,大约两年的时间就耗尽了彼此情分。” “十多年的青梅竹马情谊,为何消耗的这么快?” “因为我爹有了别的心上人。” “我娘不信,她开始歇斯底里地吵,吵到最后拉着他一起死。” “谢肇。” 姜棠的声音很平静,她像是抽离了所有情绪,以一种外人的姿态来旁观,来叙述。 “我感受到了你的真,也知道你对我是真的好,但我们真正相处的时候,拢共才半个月。” “我相信你的真心,我也知道真心是存在的。” “但我更知道真心这两个字,从来都是瞬息万变的。” 谢肇没有出声,因为他知道此刻无论多重的誓言,姜棠都是不会信的。 他安静等着她继续说。 姜棠依旧冷静如看客。 “而你,你的身份你的未来,比我父亲这样一个普通男子要复杂的多,你所面临的选择,也比他多得多。” “就算如你所言,你只有我一人,你当上皇帝的时候,我就能坐上皇后的宝座。” “你要励精图治要日理万机,因为你身上扛着的是天下万民的重担,而我,身为你的妻子,你的皇后,就算你没有要求,但责任二字也会督促我,去关心你的衣食住行,去关心宗室,去关心命妇,去关心所有皇后应该做的事情。” “它会慢慢吞噬我所有的时间,让我只能围着你打转。” “我真没有这么大的野心。” “其实我不太记得我娘的样子了。” “但我从她身上学到了深刻教训。” 真实的姜棠就站在谢肇面前,明明白白告诉他。 “那就是永远不要全身心为一个男人奉献,那会让你失去自我,也会让他弃如敝履。”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姜棠说完后,谢肇沉默了许久之后才温声总结。 “你相信我的真心,但我们相处时间太短,而且我们两变成怨侣的概率,比你爹娘要大上很多倍。” “所以你选择现在终止,终止谢肇和姜棠的爱情,就停在白桃村。” 姜棠:“恩。” 现在停下,以后想起这段往事,唇边还能扬起一抹笑,可如果坚持下去,物是人非事事休的感慨也好,歇斯底里互相指责对方也罢,这都不是姜棠想要的。 她厌恶这些。 “好,我知道了。” 谢肇平静说出了这五个字。 这次他没有再强行挽留,也不再故作任何扭捏之态,平心静气回到榻边,穿上鞋袜又姿态从容地整理好了衣衫。 随后,目不斜视大步从姜棠身边走过。 开门的声音和晴雨小声的惊吓声一同响起。 又过了片刻,晴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姑娘,他走了。” “我服侍您睡下?” “不用了。” “我自己就可以,你去休息吧,不用守着我了。” 姜棠的声音有点颤抖,哽咽之声明显,晴雨在原地沉默片刻,到底没有上前,低低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屋子彻底安静下来后,姜棠强忍许久的泪意终于汹涌而下,很快就泪流满面。 她知道她亲自推开了一个很好的人。 推开了一个这世间最了解自己的人。 可她必须要这样做。 她不想违背自己的初衷,更不想变得不像自己。 她也不想…… “咚咚咚。” 突然传来的敲门声打断了姜棠的沉思。 她伸手拂过脸上的泪珠,以为是晴雨又回来了,提着嗓子回了一句:“不用伺候我,你去睡觉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咚咚咚。” 又是三声敲门的动静,姜棠眉头一皱正要回身,左侧忽然传来咿呀一声,夜风送来了十足的凉意,姜棠这才惊觉。 不是敲门声,而是敲窗声。 敲窗? 某人一直在脑中盘旋没有消散的身影骤然清晰。 姜棠僵硬着脖颈慢慢侧头,果然见到了那个意料之中的人。 刚才还冷漠决绝离开的谢肇,这会子竟笑着站在了窗外,满月就在他身后,月华将他灿烂恣意的笑容映得格外明媚。 他冲着姜棠朗声。 “小生谢行藏,倾慕姑娘许久,今日特来表明心意,还望姑娘允小生一个追求你的机会。” 姜棠:…… 谢肇和姜棠的爱情结束了。 谢行藏和姜棠的爱情开始了。 还能这么算的吗? “你有病吧?” “你是不是有病?” 哪有人刚彻底分开就马上回头的? 这哭的时间都不给吗? 姜棠一边哭一边骂,却不知她此刻的表情是又哭又笑。 “这不是有病。” 谢行藏认真纠正。 “我这是夜观天象,知姑娘今日有一情劫难渡,怕是会彻夜难眠以泪洗面,小生这才披星赶月而来,只为趁虚而入。” “怎么样?” 自称谢行藏的某人,姿态轻松的趴在窗沿,歪着头得意洋洋地挑眉冲着姜棠笑。 “我是不是比前面那个傻子聪明多了?” 姜棠:“你比他还傻,你是全天下最傻的傻子。” 谢行藏依旧笑得满面春风,只回了八个字。 “傻子乐意,姑娘莫管。” 53. 第五十三章 “姑娘昨晚睡的可还安稳?” 姜棠今日起得比往常晚一些,卯时已过半。 听到晴雨的声音,姜棠垂下的眼帘抬起,眼神还空濛声音也有些清哑。 “不是说今早不用你服侍?” 晴雨笑着回话:“我都睡够三个多时辰了,再睡下去都成小猪了。” 她一边回话一边小心打量姜棠的脸,尤其是眼睛。 杏眸轻微浮肿,好在眸色眉宇皆不见沉重之意,周身气息也还算闲适,她心中松了一口气。 一边服侍姜棠起身一边禀告一些要事。 “姑娘,县主府那边今儿晨起就派人过来问话,问您何时有空,又问是否要搬去县主府?如果要搬,他们就请钦天监算个吉日。” “如果不搬,他们也送了图纸过来,说是府中一切都已妥当,只是不知姑娘喜好,所以有些布置装饰还未妥善,若姑娘能指点一二,他们必当用心布置,以后不管是小住几月还是小憩一番,总要合姑娘的心意才好。” 晴雨顿了顿,又补充道:“领头的是一名太监并一名掌事姑姑,还有带刀侍卫随行。” 本朝县主并不能使用太监宫女长期侍奉,多数是未出嫁时在王府使用,出嫁后会带上别的奴仆,太监宫女并不会随嫁。 可姑娘的县主府,太监宫女侍卫都是满额配置。 不是县主的满额,是公主的满额配置。 姜棠正在用热帕敷面,她动作停顿片刻,放下热帕时,脸色红润平静,轻声回了一句。 “不用,目前是怎样就怎样,先维持吧。” 她目前没有搬离镇川侯府的打算,不管怎样都是侯府给自己递了天梯,总不能一朝得势就马上离开。 而且她在侯府很舒服,并无不虞之处。 她想了想又问:“那边府里的人,月钱是何时放?你告诉观雀一声,县主府的账本也弄一册。” “不从您这走。” 晴雨:“皇上恩典,明毓县主府的月钱份例一应从内务府走。” 真是宽仁的恩典。 姜棠面无表情道了句皇上宽厚我实在是受之有愧,心里想着的却是昨夜那一道道狰狞的伤疤。 她闭了闭眼,静默数息后又想起了一件事。 “那些百姓的案子,断得如何了?” 这件事晴雨当真有关注,她立马道:“已经判了好几桩了,都是按律严惩的,同时也给了不少银两补偿,都是从皇上私库走的账,都夸皇上是明君呢。” 姜棠:…… 罢了,到底是沉冤得雪了。 姜棠不去想明君二字给自己带来的复杂感受,只又问:“咱们账上,如今还有多少银子?” 晴雨:“家里账上还有三千两可以用,观雀那边一万两,不过她那边是预备着朱颜不改的采买。” “姑娘要用银子?” “恩。” 姜棠:“你取两千三百两出来,给那些苦主送去吧。” 二十三桩悬案,姜棠当初一桩一桩认真看过,冰冷的记录里都是活生生的认命,桩桩件件都是触目惊心。 虽然自己的决定也算是间接帮了他们一把,但姜棠还是觉得过意不去,因为初衷并非帮忙而是利用。 总不能因为结局还算好,就真把自己当成了大善人。 两千三百两? 晴雨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二十三桩案子,每家给一百两。 晴雨:“姑娘这是做善事呢,他们都会记着您的好的。” 姜棠:“不用提及我,悄悄送过去就是,别大张旗鼓的,到时候招惹了恶徒觊觎,那就是给他们平添祸事了。” “好,我知道了,我一会就让人悄悄去办。” 晴雨笑着应下,又和小丫鬟们一起服侍姜棠梳洗。 等姜棠在小案上用早膳时,有小丫鬟端了一个四方丝绒锦盒进来,“姑娘,这是古嬷嬷刚才送来的,她还有事就不进来拜见了。” “说是侯爷让人送回来给姑娘的。” 晴雨上前接过放到了姜棠面前。 父亲给自己的? 怕是某个连自己名字都不要了的某人给的。 姜棠看着和荷包如出一辙黑玄无纹的锦盒,沉默了好一会才抬手勾开了无锁的鎏金铜扣,里面是满满登登的银票。 站在她旁边的晴雨在看清银票数额时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下一刻就让屋中伺候的小丫鬟们出去。 等小丫鬟们都退了出去并且关上了房门,晴雨这才低声惊呼:“侯爷怎么会让人送这么多银票来?” 都是万两银票,这打眼一看就几十张了。 几十万两! “不是父亲。”姜棠粗略点了点,四十万两。 “他送来的。” 他? 晴雨马上就反应过来姑娘说得是谁。 是昨晚那位。 昨儿察觉到姜棠情绪不太对,晴雨什么都不敢问,今天她实在有些忍不住,看了姜棠好几眼犹豫几番终是问出了口。 “姑娘,他是谁呀?” “我前夫。”晴雨都已经看到了,姜棠也没再瞒着她,“也是太孙殿下,谢行藏。” 最后三个字姜棠说得颇为咬牙切齿。 换个名字就能重新开始了吗? 不还是同一个人。 前夫? 姑娘成过亲? 晴圆还在震惊姜棠成过亲这件事,姜棠的下一句话就让她的眼睛差点夺眶而出。 太孙? 姑娘的前夫是太孙殿下?! 这个消息对晴雨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震得她脑瓜子嗡嗡响,她在原地站了好久好久,然后飘飘然往外走。 姜棠连忙叫住她。 “你做什么去?” 晴雨一脸恍惚回头。 “回去告诉我爹娘,我们家真的要发达了。” 晴雨原本是明羲堂的一等丫鬟,只是没挣上心腹大丫鬟,后来被钱氏给了姜棠,虽然这个新二姑娘是从民间来的,但人家将来是要进宫去当贵人的,晴雨自然是愿意的。 不止晴雨,连同她的老子娘和哥哥们,一大家子人都归了姜棠。 没成想不用进宫当贵人了,如今已经是县主了。 是,光看品级的话,县主自然没有妃位娘娘的品阶高,但娘娘是在后宫,县主是在外面,对晴雨一家来说,主子在外面自然是更好的。 昨晚他们一家已经悄悄庆祝过一回了。 今天看来,还不够,还要再庆祝十回! 晴雨说完就手中脚轻地往外走。 姜棠:…… 知道晴雨嘴严,哪怕是父母也不会告知谢肇的身份,倒也没阻拦,只失笑目送晴雨当真开门出去的身影,都恍惚成这样了,还不忘反手阖上门。 难得看到稳重的晴雨这般模样,姜棠笑了好一会儿,才把视线又落在银票上。 四十万两。 直接双倍还了回来,想来这人是一点都不缺钱使的。 姜棠抿了抿唇,搭在锦盒旁的莹润素白指尖动了动,又动了动,过了好一会才终是下定决心伸进盒内,拿起了里面的银票。 银票一张一张减少,很快就露出了下方同样的丝绒底。 姜棠神情一滞,银票直接放到桌子上,两只手都伸进了空盒。 上方下方都没有夹层。 除了银票,什么都没有。 “啪嗒。” 自作多情又恼羞成怒的姜棠,直接用力盖上了盖子。 ………… “明毓县主来了。” 钱氏笑着打趣了一句,神情看起来也和往常没有区别。 “母亲,您这话就折煞我了。” “旁人不知这县主是怎么来的,您还不知么?” 姜棠先是给钱氏请了安,又亲昵坐到她身边,双手捧着一个比手掌大上一些的天晴鹤纹的袋子,笑靥甜甜。 “还您银子来了,您点点?” 既然某人不缺银子,他爱送多少就送多少,姜棠先把欠钱氏的银子还了。 “我要是真点了,我成什么人了?” 姜棠本来想说还是点点为好,谁知钱氏的下一句就让她闭了嘴。 “我又不缺这点银子。” 姜棠:…… 行吧。 十多万两银子都是小钱了。 钱氏接过小袋子放到一边,她颇为不好意思的清了清嗓子。 “咳,棠棠啊,你能不能给那位说说,别为难你父亲的亲卫?” 姜棠不明所以。 “他和父亲又没有争执,为何要为难父亲的亲卫?” 钱氏更不好意思了,难得红了脸,又扭捏半晌才低声道:“我昨儿和你父亲说了你的事,又说瞧着你好像不是很想再续前缘的样子,你父亲怕他强迫你,昨儿其实有派人守着你的院子。” “在,在他脚步不稳后才撤离的。” 钱氏没好意思说太孙哐当一声跪下了,只委婉说脚步不稳。 赵永阳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让几名亲卫深夜出了府,就在城门处待着,城门一开就马不停蹄的离城,生怕下一步太孙的人就来拦了。 姜棠:…… 那么尴尬私密的事情,长辈都知道了? 白皙的脸颊瞬间飞上了红霞,连玉白修长脖颈都隐隐泛着红气,姜棠强作镇定,声音低如蚊吟:“没事的,他不在意这个。” “那就成,我就说他不是小气的性子,只你父亲不放心。” 钱氏面上亦是尴尬,只是强作笑颜。 苍天可鉴,她虽想看小年轻的热闹,可没想过这位在朝上呼风唤雨的太孙殿下能给棠棠下跪啊。 玩的这么花。 “母亲。” 姜棠耳朵都快滴血了。 “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行,你去吧。” 姜棠快步出了正厅,外间微凉的秋意让她醒神,也想起了这会子过来,不止是为了还钱,还是为了旁的事。 “县主?” 琉璃上前询问。 “可还有什么事?” 姜棠回身看向琉璃,这是母亲的心腹大丫鬟,她应当知晓,便直言问她。 “这都几日过去了,阿央的事情,如何了?” 琉璃当真知道这件事。 “昨儿国公府给您送贺礼的时候,也给夫人送了信,说是事情已经查明,那人确实不是良人,如今两位舅老爷和舅太太正在商议这件事要怎么解决。” 姜棠:“不会还让阿央和他继续吧?” 她只关注这一点。 脏男人怎么死无所谓,别连累了无辜的女儿家。 “不会。” 琉璃凑近低语道:“虽然还没商议个具体章程出来,那边信上的意思是要大闹一场不吃这个哑巴亏,说不得到时候还要请咱家去看好戏呢。” 都要大闹一场了怎还会结成亲家? 不可能的。 “那就行。” 姜棠放心了。 从明羲堂出来后,姜棠直接回了皎蕖院。 随手抓了一个二等丫鬟。 姜棠:“你去一趟望月阁告诉你琥珀姐姐,让她给三妹妹传个话。” “三月之期只有几日了,她答应过我要每日看半个时辰大昭律的, 可别忘了这话,不然她的江湖梦就要跟着延期了。” 赵明月这几日迷上了跑马,昨儿她回来了一趟,贺喜之余也缠着要和姜棠一起去看县主府长什么样,姜棠当时确实没心情,就推说以后再去。 赵明月倒也没有一直缠磨,只是下午竟又去郊外的马场了,晚上也没回,就住在那边了。 “知道了姑娘,我这就去。” 丫鬟快步离去后,姜棠也没多耽误,直接进了工作间。 今日本来静不下来心的,心里总想着谢肇昨晚的话,刚才在母亲那闹了一通大尴尬后,心里反而平静了。 左右自己所有话都已说明说尽,不愿意的是他,想要继续纠缠的也是他。 若只是换个名字称谓,那就是自欺欺人。 如果他没有其他打算的话…… 姜棠顿了顿,没有再继续深想下去,直接开始做事。 朱颜不改这边有关桂花的所有东西几乎都被清空了,接下来该上的是秋菊了,姜棠翻阅了一番管事们递上来的册子,挨个查阅后,没有问题就放到了一边。 又开始试已经做出来的冬日新品。 事情实在太多了。 要快点忙完朱颜不改的这一摊子的事情,因为后面还有外国使臣在等着,既然担了这个名头并且借此封了县主,姜棠也不打算敷衍了事。 这么多外国自然不可能全都顾全到,和大昭亲近或是战略意义重大的几个国家,姜棠打算融合他们的国土风情来研制他们的专属。 若真的极受欢迎广受好评,那自己才算真的站住了明毓县主这个名头。 也就可以借着这个名头光明正大去照拂甜梨村了。 几月没给干娘送信,她应该是担心极了。 自己和谢肇离开的动作太突兀了,就算留下了还算正当的借口也免不了闲言碎语,如今谢肇的身份已经大白于世,不知道有没有传回白桃村? 如果那边已经收到了消息,那甜梨村的人应该也知道了。 姜棠其实不在意他们会怎么揣测自己如今的身份,毕竟谢肇一跃成了太孙殿下,而自己一个孤女,正常情况下确实是坐不稳太孙妃这个位置的。 有人会这样想不奇怪,不重要的人姜棠也不会生气。 只是干娘和牛婶她们怕是要因为自己和那些碎舌之人产生许多口角。 所以,哪有这么多时间来伤春悲秋多愁善感,快点做事才是正经。 姜棠一头扎进了正事中。 ———— 而同一时间,谢肇也在麒麟阁内翻阅前朝所有关于女官的记载。 前朝覆灭后经历过十多年的乱世争霸,谢家拔得头筹后倒是沿用了前朝不少旧例,只是女官一事,最初是因为乱世刚过才女稀缺,后来就慢慢无人再提了。 谢勇一直在悄悄看谢肇。 看一眼,又看一眼。 谢肇只端坐案前翻阅卷轴,并不理会他。 在看他不知道第多少眼的时候,谢肇终于啪地一声合上书籍,不耐抬眼看他。 “有事就说。” “你让我说的啊。” 谢勇期期艾艾凑近,“你突然要查这女官的事情,是因为姜姑娘?” 谢肇理所当然反问:“那不然呢?” 谢勇:“皇上那边正高兴呢,以为你终于知道上进了。” 谢肇今日洗漱后就直奔麒麟阁,他在干什么在做什么,承安帝自然清楚,甚至还笑着跟李守昭调侃,这条路子也不错,攻击了这么多人,好歹知道为自己添些好名声了。 别以为女官是小事。 家中女儿若是得封女官,父亲还会因此被恩赏,这不仅是百姓的另一条出头路,许多权贵也愿意让家中不想成亲的女儿进宫做女官。 是个破境的好法子。 这事若真成了,他如今已隐隐残忍暴戾的名声倒是会好上许多。 承安帝很是欣慰。 谢勇瘪了瘪嘴:“他以为你是为了自己的名声,若是知道是为了姜姑娘,怕是又要气一回了。” 谢肇:“我管他气不气。” 现在没有任何事比自己的终生大事重要。 他语气沉沉:“你还有什么话就一并说了,别在一旁挤眉弄眼,看得人心烦。” 谢勇还真问了。 “可这女官和姜姑娘有什么关系呢?” “她如今已经县主,不可能再走女官这一路子了。” 昨儿小殿下兴致昂扬出去,失魂落魄回来,问他什么也不说,睡了一觉起来倒是恢复了精神气,一头扎进了麒麟阁。 因为姜棠一直很偏袒女性。 也是因为在她的成长道路上太多女性帮了她,而男人,总是令她烦忧甚至是厌恶的。 甚至谢肇还有些庆幸,这样长大的姜棠还愿意相信真心的存在,虽然她觉得真心并不永恒,至少她还愿意相信。 自己这颗真心是否永恒,这需要时间来证明,但并不代表什么都做不了。 推行女官一事,能让她欢喜片刻就已经足够。 总要做些什么。 不然只是改个名字去胡搅蛮缠,不做任何改变也没有任何努力,那不叫重修与好,那叫重蹈覆辙。 “你既然这么八卦这么闲。” 谢肇凉凉扫了满心八卦的谢勇一眼。 “那你就去查宫里的太监,所有大太监都要查,当着李守昭的面查,看那个老家伙是什么反应。” 女官一出,是从太监手里抢权利。 谢肇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推女官,那自然要先下手为强。 谢勇:…… 这破嘴,早知道不问了! 54. 第五十四章 一个上午的时间都耗在了工作间里,大致把朱颜不改深秋至初冬的计划给落实了,看着眼前这一摞半人高的账册和纸张,姜棠有些疲惫地闭上眼,伸手揉了揉眉心。 等这一波东风过去,铺子生意趋于稳定后,就该着手培养能调色、调香的好手了。 若是每次新品都压在自己一人身上,那再喜欢胭脂也会把所有热情燃尽。 闭目小憩片刻就到了午膳,只是午膳也不得闲,一直在外面统管采买事宜的观雀回来了,不过她带来的是好消息。 观雀快言快眼把这几日的采买事情说了一遍,末了也不忘跟姜棠学舌。 “姑娘是没瞧见那些商行的人,见咱们咬死了没有余货,恼羞成怒想集体涨价,我都知道他们悄悄商议几回,可有骨气了。” “最后齐齐涨了三文。” 三文看似不高,只若采买量巨大,那累积的数字也很客观了。 “可咱们家不缺材料呀。” 姜棠有信心,侯府又财大气粗,在开业之前,就把原材料买够了到明年春日能用的量。 观雀乐不可支:“他们都等着我去买,见我几日没动静终于来暗戳戳地问,我说我们家不缺材料使的时候,他们那脸色,真真是笑死我了!” 姜棠和晴雨也跟着笑。 姜棠是不怕明年春日被商行选中题材压价的,秋冬两日可换的物件确实乏善可陈,压中的可能性还挺大,但春夏可挑的东西就太多了,姜棠不信他们还敢所有东西都涨价。 “就是我冷眼瞧着。”观雀想了想,还是跟姜棠说了,“许多胭脂铺的人都在悄悄研究咱们这点瞳膏,最多三五月的,就该有其他竞品了。” “这是好事。” 姜棠从容轻声:“咱们家已经决定只做京城的生意,如今又添了外国使臣,已是尽够了。” 朱颜不改的调子已经在成型最初经过两轮东风就和旁的铺子定位不一样了。 “我还巴不得他们都研制出来呢,大昭这么大,甚至海外亦有商机,大家伙一起使劲把市场盘活才是最好的。” “是,姑娘大义。” 观雀笑着赞了一句。 下午和往常没什么两样,跟闺塾先生学雅事。 今日学的是棋。 一下午的学习过后,姜棠已经确定自己在棋之一道上没有任何天赋,听了一下午的天书,竟连往日枯燥的史书都觉得格外清秀了。 晚间倒是有了别的趣事。 鸿胪寺那边听了姜棠的意思,率先送来了有关波斯国的书籍,不仅有那边的风土人情,亦有许多波斯国贵族男女的画像。 深邃眼窝高挺鹰钩鼻,多为蓝、绿二色的浅色瞳孔。 点瞳点瞳,自然要和瞳色搭配起来,相得益彰最好。 姜棠看着画中人的瞳孔,又细细看了他们的民族服饰,艳丽繁复,大开大合的异域风貌,其中金、红、蓝三色使用的频率是最高的。 认真翻阅许久后,姜棠心中有了大致主意,当即开始调配试色。 ………… 等姜棠从工作间出来时,刚至亥时,又等洗漱完毕,亥时已经悄悄过半。 “留一扇窗户半敞着通气罢。” 姜棠只着寝衣窝在榻上,手里捧着一本书。 “我再看会儿书,睡前我自己关窗,你自去休息,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晴雨当真留了一扇小花窗半敞着,又环顾四周一番确定没有任何遗漏后才嘱咐姜棠:“姑娘自己估算着时辰,可别看太晚了。” “知道了,你自去睡吧。” 晴雨领着一众小丫鬟退了出去。 等房门彻底阖上,屋子很快就静谧安宁下来,姜棠窝在小榻上,青丝散在身后,身上盖着温暖薄毯,小几上不仅有昏黄的烛台亦有氤氲上升的茶汤。 这样的氛围下,最适合看书了。 偏姜棠手中书籍久久不曾翻至下一页,而她也是数次看向那扇半敞的小花窗。 除了偶尔穿堂而过的夜风声响,再无其他动静。 姜棠抿了抿唇,秀婉的眉头渐渐向眉心靠拢。 白日里人声喧闹时,倒是能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只专注手中事,能摒弃掉诸多杂念。 偏这夜深人静时,那些胡闹的、胡为的、不该存在的愁绪总是悄悄涌上心头,让人实在忽视不了,也无法忽视。 在不知第几次无意识抬头看向小花窗后,姜棠愤愤锤了一下薄毯。 狗东西。 扰乱春池的狗东西跑了,偏这岸上西风却不肯停,一直不停吹。 吹得人心烦意乱。 姜棠在心中骂了许久无辜的风声,又深呼吸了数次再次低眸,强迫自己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书本上。 认真读书。 谁料老天爷都好似在和姜棠作对,明明是随手拿的一本古籍,也是随手翻开的章节,就那么巧,刚好翻到了一个著名爱情故事。 恩,青梅竹马两情相投最后却情至陌路,最后双方只留一句:不若不相识。 姜棠:…… 她几乎快要被气笑了。 这是老天奶给自己的警示呢? 西风停了。 霜雪飞了满天,冻得人心肝都跟着发颤。 还不如西风呢。 姜棠彻底没了看书的兴致,翻身下榻,几步来到半敞的花窗前。 窗外秋风更加刺骨,满月依旧高悬,莹莹月华铺满了整个小院,无灯亦能隐约看清墙角随风微微晃动的花枝。 什么都和昨日一样。 只是少了一个人。 “……狗东西。” 姜棠低声骂了一句,展开双臂啪嗒一声彻底关严了花窗。 又过了片刻,屋中的灯火也熄了,而屋中灯火彻底熄灭后,外间月华似也愈发的明亮,不止照亮了花枝上的残叶,也照亮了坐在地上的谢肇。 谢肇直接席地屈膝而坐,华贵的大氅就这么垫在身下沾上尘土他也丝毫不在意,他头向后靠在墙上,那张精致到张扬的脸上,此刻尽是心花怒放的笑。 那扇最后关上的小花窗离他数步之遥。 而他靠着的墙上,隐隐闻见了茶香。 ———— 谢勇木着脸看着翻墙回来,心情甚好还哼着小曲的谢肇。 白日里还信誓坦坦说要改变在姜姑娘心中的形象,总要和以前不同,夜里一个没看住人就没了。 谢勇:“当梁上君子去了?” “没有。” 谢肇理直气壮:“我屋子都没进,什么梁上君子,我是院中守候。” 院中守候? 谢勇嘶了一声,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他被谢肇这话恶心的连着哆嗦了好几下,咬着牙问他:“你不是要改变在姜姑娘心中的形象?” 这一天都忍不住,还改个什么劲儿? 不和以前一个样,见到姜姑娘就往前凑,眼里根本没有其他人。 “你好歹等女官的事彻底推出去,等姜姑娘知道了你的心意和你的决心,你再去见她不是更好?左右也不过几天的时间。” “这你都忍不住?” “我没见她。” 谢肇振声表示自己的清白。 “真没见!” 谢勇半信半疑信了。 “最好是这样。” “你既要改,好歹添些稳重,别和从前一个样。” “知道了,啰嗦。” 谢肇直接绕过还在不停叨唠的谢勇,心里依旧美得开花。 她骂我。 她心里有我。 ………… 到了第二日,京城即将开始一个大热闹,还是风月相关的大热闹。 荣暄国公府要去抓谨小郡王的女干情,不仅要抓女干情,还要当场揭穿他已经得了花柳病的事实,彻底把谨郡王的脸拉到地上踩。 这事平日里看着可能偏激,甚至是会成为众人的谈资,也会极大影响国公府六姑娘的名声。 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现在的京城可一点都不正常,这家砍头那家流放的,因着谢肇一次性撒了这么多把柄出去,不仅承安帝忙得头昏脑涨,就连大 臣也彼此撕咬得不止天地为何物了。 几乎家家都有坏事,都没了好名声。 而荣暄国公府因为几年前就彻底沉寂了下去,这次的朝堂大撕咬没有轮上他们。 这时候已经不能悄悄清白自保了,必须‘自毁’。 虽然到时候主戏不一定是荣暄国公府亲自上演,但一定是他们家安排的,除了防着谨郡王一家,其他人都没瞒着。 摆明了大家都可以来看热闹。 谢勇先是赞了一声荣暄国公府才是真正的谨慎,知道姜姑娘也跟着去看热闹了,注定拦不住小殿下的。 他只贴身跟着无视禁足二字,光明正大大步往外走的谢肇。 “记住啊,千万别一个照面就贴上去。” “稳重,克制!” 谢肇:“我很稳重,我很克制。” 谢勇:…… 你最好是真的稳重克制。 ………… 北城的百姓今日只觉奇怪,怎么今日内城的大人物都来了外城? 百姓自然是没得到消息的,但他们也很快察觉到了异样,悄悄聚集在街头巷尾,等着不知何时开始的大热闹。 姜棠有些懵逼的站在茶楼二楼的栏杆处。 就这么当着大庭广众闹开? 饶是姜棠猜到荣暄国公府的自污是为了一大家子人,她还是有些不忍。 “阿央呢?” “她也愿意这样做吗?” 这事闹出来,荣暄国公府或许只是被议论一时,说不得事后还会得一个爱护女儿的好名声,只是阿央以后的亲事,注定要难上几分了。 “阿央在那呢。” 赵明月指着下方人群中一个脸涂黑了,刻意扮成平民百姓模样的少女。 “她说了,她就要出这口恶气,便是嫁不出去也没什么,反正大不了在家一辈子。” 姜棠顺着赵明月手中的手仔细看过去寻找,终于看到了隐在人群之中的阿央,就算隔得还算远,姜棠也看到了她跃跃欲试和急不可耐的兴奋模样。 没有情伤的抑郁,只有即将摧毁渣男的快意。 姜棠:…… 行吧。 阿央自己不在意就行。 姜棠心下放松,也有闲适心情等到即将开场的大热闹,只是下方有道目光实在恼人,她已经尽力无视,只那人一直看,一直看,看了许久还不肯移开。 姜棠恼了,冷冷对视过去。 然后眸中冷意一滞。 不过两息她就已经回过神,不止眼神冰冷,而是彻底冷下了整张脸,然后径直转身回了内间。 和谢肇站在一起的谢勇:…… 姜姑娘还是那么冷哈。 愣是在这初秋的天里让自己感受到了冰雪寒凉之意。 只是昨儿两人不是没见面么? 怎么一见面就甩脸子? 谢勇心里实在好奇,转身就要问谢肇,结果扭头一看,身边全是陌生面孔,他懵逼在原地转了一圈。 人呢? 小殿下呢? 姜棠回到内间坐下,手中刚倒的新茶汤还没送进口,门口忽然传来动静,不等晴雨出去询问,房门就已经打开。 谢肇堂而皇之地走了进来,直接无视了屋内所有人,进门起视线就牢牢钉在了姜棠身上。 直接走到她身边坐下。 谢肇:“我来了。” 刚还在楼下的人,这么快就出现在了自己面前?姜棠捧着茶盏回不过神来,她甚至都忘了还在生气。 姜棠:“来什么?” “我又没叫你.” 谢肇理所当然道:“你看我一眼又进了内间,不就是叫我来么?” “我来了。” 姜棠:…… 理智回笼的姜棠默默握紧了手中茶盏。 那是生气。 那不是叫你来。 察觉到屋中晴雨、观雀、琥珀、碧玺等人悄悄看过来的视线,还有赵明月光明正大看过来的灼热视线。 姜棠闭了闭眼。 这个棒槌! 55. 第五十五章 姜棠不想面对现实,可惜赵明月不给她当乌龟的机会。 她也没想到,阿央的热闹还没上演呢,自己的热闹先演上了。 赵明月快步来到姜棠身边坐下,眼神一直落在隔壁的谢肇身上。 锦衣加身竟不敌他自身的龙鼻凤眼天人之资,算是赵明月这小半生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子了。 只是眉眼偏冷,瞧着不太好相处的样子。 而且这身形,也确实瘦削了些。 赵明月撞了撞姜棠的肩膀,仍旧眼也不眨地看着谢肇,当面大大方方地问。 “二姐姐,这是谁呀?” 琥珀碧玺观雀悄悄竖起耳朵,只有晴雨老神在在。 姜棠:…… 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你姐夫。” 姜棠不言,谢肇替她答了,屋中吸气声四起的同时,他又神情自若补了一句,“成过亲,有婚书的正经真姐夫。” “今儿没带见面礼,下次给你补上。” “我不要。” 赵明月看了一眼姜棠,干脆拒绝。 白玉绷紧,眼藏蕴怒。 “你说了不算,二姐姐说了才算。” 她虽不知二姐姐和这名男子有何种过往,是不是真的成过亲,可她又不是瞎子,二姐姐摆明了神情不对劲,她才不会莫名其妙就认个姐夫。 不愧是我的好妹妹。 姜棠笑着望了一眼赵明月,而后再扭头看向谢肇,红唇上扬的幅度不变,只眸中笑意不见,清艳星眸暗了不止一个度。 谢肇回避视线挺直背脊,坐姿愈发端正,看起来老实极了。 “咳。” 晴雨咳了一声,待众人看过来才道:“下面好像已经开始了。” “开始了开始了!” 赵明月一个起身就大步奔向了平台,手撑着栏杆往下望。 二姐姐的事可以家去后悄悄再问,阿央这个可只有这一次了,不能错过。 姜棠也侧头看向外间的方向,楼下确实隐隐传来嘈杂声,当即也跟着起身,身子刚动就察觉到有人在自己胳膊手肘处托了一把,起身后又收了回去。 姜棠只当做不知,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看着她比往常略快一些的步伐,谢肇笑了笑,长腿一迈就跟了上去,并且先晴雨一步牢牢站在姜棠身侧。 晴雨:? 而下方的谢勇转了两圈没找到人后,他也不急,就抬头看着对面茶楼的二楼平台处。 在看到紧跟着姜姑娘一同出来的小殿下时,谢勇的眼睛咪成了死鱼眼。 果然。 就知这厮跑上去了。 这就是你的稳重克制? 谢肇才不理会谢勇的死亡视线,他满心满眼都是姜棠的,后脑勺。 恩。 媳妇的后脑勺都是这么圆润可爱。 ———— 谢行未睡梦惺忪出了在北城巷子里的隐蔽小院。 迟眉钝眼走路踉跄,没做任何伪装的脸不再是煞白,而是隐隐泛着不健康的青灰之色,身形枯瘦,驼背弯腰。 这时候的他,莫说王孙贵气,连年轻人的朝气都没有。 一看就知不是好人,不是酒鬼赌徒就是毒君子。 行人皆避让。 谢行未压根不在意这些平民的眼神,他只想快点回郡王府。 因着快要定亲了,虽然荣暄国公府已经沉寂了下来,但他们有个好亲,镇川侯府可是炙手可热,如今更是一跃成了帝王的绝对心腹。 钱信央一下子就从备选变成了唯一选择。 谨郡王和谨郡王妃对这桩婚事也十分在意,三令五申他最近老实些,至少定亲之前不能出去鬼混。 谢行未表面答应的好好的,心中却是难耐。 他只拿钱信央当个小妹妹,生得确实还算可爱,但也就如此了,既无风情又无韵味,身材也是清瘦,实在半分性趣都提不起来。 耐着性子哄了一个月,眼看着就要拿到好结果,偏偏看见了姜棠。 本来他还可以藏住心思,这人是要进后宫的,可不敢再沾惹半分,只是到底没忍住还是悄悄去查了姜棠的消息。 竟是金水镇的孤女。 而且她师父正是自己要找的人。 正想着要怎么委婉从姜棠那拿到她师父的消息,谁知她又被封了明毓县主。 虽不知皇祖父为何要这般奖赏一个孤女,但她既然被封县主,那就必然不会再进后宫,又是镇川侯府的记了族谱的养女。 既如此,换个新娘是不是可以? 反正和钱家的事还处在口头上商议,并未真的下定。 想到姜棠那张清艳绝尘的脸,再想她师父的拿手本事,还有那日进斗金的胭脂铺,只要娶了姜棠,有了倾世美人为妻还能继续挥霍风流。 一举三得。 就是这姜棠自小就在她师父那见惯了形形色色的男人,怕是不好骗,没事,那就不哄了,她一个孤女还能翻了天? 养女又不是亲女,镇川侯府就算愿意给她出头也有限,只要生米煮成熟饭,这事就成了。 谢行未越想心头越火热,走路的姿势也加快了许多,谁知刚出巷口就被一群人围了过来,谢行未刚想怒斥刁民,谁知抬眼就看到了一个让他目瞪口呆的人。 钱宗政冷冷看着谢行未。 虽然大夫还没诊脉,但观其面色审其形态,这人怕是早就毁了。 “钱、钱伯父,您怎会在此?” 钱宗政懒得与他多言,直接手一抬。 “给他诊脉。” 话落,数个壮汉上前直接把谢行未的四肢都控制住,一白发老者直接搭上了他的脉。 “嘶。” 赵明月惊呼出声:“二舅舅亲自上场呢?” “那是二舅舅?” 姜棠也跟着诧异出声。 她还没去过荣暄国公府,近日京城不太平,虽然荣封县主依旧没有设宴,所以姜棠至今没怎么见过国公府的人。 “是啊。” 赵明月近乎是趴在栏杆上使劲往下凑。 “是二舅舅。” 二舅舅亲自出马来把这件事闹开,是做好了一会就去跟皇上请罪的准备?姜棠的动作逐渐和赵明月如出一辙,都是撑着栏杆弯身下望。 谢肇站在她的右后侧,也跟着躬身。 不过不是为了看下方的热闹,而是伸手虚拦着,怕她一个激动倒插葱栽下去了。 看着姜棠因为震惊而逐渐溜圆的双眼。 谢肇心里噼里啪啦的。 是一朵又一朵花开的声音。 怎么有人能可爱成这样? 赵明月不用谢肇关心,琥珀早就牢牢拽住她胳膊了。 ………… “等等!” 谢行未终于回过神来,他看着老大夫的手当真搭在了自己的脉上,四肢同时用力疯狂挣扎起来,偏几个壮汉牢牢禁锢住了他,完全挣脱不开。 一直挣扎到老大夫诊完脉,谢行未终于放弃,他抢在老大夫开口前出声。 “钱宗政。” 谢行未梗着脖子红着眼。 “你想明白你到底在做什么!” “老夫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钱宗政恭敬朝上方拱了拱手,“一会我就去请罪。” 说罢放下手直接看向老大夫。 “周老,他的身子如何?” 周老今日既跟着钱家淌了这浑水,拿钱办事自然要尽心尽力,他看了周围一层又一层围上来的百姓,没有说晦涩不明的医者用语,而是直接选择了大白话。 “这人的花柳病已经治过几次,这病本不能根治,他又戒不了色,身上已经开始红肿,再过段时间就要开始溃烂了。” “而且常年纵欲,精血已经耗尽,生不出孩子了。” “豁!” 人群传来阵阵惊呼。 有人惊恐后退,有人好奇凑得更近。 这周围人的目光几乎快把谢行未淹没,他目色狰狞脸色通红怒视着钱宗政。 “胡说八道,都是胡说八道!” “这都是你给我设的局,钱宗政,我不会放过你们家的!” 一个被酒色掏空的纨绔子弟,老夫怕你? 钱宗政已经做好被免职闲赋在家数年的准备了,他冷笑一声。 “我给你设局?” “你若只是好色,老夫也就忍了,体面断了这关系就是。” 男人好色不是大问题,若小女儿不能接受那就 断了,也不会闹到这地步。 “可你明明坏了身子,你的花柳病都治了几次你还不悔改,还装模作样想要和我女儿定亲,一旦她真的嫁给你,不只是毁了一辈子,更可能被你连累的没了性命。” “你都要我女儿性命了,老夫自然不会再容忍!” “来。” “大家伙都看看。” 钱宗政指着谢行未,高声对着周围道:“就是这个人,都记住他的脸,这人已经废了,他连男人都不是了。” “他还一身的脏病,千万记住了,不能沾惹他半点!” 那几个壮汉直接架着谢行未开始转圈,竟是当众游街,几番挣扎都挣脱不开的谢行未,血红着一张脸看向四周。 百姓他不在意。 可他发现不少眼熟的大臣,一个比一个眼熟,甚至还看到了宗室的人。 完了。 这两个字清晰地出现在了脑海里。 钱家太狠了,光是北城的百姓自己尚且有法子去封嘴去灭口,怎样都好,可是这么多大臣,甚至还有不少重臣也在当场围观。 完了。 父亲母亲都要放弃自己了。 这一次,他们不会再帮着自己遮掩了。 可是,钱家怎会知晓的? 这两个月,自己都很老实,就连母妃都没发现,钱家怎会知道的? 姜棠。 一个人名突兀出现在谢行未脑海,并且马上就理顺了所有事情。 她是金水镇来的,她知道金水镇的事情。 她也见过自己。 虽然没有诊脉,但在她师父那见过太多类似病患,自己那点伪装可以瞒过未经人事的钱信央,但一定瞒不过姜棠。 “姜棠!” 谢行未嘶吼着大声喊出这两个字。 “是不是她告诉你的?” “是不是姜棠告诉你们的,是不是?” 这人猜到了是自己告诉别人他的病情的? 谢行未的声音近乎撕心裂肺,站在二楼的姜棠自然也听得清清楚楚,这人今天所有隐疾都被大白于天下,甚至连不能生的事情都瞒不住了。 他已经走投无路,恶狗入穷巷。 会不会攀咬自己? 姜棠神情一凛,还没来得及思考万一他胡言乱咬自己怎么办,右侧忽然一道黑色身影闪过,随即伸手惊呼。 “谢肇!” 谢肇直接从二楼跳了下去。 钱宗政没想到这人能猜到姜棠,他怎会知姜棠? 两人并无任何交集,只见了一面而已。 这个突发情况让钱宗政心神一紧,他也怕谢行未乱说话坏了姜棠名声,当即大声反驳,“老夫自己查到的,你莫要胡乱牵扯他人!” “就是她。” 谢行未没有错过钱宗政听到姜棠名字时那一瞬间的错愕。 好啊。 本来素不相识。 你既要毁了我,那我也要拉你进地狱! “姜棠,就是明——啊啊啊” 从下巴开始的剧痛让谢行未惨叫出声,那力气大极了,几个壮汉竟然都没承受住,纷纷松开了谢行未的手脚,往旁边踉跄几步才站稳了身子。 而谢行未在地上滚了几圈,喷出一口鲜血,就连牙齿也喷出去几颗。 钱家的人敢动手打皇亲国戚? 很好,钱家也要跟着自己一起下地狱! 还有那个姜棠,一定是她,不然钱家人不可能动手。 自己的人生毁了,那姜棠就要用她的余生来赔罪。 “我的病,就是明——额” 我的病就是明毓县主传给我的。 这句话,谢行未没有机会说出口。 谢肇直接俯身掐住他的脖子,竟就这么单手掐着脖子把他给提了起来,那双只在姜棠面前才温和的凤眸,这会已经阴云遍布,凶色尽显。 “你再多说一个字……” 谢肇声色极冷,眉宇煞气翻涌。 “孤就拔了你的舌头。” 太、太孙殿下? 谢行未甚至忘了挣扎,阵阵窒息感传来也阻挡不了他的震惊。 太孙殿下怎会在此? 他和姜棠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为姜棠出头? 56. 第五十六章 谢肇的出现犹如炙焰天降永冻寒霜,人声鼎沸的热闹戏码马上就被冻住停滞。 认出谢肇的人,目瞪口呆地看他。 不认识谢肇的人,因他一拳打掉谢行未数颗牙齿,后又掐着人脖子提至半空,那人竟然克服了身体的恐惧本能,连挣扎都不敢。 一看就知是身份极为贵重又心狠手辣之人。 百姓亦凝神屏气,沉默不敢言,不少人悄悄退出了这个是非之地,生怕遭了池鱼之殃。 而和悄悄离场的百姓不同,认出谢肇的人,惊愕过后,则是眯了眯眼,开始迅速思考。 他们心里是和谢行未同样的疑惑。 太孙殿下怎会在此? 他不是在东宫禁足吗? 等等。 现在重要的好像不是本该禁足之人为何会出现在外城,而是,那位姜棠是谁? 虽然谢行未的话两次都没有彻底说出口,明字后面跟着的是什么他们目前尚不知晓,但姜棠二字,那可是听得真真切切的。 不少人视线一转,直直看向了对街的茶楼二楼平台。 太孙殿下刚才就是从那跳下来的。 平台之上有数位女子站立,除去几位明显是丫鬟打扮的,只剩两位。 而赵明月性子跳脱,纵然这几位京城不太平她也依旧待不住,总是要找借口出门,所以认识的她的人很多。 一位是镇川侯府的姑娘,那另一位呢? 绿云成华鬓,冰雪铸神颜,她就这么站在秋风之中,秋水灼灼萦入眸中,只看一眼就被不讲道理的盛大鲜研给狠狠击中,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好一个国色天香的绝代佳人。 和赵家姑娘站在一处,荣暄国公府显然也知道她是谁。 所以,姜棠就是镇川侯府的养女,原本是要进宫的吉祥物,却又靠着一个胭脂铺近日在京城声名鹤起的,明毓县主? 她和太孙殿下是什么关系? 两人都是从民间来的,是旧相识? 可此女容貌这般出众,又和太孙殿下一个年纪,真的只是旧相识吗? 有人是单纯好奇,有人还在惊叹美貌,有人已经面色难看垂下眼帘。 有人却是看着面色难看的那位,悄悄勾了勾嘴角。 大家都在互殴,就你这个老东西一心演着不慕虚名的清流做派,不就是想趁此机会一枝独秀让陛下注意到你,好为你那近日忽然悄悄传起了贤良之名的孙女,谋一谋太孙妃的位置么? 明明是要进宫为妃的人,皇上愣是找了个匪夷所思的理由封了县主。 太孙又是这般急切护她。 啧。 沽名钓誉的老家伙,怕是谋不到太孙妃之位咯。 姜棠知道很多人都在看自己。 这些视线和以前那些淫邪目光不同,多是审视打量之意,就连极少数的恶意也并非出于淫字,而是出于权力的权字。 是那些大臣在看自己。 他们大约也猜到了自己和谢肇认识。 姜棠也知道,谢肇跳下去处理的那一刻,自己最正确的做法是马上带着三妹妹回到内间,虽然此举是掩耳盗铃,至少也能拖延几日。 也好过今日自己和谢肇的关系就这么一览无余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可她没有这样做。 她就在楼上看着。 看谢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阻止了马上要爆发的名声危机,看着谢肇锋芒毕露,看着谢肇威势尽显。 原来他在外人面前是这样的? 姜棠偏了偏头,神情有些恍惚地回忆当初。 他在自己面前有过这一面吗? 没有。 就算最初时他戏耍自己,骄纵恣意下更多的是玩是不恭,后面更是嬉皮笑脸没个正行,他从未在自己面前展现过,如此盛气凌人的一面。 看着谢行未在彻底窒息之前被松开,狼狈倒地大声喘气大声咳嗽却真的一言不发的样子,姜棠眼波动了动,又看向了谢肇。 “二姐姐。” 一旁传来赵明月的声音。 她也定定看着下方,秋风将她的声音吹得有些缥缈。 “我觉得,这个人若想当我的二姐夫,好像也还可以。” “你觉得呢?” 姜棠没有回话,只定定看着下方掌控全局的谢肇。 ………… 下方的人群散了,谢肇对着谢勇快速吩咐了几句,又回到了茶楼二楼。 赵明月体贴地带走了所有人,给两个人说话的空间,当然也不是彻底离开,而是守在了门外。 “吓到你了吗?” 这是回来后,谢肇开口的第一句话。 “没有。” 姜棠看着站着自己面前,神情颇为忐忑的谢肇,脑海里想着的却是他在下面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惊人气势,自己面前的他,和外人眼里的他,简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她眼睛动了动,眸中似有涟漪轻荡。 她想说的就三个字。 何必呢? 何必要这样呢? 纵然结为过夫妻,也曾耳鬓厮磨过,可是只有半个月不是吗? 真正相处的时间只有半个月,连彼此的真实性子都没彻底摸清过。 何必呢? 谢肇误会了姜棠脸上隐隐的哀伤惶恐。 他上前一步把她拥进怀里。 依旧是熟悉的冷冽龙脑香,只是这个怀抱不再炙热,不仅是秋风侵入的凉,更是他如今好似寒冰一样的体温。 和以前的火炉截然不同。 “不用担心。” 谢肇抬手轻轻拍着姜棠的背安抚她,一下又一下。 温润亦坚定的保证也跟着响起。 “一切都交给我,我会处理好。” “不会有任何闲言碎语。” “你回去喝碗安神汤,好好睡一觉,等你睡醒起来,一切都是从前的样子。” “不会有人来惊扰你,你继续过你如今喜欢的安静日子。” 如今喜欢的,安静日子? 最后这简单的一句话,让默默靠在冰冷怀抱里的姜棠,眼睛骤然睁的大大的,好似天光乍破又好似春雷在平静湖面炸开,惊起无数银波。 ………… 钱家人今日选择在大庭广众之下闹开,一是为了给阿央出气,二是自污来换取更长时间的安稳。 他们是真的没有想到谢行未能猜到是姜棠点出的他,并且就这么喊了出来。 在他们看来,这两人仅仅见过一面又没有任何其他交集,他们也从未向别人透露这事是姜棠起的头。 所以完全没有考虑到这个突发情况。 如今人被太孙殿下带走了,虽然谢行未并未真的说出姜棠就是明毓县主,但在场的人不是傻子,基本都猜出来了,而且好像还给姜棠添了新的麻烦。 她的太孙原是旧相识。 也许可能,不仅仅是旧相识。 总之,不管她和太孙是什么关系,但在今日之前,这段关系没有暴露于人前,如今因为自家的关系,这段关系不再隐秘。 还没好好谢她救了阿央一命,不仅差点让她名声毁于一旦,还给人添了巨大的麻烦。 这是何等的‘恩将仇报’。 收到钱宗政消息的钱家人,大房二房都换好了穿戴,曾经准备好的谢礼增加了数倍变成了赔礼,一大家子人都要去镇川侯府亲自赔罪。 临出发前被钱氏打发人来拦住了。 说姜棠目前想要安静。 这个时候登门赔罪,是打扰了她的安静。 钱家人想了想,没有强行登门。 不过人虽未至,但赔礼即刻打发人送了过去,十多个满满当当的箱子,里面塞满了金银宝石。 ………… 姜棠现在确实需要安静。 她想要好好思考。 不是思考自己的名声是否会损坏。 也不是思考自己和谢肇的关系暴露后,是不是会有很多人来诋毁或是攻击自己。 她依旧在思考谢肇的那句话。 如今喜欢的安静日子。 姜棠独自站在那扇小花窗前,这句话在脑海里反复不断出现,在心头写满又慢慢涌上了眉头,既恍然又愕然。 在侯府的所有日子都在面前慢慢浮现。 明明知道,父亲和弟弟才是最应该要‘讨好’之人,偏偏自己只和母亲、妹妹亲近,另外两位,连周到体贴都很少有,几乎都是客气。 诚然,这一点还可以用女眷本就要和男子保持距离来辩解。 那院中的丫鬟呢? 除了晴雨和观雀,这皎蕖院大大小小十多个丫鬟,莫说彻底调-教成自己人,能叫上名字的都没有几个 。 再有在侯府这几月,国公府也是下过帖子邀请过自己去参加小宴的,当时自己以规矩还不太好给拒了。 这个确实是正常理由,但又何尝不是一种下意识的选择呢? 回想当初在金水镇时,自己是长袖善舞,是体贴入微,是人情练达,是尽量周到不得罪任何人,也是尽可能‘讨好’对自己有利的人。 如果还是金水镇时期的自己,根本就不会拒国公府的帖子,不仅不会拒绝,还会查清国公府所有主子的喜好,用心准备见面礼。 就像当初才进侯府时那样。 而这些特质,现在好像都消失了。 就像,前些年说的好话太多,周全的人太广,现在知道了另一种路径也可以安然度日,不用再刻意装傻卖乖,就把那些特质全部摒弃了。 而这一切都被忙碌而充实的生活给掩盖了。 自己都还没察觉到的改变,才刚重逢没几天的谢肇,就知道了。 怎么会有人,这么了解自己啊? 姜棠微垂着头抵在窗沿上,心绪翻成了海浪,不是波涛汹涌巨浪滔天,而是一层又一层,平静但永不停歇的浪涌。 同时也很清楚的知道,自己能‘任性’不要旁人的安慰或是赔罪,这样的底气,不止是因为自己是苦主,也因为谢肇在自己身后。 能够安静站在这里,悠闲理清这几个月以来的所有心路历程,也是因为谢肇。 他把所有狂风暴雨都挡在了外面。 ———— 谢行未为何能猜中是姜棠的事,很好查明。 确实不是钱家人透露的,而是这人胆大包天起了色心,派人去查了姜棠的底细。 谢勇低声回禀完,谢肇侧头,面色不明地看向那个行架上已经没个人形的谢行未,抬了抬下颚。 “把他放下来。” 侍卫依言上前解开谢行未的束缚。 身子骨虚到只经了一次刑罚就彻底没了意识的谢行未直接如烂泥一般倒在地上。 谢肇收回视线又看向谢肇。 “刘、虞、陈,这三家人。” “你马上派人过去监视,一旦发现他们有动手脚的意图,直接拔了行事之人的舌头丢到他们面前,告诉他们,这次只是个警告。” “再有下一次,孤会亲自去拔了他们的舌头。” 棠棠几乎不出侯府,就算出去也是铺子和工坊两个地方,她也不和京中其他贵女来往,想要对她动手,如今最好的时机就是造谣诋毁,坏了她的名声。 谢勇马上就反应过来谢肇说的这三家人为何可能会对姜姑娘动手。 因为这几家都有意争夺太孙妃的位置。 虽然目前朝堂大混战,他们的意图并不明显,但有资格争太孙妃的本来就没几家,只要稍稍留意就能察觉到。 “不做伪装?” “不做伪装。” “可是……”谢勇没有马上行动,而是犹豫了一番提醒谢肇:“如果这样做了,就摆明你对姜姑娘有意,世人也都会知,你想要姜姑娘当太孙妃。。” 谢肇皱眉纠正:“她本来就是我的妻子。” “我知道我知道。”谢勇低声再劝:“可是这些人就算一时被压住了,心中的野心和贪欲也不会减少,他们不敢对付你,但会对姜姑娘出手。” 太孙妃这三个字代表的意义实在是太重大了。 这意味着一旦殿下成功登基,太孙妃就成了国母。 一国之母,国丈,甚至是下一任帝王的母家。 没人会轻易放弃的。 谢勇语重心长:“你要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 谢肇回的没有任何迟疑。 “就这样做。” 他定定看着谢勇,一字一句,落地有声。 “如果我连我的妻子都护不住,那这太孙,不做也罢。” 说完,他长臂一伸随手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柄长剑,利刃在阴暗的牢房内划过一道寒光。 “野心这东西,确实压制不了,利益越大,野心就越大。” “但没关系。” “只要人没了……” “只要人没了,什么野心贪欲,什么痴心妄想,就都是狗屁。” 说完,谢肇两步来到昏迷的谢行未面前,抬手,剑锋直直落下,利刃直接贯穿了他整个心脏。 57. 第五十七章 “父皇!” 四十多岁的谨郡王在承安帝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您要为儿臣做主啊——” 钱宗政最先来乾清宫请罪,现在还在角落跪着呢,谨郡王一进殿就发现了,知道父皇怕是已经知晓今日发生的所有事情,他也不敢为谢行未辩解,只一个劲儿喊冤。 “那个冤孽确实不堪为良配,荣暄国公府不愿定下这门亲事,儿臣也可以理解。” 谨郡王不停抹着眼泪。 “可他到底是儿子唯一的嫡子了,儿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受罪。” “如今他被太孙殿下带走,儿臣几番登门都不得入,只求父皇宽仁,让儿臣接了他出来,该算账的算,该惩罚的罚,儿臣绝无半分怨言。” “只求父皇让太孙放他出来!” 承安帝:…… 他闭眼揉了揉胀痛的额心,几日过去,眉心的川字纹路更深,脸上疲态尽显。 这个孽障。 大臣百姓的官司朕还没断完,新的麻烦又来了。 事情的前因后果他已尽数知晓。 那个脏崽子冒犯了姜丫头,你有气,你私下里,你拐个弯儿,你悄摸去弄他行不行?只要没有证据,朕就可以当朕是个瞎子。 偏要光明正大把人弄走。 “父皇!” 谨郡王的哭嚎声愈发响亮。 “闭嘴。” 脑袋已经涨到翻江倒海承安帝不耐烦地睁眼呵斥。 “你养的好儿子。” “玩女人玩到把自己玩废了,你还有脸嚎?” “身子骨彻底废了,连孩子都不能生了,还惦记着床上的那一哆嗦,朕看他脖子上顶的不是脑袋,是他那二两肉吧。” 什么叫脖子上顶了二两肉,这话也太难听了些。 谨郡王面色红了又青,青了又紫。 “父皇……” “闭嘴。” 承安帝:“太孙在哪?把他给朕叫过来。” “我在这。” 谢肇刚好走近内殿,一身银月玄裳衬得他肩宽腿长,只是银月不知为何被染成了血月,隐隐透漏着不详。 他手里拖着一个大大的麻布袋,走到谨郡王面前,手中麻袋随意往他怀里一摔。 “你儿子,还给你。” 不止谨郡王的脸色瞬间煞白,就连承安帝和钱宗政都跟着凝重了神情,因为随着谢肇的前行,后面拖了长长一条血痕。 还没解开麻袋,浓重的血腥味已经开始在三人鼻尖蔓延。 谨郡王哆嗦着指尖解开麻袋,露出谢行未那张早已没了生息冰冷的脸,他瞳孔都扩散了几分,已经不用去探息,刺骨的冰冷已经告诉他。 谢行未没了。 “啊————” 谨郡王目眦欲裂,悲懑满身。 “我的儿——” “别装。” 谢肇直接打断了他的哀嚎,垂眸淡漠看着他,凉凉道:“他如今这脖子上顶着二两肉的样子,不是你故意纵出来的么?” “现在又来装什么慈父。” 谨郡王:? 二两肉是不是过不去了? 谢肇直接揭了他假慈父的皮。 “你不是早就看这这个儿子不顺眼了,想要尽快废了他,好把世子之位给你母族来的那位侧妃生的长子么?” “孤帮你达成心愿,你该感谢孤才是。” 谨郡王的脸色再度铁青,可他不敢狡辩,他怕他一旦狡辩,这位把整个朝堂都搅乱的太孙会把证据扎扎实实地摔在自己脸上。 真到那时,才是真的面子里子都没了。 谢肇扫了一眼上方高坐的承安帝,又嗤了一句。 “不愧是父子,果然是一脉相承的虚伪和狠辣。” 承安帝:? 这个孽障是不是在隐射朕? 谨郡王不停喘着粗气,额间青筋始终明显凸起,良久后,他深呼吸一口气把谢行未又放回了麻袋里,让他尽量体面地躺在地上,站起身来看向承安帝。 “父皇。” “儿臣和行未的父子关系是否依旧,这不是今日的重点。” “重点是,行未没有得罪过太孙,他和太孙没有恩怨,如今却年纪轻轻就夭亡。” 谨郡王红着眼大声道:“儿臣就想问问,同为皇家子嗣,太孙便可以没有理由、没有证据的肆意滥杀血缘兄弟吗?!” “当然不能。” 就算承安帝本身就对这个带有异族血脉的孙子没有任何感情,但他也不会开这个口。 前面当朝斩杀两位王爷,还有先太子的旧恩怨在,说实话大多数人虽觉得谢肇暴戾,亦有不少人觉得他孝顺,觉得男子汉就该如此。 但谢行未不同。 他明面上没有得罪过谢肇,也和他没有恩怨牵扯,仅是因为一点风月相关就要了堂兄弟的命,任何人都接受不了这一点。 他看向谢肇。 “你怎么说?” 谢肇:“急什么?” “人还没到齐呢。” 谢肇冲着谨郡王笑了笑,态度友善到诡异。 “三叔出发前不是给老泰王连着去了几封信?” “想来老泰王已经在进宫的路上了,孤还是等他到了再一起说吧,免得再说第二次。” 谢肇口中的老泰王,是如今宗人府的宗正,也是皇室目前唯一活着的人瑞,已经年过九十,依旧神志清醒,手脚灵活,都不用人搀扶还能每天遛鸟呢。 老泰王? 这位自己都要喊叔叔的人,和老三有联系? 承安帝眯了眯眼看向谨郡王,第一次把这个异族之子放进眼里审视。 谨郡王也没想到太孙竟然还摸清了自己和老泰王的关系,他心中一凛,虽然又放下心来,没事的没事的。 虽然自己确实和老泰王有联络,私下确实有些勾搭,但说白了,又不是自己一个人这样干,其他人都这样。 只是敛财而已,大不了就是禁足。 没事的。 心里这般想,但谨郡王莫名的不详之感却愈发浓重,他浑身紧绷,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谢肇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唇边扬起的笑不止是戏谑,还有好戏即将登台的期待。 谢肇在看谨郡王,承安帝在看谢肇。 自然也没错过他那游刃有余、胜券在握的笑。 这么自信? 到底是什么好戏,这个孽障知晓,朕居然不知道的。 承安帝不爽了。 他也要安排一场好戏。 安排一场这个孽障完全意料之外的好戏。 他手指动了动,李守昭凑近附耳,承安帝低语了几句,李守昭听完下意识看了一眼谢肇,又极快收回视线。 他震惊瞪大眼。 您确定要这样做? 承安帝严肃点头。 就要这么做。 李守昭:… 行吧。 皇上又要开始造孽了,但愿待会儿不要殃及到自己。 李守昭一脸悲壮地出了内殿。 谢肇扫了一眼快速退出去的李守昭,并未在意,只一门心思想着即将到来的老泰王,以及事情曝光后,能不能把两个老东西一起气死? 承安帝舒服了,饶有兴致地喝了一口热茶。 又不是只有你会唱大戏。 朕也会。 那个丫头若是不来,朕能嘲笑你一辈子。 此时在殿中的四个人,两人在期待好戏上演,一个在疯狂回忆,回忆自己除了敛财之外应该没有任何其他把柄。 只有跪在角落的钱宗政在瑟瑟发抖。 完了。 闯进皇家秘闻了,今儿还能竖着出乾清宫么? ———— “老爷,都吩咐出去了。” 周氏关上房间,轻声道:“我亲自去吩咐的,应该很快就能办好。” “恩。” 周氏想了又想,还是觉得这事有点冒险,她声音极轻:“我觉着这事不太妥当,就算今日人多,殿下没有证据,可有些时候不需要证据,只看得利的人是……” “聒噪。” 虞阁老不悦斥了一声。 “女人果然都是头发长见识短,今日就是最好的时机,顾及这顾及那,何时才能成事!” 周氏被他吼了一顿,面上有些讪讪,心里倒是不如何难受,这么多年的夫妻,她早就习惯了。 算了,不说了。 虞阁老沉着脸撇了一眼不再吭声的周氏,又哼了一声才收回了目光。 只去想姜棠。 此女容貌确实鲜妍非常,单凭一张脸确实足以蛊惑到涉世未深的太孙殿下。 但是没用。 太孙妃,甚至是将来的一国之母,可不是单凭一张脸就可以胜任的,就算太孙愿意,皇上也不会同意的。 她如今的身份瞧着也还算可以,但最重要的镇川侯府可是铁血保皇党,除了镇川侯府,空有一个县主身份,根本不能为太孙提供任何助力,不过是空中楼阁。 当初皇子夺嫡时,虞阁老就想加入其中,只是家中实在没有适龄女儿只得遗憾退场。 今日天降太孙,正好自己有年纪刚好的重孙女没有婚配,更妙的是,好些老家伙家中已经没有适龄女儿了。 多好的时机啊。 这太孙妃,我虞家势在必得。 至于姜棠,既然生得貌美又和太孙有旧情,那就老老实实当个美妾便是,太孙妃的位置还是别想了。 虽然不了解这位姜棠,时间不够亦不知她有什么把柄。 但没关系。 想要毁掉一个女子实在是太容易了。 今日这边多人,这么多双眼睛瞧着,这么多耳朵听着,只要把谨小郡王没说完的话散播出去就好了。 这话只要散播出去,只要开一个口子,甚至不需要再投入心力,马上就能形成燎原之势,足够毁掉一个女子的名声了。 轻而易举的事情。 虞阁老一边神态轻松的品茶,一边等着胜利的乐章响起。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外突然传来了整齐划一训练有素的脚步声,声音极重,好似来人身上有足量的负重。 什么动静? 虞阁老和周氏正要起身。 “哐当——” 紧闭的房门直接被人大力踹开。 身着银鳞轻甲腰间就挂着东宫牌子的侍卫们鱼贯而入,虞阁老强撑着阁老体面站了起来,正要质问他们,三名已经彻底昏厥过去的人就丢到了他们面前。 身上无伤,面上无痕,只一点,嘴巴都流出了巨量的鲜血,将衣衫都染红了。 周氏惊恐看着那三人。 都是自己的陪房,都是自己的心腹,也是才刚吩咐他们去干那事的人! 虞阁老自然也认出了这几人,已经越过喉间即将脱口而出的质问就这么生生停在了唇舌间,一个字都说不出去。 侍卫却不给两人沉默的时间。 他们还要赶着去下一家呢。 领头的带刀侍卫手一伸,三个舌头就这么硬生生砸在了虞阁老的面前,尚还新鲜的血溅了他一脸。 周氏终于忍不住尖叫出声。 “啊————” 领头侍卫看着同样惊恐瞪大眼的虞阁老,冷声转达谢肇的话。 “殿下说了,这次只是个警告。” “再有下一次,他会亲自来拔掉你们的舌头。” 侍卫离去后,本就惊恐万分的周氏想着也许自己的舌头也会被拔掉,更是如惊弓之鸟般一直捂着耳朵尖叫。 虞阁老也没空斥周氏的聒噪了。 他身子一软,两股战战地倒在了椅子上,面色灰白,瞳孔都扩大了几分。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周氏不再尖叫,只依旧腿软地蹲在地上起不来身,虞阁老也回过了神,那张依旧苍白的脸却又重振了旗鼓。 他唤来了同样哆哆嗦嗦的管家。 不是为了收拾桌上那不敢再看一眼的惊骇,亦不是叫大夫来给昏迷的三人诊治,而是派人去查宗人府的动静。 太孙带走了谨小郡王。 谨郡王确实不得宠,甚至连个遮羞的体面差事都没有,但他也并非真就是个闲人,老泰王待他可是亲得很,分了他不少银子。 那是皇室现存最大的长辈,亦是唯一人瑞。 老泰王和 太孙殿下。 谁输谁赢? 当得知老泰王真颤颤巍巍进宫了之后,惧怕仍在他眉宇间流转,只那双重新亮起来的眼睛,又燃起了名为野心的精光。 ———— 当得知李守昭亲自来侯府寻自己时,姜棠心里蓦地就冒出了一句话。 肯定是谢肇出事了。 没有缘由,就是一种直觉。 她依旧站在小花窗前,窗外秋阳灿灿,微风熙熙,精心打理的繁华锦簇院落依旧美得安静,只偶有秋蝉的声音划过,喑哑中藏着即将沉寂的轻愁。 姜棠定定看了一眼窗外的美景,转身走向妆台。 她冷静看着镜中的自己。 妆发精致,衣衫得体。 确定全身上下都很妥帖,没有需要更换的地方后,姜棠不再留恋镜中的自己,转身向外走去,背脊笔直,步调从容。 李守昭一直刻意维持脸上的慌张,当听到明毓县主到时,他脸上的慌张更为真实,然而不等他行礼问安,姜棠就直接开口。 “他动小郡王了是不是?” “残了还是死了?” 以谢肇目前和皇上的关系,他若只是殴打小郡王,甚至哪怕是重伤,只要剩下一口气能救,只要没有缺胳膊少腿,他都不会有任何事。 但李守昭来找自己了。 那就是谢肇下了重手。 李守昭:…… 看来是很了解太孙殿下了。 他点了点头。 “人没了。” 姜棠在来时的路上就已经有了这个猜测,听到李守昭肯定的准话时也没有意外,她也没空去想谢肇的行事是否太过无畏张扬。 她只想尽可能地解决他目前的困境。 “宗人府要为难他,他性子强硬不肯低头,是来寻我去劝他?” 李守昭:…… 不是说明毓县主只是识得几个字并不通晓政治吗? 怎么一说一个准。 “对。” 他只能再度点头,就连脸上刻意维持的慌乱都给忘了。 “您要进宫吗?” “去。” 姜棠没有任何犹豫:“现在就走吧。” 李守昭:…… 这是李守昭短短时间内第三次无语。 姜棠的生平是他一手调查的,他自然也知面前这位明毓县主有多惜命,甚至当初还不知太孙身份时就明说过,真到大难临头那一天,就各凭本事活着,绝不是为了他赴死。 怎么如今这么勇敢? 那可不止有宗人府,还有皇上。 这位是不是忘记了,她曾经算计过皇上一回,现在皇上还在处理百姓那些官司呢。 不过这样也好。 李守昭的心情明亮了几分。 皇上想看的热闹大约是看不到了,但太孙遇到了愿意为他直面龙威的人,这样也很好。 姜棠冲着赶来的钱氏笑了笑,还有心安抚她:“别告诉三妹妹,我很快就回来。” 钱氏勉强笑着点头。 目送姜棠和李守昭离开后,她马上就让人给还在外面办案子的赵永阳传信,让他快点去乾清宫,出大事了。 ………… 到了宫门前下了马车,姜棠安静在宫道上行走并未出言,倒是李守昭有心为她解释即将遇到的情况。 “皇上向来不喜谨郡王,只是这次确实需要一个正当且过得去的理由。” 宗亲之间可不能随意开滥杀的口子。 说完谨郡王,李守昭又叹了一口气,面上染了些真实的愁绪。 “倒是不知到到没到的老泰王,才是真的棘手。” 姜棠抬眼看向他,轻声询问。 “这位老泰王?” 李守昭:“其他倒没什么,只是这位不仅是宗人府的宗正,如今已经年过九十,是真正的人瑞,瞧着倒还康健,只是已经这个年岁了,万般留心都有可能出事,只怕小殿下一时急了,或口不择言或言语冲撞,把这位气……” 这要是给气死了,那真是天大的不孝,天下文人的口诛笔伐齐齐涌来,只怕皇上都不一定能保住小殿下。 余下的话李守昭没说,但姜棠明白他的意思。 她笑了笑,轻轻颔首。 “我知道怎么做了,多谢公公提点。” 李守昭看着笑得如春水一般温婉的姜棠,心里甚至高兴,有这位在一旁规劝,想来小殿下行事会收敛许多。 今天应该不会出大事情了。 殊不知姜棠此刻面上温婉,心里想的却是怎么弄死这两个人。 是的,弄死。 谨郡王自不必说。 谢肇杀了他儿子,这已是不能调和的死仇,既然是死敌,那自然要接着下手,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最好的防守永远是进攻。 而且姜棠也猜到了谢肇为何会下死手,一定是那个小郡王只见了自己一面就动了邪念,并且马上就派人去查自己的底细,不然他不会猜到是自己告的密。 既然小的已经死了,那大的也不能留。 至于那位人瑞老泰王,姜棠对他也没好感。 能和养出这么个儿子的谨郡王来往亲密,同样也不是好人。 为何知道他们来往亲密? 这么大年纪了,明知道这事是太孙干的,他若有心想躲,随便找个不舒服的理由就是了,也没人会逼着行将就木的老人出来主持公道。 可他进宫了。 那自然就是感情深厚,至少他待谨郡王,比谢肇这位太孙都要真情实感得多。 明明知道皇上不喜谨郡王,偏偏和他来往亲密,皇室宗亲零零总总几百号人,为什么非得和皇上不喜的儿子来往呢? 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姜棠对老泰王一无所知,自然也不清楚他这么做的缘由。 但没关系。 没有证据,言语也可以伤人。 不能朝着有利于谢肇的方向引导,而是要朝着不利皇上的方向下手,只要皇上真觉得自己的利益被伤害了,就算没有证据,这位老泰王也讨不了好。 还想帮着谨郡王压制谢肇? 你先顾好你自己吧。 58. 第五十八章 “泰王到——” 殿外太监高昂的声音碾碎了一室寂静。 承安帝和谢肇齐齐看向门口的方向,轮廓相似的两张脸上,此刻浮现的,是高度一致的审视与漠然。 只有谨郡王,在听到泰王二字时,他脸上的仓皇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终于有人撑腰的底气,他看了谢肇一眼,竟是几步出去迎泰王了。 谢肇没有反应,只是微调眉梢,目送他出去,又目睹他亲手搀扶着泰王入殿。 “啪啪啪。” 谢肇鼓掌三声,侧首对着上方安坐的承安帝,笑着贺喜。 “恭喜皇上,养出了一个奴颜婢膝、屈躬卑膝的好儿子。” “就是不知三叔可曾这般殷勤对您?” 承安帝:…… 老泰王:…… 谨郡王:…… 缩在角落,双膝都已经跪麻了的钱宗政,这会子腿也不酸了脚也不麻了,异常灵活地把自己彻底塞进了角落。 力求所有人都看不见自己。 “我这是孝顺长辈。” 谨郡王红着眼看向谢肇:“原来在太孙眼里,晚辈搀扶长辈,竟是奴颜婢膝么?” “长辈?” “他是你哪门子长辈?” 不等谨郡王辩驳,谢肇就抬手指向承安帝。 “你亲爹就在上面坐着呢,你可有孝顺过他?” “除去年节,你日常请安都不曾有,如今倒是对着不止隔了多远的长辈当起了孝子贤孙了。” 谨郡王:…… 那是父皇不喜,他不让本郡王进宫请安! 承安帝默默扭头看向了一边。 恩,这花长得可真像玉瓶。 “咳咳……” 恰好到处的咳嗽声响起,老泰王谢崇钺佝偻着身子喘了两声,谨郡王连忙关切询问,又贴心询问是否要叫太医。 谢崇钺摇头示意不用。 他气息平稳后,垂眸看向依旧躺在麻袋里,已经开始逐渐僵硬的谢行未,那张已经走到生命尽头,苍老到极致的脸上,真切浮现了两字。 可惜。 太可惜了。 眉头微动,似叹息又似感慨低语。 “作孽啊……” 这般慈祥又悲悯的长辈模样,是谨郡王从未在别人身上感受过的,他带有异族血脉,父皇不喜兄弟不理,母亲早早去了,妻子又是高门,端的是贤惠淑德做派,实则也是瞧不起自己。 他落下一滴泪来,低低唤了一声。 “七叔公……” 谢崇钺拍了拍他的手。 这才抬起浑浊的眼看向谢肇。 谢肇就站在原地,莫说唤一声太叔公,他连头都没低一下,好似正等着谢崇钺请安呢。 这样的姿态,是何等的狂妄。 谢崇钺还没如何,谨郡王先忍不住了,他是真把谢崇钺当成至亲长辈,如今见他被这般怠慢,当即口不择言。 “这可是你太叔公,就算你贵为太孙殿下,然此刻并非国宴而是家族小聚,殿下竟连一声免礼都不愿意说吗?” 隔了数步远,早已老眼昏花的谢崇钺其实看不太清谢肇的容貌,只能从模糊的视线中分辨出他和先太子生得极为相像。 或许旁人很在意这点,但谢崇钺不在意这一点。 他想的是,两次重伤濒死,还没彻底修养回来,就能单手掐住脖子提起一个成年男子,哪怕那是个酒囊饭袋。 这样的巨力,这样的优越的身子骨,这样的年轻。 这是何等的生机勃勃。 真让人羡慕啊…… 谢崇钺:“礼不可废。” “这是老臣和太孙第一次见面,国法自然大过亲缘伦理。” 辈分再高,太孙的位置摆在那,除了皇上皇后太后,任何人见到他都要行礼,这是规矩。 说完,他缓慢坚定地推开了谨郡王的手,亲自整理衣襟袖口,又费力弯身拍了拍有些皱褶的衣摆。 他这郑重其事的架势,一看就知不是简单的揖手礼,而是要行跪拜大礼。 让一个年过九十的至亲长辈,行跪拜大礼? 谨郡王不敢阻拦谢崇钺的动作,他只狠狠看向依旧站在原地一言不发的谢肇。 皇上都免了老泰王的请安。 你不免吗? 承安帝也好整以暇看向似乎就等着谢崇钺行跪拜大礼的谢肇。 真不免吗? 这一跪下去,天下文人的唾沫星子都要淹死你了。 谢肇冷眼看着这个老东西一边说着礼不可废一边哆哆嗦嗦装作模样拖延时间。 要跪的是他。 如今成了众矢之的得反而是自己。 “要整理这么久吗?” 谢肇不仅不免,反而出声催促,声色极冷,面上的厌恶也半分都不遮掩。 “是年纪大了,骨头硬了,跪不下去了?” “谢肇!” 谨郡王一个箭步挡在谢崇钺身前,“你有没有人性,七叔公这么大年纪的人……” “果然是看家护院的一条好狗。” 谢肇冷冷撇了一眼情绪激动的谨郡王。 “你现在的这番情状,倒是比你刚才抱着你那脖子上顶着二两肉的儿子假哭的模样,情真意切多了。” 谨郡王:…… “就是你这狗,眼神不好。” 谢肇似百无聊赖般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修长的手背有力的线条,他吹了吹并不存在的尘埃,又摆了摆手,云淡风轻中是成竹于胸的笃定。 “他巴不得天天跪我呢。” “做人不讨喜,做狗竟也一点眼力见都没有,这世上怎会有你这般无能的人?” 谨郡王被他气得鼻孔都在喷着粗气,指着谢肇,手抖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却没发现被他挡在身后的谢崇钺,那张从来慈祥的面容,阴沉晦暗,暗影里,那张薄得只剩一张皮的老脸,凶似恶鬼。 他巴不得天天跪我? 端坐上方看热闹的承安帝缓缓坐直了身子,眼缝渐窄,定定看着谢崇钺。 “明毓县主到——” 太监的声音再度打断了殿中的剑拔弩张。 谢肇的不屑在眸中定格,他偏了偏头,以为自己的听觉出了问题。 棠棠怎么会来? 惊愕过后,谢肇径直侧首,那双极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承安帝。 说实话,在听到姜棠到了的时候,承安帝心里是欣慰,亦是松了一口气的。 欣慰的是,姜棠愿意为了孽障来乾清宫,不是孽障一人的自作多情。 松一口气则是因为,这些年因为自己的年岁渐长,很多人虽然没有明言,但暗地里都是让自己快退位的意思。 年幼登基是危,年迈却一直不舍权柄,更是危。 只好把老泰王请了出来,九十多还能当宗正,还能眼不瞎心不盲,朕才七十多,朕还能继续挑选继承人。 出于自欺欺人的原因,承安帝这几年对泰王愈发礼重,以天子之尊做足了后辈该有的敬重,上行下效,其他宗室也纷纷效仿,这也让泰王在宗室的声望空前绝后。 无论谢肇手里有泰王什么把柄,都不能让泰王跪他。 真跪了,这孽障的名声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姜棠来的时机,刚刚好。 刚松了一口气的承安帝,危机感蓦地在头顶炸开,他心神一震,抬眼就看到了谢肇正面无表情看着自己。 那双曾在自己噩梦里出现过多次的眼神,再一次在现实中出现了。 承安帝:…… 朕把你心心念念的心上人叫来了。 你这一副想再刺杀朕一次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 通禀过后,姜棠垂眸敛目青竹直立,在李守昭的躬身引路下,从容跨过了朱红门槛。 绣鞋落在御用丝织金银线的地毯之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被李守昭领到某个地方站定,始终保持视线低垂的姜棠,躬身行礼。 “明毓见过皇上。” “此番不请自来,还望皇上饶恕明毓自作主张之罪。” 不请自来? 听到没,不请自来! 不是朕叫她来的。 这个台阶来的可太及时了,及时到承安帝连着看了谢肇好几眼,同时拿出了此生最温柔的语气看着姜棠。 “朕哪里舍得责怪你?” “再没有比你更贴心的孩子了。” “你此番前来,是为了————” “明毓县主,是吧?” 被谢肇指着骂了又骂,彻底气疯了的谨郡王,在看到真正导致自己儿子死亡的罪魁祸首出现时,理智彻底湮灭。 竟是胆大包天地打断了承安帝的问话。 谨郡王随手从手上拔下一个东西朝姜棠丢去,那东西在地毯上滚了几圈才在姜棠脚边停下。 是一枚阳绿扳指。 谨郡王:“仓促见面,王叔没有准备好东西,这枚扳指,原本是要给行未的妻子的,如今他去了,糟蹋东西不好,正好你来了,就予了你吧。” “长辈赐,不可辞。” “跪下,接赏罢。” 一直跪在角落的钱宗政心提到了嗓子眼,心里恨极了。 好恶毒的谨郡王! 哪有公公会给儿媳妇自己的贴身物品的? 他就是在羞辱姜棠。 而且什么叫这是给小郡王未来妻子的? 他要姜棠接下这个扳指,还要给死人配阴婚? 这是何等的羞辱。 这事都是因自己而起,钱宗政不打算再当缩头乌龟,他打算看姜棠如何应对,一旦她不知如何应对,那自己拼死也要拦下。 同样这般想的还有李守昭。 他对姜棠和谢肇的关系心知肚明,这般羞辱,姜棠绝不能接下。 他定定看着正垂眸看着地上扳指的姜棠,但凡她面色露出一丝为难,自己就马上出去打圆场。 谁料谨郡王话锋一转,又看向了谢肇,根本没给众人出头的机会,甚至姜棠自己都没机会开口。 他在羞辱姜棠,却也不把姜棠放在眼里,不过一个空有皮囊的女人而已。 “身为王叔,初次见面,让明毓给我行个大礼。” “殿下不会要阻拦吧?” 谨郡王心中快意十足。 你可以仗着身份让叔公行礼,我自然也可以仗着身份让你的相好下跪。 自从姜棠出现,就怔怔站在原地,半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什么的谢肇,听到这话,眼睫动了动,眼皮慢慢上抬,一双黑到极致的眸子看向了谨郡王。 这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呢。 在谢肇看过来的刹那,谨郡王好像听到了山君立于群山之巅,朝天怒吼的咆哮声。 那不是看活人的眼神。 是看,死物的眼神。 快意在瞬间消散,惊骇、惶恐、忧惧等所有最让人害怕的情绪在瞬间占据了谨郡王所有心海,让他僵在原地,明明心里害怕到了极致,愣是挪动不了一步,也发不出一丝声响。 “你算什么东西?” 谢肇:“一个混血杂-种,也配让我拜过天地、明媒正娶的妻子跪你?” 拜过天地,明媒正娶? 这两不是相好,是已经结成了夫妻的关系? 谨郡王正懵逼之际,谢肇长腿一迈,两步来到了他的面前。 极高的身量让有些瘦小的谨郡王整个人都被覆盖在谢肇的阴影之下,这样浓厚到窒息的压迫感让他异常不适。 正要使劲提起发软的双腿后退,下一刻,真正的窒息感降临。 谢肇掐着谨郡王的脖子,没有任何迟疑拖着他前行,他目的非常明确,拖着谨郡王来到最近的一根金红龙柱,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之际—— “砰!” 谨郡王的脑袋被狠狠撞向了龙柱。 刺目的鲜红在龙柱上溅开,同时在谢肇脸上留下猩红。 谢肇动作不停。 “砰!” 又是一声巨响。 连着两次撞击让谨郡王连一声哀嚎都没来得及发出,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承安帝:“谢肇!” 谢崇钺:“太孙你是想当着老夫的面,杀人吗?” 其实谢崇钺不想出声。 人老成精的他已经看出了谢肇的不对劲,明显已经处在失控的边缘,这会子上前,只有自讨苦吃。 可他不得不出声。 他不能看着谨郡王被活生生撞死。 并非出于疼惜。 他是为了谨郡王来的,所有人都知道。 这个时候若半点行为没有,自己这个宗正,自己在宗室的声望,今日过后就会随风散去,为了自己的名声,他忍着颤栗,不得不出声。 “你为什么要出来呢?” 谢肇随手丢开了谨郡王。 “我直接弄死他,不是更如了你的意?” 谢肇偏了偏头,眼神阴鸷,染着红痕的嘴角却荒诞上扬。 “他死了,他从你那分到的二百多万两脏银,就没人知道了。” 什么? 刚从龙案后奔过来想阻止谢肇发疯的承安帝瞬间冷凝了颜色。 就这么一个自己从来都没放在眼里的儿子,竟也贪了这么多? “呵。” 谢肇冷笑一声,看着面色不改,瞳孔却颤了又颤的谢崇钺,直接掀了他的老底。 “也是,你可是足足贪了三千多万两银子,哪里会记得这区区两百万呢。” 三千多万两。 这个数字让承安帝的脑子都有一瞬间的空白,他知道水至清则无鱼,也知晓自己这些年的抄家,宗室一直跟在后面拿好处。 左右都是自家人,又几乎都被自己养成了没有野心的富贵闲人,既如此,喝汤就喝汤,总比天天琢磨扶持哪位皇子上位来得强。 可三千万两这个数字一出,承安帝就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这哪里是喝汤,这分明是在自己身上狠狠咬下一块肉! 不等承安帝质问,也不等谢崇钺辩解,谢肇手一伸就拽着他在承安帝面前站定,再一次把他藏得更深的老底给掀了。 “你不是喜欢下跪向人借寿吗?” “你不是连着跪死了三个儿子吗?” “你不是还专门找了邪门歪道在院子弄了一间屋子,日日邀请年轻小辈来坐,夜夜对着门口长跪不起吗?” “你这么喜欢下跪借寿,那你跪他啊!” 谢肇指着承安帝。 “这可是皇帝,是真龙天子,你跪他,借的可是龙命,跪啊——” 就知道这个孽障莫名其妙又对朕起了杀心! 刚才就隐隐猜到这方面原因的承安帝心头一跳,在看到谢肇强摁着谢崇钺对着自己下跪时,承安帝极为迅速的,以他这个年纪极为不符的灵活姿势连蹦带跳地避开了。 避开后还不够,还往李守昭身后躲。 李守昭:…… 他一脸坚毅地把承安帝护在身后。 谢肇哪里肯放弃? 他抓着最大秘密被抖出来,仿佛整个人都失去了生机的谢崇钺去追承安帝。 一方追。 一方躲。 场面滑稽又荒诞。 “谢肇。” 姜棠平静的声音在乱成一团的殿中响起。 她的声音并不重,甚至几乎被殿中的嘈杂声盖住了,但谢肇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十多个侍卫都拦不住的身形僵在了原地。 谢肇停下了,承安帝等人也跟着停下,所有人都喘着粗气看向一直被他们给忽视了的姜棠。 她一身清雅绿衣站在金红庄严的乾清宫,这里有血腥气,有正在上演的闹剧,只她一如进殿时的清宁,安静,瞧着就是秉性温软之人。 姜棠只看着谢肇僵硬如雕塑的背影。 他不对劲。 他失控了。 他从自己进殿开始,眼神就没落在自己身上过。 为什么呢? 他不愿意自己来乾清宫? 姜棠提裙来到谢肇面前站定抬眼看他,鸦羽长睫遮住了他眸中思绪,只能看清他周身都写满了紧绷二字。 姜棠等了片刻,见谢肇始终不肯和自己对视,她也不恼,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右手小臂。 手上还抓着谢崇钺呢。 经过一番被迫的你追我躲,谢崇钺头发散了,衣衫乱了,瞧着也真的半死不活了,正半阖着眼帘大声喘气呢。</p >谢肇手松开,谢崇钺几乎是爬着离开了这个煞神。 姜棠从袖里掏出手帕。 “低头。” 谢肇眼睫动了动,人还是没动。 秀气眉心起了一个小褶,姜棠又重复了一次。 “低头。” 她语气中的隐隐不悦让谢肇的身体本能快过了脑子,还没回神之际就已经乖乖弯下了腰。 谢肇:…… 姜棠抬手,细细为他擦拭唇边、眉梢处的点点血迹。 脸上的血迹清理完后,姜棠将已经污了的手帕对折两次,又拉过他的右手,继续在他没有任何污渍的掌心上擦拭。 擦完后把帕子往他手里一塞,轻声细语嘱咐:“这么晦气的东西,擦是擦不干净的,一会记得洗手。” 已经离得老远的谢崇钺:? 就连李守昭看姜棠的眼神都有些不对劲了。 刚才看到姜棠一声呼唤就把小殿下控制住时,他心里道了一声万幸,万幸皇上临时起意把县主叫了过来。 不然今天还不知道要怎么收场。 也幸好虽县主性情和顺,但小殿下愿意听她的话,不然,若殿下执意不听劝,到时候县主恼了,又是一场闹腾。 不过这些思绪在姜棠刚才那句话后就消失了。 等等。 县主她,真的和顺吗? 不止李守昭,就连承安帝看姜棠的眼神都不太对劲了。 姜棠不管依旧垂首不肯和自己对视的谢肇,转过身子直面承安帝,同时也把谢肇挡在了自己身后。 她微微一笑,姿态优雅冲承安帝行了一礼后才柔声道:“皇上,明毓今日前来,其实是为了检举一人。” 承安帝推开李守昭,站在姜棠面前,努力忘掉刚才的闹剧,肃穆着一张脸维持着帝王刚才已经碎掉的威严。 “你说。” “检举何人,因何检举?” 姜棠眉眼清和,柔嘉婉约,只是说出来的话,却是温柔刀,刀刀都刺向了还在昏迷,生死不知的谨郡王。 “谨郡王。” “明毓怀疑他,通敌叛国。” 通敌叛国这四个字,太重了。 重到不需要承安帝出声询问,姜棠就将自己怀疑的理由娓娓道来。 “明毓的铺子开业以来,最大的一笔银子是谨郡王的侧妃贡献的。” “她要把京城刚刚时兴起来的稀罕物件立刻送回母族。” “而侧妃,嫁来大昭已经二十年有余,竟还只着母族服饰,亦不肯学大昭语。” “所以,明毓合理推测,侧妃心思一直都在遥远的故乡,而非大昭。” “而谨郡王妃常年礼佛不管府中事务,府中事务都由侧妃掌管,谨郡王也数年如一日的疼爱她,也由着侧妃一年数次往母族送东西。” “就连才时兴的新鲜东西都要即刻送回母族,前面二十年,她送了多少?有没有把咱们大昭的书籍、技艺,甚至是一些机密要事,夹带着送出去呢?” 把大昭的东西送给异国,这本身就是一种通敌之举。 承安帝原本还觉姜棠荒唐,觉得她是为了给谢肇兜底而胡乱攀咬,可听着听着,他的神情不太对劲了。 这么一推论下来,怎么听起来这么合理呢? “侧妃的心思俨然不在大昭,至于谨郡王是否知晓她的行为,也很简单就能查明。” “几百万两的银子。” 姜棠看着承安帝恭顺一笑:“如果这笔银子在谨郡王府搜不出来,那就几乎可以断定,郡王默认侧妃把银子送回了母族。” 身为大昭的皇子,却把巨款流向了母族。 你安的什么心? 不是通敌叛国又是什么? 不止承安帝,就连缩在角落的钱宗政都一脸恍惚地下意识点头。 好像真的不是胡乱攀扯,是真的非常有可能发生的情况。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姜棠又接着道:“明毓还要检举一人。” 承安帝:“……谁?” 姜棠:“泰王。” 正在心里怀疑谨郡王是否真的通敌叛国了的谢崇钺瞪大眼。 “检举老夫什么?” 姜棠云淡风轻再度给出诛心之语:“检举你有篡位之心。” “胡言乱语。” 谢崇钺喘着气从地上站了起来。 “老夫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你莫要——” “现在没有,以后呢?” 姜棠侧过身子,清棱棱的目光定定看着谢崇钺。 “你都已经开始邪门歪道借寿了,想来是贪恋极了这红尘。” “人心从来都是欲壑难填,若有朝一日有人告诉你,不仅是借寿,还可以做法让你附身在子嗣身上,重返青春,你会不会做?” “你会。” 姜棠看着他的眼睛,不给他反应的机会。 “如果你真的在青壮年身上得以复生,以你百年阅历,又有年轻力壮的身体,你真的会对龙椅一丝一毫的觊觎都没有吗?” “你比旁人更清楚,如果没有谢肇的出现,皇上如今还尚存的那些皇子,没有一个是你的对手。” “唾手可得的江山,你真的不会心动吗?” 明明语调中没有蛊惑之意,但这叙事只是太合乎情理了,只要真的能复生,哪怕谢肇存在,这江山对自己而言,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谢崇钺咽了咽口水。 下意识的动作,但在不知为何彻底寂静下来的大殿之中,格外明显。 姜棠勾了勾嘴角。 成了。 看着姜棠脸上的笑意,谢崇钺陡然回神。 “这都是假设,这一切都是不可能发生的。” “复生根本就是虚妄。” 姜棠:“谁说不可能发生?” “谢家可没有你这般高龄还神智清晰的人物,你敢十足肯定,你如今的高寿,都是你自己身子骨硬朗,而不是从小辈那借来的吗?” 谢崇钺哑然。 他要是不信,就不会夜夜去跪年轻人了。 谢崇钺已经不知该如何反驳,前面的吞咽已经暴漏了他一旦真的可以复生,他的野心就会漫天滋长,会把这天下彻底掌控在自己手里。 姜棠当然知道这些都是空谈,根本不可能发生。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皇上看到了泰王的野心。 皇上亲眼看见的,最重要。 而承安帝也确实如姜棠所想那般,他知道这是假设,也知道不可能发生,当然他更知道的是,给泰王一脉的优待,要收回来了。 两只脚都踏进棺材的老东西还这般有野心。 他的子嗣呢? 李守昭看着身子纤细,文雅娴静的姜棠,也跟着咽了咽口水。 好家伙。 敢情县主不是来劝架的,是来帮着小殿下挫骨扬灰的? 一个通敌叛国,一个篡位之心。 这两个由头一旦坐实了,就算小殿下今日把这两位都弄死在这乾清宫,也没有任何过错,反而是为国除害? 李守昭木着一张脸站在原地。 心里就两个字。 服了。 其他人的心思大约也和李守昭一样,角落的钱宗政在感叹好生勇猛的新外甥女,得了消息强行闯进来也听到后半段的赵永阳则是在默默回忆。 回忆自家对二女儿有没有一丝怠慢之处? 众人心思百转,姜棠却只回身看向谢肇,她的脸上没有得胜归来的自得,只有谢肇最熟悉也最向往的从容和坚韧。 姜棠:“我要回家了。” 谢肇听到姜棠来乾清宫的时候,他在那一瞬间,是真的对承安帝又起了杀心。 他真的不愿姜棠来这里。 来这样一个,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的肮脏地方。 月亮怎么能来这样一个空有人形却没有人心的地方呢。 她不该来这里的。 这是对她的玷污。 可是…… 可是月亮不止没有被黑暗污染,她还让月华照亮了自己头顶这方寸之地…… 谢肇攥紧了手中的罗帕,那双原本黑到极致的凤眸,再度亮起来灼灼目光。 “我送你回家。” 59. 第五十九章 承安帝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惊慌嚎叫的谨郡王都抽搐着捂着嘴安静了下来。 满堂寂静良久后,承安帝看向谢崇钺。 “你怎么说?” 谢崇钺站在原地,不再刻意慈祥的脸彻底沉下来,脸上的纹路都写满了可怖,尤其是那双几乎被眼皮盖住了的眼睛,只余一点瞳孔和你对视。 在这金红庄严的乾清宫上,瞧着都渗人。 更别提这老东西在幽暗的深夜惨白的月色中,以这副面孔神神叨叨地对着你就寝的屋子长跪不起,光是想象这样的画面,饶是以承安帝的心智,都有汗毛倒立之感。 “都是胡言乱语。” 谢崇钺:“老臣能侥幸活到如今这个年岁,一是上天保佑,二是祖宗垂怜,大约也有臣日日精心保养之故。” “借寿之事从来都是子虚乌有,皇上天纵之姿,竟还信这等妄言?” 这是一推六二五,一概不认了。 就算家中那些摆设确实按照邪道嘱咐所设,谢肇口中说着的那间屋子确实存在。 但那又如何呢。 借寿一事本不可能成真,不是吗? 姜棠也听到了谢崇钺这不要脸皮的话语,但她没有强行出头,依旧乖乖躲在谢肇身后。 不想看那张可怖的老脸。 再有,他说没有就没有呢? 谢肇口里跪死的那几个儿子,还有宗室里常去陪伴他的后辈。 他们信不信呢? 这么多人,但凡有个头疼脑热的,再一算时间,正正好刚从泰王府小住回来呢?有嘴也说不清的,可不管你认不认的。 姜棠已经看到谢崇钺的结局。 他过不了百岁这个坎了。 “行。” “你不认就不认。” 承安帝懒得和这等已然入魔的老头多言。 “你看他们信不信吧。” 这些年承安帝因着自己年岁渐长,虽自认尚可处理朝政,但也确实开始力不从心,更有无数朝臣明里暗里的委婉提醒。 年少登基者,危。 年迈不舍权柄者,更危。 他不想服老,也不舍这滔天权柄,就把谢崇钺提了出来。 这个可比朕还年长二十岁呢,照样眼不瞎心不聋的领着宗正一职,还能管理宗人府的事务。 他可以,朕自然也没问题。 上行下效,皇上都这般推崇老泰王了,其他人自然也做足了孝子贤孙的样,几乎所有在京的宗室都在泰王府小住过。 一网打尽。 谢崇钺急了:“皇上!” 承安帝摆了摆手。 “把泰王请出去。” “皇上!”谢崇钺不能就这么离去,“您不能告诉那些人,他们若是都知晓了,老臣只会命丧当场。” “你在威胁朕?” 承安帝本来还想给他留些脸面。 一来是这些年确实是自己把他捧上去的,二来皇家要脸,原本祥瑞,私下里竟是向人借寿的阴暗老鬼,传出去确实丢人。 “你既然做得出,你该想到会有代价!” 承安帝站起身来,直接吩咐。 “泰王谢崇钺,贪污巨额银两,着收回爵位,念其年迈不做收押,收缴家财后由守山王侍奉终老。” 收缴家财,不是收缴贪污银两? 自己可还没分家! 谢崇钺和他的孙子守山王还住在同一个王府呢! “皇上——” 承安帝看着他的眼睛,吐出一个数字。 “三个月。” “你活过三个月,你的孙儿还能保个奉国中尉的虚爵。” 奉国中尉? 那是宗室爵位最低的一等! 从最高的亲王到最低的中尉,这是何等的天差地别? “若你活不过三个月就敲响了丧钟。” 承安帝面无表情,明明白白告诉他。 “那你谢崇钺一脉,都会随着你的去世而消失,朕说到做到。” “带下去!” 金口玉言,皇上既说出了口,谢崇钺就已经知晓此事没有转圜的余地了,曾经妄想活过百年,接下来却是三个月。 而这三个月,怕是比地狱还难熬。 姜棠冷眼看着面如缟素任由人搀扶出去的谢崇钺。 瞧着老态龙钟步履阑珊的样子,很是可怜。 呸。 姜棠才不可怜他。 这么想活着,那就在受害者的围攻下,继续顽强地活着吧。 ………… 处理完了谢崇钺,承安帝视线一转,径直看向了谨郡王。 目睹了谢崇钺的下场,谨郡王哆嗦着开口,“父皇,儿臣真的没有通敌叛国,都是她胡言乱语攀咬儿臣!” 他现在已经顾不得贪污的那两百万两白银。 这个就算坐实了,也无非就是夺去爵位圈禁在家,好歹还活着,子嗣后代亦还有起复的机会,若是通敌叛国这四个字落在自己头上,那自己这一脉,也跟着绝了。 好狠毒的女人! “怎么是攀咬?” “我这是合理猜测。” 姜棠从谢肇身后露出一个脑袋,顺手抓着谢肇的金玉腰带固定身形。 “好,那些船是否夹带了机密送去了你的母族,这件事暂时没有证据无法给出结论,那就先不说这事。” “只说你侧妃,你的长子,你郡王府的所有子嗣。” 谨郡王:“本王的侧妃、长子,子嗣怎么了?” 姜棠:“你的侧妃,已经嫁进大昭二十余年,竟还是母族打扮,一点大昭语都不会说。” “思念故土没有错,心系家族也没有错,可二十多年,她竟一点入乡随俗的意思都没有,吃穿用度都是大昭供应,可她居然连一点大昭语都不愿意学。” “郡王府由她当家,你的长子由她所生,受她影响最深,天天拿着你母族的风俗在嘴里不离口,其他孩子也有样学样,都是如此。” “而你,默认纵容了这一切的发生。” “你们要在大昭,要在京城,要在王府里公然弄一个满是别国风俗的聚集地出来吗?” 姜棠言之凿凿,说得极为笃定。 “就算你的身体没有通敌叛国的行为,但你的心已经偏了,你身为大昭的皇子,想的永远都是你的母族。” “你的心,通敌叛国了。” 通敌叛国这么重的罪责,还能身心分开来算吗? 谨郡王:“你这个胡搅——” “够了。” 承安帝打断了谨郡王的辩解。 “是非曲直朕自会查证,不要在这上蹿下跳,惹人心烦。” 谨郡王:??? 她叭叭叭说了一大通,儿臣一句反驳都还没出口就被您叫了停。 到底是谁在上蹿下跳? 承安帝懒得看他那张让人不喜的脸,转身走向龙椅,半途就平静说出谨郡王的结局。 “你既然这么喜欢谢崇钺,那你就去做他的孙子吧。” “谨郡王谢景寒,收缴家财革去爵位,过继到守山王一脉。” “父皇——” 守山王一脉肉眼可见的没有任何前程了,自己过继到那边,和被贬为庶子甚至和流放有什么区别呢? 自己真的没有通敌叛国! 谢景寒自认有太多的冤屈要哭诉,可也没机会说出口了,很快就被簇拥上来的侍卫也拖了出去。 承安帝坐回龙椅,视线再转,这次直直看向了姜棠。 姜棠还维持着从谢肇身后露出一个脑袋的姿势呢,她眨了眨眼,站直身子,正要跟承安帝赔罪,谁料谢肇脚步一换身形一动,又把她彻底挡在了身后。 谢肇抬眼直直看着承安帝,脸上就四个字。 你想干嘛? 承安帝:…… 孽障。 都是孽障。 “滚,都从朕面前消失。” 姜棠没动,她又从谢肇身后探出,这次是半个脑袋。 “皇上。” “我二舅舅也能走吗?” 承安帝明显一愣,然后视线在殿内扫了一圈,终于在角落发现了几乎和墙贴在一起的钱宗政。 恩? 朕没叫他走吗? 钱宗政现在心里就一句话。 还得是外甥女记着我呢,这就是我亲外甥女! 承安帝:“革去一切职务在家反省,你也走。” “是,臣领命。” 钱宗政欢天喜地领了口谕。 谢天谢地,在皇家秘闻中活了下来,幸好有外甥女! 一行人从乾清宫退出来后,刚好撞上一脸郑重赶过来的赵永阳,他还没来得及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得了钱宗政一个白眼。 “等你来救,我都不知道死多少回了,还是我外甥女靠谱!” 急得差点在宫里纵马,紧赶慢赶过来的赵永阳:? 二舅子什么的,果然一点都不讨喜! ………… 刚还热闹的乾清宫,现在已经恢复了安静。 李守昭给承安帝上了一杯温茶,瞧着他还算尚可的面色,轻声道:“皇上可是觉着,明毓县主和资料上的不太一样?” 其实李守昭今日自己也是大开眼界。 他本以为明毓县主是来劝架的,是来拉住小殿下的。 谁知她是来帮着小殿下挫骨扬灰的呢? 不过瞧着他们刚才在殿上那一唱一和配合默契的模样,李守昭心里也是高兴,这才是夫妻两呢,就要这么齐心才对。 承安帝抿了一口茶。 “确实不一样。” “明明有智慧有能力,为何喜欢偏居一偶独善其身?” 姜棠刚才的上蹿下跳承安帝不会生气,她是为了谢肇。 只要她是这个出发点,随便她怎么闹腾承安帝都愿意为她收尾兜底。 但也确实颠覆了认知。 以姜棠在镇川侯府这几个月的规律生活来看,她有虚荣也有功利心,但这两点很容易被满足,至少目前侯府已经满足了她的需求。 她就没想再上前一步。 为什么不更进一步呢? 承安帝不满意的是这一点。 若她本人没有能力,只能做个贤内助,那承安帝也认了,偏今日才知,这人不是没能力,而是不愿意展示出来,也不愿意以此更进一步。 怎么会有人不想当太孙妃呢? 原来皇上不满的是这个? 李守昭想了想,低声道:“这一点,奴才或许能为您解惑。” 承安帝:“说来听听。” 李守昭:“县主是一个人挣扎长大的,这样的环境注定她一定会最先关注自身需求,太孙妃是荣耀也是重担,她或许觉得太累了。” “可其他女子……” “皇上。” 李守昭话说得更明白了些。 “其实世家大族的女子,她们自幼受家族供养亦以家族为荣,若进后宫,就算知道前路沉沉,为了家族的荣耀和兴盛,也会咬着牙前行。” “家族二字,是她们割舍不掉也不愿意割舍的。” “可是县主不同呀,县主就一个人,身后没有家族。” 一个家族需要很多的资源才可以昌盛,可一个人,很简单就被满足了。 原来还能从这方面来解? 承安帝这才恍然。 按照这个思路来解的话,姜棠的心思就很明白了。 自身需求已经被满足,何必再进一步背上天大的担子呢? 承安帝:“那这两人……” “皇上。”李守昭笑着打断了他的愁绪,“这是殿下该着急的事,您多虑什么呢?您啊,就在一旁悠哉喝茶,看小殿下的热闹岂不美哉?” “呵,那个孽障会让朕看热闹?” 说是这么说,承安帝的神情也确实轻松了许多,又看了一眼李手昭,也有心思打趣他了。 “别忙着开解朕了,先想理由吧。” 李守昭:“想什么理由?” 承安帝又哼了一声才道:“这次收回来这么多银子,那个孽障肯定会借此让朕给姜丫头抬身份,要封郡主了,你接着想理由吧。” 李守昭:??? 上次光是封县主的理由就让自己抓了一大把头发下去,现在封郡主又来? 60. 第六十章 乾清宫外是微风正好,阳光不燥的秋高气爽。 远离了殿内的无声硝烟,外间又是这样的好天气相迎,论理,该是长久紧绷心态骤然一松的舒适感。 姜棠却没有,反而是隐隐郁气萦绕心间。 在乾清宫呆了小半个时辰,姜棠只能用十二个字来形容自己目前的感受。 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 推崇泰王数年的皇上可以说处置就处置。 慈眉善目的长者竟是披着人皮不舍人世的老鬼。 看似父爱如山的谢景寒,被拖走时竟一眼都没看依旧躺在地上的谢行未。 至于谢肇…… 恩,他估计从头到尾都打着连带着皇上一起气死的主意。 说不上烦躁,但确实这种表里不一、衣冠禽兽、尔虞我诈的生活,姜棠确实是不喜的。 又想起了当初的豪言壮语。 从前还在谢肇面前大言不惭地说些愿意陪他去勾心斗角的生活,不到万不得已绝不离开他的话,如今想来,那时的自己好天真。 谢肇一直在和赵永阳说话,但他的余光从始至终都落在姜棠身上。 自然也没错过她出殿后的眉心微蹙,以及垂首那略显苦涩的自嘲一笑。 他不再执意送姜棠出宫,而是站在原地目送赵永阳带着姜棠离开。 谢肇安静看着那道纤细背影缓缓走下台阶,又慢慢在朱红宫墙边上行走,绿衣渐行渐远,而那身绿衣的主人,没有回头。 等姜棠一行人彻底消失在拐角处,谢勇才上前。 “现在去谨郡王府?” 来乾清宫之前,谢肇就说了,谨郡王府他要亲自审。 不扒下他们一层皮他就不姓谢。 光死一个谢行未可不够。 谢肇:“你们先去,晚上我再来审。” 不能放任姜棠安静后一个人思考。 不然她又要推开自己了。 ………… 这边姜棠一行人刚出宫,宫里的消息也送了出去。 虞阁老一直在等宫里的消息。 等着看老泰王和太孙殿下,谁输谁赢。 若是老泰王赢了,以自己和泰王互为知己的关系,想来他会愿意助自己一臂之力,只要有泰王鼎力相助,这太孙妃的位置,太孙不给也得给! 茶几上的血痕都没彻底清理完,还剩些许暗红覆于面上,虞阁老已然又野心勃勃。 可惜,他等啊等,等啊等。 等来了晴天霹雳的绝对坏消息。 不仅泰王被夺去王爵,就连谨郡王都被收回了爵位并且被过继到了守山王一脉。 “怎会如此?” 虞阁老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 那可是宗正! 那可是皇室的祥瑞! 竟然连压制太孙都做不到吗? 虞阁老震惊后死活不愿意相信,不信老泰王就这么倒下了,他正要派人去查到底是怎样的罪名,竟让皇上不顾皇家声誉真的处置了泰王。 这一次,他没机会吩咐了。 带刀侍卫再一次进了虞府,这一次不是东宫的硬闯,而是拿着刑部批文名正言顺来请他去衙门问话的。 “虞阁老,您与一桩贪污案有关,跟我们走一趟吧。” 来人虽然嘴巴上还恭敬称一声阁老,只是那似笑非笑的脸怎么也看不出尊敬。 虞阁老闭了闭眼。 他知道老泰王的罪名了。 同时,也知道自己的罪名会是什么了。 ………… 拢共三家人有意争取太孙妃的位置。 虞家眼看着就要倒了。 陈家亦有下人被拔了舌头,正瑟瑟发抖中。 只有什么也没做,也和泰王、谨郡王没有任何牵连的刘家安稳如山。 吏部尚书刘一杭听完下人的低声禀告后,叹了一声,抬眼看向端坐下方的嫡长孙女。 才干学识、规矩礼仪都是上上乘,容貌更是难得一见的国泰民安大气端庄的国母之相,本来以为天降太孙,孙女的命运也会随了她的容貌,当上真正的国母。 谁知…… “书君。” 刘一杭:“太孙妃这个位置,你得不到了。” 刘书君并未失望,只平静询问。 “为何?” 刘一航:“太孙殿下和明毓县主在民间时就已经成婚了,陛下瞧着也没有毁掉这桩姻缘的意思。” “想来这太孙妃,应该就是明毓县主了。” 刘书君听完后,娴静的脸上也没有失落,而是干脆道:“那就侧妃。” 刘一航:“侧妃你也愿意?” 这次刘书君是真的诧异了,不过她的诧异不是对太孙已经成婚的事实,而是对着依旧面露可惜之色的刘一航。 “祖父,您糊涂了?” 刘书君:“我之所以想要嫁给太孙,不为情亦不为名,甚至连权也可以不为,只为诞下皇嗣保我刘家昌盛而已。” 刘家目前看着鼎盛,下一代掌权人也已长成。 可惜第三代男丁,至少到目前为止,一个天资出众的都没有,都是平庸之辈。 这才起了让女子嫁进皇家的打算。 只要嫁进皇家生下孩子,无论这孩子是男是女,是否有龙凤之资,只要祂平安长大,就足以庇佑刘家度过青黄不接的阶段。 这就足够了。 “正妃也好,侧妃也罢,位份并不重要。” “孩子才是最重要的。” 刘书君一直都记得自己想要嫁给太孙是为了得到什么,同时她也提醒刘一航。 “祖父。” “太孙殿下和明毓县主是情深似海也好,相敬如宾也罢,既然殿下没打算休妻,皇上也默认了这桩婚事的存在。” “那么,即使现在两人的关系没有昭告天下,明毓县主也是未来的太孙妃。” “您要尊敬她。” “无论是明面上,还是私底下,您都要尊敬她。” 刘书君看出了刘一航心里的不甘,以及对姜棠的轻视。 原来只想着嫁入皇室就好,谁曾想天降太孙,又和自己孙女年纪相当,虽没有明言,却也早就把太孙妃看成了自家的东西。 若是被同样位高权重的同僚夺去,刘一航虽扼腕,却也能想得通。 偏偏是一个民间来的,没有任何家世的孤女。 就因为她和太孙相识于微末。 刘一航还想说什么,抬眼就看到了刘书君不容置疑的眼神,他顿了顿,沉默片刻后,终是了点了头。 “知道了,不用你嘱咐。” 刘书君站起身来。 “既然太孙和明毓县主在民间就已经成过婚,想来大婚也不远了,这些时日就安静些,侧妃之位,大婚之后再谋划吧。” 没想和正妃争权,刘书君也不会在大婚之前就出现在太孙殿下面前,免得惹了未来主母不喜。 再次得到刘一航的点头保证,刘书君这才仪态端方地福了一礼,款步姗姗离去。 刘一航目送刘书君离开的背影,心里惋惜更甚。 这个孙女为何不是男儿呢? 若她是男儿,就不用筹谋嫁进皇家的事了。 哪怕前朝的女官尚存呢? 以书君的才干,就算只是内廷女官,也足以为家族周旋了。 可惜啊可惜。 刘书君不知道刘一航又再一次为她不是男儿身而叹息,她虽不会出现在太 孙殿下面前,却想早点和明毓县主结识。 对待未来主母,自然要逢迎喜好,明察上意,体贴恭顺。 就是可惜明毓县主不爱出门,不知何时才能见她一面? ———— 姜棠尚且不知已经有人拿自己当未来主母,并且准备研究自己喜好了。 她正在应付一波又一波的人。 先是父亲母亲问了乾清宫的事。 再是二舅舅的谢了又谢。 最后还有眼睛哭得跟核桃似的阿央,和跑来询问自己和谢肇到底是什么关系的赵明月。 等应付完这三拨人,已经精疲力尽口干舌燥的姜棠,竟觉得这样的人情往来比在乾清宫时的剑拔弩张还要累人。 强撑着的淑女体态在回到皎蕖院后就悄悄泄了,看似目不斜视地回房,实则精力已经彻底被消耗完。 “不用进来伺候,我一个人静静。” 头也不回地关上房门的姜棠,没有看到晴雨欲言又止的神情。 也不用晴雨提醒了。 姜棠刚走过满屏金挂雨的屏风,抬眼就看到了,今日自己出门前倚着的那扇小花窗,同样的位置,谢肇正站在那看着自己。 “……你怎么来了?” 谢肇站在窗前没动,明明生得又高又大,偏眉心一扬长睫一颤身子一歪竟做足了可怜兮兮之态。 “我想和你说话。” 先前刚出乾清宫时,谢肇就想借着送姜棠出宫的机会和她说话。 被赵永阳给壮着胆子拒了。 你夜里入我镇川侯府如入无人之境也就罢了,这青天白日的,你还这么黏人呢? 谢肇当时察觉到姜棠心情不对,不愿再当着姜棠的面和她的新爹争执,只能眼睁睁看着赵永阳带着姜棠扬长而去。 姜棠:…… “好好说话。” 谢肇听话站直身子,一本正经又重复了一次。 “我想和你说话。” “行,说话。” 姜棠累极了,调转方向来到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中紧跟着自己走过来的谢肇,一边取下发间钗环一边平静开口。 “你想说什么就说,我听着呢。” 谢肇:“说你是我拜过天地、明媒正娶的妻。” 姜棠的动作在半空停了一瞬,很快又声音平静地纠正。 “前妻。” 谢肇:“不是。” 恩? 姜棠看着铜镜中的谢肇,他眼神漂浮了一瞬,故作镇定地移开视线,心虚二字却挂了满脸。 “不是前妻。” 姜棠:“……那张和离书我已经签字画押了?” 当初她是真的签了那张和离书,也在第二日给了谢勇。 谢肇:“我撕了。” 已经签字画押的和离书,还要去府衙盖了大印登记在案才会真的生效,如果谢肇真的没有把和离书送去衙门。 那么,如今在法理上,两人确实还是夫妻。 两人在铜镜中对视半晌。 姜棠是不可思议。 谢肇则是逐渐死猪不怕开水烫,最后竟还朝姜棠肯定点头。 真撕了。 “谢肇!” 姜棠拍案而起,抬手就要打他。 谁知刚站起来手刚抬起,这人就长臂一伸抱了过来,把姜棠严严实实地抱紧了怀里。 “我说过我会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包括你想过怎样的生活。” 正欲挣扎的姜棠动作一滞。 谢肇低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耳廓又清晰捕捉到了他沉稳之下,藏得极深的轻颤和惶恐。 “给我点时间好不好?” “棠棠,别丢下我……” 61. 第六十一章 你凶我? 谁要带着你的那一份? 凭什么要带着你的那一份? 开始的是你,反悔的也是你。 我为什么一定要顺着你的心意? 姜棠在心里这样反驳,只或许是鼻尖的味道又变了,熟悉的味道融合了谢肇本身的气息,冷调更长,疏离感更甚。 好似一开口就会吸入林间大雾的幽冷。 既好奇雾中心有什么。 又恐深潜后不得归途。 她没有开口。 “对不起。” 她不开口,谢肇依旧敏锐捕捉到了她心中的怨念。 谢肇:“我不该擅作主张。” 姜棠由着他抱,不挣扎亦不开口。 气氛开始僵持,而僵持的氛围也不过数息,温热的双臂忽地松开,姜棠刚抬眼看向他,谢肇就已经弯身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突然腾空的失重感让姜棠下意识双手搂住他的脖子。 在她柳眉一竖杏眸刚圆睁时,谢肇就率先出声。 “放心,就算我是个禽兽,今天我也会努力装成正人君子的。” 这个时候禽兽只会被判死刑。 谢肇才不傻。 姜棠:…… 什么叫是个禽兽,今日装成正人君子? 明天就不装了? 姜棠无语极了。 谢肇抱着姜棠在窗下的榻上安坐,也不把人放下,铁壁一样的双臂牢牢箍在腰间叫姜棠动弹不得。 这个姿势过于亲密了。 姜棠不想这样。 她皱着眉头伸手去掰他的胳膊,谢肇却突然开口。 “那些宫廷里的秘闻,包括今日谢崇钺那个老家伙贪恋人世开始行邪道之事,你猜我是何时知道的?” 姜棠手撑在他的肩头,动作停下。 “什么时候?” “十二岁。” 十二岁? 这个数字出来,姜棠还在思考这样小的年纪就知道了宫廷秘闻,还是这样叫人难以接受的秘闻,十二岁的谢肇,能受得住么? “其实如果我想,我可以更早就知道这些。” “母亲把她的人手很早就留给我了。” 那为什么是十二岁这年才决定看呢? 是在那年下定决心以后要回宫? 原本目视前方神情有些空洞的谢肇,蓦地抬眼看向姜棠,近在咫尺的狭长凤眸美到失真,那双黝黑瞳孔里,满满都是姜棠。 “那一年,谢勇告诉我,邻村有个比我还惨的女孩儿。” “亲人皆逝去,一个人孤苦伶仃无依无靠。” “当时我和谢勇为她猜测了两条路。” “谢勇猜的是,她会寄居一户人家作为童养媳长大。” “我猜的是……” 姜棠定定看着谢肇,声音因紧绷的心神而近乎气音。 “你猜的什么?” “我猜的是,她会一个人生活,独自扛下所有命运的磨难。” 姜棠:“你和她素不相识,为何会猜她能够独自生活?” “因为那时候的我,是个胆小鬼。” 谢肇笑了。 星河落于他的眸间,如梦似幻。 语气轻柔,为年少的自己,和那个命中注定般出现的小姑娘。 “那时候的我,仿徨极了。” “想要极端复仇,又恐万劫不复。” “想要权势,又想到这样的权势是至亲血路铺就的。” “想要同归于尽,又想起母亲为了我的一条生路而费尽心机,连父亲都瞒了。” “想要就此隐姓埋名安稳生活,夜夜又不得安眠。” “每一个选择,我都优柔寡断、瞻前顾后。” “所以,我就把选择权放在了一个素昧平生的小姑娘身上。” “她比我惨,她比我还无助,因为是女儿身,她还会招惹无数人觊觎,如果她在这样的绝境下都能安稳长大,那我也会勇敢起来。” “总不能比一个小姑娘还窝囊吧?” 谢肇仰头看着姜棠,看着她眼里的轻颤,看着她眼里的不知所措,嘴角弧度持续上扬,笑得很是明媚。 他凑近,蹭了蹭她的鼻尖。 明明已是微凉的秋日,又敞着窗户吹着冷风。 偏两人鼻尖都有些湿润。 湿润和湿润碰在一起。 谢肇唇边笑意更显,明朗如春。 “那个小姑娘厉害得很。” “白事未完就有一群婶子拿她当心肝宝贝哄,又过不久竟是连村长夫人都拿下了,一个人在金水镇横冲直撞,仗着年纪小到处撒娇卖乖,还真得了一个有真本事的师父……” “好了,你别说了。” 姜棠直接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红霞飞白玉。 羞的。 这些小时候的旧事,姜棠自觉没什么不可见人的,回忆起来也是满满趣味,但经由谢肇的嘴里说出来,却是莫名羞耻,实在叫人尴尬。 谢肇没有挣扎。 只不过向前啄了一下她的手心。 姜棠:…… “就知道你是个变态!” 她摁着他的脸往后推。 谢肇顺着她的力气往后仰,没有任何要控制身体的力气,仰着仰着就直接倒在了榻上,连带着姜棠一声惊呼也倒了下去。 ………… 人和青丝都互相纠缠在了一起。 姜棠看着谢肇明显暗了几度的眼睛,心慌之下想要撑着起身,偏腰上的手臂依旧紧紧桎梏,叫她挣脱不得。 “谢肇——” “真心二字确实无法保证,只能用时间来验证。” 谢肇不理她的挣扎,反而将她抱得更紧。 “但我可以保证其他的。” “我保证你想过怎样的生活,就过怎样的生活。” 谢肇看着不知何时停止挣扎的姜棠,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 “你不想管宫务,就不管。” “你不想接见命妇,就不见。” “你不想看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我的宫廷秘闻,就不看。” “给我点时间,一切都交给我。” 姜棠眨了眨眼睛。 眼眶有些许湿润。 诚然,她是感动的。 因为这些话真的很美好。 无论将来谢肇是否变心,两人是否会恶语相向,至少此时此刻,他的心是真的。 但她更是清醒的。 姜棠:“我们之间,最缺的就是时间。” “你是太孙,” “你未来会继承这个庞大的国家。” “你的身份就注定了血雨腥风。” “会有无数人朝你前赴后继,飞蛾扑火也在所不惜。” “而我,是很多人的拦路石。” 姜棠微微侧首移开眼神,不去看谢肇愈发黑沉的眸。 她看着正从小花窗悄悄溜进来的夕阳,金灿灿的一片中数朵贝壳、海浪花纹点缀,好看极了。 唇角也跟着跟上。 话里带着笑,笑里又藏着冷。 “如果因为你的缘故,我受到刁难,受到冷待,我能忍耐反抗,一次,二次,最多第三次,我的耐心就耗尽了。” 到那时候,如今这点还愿意纠缠不舍的情谊都会耗尽。 “不会。” 谢肇说得笃定。 “不会有人来刁难你,没有人。” “怎么会没人呢?” < p>姜棠回眸看向他。 “太孙妃的位置何其诱人。” “没人会轻易放弃的。” “今早那些话,虽然你及时阻止了,谢行未没有完全说出口,但有心之人何其多,等到明日,关于我的谣言大约就传遍京城了。” “不会。” 谢肇再次笃定强调:“不会。” 姜棠怔怔看了他片刻,终是回了神。 “你做了什么?” “我先下手为强了。” 谢肇依旧躺在榻上,仰头看着姜棠,明明身处下位,偏眉梢一扬就是说不出的霸道和强势。 “有心争太孙妃的,一共就三家。” “有两家确实付诸了行动,被我拔了行事之人的舌头。” “一家被吓破了胆,一家和谢崇钺的案子有牵连,这会子应该已经在衙门做客了。” “剩下的一家是聪明人,大约已经放弃了太孙妃之位,想着以后谋划侧妃的位置。” 谢肇把一切不利于姜棠可能会发生的事情都算尽了。 “今日乾清宫的消息也一定会传出来,消息灵通的现在已经知道了你是我的妻。” “消息不灵通的也没关系。” “明日你就会被封为郡主,他们会安静的。” 消息不灵通的,大约就是三品以下的官员,这些人也不敢肖想正妃侧妃之位,只想入东宫为妾。 而这样的人家,是不敢得罪极短时间内又被封为郡主的姜棠的。 姜棠:…… 她使劲摁了摁他的麻筋,腰间束缚刚松,她就一咕噜翻身下了榻,站在榻边,一双翦水秋瞳的杏眸瞪得溜圆。 今天就已经有人散播自己的谣言了? 谢肇还防患于未然地抓住了? 等等! 姜棠:“什么叫明天我就会被封为郡主?” “我什么都没做。” “县主府我至今没去过,我没底气,你知道吗?你这又弄了郡主……” “谢肇。” “我不喜欢这个。” “唉——” 听到姜棠这有些慌乱的话语,谢肇闭眼一声长叹,叹息过后也起身下了榻,皱眉,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还在懵然的姜棠。 “咚。” 他实在没忍住,抬手屈指轻轻给了她一个脑瓜崩。 姜棠怒目而视。 “你还有脸瞪我?” 谢肇咬牙,“怎么来了京城,脑子都不会转了?” “我前面跟你说小时候的事,你以为我跟你搞煽情呢?” “我是在告诉你,没有你,我都不会站在这里。” 谢肇单手叉腰,从来桀骜的脸,此时红润一片。 气得。 “没有你姜棠,就没有今日的太孙谢行藏。” 谢肇喘着气大声道:“太孙妃、太子妃、皇后,县主、郡主、公主,这一切都是你应得的。” “你不该说你没底气。” “你应该质问我,问我怎么还不是公主,说小小郡主瞧不起谁。” “你要理所当然、理直气壮地享受甚至是挥霍这一切。” “这一切本就是因你而生,没人比你更值得拥有这些。” “你脑子转过弯了吗?” 姜棠看着因情绪激动而涨红了一张脸的谢肇,看着他眉心皱的能夹死蚊子,看他说着说着,单手叉腰都变成了双手叉腰。 她眨了眨眼,吐出了三个字。 “你凶我?” 谢肇:? 重点是这个吗? 他急促地深呼吸了好几次,鼻翼一张一翕都快喷气了。 放下了叉在腰间的手,梗着脖子超大声。 “我错了!” 62. 第六十二章 这么大声,你这是认错还是吼我呢? “嘭。” 一声刻意放大地开门声响起。 同时更为刻意的加重脚步声从外间传来,略显急促的动静很快就绕过金桂长屏出现在两人面前。 晴雨肩背都写满了紧绷,福身时更是直挺挺。 “姑娘。” “到晚膳的点了,要现在传膳么?” 话说完,那道本就极为不善的眼神,落在身上的感觉更为凶狠了,像一柄正出窍的绝世凶刃,落在身上的瞬间就让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晴雨害怕到快要发抖。 但她忍住了。 不能丢姑娘,也不能丢镇川侯府的脸面。 姜棠看着晴雨有些发白的脸色,几步上前来到她的面前站定,同时皱眉看向谢肇。 你凶她干什么? 谢肇也看向了姜棠,眼缝渐窄,后槽牙逐渐咬紧。 我哪有凶她? 现在是你为了一个丫鬟来凶我! 姜棠表情逐渐凶巴巴。 谢肇:…… 他啧了一声移开了视线。 “传膳吧。” 姜棠回身笑望着晴雨,同时伸手拍了拍晴雨冰凉的手。 还是姑娘好。 太孙殿下的脾气真不好。 他居然还吼姑娘。 晴雨眼泪汪汪地看着姜棠,吸了吸鼻子,又福了一礼才退了出去。 晴雨的出现打断了先前剑拔弩张的氛围,而等晴雨离开后,依旧站在屋中的两人,一个侧头看向窗外,一个垂眸看着屏风上的金桂。 两个人都不看对方,也不说话。 ………… 因没想到谢肇会光明正大留在这里用晚膳,所以晚膳并未特意准备。 明羲堂那边收到消息,钱氏把自己的晚膳也拨了过去优先皎蕖院,只她近日晚膳都茹素,还不如姜棠原本的晚膳丰盛呢。 四菜两汤四点心,其中两道点心是钱氏那边凑的。 谢肇垂眸,将桌上所有的膳食都收进眼底后眉梢微挑。 都是老熟菜? 姜黄鱼、板栗炖鸡、上八珍豆腐、什锦素菜汇和秋梨燕窝、山药南瓜泥、琥珀核桃、金柿融冰并当归羊肉汤、莲子百合麦冬汤。 除了金柿融冰这道甜品谢肇没用过,其他所有菜都是谢肇近期膳食里的常客。 或滋阴或补元气,都是药膳。 尤其是最后一道汤品,莲子百合麦冬汤,心悸失眠夜里不得安枕才用这汤。 其他还可以辩解是秋日滋补,那这道汤呢? 她夜里睡不好? 谢肇久久不动筷,只定定看着桌上的膳食。 姜棠悄悄地看了他一眼又一眼。 他是嫌菜品简陋,还是依旧在生气? 姜棠抿了抿唇。 说实话,有一个男人愿意为你做到这种地步,提前防患于未然所有对你不利的一切,甚至以自己的功劳去换你的封赏,这种让渡自身利益只为让你更舒心的举动。 说不感动是假的。 只是感动为真,不肯轻易点头也是真。 事实上若不是自己和谢肇有过一段短暂的姻缘,也相处过一段时日,有信任的基础,就他如今这个飞蛾扑火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姜棠不仅不会感动,反而会愈发警惕。 幼时所以回忆都是谢肇单方面的口述,姜棠没有参与其中,她真的没有真情实感。 又疯了一样恨不得把世间所有好东西都堆到自己面前。 他要害我! 从小在市井挣扎长大的姜棠只会有这一个念头。 幸好有了信任基础,也愿意相信他如今做的这一切都是出自本心,而不是其他坏心思。 只是还是那句话。 太短了。 真心需要漫长岁月来验证。 而且两人真正相处的时间,真的是太短了。 姜棠又用余光悄悄撇了一眼左侧的谢肇。 他依旧不动筷。 愈发清晰的下颚线和不苟言笑的凝重眉眼,都在昭示着这人还在生气。 姜棠回忆谢肇的饮食偏好。 没有具体偏好,就一个字,肉。 就爱吃肉。 姜棠的视线落在了那道当归羊肉汤上,汤色清亮,羊肉已经炖的软烂,虽是药膳,细品还有一股奶香味。 正在回忆姜棠身形到底瘦没瘦的谢肇,眼底忽然一只肤若凝脂的白润玉手,那只手在自己面前放了一碗满是羊肉的羊肉汤。 许是察觉到了自己的视线,白里透粉的指尖颤了颤,飞快收回。 谢肇挑了挑眉,笑意藏在微抿的唇间,他抬眸看向姜棠。 姜棠已经起筷用膳。 姿态优雅,细嚼慢咽。 非常专注,专注到一丝余光都不肯分给旁人。 谢肇双唇抿得更深了些,他没有动眼前这碗满是羊肉的羊肉汤,而是看向了那道姜黄鱼。 指节分明苍劲有力的大手忽然出现在眼底,姜棠的动作顿了顿,她的视线先是被他的手吸引,而后落在了线条分明的手腕上。 那串黑珍珠手串正戴在他的手上。 几个月过去,珍珠光泽半分损伤都没有,依旧莹莹生辉,这是主人精心养护的结果。 直到珍珠手串消失在眼前,姜棠才看到面前那碗已经剃好鱼刺的鱼肉,朱唇微抿,眼尾一抹清浅笑意划过。 等姜棠开始用那碗鱼肉后,谢肇才收回目光,嘴角翘了翘,开始用那碗羊肉。 ………… 这次晚膳晴雨没有在一旁伺候,不仅没有伺候,还让院中所有人都回了房。 就算大部分都知道了,掩耳盗铃也是好的。 等里面传出动静,晴雨才端茶进去伺候,下意识看了一眼桌面,发现姜黄鱼和当归羊肉汤这两样菜品几乎被用尽了。 其他菜品只是寥寥动了几筷,前几日姑娘特意点的金柿融冰居然是完好无损。 晴雨:? 不是想吃么,怎么没动? 姜棠不知晴雨的疑惑,她在用完茶后就开始送客。 “时辰不早了,你该回宫了。” 谢肇听到姜棠赶客的话也不恼,动作都没停一下,慢条斯理吹了吹,又慢饮两口茶汤后,才放下杯盏看向姜棠。 “我是谢行藏。” “不是你丈夫谢肇。” 姜棠不明所以看着他。 “所以,我现在是你的情人。” “咳咳——” 姜棠直接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她侧头捂着嘴呛了两声,水雾渐起泛着轻红的眼睛非常不可思议地看着丢出惊雷还一脸平静的谢肇。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前面还说如今两人是夫妻身份,如今又说要当情人? 谢肇抬眸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不愿意和谢肇再续前缘?” “那就和谢行藏开启新的缘分。” 姜棠:? 有区别吗? 谢肇、谢行藏不都是你吗? 而且开启新的缘分,直接从情、情人开始吗? 是不是太狂野了? “我这是通知你,不是征求你的意见。” 谢肇站起身来,居高临下俯视着姜棠。 “等你什么时候想休了谢肇,我就什么时候上位。” “我走了。” 谢肇霸道宣布完,当真头也不回地走了。 徒留一脸震惊的姜棠,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快步离开的背影。 ………… 所以。 这人的意思是,现在不愿意当太孙妃,没问题。 想要相处一段时间互相再了解深刻一点,也没问题。 正经丈夫谢肇放一边,情人谢行藏来了。 姜棠理了好一会儿才算捋顺了谢肇这石破天惊的逻辑,她又气又想笑。 哪有人一上来就说自己要当情人的? 追求女子是这样追求的吗? 就知道这是个臭不要脸的臭流氓。 姜棠又羞又恼地锤了一下桌子。 听到声响的晴雨从屏风后探头,她本来以为姑娘是在生气,毕竟虽然用膳的时候两人瞧着正常,可先前不是还吵 了一架么? 声音贼大。 不然自己也不会硬着头皮进去打断两人的谈话。 谁料却见姑娘独坐灯前,晕黄的烛光也没挡住她脸上的羞红,粉颊藏春红,就连秋水点星的眸子里,好似也漾尽了春日绿波。 哇哦。 晴雨知道自己误会了。 捂着嘴偷笑着退了出去。 ………… 今夜姜棠没有在工作间忙碌多久,就连还算紧急的鸿胪寺特制版点瞳膏,她也没心思去调配。 静不下心。 完全静不下心。 总是出神,只能整理香材,做些不需要动脑子的活计。 这工作间耗了大半个时辰,夜色虽浓,却还远远不到她就寝的时辰。 今夜月色甚美,月华散了整个小院,夜色的幽深和月华的莹莹完美地融合在了一处,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美丽。 姜棠本欲提灯夜下观花,却又想起了谢肇的话。 你应该理所当然理直气壮地享受这一切。 这一切是因你而生。 姜棠在游廊上站了好一会,没去夜下观花,而是回了屋子。 铺纸提笔研磨,给干娘写信。 不必等鸿胪寺那边的回应了,再等又成郡主了,还是先给干娘报平安。 还有黄娘子和县令夫人。 一位是旧日情谊,一位是曾经的恩人。 还有村里许多的婶婶和姐姐们。 姜棠一算才知要写这么多封信,当即没空想那个讨人厌的家伙,只专心写信。 本来还不知要如何跟干娘开口自己如今的身份,谁料笔落纸上后好似有了自己的想法,根本就不用自己思考,所有想说的话不停跃然纸上。 等终于诉尽思念时,已是满满三页。 这么多? 姜棠正恍然之际,耳边传来轻扣三响。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小花窗。 果然。 又是谢肇。 谢肇抱胸半倚在窗沿,随口问她。 “给干娘写信呢?” 显然他已经等了很久。 “恩。” 姜棠点头应了一声,起身来到小花窗前。 “你怎么又来了?” 这走了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时辰? 谢肇:“来问你,什么时候搬去县主府。” 姜棠:…… “我搬去县主府,你是不是就要住在那了?” “当然。” 谢肇放下手臂站直身子,理直气壮又理所当然。 “我都是你情人了,自然要和你住在一起的。” “不要。” 姜棠拒绝的毫不犹豫。 说起情人二字,姜棠还是没忍住。 “哪有人一上来就要做情人的?” “我凭什么又要接受……” “就凭我男欢女爱之事,都是你教的。” 谢肇俯身凑近姜棠,那双在夜色中依旧昳丽到惑人的眸子定定看着她,声色也喑哑了几分。 “你忘了么?” “这世上只有我最会取悦你,因为是你手把手教的。” “我天生就该是你的情人。” 轰。 曾经的私密旧事涌上心头,姜棠的脸红得快滴血。 当初只想让自己的初次不要那么难受,现在回旋镖狠狠地扎回来了。 羞赧刚冲至眉心,后颈就传来不容抗拒的力道,她微微瞪大眼顺着那股子力气前倾,微张的朱唇在下一刻就被炙热的唇瓣噙住。 谢肇没有闭眼。 没有攻城略地,只是含着。 控制着她后颈的大掌也没有松开。 两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就这么在亲密无间的动作下无声对视。 良久后,姜棠的眼睛都有些酸了,这人眼中的执拗还是依旧。 她无声叹了一声。 缓缓闭上了眼睛,主动回应了他。 终于得到回应的谢肇,用力抱住了终于愿意再临自己头顶的月亮,并非凶猛急切,而是闭着眼近乎虔诚的,一下再一下地吻着他的月亮。 63. 第六十三章 是夜。 姜棠在床上辗转反侧。 她现在的心情是百味杂陈。 既欢喜又懊恼,既庆幸又后悔,连她自己都说不清如今心里是怎样的情绪了。 情感上,今日和谢肇的关系终于‘破冰’,她是欢喜的。 理智上,她也清晰地知道,这只是个开始,她依旧不信谁能一直对另一个人永远炙热。 人心易变才是这个世间的常态。 绝对痴心者只是寥寥。 不然为何白首不相离的爱情故事总是让人向往呢? 因为稀少。 谢肇会是其中之一吗? 姜棠不知道。 高兴和沮丧两种情绪一直在脑海中互相拉扯,一会儿这个占上风,一会儿那个又压一头,情感和理智互不相让,扰得姜棠是彻底不能安寝了。 她一个翻身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仙气飘飘的烟雾紫撞入眼帘。 原本有些烦躁的气息微微一凝,姜棠将有些凌乱的青丝捋至耳朵,盘腿坐在床上,看着眼前的烟紫织金流苏床帐。 它被外间的小夜灯淬了星点碎金。 不止仙气,更显贵气。 姜棠想起了还在白桃村的时候。 那会儿和谢肇刚成婚,也是第一次接触了那么多好料子,花里胡哨几天后,紫色在她这里拔得头筹,就连寝衣也是这个颜色。 谢肇发现了,但他什么也没说。 只某一日自己去翻柜子的时候,发现了深浅不一、各式各样的紫色料子。 半晌后,姜棠掀开床帐下了床。 披着外裳提着小灯来到书桌前,为了不惊扰外间值夜的小丫鬟,姜棠把小灯放到书桌上,没有拉动椅子,而是双手把着椅子抬了起来,尽量不在深夜发出刺耳动静。 小灯虽小,晕黄的烛光也足以照亮整个书案。 书案右上角是整整齐齐摆放好的数封家书。 姜棠的目光在已经封好的火漆上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移开了视线,低头,小心拉开抽屉翻找。 很快就翻找了一本薄薄的空白册子出来。 提袖研墨,入水即化的松烟墨在砚台中规律旋转,温润无声,油黑无光。 好墨已就绪,姜棠这才翻开册子第一页,双手细细按压出一道整齐的折痕后,这才提笔蘸墨,没有半分迟疑就落笔在空白纸上信书一行。 《情人转正考察记录》 姜棠先是欣赏了一番自己如今的字迹。 经过几个月的练字,从前只是勉强有个字形的字迹,如今倒是规整了许多,簪花小楷隐见雏形。 满意点头后心神才专注地落在了这行字本身的意义上。 情绪会骗人,情绪更会上头。 就像今夜。 原本只是有一点心动,却鬼使神差地迎合了他。 但没关系。 白纸黑字不会骗人。 姜棠也不后悔今夜的不由自主,既然已经默许了谢肇的靠近,姜棠也不会忽冷忽热地去折磨他。 只是她会在这里打分。 空白册子只有短短一行题目,姜棠没有打算记录旧往,既然是全新的开始,那就从现在开始记录。 姜棠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会松口休掉谢肇,让谢行藏上位。 也许记满一页? 也许记满一册? 不知道,时间会给出答案的。 墨痕干透后,姜棠就合上了册子,视线再度看向了依旧规整放在角落的家书上。 甜梨村。 那是生养自己的故乡。 瑕疵有,恩情和邻里互助更是写满了自己的前半生。 那是自己永远都不会舍弃的地方,哪怕如今长居京城回去的机会寥寥,也会分出一缕心神放在甜梨村上。 谢肇也知道这一点。 知道自己要送家书回乡,明天他是否会出现,出现后又是否会主动参与其中,这些都会记在这本册子上。 情话会骗人,情绪会上头,行动不会。 比起声势浩大的满堂喝彩,姜棠更在意生活小事中的细枝末节。 她也不会明着告诉谢肇。 你说你钟情于我。 那你就要想我所想,忧我所忧。 终于在情感和理智中找到了平衡,也想好了今后要怎么对待谢肇,姜棠收好了册子,吹灭了小灯,回到床上后安然入眠。 ………… 知道今日姜棠要送家书回乡,钱氏也来到了偏门处。 当看到只有两辆套好的马车,且只有一辆在装东西,另外一辆明显是坐人的,地上的箱笼也不过三两时,她皱眉看向姜棠,直接问她。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 “我不是告诉过你,公中库房的东西你随意取用,怎么才这几个箱子?” “母亲。” 姜棠先是福身见礼,而后才笑着解释道:“村里都是普通庄户,便是有一二挣钱的进项,或为子孙计,或为将来计,日子也是朴素居多。” “公中的东西,或是我在外面采买的京城物件,他们也基本舍不得用的。” 要么供起来要么藏起来,轻易不肯示人。 再好的东西一直搁在那,也是平白放坏了。 而且侯府的东西,再普通,大部分也是寻常人家用不起的。 姜棠上前两步亲昵挽住钱氏的胳膊,在她身边低语:“要么舍不得用,要么一时难了去当铺换了银子使,那我还不如全给银子,既不糟蹋东西,也省了他们去换去当的功夫。” “只给银子,一辆马车就够啦。” “再来几辆马车,我的小金库都要掏空了。” 两辆马车,还有侯府的侍卫两队出行,虽然这样的排场对于姜棠如今的身份是过于低调,但她本人又没回去,只是送东西回乡,也是无碍的。 这当然是玩笑话,再来十个甜梨村也掏不空姜棠,不过是逗钱氏一笑。 钱氏果然笑了,伸手隔空点了点姜棠,又问她:“只给银子?可还有其他安排?” “有。” 姜棠笑望着钱氏,如实说出了自己对甜梨村的日后打算。 “要在村里建一个村学,每年送一千两银子回去,先生的束脩和孩子们用的笔墨纸砚,所有花费都从这笔钱里出。” 自己当然会一直庇护甜梨村,但甜梨村自己也要学会成长,而村学就是最好的契机。 而且这一千两银子会平等分成两半。 男子学堂要有,女子闺塾自然也要有。 姜棠知道女子不能科考,不像男子只要学成,哪怕只是一个秀才也足以庇护小小村落,让周围村子都高看几分。 但她自己就是女子,自然会偏心女子。 闺塾或许对甜梨村没有其他作用,但能让甜梨村的女子在婚嫁上高上几分,读书识字后人生的选择权更多,这就够了。 什么? 只愿意送男娃去学堂,女娃要留在家里干活? 那男娃也别送。 只要家里儿女双全的,就必须捆绑一起送,不然都别学。 我出钱,你就得听我的。 姜棠想得是让甜梨村未来更好,而钱氏则想得是,将来若真有人在姜棠的资助下读书有成,入了朝堂。 那姜棠也能有天然就站在她身后的势力了。 “极好。” “这是长远的极优打算。” 钱氏欣慰点头,又问她:“村学虽然建成容易,真正实施起来门道也是极多,供所有人读到几岁,能考中和不能考中的如何思量,再有那贪墨小人拿了学中笔墨去卖了又如何?” “这些你想过吗?” “没有。” 姜棠直接摇头。 她明白告诉眸色微怔的钱氏。 “我现在是长居京城,将来也不知能回去几次,这些事要干爹干娘自己斟酌,机遇就在眼前,如何好好接下这场机遇,是整个村子该思考的。” “我不能大包大揽一切。” 钱氏:“那如果结果不符合你的预期呢?” 天降鸿运,有人接得住,有人接不住。 姜棠:“那这一千两银子会在三年后终止。” 她会照拂故土没有错,但不会一直托举着它不放,更不会纵着它在自己身上吸血。 如果甜梨村的人真被这场机遇给腐蚀掉了她记忆中的那些美好品德,那她就会剔除已经变了的人,只和依旧保持良好品行的人家来往。 很好。 钱氏很满意姜棠的回答。 这才是上位者的态度,能给也能收。 正事说罢,钱氏这才发现今日的姜棠和往常很不一样,以前娴静不见,今日的妆容格外张扬,眉眼处的妩媚更是顾盼生姿。 钱氏:“你今日这……” 话没说完,就被外面进来通禀的小子打断。 “夫人,县主。” “太孙殿下带着人过来了。” 真的来了啊。 姜棠垂眸一笑,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今日的穿戴。 谢行藏,今日的考察,可不止这一项呢。 ………… 谢肇一马当先走在最前头,后面跟了浩浩荡荡一群人。 当他看见站在钱氏后面的姜棠时,先是眼睛一亮,而后被她今日的妆容所吸引。 雪肌与红唇撞出了惊心动魄的张扬美艳,眉眼处的妩媚更是顾盼生姿,人世少有的极妍富贵花。 是夺得魁首的盛放牡丹,在万众瞩目的高台处尽情释放美丽。 好熟悉的妆容。 再看她身上穿着烟紫木槿曲踞和月白丁香绣鞋。 这一身穿戴更熟悉了。 谢肇微挑眉梢,嘴角微勾,前行的步伐更大了些。 “不用行礼。” 谢肇先一步阻止了钱氏正要请安的动作。 钱氏自然知道这等待遇是为何,她也没有多言,而是侧开一步让开了位置,让姜棠和谢肇面对面站着。 姜棠正笑看着谢肇。 她今日的妆容和穿戴,除了衣裳的料子不同之外,其他颜色、花样、纹路,甚至脸上的妆容,都和当日茶馆初见时一模一样。 虽然那并非是两人初次见面,但那是两人以未婚男女来相看的第一次的见面。 也是故事开始的地方。 她想知道谢肇还记不记得这一身? 他能否回忆起从前? 这样重要且特殊的日子,他若是忘记了,那考察手册上,第一条被记录下的消息,就对谢行藏的上位极为不利了。 姜棠目不转睛地看着谢肇,企图从他脸上分辨出忆起旧往的痕迹,偏这人,一脸平静不说,就连眸色也无波动。 真的忘记了? 姜棠眉心微蹙,灼灼丹唇也渐渐抿起。 在她双唇快抿成一条直线前,眼里的委屈也即将成型之前,故意绷着脸的谢肇一声低笑,把手里的明黄圣旨递给一旁的谢勇。 在姜棠依旧委屈的目光中,后退了一步。 然后,头戴紫金冠身着华彩锦衣的谢肇,在众目睽睽之下,竟是双手向前交握,对着姜棠拱手作揖,行了一个书生礼。 “小生谢肇,见过姜姑娘。” 当日被姜棠打断的见礼,今日补上了。 只这人虽动作谦虚,身子也伏低下弯,却一直抬头看着姜棠,那眼里和唇边的笑,怎么看怎么坏,怎么看怎么痞气十足。 这厮先前在故意捉弄自己呢! 姜棠却顾不得生气,她只想看他是否能记起往昔,没想到他能在大庭广众下做出这样的行为,尤其是察觉到一旁的母亲投来的促狭目光时,尴尬得脑袋都要冒热气了。 直接伸手去拽他的衣袖,低声急促。 “快些起来,你这像什么样子!” 谢肇本来还想逗弄她几句,只是见她面色通红,眼里也泛起了水雾,知道这人脸皮薄,再逗就要真的恼了。 乖乖起身。 谢肇从未遮掩过对姜棠的心思,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他也不觉得自己做出这样的行为有什么不妥。 追媳妇么,就得不要脸。 不过这会子得转移话题了,不然眼前这个小红果今夜怕是不肯开窗了,他手臂一伸就扯过谢勇手里的圣旨,直接塞到姜棠手里。 “郡主,拿好你的圣旨。” 姜棠的脸还红着呢,闻言懵懵低头看着手里的圣旨。 真的郡主了? 上次接旨的情况还历历在目,姜棠正要询问不用摆香案接旨么?却见谢肇看了一眼门前这两辆马车。 “就两辆?” “算了。” 谢肇直接扭头吩咐:“把这车上的东西挪到后面的车队上去。” 姜棠:“车队?” 她垫脚看向谢肇的身后,不止是东宫的护卫,还有好几位宫里太监和姑姑装扮的人,而人群之后,是一眼看不到头的车队。 不用谢肇解释,姜棠就知这肯定是送去甜梨村的。 谢肇亲自看着他们搬东西,又问还没回过神的姜棠。 “你派了几个人回去?” 姜棠:“四个。” 等等。 她凑近谢肇低声:“这些人都要去?是不是太张扬了些?” 谢肇:“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如今你人不能回去,排场更要弄得足足的。” 谢肇何尝不知当初姜棠匆忙离开,哪怕给了还算正经的理由,怕是也有不少的猜测,而姜棠大约也成了某些人私下里的笑话谈资。 今天就要把那些人的脸打肿。 就要声势浩大,就要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地回。 “好了,你不用管,一切交给我。” 谢肇先一步打断了姜棠的开口,并且从她面前离开,亲自去搬侯府马车上姜棠准备的东西。 姜棠捧着圣旨,看着谢肇的亲力亲为,第一次忽略了周遭若有似无的打量目光,只专心看着谢肇。 心里的甜蜜一层接着一层往上冒着泡。 红唇再抿,这次是为了压抑嘴角上扬的幅度,别笑得太不矜持。 功成名就后,谁不想回乡显摆呢? 谢肇此举虽然张扬,但刚好踩中了姜棠心里那点隐秘小虚荣,是她想过,但因为各种原因还是放弃了的。 谢肇正正好补上了。 那本考察手册如今还是一片空白,姜棠已经想好今日要记录什么了。 不忘初见,甲上上等。 荣耀故里,甲上上等。 64. 第六十四章 姜棠搀扶着钱氏慢慢走回了正院,一路上她都欲言又止,远远瞧见明羲堂的匾额后,姜棠终于下定决心要开口。 钱氏却先她一步出声。 “棠棠你可知,你父亲近日因为你的缘故,差事顺利了不少。” 钱氏没看姜棠,而是侧头看向一侧的梧桐树,秋意浓,梧桐亦金灿,正好秋风拂过,洋洋洒洒落了一地碎金。 梧桐树真的引来了凤凰。 就是不知凤凰还能在这栖息多久? 钱氏回头看向姜棠,笑意在眸间流转。 “不止你父亲,还有你阿央妹妹,按照你两位舅舅的设想,阿央大约要在家里耽搁数年,至少要等谢行未的风波过去。” “现在无人谈论这件事,甚至求娶的人家比以前还多。” “明光在书院,也比从前受旁人推崇。” “就连明月——” 姜棠连忙出声:“明月怎么了?她昨儿还答应我了,要连着补三日。” 三月之期即将到来,偏赵明月前些日子跑马跑得太快乐了,忘记了每日都要看半个时辰的大昭律,为了看姜棠给她造的江湖梦,如今正在院里翻倍的补时间呢。 钱氏:“她从前跳脱,不是练武就是跑马,诗词歌赋咬文嚼字一概不喜,和京城的贵女玩不到一处去,这么些年也没个贴心手帕交。” “如今倒是收到了许多帖子。” “棠棠。” “所有人都在因你而受益,你不要只看弊端。” “而且真的是弊端吗?” 钱氏倾身凑近姜棠,脸上的笑虽些许不自在,倒也如实说出了她的轻羡。 “谁没个年轻时候呢?” “谁年轻的时候不年少轻狂呢?” “谁年少轻狂的时候没有想过,要打破规矩桎梏,要冲破世俗眼光,只会心上人奔赴一场名为钟情的万死不辞呢?” 钱氏拍了拍姜棠的手。 皇家是最重规矩,也是最不讲规矩的地方。 既然皇上都管不住太孙,那么多想只是烦忧。 “你不要只看他的张扬,你要看他捧着的那颗赤子之心只为你来。” ………… 姜棠目送钱氏回明羲堂的背影。 她刚才其实想说,若是母亲觉得谢肇频繁出现惹人闲话,那她就搬去县主府,虽然她并不认为此时是搬去县主府的好时机。 却没曾想得了母亲这一通掏心话。 别只看张扬。 要看他那颗赤子之心? 真心二字在自己这里尚且没有得到印证,谢肇在母亲那的评价,竟这么高了? 不管怎么说,能得到亲人祝愿的感情,总是让人高兴的。 她心情有些不受自控的雀跃,嘴角弯弯眼睛亮亮,一路笑着回了皎蕖院,刚回到院子,就听得小丫鬟来报。 太孙殿下在工作间呢。 姜棠:? 他不是才走吗? 姜棠走进就看到了正负手在香架间巡视的谢肇。 “你怎么又来了?” 谢肇收回巡视目光,而后精准落在姜棠的身上,他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姜棠的眼睛也很亮,只说了三个字。 “想你了。” 姜棠嘴角上翘到一半又强行抿回去了,春蜜在她本人都还不知晓的时候就悄然融进了她的喉间,让她说出去的话,又甜又糯。 “你不用办差?” 谢肇长腿一迈,两步来到她的面前站定,手背在身后,弯下身子和她视线平视,一双翦水秋瞳,一双目若朗星。 两双同样亮晶晶的眼睛就这么对视了起来。 良久后,谢肇俯身凑近,蹭了蹭她的鼻尖,才笑意明显地说道:“你忘了?我还在禁足呢,现在可是闲得很。” 姜棠眨了眨眼睛,然后嗔了他一眼。 您这天天往外跑,谁还记得您还在禁足呢? 谢肇只在朝堂上露了一面就被承安帝给‘无限期’禁足了。 不禁足不行。 第一天上朝就弄死了两位王爷,当天下午又让百官震动,承安一朝的第二次夺嫡大战还没开始呢,满朝文武已经少了一半。 百姓还有几十起官司等着。 这边事情还没处理完,又闹出了谢崇钺和谢行未的事情。 恩,还又少了一名阁老。 虽有巨银入库,可已经连轴转忙了好几日的承安帝,现在是真一眼都不想看到谢肇了,甚至巴不得谢肇天天围着姜棠打转。 别再给他添乱了! 谢肇:“闲也有闲的好处,正好忙我的要紧事。” 姜棠:“什么要紧事?” 这次谢肇微微侧开身子,俯身在她耳边低语。 “除了你还有谁是我的要紧事?” 姜棠屏住呼吸努力绷着俏脸做冷静状,只可惜有一处地方出卖了她。 谢肇垂眸看着眼前这近在咫尺的白玉小耳朵。 眼睁睁看着这个小可爱至耳垂起,迅速蔓延至整个耳廓,绯红遍布。 他喉结滚了滚,眼神也暗了不止一度,他强行忍住了。 这才刚刚开始呢,现在还不能孟浪,不然又要被拒之门外了。 只可惜,同样也有一处地方出卖了他。 虽竭力忍耐,只可惜逐渐上升的体温和愈发炙热的视线,在他还没开口之前就已经出卖了他强行压下去的情动。 姜棠就没忍住,轻轻推了他一下。 谢肇没有抵抗这轻如鸿羽的力气,顺着她的意思后退了一步。 不等姜棠悄悄呼出那一口长屏的气息,又听得谢肇再次询问。 “所以你什么时候搬去郡主府?” 已经是郡主府了吗? 是了。 虽然那道圣旨自己还没看过,确实已经是郡主了。 这个恍神让姜棠从旖旎的氛围中醒来,她眼睛还亮着,只是声音已然清亮。 “不行,现在还不可以。” 谢肇:“你怕我当夜就化身禽兽?” “你放心。” “虽然我很想,但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么快,我会忍耐。” 姜棠:“我忍不住啊。” 她这脱口而出的四个字,让谢肇瞪大了双眼。 姜棠不觉得这有什么。 她和谢肇曾经是夫妻,该做的,不该做的,早就做完了。 如今两人明显还要纠缠许久的样子,不管将来是否能有个好结局,现在人就在身边,脸好,身材好,为什么要拒绝? 她也没有抗拒搬去郡主府。 天天靠谢肇翻墙来寻自己,如何磨合呢? 自然要长时间的日常相处才能知晓两人到底合不合适。 但现在确实不是好时机。 看着谢肇不明所以的眼睛,姜棠决定实话实说。 “你现在虚成这样,男女之事你不能碰。” 谢肇脸上的迷茫骤然消失,正经爬上眉梢,严肃否认。 “我不虚,我很强壮。” “你很虚。” 姜棠继续大实话。 “你现在最要紧的是修身养性,你的脉比以前虚太多了。” 见谢肇还要梗着脖子否认,姜棠再次笃定道:“你现在最多一刻钟,若是再接连放纵,你连一刻钟都保不住,我拿我师父的名声跟你担保,绝对。” 谢肇:…… 一刻钟,这么短? 还保不住?</ p>姜棠说得斩钉截铁,谢肇信了。 “行吧。” 虽然男人不能听这个字,但谢肇自认自己很强壮,只是没有修养回来而已,这一切都是暂时的,他勉强接受了。 “我一会回去就让人给我弄十全大补汤。” 姜棠:…… 倒也不必如此。 虽然姜棠自认这种事情已经习以为常,但从前是病人,现在是谢肇,还是难免些许尴尬涌上心头。 她正悄悄脚趾不安时,又听得谢肇再道:“你要不要也补一补?” “你也小了。” 姜棠:“什么叫我也小了?” 谢肇没回话,视线落到某个地方。 一切都在不言中。 他昨儿在用晚膳的时候就在想姜棠的饭食全是滋补类的,难道她之前瘦了?或是平日劳累太过,这才需要一直滋补? 隔着衣裳还真分辨不出她瘦没瘦。 不过后来亲自探索了一番后,谢肇得出肯定结论。 瘦了。 其他地方只是些许,要细细感受才能察觉出细微变化,唯独某个地方,手一握上去就知道没以前沉了。 姜棠顺着谢肇的视线也跟着低了头。 良久后她抬头,小脸红扑扑轻声询问。 “真小了?” 谢肇肃穆着一张俊脸,肯定点头。 “真小了。” 姜棠:“行,我也弄十全大补汤去。” 谢肇:…… 她若是害羞呢,自己还能逗弄她几句,偏偏她这样淡定这样干脆,谢肇差点脱口而出一句,倒也不必如此。 难道当过大夫的人,对男女之事都一点避讳没有吗? 还是特指姜棠这种曾经的女医? “咳。” 谢肇一边悄悄脚趾扣地,一边试探跟姜棠告辞。 “那我先回去了?” “我想回去找太医。” 他没有不信姜棠,但他的身子一直都是刘从鹤在诊治和开药,如今要单独加强某一方面的恢复速度,自然也要刘从鹤开诊脉开药。 既然姜棠不抗拒,那当然是越快越好。 这是头等大事。 谢肇想回东宫了。 姜棠:“回去吧。” 谢肇的恢复速度也关系着自己的幸福,姜棠直接点头让他离开。 目送谢肇脚步略显急促地离开后,姜棠又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到底没有忍住,躲到了木架后面,悄悄握了握。 恩。 确实小了。 这几个月都在忙忙碌碌,虽然日日滋补不停,但还是清瘦了些许,而且她一直都是如此,胖是先胖这里,瘦也是先瘦这里。 “姑娘?” 谢肇走了,晴雨就敢进来伺候了。 “在这呢。” 姜棠面色如常从房间深处走了出去,笑道:“你来得正好,突然有些饿了,你给我弄些核桃瓜子仁之类的果仁来。” “秋天了,想吃这些。” “好。” 晴雨并没有觉得奇怪。 秋冬天本来就该吃果实进补。 目送晴雨出去后,姜棠又低头看了一会儿。 十全大补汤不需要。 这个就行。 你多吃点,长回原来的样子。 而谢肇这边,听到刘从鹤亲口说出和姜棠一样的结论,他是真的后悔当初没有好好进补,目送刘从鹤下去开方子煎药后,平静的面容终于裂开,咬牙切齿跟谢勇吩咐。 “一天三顿提醒我喝。” “往死里喝!” 谢勇直接翻了一个白眼。 啧,现在知道急了,早干嘛去了。 65. 第六十五章 情爱二字要慢慢体验,正事自然也不能忘。 送走谢肇后,姜棠就打开了鸿胪寺送来的包袱。 最先拆出来的是波斯贵族的画像。 认真观察一番后,除去深邃眼窝和高挺的鹰钩鼻之外,姜棠还留意到了他们的瞳孔多是蓝、绿二色的浅瞳孔,不似中原人的黄金瞳。 点瞳二字自然要和瞳色搭配才能相得益彰,不然可能画虎不成反类犬。 瞳孔是蓝绿二色,他们的民族服饰也大面积使用红蓝二色,姜棠就率先敲定了蓝色。 姜棠起身来到西侧的货架前,这里放着的瓶瓶罐罐中,是以前研制点瞳膏时存下的各色矿石粉。 从货架上拿下了蓝、紫、灰三色的矿石粉,姜棠端着托盘回到桌上开始认真调配。 晴雨知道姜棠研制东西时不喜有人打扰,她也不会在一旁伺候,只是每隔半个时辰进去添上新茶。 若姜棠正好空闲,她也会劝她起来活动一下身子骨,免得一时坐久了僵得难受。 她算着时间蹑手蹑脚入内,见姜棠正在聚精会神看东西时,更是放轻了动作,小心靠近。 姜棠正在认真观察盒中的极细黑粉。 极为细腻的粉末装在小巧浅底木盒中,姜棠双手托着木盒缓缓上下起伏,随着木盒的浮动,盒中细粉也如流沙般来回流淌。 来回数次后,终于在极黑中窥得了星星蓝灰。 它们和黑色几乎融为了一体,偶尔却又好似星海投射,闪烁着蓝色的细芒。 成了。 姜棠眼前一亮。 又将干粉倒在画板上,以杏仁油、蜂蜡等物调和成糊状,点瞳笔均匀蘸取在手背试色,延展性不错,轻轻一点就能拉出长线。 再细观其颜色,俯视时是偏冷的灰黑色,若将手背和眼睛处在同一水平线上,轻轻晃动间能看到细微的蓝色轻闪。 “好漂亮的颜色。” 一旁的晴雨没忍住发出惊叹声。 “我也觉得很好看。” 姜棠冲着晴雨扬眉,眼里满是自信满足的光芒。 灿烂极了。 晴雨本来想夸赞姜棠几句,只是看到姜棠眼里的自信时,她忽然觉得,这样的姑娘,好像更耀眼了。 这些日子,太孙几乎把这里当成了第二个家。 两人的关系也比最初亲近许多。 瞧着姑娘因太孙而小鹿乱撞的萌动模样,晴雨也替她高兴,可不得高兴么,这一旦成了太孙妃,那就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送走太孙时的隐隐不舍自己看在眼里,转头就扎进了工作间聚精会神地调色自己也看在眼里。 姑娘真的好厉害。 情绪能收得这样快,也从没忘记自己的正事。 手上成功了,姜棠当即就要在眼睛上试,只是想了想自己那双婉约内敛杏眸,思考片刻后还是放下了。 得去找一个同样眼窝深邃的人来试才是效果最好的。 趁着现在手感好,把红色也调出来。 姜棠抬脚就往货架走,晴雨从呆愣中回神,连忙出声阻拦。 “姑娘,歇会儿吧,出去看看花吹吹风,仔细晚上脖子疼。” “姑娘!” 见姜棠装作没听到继续往前走,晴雨直接小跑几步过去张开手臂拦住她,小脸凶巴巴。 姜棠:…… 行吧。 她抿了抿唇,转身向外走去,刚跨过门槛就因不适应骤亮的光线而眯了眯眼,她偏了偏头,暂缓了片刻后才又抬手举至额前遮挡,仰头看着湛蓝无垠的天际。 “现在什么时辰了?” 晴雨:“马上申时了。” 申时? 算算路程和时间,车队应该已经到甜梨村了。 干娘收到自己的消息了吗? 高兴吗? ………… 明氏这会子不高兴,因为她正在跟人打架。 不是别人,就是李念的亲娘,冯春花。 明氏一脸凶悍抓住冯春花的头发,手也不停往她身上招呼,一下比一下重,口里的骂声更是没停过。 “我打死你个嘴上没把门的!” “什么叫悄悄给棠棠立个衣冠冢?” “你死了她都不会死!” 碍着明氏身份,冯春花不敢还手尽量躲闪,只是随着明氏的力气愈发重,身上的疼也愈发明显后,冯春花说话也没了顾忌。 “我说错了?那人现在可是太孙,太孙!” “以后要当皇帝的。” “姜棠至今没个消息,她一个孤女,她不是悄悄被人灭口又是怎样?” 自从姜棠回门宴时宣布不给这几家梨花酒的份额后,就算姜棠很快就离开了甜梨村,明氏也一直这么做的。 原本只是金水镇还好,虽然姜棠提供了渠道,但分摊到这么多户人家手里,数额维持在了一个还算可以但不会让人眼红的程度。 可是京城的四方酒楼加入进来以后就不是这样了,虽然不知道具体分了多少钱,但眼见着不少人家都在起新屋娶媳妇。 冯春花是真的眼红了,夜里不知咒骂了姜棠多少次。 谢肇原来是龙子凤孙的消息传回来后,冯春花消停了,连私下都不敢蛐蛐了,可随着谢肇的身份流出,关于他的妻子,关于太孙妃,却没有任何消息流出来时。 冯春花又行了。 她真觉得姜棠是挡人路被人灭口了。 一个孤女如何能坐稳太孙妃的位置呢? 心里认定姜棠已经离世,她倒也不骂姜棠了,只想着怎么讨好明氏,好把自家的份例拿回来,今日正好大家伙都在田里劳作,瞅着坐在田间暂歇的明氏还是满面愁容,一看就知道又在想姜棠。 冯春花当即凑了过去好心提醒。 姜棠估摸着已经不知死哪了,肯定也没人祭拜,这立个衣冠冢哪错了? 她真觉得自己是好心! “孤女孤女,你就知道说孤女!” 明氏真的恨透了这两个字,若非没有家人撑腰,棠棠又何苦去招惹谢肇?如今莫说太孙妃了,连她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你别忘了当初你家小幺急病,若不是棠棠,他就没了!” “你这人怎么一点都不知道感恩——” 明氏提及这件多年前的旧恩,一直闪躲的冯春华动作僵住,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呐呐道:“我真的是好心……” “好心个屁!” 明氏怒吼一声直接给冯春华挠出了一个大花脸。 打人不打脸! 冯春花也怒了,伸手去抓明氏的手。 “诶诶,别打了别打了!” 一旁的牛婶儿见状连忙上来拉架,可她只拉冯春花不拉明氏,很快冯春花的脸就更不像样了。 冯春花扯着嗓子喊:“李念你这死丫头还愣着干什么,没看到你娘正在挨打吗!还有老大媳妇老二媳妇,赶紧过来帮忙!” 三人听到冯春花的惨叫也顾不得明氏的身份了,嗷嗷叫唤着冲了过来,牛婶当即振臂一呼,“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来帮忙!” 整个田埂瞬间乱成了一团。 “你们在干什么!” 赵夫人跟着车队一起来了甜梨村,本来是想卖姜棠一个好,谁成想她口里一切都好的甜梨村,这会子正在打群架呢。 察觉到车队的人都纷纷看向自己,尤其是那几个太监嬷嬷打扮的,那轻飘飘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就让人莫名起了个寒颤。 赵夫人:“还不快上前把她们分开。” 赵夫人带来的婆子们闻声上前,先前还挤不进去,后来她们只能一边高喊县令夫人来了,一边使劲往外拽人,这才慢慢叫停了已经打红了眼的众人。 县令夫人怎么会来? 明氏顶着一头凌乱的头发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不管打架的原因是什么,在场的都是村民,她的身份最高,她就该站出来承担县令夫人的怒火。 先认错总没错,态度要端正。 明氏直接对着赵夫人跪了下去。 “民妇知错,民妇——” 余下的话散在了风里。 明氏目瞪口呆看着同样对着自己跪下的赵夫人,不止是她,随行车队的所有人,在看到明氏下跪的瞬间,他们也都跪了下去。 浩浩荡荡跪了一群人。 明氏:??? 得到消息匆忙赶过来的村长:??? “哎哟,我的好姐姐啊。” 赵夫人跪行几步来到明氏面前,又伸手去拉她胳膊,急得都快哭出声了。 “你跪什么?你这是要我们的命呢!” “快些起来。” 明氏懵懵随着赵夫人的力气站起身来,她起来后,跪着的一群人也默默站了起来。 这场面落在明氏眼里,只觉荒诞极了。 她又不是傻子,她就算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身份,可她也知道带刀侍卫不是一般人家能有的,更别提领头的几个还是太监打扮。 宫里的太监! 她咽了咽口水,一脸惊恐地看向赵夫人,嘴唇都开始哆哆嗦嗦发白。 赵夫人这会子也没了铺垫的心思,闹出这样一场乌龙已经够了,再来一场她也受不住了。 “好姐姐莫怕,大喜事呢。” 她直接告诉明氏:“姜棠如今已经是明毓郡主了。” 棠棠? 刚才还一脸惶恐的明氏,听到姜棠的名字后眼睛大亮,紧紧抓着赵夫人的手向她确认。 “姜棠?” “我们甜梨村的姜棠?” “没错。”赵夫人笑着点头,肯定再道:“甜梨村的姜棠,你的干女儿姜棠,今天刚被皇上封为明毓郡主。” 棠棠还活着? 棠棠还成郡主了? 巨大的惊喜冲击之下,明氏眼睛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赵夫人忙不迭接住她,还没来得及唤人,车队随行的太医就一个健步冲了过来直接诊脉,几息后看向同样也围过来的李山海。 “无事,只是激动地晕了过去,一会就好。” 李山海上舒了一口气。 身为李守昭的徒弟,他一开始就知道了姜棠真正的身份,主动降阶来县主府做领头太监,当然,消息灵通的不止他一个,愿意博一把的也不止他一个。 他真的是过五关斩六将才拿下了领头太监的位置。 本想快点成为郡主心腹,谁知郡主人都见不着,天天在府里和其他同样费尽心思才挤进来的人大眼瞪小眼。 如今好不容易得了一桩正经差事,他自然想尽善尽美,虽然姜棠没有吩咐,他还是自己动用人情请了一个太医来。 他想得很美,郡主的干爹干娘年岁都大了,身上难免有些小病痛,这太医一诊,治好了,回去不也能多和郡主说道说道? 想当人心腹你就得下苦功夫琢磨。 哪成想这太医一到就用上了呢? 希望回去不会被郡主责罚吧。 李山海提气高声:“都别愣着了,先把老夫人好生安置。” 随着他一声令下,众人有序上前把明氏围住,搬人的搬人,开车门的开车门,村长愣是没找到说话的机会。 那是我媳妇! 66. 第六十六章 姜棠成了明毓郡主! 这个消息飓风一般冲击了整个甜梨村,本是秋收农忙季节,甜梨村的村民也顾不得地里的活计了,纷纷朝村长家狂奔。 当看见村长家外面真有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和依旧护卫两侧的带刀侍卫时,所有人都震在原地不敢靠近。 这个架势,看来姜棠是真飞上枝头成了凤凰了! 前儿的白桃村也是,那会子谢肇是太孙的身份一出来,县太爷亲自带着人去了白桃村,还有十里八村的人都来恭贺。 那会子的白桃村就是这样车马盈门。 这让人羡慕的一幕,在甜梨村也要上演了? “我们先回去。” 人群之中的牛婶最先出声。 “等村长弄清了,会告诉我们的,别在这围着了。” 一会儿那些侍卫觉得乡下人没见识,丢了棠丫头的脸。 “诶,等一等,都别走,有好东西给你们呢。” 江一别出来招呼众人,他笑眯眯甩了甩手中拂尘。 “太孙殿下感念诸位乡亲昔年照顾明毓郡主,今日也备了一份薄礼与乡亲们,人人都有,快通知没到的人来取。” 江一别笑得两眼弯弯。 李山海那个老东西,明明是蹭着东宫的车队来的,偏把咱家挡在外面不让进屋侍奉老夫人。 哼。 咱家有的是法子给太孙添彩! 所以,棠丫头和谢肇,没有分开? 牛婶是纯然的高兴,她第一个上前,本来是想问两人目前是什么关系,只是看着江一别那张笑眯眯却莫名让人畏惧的脸,愣是没敢问出声。 江一别:“婶婶贵姓?” 牛婶磕磕巴巴回:“我是牛兰花。” 牛兰花。 已经把整个甜梨村所有乡亲姓名都背下来的江一别有数了。 “原来是牛婶,太孙还跟我说过您呢,说您当初特别照顾郡主。” 江一别声音落下,马上就有两个侍卫举着两个巨大的包裹过来,江一别亲自打开了系带给牛婶敲。 “这一包细布,一包羊羔皮,都是太孙特意吩咐的,你们平日里用得上。” 整整两大包,不说细布,就是这一大包羊羔皮都够做一家四口的冬衣了。 等牛婶瞪大眼看过了,江一别又取出一小包银子放到牛婶手里。 “这是四十两,也是太孙的心意。” “诶——”眼看着牛婶要拒绝,江一别连忙打断了她的话,“您瞧瞧后面呢,排上了长龙啦,可别耽搁时间,一会儿日头都要落下了。” 牛婶的大儿媳从人群中挤了过来,和她一起抱着两个巨大包袱就要离开。 “等等!” 李山海的徒弟李江河从里面窜了出来,他狠狠瞪了一眼江一别。 狗东西,这是郡主的故乡,又不是太孙的,用你在这喧宾夺主?! 李江河也递了一大包银子给牛婶,声音更大:“这是郡主给您的,一百两,让您想吃什么想用什么,尽管买去。” “豁——” 人群一阵轰动。 太孙殿下和明毓郡主的人在村长家发银子的消息更是以一种极快地速度传了出去,整个甜梨村的人都疯了一般朝这边跑了过来。 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拿这么多。 和姜棠关系亲近或是真切帮助过她的,都能拿满一百两银子,只是普通邻里,无恩亦无仇的,就减半。 不少人悔得肠子都要断了,当初哪怕只是帮郡主一个小忙呢?今日也不会白白少了这五十两! 更惨的自然还是曾经被姜棠点名的那几家,一分没有。 自然也包括冯春花。 ………… 冯春花报上名字后就被侍卫‘请’了出去,虽没打没骂,却也臊得她一整日没出门,等她第二日再悄悄出门打听消息时。 才知道姜棠还要给村里建村学,先生和笔墨纸砚都不要钱,只是几岁进学,读到几岁村学不再供养,这些还需要商讨。 不过已经在选地方了。 昨儿没拿到的银子已经让冯春花痛得抓心挠肝了,如今村里又有了免费的村学,想到才八岁的小儿子,冯春花顾不得其他,在人群中找到了穿金戴金,笑容满脸,和昨天完全不一样的明氏。 明氏身上可是一整套的赤金头面,而这样的头面她还有五套。 其他人姜棠没有费心采买,明氏自然不同。 今儿明氏从头到脚一身簇新,都是姜棠安排的。 “明姐姐!” 冯春花一下子跪在了明氏面前。 “昨天是我说错了话,那些东西我不该拿我知道,可大人的恩怨能不能不要迁怒到孩子身上?” “我们家孩子能去村学吗?” “我给你磕头,我给郡主磕头赔罪!” 明氏还没说话呢,冯春花就已经扎扎实实磕了好几个响头,额头一片通红。 “你这是做什么?快些起来。” 明氏看了一眼周围,大声道:“郡主大气,当然不会迁怒到孩子身上,不止你家小幺儿可以进学,就连李念这种没成婚的年轻姑娘,也会有闺塾女先生来教导管家理事,人情往来。” 念念也能去? 冯春花怔怔抬头看着明氏。 明氏却没空再看她,正好人都在这里,她直接大声宣布:“村学不止有男娃的蒙学,亦有女娃的闺塾,男娃女娃都能读书。” 有人欢喜,有人皱眉,有人不以为意。 明氏的视线重点划过那几位皱眉和不以为意的,这几家都是村里出了名的重男轻女,压根就不把女娃当人。 她没有点名,只直白道:“家中儿女双全的,只送男娃不送女娃的,那男娃也别送,村学不收。” “怎么能这样呢?男娃读了书可以科考,女娃读书能干啥?” “她们要在家里帮忙干活的,凭什么要一起送?” 明氏:“就凭建村学的银子是郡主出的,郡主说的话就管用。” “反正你女儿不送闺塾,那你儿子也别进村学!” ………… 村里的长辈都在研究村学的建造,要占地多少,又要建几间屋子。 还有人随口就在商量小娃娃们几岁开始进学,这会读书的苗子和实在不开窍的几岁开始分开教学,又有人说蒙学男女可以一起,那又几岁分开? 七岁好像太早了,乡下人家没这么多讲究。 这些李山海都听在耳朵里,他没有发表任何意见,郡主说了,这些都由村里自行商议,泼天的富贵来了,也要自身有本事才能接得住。 直到听到有人说。 “闺塾就算了,还要单独给十二岁以上还没成亲的丫头再单独分一部分银子给她们请女先生,这么算下来,女娃用的银子比男娃还多了……” 那人随口这么一念叨,其他人听完他这么一说,在场的都是男人,心里就不舒服了,顿时附和。 “村里的丫头请什么女先生,无非就是灶台和女红的事,跟着家里母亲学就是了,何必要专门请女先生?” “这些东西够用就行,又不嫁高门大户,根本用不了细致活。” “就是就是。” “那不然把这部分给免了?” 有人脱口而出这么一句,村长眼睛瞪得老大,还没来得及阻止呢,一直没有吭声的李山海凉凉道:“那你们这村学,也别建了。” 村长连忙上前:“李公公,他们就是说话不过脑子……” “女娃不进学,那男娃也别送。” 李山海不看村长,只看人群之中最闹腾也最古板的那几个,明白告诉他们。 “同样的,闺塾不好好弄,那村学也别建了。” 李山海既然决心成为姜棠的心腹,那么姜棠在意的一切就是他冲锋所向。 姜棠在甜梨村的旧往他并不是太清楚,但镇川侯府和在京城发生的一切有关姜棠的事情,他都清晰知晓。 侯夫人和三姑娘无比亲近,侯爷和二少爷是亲近不足客气有余。 只见过一面的荣暄国公府的六姑娘,郡主也愿意为了她得罪谨小郡王。 谨小郡王对郡主起的邪念,他也清楚。 很明显,郡主会对女子怜惜许多,男子么,厌恶可能谈不上,但除了太孙,其他男人都是事不关己,也不想沾惹分毫。 既然如此,李山海自然会守住郡主真正在意的一切。 自从来了甜梨村几乎都是笑脸相迎的李山海第一次冷下了脸,他面无表情看着村长,冷冷道:“若是弄不好闺塾,也不必等三年了,咱家会即刻给郡主传信。” “是是是,我知道了,我一定好好弄闺塾。” 村长不断点头保证。 昨天他就知道了,这位公公在意的只是自家媳妇。 喊她是老夫人。 喊自己就是冰冷的村长。 今日更是彻底明白了他的态度。 想着昨夜到今早都一直嘎嘎笑出了鹅叫的媳妇,他也只能无奈耸肩,看来这家里啊,以后要换个人做主了。 ………… “我也能去闺塾?” 李念怔怔看着冯春花。 “可以去。” 冯春花这会子却顾不上李念了,她忙忙进屋又很快出来,塞给了李念一个钱袋子,“你去金水镇扯些布回来,给你弟弟做个好书袋,也给你做身新衣裳,要鲜亮一些的,后面相看的时候可以穿。” “哪里还会有人跟我相看呢,根本没人搭理我!” 自从那次姜棠回门宴之后,李念倒也能在村里正常生活,只是,长辈不再慈爱,同辈不再亲近,名声也坏了,明明到了该嫁人的年纪,愣是没人来提亲。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还算明媚的大姑娘,整个人都阴郁了起来。 “就说你是个蠢货,和你爹一样蠢!” 冯春花没好气地戳了戳她额头。 “是,这次分钱没有咱家,但你可以去闺塾就说明郡主没有记恨你,郡主都不恨你了,旁人也不会想着和你拉开关系。” “你想想前儿白桃村,太孙的身份传出来,白桃村的年轻大姑娘一个个都成了抢手货,都嫁到金水镇去了。” “咱们甜梨村差哪了?郡主那也是他们高攀不上的贵人。” “那个村学,就连县太爷都派人来帮忙了,谁敢小瞧咱们?” “就算你嫁不去金水镇,这十里八村的好男儿也能挑一挑,现在是他们求着要娶咱们甜梨村的姑娘。” “快点去扯布,不然一会儿没鲜亮料子给你挑了!” 所以,自己能正常生活了? 李念抓着钱袋头重脚轻地往外走,刚走几步又回过神来,回身来到冯春花身边,低声:“郡主活着呢,你那东西可不能留了,晦气得很。” “快丢进灶台烧了。” 冯春花猛地一拍脑袋,几步又冲回了房间,很快鬼鬼祟祟捂了一个东西出来,点燃灶台后唰地一下就丢了进去。 李念亲眼看着东西进了灶台,这才转身出了门往金水镇走去。 一路上心情百转千回。 她其实都不知道对姜棠是怎样的情感了,当初嫉妒她是真的,后来觉得她已经离世了,心里又空洞洞的。 就算知道娘偷偷摸摸给她弄了个牌位,隔三差五地上柱香,她也没想过阻拦。 反正,骂她的是娘,给她弄牌位的也是娘。 娘这么拧巴。 自己大约也是吧。 金水镇离甜梨村实在太近了,近到李念依旧没理清对姜棠的复杂情感,就已经到镇上了。 她要去黄娘子的锦衣坊,她知道姜棠和黄娘子的关系还算亲近,谁知今日的锦衣坊人山人海,根本就挤不进去。 生意这样好? 李念跟排队的人打听才知道,这铺子可是郡主亲口称赞的好,当初郡主还在金水镇的时候,几乎都是来这里买料子做衣裳。 一介孤女成了金尊玉贵的郡主,这是何等的福气? 大家伙都来了,都想沾沾这福气。 李念垫着脚往里面瞧了瞧,看着红光满面乐得合不拢嘴的黄娘子,她想了想,还是没去其他布庄,排在了末尾最后面。 “诶,姑娘可是甜梨村的李念?” 忽然有人扯了扯袖口,同时感觉手里被塞了一锭银子,李念抓紧了手里的银子,扭头看向这说话带着京城口音的婆子。 “是,怎么了?” 她并不害怕这人是坏人。 自从太孙在白桃村长大的消息传出去后,金水镇巡逻的守卫就增加了一倍,昨儿又传来了郡主的消息,今天来金水镇,发现巡逻的守卫更多了,没人敢闹事。 那婆子眼看有戏,拉着李念去一旁说话,她仔细瞅了瞅李念,确定她就是那人口中说过的,和郡主发生过口角的姑娘。 现在明毓郡主风头正盛,她根本不敢随意询问,只能先寻摸和郡主有仇的,结果还真碰到了单独来金水镇的李念。 又塞了一锭银子给李念。 李念快速收下。 这姑娘上道。 那婆子也不瞒了,直接低声玩她:“这明毓郡主,在乡里名声如何?” 李念:“很好。” 婆子再问:“就没有一点不好的事吗?” 李念:“有。” 婆子眼睛一亮连忙追问,李念却闭上嘴不说话了,婆子顿了顿,连着又塞了几锭银子给李念,李念这才松了口,看着她的眼睛,轻轻说了一个消息。 “明毓郡主,以前成过婚。” 那婆子眼睛顿时精光四起。 李念在心里骂了声蠢货。 连姜棠的前夫是太孙都不知道,还敢来金水镇问姜棠的把柄? 李念知道这婆子不会再有活着回来找自己麻烦的一天了。 就像当初爹莫名其妙沾上了赌瘾,家财耗了大半,若不是娘当机立断打折了他的腿,现在那点稀薄家产根本就保不住。 当初的太孙还不是太孙时就已经这般凶狠,不动声色就要人全家的命。 如今怕是更不得了。 等着被太孙弄死吧。 目送婆子小跑着离开的背影,李念摸了摸袖里的银子,发了一笔横财,又算是为姜棠解决了一个小麻烦? 她心情还算不错地回去继续排队。 ———— 谢肇尚且不知能让他出气的沙包即将抵达。 他已经在刑部大牢呆了一整日。 这一天的成果很是斐然,原本积压的案件,在太孙的铁血高效助力下,连着定下了十多桩罪名,也让连轴转多日的刑部官员们能回家歇歇。 包括赵永阳。 他同样也在办差,又是两日不得归家,今天有了谢肇的帮忙,很多他们不好下死手审的皇亲国戚,谢肇一出马,签字画押可太容易了。 毕竟太孙谁的脸面都不给,谁求情都没用。 罕见地给了谢肇一个笑脸,又恭维了几句才笑容满脸地离开。 谢肇负手站在原地,晚风吹起他墨黑衣摆一角,隐隐露出同样玄黑却莫名有些暗红斑点的长靴。 他面无表情看着赵永阳呲着大牙灿烂离开的背影,眉眼下压,眸中凶气更甚,又轻嗤一声,声音藏满了危险,“你说,让镇川侯出个意外,腿折了或是手折了,孤是不是就有正 当理由去侯府了?” 一旁的谢勇闭眼长吸了一口气。 “一天!” 他使劲压低声音:“才一日不见郡主,你疯了?”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谢肇下颚一凛,沉沉纠正谢勇的措辞:“而且不止三秋,昨儿半日,今天几乎一整日,是五个秋了。” “孤已经五个秋天没看到她了。” 谢勇:…… 他忍住想给谢肇一拳的冲动,昨晚几乎说了一整晚的车轱辘话,今天再说,都不用过脑子,他都能背下来了。 “郡主是安静冷淡性子,同时也是做了决定就不会后悔的性子。” “是你要求复合,你就要顺着郡主的性子来,她不喜太急切,你就不能太黏人,你一天三顿往侯府跑,她会不耐烦的。” “你好歹隔个三两日。” 谢肇:“可是我想她,我想时时刻刻和她在一起。” 谢勇:…… “你是要贪一时之欢还是长久打算?” 谢肇闭嘴了。 谢勇心里松了一口气,却见牢房那边有人正在苦苦哀求,即使隔得有些远也大约听清楚了是为何。 是犯官家眷来给犯人送吃食和打点的。 这种事情谢勇见怪不怪,没有放在心上,正要接着劝谢肇,却见谢肇侧头一直看着那边,看着看着,幽幽吐出了一句。 “犯官都有人惦记,孤却没有……” 谢勇:? 人家那是真夫妻,也不知道成婚了多少年,有感情在,自然会如此。 你这个才刚求和好,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的人,和别人比什么? “你就是太闲了。” “我哪里闲?” 谢肇回头看向谢勇。 “我昨晚整理好了女官事宜,今天又办了十多桩案子,我闲在哪?” 谢勇:…… 好像是这样的。 昨晚他就一直念叨着郡主郡主,谢勇听烦了,就忽悠他去弄女官的事,说以后女官再次出现在内廷,郡主一定高兴。 谢肇听进去了。 然后一晚上就整理好了所有东西。 今早他又开始念叨郡主郡主,谢勇想着刑部那堆成海的案子,又忽悠他去办差,早点把这摊子事弄完,就能把女官的事宜提上日程了。 谢肇也听进去了。 今天吭哧吭哧办了十多桩案子,且没有一桩冤案错案,效率高到承安帝都抬头看了好几次天,今天的太阳,莫不是从西边出来的? 想完谢肇昨晚和今天的所有行程,发现他是真的很忙。 所以,你高精力高强度办了这么多事情,还有精力在这当怨夫呢? 刘太医不是说你身体只恢复了一小半么! 谢勇咬牙,顶着谢肇愈发幽怨的目光,绞尽脑汁终于又有了注意。 “今天没去,明儿再去,郡主想来不会觉得你过于粘人。” “正好也有理由,你昨儿不是送了一套紫翡首饰过去,正好问问郡主喜不喜欢。” 谢肇眼中的幽怨瞬间消弭,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回春,谢勇再接再厉:“现在回去喝补药,好好捯饬一番,明儿去见郡主,可不能一脸疲惫地去。” 谢肇摸了摸自己的脸,觉得谢勇说得对,今天在牢房呆了一整日,怕是也沾上了里面的晦气,要彻底地洗干净才行。 当即心神一凛,大步向外走。 谢勇连忙跟上。 ………… 姜棠这会子正在和赵明月说明天去城外的事。 这两日没了谢肇的打扰,她的事情也办得很快,鸿胪寺那边的特制点瞳膏已经送了过去,李山海又让人快马加鞭送回了甜梨村的消息。 知道干娘和自己在意的婶婶们一切都好,村学也开始了建造,心里很是高兴。 如今手里还剩一件事,就是赵明月的江湖梦了。 赵明月这几日都念着这一桩事,见姜棠还要隐瞒,拉着她胳膊一顿摇一顿晃,“好姐姐,你就告诉我嘛,你就告诉我嘛——” 姜棠被她晃得没了法子,想了想,决定不再隐瞒。 “你不是要体验真正的江湖?” “特意找母亲要了最大的庄子,把里面改造成了真正的江湖小镇。” “里面住着的,也都是能人异士。” “你去查案,去体验一次真正的江湖吧。” 住满了能人异士的江湖小镇? “当真。” “当真。” 姜棠肯定点头。 “啊啊啊——” 赵明月小声尖叫着在原地绕圈圈以示兴奋,姜棠由着她转,等她转够了才又接着道:“虽然不如真正的小镇大,十多户人家也挺宽敞了,你一个人玩会很空旷,趁着现在还有时间,你若想邀请别的人一起玩,就尽快送口信过去。” 赵明月欢呼一声,热情抱住了姜棠,又说了一连串的好话才提着裙摆跑了。 姜棠目送赵明月离开的背影,等她彻底出了院子后,才抬头看向已经昏黄的天际。 自从来了京城后,基本没见过任何外人。 如今和谢肇的关系,至少在最上层的那一波权贵中,几乎是明牌了。 所以,京城其他女子会怎样看待自己呢? “姑娘。” “该用晚膳了。” 晴雨的声音打断了姜棠的沉思,她笑着回头柔柔应了一声。 虽然心里确实有些惶恐和不安,但她有直面一切的勇气。 ………… 今夜谢肇居然也没来。 看着半敞却只有夜风隐隐动静的小花窗,姜棠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睛。 谢肇能耐住性子了? 她还以为他会一天三次地往侯府跑呢? 姜棠披着外裳来到小花窗前,外面愈发莹润的满月将整个小院都照得十分亮堂,她在窗边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手撑在窗台上,探出身去看向两侧。 安静的走廊里静谧无声,只有夜灯被风吹过的摇曳。 真的没来。 姜棠关上了小花窗。 入睡前,姜棠还看了一眼昨儿谢肇送来的首饰。 是紫翡雕刻的两年花簪。 一只木槿花,一只丁香花。 两只花簪都由一整块云间戏水的莹莹紫翡雕刻而成,即使在昏暗的视野内,也是紫气灼人,瑰丽非常。 姜棠垂眸看了半晌,最后还是选中了丁香花。 并非特别中意丁香花,而是那日谢肇见自己带了细绢制的丁香花,他就送来了翡翠丁香。 明天就戴这只,正好给谢肇看看。 他知道自己出城的消息,肯定会追来的。 事实上姜棠想的没错,她和赵明月出城没多久,谢肇就收到了她们出城的消息,当即摒弃了昨儿选了大半个时辰的华裳,让人换一身适合骑马的劲装来。 谢勇一直在旁边看着,眼睁睁看着某人原本雀跃的眉眼骤然冷淡了下来,眉宇覆寒,黝瞳蕴冰。 谢勇:? 他实在好奇:“你这是什么表情?” 马上要见到你心心念念的心上人了,咋又不高兴了? 谢勇一问,谢肇眸中寂寥更深,怨气二字凝成实质从他嘴里吐了出来。 “她真的想跟我和好吗?” “为什么出城这么大的事情都不跟我说?” “她是不是假意和好,实则是要继续冷待我,让我自己放弃?” 谢勇抹了一把脸,冷笑道:“出城是不是大事我不知道,我觉得你脑子有水,先别去找郡主发疯了,你先看看太医吧。” “这个才是大事。” 67. 第六十七章 而同一时间,姜棠已经和赵明月来到了庄子上。 马车刚停稳,特意换了一身利索衣裳的赵明月直接蹿下了马车,并且迫不及待登上台阶推开了紧闭的黑油大门。 大门缓缓敞开,里面是依水而建的淳朴村落。 茅草屋、石板路、大片枯黄,除了中心穿村而过的银波河流带来了些许生机,就连袅袅上升的炊烟都稀薄,细细一缕在风中挣扎,不一会儿就消散了。 苍凉又贫瘠。 赵明月回头看向姜棠,原本兴奋激动的眉眼这会儿子已经安静了下来。 “二姐姐?” 这和自己想象中的江湖小镇完全不一样。 不过这样的苍凉赵明月也是第一次见,尤其是见到一位出来担水的老者,身形佝偻,虽不至瘦弱嶙峋,可一步一洒,一路洒回家,进屋时满满两桶水都只剩一半。 她生出了一股想去帮忙的冲动。 又想到这是二姐姐安排的,不是真实的。 只能回头看向姜棠。 姜棠却是回头看向来时路,两辆马车正在向这边奔驰,很快就停在了姜棠面前。 钱信央率先下了马车,一看到姜棠她就眼睛一红,嘴巴一瘪,眼看着泪珠珠要掉下来,姜棠轻轻一笑,如画眉眼轻雾舒展。 “别哭。” “一会有你哭的时候。” 正要扑过来的钱信央:? 上次连累了郡主,虽也真诚道过歉,只是总觉得不够,回家这几日一直都有在留意外面的消息,生怕谣言四起。 好在太孙殿下镇压了一切魑魅魍魉。 才没坏了郡主声誉。 但到底是自己连带了郡主,心里总是过意不去,连渣男都顾不上了,一心只想着怎么再次跟郡主赔罪。 只是,什么叫一会有你哭的时候? 钱信央身后又下来两名年轻姑娘。 都是兔绒点缀的橘色褙子,千菊在裙摆、衣襟,袖口处妍丽生姿,在这逐渐枯黄的秋季里,两人像一道明亮的彩虹,就这么脆生生出现在了姜棠面前。 姜棠微微屏住的呼吸,在看清两人脸上的妆容时,彻底松开了。 不止用了点瞳膏,还用了朱颜不改的第二个秋日新品,万菊脂粉盘也用上了,鹅黄淡淡晕在眼尾,又以最深的姜黄覆在了点瞳膏纸上,更显和谐。 虽然知晓既是三妹妹寻来的人,那这两人就不可能对自己有敌意或是偏见。 可这还没出口就已经明白表现出来的友善,姜棠心中更暖。 钱信央还在疑惑看姜棠,赵明月下了台阶给她介绍。 “这是许枕月,大舅母娘家的侄女,父亲是威猛三品将军,如今正在南疆戍边,许姐姐在京城和祖父母一起生活。” 许枕月爽朗一笑,大气又英气的眉眼更是落落大方,福身问安:“枕月见过明毓郡主。” 姜棠伸手扶她起身:“不必多礼。” 赵明月又看向另外一人,“这个是徐知知,是二舅母娘家的侄女,她父亲是江南鹤鸣书院的山长,今年才归京和祖父母一起生活。” 徐知知柔柔一笑,江南文气养出来的姑娘,五官隐有怯弱之态,眼神却清明非常,更有一股说不定道不明的坚韧风骨,同样是福身问安。 “知知见过明毓郡主。” 姜棠同样伸手扶她起身。 两位钟灵毓秀的姑娘,态度又是这般友善,姜棠本来多和她们说说话。 偏这两位姑娘不知为何,看向姜棠的目光,异常明亮。 不止有初见的惊艳,还有满心的感激,更有崇拜? 崇拜? 这两个字一出,姜棠以为自己看错了,她凝神再细看时,发现这两人的眼睛盛满了星星,眼里的崇拜满得都快溢出来了。 为什么会有感激? 为什么会有崇拜? 明明这是第一次见面。 姜棠心里很是疑惑,有心想问又在两人愈发亮晶晶的眼神中败退,耳廓渐红,略微不自在的移开视线。 而姜棠的回避,许枕月和徐知知不约而同地眼神更亮了。 看向姜棠的视线愈发火热。 赵明月没注意到三人的眼神官司,她满心都是后面这个和自己想象中截然不同的江湖小镇。 “二姐姐,人都来齐了,你就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要怎么玩。” 姜棠悄悄松了一口气,率先提裙登上台阶。 “你们随我来。” 许枕月、徐知知再次不约而同跟上。 连赵明月都慢了她们半步。 ———— “这是无名村,一直没个具体名字,时间长了,山下小镇就称这为无名村。” 姜棠回身看到是这两人跟在自己身后,神情顿了顿,又接着神色如常开口:“此处群山环绕,进出皆难,官府也难管辖,山上小镇聚集了三教九流之人,凶徒恶匪居多,逞凶斗殴血流成河已成常态。” “三日前,小镇的青鳞帮称丢失了一件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遍寻小镇无果后,将目光投向了半山腰,几乎不和外界交流的无名村。” “一日前,青鳞帮聚集百余人袭村,无名村安然无恙,青鳞帮至今下落不明。” 姜棠看着已经听入神的四人,微微一笑。 “前提和背景都说完了,你们可以开始查探了。” 赵明月:“查什么?” 查青鳞帮人去哪了?还是查那件稀世珍宝真是这个无名村偷盗的? “不知道。” 姜棠笑着说出了这三个字。 “如果我一五一十全部如数告诉你,那还查什么?” 见姜棠真的不愿意再多说什么,行动力最强的赵明月直接提着裙摆冲向了那位刚才在担水,现在又在捡柴的老者。 她刚凑过去喊了一声,“老伯!”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位行动已蹒跚的老者,眼疾手快地冲赵明月洒了一把白灰,并不多,只是微微呛人,赵明月一脸懵逼之际,两个不知从哪窜出来的侍卫冷静说出了她的结局。 “三姑娘,你已中了最强迷药,现在要昏迷了。” “得罪了。” 两个侍卫架着赵明月的胳膊来到了姜棠的面前。 赵明月一脸悲愤看着姜棠。 “二姐姐!” 姜棠努力忍笑,两手一摊。 “你要的真江湖,这个村子昨儿才被袭击,今天你这样的生人从天而降,自然警惕心极高。” “你也别瞪我,我这已经是放水了,如若是真实发生的情况,你现在应该在地牢里或是已经没了性命了。” “所以……” 一旁的徐知知出口:“郡主给我们安排了其他身份吗?” 聪明的姑娘。 姜棠笑看着徐知知,一旁的观雀上前,手里握着一把签字,她笑着解释:“这里有十三户人家,也有十三个身份,姑娘们可随意抽取。” “我不想抽。” 赵明月用帕子胡乱摸了一把脸。 “有关那个老伯的,我想要关于他的身份。” “行吗?” “行。”姜棠点头,“为你造的梦,你有特权。” 观雀递了一根签子给赵明月,直接说出身份:“这是老伯的孙女,也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姜棠正要说话,赵明月签子一扯又回身跑了过去。 姜棠:…… 等着你回来继续找我。 赵明月噔噔跑回老伯身边,超大声喊了一声:“爷爷!” 回应她的是老伯的冷笑,和毫不犹豫的一刺,匕首并未开刃,力气也不大,只是刚好落在了心口的位置。 这次不用再次窜出的侍卫说明,赵明月就知道自己又死了。 她鼓着脸,凶巴巴地回来,定定地看着姜棠。 “谁让你不听我说完话的?” 姜棠忍笑再道:“都说了是真实的江湖,你一身锦衣,看看这村子,再看看你自己,怎么可能是老伯的孙女?” 同样憋笑的观雀抬手指向一旁的小屋:“那里备好了各个身份该有的穿戴,同时也简单介绍该身份的信息,三姑娘别忘了看。” 不然啊,又要回来第三次了。 赵明月深吸了一口气,脚步声极重地走向了小屋。 这个村子看起来这样贫瘠,而且不止那个老伯,现在出来的人,几乎都是老人,一个年轻人都没有。 如果自己这些人真是这些老人的血亲,那就应该知晓村里的秘密,为何还要查探? 所以,真就是这样一个老人村灭了青鳞帮百余人? 钱信央也被满心的好奇心占据,都忘记了姜棠那句“一会有你哭的时候”,抽了一个签子,追着赵明月的步伐也去了小屋。 徐知知也同样上前抽签,抽签后她并未马上离去,而是看向了姜棠。 “郡主。” 她又行了一礼,瞧着文文弱弱的姑娘,眼里的光大胆又炙热。 “我生 于书香世家却偏爱金银之物,数年打理家业也算经营有方,只是祖父、父亲皆不喜,虽不至于斥我败坏门风,却也时常唉声叹气。” 说到这,徐知知看向姜棠的眼睛更亮了。 “还是您的朱颜不改出来后,祖父沉默了几日,忽然又给了我几间铺子,有一日同老友闲谈说,竟破天荒的夸我了,说我当初小小年纪就生财有道。” 世家大族名下的田产铺子数不胜数,却都是管事代理,没有一人亲自去管理铺子,更没有人明晃晃表示这铺子是我的,而不是家族的。 姜棠是第一个。 看着徐知知有些湿润的眼眸,姜棠正要说话,许枕月先她一步开口。 “还有我。” 许枕月本就大方许多,徐知知都开口了,她自然也不会落后。 “我这次回京,其实是来相看未来夫家的。” “父亲为了挑了一位门当户对的郎君,家世、相貌、人品好像都无可挑剔。” 许枕月先给出了解释。 “我并不是讨厌他,只是我觉得,这婚嫁大事是女子的第二次投胎,父亲说得再好,媒人说得再天花乱坠,要嫁过去的是我,只见一次面就成亲,我觉得太草率了。” “我想更了解他一点。” 许枕月:“祖母却说我任性,说这么多年都是如此,还说许多都是盲婚哑嫁,第一次见面就是洞房,我这样已经很好了。” 像阿央那种,她和原本那个渣男本就认识,自幼也有交集的是少数。 多数都是许枕月这种,双方父母都有意后,才让两位小年轻见一面,有的更古板一些的,面都不让见。 “还是,还是……” 许枕月难得有了一些害羞,低头不看姜棠。 “还是太孙高调追爱后,祖母才说不然两家先去庙里转转,让我们两单独看看风景。” 虽说太孙追郡主没有闹得满城风雨,但他确实也没有特意遮掩,尤其是翻墙进侯府,那叫一个光明正大,跟回家没区别,有能力又有心之人,都知道。 太孙这样明目张胆,皇上都没说什么,那自家嫁女儿,再松一些又何妨?在两家下人都在场的情况下,让可能成婚的男女多相处一段时间,大大方方的,又不是私相授受,有何不可呢? 总比婚后成了怨侣再闹和离来得强。 真心疼爱女儿的人家,最近都在考虑这一点。 徐知知:“虽然你并没有特意照拂我们,我们却实实在在受到了你的恩惠。” 许枕月:“多谢你的存在,我们都很感激你。” 也崇拜你。 崇拜你竟然真的拒绝过一国太孙。 真的太厉害了。 后面这些话两人不敢说,只敢在心里大声为姜棠欢呼。 郡主真是我辈楷模! 两人手牵着也跑向了换衣的小屋。 姜棠这才知晓两人的感激和崇拜是为何出现的。 原来,自己和谢肇如今这不清不白的关系,还有这个好处呢? 也是真的没有想到,比流言蜚语还要先一步到来的,是女孩子的感激和崇拜。 自小就在市井挣扎长大的姜棠深刻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任何规矩任何习俗,想从下往上渗透去改变它,那是千难万难。 但自上而下,那就是易如反掌。 现在,自己也成了这个上了? 正恍惚之际,身后突然出来了哒哒马蹄声。 姜棠转身回望,就见一高大黑马正风驰电掣朝这边奔袭而来,而身骑骏马的高大挺阔身影,姜棠不看脸也知道是谁。 除了谢肇,还能有谁呢? “吁——” 谢肇勒马提缰,骏马前蹄高高扬起,前蹄还未落地时,他就已经翻身下马,长腿一迈就跨过了数个台阶站在了姜棠面前。 一路狂奔而来的思念、不安,在看到姜棠鬓间那支自己送出的紫翡丁香花簪,以及她丝毫不意外自己出现时的目光后,尽数化为了浓情和蜜意。 谢肇:“你戴这支簪子真好看。” 姜棠偏了偏头,花簪亦闪过瑰丽光泽。 “不戴就不好看了?” “怎样都好看。” 这样的一个万金油回答,说实话,姜棠是有一点失望的,正要掩下失落跳过这个话题时,谢肇声音低沉了些许,本来明亮的瞳色也添了几缕万分笃定的珍重。 “在我眼里,人世皆黑白,唯有你是彩色。” “所以,怎么样都好看。” 68. 第六十八章 人世皆黑白,唯有你是彩色? 前面的回答颇为无趣,后面的回答又让郑重地让人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姜棠眨了眨眼,而后快速垂下眼帘,目光看向别处,台阶下的落叶正悄悄飞舞,或飞跃或盘旋,秋风也有了具体的形状。 秋风? 姜棠眸色动了动,低头从袖口取出一方丁香素娟手帕,并无旁的花纹,只角落一枝垂枝海棠悄然静立。 玉腕一翻就呈在了谢肇眼底。 姜棠:“擦擦汗吧。” 明明是秋风逐渐肆虐的天,这人额间鬓角却都是薄汗。 素手执罗帕,皓腕正生辉。 谢肇的视线落在姜棠空无一物的素白莹润的手腕上。 这人爱华服,爱珠翠,偏又常常懒怠梳妆。 要出门,要手中无别事,她才会费心打扮自己,可她又不爱出门,手中永远有其他事,就算满足了前面两点,还要看心情。 就像今日,虽锦衣加身,绿云中只一枝花簪就再无别物,而干净到胜过雪魄的娇颜上,更是脂粉全无。 所以,至少出门时,兴致并不高。 不是和小姐妹聚会,为何兴致不高? 谢肇眼缝收紧了些,长睫一垂就挡住了眼中轻澜,再抬眼看向姜棠时,却是灿然一笑,随性和恣意在凤眸中聚出了满天星斗的光芒。 灼人亮眼。 他身子前倾,笑靥深深。 “你帮我擦?” “想得美。” 近在咫尺的明朗笑意让姜棠瞳孔轻颤,回过神后,瞪了他一眼,直接把帕子往前一摔就转身向里走。 这人从来不知什么是进退有度,只会得寸进尺。 谢肇接过暗香盈盈的手帕,直接塞进了怀里,紧跟着姜棠走了进去。 不远处一直悄悄探头看向这边的谢勇默默咬牙。 狗东西。 在家跟我发疯,在郡主这,你那笑也忒不值钱了些! 知道谢肇不可能在姜棠面前发疯后,谢勇连着翻了几个惊天白眼后,走了。 ………… 四人已经在里面认真查案。 抽到采药女的许枕月,正在和屋前晾晒的药材较劲,目力极佳的姜棠眼睁睁看着她把有毒的胭脂草和人参归拢了在了一处。 姜棠:…… 希望她一会儿不要被骂哭。 “你要去玩吗?” 姜棠侧头看向站在自己身边,恨不得和自己肩并着肩的谢肇。 闻言,谢肇斜睨姜棠一眼,倨傲又自豪。 “我可是很有男德的情人,断不会和陌生女子靠近五尺之内的。” “你不用考验我,我不会上当的。” 姜棠:? 谁考验你了? “贫嘴滑舌,没个正形。” 姜棠啐了他一句,又继续往前走。 谢肇依旧紧随其后,口里嚷嚷也不停:“我在别人那正经就够了,在你面前正经什么?我又不是正经人。” “确实不是正经人。” 姜棠低声骂他:“自荐枕席要当情人的人,算什么正经人。” “那你要不要验验货?” 一进茶房谢肇就关上了房门,整个人都贴了过去,姜棠隔着褙子都能感受到这人的搔首弄姿。 她面无表情回身,清冷目光半分羞涩都无,只问他:“你确定要我诊你的脉?” 身为大夫,验证某人的身体素质又不需要脱衣裳。 上次诊脉那惊天一跪还历历在目,谢肇双手都负在了身后,眼神清澈,笑容乖巧。 “我跟你说笑呢。” “你又当真。” 姜棠扯了扯嘴角,敷衍表示自己确实被逗笑了。 “既然你不玩,那就在这呆着吧,我要出去了。” 说完就伸手去推挡在门前的谢肇,谢肇不可置信看她:“你就这么把我丢在这里不管了?” 姜棠:“啊。” 谢肇:“外面的那几个比我重要?” 姜棠:“恩。” 一个简简单单的恩字,让谢肇顿时捂住胸口痛得无以复加,心碎成了无数瓣,悲痛欲绝地看着姜棠。 “你自己慢慢演吧。” 姜棠使劲推开装模作样的谢肇,门一开就毫不犹豫出去了,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谢肇:…… 这个狠心的女人真走了! 谢肇站在原地生闷气,鼻翼一张一翕,气了半晌又从怀里掏出那方丁香手帕,左手拎起一角举至眼前,右手一巴掌就要扇过去。 然,掌风将至时,飘然似雾的罗帕轻轻晃动,轻轻巧巧的它无法挣脱桎梏它的大掌,却能将主人的香味送到谢肇鼻尖。 清雅芳郁,又带着一抹深秋独有的微凉气韵。 大掌停在半空,数息后修长手指屈起,隔空给了它一个脑瓜崩。 “你也是个坏东西。” 谢肇小声叨叨,然后将罗帕仔细折好,又收进了胸口处。 所以。 棠棠为什么出门的时候兴致不高? 不是为了她那个新妹妹特意准备了三个月,不光造景,还特特培养了一班戏班子,又请了最好的杂耍班就为了她能玩的尽兴么? 如此用心良苦,如此费尽心力! 不高兴什么? 谢肇酸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怨夫二字又明晃晃地刻在了他的脸上。 鼻翼继续一张一翕。 良久后,他把排除嫌疑的赵明月从脑海中丢了出去,剩下的三位,都和国公府有关,也勉强算是亲戚,应当也不会得罪棠棠。 只是有两人,棠棠先前并未见过。 她又不是怕生的人…… 等等。 怕生? 自小在人群中长大的女孩儿,怎会怕见生人?除非她近日近况有了大的改变。 谢肇已然彻底想明白了缘由。 不会真的有蠢货,会蠢到来棠棠面前胡言乱语吧? 谢肇安静站在原地,微微低垂的面容在有些昏暗的茶室内更显轮廓清晰,只那双眸本就极黑的狭长凤眸,漫不经心一瞥时,凉薄亦骇人。 ———— 姜棠出了茶房后,走出去几步后就站在原地。 回身看着茶房微微阖上的木门。 她在看谢肇会不会追出来。 等了好一会儿,那扇只是微阖上的木门并没有被人打开,而谢肇,也确实乖乖呆在了里面。 姜棠眼睛眨了眨,嘴边缓缓扬起了一抹浅笑。 看来谢肇确实是,克制守礼了许多。 她并不抗拒他的到来,只是今天本是为了三妹妹圆梦,若他一直出现肯定会扰了三妹妹的兴致。 这样既来到这里,又保持一段距离的感觉,还不错。 姜棠这才真的走向了村落。 而被圆梦的赵明月,此刻已经在崩溃边缘。 她认真看了老者信息,又牢牢记住了孙女的人设后,终于靠近了老者,谁料根本没有开口打探的机会,老者直接丢给了她一本《天工开物》,并且让她当场默背。 赵明月:? 我怎么来了这里也要看书! 我是来查案的! 只是前两次的‘死亡’经历让她不敢反驳眼前这位新爷爷,只能咬牙翻开了书,并当场默读背诵起来。 只她本就不爱念书,强行撑着也不过坚持了一刻钟,她回想人设上说这个孙女也不爱念书,总是撒娇混过去。 “爷爷——” “背!” 一直守在她身边慈眉善目的老者,忽然瞪大了眼睛提高了嗓门,那双已经彻底浑浊的双眸此刻近乎目眦欲裂地看着赵明月。 眼神里是说不出的后悔。 “背吧,囡囡,你要背下来……” 老者的身形更为佝偻,仿佛精气神一下子就耗完了,他看着赵明月,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有不舍,有解脱,还有期盼。 “背吧,囡囡,背吧,啊,听爷爷的话,都背下来……” 赵明月眼睛也红了,手忙脚乱给他擦泪,语无伦次应声。 “背,我背,您别哭了。” 其他三人的情况也差不多是如此。 钱信央在咬牙揉陶泥,身后站着一个满心不舍的老婆婆。 许枕月在苦着脸背医术。 徐知知在一边哭一边刻石雕。 …… 夜幕降临,四人迎来了在外面简陋,在这个村落里却是最丰盛的晚膳。 一盘圆滚滚的饺子,胖嘟嘟的看着诱人极了。 赵明月咽了咽口水,她是真的饿了,只是还不忘自己的人设,“爷爷,不年不节的,吃什么饺子?” 这个家只有年节时才能吃上一点荤腥。 老者笑得眼角纹路深深,“今天囡囡听话,爷爷奖励你呢,快吃吧。” 赵明月这才真的动筷,连着塞了两个饺子后她又抬头看向老者,这次不用她出声,老者率先说道:“爷爷年纪大了,夜里用了要积食,最后吃两个就行了,你快吃。” 赵明月:“我不信,咱们一起吃。” 不容置疑地把筷子塞到他手里。 “好好,咱们囡囡是最有孝心的女娃……” 老者笑呵呵地应下,赵明月耳朵微红,见老者当真开始起筷吃饺子,这才继续填满自己咕咕叫的肚子。 谁知吃着吃着突然一阵头晕目眩之感传来,赵明月眼睛一瞪,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又上当了! 然后彻底失去了意识趴在了桌上。 等赵明月倒下,老者倒是一下子蹦了起来。 “快快,我这个倒了,快给我上妆……” ………… 等赵明月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换衣裳的小屋里,旁边的钱信央、许枕月和徐知知,都还直挺挺的躺着呢。 “坏人。” “这个村里的老人都是坏人!” 赵明月冲着站在门边的姜棠嗷嗷叫唤。 “肯定是他们弄走了稀世珍宝,居然连至亲后辈都下迷药!” 姜棠不说话,由着她嗷嗷叫,只等另外三人悠悠转醒后,她才尽职尽责说出旁白:“现在已是三日后,你们在村里最隐秘的暗室中。” 说完就打开房门离开了这里。 给人下迷药,又藏在最隐秘的暗室中? 四人对望一眼,然后不约而同下了床榻,直接就冲了出去。 此时黄昏洒满了大地,本来温暖的光线却让人如坠寒渊,药架倒了,陶泥毁了,就连装水的木桶就被人劈成了两半。 房门,窗下血痕遍布,就连河水都被染成了不详的粉色。 赵明月最先回过神来,不管不顾冲向了自己家。 “爷爷——” 赵明月的悲鸣让其他三人回过神来,也大步冲向自己的家,很快 ,三声不同的尖叫声接连响起,哭声也隐隐传来。 姜棠不安地摸了摸鼻尖。 等看到四双红彤彤的眼睛幽幽盯着自己慢慢走过来时,姜棠神情更为飘浮。 “二姐姐!” 赵明月眼眶通红看着姜棠,好似在看什么负心汉。 “咳。” 姜棠避开四人眼神,这次没再卖关子,直接道出了所有原委。 “这是一个守墓村,世代为前朝皇陵守墓,后经过乱世,皇陵几乎已被盗空,他们也不会别的生计,一直在此生活。” “山下的匪徒中有盗墓贼,知晓无名村的具体身份,虽皇陵已被盗空,他们却不信无名村一点东西都没有,这才寻了由头进村。” 所以,所谓遗失的稀世珍宝,其实是贼喊捉贼? 姜棠:“青鳞帮的失踪更验证了他们的猜测,小镇所有人都攻了上来,就算提前布置好的机关暗道拦下了大部分人,依旧有少数人冲了进来。” “那他们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进暗室呢?”徐知知红着眼睛问姜棠,“我们四个人没有被找到。” “就算,就算是为了吸引火力,活下一两个也是好的,怎么全部都去送死了?” 姜棠一声长叹,这个故事虽然经过了些许改编,但确确实实是真实发生的故事,她心里也难免唏嘘。 “守墓人的身份是不能改的,一世是守墓人,世代都是守墓人。” “如今新朝初立,下面几乎占山为王的人肯定会被朝廷清缴,他们想出一份力,想求新帝开恩,给你们新的籍贯,不再做守墓人。” 至于他们自己,一辈子都守在这里,怨是真的,不舍亦是真的。 既然皇陵已经空了,他们也该走了。 “呜——” 想到爷爷一直强迫自己背书,是怕自己在外面活不下去么? 想到这里赵明月再次痛哭出声。 “爷爷啊,嗷!” 其他三人本就在强忍泪意,赵明月这一哭,她们的眼泪也瞬间跟着落了下来。 姜棠悄悄往后退。 “那二姐姐你干嘛要画这么真的妆呢?” 钱信央眼泪鼻涕流个不停。 “我婆婆肠子都出来了!” 眼看着其他三人也跟着看向了自己,姜棠一个哆嗦,直接指着赵明月。 “她要真实的江湖。” “山下小镇死了大半人却无功而返,自然要泄愤的。” 你难道还能指望一群穷凶极恶之徒给你留一个完整的尸身吗? 姜棠自觉很合理,但是说完就转身,拔腿就跑! “二姐姐,我跟你拼了!” 赵明月尖叫着就冲了过去,其他三人也不肯示弱,纷纷追了上去。 “郡主!” 姜棠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人已经朝着茶房一路飞奔过去,等她回过神来时,已经推开了茶房门,和里间正双手环胸下颚高抬的谢肇对视了。 “哟。” 他半挑眉梢,冲着姜棠扬了扬下巴,阴阳怪气开口。 “这会子知道想起我了?” 先前四人真晕过去的时候,谢肇出去看了一会布景,半刻钟不到就被姜棠给撵回来了。 孤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非得藏在这。 这后有追兵前有饿狼的,姜棠脑子飞快运转,不到一息就已经想好了面对哪边。 饿狼。 因为很好哄。 她几步就来到谢肇身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用力往下拽,突如其来的动作让谢肇完全没反应过来,就顺着她的力气弯下身。 姜棠毫不犹豫地亲了谢肇的唇。 又在他瞪大双眸瞳孔颤动之际松开了他,并且马上躲在了他的身后。 姜棠:“赔礼都收了,你给我支棱起来。” “你……” 谢肇只说了一个字,赵明月就已经追来了茶房,凶巴巴的小脸在看到谢肇的那一刻,眼睛顿时瞪得老大。 太孙怎会在这里? 后面三人也紧跟着追了过来,都在看到谢肇的那一刻紧急刹住了脚步,目带惊色看着他,还悄悄后退了几步。 谢肇:…… 孤有这么吓人? 他放下了双臂,尽职尽责地把姜棠挡了个严严实实,心里默默做好了打算,这么一点赔礼可不够,一会要收更多、更大、更久的赔礼。 姜棠躲在谢肇身后,悄悄探出一个脑袋,见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四人,这会子站在门前愣是不敢前进一步的模样。 她冲着她们挑眉一笑,那脸上的笑容,灿烂极了。 赵明月、钱信央、许枕月、徐知知:! 躲在太孙身后还挑衅? 坏。 二姐姐/郡主真的是太坏了! ………… 一方挑衅,一方气得头顶都要快冒烟。 屋里正在进行无声地对峙,而此刻黑色大门外,观雀眉眼肃穆拦在门前,“祈三姑娘,郡主并未邀请您,您不请自来还试图强闯,是不是不太妥当?” 祈星鸾抬手就给了观雀一巴掌。 “啪!” 她看着捂着脸看向自己的观雀,眼带嘲讽,讥笑道:“这一巴掌你记着,看你的郡主好主子能不能帮你讨回来。” “看表哥是要帮一个二婚的脏女人,还是帮我这个正正经经的表妹。” “把门给我砸开!” 69. 第六十九章 外间的吵闹盖过了里间的嬉闹。 姜棠从谢肇身后站了出来。 堵在门口的四人也回头向外看,有小丫鬟忙忙来禀:“郡主,祈三姑娘带人强闯了进来,还打了观雀姐姐。” “还一直叫郡主狐媚子。” 祈三姑娘是谁? 姜棠正皱眉,就听得赵明月霎时间攻击力拉满的话语。 “祈星鸾又在发什么疯?” “以为有了太孙撑腰,就可以欺我镇川侯府了吗!” 赵明月袖子一撸就出去了。 太孙撑腰? 谢肇身边并无别的亲近女性,三妹妹又如此笃定谢肇一定会给她撑腰,姜棠心念一转,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她回头看向谢肇。 他的脸色已经骤然沉下。 “是先太子妃的母家?” 谢肇:“……恩。” “我现在就去处理。” 姜棠:“不用。” “我自己处理,你在这呆着。” 如果今日只是自己遭受了言语羞辱,谢肇又正好在一旁,他出头无所谓,可那人打了观雀,她就不会躲在谢肇身后不吭声。 姜棠定定看了谢肇一眼,抬脚走了出去。 “棠棠!” 谢肇当真站在原地不敢动弹,但他不能放任姜棠就这么出去。 “祈家确实是我母亲的娘家,但在母亲生前,双方的关系就已经闹到快要决裂。” “甚至母亲陪着父亲一起火海赴死,也是有为祈家人赎罪的原因在,不然他们也不可能还保有国公爵位荒唐到如今。” “我回来后,没有见任何祈家人。” “我亦不知他们如今起了怎样的痴心妄想。” “别说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我都没见过的祈三姑娘,就是整个祈国公府绑在一起,我也只会选择你,我永远不会为别人撑腰。” “你要亲自为你的婢女出气,可以。” “但不要迁怒我,好不好?” 谢肇知道姜棠生气了。 也知道她生气的缘由。 如果只是她本人受到言语奚落,她会反唇相讥,或许也会气闷,但绝不到生气的程度,可如果有人因为她而遭受了没来由的苦难。 那她就一定会生气,非常生气。 也一定会亲自捍卫自己人。 姜棠的身形在门前停下,听完谢肇急切的解释后,她什么也没说,抬脚走了出去。 ………… 直接跑出去的赵明月已经和祈星鸾吵了起来。 两人自小就两看相厌。 祈国公和镇川侯府本是近邻,两人年岁又相当,赵明月十岁那年回京,本想和邻家小姐姐交好,谁料祈星鸾上来就是三个字:土包子。 两人的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多年下来早已势同水火。 后面太子妃亡故,老祈国公也跟着去世,新祈国公是个不中用的酒囊饭袋,短短几年时间,祈国公府就从炙手可热沦落到了无人理会的境地。 祈星鸾也不再出现在赵明月面前。 只两家是近邻,有些地方还共用一堵院墙,无需特意打听也能知晓隔壁又闹了多少荒唐。 “赵明月。” 祈星鸾指着她笑得乐不可支。 “从前你就是个土包子,好歹在京里养了几年,怎么还扮上农女了?” 赵明月上下打量了一番花团锦簇的祈星鸾,冷笑道:“我扮农女怎么了?我可不像某些人,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戴在身上。” “还都是几年前的样式。” “怎么,祈国公府已经穷得几年都不曾给你置办新首饰了?” 祈星鸾一头珠翠,远远瞧着极为亮眼,很是珠光宝气的样子,只是不能细看,细看就知全是几年前的老料子老样式。 “也不对啊。”赵明月想了想,又笑问:“我没记错的话,你爹,你两个叔叔都在偷妻子的嫁妆变卖,为此都打了好几架了。” “你怎么还能保住这么多首饰?” “不会是,整个祈家仅有的体面都在你身上了吧?” 多年仇人,赵明月一猜一个准,祈星鸾顿时脸色大变。 不过几息间她就稳了下来。 她同样把赵明月上下打量了一通,冷笑没出声却浮于眉间:“镇川侯府这几年倒是简在帝心,可那又如何呢?” “臣就是臣,天子近臣也是臣。” “我表哥可是太孙殿下。” 看着赵明月终于下坠的眉心,祈星鸾得意一笑,随后不屑移开视线,环顾四周,朗声开口:“姜棠呢?” “姜棠怎么还不出现?” “看来这孤女就是孤女,就算被封了郡主依旧是个上不得高台盘的人。” “这位姑娘。” 徐知知上前一步,看着她冷声道:“如果我没记错,祈国公府只有国公爵位,女眷诰命皆无。” “郡主是圣上亲封,品阶乃是从一品。” “你不应该直呼郡主的名讳。” 祈星鸾:“你又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和我说话?” “什么圣上亲封,若不是她狐媚了表哥,哪来的郡主尊位?” “姜棠,你这个二婚老女人要躲到什么时候?” 许枕月也站了出来。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她不知郡主从前是否成过亲,但这都不是祈星鸾拿来攻讦郡主的理由。 “我朝从未有过贞节牌坊,也一直鼓励寡妇再嫁,甚至还有三嫁王妃,而且,你的婶婶不也是二嫁之身么?” 许枕月:“你这是要公然违背圣上鼓励再嫁的国策么?” “我什么时候违背圣上的国策了?” 祈星鸾:“你才是胡言乱语,我何时要违背圣上国策了?” “好啊。” “这姜棠不愧是狐媚子,表哥被她蛊惑就算了,竟连女子也不放过?” “我要撕烂你的嘴!” 赵明月大喊一声就冲了过去,钱信央没吭声,只是眼疾手快抓住了祈星鸾的胳膊不让她躲开,祈星鸾一时挣扎不开,周围奴仆也没料到几句话的功夫就要上演全武行,也没人来拦。 眼见着赵明月这个武夫真的冲过来要打自己,祈星鸾慌了,她这张脸可不能有任何事,她可是要当太孙妃的人。 “赵明月你要是敢打我,我一定叫表哥诛你全家!” “三妹妹。” 姜棠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赵明月高举的手停在半空,她瞪了一眼自以为威胁奏效立马得意起来的祈星鸾,退了回去。 钱信央亦松开了她的胳膊。 人群自动让开道路,姜棠面无表情走了过来,却也不看祈星鸾,环顾一周视线停在观雀身上。 “过来。” 观雀闻言快步近前,声音有些委屈。 “郡主。” 姜棠垂眸认真观察她的脸,右脸已经开始红肿,幸好没有破皮,也没有破相之忧。 “她为什么打你?” 姜棠平静的声音让观雀心中委屈更甚,她吸了吸鼻子才尽量平静道:“祈三姑娘是不请自来,奴婢请她在门前稍等片刻。” “可她连让人通报的时间都不肯等,直接要强闯,奴婢 拦了,她就给了奴婢一巴掌。” 姜棠听完这才看向祈星鸾。 “观雀说得可对?” 祈星鸾却没答,她正死死地看着姜棠的脸。 这个一直龟缩在侯府不见外人的狐媚子,在她眼里最多就是小有姿色,不然怎么一直不见外人? 她坚定认为表哥只是被她其他手段蛊惑。 就像家里那个农女一样,明明是送她进宫,明明是送她一场滔天富贵的,偏她一直瑟缩,一副小家子气的模样,好像所有人都在欺负她。 姜棠就应该和她一样。 可是,怎么会…… 祈星鸾不回话,姜棠抬脚缓缓来到她的面前,又问了她一次。 “观雀说得可对?” 现在两人的距离只有一步之遥,而距离缩短后,姜棠没有任何瑕疵的神骨仙颜更为清晰地展露在了祈星鸾面前。 衣裳并不流光溢彩,甚至鬓间只有一只丁香花簪。 可就是这样的姜棠,生生把花枝招展的祈星鸾衬得像一个没有任何底蕴的暴发户。 “没错。” 祈星鸾依旧死死地盯着姜棠的脸,心中恶意不断滋生。 她一定要毁了这张脸。 这张脸不能留。 留着这张脸,自己一定当不了太孙妃。 “怎么,你要为了一个奴婢惩治我吗?” “你敢吗?” 祈星鸾上前半步,两人的距离更近。 她笑得极尽嚣张。 “你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表哥带来的,你敢对我动手吗?敢对我这个和表哥拥有一半相同血脉的人动……” “啪——” 祈星鸾话没说完,姜棠就干脆利落地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响亮的巴掌声后,祈星鸾偏头捂着右脸,良久后才不可置信抬头看向姜棠。 “你居然敢……” “啪——” 姜棠反手又是一个巴掌。 祈星鸾被打蒙了。 她现在已经没了‘姜棠居然真的为了一个贱婢跟自己动手’的念头,满脑子就一句话。 “我只打了她一巴掌!” “我知道。” 姜棠淡淡点头。 祈星鸾:“那你凭什么打我两次?” 姜棠:“她并无伤你之意,也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打你一巴掌只能叫还回去,她无端受到的伤害还没有抹平。” “所以要双倍还回来。” 一个贱婢而已,还要双倍还回来? 祈星鸾红着眼也举起了手狠狠朝姜棠挥去。 “二姐姐/郡主小心——” 在四位小姐妹的惊呼声中,姜棠没有闪躲,而是直接伸手,在半空就稳稳攥住了祈星鸾的手腕。 她垂眸看着祈星鸾这被自己抓住的手。 并非打人巴掌时的五指伸直,而是指节内弯成爪状。 她不止要打我,她还想毁了我的脸。 这样恶毒且没有人性的人,姜棠一下子就失了和她说话的兴致,这种人说教是没用的,小惩小戒也没用。 她直接松开祈星鸾的手,后退几步。 “你的家事,你自己处理吧。” 姜棠回身看向身后,身后是赵明月等人,再之后是围过来的丫鬟婆子们,她看不到人群之外,但她知道,谢肇一定在后面。 谁处理? 祈星鸾一头雾水之际,就见随着姜棠的动作而下意识再度分开的人群。 而这次出现站在人群之后的,是面若寒霜目色冰冷,光是站在原地一身骇人气势就叫人不寒而栗的谢肇。 70. 第七十章 姜棠在看谢肇。 谢肇也在看她。 两人在满堂寂静中无声对视。 姜棠的视线在他紧绷的下颚和紧抿的薄唇上流转片刻,最后又看向了他戾气愈发汹涌的眼睛,下坠的眉心也让姜棠柳眉轻蹙。 姜棠不想放过祈星鸾。 但她更知道这会不能火上浇油。 无声的叹息过后,姜棠细不可查地朝谢肇摇了摇头。 主动退让的后果就是心中郁气渐升,并不浓重,也没到生气的程度,甚至姜棠还明确知道这种情绪只是暂时的,不用明天,或许晚间回到家就散了。 姜棠看向了赵明月等人,嘴角微勾,笑着道:“外间风大,我们去喝茶。” 说罢又举目环顾四周的丫鬟婆子们,朗声。 “都别在这围着了,都散了。” 话说完,姜棠率先抬脚往茶房走去,目视前方,和谢肇擦身而过时并未再看他一眼。 谢肇也没有阻拦,只是身体跟着视线转动,一直目送姜棠进了茶房。 姜棠主动离开,剩下的赵明月等人你看我,我看你,也跟着快步离场。 走在最后的徐知知脚步一顿,她悄悄侧身,余光撇见太孙依旧看着茶房的方向,周身气势依旧凌厉,她眉头皱了皱,又快步追上了三人的步伐。 “郡主。” 进了茶房并且关上房门后,徐知知率先开口。 “这件事是您受辱,太孙为您出气也是应当。” 看着姜棠回望过来的视线,徐知知抿了抿唇,到底还是把话说出了口。 “只是祈家人确实身份和其他人不一样。” 太孙殿下在朝上杀王爷,压宗正,搅乱满朝文武,这些举动虽然惊世骇闻,也让太孙的名声一时间凶悍无比。 可史书总是偏爱男人的。 只要太孙日后真的登上大位,这些问题不仅不会有人批判,还会有人赞他行事果决,帝王本色。 可今日不一样。 祈家人已经销声匿迹数年,祈国公甚至多年都未上朝,祈家人在家里怎样荒唐那也是在自家,于外界,于朝堂,他们都是没有任何过失的。 今日若只单凭祈星鸾‘打’上门来这一点,太孙就严惩她,严惩她一个祈家人,严惩这世上太孙最亲近血缘之人的话。 那祸国殃民四个字,怕是要扣在郡主身上了。 徐知知当然知晓这对郡主而言是无妄之灾,可是这世道就是这么不公,他们不敢对太孙放肆,却一定会对郡主笔诛口伐。 若是再被有心人煽风点火,天下文人群起而攻之,太孙再有心,怕是也护不住郡主。 自幼在文人墨香中长大的徐知知,可太清楚文人的笔杆子有多狠了,颠倒黑白、指鹿为鹿都是他们惯用的伎俩。 文字无声亦能杀人。 哪怕今日是初见,哪怕交浅言深不好,徐知知还是开了口。 姜棠来到徐知知面前,看着她拘谨的眉眼,姜棠展颜一笑,伸手拉过她微凉的手,语气真挚,“我知道,多谢你为我费心。” 忐忑散在了近在咫尺的美人欢颜中,羞赧浮于双颊,徐知知垂下眼帘,细声细语:“没有帮到您,当不得您一声谢。” “如何没帮到呢?” 姜棠笑着一抬下巴,示意她看周围。 “瞧,你的话让这三个木头脑袋开始思考了。” 徐知知抬头看向四周,才发现许枕月正恍然大悟,钱信央若有所思,只有赵明月依旧云里雾里的疑惑模样。 不过她永远都是身子本能快过脑子。 “就是祈家人的身份太孙也不好处理呗?” “轻了,别人会说太孙不看重二姐姐,重了,又说二姐姐蛊惑太孙对至亲动手。” “轻不得重不得,是这个意思吧?” 赵明月终于捋顺,看着徐知知肯定点头后,她袖子一撸再放狠话。 “那我去找祈星鸾打一架,我把她打成猪头,这样就是我和她的矛盾,跟二姐姐无关!” 只要事情闹得足够大,旁人就注意不到二姐姐了。 说完就牛犊子一样往外冲,姜棠一声惊呼好悬抱住了她的腰把人给拦住了,“祖宗,你可真是我的祖宗。” “哪里需要你去英雌救美呢?” “外面有人自会处理,你快停下!” 三妹妹的劲儿真大,居然抱不住她。 其他三人见状连忙团团围了上来,手忙脚乱地去抓嗷嗷叫唤的赵明月。 ———— 茶房闹闹哄哄,外间倒是一片安静。 侯府的人以及姜棠请来的戏班子和杂耍班都听话离开,只有祈星鸾带来的一众丫鬟婆子胆战心惊站在原地。 而祈星鸾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谢肇。 这,就是表哥? 原来人中龙凤这四个字真的可以具象在一个人身上。 想到这样丰神俊郎又权势滔天的表哥会成为自己的夫君,祈星鸾心中甜蜜翻涌,甜甜唤了声:“表哥——” 正在心里思考‘怎么打死老鼠却不伤玉瓶’的谢肇一个哆嗦回神,等看到祈星鸾含羞带怯看过来的矫揉造作模样时。 谢肇:…… 他下颚动了动,不耐高声。 “都出来。” 隐于暗处的侍卫们纷纷献身。 谢肇不理会祈星鸾,只沉声询问:“奴仆冒犯贵人,按律如何惩治?” 领头的侍卫恭声回答:“仗六十,徒三年。” “恩。” 谢肇颔首:“去吧。” 一队侍卫闻声而动,唰地一声拔刀就围住了祈国公府的下人,有人瘫倒在地,有人惊呼三姑娘救命。 “表哥?” 祈星鸾下意识抬脚向谢肇走去。 “我是祈星鸾,我是你的表妹,你——” “站住。” 谢肇终于正眼看向祈星鸾,极黑的眸子里是化不开的寒冰,眸色冷,声色更冷,毫无温度且落地成冰。 “你再上前一步,孤就断了你的双腿。” 刺骨冰冷让祈星鸾僵在原地不敢再前行,她怔怔看着谢肇,几息后才有急切道:“表哥,我是你表妹啊?” “闭嘴。” 谢肇本来想问,祈家人如今连基本的体面都维持不了,家生子都卖了不少出去,他们是如何知晓姜棠的? 是谁在给他们通风报信? 又是谁在利用这个蠢货来给自己添堵? 可是看着祈星鸾那满心委屈丝毫不想其他,也不理会仆人哀嚎的模样时,他陡然没了说话的兴致。 这样的蠢货问了也是白问,还不如自己查。 “把她弄走,丢回祈国公府。” “表哥?” “表哥!” 祈星鸾被两名侍卫架着胳膊拖走,她双腿不停踢踹,扯着嗓子对着谢肇喊得声嘶力竭:“表哥,我是你表妹啊,你不要被那个狐媚子蛊惑了,表哥——” 狐媚子三个字一出,谢肇眼神一厉,看着祈星鸾的眼神跟死人无异,可他竟没有半分行动,只定定看着祈星鸾被拖出去。 这没有立即发作的模样,实在是罕见,让很多知道殿下有多爱慕郡主的侍卫纷纷余光偷瞄他。 直到呼喊声渐渐散在风中,谢肇才沉声再启唇。 “十一。” 专门负责在各负安插人手的谢十一出列。 “属下在。” 谢肇:“去诱导那群蠢货,说郡主隐瞒婚嫁之身,让祈国公明日当朝弹劾郡主。” 本来以为有心竞争太孙妃的那几家清楚棠棠的身份就够了,余下的不必放在心上,却没想到还有这样蠢得惊天动地的人物。 既然在乾清宫说了不够。 那就在太和殿再说一次。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明明白白堂堂正正的再说一次。 姜棠是我谢肇的妻子。 是我明媒正娶迎进门的妻子。 “还有……” 谢十一刚要领命离去,却听得谢肇冷冷再道:“今夜就断了她的右手,一个月内,把她的脸毁了。” 今日是祈星鸾冒犯姜棠 ,而姜棠身为从一品郡主,惩治她是理所当然。 可是不够,完全不够。 身为勋贵之女,又有自己的关系在,棠棠罚她是轻不得重不得,而且最多就是关禁闭、跪祠堂或是打几下手板子。 这在其他人看来或许已经足够严厉,毕竟贵女自小半分疼痛都没受过,可在谢肇看来,狗屁都不是。 他信奉的从来都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她既然想毁了棠棠的脸,那她自己的脸也别留。 那只右手既然敢行凶,那以后也别用。 这才是郡主脑的殿下,怎么可能不发作呢? 所有侍卫面无表情收回了余光。 ———— “咚咚咚。” 轻扣三响的敲门声打断了里间的谈话。 木门咿呀一声打开,是谢肇站在门前。 姜棠看了一眼谢肇,从座位上起身,笑着看向不自觉僵硬了坐姿的四人,柔声道:“你们先去把衣裳换了,瞧着也快日落了,我们要回城了。” 四人慢慢起身,余光瞥见谢肇已经退到一侧让开了门口的路。 “好,那我们先去换衣裳。” 赵明月领头,四人以极快地速度通过了门口,心脏怦怦跳。 老天奶诶,太孙面无表情的样子好吓人! 谢肇无心理会四人对自己的避之不及,他跨过门槛走进了茶房,身形刚在门口站定,关门的声音也跟着响起。 “一个月。” 谢肇没有靠近姜棠,而是就静立门后。 “一个月,不光祈星鸾,是整个祈家都会离开京城。” “以绝对不会牵连到你的方式离开京城。” 谢肇先是说出了自己的承诺,见姜棠眸色微动,寒色稍暖,他才试探抬脚往前迈了一小步,挪了一步站定后,见姜棠没有阻止也没有生气。 下一瞬间就嗖嗖两步就来到了姜棠面前。 姜棠:…… 就知道这是个得寸进尺的狗东西。 姜棠抬眼定定看着谢肇,却见他人虽然到了自己面前,竟然没有看自己,而是侧开视线看向了别处。 姜棠眯了眯眼,下一秒就笃定开口:“你做什么亏心事了?” 谢肇哐当一声又跪下了。 而第二次跪下的谢肇,相当熟练地抱住姜棠的腿,并且把脸埋进了她的小腹处,不等姜棠生气,他瓮声瓮气的声音马上就传了出来。 “明天我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我会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的妻子。”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冒犯你了!” 姜棠:……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 她刚弯身想要推开他的动作僵在半空,她怔怔看着他的头顶,想问他,如果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你的妻子,却还不点头再应你的求娶。 那整个大昭都知道你一个太孙却求而不得。 你会很丢脸的。 谢肇装缩头乌龟不敢看姜棠生气的脸,耳朵却高高竖起,久不闻姜棠的声音,他以为她是在想怎么委婉拒绝。 抱着姜棠双腿的手臂骤然用力。 “就算你生气我也要这么做,我不会改变主意的。” 姜棠:…… 喊的这么气势汹汹,你倒是抬头看我一眼呢? 她闭眼长叹一口气,心绪正跌宕起伏,又好气又好笑的,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我没生气,你快起来。” “真没生气?” “没生气。” “那你哄哄我。” 姜棠不可置信瞪大双眸:“今日受委屈的是我,自作主张的是你,还要我来哄你?” “我脏了!” 谢肇终于抬起来看姜棠,嘴巴一抿眼尾一红,悲愤开口:“那个女人恨不得扒了我的衣裳,把我从头到脚都看了一遍。” “我脏了,我不干净了!” 姜棠:…… 你当自己是什么贞洁烈男呢?看一眼就不干净了? 她忍无可忍揪着他的耳朵往上拽。 “起来!” 71. 第七十一章 谢肇顺着姜棠的力气起身。 人起来了,手却没放。 而是上移后双手掐住姜棠的腰,轻轻一提就把她放到了身后的柜子上,人也跟着挤了过来,两人的视线终于平视。 姜棠愕然。 谢肇专注。 他侧首低头在姜棠唇上啄了一下。 姜棠没躲,只是杏眸瞪得溜圆,跟狸奴受惊时一模一样,可爱死了。 谢肇低头又啄了一下。 再次被突袭的姜棠终于回过神来,她眉头一皱,还揪着谢肇耳朵没放的手加大用力。 “你——唔。” 谢肇无视已经开始发红的耳朵,突袭了第三次。 第三次得逞后,谢肇才半挑眉梢,眼尾还残存刚才装模作样时的残红,眼里的光却已经快要满溢。 谢肇理直气壮:“你先亲我的。” 姜棠这才想起先前自己躲避后方‘追兵’时选择贿赂谢肇。 姜棠:“我只亲了你一次?” 谢肇:“我热情回应你三次,不用谢。” 谁要你谢? 好厚的脸皮。 姜棠拽着他的耳朵拉开两人距离。 “别嬉皮笑脸了。” “我不同意。”姜棠偏头看向一侧,鸦羽长睫一颤一颤的,“就算你告诉了全天下我是你的妻子,我也不会马上松口的。” “我没想拿这个让你松口。” 谢肇右手擒住姜棠的下颚,轻轻回正,不让她回避自己的视线。 “我就想昭告全天下。” “昭告全天下?” “对。”谢肇理所当然点头,“我不想再让别人冒犯你,而且你这么好,我当然要先把名分占住了。” “不对。”谢肇马上修改了自己的措辞,“不是占住,是恢复我的名分。” 姜棠:“你以为你是狗呢,还占地盘?” 谢肇:“汪!” 这一声毫不犹豫的汪又一次把姜棠给惊住了,狸奴圆瞳再次出现,谢肇看得眉眼一弯,俯身凑近了些许,笑得灿烂。 “汪汪汪——嗷呜!” 一连串小狗叫之后还跟了一声狼嚎。 姜棠没忍住侧头笑了一下,又回头骂他,“你现在脸皮怎么这么厚?” “脸皮薄可追不到媳妇儿。” 谢肇晃了晃脑袋,很是得意。 “现在不是脸皮薄与厚的问题。”姜棠再次把气氛拉向了正轨,“你昭告全天下就等于告诉所有人你求而不得,你会很没面子的。” 谢肇不解:“怎么没面子?” “你是太孙。” 姜棠急了,坐直了身子定定看着谢肇。 “你可是一国太孙,太孙追不到媳妇,会被天下人嗤笑的。” 谢肇看着姜棠因为急切而轻雾渐拢的眸子,他定定看了姜棠好一会儿,忽而低沉一笑,笃定开口:“棠棠,你心疼我。” 姜棠呼吸一滞,眼神慌乱了些许,又梗着脖子强撑。 “谁心疼你了?” “谁会心——” 余下的话语被谢肇忽而拉进的动作给叫了停。 谢肇和姜棠额头抵着额头,或许是已近黄昏,又或是屋内没有掌灯之故,姜棠第一次发现谢肇的瞳孔是这么黑,纯粹浓黑,光渗不进去,情绪也藏着不出来。 谢肇蹭了蹭姜棠的鼻尖,明明是这样亲昵的动作,偏这人的眼睛始终直勾勾地看着姜棠,眼里似有光晕闪过,也让姜棠看清他眼中的炙热和浓得几乎让人喘过来气来的,克制的癫狂。 “知道我为什么从不计较我付出了多少吗?” “……为什么?” 谢肇低沉一笑,喉结轻滚,疏离的眉尾也漾起了潋滟,他自顾自地笑着,张扬在他的唇边,执拗却在他的眼底。 “傻姑娘,永远不要心疼男人,包括我。” 微凉鼻尖缓缓蹭过姜棠的脸颊,谢肇微微俯身至姜棠耳廓,炙热的呼吸染红了姜棠的耳廓,嗓音里的低沉笑意也让她心跳擂鼓。 “因为谢肇会困住姜棠的一生,直到死亡。” 谢肇含住了精致小巧的耳垂,反复轻咬。 “谢肇!” 姜棠身子一抖,急促也呼吸了一下,伸手要去推他,只是手刚落在他的肩膀,谢肇因情动而喑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嘴巴不能亲,会被你好妹妹看到。” “脖子不能亲,也会被你的好妹妹看到。” “这里也不让碰的话,那我是不是,只能碰外人看不见的地方?” 谢肇的手开始缓缓上移,姜棠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又被他轻巧挣脱,下一瞬就掌心贴着掌心,十指紧扣。 ———— “二姐姐,你的耳朵怎么这样红?” 回城的马车上,赵明月一个劲儿盯着姜棠的耳朵瞧,还试图凑近看得更仔细,姜棠强作镇定侧了侧身子。 “刚才在茶房被蚊子叮了一口。” 好大一只可恶的蚊子! 赵明月:“秋日里还有蚊虫呢?” “有。” 不等目色依旧潋滟的姜棠强行转移话题,赵明月就忧心忡忡问她:“太孙真的能处理好祈家人么?姐姐你真不会受到牵连?” “不会。” 虽然谢肇的承诺还没有兑现,当姜棠相信他。 “他说会在一个月之内让祈家人离开京城。” 祈家人要离开京城了? 赵明月欢呼一声,若非此时在车里,她真的想蹦起来跑圈圈,见她如此兴奋,姜棠本该顺势询问祈家人的事情。 虽然两家是近邻,但姜棠入侯府这几个月,都在忙碌自己的事情,根本无暇关心别事。 再加上祈国公府彻底败落后,祈星鸾也从赵明月的生活里消失,她几乎快忘了这个人,压根没想起祈家是谢肇的外家。 所以姜棠还真不清楚祈家事。 当年的祈家能出一位太子妃,那必然是家风清正并且欣欣向荣。 何以短短几年就败落至此? 只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着高兴的赵明月,想了想,又提起了今日的游戏。 “如何,这算圆了你的江湖梦么?” 说起江湖梦这三个字赵明月就来气,她幽幽看着姜棠,满腹的怨气都快溢出来了。 “二姐姐你明明知道我想看的是大侠,不是勾心斗角,更不是让人心惊的惨剧。” 姜棠:“可是江湖就是如此。” “你想看的侠肝义胆,只能出现在话本子里,而真实的江湖也是围绕利益二字展开,和京城的朝堂争斗没什么不同。” 赵明月瘪嘴不高兴。 姜棠再道:“那个庄子可不止这一桩奇闻,还排练了好几个本子呢,你可以和阿央知知她们接着去玩。” “这次我保证,没有死亡。” 赵明月:“当真?” 姜棠:“当真。” “那我玩。” 眼看着赵明月又高兴起来的样子,姜棠的眼神飘浮了一瞬。 恩,这次确实没有死亡。 全是负心汉的故事。 三妹妹如今待字闺中,虽然不知她日后是否会婚嫁,但早点知道一些坏男人的套路也不是坏事,总好过以后被哄骗。 阿央她们也是,正好都用得上。 恩,我这是为她们好。 姜棠悄悄掐灭了自己的良心,侧头看向了车窗外。 ………… 侯府的马车还在路上,先一步被丢回城的祈星鸾已经回到了祈国公府。 她根本没管那些下人的生死,满腹委屈回了正院。 “我的儿,你不是去见太孙了,怎么带一脸泪痕回来?” 祈国公的夫人陈氏忙忙拥住她,又看到祈星鸾脸上隐隐的巴掌红印,“太孙打你了?” “他怎么能打你呢?你可是他的亲亲表妹!” “不是太孙。”虽然表哥今日对自己冷酷了些,可想想他在朝堂的无情作风,又觉表哥已经对自己手下留情。 表哥心里还是有自己这个表妹 的。 祈星鸾想起谢肇那张貌比潘安的俊颜,她心里就一阵甜蜜,转头又想到了姜棠,还算出众的容颜瞬间狰狞起来。 “都是姜棠那个贱人打的!” “什么?” 祈国公祈扶安听到祈星鸾回来后也从书房赶了过来,他本想知道女儿今日探到隔壁那个狐狸精的底没有,谁知女儿竟然没打了? 祈扶安:“她怎敢对你动手?一个二婚的在脏女人,她怎么敢的?” “她如何不敢呢?” “你管她脏不脏,她现在是郡主,她就是可以打我,表哥完完全全被她蛊惑了!” 祈星鸾尖叫不满:“爹,你去帮我打回来!” 祈扶安:“你这是什么浑话,我如何能去打她?我们家可是马上要崛起了,这样没有体面的事情可不能做。” “那你去弹劾她,你明天去上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去弹劾她。” “要告诉所有人她就是个二婚女人,她根本不配肖想表哥!” 祈星鸾今日被郡主二字给刺激到了,她确实拿她没办法,但她爹国公,而且现在最重要的是毁了她。 就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姜棠是个不干净的狐媚子。 在朝上弹劾姜棠? 祈扶安面上犹豫。 他已经好几年没有上朝了,而且万一惹怒了太孙呢? “爹。” 祈星鸾在他面前转了一圈。 “你看我,我当着表哥的面骂姜棠狐狸精,他都没有拿我如何,连句狠话都没有说的,表哥是在意我们的。” 见祈扶安略有意动的样子,祈星鸾继续开口:“爹,我们家沉寂太久了,如今太孙归来,只有我们祈国公府才是他的后盾,我们家一定会被重用。” “我们需要一个震撼人心的出场来恢复祈国公府的荣耀。” “姜棠就是咱们最好的踏脚石!” 祈扶安如何不想恢复祈国公府的荣耀?他就想告诉爹,大哥可以,自己也可以,牙一咬心一横,“那就这么办。” 自己可是太孙的亲舅舅,而且明日他知道姜棠曾经成过亲,他就会放弃姜棠,转而提拔重用自家,星鸾也会成为太子妃。 祈家的荣耀,将会在自己身上重现! 一家三口就这么当着满屋丫鬟的面开始畅享未来,人群之中一个丫鬟嘴角抽搐片刻。 得,不用言语诱导了。 那另外一件事就必须马上办了。 于是,当祈星鸾一脸跋扈离开正院下台阶时,不知为何一脚踩空摔了下去,比尖叫声更先响起来的,是两声清脆的咔嚓声。 …… 次日上午,姜棠神色如常在工作间忙碌,全神贯注专心致志,若非眼下一抹青黑,看起来就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姑娘,李公公来了。” 李公公? 姜棠不明所以走了出去,李守昭笑眯眯看着她,面上的促狭一点都没遮掩。 “郡主,祈国公当朝弹劾您与民挣利,陛下从不偏听一人言,特意叫咱家来请您,毕竟当事人才最清楚事实如何。” 姜棠:…… 好家伙,当真是好家伙。 昨儿她就在想谢肇要如何昭告天下,几乎一夜辗转难眠,总不能莫名其妙在朝堂上说自己就是他的妻子罢? 现在知道了。 居然是弹劾自己! 谢肇大约是想激祈国公话赶话把自己已经嫁过人的事实说出来,却没料到皇上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居然叫李公公来请自己。 姜棠生无可恋地闭上了眼睛。 李手昭笑得眼角皱褶都起了花,跟着起哄:“哎哟我的好郡主,有殿下在呢,谁能伤您半分?您就是去走个过场而已。” “是吗?” 姜棠睁眼看向李守昭。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上演痴心绝对的戏码,我是不是要提前演练一番痛哭流涕?” “噗嗤。” 李守昭实在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姜棠:…… 72. 第七十二章 “明毓郡主到——” 姜棠在针落有声的安静中,稳稳夸过朱红门槛,迎着满朝文武的目光,神色自若,稳稳前行。 “明毓见过皇上。” 可惜堂上无榻,不然这会子弄三两瓜果再来一壶热茶,悠哉看戏就更美了。 不过现在也不错。 就这狼崽子的目光看戏,更有滋味。 承安帝无视谢肇快要把太和殿掀了的目光,只看姜棠。 “朕也不想扰你安静,只是这国公弹劾郡主,本朝倒是第一回见,未免误判,只好叫你来当面对峙了。” “是吗?” 谢肇咬牙切齿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孤怎么记得,安宁公主、安嘉公主、安婉公主都曾被朝臣弹劾,皇上莫不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了?” 承安帝:“你找一个郡主出来朕看看。” 公主是被弹劾过,郡主还真没有。 谢肇:…… 皇上不在意谢肇的不恭,满朝文武也不在意。 笑话。 太孙当朝杀了两位王爷后,皇上明着禁足,结果太孙想去哪就去哪,禁足期间还干废了宗正和一个郡王,现在又是禁足期间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太和殿。 谁还看不出来皇上压根管不住太孙? 算了,皇上自己都不在意,臣子操什么心呢,就连头铁如御史台都当自己耳朵聋了。 也没心思管太孙,只或明或暗地打量这位近期在京城声名鹊起的明毓郡主。 知道姜棠和谢肇真正关系的,只是寥寥数人。 而大部分人对姜棠的观感,都是好奇。 好奇她怎么短短时间内就从镇川侯的养女一跃成了郡主? 什么,你说这是赵永阳的功劳? 闹呢,他自己亲生女儿都还在家里瞎折腾呢,会对养女这么上心? 赵永阳也没这么大能耐。 又好奇她的朱颜不改,那个点瞳膏确实好使,在眼上轻轻描那么一笔,眼睛确实马上清亮有神许多。 又听闻许多人曾私下偷偷说过郡主实在貌美。 如此多的因素叠加之下,许多人对姜棠的好奇心到达了顶峰,今日才终于得见明毓郡主真颜。 仅凭百官注视之下依旧神色自若不见半分紧张,逆光之时还没看见真颜时,心里第一个出印象就已然悄悄落下。 稳重。 而等当真的看清姜棠面容时,四个字在所有人心中出现。 确实貌美。 此女容貌堪比洛神。 只是这再貌美,也不是皇上封她为郡主的理由,她又不进后宫。 等等。 太孙殿下。 脑子转得快的人悄悄抬眼看向谢肇,却发现太孙毫无顾忌、毫无遮掩,就这么明晃晃地看着明毓郡主。 眼里的担忧就连老花眼的大臣都瞧得一清二楚。 得。 破案了。 怪不得郡主能晋升得如此之快。 怪不得太孙会当朝怼皇上。 所以,两人是什么关系呢?是已经两情相悦,还是太孙一厢情愿? 姜棠没管皇上和谢肇的眼神官司。 一个为老不尊想看好戏,一个自作主张的狗东西。 都不是好货。 姜棠先是恭敬点头,而且回身环顾四周,平静的视线略过已经出列的祈扶安,只问:“谁是祈国公?” 祈扶安冷笑一声:“本国公就在此,郡主年纪轻轻就已经得了眼疾?” 姜棠:“本郡主是一次上朝,自然不懂诸位大人站位问题,哪像祈国公,深得皇上厚爱,想来应是面圣如归家,对这太和殿亦是如数家珍。” “噗嗤。” 殿中不少人都低头捂嘴偷笑。 这明毓郡主好厉害的嘴。 谁不知道祈国公府已经彻底败落?还面圣如归家?呵,已经数年不得见圣颜了不说,就连这上朝,也是这几年里的头一次呢。 谢肇却笑不出来,他都顾不得瞪祈扶安了。 只定定看着姜棠皎似繁花的侧颜。 棠棠心情不好? 祈扶安面色紫红,昨儿他还在想自己懒得和一介女子计较,今日就被当众落了面子,冷笑再道:“郡主果然巧舌如簧,想来也是凭着这张巧嘴,蛊惑了不少人吧?” 姜棠抬眼看向自以为胜券在握的祈扶安,勾了勾嘴角:“蛊惑了谁?国公爷不若当场点出个一二三四来?” “当着本郡主的面就随口造谣,祈家家风不过如此。” “也是。”姜棠轻笑出声,直接说出了昨日祈星鸾对自己的不敬,“昨儿祈三姑娘不请自来,奴仆强闯破门,好大的威风。” “有这样的女儿,确实该有你这种张口就来的爹。” “是我愚钝,问了一个三岁小儿都该知道的问题。” 这个狐媚子还有脸提星鸾? 要不是她昨儿殴打了星鸾,星鸾又怎会在自家摔了个四脚朝天,右手右脚都折了,幸好脸没伤着,不然怎么做太子妃? 噢哟。 怪不得祈国公积年不上朝,今儿突然来了,还莫名其妙弹劾明毓郡主,原来是昨儿已经闹过一场了? 所有人耳朵都竖得老高,有些老大臣把老花镜都掏出来戴上了,眯着眼睛看得贼起劲。 祈扶安:“你一个孤女也敢说我祈家家风不正?” “我现在是郡主,和你品阶一样。” 姜棠微抬下颚,看着他的目光冷若冰霜。 “祈家如今连门前的石狮子都是脏的,你们做得,别人说不得?” “胡说八道!” 祈扶安跳脚反驳:“我祈家——” “够了。” 谢肇直接出言:“这是太和殿,不是让你来吵架的,祈国公莫不是多年不上朝,已然忘了如何说正事?” 祈扶安:…… 她骂我的时候你怎么不阻止呢? 这个时候你知道拉偏架了! 一会儿你知晓她已经成过亲,你会不会后悔这会护着她? 舅舅都是为你好啊! 眼看着祈扶安一脸痛心疾首地看着自己的模样。 谢肇:? 怪不得祈国公府败落得如此快,原来领头的就有病。 谢肇面无表情看回去。 祈扶安马上收回了视线,强忍着想发抖的冲动,只看姜棠。 “郡主既已是千金之躯,就该忘却过去那些粗鄙陋习,应要安分守己待在闺阁,好好学习何为贵女,而不是抛头露面和百姓争利。” “学什么?学你女儿直呼郡主名讳,还指着我的鼻子骂?” “这样的贵女,本郡主学不来。” “与民争利?” 姜棠嫌恶扫了祈扶安一眼:“争字,是指从百姓手里抢夺,而我,是开辟了新的商机,数月后会有无数人跟着加入,大家伙共同富裕,何来争字一说?” “郡主大气。” 鸿胪寺官员出列:“内子于胭脂一途上亦有些许天资,想复刻点瞳膏又恐郡主不喜,如今得了郡主准话,想来她会欢喜好长一段时日。” “前些日子郡主送来的波斯国特制点瞳膏,得此物后波斯国使臣喜不自胜,已经言明今岁会添数成朝贡。” “不止波斯国。”又一名鸿胪寺官员出列:“古里、安南、爪哇、三佛齐等十多位国家使臣也恳求,今岁陛下恩赏中务必要有点瞳膏。” 这段时间鸿胪寺的官员走路都带风。 一边是各国使臣哄着要点瞳膏,一边是陛下的恩赏。 而这一切都是明毓郡主带来的,他们自然要为她摇旗呐喊。 祈扶安没想到鸿胪寺会站出来为姜棠说话,以他被酒色彻底侵蚀的脑子,压根想不到点瞳膏能和鸿胪寺扯上关系,还有这么多外国使臣想要? 假的吧? 他心里顿时就冒出这三个字。 幸好还稍存理智,这可是太和殿,皇上在上面坐着呢,谁敢这个时候说谎? 本来把姜棠当做踏脚石随意寻个借口而已,现在倒被鸿胪寺的人顶得不上不下不知该如何开口,他憋了 又憋,竟吐出一句。 “那你偏心女子呢?” 话出口,祈扶安的话也跟着顺了下去。 “我可听闻你那工坊,全是女子,一个男子都不肯收。” “自古以来都是男主外女主内,郡主招了这么多出来做活的女工,那她们的家中内务谁来打理?” 姜棠:“谁没做工谁打理。” “荒唐。” 祈扶安终于找到了他自认为最有效的抨击点。 “女子就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成日里在外面晃荡,哪里还有女子该有的三从四德?如今还是做工,日子长了,安分守己四个字怕是忘了,日子再长些,是不是要挑战家主权威?” “若天下女子都像你这般不听规训,男子又该如何自处?” “那就去死。” 姜棠彻底冷下了面色,她定定看了祈扶安,话语掷地有声。 “如果女子外出做工去补贴家用,男子不感激不心疼,反而怨她让自己失了男人尊严,只靠规训旁人,只因女子外出做工就维持不了家主威严的人,不如去死。” 姜棠视线一转,看向了身后的文武百官。 有赞同的,有沉默的,还有明显皱眉反对的。 姜棠再度朗声:“天下男子能做的活计何止千万?那些没有一技之长的女子,除了贱卖自身为奴,还有多少路给她们走?” “你们都是男人,你们升官发财后,或是自家子侄,或是同族后辈,哪怕毫无干系之人,只要确认他有才,你们也会不吝钱财帮他一把。” “不单单是伯乐之喜,更是同为男子,所以惺惺相惜互帮互助。” “你们可以随手善举,说出去就是大人仁慈。” “那为何我不能?” 姜棠:“因为我是女子,所以我连给予一些可怜女子生路,也是错?” “当然没错。” 谢肇毫不犹豫站了出来。 他大概知晓,棠棠真正会在意的东西是什么了。 谢肇也如姜棠一般,回转身子看向身后的文武百官,嗤笑道:“如果妻子或是女儿出去挣钱补贴家用,这男人就不舒服,就失了男子尊严。” “这样的男人,就是日后老天爷瞎了眼让他入了朝堂,这样心胸狭隘之辈定是奸佞无疑。” “朝堂不需要这样的废物。” 说罢,谢肇回身看向高坐上方不知在想什么的承安帝,难得礼数周全道:“孙儿要状告祈国公。” 承安帝回神。 “告他什么?” 谢肇:“告他不敬开国皇后。” 承安帝还没说话,祈扶安先急了。 “我何时不敬开国皇后了?” 谢肇:“昔年开国皇后和太祖一路乱世扶持,不仅统兵有力更是经营有道,更在太祖危难之际率领三千女兵营救。” “如你所言,女子就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我大昭开国皇帝谁去救?” “靠你这个日日酗酒早就被酒色掏空的人去救吗?” 祈扶安:…… “我看你是真的为了一个女子疯魔了。” 被寄予厚望的外甥直接扒了体面,祈扶安直接失了理智。 “你也是男人,你居然也为了摇旗呐喊?” “她一个已经成过婚的女人,纵然皮囊惑人,哪里值得你这样!” 嘶。 明毓郡主已非闺阁少女? 刚才还因为姜棠的发言而沉默的文武百官,脖子使劲往前伸,正事先放一边,错过这场八卦可就听不到了。 终于来了! 谢肇眼前一亮。 姜棠眼前一黑。 他直接从怀里取出了两份婚书。 一份是红底黑字,写了双方父母和各自生辰八字的民间婚书。 一份是盖了官府红印的婚嫁凭证。 谢肇举着两份婚书来到祈扶安面前。 “看清楚,这是孤和明毓郡主的婚书。” “她确实嫁过人,她嫁的是我,她是我谢肇名正言顺的妻子。” 73. 第七十三章 自以为马上就能看到谢肇变脸的祈扶安,得到的是两份铁证如山的婚书。 他僵硬的目光直愣愣地落在两份婚书上。 无论是格式、书写还是红契的骑缝印章看起来都是那么的信而有证,祈扶安神色逐渐恍惚,张嘴数次又不知该说什么。 “我看看呢。” 一名老大臣挤开了呆若木鸡的祈扶安,扶着老花眼眯着眼仔细看,两封婚书都严谨看过一遍后,认真点头。 “是真的。” “原来殿下和明毓郡主在春三月时就已经成亲了。” “只是可惜,喝不着太孙的喜酒了。” 谢肇:“自然要再办一次大婚的,到时候请你来喝。” 老大臣欣然点头,正要再贺几句,旁人见谢肇态度如此友善,甚至是笑脸相迎的,也纷纷挤了过来。 一时间贺喜声不断。 姜棠:…… 她现在的心情很是复杂,都不知晓该如何形容。 若自己不知道这一切,那么现在是顺理成章的心潮澎湃。 可是自己知道啊。 来之前就知道了。 所以,感动有,但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无地自容,既羞又恼还尴尬。 当听到那厮理所当然的那句‘自然要再办一次大婚’的话语,一直站在原地垂首装粉红鹌鹑的姜棠磨了磨牙,抬起目光去瞪谢肇。 谁答应了? 只是眼中的蕴怒刚升起就看到谢肇明晃晃露出来的大牙。 旁人贺喜一句,他那牙就更显一分,好好一双丹凤眼也被他笑成了眯眯眼,再隔远点只怕只能看见一条眼缝。 傻,太傻了。 怎么会有人笑得这样傻气? 姜棠在心里这样骂着。 可她又清晰地听到了自己本就不坚固的心房又悄悄碎掉了一个角落的声音,声音格外清脆,清脆到愈发急促的心跳声也掩盖不了。 谢肇突然回身看向姜棠。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姜棠眼波轻转,启唇想要说些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将视线投注在那两份婚书上。 红纸金漆,鲜亮如新,一丝折痕都没有,显然保存者十分用心。 姜棠抿了抿唇,从肺腑涌出的丝丝欢喜一路向上来到了唇边,嘴角抑制不住要上扬之际,对面的谢肇神色一定。 手速快到几乎闪过残影,一眨眼的工夫,两张婚书就被他塞进了怀里。 一边整理衣襟一边警惕地看着姜棠。 别看了。 这辈子都不会给你,想都别想。 姜棠:…… 她默默回正了身子,不想去看那个棒槌。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可架不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谢肇身上,眼看他满身警惕,眼看她俏脸生霜。 哦哟。 小两口现在正在吵架呢? 老狐狸们笑眼弯弯。 ………… 热闹的八卦过去,朝堂又恢复了肃静。 这会子已无人出列禀告事宜,全都在看谢肇。 明毓县主是太孙的妻子,祈国公又是太孙的舅舅,如今是舅舅寻了个不着调的理由去诬告妻子。 一方是妻子,一方是舅舅,夹在其中的太孙要如何做呢? 不光满朝文武都在等,就连高坐上方的承安帝也直勾勾地看着谢肇,他比旁人更清楚谢肇一定会为姜棠出气。 就是祈家人的身份确实麻烦,是这世上谢肇仅存的一门亲戚了,轻了他自己不如意,重了外人又会议论姜棠。 所以谢肇,你要如何做呢? 谢肇面不改色站在原地,长睫掩住深思,数息后他忽地抬眼,直直地对上承安帝正等着看好戏的眼睛。 谢肇朗声:“孙儿要状告祈国公府,私收贿赂、奢靡招摇、土地兼并争地敛财。” 看到两份婚书后就一直浑浑噩噩的祈扶安终于回神,他极度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看向谢肇,没想到他这般不留情面。 而所有人也都知道太孙并非诬告。 祈家这些年虽沉寂了,但他们家确实过于荒唐,荒唐到别人都拿祈家当戏班子看乐子了,无趣或是烦闷时,就想听听祈家人近日又闹了什么笑话。 所以即使没有查证尚无证据,所有人都清楚,太孙告的都是事实。 承安帝:“你要告你的亲舅舅?” 谢肇:“对。” 不等承安帝再问,谢肇直言:“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只是舅舅?” 只是舅舅? 祈扶安再也忍不住:“我可是你娘的亲弟弟,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你就要这般把你娘的亲弟弟赶尽杀绝?” “你们若是清白,谁能赶尽杀绝?” 谢肇眸色一厉,看向祈扶安的目光如坠寒渊。 “你还有脸提我娘?” “你们这几年的安稳日子,都是她用一条命换来的。” “她已经用一身骨血还尽了祈家的生恩养恩,前尘已了,若你们发愤图强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可这几年,祈家是什么情况,你比孤清楚。” “你哪来的脸提我娘!” 这、这样的秘闻太孙竟然也知晓? 祈扶安面色在刹那间就已经苍白,再也没了刚才的理直气壮痛心疾首。 谢肇却不再看他,而是直勾勾看向上方仍在看好戏的承安帝。 嘴角微勾。 谢肇这皮笑肉不笑的模样一出来,承安帝就心头一紧。 坏了。 这个狼崽子要冲朕来了! 果然。 谢肇:“当然,法律之外尚有人情。” “为律法威严,今日这状,孙儿不得不告,只血缘二字斩断不得,外甥告舅舅,也确实是人情所不容。” “既如此,孙儿愿为祈家赎罪。” 说罢,谢肇双手高握俯身长垂。 “请陛下革去臣太孙之位,以正律法严明。” 承安帝:…… 文武百官:…… 姜棠:…… 昨日谢肇的话在心头浮现。 以绝对不会牵连自己的方式送走祈家。 所以,这是以自身为要挟,逼承安帝亲自来处理祈家,皇上金口玉言,不管如何处置祈家,谁敢议论半分?谁又敢牵扯到自己头上? 姜棠看着依旧长揖没有起身的谢肇。 看着他深深弯下去的背脊。 他如今身子还没养好,往日琼林玉树不见,只剩些许枝叶的玉枝,因不忍树下的小蘑菇受到雨水敲打,故而强行折弯为它挡雨。 如果只是普通的天家祖孙,或许还能强辩寻常。 偏偏又知道,知道他恨不得马上杀了他。 蘑菇真的娇弱到一丝雨水都不能淋吗? 不是的。 蘑菇只有经过雨淋后,才能真正的迸发生机。 “皇上,我也要状告祈家三姑娘。” 满堂寂静中,姜棠镇定开口。 “昨儿祈三姑娘带着恶仆强行破门闯入,不仅言语极尽羞辱,更试图毁我容貌。” “言谈中俨然已将太孙妃之位看做囊中之物,更显狼子野心。” “还望皇上圣裁。” 姜棠说完就看向了谢肇,他已经重新站直身子,正定定看着自己,眉头紧锁,眸中全是不赞同。 姜棠却朝他笑了笑。 笑意很浅,春波轻荡一丝涟漪,人人都可戏水,水亦能承万物。 谢肇怔怔看着姜棠唇边的那抹笑颜,眸中沉怒缓缓褪去,他微不可查地偏了偏头,微微苍白的唇,也跟着上扬了一个弧度。 ………… 承安帝自然是生气的。 他现在脑子里就刚才祈扶安说过的一句话。 我看你是真的为了一个女子疯魔了! 就为了不牵扯到姜棠,竟拿太孙的位置来威胁朕? 当真以为朕会无限纵容你么? 承安帝勃然大怒正要怒斥之际,却又听到姜棠的话,看着她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又看着两人在太和殿上旁若无人的相视而笑。 承安帝的目光缓缓停在了谢肇那没有没有阴霾的笑容之上。 好熟悉的笑容。 当初的承昭,好似也经常用这样的笑容看朕。 什么时候,他不再对着朕笑了呢? 承安帝眼眶渐红,一旁的李守昭适时递上一杯温茶,“皇上,喝口茶润润嗓子吧。” 承安帝接过了茶盏。 …… 这两桩当庭状告的案子,皇上并没有马上处理,而是说了再议。 宣布退朝后,李守昭来到谢肇身边,垂首恭声:“殿下,皇上让您即刻去乾清宫一叙。” 谢肇不理会李守昭,只看着姜棠。 “我送你回府。” “不用。”姜棠摇了摇头,轻声道:“我和父亲一同归家便是,你先去处理正事。” “真不用?” “真不用。” 谢肇只好目送姜棠离开的背影。 直到姜棠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门槛之外,谢肇才转身从一旁的夹道离开,大步流星走向乾清宫。 先一步回到乾清宫的承安帝已经把自己哄好了。 又不是第一次知道他在意姜棠。 这个兔崽子当初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也容不得旁人说姜棠半句坏话。 罢了罢了。 好歹不是一头热。 所以什么时候大婚? 朕死前能看到重孙的出世吗? 等等。 真的会是重孙吗? 谢肇走进乾清宫就看到了正兀自沉思的承安帝,不是生气,而且神情颇为奇怪的模样,他直接开口:“祈家人这么难处理?” “关祈家人什么事?” 承安帝连着看了谢肇好几眼。 “朕只是瞧着,姜丫头怕是偏爱女子居多,如果你命中无子,又或是虽儿女双全,姜丫头还是支持女儿,你当如何?” 姜丫头本人瞧着是没多大野心的,她连太孙妃都嫌麻烦,就更不会谋取江山。 但如果她女儿想呢? “那就女帝啊。” 谢肇没有任何犹豫。 “而且这对你也有好处。” 承安帝:“与朕何干?” 谢肇:“大昭若真的出了一名女帝,不管她政治谋略如何,只因她是女子,后世人就会千方百计去研究她,她会是大昭最璀璨的明珠,其他人都会黯然失色。” “而你逼死太子,连杀数子的无情,自然也无人在意。” “这对你没好处?” 承安帝:…… 一时是兔崽子,一世都是兔崽子。 “呵。” 他冷笑一声:“还女儿女帝呢,你先把人追回来再说吧,朕死之前能看到你大婚吗?” “还信誓旦旦说一定会大婚,人家同意了吗?” 谢肇:…… 祖孙俩互揭伤疤,揭的还是最狠的那一处,两人目光在半空厮杀半晌,而后两看相厌地移开了视线。 74. 第七十四章 姜棠还没出宫门就看到了在外等待的赵永阳。 她眼神一定而后加快脚步,同侧随行的谢肇也跟着加快步伐。 宫门外不是寒暄久留之地,说了两句后赵永阳就提出了告辞,谢肇平静颔首,目光追随着已经踩上踏步凳弯身准备进车厢的姜棠。 在即将要进入车厢的时候,姜棠回头看向谢肇。 谢肇亦看着她。 两人的视线在风中相遇了片刻,姜棠率先收回视线进入了车厢。 谢肇的视线转向了车窗,那里青金车帘垂下,将里面的一切遮得严严实实。 他就这么定定看着。 片刻后,车帘好像晃动了一下,谢肇原本疏离的眉眼微微一动,而后眼神更专注。 已经安坐在座椅上的姜棠,犹豫片刻还是勾起了车帘一角,清丽的眉眼一抬,就撞进了谢肇正眼含笑意的凤眸之中。 没有朝堂上的阴霾,亦没有东宫时的玩味,秋日暖阳下,那张虽昳丽亦凉薄的脸,竟有了几分缱绻之意。 姜棠攥着车帘一角的手渐紧,视线却始终没有收回,而在马车已经启程之际,她到底还是没忍住启唇,无声说了三个字。 姜棠也不知他看没看见。 只看见他的视线一直追随着马车移动,直到再也看不见。 ………… 回到镇川侯府,姜棠本欲换小轿回内院,赵永阳却站在一旁,似有话要说。 姜棠:“父亲?” “咳。” 赵永阳清了清嗓子,神情颇为不自在,问出来的话却是考量。 “你可怨我今日不曾在朝上为你说话?” 今日朝会赵永阳也在,但不发一言。 “您不能说。” 姜棠摇了摇头,神情恭顺话却直指核心。 “从皇上给您南衙军总督职务那一刻,您就只能忠君。” 当初或许所有人都不明白皇上怎么突然给了赵永阳这个职位,今日谢肇和姜棠的关系曝光,很快大家都会明了。 南衙军总督护卫京师安全,这个职位只能是帝王心腹,也必须要把皇上的一切都放在最优处,赵永阳本人的性命都要靠后。 姜棠:“今日是我们和祈家的恩怨,父亲您本也无需开口。” “好。” “你是个明白孩子。” 赵永阳见姜棠真的没有任何芥蒂,欣慰地笑了笑,却又问她:“你既如此聪慧,就该知道今日你不该状告祈三姑娘。” 太孙把一切都揽在身上,甚至不惜以自身去威胁皇上,就是为了杜绝将来可能会袭扰姜棠的谣言。 姜棠柔婉一笑,清浅的话语却充满了力量。 “父亲,我本就是在谣言之中长大的。” 一个孤女,一个不肯安分守己的孤女,一个上蹿下跳到处折腾的孤女。 友善和非议一样多。 幸福和痛苦是一样重的。 这一点姜棠一直都很清楚。 “也不能说习惯。”姜棠垂眸看向花台里的花枝,秋意浓,即使精心修剪末端亦隐隐泛黄,“从前是生存排在非议面前。” 只要能好好活下去,那些酸话又能算什么? 真金白银比酸话实在多了。 只是身份转变后,以前不在意的东西忽然就有了份量,并且旁人比自己在意得多,茫然之际自己也主动把这份枷锁接下了。 经过今日这一遭,才惊觉,我本不在意的东西,为何要避让呢? 姜棠:“比起虚无缥缈的流言蜚语,我更在意能握住的东西。” 就比如那一截为了自己弯下去的背脊。 这一点就很重要。 见姜棠神色自若,半分勉强都无,又想到她一个人挣扎长大,心性比一般闺阁女儿坚韧许多,赵永阳终于放心点头。 ———— “姑娘。” 回到皎蕖院后,晴雨和观雀一起迎了过来。 姜棠的目光率先落在观雀的脸上,红肿比昨天消减了些,只是青痕仍在。 不等姜棠询问,观雀直接开口:“姑娘莫担心,您赏下的药,奴婢已经用过了,就连夫人也怜惜奴婢,赐下了不少好东西,您别担心。” “就是。”晴雨帮着说话,“她昨儿夜里可是一直嘀咕这一巴掌真值,您可别担心她。” 姜棠:“母亲是母亲的,我还没赏你呢。” 昨儿姜棠一直想着谢肇今日会如何行事,给观雀寻了好伤药,也嘱咐她后面三日要休息。 赏赐倒是忘了。 忠心护主,自然要赏的。 姜棠轻轻抚了抚观雀红肿的侧脸,笑道:“直接赏你两年月钱,观雀姑娘可还满意?” “满意,奴婢满意!” 观雀欢天喜地接下厚赏,连会扯着伤处都顾不得了,嘴角高高翘起,笑得乐开了花。 晴雨在一旁悄悄瘪嘴。 如果昨天是自己跟着姑娘,那肯定做得比观雀更贴心。 “你也有。” 姜棠转头看向晴雨:“你们都有。” 晴雨:“啊?” 姜棠:“皎蕖院、郡主府、四处铺子和郊外工坊的所有女子,都赏半年的月钱。” 女子? 皎蕖院本就是丫鬟和婆子,都可以接赏。 只是郡主府那边不仅有宫女嬷嬷,还有太监和侍卫,就连工坊那边,虽坊内都是女工,可外间搬运货物的都是男子。 朱颜不改的铺子外亦有健壮小厮维护安稳。 这些都是姜棠名下的人。 晴雨:“男子不赏?” “不赏。” 姜棠答得毫不犹豫。 这世间女子遇到的不公何其多? 自己一个小小郡主,又不是皇后,为何要顾虑男子的想法? 也没必要公平。 晴雨观雀对视一眼,观雀犹豫着开口:“那理由呢?” “姑娘好歹给个勉强说得过去的理由,长此以往下去,怕是下面人会有诸多不公。” 理由? 姜棠回想今日朝堂上那些沉默不赞同的目光。 他们没开口,但他们眼神如刀。 姜棠:“我被男人骂了,所以男的没有赏赐。” 晴雨观雀:“啊?” 姜棠坚持就这么放赏,晴雨观雀劝了几句也不改其意,只要问清楚了姜姑娘是如何被男人骂的,这才一起去库房清点银两。 一次赏这么多人,银钱都要准备好多。 晴雨观雀一起忙活,姜棠也没闲着,她在思考另外几人的谢礼。 三妹妹,阿央,枕月和知知。 这四位昨儿也帮自己仗义执言,甚至三妹妹还想豁出去和祈星鸾打一架,这些都是情意,自然要好好感谢一番的。 至于今日所有人都会知晓自己和谢肇的关系,还有祈家人最终会落得个什么样的下场。 姜棠通通不想关心了。 管他外面洪水滔天,就这样吧。 ———— 皎蕖院是最先拿到赏赐的,天降半年月例,人人都欢喜,激动地对着正房的方向连着磕了好几个响头。 皎蕖院一片欢喜,郡主府这边,就是悲喜参半了。 宫女嬷嬷欢天喜地,太监和侍卫们面面相觑。 最后是留守在郡主府的,李山海的小徒弟李一溪笑着上前,他先是恭维了晴雨几句,才委婉询问:“可是我等让郡主不愉了?” 晴雨叹了一口气才道:“郡主今儿在朝上被男子骂了好大一通,心里不高兴。” 她也只提点了这一句,这郡主府的人藏龙卧虎,太监宫女都有自己的关系网,就连外面的侍卫们也有自己的门道。 果然。 晴雨刚离开就有侍卫冷声开口:“我知道,今天祈国公在朝上训斥郡主,说郡主工坊都是女工,说她不安分,想要颠倒阴阳。” “呵。” 李一溪冷笑抬头看向祈国公府的方向。 他什么也没说,只眯了眯眼。 工坊这边倒是需要解 释更多。 观雀眼睛微红解释了一通,重点是郡主有多无辜,祈国公有多可恶。 姜棠在意的是那些沉默却如刀的视线,至于指着自己骂的祈扶安,在她看来这已经是彻底没救的蠢货。 对于这种人,她从来不会浪费心思。 晴雨和观雀却把重点放在了祈国公身上。 沉默的人只有姑娘才能感知,祈国公可是真真切切指着姑娘的鼻子骂出口了的,自然要把他献祭出去。 听完观雀的解释后,不少人激动的情绪渐渐平缓了下去,只是想到指着郡主骂的祈国公,牙关咬的死紧。 若无这一遭,郡主也不会只单单赏女子。 大家都没有也好过一半人有呀! ………… 祈国公府一片惨淡。 虽然皇上说了再议,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些罪名祈国公是真的犯了,现在还无人来搜缴,他们也无力去消灭罪证。 国公府的名头只能骗骗京城之外的小官,在这皇城中心,根本就无人搭理他们,也不会有人在帮他们消灭罪证。 不对。 还有一个人。 给自己送来消息的守山王。 要不是他,自己怎么会去对付姜棠! 一直焦头烂额在屋子当驴转圈圈的祈扶安总算想到了罪魁祸首,当即修书一封让人快马送去了王府。 信中是直白的威胁,若守山王不肯出手相助,那就别怪他不留情面了。 可是他等啊等,等到日暮西斜,没有任何回信。 祈扶安在家里跳着脚骂守山王,当即就要把这个消息送去东宫,可他也是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没有任何证据。 守山王是一次偶遇就随口说了两句,不仅没有任何证据留下,哪怕当日两人的对话送到皇上面前,也可以强辩不过一声感叹。 祈扶安彻底失了所有精神气,浑浑噩噩往酒窖去,谁知下台阶时后面风好像大了些,背上好似也隐隐传来触感。 但祈扶安已经无法回头查看,惨叫着跌下了长长的台阶,最后生死不知地晕在了最下方。 ———— 姜棠并不知隔壁上演的闹剧。 她已经换过一身衣裳站在小花窗前,看着远方渐渐西坠的金黄。 谢肇看到自己的话了吗? 他会来吗? 大约是有些人真的不能念,心头刚念叨,视野忽而一暗,再抬眼时,那人就已经出现在了眼前。 姜棠看着外面廊上站着的谢肇,刺金鹤领大氅衬得他贵气非凡,她偏头,笑了笑。 “天还没黑,就这样明目张胆地来了。” “好一个登徒子。” 谢肇的视线从姜棠手腕上的田黄石手串掠过,又看她一身鹅黄相配,淡雅明丽。 他也在笑。 “不是小姐邀我来的?” 姜棠在马车离开之际,无声说了三个字:我等你。 从头到尾视线都停在她身上的谢肇,自然看见了。 姜棠莞尔一笑,清灵的眉尾骄意划过,又摊开左手放在两人之间。 “左手给我。” 谢肇的左手从大氅内伸出,温热的掌心贴着她微凉的掌心。 姜棠看着他线条优越的手腕上,那串一直没换过黑珍珠手串。 “你会觉得我吝啬吗?” 姜棠抓着谢肇的手,视线从那串黑珍珠上收回和谢肇对视。 “你送了我这么多手串,我只赠你这一串,并且我依旧没想好第二串何时送你。” “你会觉得我吝啬吗?” 姜棠又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 “当然吝啬,你是全天下最吝啬的女人。” 谢肇说得不假思索,甚至带了几分冷酷,偏他手的又翻转,重重握住了姜棠的手。 “不过你已经开始思考何时赠我第二串。” 谢肇眸中流转无限笑意,声音竟也有了几分清润平和之意。 “这一点,已经足够我继续前行。” 75. 第七十五章 谢肇再一次留在皎蕖院用晚膳。 这次依旧是晴雨伺候。 不过这次她没让院中的丫鬟婆子避让,外人都已经知道姑娘和太孙是夫妻,镇川侯府自然也知晓,那还避让什么。 不过上次两人一起用膳的时候,瞧着很是不愉。 今天呢? 晴雨看似恭敬敛眸,实则悄悄余光观察。 首先看的,自然是自家姑娘。 只见姑娘安坐桌前,并非有客时的端坐,而是肩颈都放松的闲坐,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把玩茶盏,青翠莹润的越窑青瓷在姑娘手里都快转出了花。 今日玩性这样重? 晴雨凝神细看,这才看到姜棠没被捂着的另外半张脸,正是粉面桃腮春意正浓时,再细瞧那即使被长睫遮住依旧偶尔潋滟闪过的双眸。 晴雨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嘴角就已高高翘起。 姑娘状态这样好,太孙就不必看了。 晴雨专心上膳。 摆好膳后也没有留在一旁伺候,而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 屋中所有丫鬟都退出去后,满桌色香味俱全的膳食竟也不敌身侧之人的存在感强,热源依旧在脸上缓慢释放。 姜棠也不知今日的自己为何这般扭捏。 是自己的吝啬被他很好地承接住了? 还是本来以为他会生气,这人却一脸淡定? 或许两者皆有。 姜棠手中的空茶盏在她手里转来转去。 “好玩吗?” 耳畔忽然响起的声音让姜棠下意识一个哆嗦,然后手中的杯盏就这么滑了过去,姜棠眼睁睁看着它在桌沿咕噜了一圈,就这么直直滚了出去。 而即将碎裂的惨案被一只修长大手在半空接住。 谢肇手腕一动就将茶盏抛至半空,又稳稳接住。 松了一口气的姜棠扭头怒视始作俑者。 “你吓我做什么?” 谢肇也皱眉不满。 “一个冷冰冰的东西被你把玩得都有温度了。” “就这么好玩?” 你吓唬我你还有理? 姜棠眉毛刚一竖,谢肇下一句话就紧跟着传来。 “我一个活生生的人被你冷待半天。” “你倒是把它摸热了。” “我还没它好摸?” 谢肇手臂一抬就把空盏放到了离姜棠最远的地方,这还不够解气,又将姜棠手边的杯盖拿了过去,手一抬又放在了远处。 姜棠抬眼看向斜对面。 左边一个空盏,右边一个杯盖。 中间好似隔了一条银河。 姜棠:…… “这是一套,你给它盖上不行?” “不行。” 谢肇:“就要分开放。” “我都不能圆满,它凭什么圆满?” 姜棠:“你跟一个茶杯较劲?” 谢肇说得怨气十足:“活人我不能争,死物我也不能争?” “昨儿是你的好妹妹,今天又是茶杯。” “我连一个茶杯都比不过了?” 看着谢肇严肃控诉的模样,姜棠死死咬着下唇忍耐,忍了又忍,到底没能忍住,直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怎么这么可爱!” 姜棠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伸出双手去揉谢肇的脸。 谢肇由着她把自己的脸当面团搓,看着姜棠灿烂的笑颜,他顿了顿,试探出声:“我可爱?” “对。” 姜棠:“你无比可爱。” 谢肇:“那明天就大婚?” 姜棠:“不行。” 谢肇眉眼下压,死鱼眼看了姜棠一会儿,又翻了一个白眼后才把姜棠作怪的手拉开,矜持冷声道:“既然不大婚就别玷污我的清白。” 说罢就径直坐直身子起筷用膳。 一丝余光都不肯分给姜棠。 姜棠也乖乖坐直身子起筷,目光在满桌的膳食上扫了一圈,最后将视线停在了肥美的螃蟹上。 她悄悄抬眼看向了一眼谢肇,眉眼冷淡,生人勿进四个字几乎刻在他身上了,她伸出左手食指探出,戳了戳他胳膊。 谢肇不理会,慢条斯理用膳。 姜棠不放弃,又戳了戳。 谢肇还是不为所动。 姜棠眯了眯眼,大拇指和食指一起,掐住了他胳膊上的一小捏肉。 还没用力,不过显然很快就要用力了。 谢肇:…… 他面无表情侧头睨了姜棠一眼。 “做什么?” 姜棠:“我要吃螃蟹。” 谢肇:“自己拆。” 姜棠:“不要,你拆。” 谢肇:…… “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谢肇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砰的一声放下筷子,又起身来到去到一旁的铜盆净手。 姜棠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蟹八件就在旁边,为何还要特意净手? 不等姜棠询问,谢肇就已经回身入座,取过一只螃蟹就开始徒手暴力拆蟹,一掀一掰,螃蟹瞬间分成了两半,就连蟹腿肉都是徒手捏开的。 姜棠:…… 行吧,知道为什么要净手了。 蟹肉、蟹黄和姜醋整整齐齐放在姜棠面前。 谢肇侧着身子用热帕净手,而脸一离开姜棠的视线,强装的冷硬瞬间消弭,只有压都压不住的,满腹委屈。 这个坏女人。 这个铁石心肠的坏女人。 …… ………… 半晌后,胳膊上再次传来熟悉的触感。 谢肇下意识皱眉。 “一只还不够?” “螃蟹性寒,你不能多——” 回身就看到姜棠将满满一调羹已经淋好姜醋的蟹黄举在谢肇嘴边,巧笑嫣然地看着他。 下坠的眉心渐渐舒展,谢肇眼睛快速眨了几次,看了一眼嘴边的蟹黄,又看笑得乖巧的姜棠,下颚动了动,看似无动于衷地质问。 “你拿我拆的蟹来哄我?” 姜棠唇边笑意更深,笑靥都在两颊绽开。 举着的手又往前送了送。 “那你要不要吃?” 谢肇:“……吃。” 他一口叼住了调羹。 ………… 用过晚膳后,姜棠终于想起了正事,她放下手里的温水,侧头看向谢肇。 “对了,今日皇上可有与你生气?” “祈家的事最后要如何处理?” 谢肇正在小炉上热黄酒,提前添好的银丝碳已经开始发力,只需撩拨几下火力就开始增大,随着热气缓缓上升,酒香也开始若有似无蔓延。 “没有。” “他让我自己想,想好了他来下旨。” 让谢肇自己想? 姜棠下意识蹙眉。 祈家人到底是谢肇的血亲,甚至是这世上唯一一门母族的正经亲戚了,他要如何处置祈家呢? 大义灭亲这四个字,说得容易,做起来可非常难。 “我已经有了处置祈家的法子,既能让他们肉疼,别人还不能说三道四。” 谢肇递给姜棠一杯温好的黄酒。 “放了糖霜的,不难喝。” 真不难喝? 姜棠接过后试探性地抿了一口,细品后发现竟是酸酸甜甜的,和平日里喝到的酸甜苦辣涩俱全 的黄酒截然不同。 原来黄酒加热后这样好喝。 姜棠眼睛一亮,小口小口地喝着,同时眼神也看向了酒壶。 然后酒壶就被谢肇铁面无情地挪开了。 姜棠:? 谢肇:“喝着酸甜后劲大。” 眼见着姜棠还是一副不情愿的样子,谢肇垂眸定定看着她。 “你要喝也成,醉了我就吃你豆腐。” “从头到尾,从里到外吃个遍” “要喝吗?” 说着就伸手去拿酒壶,姜棠忙开口:“我就喝这一杯,不贪多了。” 谢肇这才作罢。 姜棠表面乖觉,实则在心里偷偷翻了一个白眼儿。 离了你谢肇,我还喝不上酒了? 一会睡前就温一壶,若是醉了,倒头就睡便是。 反正自己的酒品很好,也不会撒酒疯。 姜棠在心里做好了决定,也不和谢肇的独裁计较了,端着酒盅问谢肇:“那你打算如何处理祈家人?” 谢肇早就已经想好祈家人的归宿。 “祈扶安从前只道外祖偏心,他亦有武将之才只是没得到培养,这才导致他空耗余生。” “那我就把他送到南边的战场上去,从小兵做起,不到万户侯不准回京。” “祈扶君自认是文曲星下凡,屡试不中都怪天命不佑,那就给他送到最严厉的书院里,十个先生教他一人。” “不考到状元不许回京。” “其他祈家人同理,满足他们的心愿。” 姜棠:…… 就祈扶安那早就被酒色侵蚀的身子,能去战场? “死在战场怎么办?” “死不了。” 谢肇勾了勾嘴角,“我会专门安排一小队侍卫护卫他的安全,还有随行大夫,保证他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那这人要在战场呆一辈子了。 还有那祈家二老爷,好像连童生试都没过,年轻聪慧时都过不了,如今已经四十出头的人了,能考状元? 这位怕是也要在书院耗一辈子了。 不过…… 姜棠忍笑问谢肇:“旁的祈家人我是不清楚,只祈星鸾,她可是想当太孙妃,这是她的心愿,你要如何满足?” “太孙妃是她想当就能当的?” 谢肇冷声:“德、容、言、行她哪样过关?” “给她配一百个嬷嬷,学去吧。” “噗嗤。” 姜棠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就祈星鸾那早就养成的跋扈性子,哪里是能静下心来跟嬷嬷学习的人? 想到祈星鸾以后要和一百个嬷嬷斗智斗勇,姜棠直接笑着倒进了谢肇的怀里。 “你也太坏了!” “我哪里坏?” 谢肇单手搂着姜棠,大言不惭道:“我可是天大的好人,无偿助力每一个祈家人的梦想,他们应该感激涕零才对。” “哈哈哈……” 姜棠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谢肇由着她笑,等她笑够了才又轻描淡写吐出一个消息。 “本朝造谣者,情节较轻者是罚银,情节严重者是仗刑。” “我打算改一改。” 姜棠依旧窝在谢肇怀里,片刻后才慢慢抬头看向谢肇,那双刚才被笑出了眼泪的眸子,眼尾还红,眸光已然郑重。 “……你要如何改?” 谢肇:“改成承担被造谣的罪行,污蔑人造/反,就以造/反罪论处,其他任何谣言都同理。” 姜棠怔怔看着谢肇。 眼睛睁得大大的。 她心神仍在激荡不知该如何言语,眼泪却已经先理智一步大颗大颗落下。 76. 第七十六章 谢肇故作淡然的脸瞬间裂开,他小心捧着姜棠的脸,滚烫的泪珠大颗大颗砸进掌心,他的话也跟着泪珠下坠的速度结巴,“我,我只是想给你个惊喜……” “这就是惊喜。” “我这是喜极而泣。” 姜棠自己用手背胡乱抹了两下脸,被水洗过的眸子愈发澄澈。 “谢谢你。” 她看着谢肇依旧有些不知所措的眼睛,又郑重重复了一次。 “谢谢你,谢肇。” 姜棠以为自己不在意闲言碎语的,她告诉父亲时的那些话也不是假话。 闲言碎语永远没有真金白银重要。 自己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才是正经。 她真的是这样认为的。 可今日听到谢肇说要修改律法,她在还没有想起旧事时眼泪就已经落下,这样的天降大喜,这样的骤然轻松之感,浑身都轻盈了许多。 姜棠这才知晓,原来自己不是不在意,而是下意识规避了这些不友好的记忆。 谢肇缓慢眨了眨眼睛,手臂一伸就把她搂进了怀里,姜棠顺从窝进他的怀里,没有啜泣声,很安静。 但谢肇知道不是这样的。 胸襟处的热意在一直扩大。 她还在哭。 谢肇有些后悔。 不是后悔今日告诉她这个惊喜,而是后悔当初没有更好地保护她。 姜棠在甜梨村一直都是异类,以利益和人情与人交好,也压住了大部分闲言,可人内心的扭曲是压不住的。 有时候你越出色你就越是眼中钉。 而姜棠除了赞美,还有譬如不安分、不贤惠、不适合嫁人等等诸多标签。 谢肇最初知道这些背后议论时,也慌了一瞬,怕她会哭,结果这个公认的好脾气只要有人敢当着她的面说,她就会骂回去,并且事后日子也是如常,一点都没有被影响。 谢肇就以为她不在意,这些只是她成长道路上的小小绊脚石,跨过去就忘了。 今日会想起处理谣言一事,也是因为已经有两次被谣言二字弄的束手束脚。 一次是谢行未。 一次是祈星鸾。 都是怕影响到棠棠的名声,所以不能直接弄死这两人。 这才想着釜底抽薪重拟律法。 结果却触到了她的伤心事。 还是自己亲眼见过的,却没有放在心上的伤心事。 心中划过浓重的后悔,谢肇深深地闭上了眼,长眉挤压眉心,挤出一道深深的折痕,良久后才敛住了悔意,再次睁开眼。 没有安慰,没有劝解,只又提了另一件事。 谢肇:“明天我要去收拾史官。” 恩? 如此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果然吸引了姜棠的注意力,她从他怀里退出来,眼睛有些肿,眼中残泪犹在,好奇已然跃入眸中。 “你收拾史官做什么?” 她想到这些日子闹出的风波,尤其是今日谢肇在太和殿说的那些话。 “你要修改记录?” “我改什么?”谢肇眉尾一扬,说不出的嚣张。 “我既然做得出来,我怕他们记?” 谢肇:“可他们必须如实记载。” 姜棠:“没有如实记?” 说起这个谢肇就来气,他绷着脸怒气冲冲道:“太孙痴迷姜氏女。” “什么叫姜氏女?” “老子痴迷的是姜棠!” “姓氏籍贯来处通通没有,只有姜氏女。” “姜他大爷!” 姜棠:…… 她忍笑为他顺气,温声哄他:“好了,我这个姜氏女都没有气,你怎么比我还要生气?” “而且姜氏女还为我抬了身份呢,后世人看到这个,怕是还以为我出身名门望族。” 姜姓可是上古大姓,不知出了多少名人和望族。 “不行。” 谢肇垂眸看着姜棠,认真告诉她。 “没有姜氏女,只有姜棠,是金水镇甜梨村的姜棠,不能有其他人。” 姜棠悬停在他胸前的手僵住,指尖轻微颤栗片刻,片刻后,素手轻轻搭他的肩头,用那双依旧眼尾泛红的眸子轻声问他。 “那可不可以再帮帮其他人?” 谢肇:“谁?” 姜棠动了动身子,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坐姿才接着道:“我这几个月一直在看史书,最先看的自然是咱们大昭的史书。” “本来我不觉得有哪里奇怪,只是现在听你这样说,又想起白日里在太和殿时你曾说过的,开国皇后曾率领女兵营救太祖于危难之际。” 姜棠面上唏嘘渐浓,叹了一声才道:“可我如今仔细回想,只知开国皇后出自荣阳陆家,是陆皇后,可陆皇后叫什么呢?” “开国皇后在史书上竟然没有留下具体的名字。” “还有陆皇后带领的女兵。” 姜棠问谢肇:“她们代号几何?输赢过几场战役?在大昭建国之初留下了多少贡献?是如何封赏她们的?这些有记载吗?” 谢肇认真回想,最后点头,姜棠眼睛一亮正要询问是哪本书记载的,却听到他答:“宫里有留存的记载,史书没有。” 姜棠顿了顿,刚提起的精神气以一种她不知该如何表达的无力给击退,心口闷闷的,人也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安静下来。 甚至都不想再问那最后那些女兵是如何封赏的,后世可还记得她们的付出。 谢肇将她所有变化都收入眼底。 在看到她孩子气小小噘嘴,又始终不发一言只在心里愤愤,谢肇眼中划过一丝笑意。 我媳妇真的是太可爱了。 谢肇:“有气?” 姜棠:“恩。” 谢肇:“撒出来。” 找谁撒?去找史官撒气吗? 姜棠不吭声,这次不再噘嘴,改抿嘴了。 “你是不是傻?” 谢肇勾着她的下颚上抬,两人视线相对。 谢肇:“男子读书、娶亲、仕途都有家族帮衬,许多人都是踩着父辈的熟路再开辟自己的新途,背后还是默默奉献的母亲,一家之力托举他一人,功成名就后可有人说他的一切都是父母帮扶?” “清高二字最要不得,你要懂得借势。” “过程不重要,结果最重要。” 谢肇话语平淡,眼中面上的睥睨二字却是无比清晰。 “我就在你面前。” “你哄我两句,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姜棠看了他好一会儿,眼珠一转,声音甜了许多,软乎乎道:“你这么聪明,定能知道我心中所想。” “能不能……” “不知道。” 谢肇轻笑着打断她的话:“我只关心你的事,旁人的事情我不会浪费心神。” “你要说出来,我才能知道。” 姜棠看了一眼谢肇,微垂眼帘思虑片刻,又抬眼看向谢肇,终于说出 自己心中所想。 “我想要女子在史书上亦有姓名,而不是谁的女儿谁的妻子谁的母亲。” “我还想让史官在正史上记下女兵的功过,男人如何记,女人就如何记。” “可以吗?” 谢肇没说应不应,他只是松开缠在姜棠腰间的手,身子往后一靠,后颈枕在椅背上,双手闲适交叉在腹前,垂眸看着姜棠,浓密长睫在他眼前化过一道阴影,如有实质地目光始终落在姜棠身上,薄唇轻启,只吐出两个字。 “哄我。” 姜棠:“一定要哄吗?” 不是姜棠不愿意说软话,只是这厮摆出这样一副姿态,显然这个‘哄’必然要他心满意足,而不是自己想象中撒个娇就行的。 谢肇:“你的事我责无旁贷亦无需你开口。” “旁人的事就不行,我不会为旁人白做工。” 淡淡笑意在谢肇眸中流转,他轻笑着又重复了一次。 “哄我。” 姜棠眼巴巴看着谢肇,眼里的拜托二字都快溢出来了。 可惜谢肇此刻铁石心肠,完全不为所动。 姜棠:…… 所以要怎么哄眼前这个已经摆好陷阱,就等着自己主动跳进去的大狼呢? 她认真思考。 片刻后,姜棠从谢肇腿上离开,站在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谢肇。 谢肇坦然和她对视,眼中笑意更浓。 姜棠眉一沉,心一横。 豁出去了。 这次她再度接近谢肇,不是斜坐而是跪坐,这个姿势有些不稳,她的身子晃了晃,谢肇下意识揽住她的柳腰。 姜棠不敢迟疑,她怕自己一迟疑勇气就散了。 几乎是在谢肇刚扶住她之际,她就双手分别撑在谢肇宽阔的肩头,而后直接俯身,直直贴住了他的唇。 唇上刚传来香软触感,谢肇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姜棠就已经松开。 谢肇看着近在咫尺的姜棠。 或许是刚刚哭过的原因,她的眼睛又亮又水润,瞧着清纯无辜,偏眼尾眼下那抹红霞,又写满了妩媚二字。 谢肇几不可察地深呼吸了一次。 喉结滚了滚。 “不够。” 他声音喑哑,低沉再道:“这样可不够。” 姜棠定定看了谢肇一眼,再次俯身向下,这次不再是一触即离,而是轻轻咬了一下他的下唇,而后又迅速离开。 这次不是一触即离,而是蜻蜓点水。 刚才下意识想要去追她唇的谢肇眯了眯眼,眸色瞬间暗沉。 这次不用谢肇开口,姜棠再次俯身凑近,这次不是蜻蜓点水,而是噙住了他的唇瓣,飞快舐了他一下后又马上离开。 这次是浅尝即止。 “呵。” 谢肇被活生生气笑了,笑过后,他望着正抿唇忍笑的姜棠,笃定开口。 “你不是在哄我,你是在折磨我。” 姜棠笑望着谢肇,白玉生红霞,眼里却不是羞涩,而是亮晶晶的灵动。 不能顺着这人的意思去一直哄他,要他自己忍不住才好。 姜棠:“对,就是在折磨你。” “所以你要主动出击吗?” “当然要。” 谢肇:“我永远无法拒绝你。” 姜棠还没回过神来,腰后就传来前推的巨力,几乎下一刻她就不由自控地和谢肇紧紧相依,微张的唇也被早就急不可耐的炙热狠狠叼住。 77. 第七十七章 姜棠连着侧头避了三次,三次都被谢肇追了过来。 眼看着第四次又要被他黏上,姜棠连忙捂住了嘴巴,红艳丰润的唇遮住了,一双极致潋滟的水润双眸却藏不住。 谢肇喘着气看着姜棠,看她故作恼怒也藏不住的脉脉春色,眸中水雾氤氲更甚,危色刚聚拢,姜棠再次眼疾手快伸手。 这次她吸取教训不捂他的唇,直接遮住了他的眼睛。 光遮住眼睛有什么用? 嘴、手皆能动。 谢肇忍住了喉间的轻笑。 也当真被定在了原地没有动弹。 这么听话? 姜棠没有放松警惕,她认真又等了好一会,明显感觉到这人炙热的体温在慢慢下降时,她才试探性松开了捂住他眼睛的手。 手刚松开,这人微肿的薄唇就直接上扬,停在了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 不好! 姜棠下意识再次去捂他的眼睛。 这次是无用功。 即使视野被挡住,谢肇还是精准的抓住了他朝思暮想的红唇。 只是轻轻贴住,并未前进。 低沉的笑意传进红透的耳廓里,姜棠原本想要掐他腰间的手,半空顿了顿,换了个方向,抬头,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坏东西。 又伸手去推他。 谢肇不退反进,再次把姜棠抱进了怀里,极高的身量让他不仅能将姜棠整个包裹住,还能轻松把下颚放在她的头顶放松。 在姜棠挣扎之前,总算得到片刻餍足的懒洋洋嗓音在头顶响起。 “现在分开,你会更尴尬。” 怎么会更尴尬? 姜棠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两人彻底贴近后,她才明白谢肇说的是什么。 彻底老实,不敢再动弹。 竭力忽视那个存在感极强的物件,姜棠强行把注意力落在自身,也是这时才终于发现,衣襟、腰带都好好待在原本的位置。 除了后背的些许皱褶让衣裳下摆也跟着起伏不定外,周身都完好。 姜棠的嘴角悄悄上扬,停在了一个甜蜜的弧度。 头顶传来谢肇依旧懒洋洋的低声嗓音。 “郡主府已经开始全面动工。” “全面?” 姜棠:“原本那是一处亲王府的府邸,我现在是郡主,应当封存一半才是,不然就是僭越。” 谢肇:“我僭越的地方还少了?” 也是。 姜棠不再提出异议。 谢肇不紧不慢的声音继续:“外面所有的景色布置我都交给了工部,只有主院是我亲自布置的。” “是我猜测你的喜好去布置的。” 谢肇亲自去布置的? 姜棠眨了眨眼睛,当真起了好奇心。 想知道在谢肇眼里,自己会喜欢什么样的屋子。 只是还不等她询问,谢肇紧接着又道:“所以,今晚你要和我过去看一看吗?” 过去不就是羊入虎口了? “你当我傻呢?不去。” 刚才还觉得他如今真的克制了许多,不像以前那样孟浪,结果这人当真不经夸,片刻功夫就回了原型。 姜棠骂了一句仍觉不够,又小声骂了三个字。 “臭流氓。” “呵。” 低沉舒展的笑意在头顶响起,谢肇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头顶,温存片刻后,才松开了她后退了一步。 姜棠下意识垂眸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瞧见。 自然放量的衣摆很好地将一切都遮挡住。 姜棠刚松了一口气,结果抬眼就对上了谢肇似笑非笑的眼睛,他动了动唇,原封不动的三个字还给了姜棠。 “臭流氓。” 姜棠:…… 她红着脸反驳:“我是怕你丢人,帮你最后再检查一下。” “那你检查清楚了吗?” 谢肇轻笑着发出邀请:“要不要再用手检查一次?” “放心,不脏。” 谢肇再度提起了旧日话语。 “我每日都有换亵裤,你的嘱咐我一刻都不曾忘。” 姜棠:…… 当初在茶楼时的暴言再度化为了回旋镖狠狠扎了回来,那会是以一个大夫的身份要求谢肇这样做,亦不觉得羞耻。 只是如今再听他提及,绣鞋之内忽然很忙,红晕也再度在脸上汇聚,红彤彤水汪汪。 “谢肇!” “好好好,我错了。” 谢肇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他偏头看着即将恼羞成怒的姜棠,笑容挂在脸上,游戏人间的纨绔浪荡子的形象浑然天成。 他笑着赔不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竟冒犯了明毓郡主,真是该打。” 说罢又低头把脑袋伸到了姜棠面前。 “郡主快打,打了就消气了。” 姜棠垂眸看着当着伸到自己面前的脑袋,她眯了眯眼睛,食指中指曲起,拇指摁在无名指上,抬手。 “咚。” “嘶!” 谢肇捂着后脑勺抬头震惊看向姜棠。 “你真打啊?” “你让我打的。”姜棠理直气壮,还点评了一句,“声音不错,是颗好头。” 说完抬手又给谢肇额头来了一下。 谢肇一手捂着前额,一手捂着后脑勺,目瞪口呆地看着姜棠,眼神都变清澈了。 姜棠虎着脸警告他:“你今晚浪过头了,给你敲回去,你再犯浑,我还揍你。” 谢肇眨了眨眼睛,竟是凝眉认真思考起来,半晌后,他严肃表态。 “能换个肉多的地方不?” “这个真改不了。” “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 “砰!” “嗷!” 姜棠眼疾手快又给了他一下,打断了他不要脸的话。 这个臭流氓。 ———— 谢肇顶着红彤彤的额头回了东宫,谢勇一看他额头就大为震惊地跑了过来,目光锁定他的额头。 这瞧着,不像是在哪撞的。 谢勇:“你跟侯爷打架了?” 除了镇川侯,谢勇真的想不到谁还敢跟殿下动手。 谢肇嘴角翘了翘,站姿也挺拔了些,自豪开口:“你女主子打的。” 谢勇:…… “挨打了,你自豪什么?” 谢肇斜睨了谢勇一眼,嗤道:“打是亲骂是爱,说明她中意我,不然她怎么不打别人?” “算了,我跟你一个老光棍说什么。” “说了你也不懂。” 谢勇:…… 郡主怎么不打死你? 谢肇径直抬脚就往书房走。 “等会儿。” 谢勇追了上去,盯着谢肇手里的东西,弯下身子眯着眼才看清谢肇手里拿的是什么。 “你从侯府顺了个茶杯出来?” “还有个没有盖子的空盏?” 谢肇这才想起手里拿着的东西,他看了一眼手里的空盏,瘪了瘪嘴,又继续抬脚往前走,头也不回地吩咐:“这个我自己收着你不用管,召宾客、舍人进宫,孤要议事。” 老东西那边并不反对修改律法,但朝堂上的那些老家伙怕是不好说动,尤其是这些日子他们憋了一肚子的怨气。 身为一切怨气的源头,谢肇很明白,即使修改这条律法对他们来说无伤大雅,也一定有无数人给自己添堵,就算他们不敢明着拒绝,也会冠冕堂皇说着律法不能轻易更改,要商议再商议,一拖再拖,怕是几个月就过去了。 自己可没时间跟他们耗。 明天一 定要打他们个措手不及,直接把修改律法、修改史料和女官这三件事,一起解决。 ………… 而谢肇在和东宫众人商议时,姜棠已经梳洗完毕,披着外裳坐在了桌前。 她又取出了那本考察转正考察记录,笔尖悬在半空,并非不知该如何下笔,而是这两日发生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如今细想,竟有好多个可以记录的瞬间。 思考片刻后,姜棠在不忘初心、荣耀故里下方,郑重落下七个字。 俯首称臣,甲之上。 对着皇上行礼,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动作,也是所有人都习以为常的动作。 可姜棠知道,不是的。 对谢肇而言这个动作一点都不简单,因为他和皇上之间不仅有血缘,更有血海深仇,两人的关系至今也也不知道是亲人多一些,还是仇人多一些。 可他甘愿为自己向皇上低头,这就完全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这个意义非同寻常,所以是甲之上。 昭告天下,甲等。 恩,感动是有,尴尬也不少。 糟心亲戚,甲上上等。 姜棠当初确实对祈家很为难,那是谢肇母亲的亲人,而谢肇如今拥有的一切,其实是他母亲为他费尽心思谋划来的,不然他可能也已经消失在了火海。 可祈家人确实让人生气,光祈星鸾祈扶安这一对父女就让人捏紧拳头,更别说其他祈家人。 而谢肇的处理方法就很好,既惩罚了祈家那些已经定性实在教不了的大人,又为还未懂事的孩童留下了一条康庄大道。 谢肇亲自接手他们的教养,就算将来不能成才也不至于长歪,若再出一二天资卓越者,祈家就能起复了。 修改律法,甲上上等。 修改史书,甲上上等。 姜棠的视线落在了最后一条,凝重渐渐染上眉宇。 前一条还好,本朝对造谣者本就有惩罚措施,不过换了一个法子惩治而已,就算有人故意给谢肇添堵,拉扯几个月,也能成。 重要的是后面这一条。 修改史书。 男人是不会愿意太多女子在青史留名的,因为这会妨碍他们规训女子,更会妨碍他们移花接木,将功劳换到男子头上。 姜棠这个时候才骤然惊觉,自己随口一提,给谢肇提了一个多大的麻烦。 若他已经登上皇位就还好,可他现在还是太孙,还是天天在朝上搅风弄雨,几乎得罪了所有大臣的太孙。 姜棠下意识想叫人给谢肇传信,这事可以缓一缓,不必现在就提。 起身后外裳滑落,冷意迅速穿过薄薄的寝衣,姜棠哆嗦了一下才想起现在是什么时辰,夜已深,宫门早就落锁,除了谢肇,没人敢光明正大进出宫门。 “姑娘,酒温好了。” 晴雨端着温好的黄酒走了过来。 姜棠这会子已经没了喝酒的兴致。 “你放那吧。” 她声音平静,夜里烛火也吹灭许多盏,隔得有些远的晴雨没发现姜棠神情不对,只温声嘱咐:“我只温了半壶,姑娘别贪多,免得明儿起来头疼。” “好。” 姜棠轻声应了。 “对了。”晴雨把酒壶放在床边小榻上,手里拿着一个杯盖走了过来,“这茶杯怎么只剩一个盖子了?杯子呢?” 看着晴雨手里那格外熟悉的越窑青瓷的杯盖,姜棠沉默了。 (我都不能圆满,它凭什么圆满?) 谢肇当时斩钉截铁的话语再度在耳边响起。 这人什么时候把杯子顺走的? 所有的担忧都被谢肇幼稚的举动给化为了乌有,姜棠哭笑不得地朝着晴雨伸手:“给我吧,这个我自己收着。” 这人以后一定会问自己要这个盖子,若是给不了他,怕是要闹到天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