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兽村致富指南》 1. 九庭山 三月春,好时节。 西南地区还未回温,夹着细雨丝的凉风嗖嗖刮,倒是刮绿了重重叠叠的大小山峦。 绿茫茫的群山之间,一道红色车影马力十足蹿出,发动机突突突的动静沿着山路,一直传到了九庭山的村门口。 很快,一只锃光瓦亮的皮鞋落到坑坑洼洼的路面。 姜觅抬起手,袖口露出白生生的一截手腕,他扫了眼表盘上的时间,掀起眼皮,目光落向不远处刻着“九庭村”的木牌坊。 “叭叭!” 背后响起刺耳的喇叭声。 大爷叼着烟从车窗探头:“帅锅,你这个箱子搬一哈,挤到我屋头的猪儿了。” 两只花猪正哼哧哼哧围着超大号行李箱,在拉饲料的红三轮里显得相当憋屈。 “哦哦,不好意思……” 姜觅转身点头哈腰地道完歉,费劲儿拎下行李箱,想了想,掏出五十块钱递给大爷。 大爷摆摆手没要,油门一拧,突突突潇洒离开…… 嗐,果然民风淳朴! 姜觅心情好起来,拉着箱子往前走。 这年头,朝九晚五包双休的工作格外难找,好在现代社会除了人类,还有不少化形的精怪神仙入世,因此国家新设立了官方机构进行统筹管理,一次性设立了上万个岗位。 姜觅过五关斩六将,成功考进山海管理局。 单位福利好薪资高,双休节假日无克扣,最重要的是,从家步行到工位只要十分钟! 可惜刚过两年自由日子,就收到被派去九庭山当项目书记的通知。 姜觅只觉五雷轰顶,纠结几天,找去了局长办公室。 局长没什么领导架子,烧了水泡好茶,语重心长的拍着肩膀念叨:小姜啊,局里招来的年轻人里,我最看好你…… 领导的饼又香又甜,姜觅仿佛已经看见平步青云的将来,飘飘忽忽就出了门,回家收拾行李,坐飞机,坐汽车,坐大巴,坐三轮……一路颠簸到来到这里。 “咕噜咕噜……” 滚轮在石板路留下两道印子,过了木牌坊又是一座平桥,石头制造的路面已经裂出缝隙,冒出几簇绿汪汪的野草,桥下河水泛着白光,被风掀起的水浪沾湿了岸边油菜花。 姜觅一路走一路望,没见着半个人影。 他心里正犯嘀咕,抬眼瞧见不远处有棵大槐树。 槐树有些年头,树盖遮天蔽日大得惊人,此时树下几个小朋友和一只粉嫩嫩的猪崽玩得正欢。 姜觅上前打招呼:“请问……” 他话才冒出两个字,小孩们齐刷刷回头,盯了姜觅半晌,忽然踮起脚尖在空中嗅嗅。 “人!是人!” 不知是谁惊呼了声,竟然哇哇乱叫着调头就跑。 小孩跑,小猪崽也跟着跑,奈何腿短心急,扑一下摔在地上滚了几圈,没等他醒过神叫疼,结果双腿悬空,被人拎了起来。 “小猪你还好吧?”姜觅给猪肚拍拍灰,一道脆生生的童声在耳畔响起。 “什么小猪!我不是小猪!” 姜觅:“啊?” “猪不会说人话但是我会!”小猪崽胡言乱语地嚷嚷,“阿啵呲嘚额佛歌……听见没?失礼的人类,快点放我下来!” 一口流利的拼音表好唬人,姜觅略做迟疑地改口:“所以……是小猪精?” 谁料小猪身体扭得更加厉害:“呜呜你好没见识,很难看出来吗!我是神兽当康啊!” 说着用蹄子捂住眼睛,哼哧哼哧地痛哭起来。 “唉,你别,那对不起嘛。”连续冒昧两次,姜觅自知理亏,从裤兜摸出一根散发着草莓甜香的粉红糖球,“咯咯咯不哭了好吧,这个给你吃。” 哭声戛然而止。 小当康揩干净眼泪,含住棒棒糖,泪眼婆娑地靠进他怀里。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小当康态度很快软化,告诉姜觅自己名叫康觉觉,祖祖辈辈都住在九庭村,如果送自己回家,可以请姜觅吃顿午饭。 姜觅人生地不熟,正想找人了解情况,没有丝毫犹豫地答应下来。 村里地广人稀,家家户户都离得不算近,或是矮屋或是小楼,背靠着白雾缭绕的山峦,散落在有些稀疏的绿意里。 姜觅爬坡过坎,穿过不同气味的饭菜香,腿都快走废了,挂着肩膀的小当康总算举起蹄子,遥遥指向前方:“我家到啦!” 青瓦白墙的房子被青竹掩映,姜觅眯起眼仔细瞧,门口有个女人正伸长脖子张望,一见到他们,刷得拉下脸。 “耍嘛,耍!脚脚又踩得黢黑!干脆天黑了再回屋撒!” 真是中气十足的声音,姜觅止步,问康觉觉:“你妈妈啊?” 康觉觉叹气:“见笑了。” 康姨往康觉觉屁股上甩了一巴掌,抬起头,才注意跟在后面的陌生青年:“你是哪个?” 康觉觉得意:“坐骑。” “啪!” 屁股又挨了一巴掌。 姜觅拿出山海管理局的调任函和证件,简单说明了经过和来意。 “新的村官啊……”康姨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低声嘀咕,屋里穿着围裙的男人从厨房出来,显然听见了他们的对话,挥着锅铲吆喝,“算了,来都来了,先吃饭吧。” 姜觅没摸清情况,稀里糊涂坐到了饭桌。 这边中午通常都吃得简单,康叔用山里的野菜羊肚菌做了一大锅焖饭。 饭是甑子饭,掀开盖子满屋飘香,杉木桶中间还放了碗鸡蛋羹,蒸得嫩滑无比,再配一碟泡萝卜就全活了。 大约是觉得有客人在场,康觉觉被赶进卧室,门再打开时,走出个四五岁模样穿绿毛衣的圆脸小男孩,葡萄牙,糯米牙,白白净净长得很可爱,简直像一团儿行走的小叶儿粑。 小叶儿粑一手端碗一手握住饭勺,站在长凳上给大家盛饭。 姜觅亲眼看着他把一碗小山丘压成平原,按了又按,递过来。 姜觅这辈子没吃过这么瓷实的饭,接过碗筷,余光瞄见康家人已经开动,这才斯斯文文地撬动一口。 羊肚菌兜着汁水,饭里额外又加了腊肉丁,应当是码得齐齐的一刀切下,肥瘦相间,脆皮暗红,每粒米吸饱了山野鲜味的精华,颗颗油润透亮。 各种滋味在舌尖碰了头,姜觅本不觉得饿,不曾想越吃越香。 他一口饭一口肉一口菌,再塞一颗酸辣冰凉的萝卜块,嘎吱嘎吱满口嚼着。 被山路颠簸许久的胃瞬时舒服许多,姜觅也试着问出心底疑惑:“大家好像不太高兴我进村?” 康觉觉舀了一勺鸡蛋羹,正拌在饭搅和,边搅边说:“因为我们讨厌……唔!” 康叔用筷头不轻不重敲下他脑袋,转头对姜觅解释:“不是针对你,以前管理局那边派过几个书记,和村里闹得不太愉快。” “哪里只是不愉快哦!”康姨没好气道,“又是把我们当噱头搞景点宣传,又是修工厂,水都黑了,地里庄稼被那些游客踩得稀烂,要不是有山神在,九庭山还不知道要被折腾成什么样子!” 姜觅还不 知道有这种事,一时间坐立难安,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康姨见他面红耳赤的模样,舀了一勺鸡蛋羹放他碗里,“吃你的,又没骂你,脸皮这么薄做什么。” 康觉觉捻起脸蛋上的米粒儿抿进嘴里,在旁边点头。 就是就是。 事实上,姜觅不是臊的,是气的。 他真傻,真的,单知道推动乡村致富的绩效丰厚,也不想想真是好差事怎么会轮到自己。 姜觅恨恨地往嘴里扒了两口饭,心想当时真是饿了,居然连领导的饼都吃得下去! 吃过饭,康叔去洗碗了,康姨招呼起姜觅,说要带他去村官的住处。 到底是山海管理局派来的人,看着还算好相与,说不准没几天自个儿就待不住,急吼吼地要离开。 康觉觉像小尾巴似的跟在后面,被康姨一手按住:“跟着干什么,上楼睡午觉去。” 康觉觉不高兴地噘嘴:“不想睡,妈妈,我要看动画片。” “屁画片,我看你长得像个动画片!”康姨板起脸要开始数一二三,康觉觉打了个激灵,像螃蟹似的横着身子,一步一步慢吞吞往回滋溜。 “竹片片要落下来哈!”康姨提高音量,威慑力超级加倍。 康觉觉立刻咚咚咚小跑进屋。 康姨满意了,转身要叫上姜觅。 姜觅本来还站在门口发呆,一对上视线,连忙站直身体,拖起行李箱整装待发。 康姨笑了声,又很快拉下脸,说了声“跟上”,走到前面带路。 村里房屋大多建在山脚,沿着梯田间的坡道往上走了一阵,才是安排给外乡人住的小平房。 屋外有个小院,许久没住人,地上都是被雨打落的叶片,开了门,淡淡的霉味儿飘出来,里面家具简单,除了桌椅床铺,别的电器都没有。 康姨往橱柜添了点米面鸡蛋,说村口有小卖部,缺什么自己去买,随后把钥匙交给姜觅。 她走后没多久,屋外就飘起了毛毛雨,窗外远处青山朦朦,颇有几分江南烟雨的意蕴。 姜觅没心思赏景,想到村里人的态度,就知道要完成局里派下来的任务会很艰难,更别提什么带动产业的分红和奖金。 他叹了声气,屋角飞檐挑着一粒水珠,软软地坠落下来。 “啪嗒。” 香炉边的石板被砸湿了一小团,庙宇里有条毛乎乎的身影蹲坐在蒲团,丝毫不受影响。 他并拢三支香,双爪捧着,举过眉心拜了三拜,随后稳稳插入石像前的香炉,闭眼深吸一口气—— “啊,把你捧在手上~虔诚的焚香~” 暗红的香头亮了亮,飘出大股白烟,逐渐在空中浮出两个硕大的字形—— [难听。] 再骂尿你神像! 常在山里耀武扬威的妖怪立刻闭嘴,窝窝囊囊地在心底骂完,汇报起上头派了新村官过来。 从姜觅进村到去康家吃饭,再到被引去住处安顿,连吃了几碗饭这种细枝末节都讲得一清二楚。 讲完了,他抬起脑袋,乌溜溜的眼珠盯着神像,期盼对方给点指示:“怎么搞?” 对方依旧惜字如金。 [赶他走。] 黄鼠狼不太乐意,用爪子指向自己:“又是我啊?” 那白烟化成一只手,合拢握拳,缓缓竖起大拇指—— [相信自己,你可以!] 黄鼠狼:“……” 真的,好像胳肢窝上被插了一把刀,有点疼,又有点想笑。 2. 小当康 村里头消息传得飞快,大家都知道又来了位村官要上任。 那些小幼崽们可不乐意了,相约着起了个大早,连饭都不顾着吃,揉着眼儿集合,哈欠连天地爬坡,最后像一串小火车,嘟嘟嘟开到院子里,势必要从精神上摧毁敌人。 于是姜觅还躺在床上熟睡,屋外就响起一阵儿歌声。 “小锄头,挖呀挖,挖出好多小南瓜!煮成粥,烤成饼,馋得姜觅眼巴巴……” 姜觅摸出枕边的手机看了眼,才刚过五点半,爬起身一巴掌推开窗户。 康觉觉立刻缩了缩脑袋。 身旁的小兔精把耳朵盖他头顶:“觉觉别怕,我罩着你!” 康觉觉小声嗯嗯,眼神一下一下往姜觅的方向瞟。 昨天还温柔和善的青年此刻垂下眼,也不吭声,像具木偶雕像似的,用没有情绪的目光锁定住院子里的罪魁祸首们。 “他生气了!” “是不是要揍我们?” “没关系,康觉觉跑得慢,一定最先被抓!” “呜呜你们好坏!” 小孩们好像预见可怕的暴风雨,紧张地抱成一团,动也不敢动。 姜觅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半晌,忽然拉扯脸皮,做了个鬼脸,然后慢腾腾走开。 小孩们懵懵地移动视线,又见姜觅走回来,手臂一松,抱在怀里的东西哗啦堆在窗台。 妙脆角浪味仙海苔卷夹心饼干棒棒糖……七八种零食堆成小山,唾沫声霎时间此起彼伏。 “咯咯哒,咯咯哒……”姜觅半耷拉眼皮,抓起从行李箱翻出来的零食随意往外撒,撒完重新倒回被窝一秒入睡。 洪亮的儿歌声彻底消停,只余下小老鼠般咔嚓咔嚓的咀嚼音,还挺助眠。 再次睁眼已经接近九点。 姜觅坐起身,抓着睡乱的头发往外瞧,院子里吵闹的小孩儿们不见踪影,只剩下康觉觉一个崽。 小猪崽只穿了红毛衣,抻着两截粉藕似的后蹄,压在藤编垫子上,他嘴里叼了块薯片,摇头晃脑嚼得很香。 姜觅单手撑脸,眯眼欣赏了会儿才去洗漱。 厨房里锅碗瓢盆不多但够用,看着还挺新,想来以前住这儿的同事都不曾开火。 橱柜还放着昨天康姨送的食材,姜觅打算做碗鸡蛋面简单对付。 他在家时父母手艺好,做什么吃什么,没怎么进过厨房,独居后靠喜欢的几家饭店过活,现在倒是只能自食其力了。 姜觅拿出面和鸡蛋,一手筷子,一手锅铲,扭头抽纸擦手,转身左右横跳。 十五分钟后,热气腾腾的鸡蛋面端上桌,面是煮软烂的,鸡蛋是焦糊的,抽纸是用剩半包的,人是累坏了的。 真是酣畅淋漓又丢人现眼的厨艺,还好没人发现。 姜觅艰难地吃着面,仿佛感应到什么般抬头,恰好看见正对的窗口冷不丁冒出一颗小猪脑袋。 康觉觉踩着屋外石墩,小前蹄搭在窗台,故作惊讶:“哦哟哦哟,人早上就吃潲水啊?” 姜觅:“……” 总算找到机会嘴回来了吧,可恶的小猪崽。 姜觅加紧吃完,收拾碗筷去了厨房。 院子里康觉觉还守在水池边,歪头看池里扑棱翅膀的小山雀。 粉粉的蹄尖一戳,小山雀zier~一下就站起来,拍拍翅膀飞走了。 康觉觉跟着仰头,正好瞧见姜觅换了身轻便的衣服开门出来。 “你要出门吗?去哪里?是要回城里去啦?”康觉觉连忙跑到跟前,围在姜觅脚边转圈。 姜觅微笑:“这里风景好我怎么舍得走,当然是趁着天晴去村子里逛逛。” 康觉觉用鼻子怼在他小腿上,气闷地哼了声。 他怕姜觅要干坏事,又觉得不能把人家关屋里,纠结了一会儿,干脆决定一起去。 九庭山地域广大,不止孤零零的一个山头,而是连绵起伏环绕村落三面,余下一面则倚着莲花湖。 多数村民们白墙黛瓦的小屋顺着山势,如阶梯般错落而建,又被蜿蜒曲折的石板路串联起来。 一场春雨过后,粉白春蕊在路边土坡映衬点缀,再往远看是半弧状播种完的梯田,有人牵着水牛沿着田坎慢悠悠的走。 姜觅不觉得意外,现如今灵气稀薄,大多入世妖兽认为消耗灵力用于日常琐事不划算,都习惯事事亲力亲为,更不用提村里修为低微的村民了。 然而,本是远离城市喧嚣的乡土风情,姜觅看了一阵,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 都说春耕忙,这里的人却似乎悠闲得出奇。 姜觅指着南边更远处的田地问:“那些地是村里的吧?” 康觉觉很顺口地回答:“都是都是。” 姜觅更疑惑了:“为什么不种?” “种不了那么多,自家吃就够啦!” “不用拿去卖钱吗?” “嗯…不想卖,而且卖不掉……”康觉觉踢着小石子,忽快忽慢地走在前面,有蝴蝶飞到眼前,又丢了石子,颠颠地迈着小短腿去追蝴蝶。 姜觅摸不准他是顾着玩,还是不乐意说,从远处收回视线,没再继续追问。 不想卖是因为村民排斥人类,至于卖不掉的原因定然出现在人类那边。 九庭山是神山,浪费这么个好地方实在可惜,如果在保护村落的前提下,或许能搞点产业项目盘活。 上面那群领导大概就这么个目的,也算不得什么难事,局里经验丰富的多得是,但为什么偏偏就派自己这个普通人? 姜觅想不通,他心里装着事,一不留神就拐错了路,身后突然传来声凶巴巴的叫唤—— “不许!你不许进去!” 姜觅醒神,面前幽静的小路通向山林深处,一眼看不见尽头。 康觉觉匆忙跑前面拦住,望见姜觅明显被吓一跳的神情,声调一顿,含糊着解释,“再往前就进山了,山神在里边休息,不能打扰他的。” 经康觉觉这么一说,姜觅记起昨天康姨提到过,语气也带着敬仰,想来一定是个和善温柔的神明,以后找到合适的时机再正式拜访。 “行,我不进去。”姜觅点头,答应完转身就走。 没想到对方如此爽快,连半分好奇都没有,康觉觉眼睛睁得圆圆的,急忙追上来。 “你没生气吧?妈妈生气时就爱说反话,你不要说反话……”康觉觉瞅着姜觅的脸,依旧小声嘀咕,“我刚刚不是故意吼你。” 姜觅见他面色惶惶,停下来说:“真没生气,本来也是我唐突了。” 康觉觉没听懂唐突什么意思,就瞧见姜觅一直笑。 康觉觉摇了摇尾巴,当即做出个违背小伙伴们的决定:“去那边土坡吧,我拱菌子给你吃昂。” 姜觅欣然接受:“走着。” 在他们走后,草丛窸窣作响,一团身影逐渐走出树影。 * 最后菌子没能采到,因为长好的已经被人捡走了,最新一茬还嫩嫩的没漏头。 康觉觉叼了树叶盖好这些菌宝宝,用蹄子很轻地拍了拍,好有礼貌地说下次再来吃它们。 于是姜觅跟在他后面又回到村里。 他就像领取了“和镇上28个居民打招呼”的新手任务满村晃悠,笑眯眯地听康觉觉一路上嬢嬢叔叔婆婆爷爷地问好,心里已然摸清了个大概。 村里除了当康一族和几户要么深居简出,要么去了外面的散仙神兽,余下大多数都是普通精怪。 就这么闲逛了一上午,临到饭点姜觅有点饿了,康觉觉熟练地领着他回家。 “妈妈妈妈妈妈,我回来了!” 康觉觉踩出一串泥点子般的小脚印,康姨都懒得看一眼,扬声警告洗干净了再进来。 前院有自家砌的洗衣台,姜觅托起康觉觉的肚皮,帮忙搓了搓四只脏蹄子。 “看,干净了,还香香的。”康觉觉举起一只凑到姜觅鼻尖。 姜觅挑眉:“猪蹄儿能不香吗?” 康觉觉用鼻孔重重出气,往姜觅胸口撞。 这时饭菜都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姜觅带着康觉进屋就闻见股辣椒的香气。 “来坐到, 莫在门口杵起咯。” 康叔正好从厨房出来,重新调整好菜盘位置,将端手里的一盘辣椒炒核桃肉放桌上,大声招呼开饭。 核桃肉是从猪头的骨头缝隙里取下来,有的是纯瘦肉,有的带了点筋,通常用大料炖煮后做成卤味,切碎了拌红油辣子和各类调料当成凉拌菜。 大约是觉得天气凉飕飕的,康叔改成用二荆条做小炒肉。 姜觅有个坏毛病,就是对菜品的包容心仅限于自己,换成旁人做的,尤其是重口味的菜色就有些挑剔。 但看得出康叔特别满意今天的小炒肉,尽管不太能吃辣,他还是礼貌地尝尝味道。 核桃肉经过先煮后炒,口感更加糯香弹牙,而且—— “不怎么辣啊……”姜觅有点意外,因为想象中呛喉刺激的味道并没有出现,微辣之余有股类似青椒的回甘。 “大火快炒就是这样嘛,想辣味重得选皮薄条弯的那种,切成圈小火慢慢炒。”康叔慢悠悠解释,后面又补了句,“关键还是辣椒好,想要什么味儿都能做。” “哦——”姜觅一脸受教了的表情,“哪儿能买到这么好的辣椒?” “买什么买,后边院子里多的是。”康叔心里舒坦极了,把肉菜换到姜觅面前,“你要是喜欢,等会儿摘点带回去。” 康姨在一旁哼笑:“他一看就是不会做饭的,带回去也是浪费。” 姜觅点头称是,就自己这手艺,做完还得过来挨着给辣椒苗们鞠躬道歉。 婉拒了康叔的提议,姜觅被拉着多吃了一碗饭,走的时候,康姨冷漠地塞来一包红薯和几颗鸡蛋,说都是烧水煮熟就能吃的东西,能当早餐对付。 姜觅一愣,直觉般扭头往屋里看,有颗圆溜溜的小脑袋果然缩在墙角后。 对上视线,康觉觉又是抠脸又是摸肚皮,最后嘴里意味不明地“唔”一声,颠颠儿跑走了。 姜觅觉得好笑,同康姨道了谢,提起沉甸甸的包裹就要打道回府。 路上没有康觉觉跟在身边,周遭村民充满探究的打量和审视不加掩饰。 姜觅对谁都摆出副笑脸,心里有点烦闷地踢了一脚石子,想着能来点帮手就好了。 石子沿着凹凸的路面骨碌碌滚动,随后“咚”地坠入路旁水沟。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在唤:“姜觅……姜觅……” 声音极轻,像隔着朦胧雾气,姜觅心生疑惑,回头看向身后。 没人。 眸光向下一扫,在他微垂的视线里,一只毛绒绒的东西蹲立在脚边,前爪攥住裤子扯了扯。 “你看我……像人……还是……” 沙哑的语调拉得很慢,每吐露一个字,那道身影的脖子就拉长一分,直至狰狞的兽脸抵在眼前。 姜觅愣住了,就在对方的尖牙快要碰到脖颈,忽然精神振奋,一把捏住短短的毛爪子,盘核桃似的来回揉搓。 姜觅眼神灼热:“我看你像我的村支委!” “什么村支委,撒手!撒手!” 黄鼠狼死命往回缩爪,语气带着几分羞愤,“我看你像个小流氓!” 说着它拔出毛爪子,看都不看姜觅一眼,扭身往山里一路猛冲,扑在庙中神像下面委屈哭诉。 [新时代还玩这一套,吓唬得了谁?] “怪我吗?还不是现在的人对鬼神一点敬畏心都没有!”黄鼠狼没被安慰反倒挨了训,难得大胆顶嘴。 话落,一堆恐怖如雨般劈头盖脸从神像里砸出来。 [参考课件。] 黄鼠狼不敢接,哭丧着脸望向神像:“大人,我不惹事,但我怕事!要真吓出三长两短,山海管理局的老头找上门怎么办?” [别怂,有我在。] 黄鼠狼期待:“您能替我撑腰?” [能替你超度。] 黄鼠狼彻底不说话了,背过身,一个劲儿用爪子抹眼泪。 神像里飘出无奈的叹气声,随后熟悉的白烟浮现,缓缓凝聚成形。 [算了算了,你且引路,本仙亲自会会这个小村官。] 3. 见山神 入夜,姜觅吃完晚饭,抱着笔记本在窗边坐下。 刚才工作群里弹出了新通知,大意是后天有线上会议,请大家准备好关于推进工作的汇报材料。 写材料就像明明胀气的肚子却放不出一个屁,所以过了半天,空白的文档依旧只有光标闪烁。 显然光他自个儿闷头想没用,还是要与这里管事的见面商量干点实事,要是那位山神立刻出现在他面前就好了。 姜觅在草稿纸圈出当康一族的名字,下巴抵着笔帽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打断他的思绪。 姜觅有点生气,因为他的屁,不对,是材料快憋出来了。 他拉开门,发现居然是那只拦路的黄鼠狼。 姜觅有些意外:“是你啊,大仙。” 黄鼠狼不高兴地纠正:“什么大仙,我是九庭山得道的妖怪,有名有姓的那种!” 姜觅:“怎么称呼?” 黄鼠狼骄傲拍了拍胸脯:“山神大人说我本家姓黄,又是蜀地的好儿郎,所以特赐名为黄蜀郎!” “……好名字,名字好。”姜觅投去怜爱智障的眼神,顺带把门推得更开些,“找我有什么事?” 黄蜀郎摇头:“不是我要找你。” 话音落下,几声颇为清脆的蹄响从不远处响起,姜觅好奇探头去看,夜色里徐徐走来的竟然是一头膘肥体壮的梅花鹿。 姜觅一眼便陷入怔愣。 这头鹿体型壮硕,蹄生白雾,头顶有四角皆为三枝分叉,像是冬日里干枯的枝桠,却莫名有种令人敬畏的生命力。 此时正掀起眼皮,沉静的目光直直看来,仿佛能穿透灵魂。 黄蜀郎见状清了清嗓子,谁料没等开口介绍,姜觅已经热切上前:“蜀郎啊,咱们这儿搞鹿茸养殖也不是不行啊!” 正要落地的鹿蹄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秒,转而踹向黄蜀郎屁股。 黄蜀郎吃痛,挤眉弄眼说:“养不了,咱们九庭山只此一头。” “独苗啊……”姜觅喃喃感叹着看过来,面前的雄鹿立刻跺了跺蹄子,高高昂起脑袋。 “没事儿!” 姜觅来精神了,按耐不住兴奋地输出,“新项目可以向局里申请经费,买些母鹿回来配种,我有亲戚就是搞这行的,顺利的话计划书今晚就能写出来……” 他越说越来劲,仿佛已经规划出小鹿崽子呦呦叫唤要奶喝的美好场景,丝毫没注意到黄蜀郎惊恐中透着几分敬佩勇士的神情。 直到一声低冷的怒斥像是从头顶砸落下来—— [放肆!你当是天仙配,想配就能配的!] 姜觅还没分清是谁在说话,就见硕大无比的鹿角直冲冲地顶过来,慌乱之中他伸手去握。 也就在这时,巨大的气浪铺天盖地般激涌起来,周围陈列的瓦罐瓷瓶震碎一地,姜觅脑子跟团浆糊似的,耳边全是黄蜀郎尖细的惊叫,紧接着天旋地转,猛然被什么重物压倒在地。 他吃痛地哼了一声,艰难抬起眼皮,与撑在身上的赤.裸男人四目相对。 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对方褐色的长发,顺着肩膀滑落到嘴边。 姜觅皱眉:“呸呸!” “我的个仙人板板!” 缩在墙角的黄蜀郎如同中了邪般惊叫了声,扭头就朝外跑,边跑边喊,“不好了!不好了!山神大人兽性大发把小村官糟蹋了!” 洪亮的喊叫在村落久久回荡,霎时间猫不抓耗子了狗也不对骂,整座山灯火通明,开窗的开窗,推门的推门,恨不得下一秒缩地成寸直达事发地的墙角。 好一个黄皮子,毛黄心也黄! 山神终于回过神来,想把人叫住,谁料刚有动作—— “滚开!” 姜觅扬手一个滚烫的耳光重重扇来,打得人偏过脸去,脸颊霎时间浮现鲜红的五指印。 “嘶……” 突然吃了个嘴巴,山神转回头,过于深邃的眉眼异常冰冷,全然不在意姜觅竭力掩饰的尴尬与抗拒,一声不吭地盯着人看。 姜觅肩膀微动了下,不敢抬头,度秒如年地挨了半晌,听见窸窸窣窣的响动,才察觉对方已经撑起身。 我厉害我牛逼我见面就甩了山神一耳光…… 姜觅心底庆祝自己在上班捅娄子大赛中荣获第一名,也跟着站起身。 原本简单整洁的小屋变得一地狼藉,和战后现场没什么两样,天花板的吊灯吱呀摇晃,连带着几片墙皮飘落下来。 在快落到桌面时,还算干净的桌布被屋里多出来的陌生男人,也就是传闻中九庭山的山神利落抽走。 他头顶依旧是那对威风的鹿角,宽肩阔背,双腿笔直修长,低垂着眼将桌布围在腰间系紧,最后勒紧的那一下小臂上青筋蜿蜒。 姜觅不敢多瞄,背着手站在窗前,生怕被有心人瞧见传得谣言满天飞,背地里嘀咕小姜书记吃的真好。 我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群众也别想勾起我私心杂念。 姜觅揉了揉眉心,捡起笔记本检查有没有摔坏,背后纸页翻动的声音让他停下了动作。 “这什么?” 姜觅转过身,发现山神坐在他刚才的位置,沉静的目光落在那几张草稿纸,唇角紧抿,表现出的姿容必须令人相信他在认真每一行字。 透着窗外月色,姜觅望向他,目光相接的片刻竟有几分失神,半晌很轻地嗯了一声:“我写的扶贫计划书……” 他想说还没写完不如一起商讨云云,顶着新鲜巴掌印的山神已经给出简短回应:“哦。” 然后像没事人似的翘起二郎腿,单手撑在身后,另一只手拿起草稿纸哗啦抖动,“小姜书记,你的字儿有点秀气啊。” 姜觅:“……” 手心好痒,突然觉得一巴掌还是扇得太客气了。 平心而论,抛开对方俊朗脱尘的长相不谈,单论他眼底睥睨傲然的神色,往跟前一站,说他是山神 十个起码有九个会信,而现在……那九个人想必扭头就举报有人冒充神仙诈骗。 姜觅失落地撇嘴,抢过计划书拍在一旁,直截了当地问最关心的事:“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 山神:“你问这个啊。” 那不然呢,问你胸肌怎么练这么大? 姜觅绷着脸,淡淡地应了声。 见他摆出正经开聊的架势,山神收起唇边的调笑,复盘野兽变猛男的一幕。 现世留存的神山与人类信仰息息有关,然而时过境迁,九庭山已经淡出众人记忆。为了避免神山消散,山神选择用灵力滋养山脉。 如此一来自身消耗巨大,加上曾有工厂污染需要灵力复原,山神连维持人形都难以做到,只能缩在神像里休养。 直到今日被姜觅触碰。 “我有那么厉害啊……”姜觅摸了一下重现生机的鹿角,鹿角顷刻间飘出一片花瓣,再摸一下,又飘出一片。 “山海管理局那群老头没告诉过……啧!”山神握住在头顶挥动的手,警告般捏捏他指节继续说,“你根骨纯净,是天底下难得与我本命相契的凡人。” 自古阴阳交泰,生生不息,修炼得道的山野精怪,因为自身带有浊气戾气难有进益,只有命理契合的人才能正本清源助力修行。 只是这样的人可遇不可求,能碰上实在是难得的机缘。 “我懂了!” 一番解释下来姜觅恍然大悟,“如果搁abo里咱俩就是命定之番,或者仙侠修真里的剑修和配套炉鼎,再或者高度匹配战力翻倍的哨兵向导……” 山神古怪地愣了几秒,视线里的青年长了张眉清目秀的好皮相,左右眼下各有一颗小痣,正牵起嘴角露出很得体的笑容。 嗯……初看顺眼,再看正点。 真不愧是上头派来的糖衣炮弹。 山神猛然松开炮弹的手,语气平淡:“暧昧了哈,换个说法。” “不好意思。”姜觅淡定地和扶贫对象道歉。 之后两人经过尝试几次,发现靠越近,灵力补充效果越好,三米之外自动断电。 仿佛掐着点似的,破破烂烂的门被再次敲响,然后推开一条缝,是个村民颤巍巍送衣服进来。 黄蜀郎跟在村民身后进屋,漆黑的豆豆眼在山神和小村官之间徘徊不停。 山神吩咐说:“来得正好,把他的东西送去我那栋屋子。” 黄蜀郎用爪子托住脸,声音微颤:“你们要……住一起?” “住一起。”山神昂了一声,姜觅叹气,也附和地点点头,反正他不想住战后现场。 一个理所当然,一个勉为其难。 黄蜀郎震惊地咂咂嘴,牙刷儿,真是个王八羔子,吃干抹净还要玩囚禁。 像是能听见心声,山神眯起眼,一记犀利的眼神飘过来。 黄蜀郎立刻搓动爪子,堆出谄媚笑容,一副奸臣告退的模样:“得嘞,小的立刻去办。” 4. 一起住 村民送来的衣服很合适,想来就是山神自己的。 随意弹开衣服的皱褶,山神冲墙角面壁的人打了个响指:“穿好了。” 姜觅抱臂坐在还算整洁的木桌上,两条腿搭下来没节奏地晃动,盯着墙壁有点走神。 他回头从上到下地打量山神,目光又落回那对鹿角。 有了灵力的滋补就是不一样,就像冬日冰雪消融,鹿角重新呈现出完美的深褐色,在灯影下透出股玉质般的光泽,还会时不时飘出来几片花瓣,要是搁游戏里起码也是闪耀级别。 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这位山神没什么表情,有股郁郁气息萦绕在眉目间,给人不太好相与的感觉。 姜觅试探开口:“关于局里派我过来的事……” “他们到底喂你吃了多大的饼,康家人应该告诉过你九庭山对外界有多排斥。”山神是真的很好奇,走到桌边的椅子坐下来。 “来都来了。”姜觅不甘心地说,“好歹是我参加工作的头项任务,争取下吧。” “劳模啊。”山神仰头同他相望,就着这个姿势看了姜觅一会,忽然松口,“想留下来没问题,前提是必须帮我修补灵力。” “错了。” 姜觅微微一笑,压下身体凑近,“照目前的情形,应该是我要求你配合我的所有工作,否则我就走人。” 山神对他的威胁分毫不在意,反倒捏住姜觅的脸再拖近点:“刚才你说得很对,放在千八百年前你这样的人确实被叫做炉鼎,有没有想过,把你扣在九庭山不算什么难事,反正往神像里一塞,管理局也没办法。” 姜觅笃定道:“你不会这么干。” 山神眯起眼睛,慢悠悠地重复:“我不会?” 姜觅语调不带丁点起伏,掷地有声:“畜生才搞强制爱呢。” “……” 山神不悦地皱皱眉,松手重新靠回椅背。 他总觉得姜觅嘴角翘起笑容的样子,很像明目张胆吃完他供品瓜果还要歪头啾啾叫的鸟雀。 “好咯,没人赶了。” 姜觅开心拍了下手,梳理往后的主要任务,“我要留下来帮村里致富!” 山神撑着脸,敷衍地从鼻腔出声:“昂。” 姜觅又说:“还要帮你补充神力!” 山神:“昂。” 姜觅心里越捋越不得劲:“还挺会连吃带拿,但愿到时候领导能给我足够的分红。” 山神嗤笑:“你也得有这个本事才行。” 走着瞧吧,乡巴鹿。 姜觅不满地横他一眼,伸手报出名字:“我叫姜觅。” “早就知道了。”山神这样说着,还是伸出一根手指插进姜觅指缝里,勾着上下晃了晃,算是和他握手,“陆怀。” “好名字,名字好……”姜觅微笑着点头,看得出这头鹿是很坏了。 一人一鹿达成共识后,黄蜀郎像是掐点过来敲门,告诉他们屋子已经收拾妥当了。 陆怀的住处距离不远,拐弯再爬一段坡,就能瞧见一座前后带院的双层青瓦楼,被一团如浓墨般的阴影笼罩,走近了才发现是颗茂密至极的香樟,龙爪般的根系盘踞在乱石土堆,枝叶延伸轻轻扫过屋檐。 虽然久未居住,但古朴清雅的气息依旧不减,尤其是底楼最左侧连接了一段木质廊台,两侧格子门半敞开,穿动的晚风吹得窗外半卷的竹帘轻轻晃动。 进了主屋后,靠左的鞋柜旁立着一扇山水屏风,屏风后面临窗放着一架的罗汉床,右边是书柜和饭桌,绕过墙角的花几就能看见通往二楼的楼梯,楼梯口对面可以直接通往廊台小屋。 姜觅把电脑放在罗汉床中间的茶桌,整个人探出窗外,去看檐角闪烁微浅亮光的鹿形风铃。 他觉得比以前旅游住过的高价民宿还漂亮,神色也逐渐染上几分兴奋,欣赏够了窗景,又去凑到旁边的书柜。 七八排木架都被书挤满了,见陆怀没有反对的意思,姜觅随手翻了翻,除开游记杂谈,最多的就是菜谱,甚至囊括了各个时期。 “要看明天再看。”陆怀站在卧室门口,对姜觅招手,“过来。” “来了。” 姜觅走到门口,伸头一看,快要占据整个房间的大床印入眼帘,耳边还传来陆怀云淡风轻的声音。 “夜里睡觉正好可以补充灵力,以后你需要和我一起睡,有意见没?” 姜觅挑起唇:“这时候又不暧昧了?” “我唯心主义者我说了算。”陆怀像个无赖样靠在门框,垂眼盯着他,像是在继续等待回答。 姜觅耸耸肩:“我没意见啊,那么大一张床,怎么睡都行。” 他是真的不在意,甚至觉得陆怀的提议很合理,白天各忙各的,总不能要像枝并蒂莲似的同进同出如影随形吧。 陆怀满意了,看着姜觅要进屋,忽然想起什么,按住他的肩膀再次确认:“不算勉强你吧?” 姜觅困意不断上涌,打着哈欠说:“不勉强,我是心甘情愿和你睡的。” 话虽如此,到了在浴室洗澡的时候,姜觅被弥漫草木香的水雾包裹,满脑都是陆怀雕塑般的身材,心头竟因为自己的性取向生出几分忐忑。 但他的思绪很快从对方如果当夜店模子能日入多少,到假如能不能在九庭山开个妖精酒吧纸醉金迷,再到自己被两个帽子叔叔夹在中间戴着手铐坐进呜啦呜啦响的小汽车…… 姜觅呼哧呼哧搓完手臂的泡沫,脑子里已经快过完跌宕起伏的一生,过了许久热水一淋,才浑身冒着浅浅的香气回到卧室。 而此时卧室里,颜值身材能打败全国99.9%的男人不见踪影,倒是一头壮硕的雄鹿屈起四肢蜷缩起来,躺卧在半张床。 姜觅沉默,姜觅心如止水,在浴室里天马行空的思绪最终归回本质。 他居然就忘了,自己和陆怀都不是一个物种,他们之间的关系是绝对不会达到友谊以上程度的。 陆怀歪头用角蹭了蹭后背:“傻了吧唧杵着干嘛,没见过我这么好看的雄鹿?” 姜觅垂眼,瞄向他四肢中间弧度圆润的毛肚皮,故意呛道:“啧啧,何以见鹿,但见豚也。” 陆怀眼睛似乎能闪出寒光:“你再说!” 姜觅:“豚豚豚!” 陆怀立刻凶神恶煞:“小心我顶死你。” 嘁,你才舍不得呢。 姜觅偷撇嘴角,掀起被子上床,一脚踹进身旁雄鹿的肚皮底下。 充裕的灵力涌入体内,陆怀盯着皙白的脚腕,不轻不重地从鼻腔里喷了声气,重新趴回原位阖眼。 山村的黑夜似乎更加宁静,听见偶尔一两声犬吠,姜觅脚底热烘烘的很舒服,枕头里有很淡的木棉味,很像小时候住外婆家睡的那种。 他手心搓着枕巾角,眼皮一耷拉,歪头就睡着了。 第二天快八点,窗帘后的晨光撒进屋内。 姿态慵懒的梅花鹿满足醒来,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前蹄往鼓包状的 被褥里蹬了一下,没想到踹了个空,扭头看去,另外半张床已经空荡荡。 陆怀下床抖抖毛,化出人形去衣柜给自己挑了件黑色连帽衫换上。 春天的清晨凉意未褪,作为山神当然不怕冷,单纯觉得穿太薄看起来很像神经病。 他走进浴室洗漱,对着镜子微微偏过脸。 昨天那巴掌的力度大得惊人,他要不是神仙起码原地转三圈。 现在脸上痕迹早没了,陆怀看了一会,忽然嗤笑了声推门出去。 他在楼上转了圈没见着姜觅的人影,瞟见角落的行李箱还在,慢腾腾地下楼,在厨房找到了人。 陆怀打了个哈欠,干脆就靠在旁边的门框。 早晨气温低,姜觅身上浅灰色的睡衣还没换,外面只套了件羊毛开衫,被晨光映亮的侧脸显得格外干净清透。 多么养眼的画面,如果锅里冒出的黑烟不存在就好了。 陆怀抬手扇了扇风,他从未见过有人做饭像在炼丹。 姜觅把焦黑的煎蛋铲进盘子,抬眼注意到陆怀在一旁欲言又止。 他淡声道:“你有话直说。” “不好意思。”陆怀扫了眼餐盘,摆出谦虚的姿态,诚心诚意地请教,“从哪里开始是人的食物?” 姜觅:“……” “你是真的伤害了我。” 姜觅倒掉煎蛋,还不忘嘴硬地抱怨,“这个锅太重了,还粘底,铲子也不好用。” 陆怀算是见识到什么叫人不行怪路不平,直接抽走姜觅手里的锅铲,把他往外推:“让让。” 姜觅讪讪地挪开位置,但没走开,站到门口瞧见陆怀重新洗锅倒油开火,那架势一看就很能干。 昨天太晚了,厨房里的东西都是黄蜀郎从姜觅之前住的屋里搬来的,让他们临时将就着用,今天再补充。 除了葱姜蒜之类调料菜,冰箱里只有鸡蛋,就还有一盆姜觅煮剩的冷饭,全被陆怀拿了出来,看样子是要做蛋炒饭。 姜觅吃过很多种蛋炒饭,现在美食教程花样百出,什么用蛋液提前淋在米饭呀,又或者炒制时往里加白胡椒酱油辣椒各种香料的。 不过陆怀显然没那么多花样,用的是小时候最老式的做法。 一大勺猪油化开,葱白爆香,直接往油锅打三个蛋,待到锅铲搅散,然后往里倒入米饭。 “咚!” 米饭水分多了点,像拳头般砸落锅里。 陆怀动作一滞,显然不成料到姜觅煮的米饭都那么奇妙。 姜觅挠挠鼻尖,把头偏向一边。 好在陆怀今早似乎心情不错,没说什么酸话。 他轻啧了一声,没直接压平米饭球,翻过来锅铲用铲背边推边炒,同时握住锅柄颠几下。 有了火热的锅气聚拢,成团的米饭逐渐变得松散,粒粒分明裹着蛋碎,再加点小葱盐巴随意翻炒几下,就可以关火出锅了。 陆怀拿了个搪瓷盆,麻利地铲起最后一勺扣进去。 姜觅看着他自顾自就要端起盆去饭桌,不动声色地琢磨有没有准备自己的份儿。 “自己拿碗拿筷子,等着人喂呢?”陆怀见他站着不动,故意把饭盆往人嘴边凑。 姜觅心想我可不敢劳您大驾,撇撇嘴正要开口说话,厨房的支摘窗外冒出一颗熟悉的小脑袋。 “山神做香香饭啦,可以分我一碗吗?” 康觉觉抱起一个陶罐放在窗台,“我用妈妈做的跳水萝卜来换呀!” 5. 骑上来 “明明就是跑腿送东西来的吧。” 姜觅笑他厚脸皮,把康觉觉从窗户直接抱进来,才发现这小孩背着的小箩篼里还装着几个白胖松软的馒头。 康觉觉被戳破,一点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将头搁在姜觅肩膀上,叽咕叽咕地说:“半道就闻到焦糊味儿,肯定是你又煎坏东西啦。” 姜觅气笑了,没等他动作,一只手伸过来捏住康觉觉脸颊把他挤成小鸡嘴。 “以后进屋走正门,再随便扒人窗户,就把你和腊肉香肠挂一起。”陆怀挑起眉,眼底有点恶劣意味,让人豪不怀疑他真能干得出来。 康觉觉立刻小鸡点头:“喔喔,我知道了……” “诶,不吵不吵。”姜觅把东西放到灶台,边走边举起康觉觉一抛一落,逗得他咯咯笑。 陆怀不轻不重地哼了声,多拿了个碗让他们先吃着,回厨房把馒头切片,均匀地裹住混合了蒜沫葱沫的蛋液,放油锅里慢煎。 没几分钟,厨房里飘起股浓郁的蒜香,陆怀端了盘两面金黄的馒头片出来,盘里还有个小料碟,里面是当做蘸料的黑芝麻白糖。 “馒头片片儿!” 康觉觉就像海鸥看见面包,趁着刚做好的热乎劲儿沾了好多糖,用手捧着吃得很香。 “吃啊。”陆怀拿起一块凑到姜觅嘴边。 姜觅下意识就往后仰。 陆怀当即冷下脸:“我洗手了。” 姜觅扫了眼馒头片上的糖粒:“又没嫌你,我早上不喜欢吃甜的。” “这样昂……”陆怀轻微一抬眉,没再说什么,自己吃了一块馒头片,剩下的都归了康觉觉和他那群在屋外翘首期盼的小伙伴们。 姜觅等陆怀拉开椅子落座,给自己盛了碗蛋炒饭。 因为蛋液没有提前搅散,星星点点裹着油润的米粒,有的金黄,有的还是嫩嫩的蛋白,翠莹莹的葱花被切得细碎,混在饭里显得没那么寡淡,用筷子拨开松散的最外一层饭,带着猪油荤香的热气腾得窜出来。 姜觅其实不怎么爱吃炒饭的,油多了嫌腻,油少了又涩。 今天这碗就刚刚好,不像他大学校门口路边摊的炒饭,重油重料,都还没开始吃,纸盒底部就浸出油团。 不得不说陆怀那一柜子的菜谱不是摆设,手艺是真有两下子。 还有康姨用红醋泡的萝卜,酸甜爽脆,切成粉白的小方块,一口一个很开胃。 来了三天总算吃到满足的早餐,姜觅细嚼慢咽吃得很文雅。 陆怀几口就吃完了,抬眼发现姜觅碗里才只是多个坑,无所事事地往后靠回椅背。 这位小姜书记的吃相可以用斯文来形容,筷子夹三次饭,就要空口吃块小萝卜岔个味儿,下一口必定用米饭裹住萝卜作为新开始。 陆怀就这么看着他一小口一小口,慢条斯理地吃了半锅蛋炒饭。 无底洞吗怎么还不变大? 陆怀看着姜觅半点没变化的肚皮这样想到。 吃完饭,紧接着就面临洗碗问题。 姜觅在家倒是和他爹排班轮流来,有时候双亲忙起来不着家,需要他独自解决时多半点外卖,但凡自己动手恨不得直接端锅吃,碗是能少洗一个是一个。 见陆怀要收碗,姜觅捏着筷子起身,装模作样地收拾:“我来洗吧。” 陆怀直接抽走他手里的筷子,打个响指的功夫,这些碗筷就跟长翅膀似的飘去厨房,没一会儿就传出哗啦啦水声。 姜觅一脸诧异:“康觉觉说你们不会把灵力浪费在日常小事上。” 陆怀敷衍道:“偶尔一次。” 姜觅一瞬不转地看着他,忽然笑眯眯地说:“昨晚你就用灵力套被子了。” 陆怀喉结轻哽:“……我没有。” “你有!”姜觅环抱双手,犀利地指出,“因为没有人能一分钟之内换完四件套!” “好吧,我就是用了。” 陆怀不耐烦地承认,把椅子往后一滑站起身,结束这场莫名其妙的侦探游戏。 他比姜觅高了大半个头,明明不是肌肉虬结的类型,却能将人完全挡住,懒散地张开双臂,“反正今时不同往日了。” 是哦,现在多了他这个充电宝,没电了随时随地插一下就完事。 姜觅撇了下嘴角。 陆怀看他半天不动像个呆瓜,直接催促:“快点快点。” 姜觅从善如流地走过去,和他友好地兄弟抱一下,抬头问:“要说说心里话吗?” “说个锤子。”陆怀下巴搁在姜觅头顶,暖洋洋的灵力让他浑身舒服得眯起眼,半晌才舍得把人松开。 门口有五六个小崽子探头探脑,发现陆怀看过来,满脸期待地叫嚷:“山神大人好了吗!出发出发!我们去巡山!” “巡山啊……”姜觅喃喃,很快在陆怀身后说道,“带我一个呗,我也要去呗。” * 作为一位山神,巡视领地是必做的日常工作,陆怀摸出手机抛给康觉觉,自己白光一闪变回兽形。 姜觅愣住,边问边捡起地上的衣服搁在罗汉床:“这是做什么?” “现在天庭为了避免有神吃空饷,规定必须朝九晚五按时打卡。” 陆怀低头,对着康觉觉举起的手机进行鹿脸识别,完事了冲姜觅扬了扬嘴筒子,“走啊,小姜书记,你不是要来吗?” “走呗。”姜觅换了双鞋,笑眯眯地跟在他们身后,顺手带上门。 香樟树上的鸟雀欢快地叫了一声,停在彰显力量的褐色鹿角。 今天没雨也没太阳,是适合徒步的好天气,出门没多久就走到了上次被拦住的小路。 康觉觉这群小朋友显然不是头次陪陆怀巡山,他们默契地伸出小拳头,叽叽喳喳要猜拳。 “石头剪刀——布!” “啊!居然是康觉觉赢了啊……” “嘿嘿!”康觉觉在一溜串石头中大获全胜,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举起自己肉乎乎的小手,凑到陆怀跟前,“今天是我赢了喔!” “昂,来坐前面。” 于是在姜觅略带惊讶的目光中,梅花鹿可以用温驯来形容,低头伏身,让这些小孩全都欢呼雀跃地爬到背上。 康觉觉从来没有骑过最前面,摸了摸暖和的绒毛,眼馋地瞅着鹿角又不敢轻举妄动。 陆怀在原地踏着蹄子催促:“快点握紧,不然颠你下去。” 康觉觉悄声问:“握紧会痛吗?” “不痛。” “我手心有汗也没关系吗?” ”没关系。” “我还是擦擦吧,唔,没有纸巾,我先擦你毛毛上……哦呀!” 陆怀忍无可忍地抬起前蹄,康觉觉闭紧嘴巴,立刻用小手抓住鹿角。 一声悠长而空灵的鸣叫传出,神鹿蹄间白雾缭绕,沿着小路石板轻巧踏过,周身青绿色的光点逐渐没入土壤。 山里林木葱蓊,雾气未消,一弯清澈的山泉水潺潺倾泻,路边乱石被冲得乌亮。 陆怀跑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喝点泉水,或是歪头用鹿角蹭蹭树皮,等到姜觅走近了,又迈开蹄子从他身边飞快跃过。 姜觅心底暗嘲,哼,装货。 大约是他眼底的神色太明显,陆怀整头鹿都舒爽极了,颇为得瑟地问:“羡慕?” 姜觅翘起唇角:“羡慕你漫山遍野地裸奔?” 气氛突然安静下来。 陆怀像是恼羞成怒,伸头就要怼,姜觅怕被顶屁股,连忙大步流星地往前跑。 他们走走停停没多久,小朋友们就待不住了,全都从鹿背下来摘花捡野果。 姜觅好多都叫不上名字,抬眼瞧见有颗与腊梅相似的花树,成簇的浅黄小花苞缀满枝头,靠近能闻见淡淡的柠檬香:“这是什么?能吃吗?好吃吗?” 小朋友们怯生生望着他,默契地没吭声,倒是有只眼熟的兔耳朵男孩低声嘲笑:“城巴佬,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那是木姜子的花花,炒腊肉可香啦,再过个把月还能摘木姜子。” 康觉觉还赖在陆怀身上,大声地嚷嚷要姜觅摘一串给他。 他一嚷完,小伙伴们全都扭头看来,康觉觉立刻后知后觉地捂了捂嘴巴。 “哦,怪不得那么香。”姜觅从背包里摸出块咸奶油饼干,连同木姜子花都给了康觉觉,笑容如春风拂面,“我们觉觉真厉害。” 陆怀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见鬼般瞥他一眼。 姜觅装没看见,单肩背着拉链半开的背包,继续新奇地问这是什么花,那是什么果,山里哪里看风景最漂亮。 这下不用康觉觉应声,其他小朋友一窝蜂围到身边,无师自通地抢答,毫无意外地得到了摸头夸奖和甜饼干。 小兔精皱起脸嘟哝:“叛徒。” 康觉觉不做声,一味地装傻嚼饼干,奶油味儿的碎渣下雪花似的撒了陆怀一头。 陆怀轻声冷哼,不仅是个叛徒,还是个漏勺嘴巴。 趁着他们吃零食的空档,陆怀蹄下生烟在周围转了一圈,回来正好瞧见小朋友们排队把包装纸丢进姜觅手里的垃圾袋。 姜觅系好死结,伸了个懒腰让陆怀带路,他想要去半山腰的古亭看看风景。 从出发到现在已经走了好几公里的山路,这人也不显疲累,陆怀有点意外:“小姜书记体力不错 啊。” “还行吧。”姜觅捡了根木棍,对周围的杂草挥挥打打,“我大学时去漫展抢亲签周边拍照打卡,突破三万步是常态……哦对了,你知道什么是漫展吗?” 陆怀发出啧声:“我是山神不是山顶洞人。” 说着他叼了根比姜觅手里更粗更直的木棍,顺势挥动,姜觅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上前横挡接住。 热血且莫名其妙的激战一触即发,连过几十招,两人才心满意足地偃旗息鼓。 陆怀赶小羊似的找回了趁机跑远的崽子们,一起到了半山腰的木亭。 木亭不知何时所建,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忽而山风穿过,衣服贴紧身体传来舒爽的凉意,姜觅听见林叶沙沙声,好像天地归于静谧的本身,让内心也得到安宁。 他望向远处,目之所及是大片梯田和坡地,如天梯步入更远处的山巅。 一般来说坡式梯田可以种植水稻,再加入鱼鸭共生模式增加产出,稍平缓的可以设置菜棚、搞些山林野货的产业,九庭山有大好的条件,只可惜这片空地都无人问津。 姜觅知道大家自给自足,可田地荒着实在可惜,他用手机拍着照片,顺口问陆怀:“康觉觉说村里的农作物卖不掉,是因为工厂污染的原因?” 陆怀没想到他忽然问起旧事,不在意地昂了声:“算是吧。” 原来前几年山海管理局刚设立不久,为了加强各个神山与外界的联系,开展了不少项目,很多工厂也在周边开设。 村民也曾积极地响应,很快不少投资商捞快钱的嘴脸就暴露出来,很多问题也接踵而至,工厂污染水源是最糟糕的一起事故,当时涂家的农田和林地几乎全毁,工厂和政府都好像推诿责任,陆怀忍无可忍找去了山海管理局,才要到赔偿。 再之后就是修养水土根除污害,每个人都精疲力竭,心中也磨灭了对外界人类的信任,加上现在镇上的供应商已经和附近几个村落建立了固定合作,村民们一致决定不再凑热闹,安于现状也是不错的选择。 姜觅听完这段往事,目光落在和康觉觉一起分享三月泡的小兔精身上。 陆怀的话已经说到这份上,恐怕也是希望能知难而退,他确实是为了领导许诺的奖金才那么上心,不过现在多了个坚持的理由。 沉默了一阵,姜觅平静道:“假如与现世没有联结,时间长了,没有人会再记得九庭山,你是山神,自然知道失去信仰的神山会自然消亡,这里的村民也将不复存在。” 在天道法则的运行之下,神仙精怪需要依靠积攒功德转化为灵力,或是助益修行,或是维持自身存在,谁也别想抗拒现世带来的好处。 陆怀自然清楚其中的利害,恹恹道:“所以他们派你来了。” “对,所以我来了。”姜觅笑容满脸,“还请山神大人再信我一次,好好动员其他村民支持工作。” 陆怀余光若有似无地从姜觅脸上掠过,仿佛瞧不得他得意的模样,懒散地迈开长腿走向别处。 算答应了吧? 姜觅摸着下巴想,反正没拒绝就是答应。 被耽搁了太久,陆怀独自巡视完其他地方,领着那一串小崽子们和姜觅下山。 这条路坡道居多,姜觅的鞋子不怎么防滑,放慢速度走在最后。 只是越小心越容易出事,他很快滑了一跤,仰面朝天躺进草丛里一动不动。 没用哦,这么平缓的山路也能滑倒。 就在姜觅尴尬之际,视野里出现一颗硕大的鹿头。 陆怀特意走到跟前,轻飘飘地冒声儿:“荒郊野外的,小姜书记倒头就睡呢。” 姜觅翻了个白眼,半撑起身,抬手圈住烦人的嘴筒子:“走不动了,背我下去。” 凭什么! 梅花鹿湿漉漉的黑鼻头快怼到姜觅脸颊,毫不客气地冲他喷气:“大白天的就梦上了。” “啊……”姜觅拖长了调子,露出一个刻意的微笑,“怎么了?是背不动吗?山神好歹也是神,瞧着身强体健的样子不至于不行,总不能一身腱子肉都是虚的吧?” 陆怀恶狠狠地说:“我单纯不乐意。” 姜觅故作惊讶:“用不着我补充灵力了?富公哦,充电宝说丢就丢。”说完像没骨头似的直接就倒回草地。 陆怀只恨自己发癫了才调头回来,盯着笑眯眯的青年看了半晌,越看越牙痒。 真是笑话,他是谁? 集天地灵气而生的瑞兽,继承夫诸之力的神明,三界风景名胜九庭山的主人! 他岂会被区区一个凡人拿捏? 半晌后,高傲的神鹿朝姜觅肩颈拱了拱,屈起腿匍匐:“骑上来。” 6. 支助金 有坐骑就是得劲儿,姜觅也算体验了一把神仙待遇,除了开玩笑提议让陆怀干脆接待游客日入上万差点被颠下去以外,下山过程还算顺利。 半途他们还路过了山神庙,陆怀匆匆掠过,姜觅倒是回头看了一眼,红漆斑驳的檐柱掩映在翠竹之间,隐约能瞧见一副黑底金字的楹联: 厄由天性,最恐无心伤黎庶 深锢吾迹,唯愿避世佑九庭 真是奇了怪,倒不像旁的庙宇歌功颂德,更像是无奈至极的约束。 姜觅正想要问,屁股底下的梅花鹿凌空一跃,失重感突如其来,吓得他搂紧鹿脖只顾着喊慢点慢点。 好不容易回了住处,康觉觉几个小崽开始喊饿,把自己的竹筐不约而同堆到陆怀脚边,意思再明显不过。 于是陆怀换了衣服,拿着菜进了厨房,姜觅陪着他们坐院子里,看门口路过的薇薇儿。 黄绒绒的小鹅很可爱,姜觅学着方言叫了几声,捡了把油麦菜把这些小家伙吸引过来。 康觉觉和其他孩子就蹲在旁边看,用小手轻轻摸,直到看见大鹅气势汹汹地过来,一伙人才慌忙跑回去。 恰好陆怀也差不多做好了饭。 没多久的功夫,一盘木姜子花炒腊肉香喷喷地摆在灶台,他正端起锅,将滚烫的肉丸汤直接倒进铺满豌豆尖的白瓷汤碗里,油花在表面凝结成细小的圆,带着豌豆尖清香的热气升了起来。 “好香啊!”姜觅早上吃的已经消耗干净,瞅着香喷喷的热汤移不开眼。 “啧,口水别滴进去。”陆怀往半碗红通通的胡辣椒面里舀了勺肉汤,用筷子搅合着,斜眼瞥他,“我不吃你口水昂。” 想的还挺美。 姜觅朝他皱皱鼻子,端起菜去了饭桌。 陆怀的刀功出奇地好,腊肉切得薄而均匀,又刻意逼出油脂,每片都被煎得微微卷起,那些木姜子花就像碎碎的米粒粘在上面。 这些小花自带一股柠檬与辛香混合的奇异味道,和它的果实一样,放多了容易抢味,不过与腊肉这种重口的腌制品契合性却很不错,吃起来咸鲜辛爽,半点不觉得腻。 姜觅刚开始有点不习惯,几块肉下肚还觉得有点上头,在他细品的时候,小朋友们都在不约而同地用肉丸汤泡饭。 三肥七瘦的猪肉剁成沫,搓成比较松散的小团,看起来没有饭店里的那么圆润工整,吃起来却松软脂香,尤其是压在碗底的豌豆尖翠得发亮,茎叶一咬断,清冽的甜味就涌进来。 姜觅嚓嚓嚓吃进嘴:“好嫩,难怪市里面一斤能卖十来块,还回回都抢空。” “不算嫩啦。” 康觉觉握住勺子,像杵药似的将肉丸咚咚捣碎,“冬天时才是又嫩又甜,都不用掐叶子,吃羊肉汤锅时直接抓一大把丢进锅里。” 姜觅早没了刚得到调令的郁闷,颇为可惜地叹息:“是吗,要是年底时派我过来就好了。” “不可惜,好吃的春菜多得很!”康觉觉吃得小嘴泛起油光,舀起肉丸往蘸料里滚了圈再丢进碗里继续捣。他要和米饭拌着一起吃。 姜觅看得皱眉:“还蘸呢,鼻涕都辣出来了。” 康觉觉嘴撅起来,凑近:“那是高光,亮闪闪哦。” “噫……” “啧。” 姜觅跟陆怀四目相望,难得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无语死了的神情。 饭后小朋友们揉着眼睛,各回各家睡午觉,屋里一下子清净下来。 罗汉床中间有小茶桌,这时窗边光线正好,姜觅抱着电脑过去敲得啪嗒啪嗒响,查资料时满意道:“还以为没装WiFi呢,没想到你家网速挺快。” 陆怀正给自己泡茶,想了想,大发慈悲往姜觅手边放了一杯:“昂,雷公电母搞的宽带新套餐,年费只要100功德。” “这么便宜!”姜觅震惊,他知道功德和人民币是一比一汇率,没想到神仙之间物价那么低。 “当然不是。”陆怀歪头用鹿角蹭了蹭墙壁,云淡风轻道,“我友好地还了价。” 是还价还是把人家撞得散架,姜觅心中自有分辨。 他抿了一口茶,注意力转回刚写完的报告,窗口下方的软件正好闪烁起来。 唉,要开会了。 姜觅刚一进入视频会,就听见综合部同事的声音。 谢小玉:[会议马上开始了,大家进来后请检查麦克风哦~] 随后发来私聊。 小玉姐:[别喝了!快给老娘静音!] “我没……” 姜觅看向早已放下的茶杯,刷地扭头,瞪了眼不知何时站到身边的陆怀。 陆怀吹了吹杯中飘起的茶叶,再次特别响亮地滋溜一口,慢悠悠走开。 和大多数体制内单位一样,廖局长各种东拉西扯引经据典漫谈大半小时,才切入正题让被派出去的扶贫项目负责人做汇报。 姜觅排在倒数第二位发言,轮到他时,廖局长也知道他刚去,唠家常般询问:“小姜啊,在九庭山还适应吗?” 姜觅撇嘴,呵,我要说不适应你也不会调我回去。 “一切都好,谢谢廖局关心。”姜觅汇报完九庭山的基本情况,谈起之后的具体安排,“当务之急是先分地种植农产品,把九庭山的这个品牌搞起来,后期好参与局里扶贫产品的销售计划。” 他准备得挺充分,务实详尽的报告纯手搓,末了谈到支助金时,还不忘对局里拍了一通马屁。 “姜书记规划得真不错,之后要是拿出实绩可不得亮瞎眼。” 一道声音紧接姜觅“我汇报完毕”的空档冒出来。 姜觅不用看屏幕就知道是简珦那个神经病。 这人比姜觅早三年进入山海管理局,平常就爱抢功使绊子,鬼心眼堪比马蜂窝,从姜觅进局里就把他当做假想敌,前年被派去扶贫项目,姜觅还暗爽了许久。 说起来,他负责的地方叫芋子山,好像离九庭山不算远。 姜觅暗骂晦气,看见简珦已经做起汇报。 总共十来页的PPT里没几行数据,倒是掺杂了巨多自己拿个黑皮本在田地或是工厂考察的摆拍照片,念完结束语,还故作谦虚的让局长和各位同事指教。 各位同事礼貌地夸奖几句,很快又轮到姜觅。 姜觅心底快把白眼翻上天,嘴里温和如春风的声音听不出半点异常: “不愧是有经验的项目书记,工厂环境 看起来不错嘛。” “笔都不带一支去考察,咬破手指头写血书?” “很有用的分享,以后一定向简老师多多学习。” 众人:“……” 简珦没再坑声,不知道是不是被气到心梗。 姜觅露出嘲讽的冷笑,端起茶杯边喝边换了个坐姿,翘起腿一晃一晃。 廖局长仿佛没感受到下属之间的暗流涌动,评价完简珦的报告,话题又转回姜觅这边。 “小姜确实辛苦了,九庭山情况特殊,局里面肯定会每月给予资金支持,这样吧,你把资金计划报给财务……哦已经报了,那等下周上完会就走批款流程。” 磨叽死了,龟孙。 姜觅温声道:“好的,谢谢廖局。” 廖局长很满意姜觅的态度,满心感慨有这样不争不抢温和懂礼的下属是他的福气,他清了清嗓子进行总结发言,就让大家散会。 一场会开了快三小时,廖局长退出会议室后,习惯性准备刷会儿手机。 他刚点开公众号,几条朋友推荐就蹦跶出来—— “青年干部,在基层,若是寒了心……” “懂事的打工人往往只能将委屈往肚里咽……” “最怕的不是累,是累完了却得不到理解和支持!” 推文最下方无一不标注着“姜觅赞过”的小红心。 廖局长:“……” 他拿起座机拨号,吩咐秘书这个月拨给九庭山的50万走特批流程,务必抓紧点弄。 当晚,姜觅就从谢小玉那儿得到支助金在走特批流程的消息。 他满意地伸了个懒腰,准备去洗漱,忽然想起来忘带护肤品,已经几天没擦脸了。 姜觅只能出门,寻着院里的动静,仰头往上看。 此时陆怀坐在廊台的屋顶,不耐烦地从乱糟糟的花枝里拽出了只简州猫。 姜觅冲他喊道:“我去趟康觉觉家啊!” “昂。”陆怀正忙着,随口应了声。 他最近灵力恢复了些许,引得院里的草木花枝都长疯了,就连之前冻伤的象芋叶都蹿到三米高。 作为始作俑者,陆怀花了一下午重新打理,晚上吃了饭,又发现廊台墙角种的凌霄花快要铺满屋檐,困住了两只肥猫。 他费劲力气处理完,拎着镰刀进屋,发现姜觅已经回来了。 陆怀脚步一顿,鬼使神差地往半敞开的浴室瞟了眼。 姜觅本是想找康姨讨点面霜,结果康姨压根不涂脸,直接把康觉觉的红蘑菇宝宝霜丢给他。 他挖了坨宝宝霜放手心揉开,低头嗅嗅,大约是觉得挺好闻,眼睛都笑弯了。 有那么喜欢吗? 陆怀站在原地,看这人双手慢条斯理地覆在脸上,眯起眼这里搓搓,那里揉揉,就和村里头猫崽洗脸似的。 也就在这时,镜子里的视线骤然对上,姜觅挑起一边眉。 “……” 陆怀瞬间回过神来,意识到他居然像个呆比一样站着看别人擦脸,真的丢人。 陆怀的唇骤然抿成直线,“嘁”了一声扭头走开。 姜觅疑惑地眨了眨眼,不是,这头鹿到底有什么毛病? 7. 去赶集 到了第二天。 姜觅让陆怀把村长找来商量分地的事,吃完早饭没多久,家里来了个瘦削的年轻人。 “黄蜀郎?”姜觅看见年轻人头顶熟悉的半圆耳朵,有些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对啊,是我。”黄蜀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没想到吧,我就是这儿的村长。” 姜觅客气地夸奖道:“真是年轻有为。” 陆怀不客气地嗤笑:“他三百多岁,能当你祖宗了。” 姜觅当没听见,微笑着请黄蜀郎进廊台小屋里喝茶,路过陆怀身边时,默不作声地朝他踹去一脚。 居然敢踹老子,你死定了。 陆怀眉眼里恶劣的笑意不加掩饰,决定今晚就吃外地人最讨厌的凉拌折耳根。 姜觅弄不清他要打什么坏主意,给了黄蜀郎一个名单,让他把人都请来。 黄蜀郎懵懵地照做,等康叔和一群村民过来时,他忽然想起来,这些人就是当时和康觉觉打招呼的村民,几乎全是当康。 妈呀,这什么记忆力,快把别人族谱都捋清楚了。 黄蜀郎暗中吃惊,这时姜觅已经温和地和大家做了自我介绍,正式谈起今天的目的。 九庭山大概有两百户,空余田地近千亩,姜觅没打算一次性都种,提议划分出400亩地试试,顺带搞点跑山鸡这种受欢迎的肉类农产品。 “要论种地没有人比得过你们当康,加上之前污染的事已经被解决了,我有信心咱们九庭山农产品的品质能当得起全市第一。” 姜觅看得出当康这类神兽无法拒绝种地带来的满足感,一通振奋人心的鸡血下来,不少人神色松动。 但康叔仍然眉头紧蹙:“我知道你们局里可以帮扶销售,但也不是长久之计嘛,谁说得清政策变不变?” “对啊对啊,还是要找长期合作的收购商。” 姜觅连忙道:“这个请你们放心,我会去联系,不会让大家的菜烂在地里。” 康叔笑着摇了摇头:“多谢小姜书记费心了,但这事不是你想得那么容易,工厂污染是已经解决,但也架不住其他村长期翻出来念叨……” 其他人一听就来气:“斗是啊,那边坡坡的崽儿摁是讨人嫌得很,非说我们勒点的菜有污染,自家都在吃我有锤子污染,他们不兴买我还不兴卖!” 姜觅一看架势逐渐不对,肩膀撞了撞陆怀:“说两句,快点快点!” 暖乎乎的触感隔着衣料贴来,陆怀嘴角掀起又压了回去:“说什么?” “别给我装,你答应要帮忙动员的。”姜觅面上不显,手伸到他背后狠狠掐了一把。 “嘶!” 陆怀脸顿时沉下来,抬手想要揪得姜觅哇哇叫,就看见他低眉顺眼摆出一副“我不是故意的”无辜表情。 装什么可怜,我才不吃你这套。 陆怀扭过头,冲当康们没好气道:“种地。” “行吧,我知道了。”康叔祖辈承蒙山神庇佑,他一点头,在场的当康们纷纷答应参与,至于其他户村民,就全凭自愿。 对于这样的结果,姜觅已经很满意了,他把分地具体的事交给黄蜀郎负责。 送村民们出门时,刚要跨出门槛的康叔忽然记起什么事:“哎呀,差点忘咯!” 他转头对姜觅说:“你嬢嬢喊我出门转哈,莫一天在屋头呔起,正好明天镇上赶集,小姜书记一路不?” 每逢三六九的日子,附近几个村落的人都会去丹阆镇赶集,那场面相当热闹。 姜觅和康叔约好时间,很快商定好买种子和鸡苗鸭苗的事宜。 隔天早上,陆怀巡完山回到屋里,正在洗杯子泡茶,窗口处突然多了团阴影。 他掀着眼帘看过来,是只长毛奶牛猫。 啧,成天翘着个鸡毛掸子,也不知道高兴什么。 陆怀关上水龙头,也懒得擦干湿手,直接冲小猫弹水弹得它咪咪叫。 就这在这时,熟悉的脚步声从二楼响起来。 姜觅步履轻快地踩着楼梯下楼,抬手套好外套,瞄见餐桌摆着热气腾腾的小瓷碗,自然地拉开椅子,开始吃碗里的糖水鸡蛋。 集市里好吃的很多,但是空腹太久会难受,所以前一天晚上就让陆怀随便做点吃的让他垫吧两口。 姜觅很快吃完,舔了一下还有点甜味的嘴唇,满眼兴奋地转向陆怀。 陆怀被盯着浑身难受,迎着对方期待的眼神主动开口:“说吧,有什么少男心事要分享。” 姜觅立刻拿出手机给他看:“局里拨的支助金到了,有五十万!” 依照山海管理局的管理办法,所有项目书记名下都有专户,可以暂时存放支助金,反正也没有谁敢贪污神仙的钱。 只是之后交易多了,还是得办理对公账户才行。 陆怀好奇地打量他:“挺快的,廖富贵有什么把柄握住你手上?” “没有,单纯对优秀员工的关爱与支持。”姜觅把手机揣回兜里,准备出门。 他扶着鞋柜单腿立着,手指勾着鞋后跟,得意地冲陆怀说,“待会儿就去大买特买。” “买什么?” “这还用问?当然去买鸡买鸭买种子,以后稻田养鱼虾,地里种南瓜……” 姜觅沉浸在有钱的喜悦中,忽然瞧见陆怀也朝门口走来,“你也要去?” “昂。”陆怀推着他肩膀往外走,懒声道,“去买小糍粑。” 他们要去的丹阆镇位于西南区几个省市交界处,山多水清,历史底蕴深厚,民俗风情里有种从来不属于被规训的松弛感。 于是这些年政府不断推进旅游宣传,又借着天然氧吧的名头开发地产,吸引了许多想要逃离城市的外地人过来短居,也难怪网上流传资产是否达到中产,就是看在丹阆有没有度假房。 康叔开着蓝色小货车,其他人蹲在货车后面的车箱,风把他们头发吹得像野草乱飘。 姜觅顾不上打理,迎着风一路看山看水看市井小巷,直到棕色的发丝飘进余光。 姜觅扭头看向身旁,陆怀正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远处烟火味十足的小镇,不知在想些什么。 丹阆镇最大的集市叫白鹿巷,整个街区呈井字形,街道两侧都是摊铺,偶尔夹着几个门头新潮的小店,小吃野货蔬菜苗……卖什么的都有,背篓碰着背篓,人挨着人,非说有什么不好,就是叫卖声有点太过热闹—— “耗儿药耗儿药,耗儿吃了跑不脱!” 姜觅快被循环播放的大喇叭洗脑,不过看见充满烟火气的集市还是压抑不住兴奋:“好热闹!” “这算什么,从前我们山里比这儿还热闹。”康叔笑着停稳车,抬高音量道,“你们先下,自己逛逛哈,我走农资店去看种子。” “行。” 姜觅和黄蜀郎下车,陆怀也跟着下来,直直地朝一个方向去。 姜觅瞧了眼,路边有个大爷骑着摩托,自行改装的后座就放着不锈钢圆筒和方槽。 还真是来买小糍粑的。 一碗20个只要三块钱,陆怀付完钱,就在旁边看大爷一边摇动把手一边切糍粑。 白糯的糍粑球滚进装满黄豆粉的方槽,然后用漏勺铲起来抖抖抖。 在陆怀接过纸碗,准备用牙签挑起一坨塞进嘴。 一直安静陪在旁边的姜觅忽然开口:“好像在铲猫砂。” 陆怀:“……” 他骤然放下牙签,一言不发地盯着姜觅。 姜觅故作淡定地转身,跑去背后的饮品摊,从年轻摊主手里买了杯奇亚籽水果饮,扭头问陆怀喝不喝。 陆怀冷冷地拒绝:“不喝,像青蛙的卵。” 姜觅:“……” 互相伤害的结果导致两人都没了胃口,面面相觑地在街边干站着。 “喔!你们在这儿呢!” 黄蜀郎站在街对面的一家面馆门口,疯狂舞动双手,“快来,这家的酸辣面特别好吃!” 他说的面馆在镇上开了许多年,只卖最简单的酸辣面和银耳糯米粥。 面是最常见的碱水面,可以选细面和韭菜叶,不过底料的红油辣子和醋汁都是店家自己做的,酸辣劲儿能让厌食症秒变大胃王。 美中不足的是配菜还是莴笋叶,等过几个月就会换成藤藤菜,吃起来更加爽口过瘾。 姜觅吃了小半碗,被辣得鼻头通红,握住筷子眼神放空地盯着远处,然后继续吃两口,再停下放空。 陆怀看得难受:“太辣就别吃了。” 姜觅满脸无辜委屈:“你连一碗面都不让我吃吗?” 面馆吵嚷的声音一停,陆怀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聚焦在他身上。 陆怀咬牙:“我是这个意思吗?我是怕你给辣死了!”说着要去拖他面碗。 姜觅立刻抱着碗,张着微肿的嘴唇,用眼神示意:我要吃!我再缓缓! 陆怀无语地啧了声,在黄蜀郎亮得像探照灯的视线中,去端了一碗银耳糯米粥回来,放到姜觅面前。 银耳汤里面加了热糯米、花生、黑芝麻、冬瓜条和白糖,姜觅从没见过这种奇怪搭配,但架不住舌头上的辣意,用小勺喝了一点。 滋润的甜味一入喉,姜觅就知道店老板这样搭配确实有道理,舒舒服服地把自己吃爽了。 他吃完看了眼时间,问黄蜀郎:“卖鸡苗的地方离这儿远吗?” “不远。”黄蜀郎摇摇头,往外比划大致方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姜觅瞧见有辆装着蔬菜的皮卡车慢腾腾停在一家饭馆门口,几个伙计正在帮忙卸货。 姜觅眯起眼,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等陆怀付完钱,回来看见座位上只剩黄蜀郎,姜觅不知道去哪儿了,问道:“他人呢?” 黄蜀郎抽了几张纸巾抹嘴:“小姜书记说自己先去逛逛,让咱们去买鸡苗。” “他跟你说的?” “对啊,就刚吃完的时候……”黄蜀郎打量着陆怀的神色,试探道,“要不我去找找?” “算了。” 又丢不了挂什么心呐。 陆怀闲闲懒懒地把手插衣兜里,放任充电宝享受个人时间,带上黄蜀郎去买鸡鸭。 8. 修鸡舍 和预料中的一样,黄蜀郎是吃鸡的行家,直奔一家专门卖鸡苗的商家,不同品种的鸡苗鸭苗挤在塑料筐里叫个不停,本地三黄、金芦花、杏花都有。 黄蜀郎兴冲冲地问:“老板儿,你家鸡娃儿啷个卖?” 老板叼着烟,给他比了个数。 黄蜀郎一听就跳起来:“六块钱一只?吃金子长大的嗦,楞求贵!” 老板不高兴地表示爱买不买,黄蜀郎却不干了,死缠烂打嘴皮子利索得像机关枪,叭叭叭一通计算快把人家养殖成本都掀了出来。 “我真的一天遇求得到……” 老板被烦得不行,想要赶人又瞄见不远处站着个脸色比自己还不耐烦的鹿角男人,只能摆手,“楞个嘛,三块五得行撒?白番四块,杏花六块八不得少,母苗多五角,要就自己去屋头挑。” “嗯……也行嘛。” 黄蜀郎还是觉得贵,但这家品质确实好,只能点头答应。 等他一进鸡舍,就像回到快乐老家,心里那点郁闷瞬间烟消云散,心满意足地挑了快五百只鸡鸭,除了雏鸡料,又额外买了点玉米粉和锯木灰用来铺发酵床。 姜觅踩着点过来付钱,他被气味熏得直皱眉,倒是看见黄蜀郎亲亲热热地摸着鸡苗们的小脑袋。 “你跑去干什么了?”陆怀身旁冷不丁问道。 “随便逛了逛嘛。” 姜觅转了五千给老板,低头继续滑弄手机。 陆怀不在意地“哦”了声,偏头觑着眼,对方亮起的屏幕里多了一串新好友的微信提示。 这时,康叔也从农资店过来汇合,把报价单拿给姜觅:“种子没问题,也算好价了,如果四百亩都种上大概要20来万,其余还得添点搭建育苗拱棚。” 姜觅一愣:“没有惠农补贴?” 黄蜀郎插话道:“非人居民莫得补贴。” 对,他怎么忘了这一点,要是什么优惠政策都占全了,还让普通农民怎么活。 姜觅无奈叹气,他心底早有准备,看见明晃晃的数字还是忍不住喃喃:“好贵啊。” 可这也没办法,种子价格每年都在浮动,就比如今年菠菜,菜种每公斤价格已经接近50块,更别提黄瓜、贝贝南瓜之类的高价菜,假如买更高品质的种子,成本就拉得更高了。 姜觅有点拿不准主意,考虑要不少种点,管理局这个月抠搜地只拨了50万,后面化肥农药还没买,细算下来都是一笔不小的成本开销,但他已经耽误不起时间了。 “都种上吧,再少就完全没意义了。” 陆怀仿佛看穿他在顾虑什么,“反正当康种地基本用不上别的。” “啊?” 姜觅懵懵抬眼,看见康叔得意地冲他笑,一下来了精神。 啊,大家都不是人的感觉简直太好了! 之后他们又逛了一阵,姜觅新买了瓶红蘑菇宝宝霜让康叔还给康觉觉,倒是陆怀买了不少干货调料,还称了些黑芝麻糖块。 蓝色货车被装得满满当当,在临近中午时重新回到村里。 他们直接往黄蜀郎家附近的林地去,那里挨着山脚处,林中还有歇脚的空木屋,很适合放养鸡群。 黄蜀郎拍拍手,喊着一二一的号子,让那些苗苗们围在木屋前不许乱动,跑回来同姜觅说:“我让弟弟妹妹已经把屋子收拾出来了,现在先铺层发酵床,小姜书记别担心哈,我一定照顾好小鸡小鸭!” 姜觅走到木屋门口往里看,里面果然布置妥当,他问道:“鸡鸭能混养吗?” 黄蜀郎笑得摆手:“混不了,暂时分区隔离,观察一周后我让妹崽把它们引到坡坡下面的水塘,以后带几次路就知道自己往返稻田。” “那行,余下的你们慢慢布置,有什么需要再同我说。” 姜觅帮着卸饲料的康叔搭了把手,抬头扫了眼黄蜀郎身后怯生生的少年少女们,放缓了声音安抚,“都是初次尝试,让你弟妹们别太有压力。” 噫,这个城里人说话可真好听! 黄蜀郎在陆怀身边待那么久,没听过半句顺耳话,当下感动得眼泪汪汪,拍着胸脯一口一个包在我身上。 陆怀看得有点发愣,他真怀疑姜觅再多说几句,这黄皮子就要拥立姜觅上位成为新山神。 “行了,下午我再去拉一趟菜种。”康叔拍干净衣服的白灰,拉开车门说道,“到时候各家各户会派人来领种子的。” 姜觅点头:“麻烦康叔了。” “说撒子麻烦不麻烦哟。”康叔摆了摆手,坐进驾驶座,问他们要不要再坐车回去。 姜觅微笑着婉拒,说走回去就行。 “要得嘛。”康叔也不坚持,开着货车突突突地走了,车轮扬起土沙又逐渐在空气中消散。 陆怀提着买的一堆杂货,奇怪道:“为什么要走路?” 姜觅望着越来越远的小货车,依旧保持着得体的笑容:“走两步有什么不好吗,呼吸新鲜空气,顺便看看田地和新搭的拱棚……” 陆怀:“说实话。” 姜觅轻抿了下嘴角,语气略带隐忍:“屁股颠得好痛。” “痛也要帮忙提。”陆怀不客气地塞来一袋青花椒。 姜觅小声骂骂咧咧走在他后面,心道又没让你跟着下车。 他们沿着土路走了快半小时,才看见熟悉的香樟树。 今天难得阳光明媚,院里横躺了好几只猫,姜觅猜想它们冬日里一定过很滋润,所以看起来像是地里长出的胖冬瓜。 “起开,这里不准停车。” 陆怀礼貌问候了声团在门口的大狸花,拎着东西去厨房做饭。 他在买鸡苗时顺带买了只童子鸡,正好中午就解决了。 “中午吃什么?好饿啊!”姜觅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陆怀心想走那么久不饿才怪,举着菜刀对准案板的嫩鸡砸下去:“椒麻番茄鸡。” “要我帮忙吗?” 姜觅走热了,把脱下的外套挂在椅背,来到厨房问了声。 陆怀正忙着跺鸡,冲他扬了扬下巴,姜觅从善如流地将才买的树番茄从袋子里拿出来剥皮。 他用小刀划出十字,抽了根筷子捅进树番茄底部,悬在灶台的火苗边转边烤,很快橙红的果皮鼓起小泡,轻轻一剥就掀下大片果皮。 五六个处理好的树番茄被放进青花碗里面,不用凑近都能闻见带酸味的果香。< /p>“够了吗?”姜觅端着碗去问陆怀。 陆怀翻炒着鸡肉,扭头扫了一眼:“够了,放在台子上就行,玩去吧。” 姜觅放下碗,走到一半觉得没什么事做,又转回来守着旁边看陆怀做饭。 陆怀做饭用的调料看似多,但绝不是自己这种什么都要放点的雨露均沾选手。 就拿今天这种酸辣口的菜色来说,树番茄是酸味来源,想加辣就不能放糊辣椒面而是红灯笼椒,在此基础上想要丰富味道层次,用椒麻味再合适不过。 姜觅看他往锅里丢了一把去掉黑核的青花椒,又拿起花椒油准备往里倒,忍不住问了一嘴麻味是不是太重了。 陆怀拿给他闻:“这是藤椒油。” 姜觅好奇:“有什么区别?” 大概是姜觅求知若渴的精神过于旺盛,陆怀调小火,把今天刚买的花椒重新拿出来。 就在他准备解释时,扭头发现姜觅正用筷子蘸了汤汁,含进嘴里咂咂咂。 啧,问了又不听! 想给城巴佬答疑的耐心霎时间消失殆尽。 陆怀一把揽住他,紧实的臂弯将姜觅脑袋夹在怀里,让他去看装满花椒的两只玻璃瓶。 青花椒颗粒大麻味重,藤椒是呈簇状的小颗粒,含油量极高,香味更清新,很适合今天的菜。 “记住了没?”陆怀边说边垂下眼。 “记住了记住了……嘶,你能不能轻点!” 被热烘烘的燥气包裹,姜觅觉得这辈子都忘不了,举一反三地赶紧说,“所以藤椒如果不榨油,是不是最好鲜用?用不完能冷冻保存吧?” “可以。”陆怀懒懒地应声,抬手松开他,“怎么,想学做饭啊?” 姜觅点头:“万一哪天你有事不在,我可不得自己做点好吃的饭。” 陆怀冷笑:“死心吧,不会让你进厨房的。”说着把装菜的塑料袋丢过来,“去洗菜。” 姜觅不屑地撇了撇嘴,抱起菜去外面的水槽。 拧开水龙头,清凉的水漫过手臂,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集市上买的鸡毛菜应该是地里现摘的,根部还有点泥沙,口感嫩嫩的,用猪油快炒出来很好吃。 姜觅耐着性子清洗,似有所感地一扭头,果然看见跑得脸蛋微红的康觉觉。 康觉觉起晚了没有去赶集,本来还有点不开心,不曾想收到了红蘑菇宝宝霜和一袋黑芝麻糖块,还有康叔特意买的小天才手表。 一想到别的小朋友都没有,只有他有,立刻兴冲冲地往山神家来说谢谢。 姜觅微笑着招呼:“觉觉,过来过来。” 趴着墙角昏昏欲睡的猫咪们瞬间立起耳朵,嗖一下跑走了。 “干什么?要我帮忙择菜吗?可以是可以,但是要用小饼干来换哦!” 康觉觉边说边毫无警觉性地凑近,忽然看见姜觅举着湿漉漉的手伸到面前,缓缓屈起手指。 冰冰凉的水珠发射! “呜哇!” 康觉觉哼出点黏糊糊的鼻音,捂住脸噔噔噔往屋里跑。 “嘻……” 一脸坏笑的姜觅追在后面,“欺负小猪!欺负小猪!” 9. 春山忙 陆怀像是早知道康觉觉会来似的,盛出一大碗椒麻番茄鸡让他端回家。 余下的大半锅上桌没多久,鸡肉就被吃得干干净净,余下酸辣微麻的汤汁煮了些捣碎的土豆进去,变成拌饭的绝佳搭配,如果换成又松又脆的法棍蘸着吃,那也相当不错! 陆怀翘起二郎腿抖动,看着姜觅把最后一点汤汁刮进碗里拌饭。 到不是说他的厨艺夸张到令人天灵盖嗡嗡响、泪水在眼眶打转的地步,但就是很和姜觅胃口。 所以姜觅在赶集之后照旧吃了两大碗饭,吃完撑着额头反思自己为什么来了九庭山总犯猪瘾。 “吃都吃了,再后悔也没用。” 陆怀收拾好碗筷,慢条斯理地泡了一壶陈皮普洱茶,拎起壶柄让姜觅陪他去廊台坐会儿。 廊台布置得像茶室,室内只摆着黑檀茶几,三面都是格子门,隔绝周遭如雾的绿荫,檐角挂着的两盏鹿形铜铃,风一吹就轻轻晃动起来,错落的光影也跟着漫进木地板。 姜觅认为陆怀一定是个很懂享受的神仙,如果有一天他不用上班了,也要住在这种地方。 “现在荒田都播种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很懂享受的陆怀坐在松软的蒲团,往杯里倒入红棕色的茶汤。 姜觅也准备坐下,但是另一个蒲团睡着盘成贝果的橘猫。 他拽了拽,没拽动,干脆盘腿在地板坐下,同陆怀慢慢悠悠地说着:“局里会帮扶销售,只是康叔说得有道理,不能光靠这一条线。” 这几年是因为三界互通,启动了许多利好政策,但哪一天没了,也是说不准的。 他去客厅拿了圆珠笔和在镇上打印的计划书,坐回来递给陆怀。 后续要忙的事挺多,得往镇上跑一跑,去山海服务中心办理九庭山股份有限公司的营业执照,接着登记、开户……总之只要与外界联系,九庭山灵力也会增长,不管对陆怀还是对地里的菜苗都有好处! 陆怀拿起计划书翻开,里面的收益分配写得很详细。 依照管理局规定,所有的神山帮扶项目都需要在年末以总收益10%作为统筹金交给管理局,20%是九庭山发展基金,用于充当备用金和完善基础设施,余下的70%是村民分红。 姜觅趁他看文件的功夫,喝了两杯茶,觉得胀鼓鼓的胃松活不少,揉着腹部问:“有什么修改建议?” 陆怀扬了扬眉梢:“小姜书记忙活一场不拿好处?” “我啊?”姜觅翻出后面的任职文件给他看,“喏,年终绩效是和统筹金挂钩,我悄悄打听过,差不多是统筹金20%的比例。” 他平常扣完五险二金到手差不多五千,就守着年终这点盼头,不过这样也挺好,相当于他的绩效包含在统筹金以内,不占村民们的分红。 陆怀没什么好挑刺的,拿起笔正要签字,忽然被姜觅握住手腕。 “慢着慢着,忘了算你的那份!” 陆怀无所谓地耸肩:“用不着,天庭有给我发俸禄。” 倒是忘了人家是个山神,姜觅“哦”了声,把手松开。 陆怀签完文件,立起来在茶几跺了跺,重新收进文件袋里:“营业执照那堆事明天我去办。” 姜觅愣了一下:“嚯。” 陆怀抬起眼看他,疑惑为什么突然返祖怪叫。 姜觅撑着脸,指腹沿着杯沿漫不经心地滑动:“怎么办,我好感动哦。” 陆怀异常敏锐:“你是不是在阴阳怪气?” “天啊,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我绝对没有一丁点儿阴阳嘲讽的意思,只是非常谢谢你终于主动加入你家的振兴计划。” 姜觅熟练地摆出一张清白无辜的脸,诚心诚意说,“我会怀着感恩的心铭记你对小姜书记工作的鼎力支持。” 说着还交叉手指比了个心。 陆怀的太阳穴顿时突突跳,很想把姜觅嘴巴堵上。 可惜没等找到合适的物件付出行动,姜觅已经丢下茶杯,笑眯眯地起身离开。 陆怀呵笑,他算是看清楚了,平日装得温柔友善,实际就是根绵里针,随时往心口怼。 很快,营业执照办理成功,姜觅把余下一半的支助金转入对公账户,让黄蜀郎清理之前外乡人居住的空房当办公室,以后管账的对接业务的都得配齐。 黄蜀郎请了康姨担任会计,余下的事逐一办妥,比起以前那些村官搞出的阵仗,这位新来的小姜书记提的要求压根不算事儿。 今年的九庭山肉眼可见到忙碌起来,被饲养的鸡苗鸭苗都很健康,喝的是带有灵力的山泉水,吃的是雏鸡料和林地肥虫,每日看山听泉,日子过得相当畅快。 买来的种子也全都下地,一部分当康变回原型,翻土、刨坑、拢平、做畦……普通人哪怕借助机器也要干上一周的活,当康们不过两天便全部搞定。 除了菠菜、莴笋、藤藤菜之类的快熟叶菜,作为瓜茄类的主力军,比如番茄、辣椒、黄瓜也在拱棚进行育苗,只要不出意外,地里一直能有菜收。 唯一要操心的是收获的农产品应该往哪儿卖,才能不辜负村民们的心血。 其实赶集时,姜觅就去各家饭店和超市询价,发现原材料几乎来自芋子山那边的收购商,哪怕自己提出直销,几乎所有商贩一听是九庭山都说再考虑。 有位姓赵的老板更是不客气,在电话里对着姜觅好一通阴阳怪气。 “狗日的简珦,不晓得阴到起传了九庭山好多坏话!” 姜觅撇了撇嘴,翻看着其他项目的案例,同电话那头的谢小玉谈论心里那点焦虑。 “你口音被带得真好玩哈哈哈!”谢小玉咯咯咯地笑个不停,笑完了和他出主意,“好多项目都在搞直播,你要不也搞起来算了,现在什么不靠流量。” 姜觅道理都懂,沉吟一阵,心里还是有顾虑:“不太妥,现在村里还有很多人对外界观感不好,当康们愿意支持我也是看在陆怀的面子。” 谢小玉:“哎呀,没让他们出镜,你不是有个账号吗?拍点乡间风景,就当是记录你的日常呗。” 姜觅确实在万象网有个账号,刚考入山海管理局那会拍过一阵食堂打饭和办公日常,积攒了几千粉,后来吃路边摊肠胃炎住院中断了,就一直没再更新。 听谢小玉提起,姜觅觉得也是个办法,结束通话后心里细琢磨着,忽然听见窗外响起熟悉的蹄响,踏在雨地里由远及近。 是陆怀巡山回来了。 自从上次谈话刺了他一嘴,这家伙好几天不来主动接触,睡觉也独自跑去廊台,弄得身上的灵力开始不稳定。 每天从廊台进屋有时候是个人,有时候是头鹿,偶尔也会出现半人半鹿的情况。 总之,气性非常大。 姜觅认为自己的福瑞等级还没那么高,等陆怀换好衣服下楼,主动地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充会儿电?” 陆怀脚步一顿,挑高了眉毛,懒懒散散地问:“不会麻烦小姜书记吧?” 姜觅心底嘴了句小气鬼,露出微笑:“互帮互助的事,怎么算得上麻烦?” 陆怀满意地“昂”了一声,朝着罗汉床走来。 屋檐雨珠滴落成线,陆怀把姜觅搂进怀里,下巴压在他头顶,一起看了会儿被框在窗格里的远山云雾。 然后与刚进院子的黄蜀郎对上视线。 黄蜀郎已经一脚跨过门槛,瞅着他们这副搂搂抱抱的模样,两条腿如同抽搐般反复蹦跳,拿不准该进还是该出。 陆怀没好气道:“你卡了?” 黄蜀郎讪笑着进屋,拿出一枚贝壳给陆怀:“西海龙王邀请宴饮,要去不?” 陆怀现在眼神舒服得有点空,压根不想动弹,而且过会儿还得准备晚饭,不然姜觅吃什么。 想到这儿,陆怀突然气息一顿。 不对,他又不是金牌保姆,做什么整天围着一个凡人打转,管他吃什么喝什么,反正又饿不死。 “我要去。”陆怀拿过贝壳揣兜里。 他说着就放开姜觅,起身在多宝架前挑挑拣拣选了件玉如意当礼物,用布料裹住,转身对姜觅说:“下雨别乱跑,我吃席去。” 姜觅只在小时候看猴时见过龙宫,有点羡慕地跟在他后面追问:“你们神仙吃席能打包吗?” “打包?”陆怀盯着他满脸期待的脸,轻轻哼声道,“再说吧。” 说着他抱起礼物出了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之中。 姜觅撇了撇嘴,问黄蜀郎:“陆怀不是山神吗,怎么和龙王也有交情?” 黄蜀郎得意:“我们家大人可不是一般,知道夫诸吧?” 姜觅当然知道,见之则天下大水的……神兽。 黄蜀郎挺了挺腰杆:“我们大人曾经 是夫诸的神侍,后来继承其全部神力,论地位资历不比旁的神仙差多少。” “喔……”姜觅拖长调子应声。 原来是有背景的神二代,难怪整天那么拽。 黄蜀郎嘿嘿笑着闲聊了一阵也走了,说是要回去照顾鸡崽。 转眼间屋里只剩下姜觅,显得莫名有些冷清。 姜觅无所事事地嚼着芝麻糖块,举起手机尝试拍了一段院中春雨,从廊台竹帘拍到香樟树,再转向盖在白墙的浅黄迎春花。 “哟!” 康觉觉的小脸突然占据镜头,姜觅笑了一声,把手机放下。 “你怎么过来了?”姜觅问他。 康觉觉全身都湿漉漉的,裤脚沾满泥污,抱起自己装满杂菌的小背篓,大方地让姜觅瞧:“我去采菌子啦!” 雨季才刚来,但是山里的千蕈坡有不少菌子已经冒了头,什么白参菌、松露、竹荪、羊肚菌全都有。 “我想采红菇,但是没找到,涂图昨天找到了还和我炫耀来着。” 康觉觉不高兴地用脚尖踢了踢石子。 他口中的涂图就是那只小兔精,因为家里曾经与人类的过节,一直不太爱搭理姜觅。 姜觅不太在意,哄着康觉觉进屋,用干净的毛巾擦拭头发,顺口聊起:“最近好像没见你和涂图他们一起玩。” “唔……唔唔……”康觉觉被搓得站不稳,觉得自己好像地里的蘑菇,快被小姜书记连根拔起来了。 好不容易完事,他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瞅了姜觅一眼,低声嘟囔,“我作业没写完,凑不到时间一起玩呢。” 村里就一所山海小学二十七分校,课程简单,能有什么作业。 姜觅没戳破,把他裤腿卷起来顺势擦干净鞋子,免得回去被打屁股。 康觉觉的小手搭在姜觅肩膀,眼睛往屋里瞟:“山神大人不在吗?” “没在,出门吃席去咯。” “啊……”康觉觉有点失望,“妈妈他们也去镇上了没回来,我想让山神大人烤菌子吃来着。” “烤菌子?”姜觅馋了。 康觉觉比划着就是用铁丝网架在碳盆上,抹点油撒点辣椒面。 姜觅当下就决定:“我来烤吧,不等陆怀了,烤完咱们正好一起吃。” 康觉觉兴奋地小吼一嗓子,很快又迟疑:“你会烤吗?” “会的会的。”姜觅点头,烤制食物这种事还得交给他这种靠谱的成年人来做。 他说干就干,很快各式各样洗净的菌子铺满碳网,肥厚的菌肉在炙烤中变得焦黄,逐渐渗出细密的气泡。 “咕噜噜……” 远在千里之外的海底深处,陆怀仰头看着庆贺龙王那条宠物鱼满周岁的巨型横幅陷入沉思。 他现在严重怀疑,龙宫就是靠捞份子钱修起来的,当即决定要是今天的席菜不好吃,就把柱子上的金箔抠下来拿回去给家里的充电宝玩,免得这人天天念叨没钱。 啊,怎么又想到姜觅。 陆怀不满地轻蹙起眉心,抬手将慢吞吞带路的海龟翻了个面,又翻回来,加快脚步去了主厅。 他来太早,周遭没有熟悉的仙友,一个人坐在席位盯着天花板的珍珠看了会儿,从兜里掏出手机准备拍照。 陆怀低头按开手机,入眼是姜觅发来的一张照片,时间是半小时前。 三界互通都多久了,海底信号还这么烂。 陆怀满脸不爽地点开照片,皱紧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 哦,在和康觉觉烤菌子。 果然就算自己不在家,这个人也能过得很滋润快活。 陆怀正要将手机反扣在桌上,忽然一股说不出缘由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重新点开那张照片,用两根手指扒拉在屏幕,对准碗里的菌子,放大,再放大。 “哎呀,陆怀老弟,你来了!” 西海龙王红光满面地走来迎客,刚想问他看什么看得那么认真,就见陆怀猛地蹿起身,将礼物一把怼过来。 “祝你阖家欢乐八方来财早生贵子寿与天齐,一点心意别客气,席菜我路上捞,先走了,有空常联系。” 话音未落,人已侧身闪过,大步流星直奔门口。 西海龙王抱着礼物愣在原地,嘴角还挂着迎客的假笑,眼神却全是茫然:“这就走了,他是来西海买菜的吗?” 10. 中毒啦 如果要问姜觅这辈子最令他骄傲的事是什么,他一定会挺起胸脯自豪地回答—— 第一,我高考考了666分; 第二,我毕业一次性上岸,吃上公家饭; 第三,我在来到九庭山第十天钓到了春季鱼王! “谢谢,谢谢各位的祝贺!其实我认为获得鱼王是件任何一位钓鱼好手都能做到的事,并不值得拿出来刻意炫耀,搞得所有人都知道我随便抛竿就获得了一条36斤重的鱼王。” 姜觅举起乱蹦的大鱼,精神奕奕地向围观的村民发表感言。 于是,陆怀匆忙推开门。 入眼的场景便是姜觅举着粉嫩的小猪崽满屋乱转,最后站到餐桌开始吟唱钓鱼佬也有春天。 而康觉觉也没好到哪儿去,被举在半空挥舞四只短蹄子,嗷呜嗷呜地学狮子吼。 陆怀用手掩面,很长地叹了口气。 坏了,总归是晚了一步。 半小时后,姜觅醒来。 他很不舒服地皱着脸,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卧室的大床上,整个脑瓜子嗡嗡的,像是刚从俄罗斯大转盘里被甩出来。 “我是吃菌子中毒了吗?”姜觅撑起身,两眼放空地喃喃自语。 耳边有个声音很快接话:“不,你没有,你只是硬说康觉觉是一条传说中的鱼,并且致力于介绍给我家的桌椅板凳垃圾桶。” 姜觅愣了愣,猛地扭头。 陆怀搬了张罗圈椅在床边坐下,身边的床头柜摆满了餐盘碗筷,浓郁的肉香正一缕缕往姜觅鼻子里钻。 姜觅饿得不行,目光精准落在红通通的大龙虾身上,立刻有了精神:“哇!好丰盛!” 陆怀轻飘飘地说:“你的席怎么不丰盛?来,别客气多吃点。” 姜觅还真就拿起筷子去夹菜,还没碰到油润的虾球—— “啪!” 陆怀一巴掌干脆利落地拍在他手背上。 姜觅不爽地抬眼,下一秒,冒着热气的米汤稳稳推到他跟前。 陆怀嗤笑:“想得美,这才是你的。” 姜觅:“……” 窗外夜色暗沉,两人就在卧室里享用迟来的晚餐。 姜觅生无可恋地喝米汤,陆怀慢悠慢悠嚼着龙虾球。 他还特意做了蒜蓉辣酱配粉丝,嗦得让人眼馋心热。 “真的不能让我尝点吗?”姜觅不死心地追问。 “不行,接下来三天你和康觉觉都只能清淡饮食,饭后再喝碗药汤,苦死人的那种,别的就别想入口了。” 陆怀一点情面都不讲,态度强硬地拒绝。 姜觅失落地撇着嘴,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陆怀心道装什么可怜,没好气地数落道:“活该,要吃菌子就不能等着我回来弄?” 姜觅脑子转得飞快:“你要是吃了也中毒,算起来应该是救了你一命。” 陆怀气极反笑:“是菌子的问题吗?你压根就没烤熟!” 姜觅语塞,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低头默不吭声地喝米汤。 此后几天,陆怀真的说到做到,收走了所有的零食,饭菜里一点重味的调料都没放,吃得姜觅心如止水快要皈依佛门。 “小姜看起来瘦了点,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啊。” 廖局长关切的声音从屏幕里传来,把姜觅的注意力拉回到视频会当中。 “谢谢廖局关心。”姜觅放弃思考陆怀究竟把他的魔芋爽藏到了哪个旮旯,清了清嗓音继续汇报,“目前九庭山已经在开始播种育苗,我想的是尽快把特色农产品搞出来,参加市里面的特色农产品展评会。” 他参考其他项目的案例时,就发现有些地方靠着农展会打开销路,恰好益州市不久后有一场山海管理局和农业部联合举办的展会。 简珦插话进来:“九庭山才播种多久,居然能赶得上参加,是用了什么特别的肥料吗?” “少见多怪了不是,人家当康种田哪里需要用这些东西。”姜觅语气轻快地说完,把话题抛向领导,“廖局肯定知道的,对吧。” 廖局长笑呵呵地应声:“小姜说得对,既然你有这个想法,到时候把申报表填好,局里会统一申报的。” “行嘞,谢谢廖局。” 姜觅客气地点头,又对简珦谦逊地微笑道,“也谢谢简老师关心。” 说完也不管对方的笑容有多僵硬,心满意足地退出了会议室。 这会陆怀没在家,说是帮黄蜀郎布置鸡舍的网罩去了。 姜觅趁机在客厅仔细搜罗,结果半包小零食都没找出,只能结束cos警犬出门去地里看看种植的农作物,顺道拍点素材。 西南区的春季总是三雨两晴,幸而或白或粉的辛夷花开得如云海翻涌,空中里满溢着清冽的气息。 姜觅的镜头落向开垦过的田野,快熟的叶菜类植物已经冒出嫩芽,沟渠纵横交错,分割出深浅不一的绿,远处明亮如镜的梯田已经布满秧苗。 部分喜温怕冷的菜种吸饱了灵力,长出强壮了的幼苗,当康们正在田间劳作,忙着将它们移栽到预留的空田。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看好姜觅要搞的特色农产品项目,勾肩搭背懒散地坐在田埂边闲聊。 康叔看见姜觅走来,盯着他手里的机器问:“小姜书记在拍啥子?” “随便拍点风景和菜田而已。”姜觅坦然地请他们来看大疆里的视频,抬眼扫过周遭的菜苗,“这是什么菜?” “就是普通的南瓜苗苗。”康叔就知道他不认识,指着划分的新田让他瞧,“这边是菠菜生菜,隔壁那片有藤藤菜、西红柿和贝贝南瓜,哦,还有我二姐种的海椒,她种得比我好,长出来肯定好吃得很……” 再远的地方快要连着山脚,姜觅装作看清了的模样不停点头。 也不知道当康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培育的菜种生长快,成活率高,催生出的嫩叶也看着健康壮实。 姜觅猜想收获的产量不会低,准备再几张特写照,忽然瞅见旁边的空地。 他莫名有点心痒痒:“那里有人种吗?我也想种。” “这是分给我们家负责的,想试试也行。”康叔看他眼睛都在发亮,连忙分了一小块地,“喏,这点以后就归你管哈。” “行!” 姜觅打算种南瓜和多多的香菜,把大疆塞到田边的背篓,就兴冲冲往地里跑。 与此同时,陆怀沿着土路回来,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转了一圈,重新出门,恰好撞上给小卖部进货回来的康姨。 作为村里为数不多的小卖店,康姨每过一阵就要骑着三轮车去镇里拉点货。 他熟门熟路地拉开车上的保温箱,随口问:“姜觅没在家,他人呢?” 康姨指了个方向:“今天移苗苗,应该是去地里咯。” “哦。” 懒散的尾音在半空打转,陆怀掏了罐冰可乐出来,也没马上打开喝,扫了钱就慢悠慢悠地朝着她指的方向去了。 如今除了当康一族,村里有些精怪要空闲得多,忙活完自己的私田,干脆坐在田埂边摆龙门阵。 他们一提起姜觅,就想到以前爱打官腔的村官,压根摆不出好脸色地嘀咕: “刚才听见没,他南瓜苗都认不到哈哈哈……” “老康也是一天找不到耍事,陪他搞得恁个阵仗。” “烦死这些凡人了,动不动把发家致富挂在嘴边,秧 苗和草都分不清,富个几把……” 就在这时,原本已经路过走了几步的陆怀突然返回来,没有任何征兆地把那人踹下田坎。 挡什么路啊,碍眼。 陆怀居高临下俯视着满身狼狈的年轻村民一阵,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他脚步放得慢,走了好一阵才看见蹲在地里埋南瓜苗的青年。 明明还是很凉爽的天气,姜觅衣料浸湿了紧贴背部,他偏头往肩膀蹭了蹭汗,眼周被布料搓得泛红。 平心而论,姜觅是个精明能干的人,所以陆怀很难把面前这个拿起菜苗半天埋不好还把自己弄得满手土的笨蛋联系起来。 三十平米不到的地,拢共种不了多少株,明显是随便让人造着玩的,姜觅像是拿到什么科研项目,蹲地里戳个坑都要问旁人直径够不够。 有人乐意抽空示范给他瞧,他就皱紧眉头在旁边噢噢噢地点头,没人搭理也不碍事,他自个儿撅着屁股瞎琢磨。 可乐罐表面的水珠不知不觉洇湿一小团土地,陆怀站在田坎满心满眼地怀疑,莫非女娲造人用的是泥巴,所以导致泥巴与泥巴之间还存在吸引力。 否则他实在很难想象平常一个走两步就嚷嚷要骑鹿的人,抡起锄头时气血足得能把他这座山都移咯。 “可乐!” 姜觅拿到红色易拉罐时如同久旱逢甘霖,仰头喝了口,失望地撇嘴,“啊,怎么是常温的。” 陆怀没搭理,反问:“学会翻地了?” 姜觅捶了捶酸痛的后腰,面色平静地告知:“学会了屈髋。” 折腾到本就黯淡的太阳落山,姜觅总算在南瓜田的角落种好了香菜,豪言壮志地表示长出来的质量起码是铱星级别,能让天庭封他当个香菜仙人。 当年姜子牙给天庭招牛马都想不出这么颠的职位,陆怀敷衍地嗯嗯嗯,把人从地里拎到田坎:“走了,回去了。” 姜觅望着弯弯绕绕的土路,一下蔫吧地把头垂了下去:“好远啊。” 陆怀冷笑:“你回不回?不回我走了昂。” 姜觅眨了眨眼,贴心地建议:“我觉得你需要补充灵力。” 陆怀毫不留情地戳破:“我看你是犯了懒病。” 他嘴上这样说着,还是转过身蹲下,姜觅连忙欢天喜地扑过来。 陆怀背着人起身,用手勾着一双屈起来打颤的腿弯,就像来时那样迈着慢悠慢悠的步子,走过田坎,走过石板桥,澄澈的春水推着人影往前,直至被粉白的辛夷花瓣打散。 姜觅快要眯着时,院子里熟悉的猫叫飘到耳畔,他被颠了一下,逐渐清醒过来,从陆怀背上滑下来。 他满身都是泥,胡乱卷起来裤腿光脚跑进屋里,没过一会儿浴室里响起水声。 没有什么比及时冲个热水澡更爽快的事了,姜觅冒着热气,一脚深一脚浅地下楼,看见陆怀已经做好了两菜一汤。 一盘金雀花炒蛋,一盘鸡汁脆笋,用莲花湖捡来的河蚌做了个蚌肉豆腐汤。 终于不再是鸡蛋羹这类的半流食,姜觅很满足,把肚皮填得饱饱的。 一桌菜吃得干干净净,陆怀照旧收拾盘子去洗碗,洗完回来就看见姜觅还坐在原位,哈欠连天要往桌上趴。 陆怀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这位当代后稷,麻烦你困了就去屋里睡。” “没有困。”姜觅支起脑袋解释,“只是晕碳。” “晕碳?” 陆怀一听就笑了,捏住姜觅的耳朵往两边轻轻拉扯,“多新鲜呐,猪一样吃了睡睡了吃,现在还能造个词形容。” 姜觅强撑起快耷拉的眼皮,在心里咒骂,他迟早弄副药毒哑这头鹿! 11. 万象网 隔天清晨,山里又飘起了毛毛雨,落在头发上显得整个人都毛茸茸的。 当然这种天气姜觅是绝对不会出门。 他在阳台收衣服顺手把陆怀的角当做临时衣架,为表示歉意,吃完早餐后破天荒地在厨房洗碗。 总共也就两个面碗,姜觅很快洗完,抽了张纸巾擦手,将昨晚强撑着困意剪好的视频上传到账号。 因为许久没有更新,积攒的粉丝掉了小半,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人会看。 姜觅开始纠结如果买推广,费用能不能走公款报销,忽然听见楼上传来陆怀烦躁的抱怨。 “又开会!又开会!一天逼逼叨叨也不嫌累!” “你怎么了?” 姜觅跑去卧室,推开门就是一愣。 陆怀披一身天青色长袍,领口暗纹隐约泛着银光,周身整齐服帖得不见半个褶子,绝非电视剧里那种飘乎乎的蚊帐。 姜觅脸上的震惊掩饰不住,仿佛右上方有串不断叠加的数字,为对方很显贵的穿搭打出s+评分。 靠,这给我干哪儿来了。 他情不自禁抱拳上前:“快哉快哉,敢问兄台去往何处?” 陆怀斜他一眼,对镜整理挂胸前的玉玦:“天庭突然通知要开一整天的会,正烦着,别招我啊。” 好冷淡的声音,好阴沉的表情,好熟悉的意图创死全世界的精神状态。 姜觅立刻充满同情地帮忙整理:“鹿儿,既然是开会这些就别带了吧。” 陆怀拍开他在玉玦摸来摸去的手,很不爽地冷哼:“我就要。” 姜觅揉着手背,嘴一撇就开始蛐蛐陆怀是个小气鬼,摸摸都不行。 头顶直直刺来一道有如实质的目光。 陆怀拥有高敏鹿格:“你又咕叽咕叽说我坏话!” “怎么可能!”姜觅满脸清白无辜,贴过来安抚,“我是可惜自己不是神仙,不然还能给你当搭子,你一走就是那么长时间,我在家待着也挺无聊的。” 一席温声细语听得陆怀拧起眉毛,说着好像有多离不开自己似的。 陆怀盯着姜觅那张布满关切的脸,默不作声看了一阵,让人跟着下楼往厨房里去。 “喏,中午的饭在冰箱,别自己弄,去阎王殿捞人很麻烦,晚饭去康觉觉家吃蕨菜炒……” 陆怀扶着冰箱门交代,目光不经意掠过姜觅的脸,蹙起眉心啧声,“撅什么嘴,昨天他们就跟我说挖了太多野菜,吃不惯也要吃点,免得人家觉得你嘴刁一天就知道大鱼大肉,回来再给你弄别的,听见没?” “知道了。”姜觅的心思还停在开会上面,念叨起天庭有没有茶歇。 他上次没吃到龙宫的席菜深以为憾,希望陆怀这次带点回来给他开开眼。 “假如开完会我还有心情的话。”陆怀随口敷衍,吃了那么多年的东西,他才懒得拿。 话音刚落,屋外有白光闪过,一道扶梯出现在院子里,通往云层深处的裂口。 陆怀知道时间差不多了,抱手揣在宽袖里,臭着张脸踏进云霄扶梯,在姜觅好奇的目光里体体面面地离开了。 目睹这一幕的,还有杵在院门口的一群小豆丁们,他们想跟着陆怀去巡山,现下得知陆怀很晚才会回来,全都很失望。 “小姜书记再见。” 他们垂头丧气地给姜觅挥挥手,跑去站在院墙外的涂图身边,叽叽喳喳地商讨着去谁家里玩儿,然后就这么越走越远。 姜觅收回目光,看向还留在门口的康觉觉。 康觉觉背着康姨给他新编的小背篼,很聪明地举了片油绿发亮的芋叶撑在头顶,用来遮挡绵延不断的雨丝。 姜觅蹲下来问:“你不去和他们玩吗?” “不要,我要去山里摘菌子!”康觉觉扭过身体,给他看容量加倍的背篼,哼哼道,“小姜书记要不要一起去啊,这次我一定会找到红菇。” 姜觅摇头:“我还有事要忙。” 康觉觉的脑袋耷拉下去:“好吧。” 姜觅看见小孩眼底掠过的失望,想了想,放缓声音问道:“你带着小天才手表的对不对?” 康觉觉老实巴交地点头。 事实上村里的小朋友只有涂图和他有小天才手表,涂图不乐意加他好友,他的通讯录里除了父母只有姜觅一个人。 但他悄悄的没有说,这样显得他人缘不好。 姜觅用手心捧着康觉觉脸蛋,像在揉一团软乎乎的麻糍,一边揉一边同他商量。 “到时候我忙完了就给你打电话,要是你还没找到红菇,我就来和你一块找。” 康觉觉被搓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弯起嘴角答应:“唔,那好吧。” 姜觅送康觉觉出门之后,抱起电脑摆到罗汉床中间的小茶几。 他没骗康觉觉,是真的有事要忙。 局里要求每月都要提交工作报告,这是所有项目书记的固定工作,因为简珦这个宝器的存在,内卷程度非常严重。 姜觅梳理完这个月村里情况,起了个大纲,新田农作物和养殖牲畜是最基本的内容,比起其他项目,九庭山的特色产品还是少太多。 窗户被推开半扇,姜觅撑着脸,微眯起眼看雨中山景,手里一圈圈转笔。 草木气息随风吹了进来,旋转的笔头突然抵住桌面。 对了,菌子啊! 姜觅猛然想到漫山遍野的菌子似乎也可以搞搞,现在野生菌风头正盛,新鲜菌子在专门的交易市场卖价可不低。 他立刻在屏幕敲了两排字,忽然又停顿下来。 野生菌是山货,再泛滥也不可能一直采摘换钱,要细水长流,肯定要挑选菌种进行养殖培育。 姜觅不是专业人士,大致知道几种种植类型,具体的还是得等陆怀回来商讨。 这时候姜觅开始真心实意地觉得天庭事多,怎么还不把陆怀给放回来。 姜觅叹了口气,注意力重新转回到未写完的报告,既然是不确定的事项,他也就不好写进去,省得牛皮吹多了给自己挖坑。 可如此一来,他的报告内容也未免太精简了些。 姜觅推开电脑,准备玩会儿手机再说,他点开万象网,屏幕下方的消息键此时多出了99+的标志。 什么情况? 姜觅在自己主页找到发布的视频,往评论 区翻了翻。 “沃日,失踪人口回归!” “咦?怎么不是食堂打卡,小姜是换工作了吗?” “九庭山是在哪里啊?有点耳熟,风景好美啊!” “妈呀,这些稻田像抹茶千层蛋糕一样,简直给我看饿了!” “小姜选的配乐和视频画面太搭了,上班暂停,我要戴着耳机慢慢看!” “请问视频里那个长得像问号的植物是什么呀?能吃吗?好吃吗?” “好吃,一年一次的绿雨才出现哦!” 最新发布的视频是姜觅拍的九庭山,这个时候华夏地域辽阔的特点就凸显出来了,有的地区冰雪才初融,九庭山聚集着山间精气的春色早已活跃起来。 配合着悠扬的琴音,镜头里山影重叠,梨花、辛夷花如同春霞般晕染在山麓,偶尔有成团的白色烟雾覆盖过来。 那景色有点像又松又软的草莓馅欧包,因为馅料涨得太满,都不用戳,就快被挤了出来。 随着路面的青石板变成土路,出现的花草就更多了,蒲公英、油菜花、猫爪草、蛇床…… 还有评论里提到的问号菜,翠绿的根茎在顶端卷曲成拳头,成群般挤满路边。 “不要欺负老实人!刚才查了一下,果然是在西南区,这种问号菜叫蕨菜,我小时候吃过,特别好吃!摘回来焯水清洗,然后一定要撕开!吃下去脆嫩脆嫩的,一点也不涩,和腊肉绝配,加点醋和油辣子直接凉拌也很好吃!” 这条评论的点赞数出奇得多,大概因为这个账号的主人是个馋鬼,所以关注的粉丝大多也是如此。 啊,流量比预期想象的要好不少。 姜觅看完评论区稍稍安心,挑了几个评论进行回复,打算之后多拍点九庭山的日常,把账号做起来。 他把这个想法稍作整理,写进月度报告里面。 完美,这下宣传板块都整出来了,又丰富了报告内容,下个月还能多要点经费。 姜觅决定奖励自己,翻出陆怀的茶叶罐,给自己泡了杯普洱茶,回到罗汉床继续伏案忙碌。 有思路之后,月度报告写得极其顺畅,姜觅敲完最后一个标点符号,调整格式,点击三遍保存发送。 他合上电脑,檐下风玲恰巧当啷轻摇。 这会儿窗外的毛毛雨变成细线,似乎怎么落也落不完。 姜觅看了一眼时间,才过去个把小时,打算遵守和康觉觉的约定,打电话问问情况。 也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然亮了起来,正好是康觉打来的。 还挺凑巧的嘛。 姜觅笑了声,接通电话:“喂?觉觉?” 那头传来康觉觉有点抽噎的声音:“嗯……小姜书记……” 姜觅蹙眉,立刻觉得有些不对:“你在哪儿呢?” 听见熟悉的声音,电话那头的幼崽懵了一瞬,眼眶突然就红了。 “我也不知道,反正是在千蕈坡下面,有好多甜甜果和香香花的地方,周围到处都是好吃的食物……” 康觉觉用手抹掉眼泪,抬头瞅着对自己流哈喇子的山猴,悲伤地吹出个鼻涕泡,“呜呜我也是……” 12. 千蕈坡 陆怀是山神这件事,姜觅在此刻是深有体会。 因为每次他一离开,村里总会出点事。 没等姜觅问出具体位置,通话就自动挂断了,也不知是不是手表没电了。 姜觅把外套的帽子盖在头上,急匆匆地出了门,路上抓了个村民让他通知康叔康姨,自己拔腿先往山里赶去。 他凭着巡山时的记忆,没费多少功夫找到千蕈坡,这片坡地生长着许多松树和麻栎,还算好辨认。 然而坡地范围不小,姜觅和后面赶到的村民们打算互相分头寻找康觉觉描述的地方。 “小姜书记,要不你先回去吧?”黄蜀郎抓了抓脑袋,万一对方再出个什么问题,他还有点不好向陆怀交代。 姜觅懂他的意思,自己对这座山肯定没有土著熟悉,没有必要给人添麻烦。 他朝周围看了一圈,提议道:“行,我下山去问问小孩子们,他们可能知道康觉觉说的是什么地方,到时候和你电话联系。” “好嘞。”黄蜀郎说着就要跟过来。 “别耽误时间了,你快去帮忙吧,我找得到路。”姜觅冲黄蜀郎摆手,转身往回走。 此时的位置距离山道还有一段距离,遮天蔽日的林叶遮挡了光线,姜觅捡了个树枝当棍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湿润的泥土。 带着水气的山风破开白雾吹来,姜觅眯眼打了个冷颤,背后突然升起一股发毛的寒意。 “什么东西!”姜觅猛然回头。 然而林中静悄悄的,只有几片树叶沙沙飘落,发出潮水般的声音。 姜觅毫不迟疑拔腿向外跑去。 谁料他刚一转身,后颈扑涌来一股蛮力,死死套着意图把他整个人往树上拎。 “我日你个龟儿!” 姜觅厉声怒骂,在双脚离地前,折段树棍往上猛力捅去。 只听头顶传来声怪叫,姜觅重重地跌回地面上,吓软的双腿一时没能站稳,翻滚着结实地撞向一根横挡的腐木。 姜觅忍不住从喉咙里溢出声闷哼,待到视线总算变得清晰,这才发现腐木背后的坡地仿佛被拦腰斩断,下面竟是一条略显狭长的沟壑。 如果不是有这根木头缓冲,恐怕要一路滚到底。 姜觅心有余悸,伸头望了眼,也多亏这一望,发现底处趴着一只哭得有气无力的小粉团子。 姜觅一秒认出,扑到土坡边缘大喊:“康觉觉!” “小姜……小姜书记!” 康觉觉眼泪汪汪地扬起脑袋,眼里迸发出不可置信的惊喜,不停地哼哧哼哧,“太好了!你找到了我!” 姜觅也是误打误撞,偏起了故意逗弄的心思笑话他:“哭起来跟开水壶似的,想找不到都难。” “呜呜……那我不哭了。”康觉觉忍泪,跑到土坡边,后腿支起身体奋力小跳。 可惜蹄子距离地面不到五六厘米,就像个秤砣般落回去。 姜觅伸着脑袋看了看,发现土坡陡峭湿滑,没有合适的地方下去,加上还飘着雨,恐怕自己就算下去了也别再想上来。 还是得先找人才行。 姜觅给黄蜀郎打电话,一边安抚下面的康觉觉:“别怕,马上来救你。” 说着他踉跄着要爬起来,然后突然踩了个空,顺着坡道一路屁降到底。 康觉觉又惊又喜:“好快!” 姜觅从没像今天这般狼狈过,揉着后腰坐起,闭眼缓了好半天,才适应下半身火辣辣的刺痛。 电话那头黄蜀郎估计被吓着了,连喊了好几声,着急地问发生了什么事。 姜觅告知只是不小心与康觉觉在沟底汇合了,对方沉默数秒,表示很快就来。 挂断电话,姜觅稍稍安心些,坐在原地打量起四周。 坡下泥土松软,腐木绿苔遍布,难怪长满了花草菌子。 康觉觉也没有大碍,就是惊吓太过已经变回了原型,粉嫩嫩的蹄子陷进泥巴,像小时候经常吃的QQ肠。 姜觅伸出两根指头比划:“这就是全部的腿了吗?” 康觉觉一听,眼睛浮出水光,抿起不停颤抖地嘴巴。 姜觅连忙转换话题问道:“还好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嗯,还好的……”康觉觉瓮声瓮气应声,贴来他腿边蹭了蹭,为了让姜觅放心似的举起蹄子比划,“小cake。” 空气一时间安静下来。 姜觅彻底不想说话了,心说我看你像个cake,仰头往土坡上边看。 他的视线从腐木掠过,似有所感般一滞又猛地转向上面的树梢。 繁茂的树丛里蹲着一团黑影,怪异的白脸红嘴,两对尖牙呲在外面,湿漉漉的口水滴落在树干,滋的一声冒出股白烟。 姜觅愣愣地看傻了。 “就是它!它是山魈,会吃小妖怪的!” 康觉觉徒然大叫一声,扭头看向姜觅,忽然觉得细皮嫩肉的小姜书记好像更招山魈喜欢。 他立刻挡到姜觅前面,气势汹汹地大吼,“求求你了!要吃就先吃我吧!” 姜觅很感动,但更担心这鬼东西真的扑过来吃开胃了,他扫视一周,连忙捡了坨石头掂了掂,紧紧攥在手心。 他死盯着树梢的黑影,全身绷得像根拉满的弦,而山魈仿佛早已看穿姜觅的虚张声势,突然一跃而下,张嘴朝他们扑来! 眼见狰狞的面孔愈来愈近,山林一声兽啸如疾风而至,伴随草叶拂动的沙沙声,腐木背后忽而蹿出只大虎直直扑来,将山魈咬了个对穿。 “姜书记!” “康觉觉!” “小姜书记!” 坡上陆续有村民围过来,姜觅欢喜万分,连忙抱起康觉觉,冲他们招手。 冲在最前面的是村里的精怪幼崽们,兔耳朵的男孩瞧见姜觅握在手里准备殊死一搏的尖利石块,眼底闪过一丝错愣,被大人推开才回过神来。 姜觅只觉得万分庆幸,亏得他们及时赶来,要是晚一步,陆怀真的要去阎王殿捞他了。 黄蜀郎看姜觅和康觉觉无碍,让他们坐到虎妖背上,等姜觅一坐稳,便几步跨上山坡。 “谢谢谢谢!” 姜觅对着这位虎妖大哥感激不尽,倒是把人家谢得有点不好意思。 正热闹时,围观的人群忽然被拨开,康姨满脸仓皇失措地冲了过来。 康姨哭喊:“幺儿!” “妈妈妈妈妈妈……” 一脱险就看见熟悉的亲人,康觉觉眼底迅速泛出水光,撒开蹄子往康姨怀里扑。 姜觅按了按眼角,准备欣赏催人泪下的母子重逢。 下一秒,康觉觉后颈一痛,直接被按倒在地,几个巴掌风风火火地甩向他屁股。 “哎哟、哎哟、哎哟!”康觉觉四只小腿都在扑腾。 “你真的是颗夜明珠,一天到晚哈欠翻儿,非要跑那点儿去找菌子!晓不晓得找你找了好半天哟!这哈安逸了,全村都晓得我们屋头有个金宝暖,你还好意思哭,再哭、再哭,哭起人都焦麻了……” 康姨骂一句巴掌打一下,把康觉觉揍得哇哇大哭一场。 等巴掌歇了,康姨拎起他,喘着粗气说道:“快点!跟别个小姜书记说谢谢!” 康觉觉委屈归委屈,还是记得这次多亏了姜觅帮忙。 他抽抽搭搭收住声,抬起两只小粉蹄并拢,对姜觅拱了拱:“小姜书记,谢谢你救我,二天我好生经由你。” 姜觅回过神,有些迟缓地点头:“好、好的呢。” 此时的云层之上。 天道难得召集开会,众仙在南天门排队签到打卡,然后腾云驾雾牵驴拖狗的去往上清宫。 张果老排在陆怀后面,抱怨昆仑山给仙兽吃的灵草老是断货,害得他只能海购买高价进口货。 陆怀表示自己纯自驾,没这方面烦恼,甩开这个唠叨老头去找座位。 上清宫里的神仙都快到齐,一个两个嘴上说着老子这次绝对不来,背地里还默契地提前达到。 陆怀心底对这群卷货骂骂咧咧,忽闻一阵金玉相撞的当啷轻响。 他不用看都知道是谁来了。 财神季洵徐徐踱步进入殿内,手里牵着他的道 侣乐灵,那家伙看着像个懒散的大学生,实际却是凡人口中司管姻缘的月老。 如今的财神月老和陆怀一样,都是二代神,平日还算有几分交情,席位也正好安排在一起。 陆怀对他们扬了扬下巴,过去坐下,还没等他调整好最舒服的坐姿,身边立刻被围了个圈,各地界的土特产哗啦啦抖到桌面。 “快快快,你什么时候讨了个媳妇?”椒图抓了包瓜子拆开,迫不及待要讨论八卦。 陆怀愣住:“什么?” 椒图挤眉弄眼:“别装了,谁不知道山海管理局给你送了个凡人,包办婚姻也是婚姻,况且我三伯伯都说你喜欢得很,分开半刻钟都不行。” 狗日的敖闰。 陆怀恶狠狠地琢磨着要怎么报复,余光瞥见桌面堆满的仙果糕点。 他情不自禁从衣袖里掏了个乾坤袋出来,边装边说:“不信谣不传谣,姜觅是直男,我也是直男,我们直男不操直男。” 众仙哽咽,心想你们长毛的就是不一样,脸皮是有多厚,才不怕将来被狠狠打脸。 椒图唇角一抿:“你就是把话说得再糙我也不信,他要是不好,你会把人留下?” 陆怀把他手里的瓜子夺过来倒进乾坤袋,面上一派冷漠:“再好也不是我老婆,留下他只是因为能帮我恢复灵力。” 仙友们齐齐“噫”了一声,吐槽他像根甘蔗又渣又直。 嘿,这些憨脑壳。 陆怀刷的板起脸:“你再决!” 祝融看陆怀要急,拍着他肩膀出主意:“兄弟,听哥一句劝,你干脆找乐灵算一卦,看看是不是正缘来了。” “用不着。”陆怀不以为然,目光转向仙娥刚端来的蟠桃。 旁人总算发现他快要笑纳了整桌茶歇,惊诧地询问:“吃不腻吗,怎么还打上包了?” “补充维C行不行。”陆怀扫荡完白玉盘里最后一颗蟠桃,一抬头,视线与大口啃桃的月老对个正着。 双方静默数秒,乐灵撸起袖子,欣然摆出一副来活儿了的架势。 陆怀立刻摆手:“别!我这辈子都不会长恋爱脑!” 没拉到业务,乐灵讪讪地挠了挠头发,没骨头似的倒回财神怀里。 季洵闲散地端起酒,对着陆怀举杯:“了不起,让我们敬预言家一杯。” 陆怀:“……” 他无语地翻个白眼,深感自己一个铁直猛鹿坐在这里真是格格不入。 大约是这通闲聊严重影响心情,不等天道哔哔完,陆怀直接拎着乾坤袋开溜。 他憋了一肚子火提前回来,本以为家里的充电宝会立刻凑过来嚷嚷要吃饭,结果屋里别说人影,连灯都没开。 陆怀想反正没事,干脆出门找一下算了,这个念头刚从脑子里冒出,院子里传来动静,姜觅自个儿回来了。 他一身湿漉漉的泥污,潮湿的黑发搭在额前,垂着眼睛往陆怀的方向看过来,显露出一种可怜又柔软的感觉。 陆怀把人拽到廊下,视线落到他裤管:“你多大了还学猪崽滚泥坑。” 姜觅精疲力竭全身冷得不行,连搭理他的力气都没了,摆了下手,自顾自往楼上的浴室去。 温暖的热水包裹全身,姜觅总算觉得活过来了,过了好一阵,浴室门被打开,姜觅随着氤氲的热气出来,准备去厨房翻点吃的。 谁料他走到厨房,看见陆怀立在桌边,正从一个麻袋里往外掏蟠桃人参果。 陆怀已经不想知道姜觅跑哪儿玩去了,满脑子都是他刚才有气无力瞥来的一眼。 什么态度,不就是以为没给他带零嘴回来吗,还甩上脸子了。 陆怀不爽地抬起眼,视线落在姜觅那片薄瘦的身板,无意识地放缓语气:“喏,饿了就先吃这些垫吧两口,我去煮面。” 一张嘴坏端端的突然好起来了。 姜觅觉得新奇,双手撑着桌面,直勾勾地看着他。 陆怀愣了一两秒,随即不自在地拧起眉,冷声冷气:“吃!” 姜觅“哦”了声,觉得对味儿了,面含微笑地拉开椅子。 13. 道歉 陆怀带回来的蟠桃是仙品,鉴于姜觅还是凡人,少吃一点没有大碍,还能滋补身体。 “我也是把日子过得好起来了。”姜觅对着蟠桃咔咔拍照,拍完用手指戳着它在桌面滚来滚去,朗声对着厨房忙碌的背影喊,“能给我冰一下吗?我想吃冰桃子!” “吃屁!” 陆怀守着油锅不知道在弄什么,头也不回的怼了一声。 真该让椒图那群家伙来看看,养一个凡人有多麻烦,吃个仙桃还不够,还要吃冰的,也不怕晚上窜死。 陆怀烦躁地拧起眉心,不可避免地想到开会被围攻的场景。 他握住锅铲在锅边敲了敲,脑中飞速捋了遍与姜觅结识到现在的经过,然后断定不管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两条路都堵得严丝合缝。 姜觅对陆怀的少男心事一无所知,他没能如愿,撇了撇嘴,抓着蟠桃啃了一口。 天庭的贡品就是牛掰,果肉细软绵密,甜津津的汁水一直流到嗓子眼里。 姜觅嗦着桃核还有点留恋,忽然闻见一股浓郁的异香。 陆怀端着两大碗热腾腾的细面走来,分了一双筷子给姜觅。 姜觅觉得刚才的蟠桃白吃了,接过筷子,拨了拨铺在面上的一撮褐色:“是菌子吗?” “昂。”陆怀应了声,自顾自把面拌匀,“康觉觉带来的菌子还有半包,再不吃要坏了,刚弄成了菌子油。” 菌子油几乎是村里每家每户都会做的酱料,把捡回来的菌子掐去泥角,再一片片撕开,起锅倒菜籽油,必须是那种黄澄澄的菜籽油,油热了就下葱段姜片,再倒进菌子。 然后接下来的工序毫无技术含量,就小火慢慢熬着,熬到那些厚敦敦的菌肉滋出水汽、飘出松香味,熬到油里只剩下缩成琥珀色的细丝,这锅菌子油就算成了。 姜觅咬着筷子:“好麻烦。” 陆怀不觉得:“熬一次可以存罐子里,以后吃着方便。” 姜觅笑眯眯地张口就来:“这不是心疼山神您吗?开完会还要弄这种费时费力的东西。” 陆怀冷漠地呵笑表示信你个鬼,催促着姜觅赶紧吃面。 面条用的普通挂面,没有煮得太烂,碗底搁点细盐、一勺酱油、几滴醋,舀半勺面汤化开,面挑进去,再浇上一大勺菌油,黄亮亮地铺在面上。 姜觅拌开面,每一根面条都裹上了油,亮晶晶的,裹着菌油醇厚浓郁的鲜香,菌丝已经炸得酥韧,嚼起来有嚼头,越嚼越香,压根不用其他配菜和佐料,就能喝完最后一点油汤。 放下碗,姜觅全然忘了刚才的茶言茶语:“抽空你还是再熬点吧,不太禁吃。” 陆怀朝他瞥了眼:“干脆给你做一桶算了?” 姜觅假意客气:“那怎么好意思。” 装什么,明明脸都快笑烂了。 陆怀闭了闭眼,他现在一点也不想听姜觅说话。 吃饱喝足又没人搭理,姜觅在屋里转了圈,逗完院子里的肥猫,独自踩着楼梯回卧室去了,说是要睡觉。 这个时间就舍得往被窝钻,真是奇了。 陆怀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纠结要不要问一嘴白天干嘛去了,这时敲门声响起。 康叔拎着两盒药材,见开门的是陆怀,问道:“小姜书记呢?” 陆怀表情疑惑:“睡告告了,找他干嘛?” 虽说现在还十点不到,姜觅刷了牙已经撑不住困意,躺在床上昏昏欲睡。 刚要眯着,一只手伸到肩膀用力推了推。 陆怀:“醒醒,你睡了吗?” 姜觅有气无力地睁开眼:“……你真的很幽默欸。” “别撒娇,起来有事问你。”陆怀皱眉,抓住他两条软绵绵的手臂,想把人拽着坐起,“康世兴刚来过,送来两盒山参说是谢你救了康觉觉。” 一提起这个姜觅的困劲儿就散了,绘声绘色地把白天的情况同他讲了一遍。 “你是没看见,那只妖精力气大得很,还丑得出奇!” 人家是丑得出奇,你姜觅是傻得出奇,这么大的事回来居然屁都不放一个。 陆怀托着他被山魈掐过的脖子检查,无语到心累:“别的地方还有伤没?” “一点点咯。”姜觅攥住被角一下掀起来。 他的睡裤是五分裤,裸露的小腿明显有几团又红又紫的淤痕,但是比起后颈的黑印也算不得什么。 姜觅晃了晃腿:“看着吓人,现在已经不怎么疼了,而且我滚下坡的时候有记得保护脑袋。” “是吗?那你挺厉害。”陆怀松开他脖子,手指杵到膝盖的淤青,戳了下。 姜觅“嗷”地嚎出声,下意识抬起脚狠狠蹬去。 陆怀一把抓住脚腕,顺势塞回被子里,随即起身,慢悠慢悠地走出卧室,嘴上说着英雄晚安,自己今天不睡这里。 姜觅困劲儿彻底被痛没了,气得在床上邦邦锤了两下。 他才不管这头死鹿要去哪儿,板着一张脸倒回被窝,重新酝酿起睡意。 不知是不是吃了蟠桃的缘故,这一觉睡得很香甜,梦里都是桃子味。 醒来之后,姜觅发现膝盖淤青都没了,浑身精力充沛,就是腿根处有点疼痒。 估计是对什么野草过敏了。 姜觅去楼下想找陆怀弄点药膏,结果没见着人,倒是瞧见有个小朋友蹲在院子里,用脸去埋黄狸花的肚皮。 姜觅笑起来:“觉觉?” “噢!”康觉觉小吼一声,猫也不玩了,连忙跑来偎在他身边,关切地问道,“小姜书记你的伤好些了吗?” 姜觅扬起脖子让他看:“好多了,你呢?昨天回去之后康姨还揍你没?” “揍了的。”康觉觉老实点头,下一秒嘴角又翘起来,“但是晚上睡着后妈妈来给我屁股涂药了,她不知道我在装睡,动作可轻可轻了,所以现在一点也不疼。” 姜觅怕他不长记性,教育道:“以后还是不要乱跑,万一我没接到电话可怎么办?” 康觉觉乖乖点头:“我晓得了。” 这会儿时间还早,康觉觉就是想来看一看姜觅,替家里人跑腿送来两只处理好的肥鸽子。 “我要回去写作业了,中午再过来吃饭!” “好啊。” 送走康觉觉,姜觅的腿愈发不适,他回到卧室把睡裤脱了。 “不会是弄成荨麻疹了吧?” 昨天在草堆里滚来滚去,还屁降了一段超级大陡坡。 姜觅赶紧拉了张椅子到敞亮处,坐进椅子里屈起一条腿检查。 果然腿根长出好大团红籽,被周围白皙的肤色一衬,看起来有点吓人。 姜觅嘀咕着仙桃怎么不顶用,卧室门外隐隐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还要睡到什么时——”陆怀一推门,就见姜觅正在掰着自己大腿看。 姜觅吓了一跳,立刻想把腿放下,谁料陆怀径直走来,盘腿坐到他面前的地上。 一股还未挥散的血腥味飘入鼻尖,姜 觅愣了愣神,以至于被脚腕皮肤忽然传来热烘烘的触感惊得一抖。 陆怀忽略他一惊一乍的反应,直接握住他脚腕扛到肩膀,还嫌不够似的往上提了提。 姜觅屁股顺势往下滑,赶紧抓住把手扶稳,急吼吼问:“你做什么?” 陆怀莫名其妙瞥他一眼,朝腿间伏低了头。 姜觅大惊失色,一把握住他头顶的鹿角,直到一阵凉意如清风拂过伤处,那股刺痒的痛感顷刻消失。 姜觅神色稍缓,低头看去,红肿的皮肤已经恢复如初。 他好奇问了一嘴,才知道自己昨天蹭到了山里的毒草,蟠桃的功效一过,被压制的毒性都发出来了。 “厉害吧,给你吹吹就好了,吓得惊叫唤做什么?”陆怀挑眉,眼底有点得意。 姜觅撇嘴:“谁让你不提前说一声。” 有什么好说的,几秒钟的事,难道还得像给小孩子打针那样抱着哄吗? 陆怀不悦,重重捏了下他的脚腕:“帮你治好伤要说什么?” 姜觅低眉顺眼:“谢谢山神大人赐福。” 陆怀还算满意地嗯了一声,松开了手,看着姜觅少有的真诚柔顺的姿态,心底偏觉得不过瘾:“这就没了?再来几句好听的。” 姜觅已经缓过劲,他唇角勾起,往后靠回椅背,在陆怀没反应过来之前,脚掌贴在他胸口狠狠一踹。 “砰!” 一记重重的摔门声。 陆怀阴沉着张脸从卧室里出来,咚咚咚踩着楼梯像是要把木板震穿似的。 真是时代变了,从前随便给凡人下点雨送两棵药草,不说建庙宇塑金身,起码能捞点香火,现在倒好,直接赏了一记窝心脚。 没心肝的东西。 陆怀低骂了声,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还没灌了两口,余光瞥见半扇院门被人推开。 一颗毛乎乎的兔头探进来,捧着一个装满山货的小竹篮,做贼似的往院里放。 陆怀:“嘬嘬。” 背在脑后的兔耳朵倏地立起,涂图抬头,猝不及防地和陆怀对上视线。 涂图愣了一瞬,反应过来撒腿就往外跑。 可再快也没有用,直接整只兔被陆怀抓在手里。 “做什么来了,看见我就跑?” 陆怀松手,涂图像块黄油似的滑走,紧接着又被陆怀一把捞回来。 重复数次之后,涂图跑累了,在地上瘫成一张兔皮。 陆怀饶有兴致,捏着他一只小爪子晃了晃,催促他快点回话。 “唔……”涂图只能坐起来,两只前腿并拢,扭捏地在地上踩来踩去,小声说道,“小姜书记救了康觉觉,大家很感激,我、我也是,如果不是我故意不和康觉觉玩,故意不和他一起采菌子,他们就不会出事的。” 陆怀啧了声:“当面说不行?” 涂图立刻哼哼唧唧,抱住陆怀的手哀求:“不要、我还没准备好……反正您别说我来过……” 陆怀摊手:“有什么好处?” 涂图从小竹篮里掏出枚芝麻糖块,规规矩矩地放到陆怀手心。 陆怀丢嘴里,咔嚓咔嚓嚼着。 涂图搓着爪子问:“山神大人,你可以保密了吗?” “昂。”陆怀爽快地答应,不等涂图眼睛开始发亮,仰头就朝楼上喊—— “姜觅快下楼,有兔崽子找你道歉!” 涂图被他抓在手里吱哇乱叫,脑子里头一次蹦出不想信奉山神的念头! 14. 拍素材 姜觅来九庭山大半个月,这里的生活与之前两年待在管理局的日子很不一样。 他不需要早九晚五待在狭小的工位,偶尔像集齐七龙珠似的找领导们签字,或者为一些没什么意义的会议准备发言。 所以说实话,他很喜欢住在九庭山的日子,不论风景还是每天的饭菜,自然会对长久居住在这里的村民生出几分亲切。 涂图含混的道歉逐渐变为低低的抽泣,然后被一枚村里小孩子们都喜欢的芝麻糖块终结。 姜觅接受部分村民对自己的偏见,也为涂图没有坚持固执的傲慢而感到高兴。 真好。 姜觅抚摸着暖和的小兔脑袋,觉得融入到九庭山似乎又更多了一点。 哟哟哟,感动人死了。 陆怀一脸的不感兴趣,扭头去厨房把早上康觉觉带来的两只鸽子给炖上。 鸽子不是老鸽,陆怀连同昨天收到的药材放进砂锅,用文火慢炖。 快要到中午的时候,陆怀揭开盖子,雾气氤氲而出,琥珀色的汤汁微微沸腾,散发着温润的药香。 陆怀放了盐,盛出一小碗让姜觅试试咸淡,自己继续炒了盘水豆豉炒菜苗。 这时,康觉觉和回家换好衣服的涂图也一起过来,康觉觉还端来了一碗夹沙肉。 夹沙肉是康姨专门下厨做的,亮晶晶的盛在大面碗里。 看起来很像烧白,只不过是甜口的,肥瘦相间的保肋肉被切成夹层片子,里面塞满细腻的豆沙,下面铺的是红糖糯米饭。 因为才从蒸锅里端出来,不管是肉还是糯米饭,全都泛着晶莹透亮的油光。 姜觅好奇地尝了点,挑了一夹菜苗裹住米饭,压了压嘴里的甜味,然后专注地闷头喝汤。 果然是小孩菜,他完全吃不惯,陆怀也一口没沾,催促两个用小天才加好友的小朋友赶紧吃饭,吃完最好把碗洗了。 康觉觉很乖地答应,他现在可开心了,亲亲热热地和涂图挤在一起,你一勺我一勺地将夹沙肉下面的糯米饭掏了个干净。 待到放下碗筷,姜觅慢条斯理地剥耙耙柑,康觉觉和涂图偎在他身边,撑得跟二重奏似的不停打嗝。 陆怀回过神:“凭什么又是我洗碗!” “好吧,让我这个刚刚脱险的病号来干活吧。”姜觅眉心微微蹙了一下,抬眼看过来。 装什么柔弱,刚才捞着鸽子腿啃肉的时候可精神得很。 陆怀鬼火冒,噌地站起身,冷着张脸把碗乒乒乓乓地摞在一起。 姜觅瞧着转身往厨房去的背影,轻轻地哼笑了声,将剥好的橘瓣塞到涂图嘴里。 涂图嚼着甜蜜蜜的果肉,满眼都是崇拜,心想小姜书记真厉害,山神都能被他拿捏。 他回去立刻告诉了别的小伙伴,听得一愣一愣的幼崽们又在饭桌上和家长吹嘘一通。 至此之后,“脆皮凡人勇救康家金宝暖”和“山神与俏村官不得不说的二三事”在村中广为流传。 姜觅对此并不知情,只是发觉村民们与他的来往变得自然起来,有时路上碰见会互相打声招呼,有时给陆怀送菜送肉时,会顺嘴问一声小姜书记的伤好了没。 摆脱“异类”的身份对姜觅来讲是件好事,让他生出一股我本就生活在这里的感觉。 每天陆怀去巡山,姜觅也跟着出门照顾自己那片小菜田,顺便拍一些视频发布。 粉丝们大约挺喜欢这种种田题材,一个个亲热地喊着老乡,看得挺起劲,买个几次小范围推送后,还吸引来不少新人,算是有了比较固定的观众群体。 只是总会一串小朋友追在姜觅屁股后面,要他再讲一遍从天而降营救康觉觉的故事,叽叽喳喳像群麻雀崽。 这时候,姜觅突然弄懂陆怀买来的芝麻糖块是做什么用的了。 他有样学样随身带包小熊饼干,喂一口就夸一句“谁家的小兔宝宝这么可爱啊”,把涉世未深的幼崽们哄得找不着北,嚷嚷着要帮小姜书记照顾菜苗苗。 于是小姜书记的耳朵解放了,地里的杂草也清理了个干净。 大约是因为姜觅是普通人的缘故,他的地没有其他新田长得好。 那些被当康们悉心照料过的春作物长势特别旺,听康叔说再过半个月左右,就能收一批快熟叶菜。 镇上的饭店和商超几乎快被芋子山垄断,给姜觅兜底的只剩下与管理局合作的收购商,但他们给出的价格实在太低。 村里人倒是无所谓,反正他们成本低,能卖出去别让菜烂在地里就行。 姜觅心在滴血,琢磨着不能一直贱卖给这群黑心眼的收购商,更寄希望于在不久后的农展会寻觅机会,把销路打开。 这日天气不错,廊台的半卷竹帘被微风揭开,飘进一阵浅淡的花香。 姜觅依旧没能从猫猫们身下抢到蒲团,盘腿坐在地板新铺的绒毯,悠闲地翻看视频素材。 他微微垂着脖颈,任由一只大手在他受过伤的颈后摸来摸去。 “山魈的妖气我给你祛除了,以后别一个人往山里跑。”陆怀很珍惜自己的绝版充电宝,忍不住再次提醒道。 姜觅头也不抬,自顾自敲着键盘:“不能吗?我以为你把山魈都清理干净了呢。” 陆怀玩着他头发的动作一停:“你晓得?” “废话,那天早上你身上好大股血腥味。”姜觅半开玩笑,抬手在鼻尖扇了扇,“可难闻了。” 陆怀立刻不高兴了,找了一夜的漏网之鱼,还胆敢嫌弃老子,他偏要让姜觅不如意似的,故意把人搂住,微微收紧两条手臂。 “轻点轻点!” 姜觅后背紧贴对方滚烫结实的大胸肌,有种要被勒死的错觉,连忙转了话题说,“下午我要出门去找黄蜀郎拍点素材,不进山总可以吧?” 陆怀装模作样地评价:“小姜书记上心得很。” 当然上心了,他想要能获得丰厚的报酬,想要获得解救神山危机的成就感。 姜觅语气认真地表示:“我是真的想把这事干好。” 陆怀不声不响地盯着他片刻,把人松开,抓起外套穿上:“那就走呗,跟谁要拦着你似的。” 姜觅见状,脸上挂起微笑:“哟,陪我一起啊?” 陆怀否认得飞快:“吃多了遛弯行不行?” 一路上绿意盎然的菜地让人赏心悦目,姜觅随手摘了路边的三月泡儿,和陆怀边吃边聊,没多久到了黄蜀郎负责的养殖舍。 经过几 次修整布置,木屋连同周围区域都被分划出专门的用途,搞得有模有样。 之前赶集买来的这批鸡苗鸭苗全部存活,被分散放养。 姜觅前几天还来看过,小苗苗们褪去了嫩黄的绒毛,个头比刚买回来时大了几圈,长得格外敦实,一看就知道是用心照顾的。 这会儿黄家三妹赶着小鸭子去水塘边玩了,只剩下小鸡们三五成群,在四周的林地里找虫子。 看见姜觅和陆怀,立刻一摇一摆蹦跶过来,歪头歪脑地睁着黑色的豆豆眼打量,嘴里啾啾叫个不停。 “欸?你们啷个来了哇?”黄蜀郎听见动静,从屋里探出脑袋。 现在的小鸡苗们太吵了,像是到了叛逆期,一点都不听指令,只有陆怀过来时能稍微消停点。 于是他今天把他自家养的鸡群引过来,让几只母鸡负责管一管这些小崽子,现在正忙着布置窝舍。 姜觅见他在忙,简单说明来意。 他买了个拇指相机,想让黄蜀郎戴身上拍点养鸡养鸭的日常,毕竟他每次去完菜田,基本没有精力再往养殖舍这个山坡坡爬。 黄蜀郎接过相机摆弄:“这玩意儿多少钱呐?贵不?” 姜觅:“不贵,一千五。” 黄蜀郎心想这还不贵呢,能买多少鸡苗了,咂咂嘴感叹:“小姜书记破费了。” 陆怀冷不丁吱声:“我付的钱。” 他只不过偶然说了一嘴没有用过凡人的网购,姜觅当场帮他注册账号下单,付款密码输得飞快。 “您为咱们的宣传工作费心了。”黄蜀郎搓着手讪笑,心里摸不准陆怀是真的不爽,还是在暗暗炫耀姜觅知道自己的工资卡密码。 领导的心思真是一如既往地难琢磨。 姜觅交代完了,不打算在这儿碍手碍脚,叮嘱完黄蜀郎一定要记得拍摄素材,便放心地和陆怀打道回府。 “凡人造的小东西真好玩,我养鸡,现在还要用相机拍小鸡,嘿嘿嘿……”黄蜀郎将拇指相机开机,准备拍一段试试,自家的鸡群开始咯咯咯催促他垫窝。 黄蜀郎只能暂时先把相机放到草垛,扭头继续干活。 附近有只羽毛蓬松的母鸡瞅见了,伸长脖子在干草里蹭了蹭,朝着主人丢下的小玩意儿走去…… 天色将将暗沉之时,陆怀在院子里做好了一架摇摇椅。 他站在躺椅前,满意地摸着下巴欣赏,把姜觅拉过来看看什么叫心灵手巧。 姜觅只说了句“我来试试”,坐下后便没有起身让开的意思,还嘬嘬嘬地把屋顶的几只田园猫们唤到身边。 他踢开拖鞋,光着脚挤入最近一只橘猫的肚腩,正享受着,康觉觉和涂图来找他了。 “小姜书记!这个相机是你的吗?” “是我的,谢谢你们啊。” 姜觅没懂相机为什么是康觉觉送回来的,里面还有一段乱七八糟的看完令他陷入沉默的素材。 但为了快点更新,他只能把摇摇椅的使用权还给陆怀,自己回屋里硬着头皮开始剪辑。 忙碌一阵后,姜觅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混更,鼠标停在“立刻上传”的按钮思虑许久,然后—— “哒。” 视频发布。 15. 新视频 繁华的街头光影闪烁,李棠一身疲惫地离开办公室。 她回家拎起门口到了不知多久的外卖,胡乱对付两口便吃不下去,直接抱着睡衣去洗漱,完事躺进被窝开始玩手机。 每周只休一天的绝望让她舍不得太早入睡,机械地在几个APP来回切换。 “叮!” 屏幕顶端弹出一条特别关注更新的提醒。 李棠很早之前就关注这个名叫“香菜仙人”的账号,一开始都是更新山海管理局的食堂打饭,断更后就取关了。 谁料最近再次刷到,视频内容变成了乡间日常,李棠一下子来了兴趣。 视频画面养眼,博主声音好听,尤其是看见种子发芽、枝头挂果的场景,内心的焦虑逐渐被抚平。 她迫不及待点开今天的视频,一看时长,嚯,居然有半小时,正好当做哄睡视频好了! 和她有相同想法的人不在少数,大家期待着今天的片头会从哪处秀丽雅致的风景切入。 然而入眼的是片木质结构的屋顶,随着富有节奏的游戏配乐叮咚叮咚响起,一坨蓬松的鸡屁股突然压来。 “不是,这什么!” “开局就被、被一屁股坐死了吗?” “啊我懂了,今天是要当一颗蛋!” “感觉暖暖的好舒服!” “哇!开心!被孵了!” “终于有人发现母鸡的伟大了吗?我从小的梦想就想当一颗蛋,在那种阴冷的下雨天,依旧躲在鸡妈妈暖和的羽绒下面,被低沉的咕咕声包裹……我圆满了!” 就在弹幕里疯狂讨论着做一颗蛋的幸福感,哗啦哗啦的倒粮声忽然敲击耳膜。 画面亮起,胖乎乎的母鸡拍拍翅膀,抬起屁股去干饭。 “啊,妈妈别走!” 弹幕们应景地开始挽留鸡妈妈,李棠耷拉眼皮,本来快要沉沉睡去,没听见治愈的咕咕叫,疑惑地抬起眼皮。 一只巨大的猫脸占据了整个镜头,传入耳机的声音也变成发动机般的震响。 蹲在窗口盯了许久的野猫趁机扑进窝里,抬起爪子好奇地拍了拍。 “妈你别吃了!快救我快救我!” “好耶!是巧克力肉垫!” “到底要揍多少次啊!我只是一颗无辜的蛋!咪你是挑西瓜吗!” 仿佛听见弹幕的哭诉,画面外母鸡咯咯哒和一道青年的怒吼蹿入左右声道,眼见大势不妙的野猫张开嘴巴,胡乱叼起相机就跑。 “慢!慢!慢!上班晕公交下班晕猫车,我脑浆都要被抖匀咯!” “咪咪居然是外八诶!” “嗷我飞了,这是哪里的养鸡场吗,怎么外面居然全是山坡坡!” “博主之前回答过,他被调来九庭山工作了,我之前还好奇搜过这座神山,可是没什么产业,看样子应该才开始搞跑山鸡之类的项目吧?” “是不是离丹阆镇不远呀?特别推荐带上健胃消食片去丹阆镇自驾旅行,保证去了绝对不会后悔!” “听说过这地方,好像属于不亲近咱们凡人的那波神仙的地盘。” “怎么看什么视频都能有人挑事,烦了,我还是关弹幕吧。” “妈咪救我啊!咪嘴巴臭臭的!” 一时间弹幕拆分出诸多流派,有介绍风景的导游、沉浸式呼唤母亲救命的蛋宝、快被咪咪的哼唧声萌晕的爱猫人士、还有情至深处要与咪私奔到月球的恋爱脑…… 总之,看得出不管上班还是上学,大家都压力都挺大的。 李棠很久没有笑得那么开心,打起精神继续看,画面被“前方高能”的红字占据。 野猫在杂草灌木中疾行,后腿抵住石壁边缘发力一蹬—— “哎哟哎哟!” 画面天旋地转,野猫像是和什么小朋友撞到了,稚嫩的音调让人心都提起来。 就在大家有些紧张时,听见另一道有些慌张的声音。 “觉觉你没事吧!” “先把我翻过来好吗,山里的风好冷,吹得我肚皮有点凉凉的。” 什么?肚皮凉?山里的孩子不会连衣服都没得穿吧! 在观众一头雾水地猜想时,视线抬高,相机应该是被人捡了起来,然后逐渐朝着一团四脚朝天的粉色身影移动。 “啊!是只小猪!会说话的小猪!” 帮忙的应该是小猪的好朋友,抚平了小猪肚皮上卷起的背心,然后把他翻了过来。 “谁让你今天变回原形的,看嘛,经不住坏猫轻轻一撞。” “你们兔子真傻,圆圆的鼻子可以更好的帮助我们找到香味浓郁的蘑菇,因为鼻孔很大!结实的蹄子可以更快刨开带小石子的土壤,而且四条腿走路一点也不累……咦,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呀?” 一个圆圆的粉色鼻子突然出现在镜头,轻轻地拱了拱。 “好耶!被猪拱咯!” “太可爱了,不过山里会有这种小猪精吗?” “朋友们,我感觉这应该不是寻常的猪宝宝……” “废话,寻常的猪肯定不会说话,这只是成精的!” “不是啊!这明明是只当康啊!” “真是行家啊,了不起了不起,光靠鼻孔就能断定是神兽。” 弹幕里又开始争论起来,李棠叹了口气,开启了弹幕精选,而画面里的小朋友们还在讨论捡到的相机。 “不知道,看起来是凡人用的,我们摘完菌子拿去给小姜书记吧,他肯定晓得!”那个清亮一点童声这样说道。 “先装竹兜里?” “不好,菌子的泥巴会把它弄脏的!” “可是我没有裤兜……” “我也没有……” 经过窸窸窣窣的摩擦声,镜头的画面变成地面和一双小粉蹄。 李棠忍不住笑了声,相机多半是被别到了这只小猪精的背心领口,还挺聪明。 于是接下来便是哼哧哼哧的小猪快跑,进入茂密的林地,观众们被到处生长的菌子震惊得不行。 “沃日,这得养活多少个采菌博主!” “没想到宝宝腿那么短,跑得还挺快呢!爬坡的时候肚肚会蹭到土吗?” 作为主视角的小猪精果然能精准找到高品质的菌子,先用蹄子拍得邦邦响,再低下头去,圆圆的鼻子一拱一个准,如果遇见还不能吃的,便用蹄子拢起一堆湿漉漉的树叶和苔藓盖住。 “更明显了宝宝!” 然而沉浸式采菌的两个小朋友浑然不觉,他们收获颇丰,停在一棵巨木下清点今天的战利品。 “好多羊肚菌,我要让妈妈炖鸡汤!” “菌汤鸡我家早吃腻了,这些滑滑菇你不要我要,用腊肉油和青椒碎炒出来可下饭了!” 他们讨论得起劲儿,一点都不顾深夜里观众们的死活。 “什么叫吃腻了!啊!” “你们别争了行不行,赶紧回去给我弄个一菜一汤,再把地址发来,我带着筷子好直接上门。” “本来想点一份外卖,结果一看外卖软件里的价格都好贵,还全是打着山野旗号的预制菜,服了。” 带着观众们淡淡的惆怅,小猪又哼哧哼哧跟着好朋友跑起来。 他跑过绿藓密布的石阶,对着一座山庙拜了拜,淙淙流水声滑入耳道,又被好朋友举到头顶趴好,一起摇摇晃晃淌过清澈的溪流,走回乡间小路。 当众人被这段悠闲的视角治愈,一只白皙的手腕伸向镜头。 “小姜书记!这个相机是你的吗?” “是我的,谢谢你们啊……嘶,可我明明是交给黄蜀郎的啊……” 青年纳闷的自言自语,忽然被另一道较为闲散的声音打断。 “相机坏了没? ” “坏了能给我再买一个吗?” “给你买个簸箕。” 弯酸的语调令观众们笑出声,虽不清楚是谁,不过青年熟悉的声音倒是让一些老粉认出来对方就是香菜仙人,纷纷发送“终点站已到达”。 视频播完,李棠截出母鸡孵相机的片段上传并且循环播放。 在令人心安的咕咕声中,她心满意足地睡了一个好奇。 与此同时,视频的播放量还在攀升,甚至短暂地出现在了万象网的首页推荐。 “我将收藏这个视频并推荐给所有人!只需三十分钟,可以体验多种视角!” “请务必循环开头三分钟,让你拥有一颗蛋的安详睡眠!” “已经有好心人上传了纯享版,指路@棠梨花花。” “最后半出镜的是博主吗?另一个怪好听的声音是谁?口音调调好有趣!” “首页就该多推推这种视频,比卖药的广告好多了!” 这次更新成为姜觅首个点赞破万的作品,算是助力了九庭山的宣传。 廖局很高兴,在视频会里点名表扬了姜觅,称他简直是个福星,人一到九庭山,各方面都在往好的方面发展。 “不止是人有福气,九庭山也有啊。”简珦的麦克风打开,笑呵呵地说,“我们芋子山就是些普通精怪,这九庭山又是山神又是当康,随便拉出来溜溜,招牌不就亮起来了吗?” 谢小玉听得直皱眉,从前闹出的事端是忘了吗,故意瞎出什么主意。 她刚想呛声,姜觅抢先她一步。 “我宣传农产品而已,还不想当神兽经纪人,不管精怪还是神兽,除非自己愿意出镜,否则我是不会把他们拿去当噱头的。” 姜觅永远相信产品本质才是第一要素,先不说惹村民们反感,光靠神仙的名头背书,和他的初衷全然本末倒置。 视频会的同事们都愣了一下,他们很少见姜觅会如此直接强势地表明态度。 会议的气氛霎时间有些僵,廖局却在这时鼓起掌。 “小姜说得很好啊,陆怀的关系一直和咱们比较僵,这样做确实适合,只是推出产品就需你花更多时间了。” “没关系,我会好好准备农展会。” “那就好,记得把新的资金计划提交给财务部,下个月早点给你们拨支助金,散会吧。” “好的,谢谢廖局。” 姜觅礼貌地答应下来,和其他同事陆续退出会议,只留下简珦的账号在列表闪烁。 “廖富贵脑子是不是装了比巴卜,非要挤到饭点开他的破会。” 陆怀现在对开会PTSD,压根摆不出好脸色,屈指扣了扣桌面催促,“大领导,开完就来吃饭,菜快凉了!” “来了!” 姜觅赶紧丢下电脑。 通常没有其他人在的话,中午的饭菜陆怀会做得比较简单,桌上摆着鱼香肉丝和小菜蛋汤,再放个装有辣椒蘸水的小碗算是齐活。 菜汤是猪油做的并不寡淡,里面的蛋块煎得滑嫩起泡,放进蘸料里面像海绵似的吸饱蘸汁,一口吃下去特别过瘾。 吃饭后云层散开,透出一点明媚的阳光。 陆怀去把碗洗了,变回原形俯卧中廊台,使唤姜觅给他梳会儿毛。 姜觅做饭不行,但这种小事还是手拿把掐,把体型硕大的梅花鹿伺候得微微眯起眼。 只是没过多久,院子里多出来了一只小兔,陆怀瞥了一眼,抬起下巴:“来得正好。” 两分钟后。 “小姜!书记!我有事!要!给你说!” 涂图努力地在梅花鹿的背部跑来跑去,然后停在靠肩部的位置,使足了劲地边跳边同姜觅说话。 姜觅:“说吧。” 涂图停下来,仰头说道:“爸爸妈妈想和您见一面,谈谈关于菌子培育的事!” 16. 建菇房 涂图家从前就是做菌菇生意的,因为距离污染源头的工厂最近,受到的影响也最为严重。 丹阆镇盛产野生菌的名声已经打响,这次涂家能主动提出重拾旧业,对九庭山整个产业都是大好事,姜觅自然不会拒绝。 涂图见他点头答应,一溜烟地跑回家把消息带给父母,没过多久,一对容貌出众的夫妻出现在了院子里。 “山神大人,我们打扰了。”涂图的爸爸名叫涂进,比起康家和黄蜀郎,对待陆怀的态度更加恭敬,像是最真挚的信徒。 陆怀睡在摇摇椅不肯动,他一动位置就会被占,做了个手势让他们进来。 涂进夫妻很快来到廊台盘腿坐下,也对陆怀身边的青年微微颔首。 姜觅用尽全力将注意力从他们毛茸茸的兔耳朵上移开,温声道:“涂图说你们想要重新养菌子,能不能具体说说看。” 涂进接过妻子递来的图纸在茶桌展开:“现在千蕈坡菌子已经开始泛滥,我们打算把菇房修整出来,然后去挑些菌种培育……” 他显然在这方面有过经验,说着开始细将菇房里要设置多少多层菇床,哪里用来堆放菌木棒,就连地窖也考虑到了。 涂进说得口干舌燥,被妻子撞了撞肩膀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停下:“抱歉,我说得太起劲了。” 从前的村官可没耐心听他说这些,与其累死累活的搞养殖,更希望自己和家人贡献出自己兔耳朵让游客摸两把。 “没关系。”姜觅无所谓地耸耸肩。 他拎起茶壶给涂进的杯子添水,笑眯眯地说,“听起来很有意思,如果能说慢一点更好,毕竟我们不赶时间。” 姜觅放下茶壶,示意涂进继续,事实上他对养殖一窍不通,只是想听听对方的规划,如果真有不妥,陆怀肯定会有反应。 想到这儿,他瞟了一眼,发现陆怀依旧在慢悠慢悠地喝茶。 那没什么担心的了。 姜觅莫名对这个新项目充满了信心,等涂进讲完,继续问道:“菇房的地址定了吗?” 陆怀搭话:“就你们从前的菇房?” “不是,立体架这类设施都有,人工不用担心,只不过……”涂进顿了顿,叹声道,“因为以前的污染,我们打算换个地势高些的地方重新搭建个差不多的。” 姜觅一愣,原来对方说的修整是这个意思。 涂进也知道是个大工程,手在图纸上描画:“不是所有的都要换新,我问过土行孙的施工队,旧屋很多材料可以拆下来重新利用。” 这比姜觅预想的好太多,他沉吟片刻,决定开展这个新项目。 “钱不用担心,咱们现在没有什么大开销,拨付的支助金还有二十来万,再说了,下个月的资金申请我已经报给了局里。你们把初步的费用先算出来,写份计划书,不懂的可以问黄蜀郎。” 姜觅发自内心地称赞山神的专用文秘,“他写材料真的很有一手。” “啊……好的!”涂进夫妻没想到对方真的答应,并且什么要求都没提就愿意拨款。 涂进再三确认后约好了后天去旧菇房看看,便起身客气地告辞了。 “涂图的爸妈长得可真好看。” 姜觅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没忍住感叹了一声。 陆怀眯起眼想了想,表示赞同:“嗯,没小时候呆瓜。” 精怪只是比凡人的寿命稍长,并不代表没有生老病死,想来陆怀作为山神,应该结识过许多人,也送走过许多人。 姜觅生起了好奇心:“还没问过,你到底多大啊?” 陆怀眼底划过一瞬的错愣,额角乱跳起来:“青天白日的你问的什么问题!” 姜觅迷茫:“啊,难道晚上才能问……” “没让你挑时间!”陆怀没好气地打断他,瞥见姜觅依旧呆愣愣的模样,啧了声,伸出两只手给他比划,“如果是原型的话大概有这样吧……” 姜觅困惑不已,盯着看了半晌忽然反应过来,羞道:“年龄!我说年龄!” “哦。” 陆怀的表情一下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般再次躺回摇摇椅。 待到姜觅离开了院子,他突然双手盖在脸上用力搓搓,从牙缝里挤着蹦出来一声低骂。 * 到了约定好的时间,姜觅和陆怀起了个大早,简单吃完一碗鸡汤抄手,来到了旧菇房。 按照涂进他们的计划,重新布置大概需要八万。 姜觅红着眼角向土行孙又是哭诉资金短缺,又是大谈三界一家亲的美好愿景,陆怀在旁边打节奏似的捏着手指关节。 如此友好地协商之下价格被压到五万。 土行孙面色难看至极,暗骂这两口子心眼儿邦黑的,强硬提出需要自行搬运建材。 这对陆怀来讲压根不算事,他最近和姜觅像连体婴似的待一起,灵力相当充盈,变回趾高气昂的巨鹿将所有建材一股脑地送去了新地址。 土行孙的施工队一看万事俱备,立刻叮叮咚咚干得热火朝天,新菇房很快初具雏形。 新菇房的地势较高,大概有10亩的种植区,整体布局很适合涂家进行菌类多样化种植,预留了足够的通风口,还新增了半圆柱形的跑道穿插在多层立体架周围,方便用原形也能快速采摘。 作为主要的培料可以用麸皮、木屑、秸秆和牲畜粪便等等,这些涂家表示不缺,最大头的开销是菌种。 姜觅想要进行特色菌类培育,恰好涂进也是这样打算,虽说金针菇平菇比较省事,但芋子山已经有了产量稳定的工厂。 于是一行人叫上几位当康村民,准备去千蕈坡选种。 姜觅怕人不够,准备给黄蜀郎打电话,让他动员点村民过来帮忙。 谁料涂进摆手说不用,打了个电话说叫家里的孩子们就行。 没一会儿,二十来个年轻人浩浩荡荡朝他们这边走来。 “天。”姜觅深深吸气,“好多兔啊。” 涂进夫妻红了红脸,装没听见似的赶快跑到前面带路。 从菇房后面有条近道可以直通千蕈坡,可惜的是,走起来对于某个外乡人有点费劲。 姜觅望着眼前的崎岖小道,心累地想九庭山这地方怎么不是梯坎就是坡道,拄着根竹棍跟着大部队走。 如涂进所言,千蕈坡的菌子果然已经到了泛滥的地步。 陆怀捏着土壤嗅了嗅,提议可以在千蕈坡进行林下种植。 “很多菌子和树种有共生关系,你们要搞特色,这类就没法移去菇房。” 姜觅细想确实如此,就如同松茸红菇和松树共生,鸡枞又和白蚁互相依赖,近乎苛刻的生长环境也难怪价格高昂。 涂进让当康村民移走部分菌种放回菇房培育,有他们能力加持,菌丝很快就会大量生长。 至于林下种植的区域当然不能是整个千蕈坡。 大家一致认为,上次康觉觉摔下去的沟壑附近最合适! 意见达成一致后,陆怀带着不少稀有野生菌的孢子安置在合适的土壤和树种附近,加上涂家人多力量大,很快规划得有模有样。 此时早过了中午,涂进看见姜觅蹲在树下啃巧克力,招呼众人去家里吃饭。 打道回府就意味着又有一长段路要走,姜觅来时消耗了大量体力,又在山里忙了这么久,没什么精神地走在了最后。 姜觅拖着发沉的双腿,叹气:“早知道应该开个三轮过来。” 陆怀没有要等的意思,自顾自地往前走:“几步路坐什么车,轮子都没转起来就到了。” “可是我好累啊……又累又饿……”姜觅拉长声调,慢吞吞跟在他身后。 陆怀嗤笑:“你们凡人 体质真弱。” “当然弱了。”姜觅撇了撇嘴,突然抬高音量举起手在空中比划出一截,“毕竟不像某些神仙,牛牛都有那么那么……” “闭嘴!” 陆怀恼羞成怒地低喝。 姜觅弯起嘴角,再一次重复:“好累啊。” “背背背!” 陆怀在心里呕出血,认命地把人背了起来。 陆怀的步子迈得不快,到了涂图家,其他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一窝兔子精挤在屋前的坝坝等候。 或许是因为只是普通精怪,大家显得十分拘谨,有年迈的老者想要叩拜,被涂爸涂妈一左一右地架住提起来,说新社会不兴这一套。 陆怀不想被弄得像个封建头头,瞥见饭桌还只摆了碗筷,同姜觅打了个招呼,慢慢悠悠地走去附近的小卖部。 涂家里人口多,为了方便煮了一大锅荤豆花,端到桌上的炭炉。 此时锅里刚放了鲜肉进去,姜觅饿得肚子都扁了,哪儿都不去,坐在位置上一心专注地等锅烧开。 “小姜书记你喝不喝可乐?”涂图从回来的陆怀手里分来一瓶,献宝似的捧来他面前。 姜觅当然要喝,去要了两个玻璃杯。 棕黑色的液体倾入杯中,迸出无数细密的小气泡,涂图小心地抬起瓶口,把刚倒好的放到姜觅面前。 姜觅夸他倒得特别好,看着小孩亮晶晶的眼睛,想了想又问:“是你说动你家里重新养菌子的,对不?” “啊……嗯…是的……”涂图嗫嚅了几句,有点不太好意思地说,“觉觉说你和以前的村官不一样,是真的想把咱们村搞好,我也这样想,所以想帮忙做点什么。” 姜觅轻笑:“我可真得说声谢谢了。” 涂图犹犹豫豫地问:“外面的凡人会喜欢我们的菌子吗?我希望他们喜欢,希望他们记住九庭山有好吃的菌子。” “肯定会的。” 姜觅端起杯子和涂图碰一下。 桌子中间的煮锅开始咕噜冒泡,黑白两色的豆花颤巍巍地浮在汤面。 汤是骨头和猪油熬出来的,带着浓郁的荤香,自家灌的火腿卧在豆花旁,猪肝烫成了褐色,肉片裹了层薄薄的淀粉泛着油润的光,最底下垫着酸菜、豆芽、番茄、菌菇这类配菜,满满当当的一大锅,简直鲜得不行。 “多吃点,肉和小菜多得很,山神大人和小姜书记可别客气!”涂进热络地招呼着,给大家分蘸水碗。 搭配的蘸水以糍粑辣椒为主,加入其他调料统一调好,分在每个人的小碗里。 姜觅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折耳根碎,用筷头一点点拨到边缘。 这时,另一个小碗被人推来,贴着碗沿碰出了声轻响。 陆怀瞥来一眼。 姜觅唇角弯起来,赶紧将折耳根全部拨到了他碗里。 大约因为忙碌了一上午,老老少少都真的饿了,吃个饭也是干劲儿十足。 姜觅吃到最后,鼻头红了,额间也沁出薄汗,要不是实在吃不下,还真舍不得放下碗。 “之后没我们什么事,晚上去不去钓鱼?”陆怀用不着清理厨房,和涂图到客厅玩抓子儿。 他的手大,一把抓完石子再抛起,翻过手背稳稳接住,还能分出闲心用余光瞄向身旁。 姜觅:“去哪儿钓?” 陆怀悠闲地说:“莲花湖和山里的水潭都行,这个时节鳜鱼该出来了。” 说着他把石子丢还给输掉的涂图,熟练地弹了个脑瓜崩。 “哎呀。” 涂图有些蔫地捂住额头,嘴巴高高撅起。 姜觅笑了声,立刻又忍住了:“那就莲花湖,我还没去过。” 他把小孩抱怀里刚要轻声细语地哄一哄,屋外传来黄蜀郎慌慌张张的声音—— “不好了!新田出事了!” 17. 蜚蚜之灾 自从新田耕种以来,姜觅时常去附近查看农作物的生长情况。 地里的土壤肥沃疏松,翻进了沤好的禽畜粪便和稻壳,有机质相当相当充足,又有当康与山中灵力的加持,向来生长得极好。 别提虫害,最容易招虫生病的菠菜叶上连半个虫眼也瞧不见。 于是姜觅听见黄蜀郎说地里大规模生虫时,脑子里第一反应便是不相信。 黄蜀郎急得满头汗:“唉不说了,你们去看了就晓得。” 姜觅迫不及待地来到新田,陆怀只瞥了一眼,面色骤然变得阴沉,淡声道:“是蜚蚜。” “什么蚜?”姜觅蹲下来,伸手去摸田埂下面南瓜叶片,他托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疑惑地扭过头,“我怎么没发现有虫。” “我怎么忘了,凡人是看不见蜚蚜的。”陆怀把他拽起身,指甲在自己食指的指腹轻轻一划,鲜红的血珠沁了出来。 陆怀举着带血的手指,在姜觅眼角处抹了两下。 姜觅被烫得“啊”了声,再一睁眼,入眼的景象将他惊得下意识往后退。 田地里密密麻麻的红点覆在菜苗根部,看得后背像有蛇蹿过似的,十分骇人。 如果说前一秒他还会为漫山遍野所散发的生命力感到震撼与满足,那么这一秒,只留下声嘶力竭的衰败气势。 姜觅心态有点崩了:“这不得把整片新田都给啃完?” 陆怀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慢悠悠地说:“如果我告诉你,蜚蚜不啃食菜苗只会吸取灵力,心里有没有好受点?” 姜觅眼皮上撩:“吸完之后呢?” 陆怀:“差不多可以收拾收拾当杂草铲了。” 姜觅喉头发哽,差点一口气没能提上来。 “唉,急什么。”陆怀瞥见他脸色苍白随时要栽进地里的模样,一把将人拽到身前,“我看能不能用灵力清理。” 姜觅立刻来了精神:“能清除吗?” 陆怀没有遇见过这种虫害,不敢同他打包票:“行不行要试了才知道,走了昂。” 说着他安抚般拍了拍姜觅的后背,冲着当康们一摆手,被簇拥着转身往田里去了。 黄蜀郎不清楚蜚蚜对凡人有无影响,凑到姜觅身边说:“山神他们应该要忙好一阵,小姜书记你要不先回去呢?” “行吧。” 姜觅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回去路上问道:“蜚蚜常见吗?” 黄蜀郎摇了摇头:“超稀有的灾兽呢。” 姜觅心想也是奇了个怪,怎么偏偏这时候冒出来。 他问道:“过去出现过这种情况没?” “类似的情况?我想想啊……”黄蜀郎摸着下巴思索了半天,忽然往手心里砸拳,“哦!有的!听我爷爷说,千年前西江一带出现过蜚蚜之灾,当时山神还只是神侍,被派往昆仑山修行,所以是夫诸大人驱除的。” “西江?” 姜觅没听说过这个地名,追问道,“这地方在哪儿?” 黄蜀郎心想活得久还是显得自己挺博古通今的,立刻说道:“早就改名了,就是现在的芋子山附近嘛。” 听见熟悉的地名,姜觅眼底浮现出一丝冷色,又是芋子山,真是巧得很呐。 * 蜚蚜之灾来得突然,并且比预想的还要难以清除,土壤里但凡留有一只,整个虫群还会再生,偏偏蜚蚜如同米粒大小,难找得很。 陆怀每隔两小时用灵力搜寻驱除,又怕被潜伏的幼虫吸收到力量,又要照顾农作物不受影响,一次下来费神费力,忙到夜幕降临才算控制住局面,匆匆回来给姜觅做饭。 “等会儿还去田里吗?”姜觅主动洗了碗,回头抱了抱一直等在身边的山神。 陆怀现在的状态就像挑完了两箩兜混在一起的红豆绿豆,整头鹿显得异常暴躁,直到姜觅贴近怀里,因为灵力缺失的躁动才逐渐平息。 他将下巴压在了姜觅肩膀,闭着眼倦怠地说:“不去,我让黄蜀郎把鸡崽放出来先吃着,明天再看。” “行。” 姜觅拍了拍他后背,决定明天一早就去芋子山瞧瞧。 芋子山很早之前也信奉山神的,只是时移世易信仰淡了,两地之间也少有来往。 现在简珦在那里当项目书记,姜觅和陆怀打了声招呼,开着康叔的小货车出发。 一个小时的车程后,姜觅来到了芋子山,如果不是醒目的路标写着地名,他还以为到了某个商业化的人造古镇。 走在平坦的石板路上,整条街都是相同的红灯笼和店面招牌,卖着义乌小商品合集。 姜觅心底仅存的好奇心也被浇灭,直奔政务中心找到一个干部模样的人说明来意。 “你找简书记啊?”那人把姜觅往后面一栋小楼带去。 楼上办公室明明还开着灯,门口几个工作人员一看了姜觅的证件,朝带路的人瞥了眼,淡声说道:“我们简书记去考察了,他不在?” 姜觅问:“去哪考察?什么时候回来?” 对方回答:“这个是领导的行程,我们不清楚呢。” 看样子是面都不敢见了。 姜觅对他们摆不出什么好脸色,回头看了眼门窗紧闭的二楼,一脸冷笑:“行吧,这回儿该你歪。” 回去的路上姜觅把车窗打开,好像凉嗖嗖的风吹在脸上,才能稍稍平息心底的不爽。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被“来都来了”这句话推着走,好嘛,现在干起劲儿了,干得真心实意了,一切也都往好的方向发展,总会出现点变故来折磨人,就像刚把炉子烧旺,有人一瓢冷水啪嗒浇下来。 噫! 姜觅像踩着仇人的脸皮一样,在刹车片用力地碾了碾。 “姜老师,你在村里等红绿灯吗?” 粗壮的鹿角突然出现在车窗外,往下是陆怀带着几分揶揄的脸。 姜觅吓了跳,下意识抬起手就要扇他脸上,被陆怀飞快地一把攥住手腕。 “你打招呼的方式真的很特别。”陆怀拉开车门把人抓出来,他灵力损耗得多,刚想抱一会儿,瞅见姜觅恹恹的神色,“怎么了?” 姜觅很难过地说:“怎么办啊,我们的瓜要没了,香菜也没了……” 陆怀挑起眉毛:“你同事也不知情?” “面都没见到!”姜觅冷冷地嗤了声,“但我敢肯定是他搞的鬼!” 陆怀并不觉得意外,倒是姜觅这副难得情绪外露的模样更让他觉得新鲜,伸手去戳他撇成拱形的嘴角:“有证据?” “没有。” 姜觅把他手拍开,理直气壮地说道,“但他是个贱相,换成平常知道我出了事,肯定上赶着阴阳怪气来了,这次避开明显就是做贼心虚。” “哦……” 陆怀靠在车门旁神情懒懒地听完,对他的直觉进行高度的肯定和赞扬,并且在姜觅余光瞄过来时表示自己的猜想也是如此。 附近只有芋子山遭受过虫害,只要当时有人保留下一具母体虫尸,便可用秘法取卵孵化,最先遭受侵蚀的田地便离芋子山最近,基本是简珦干的没跑了。 只不过现在即使找到了罪魁祸首也不管用,恐怕这群人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姜觅预想的计划是挑选成熟的叶菜蔬果在农展会一鸣惊人,如果陆怀乐意去最好,还能做成菜品让众人试吃。 现如今新田余下的农作物或多或少受到影响,开始生长迟缓,这样下去农展会肯定要逊色旁人一截。 姜觅骑着梅花鹿去田里转了又转,几乎把几百亩地看了个遍,最终打算挑选一些恢复好的菜苗带去。 虽说没有成熟,但品质摆在那里,说不定也能找到愿意预定的供应商。 事情敲定下来之后,陆怀依旧每天往田里去。 最初受灾的二十亩地已经救不回来,农作物被全部铲平,好在鸡群是真的能吃,让陆怀空出精力照料其他田地。 姜觅担心村民的私田也受到波及,让他们优先顾好自家,自己倒是常去田里陪着陆怀,离近一点方便帮忙减缓灵力的消耗。 于是附近的村民们在劳作之余,便时常瞧见姜觅安静地坐在田埂,盯着那二十亩空地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姜书记看起来好难过……” “真的吗?可是他昨天还和我一起喝可乐。” “康觉觉你笨不笨呐,他肯定是不希望影响我们的心情!” “那怎么办啊!我听说人一直不高兴最后会死掉的!” “呜呜我不想小姜书记死掉!” 一群精怪幼崽们面面相觑,围在大槐树下叽咕叽咕商量了老半天,决定结伴去姜觅负责耕种的小菜田。 这块小菜田没有被当康亲自打理,长出来的农作物明显稀疏难看一点,连蜚蚜都比旁的田地要少。 “丑丑的也很可爱!”康觉觉闭着眼睛大夸特夸。 小伙伴们都齐刷刷点头赞同。 这时,有个松鼠精家的小女孩问:“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涂图站出来开始指挥:“唔……康觉觉检查土壤,我把黄叔叔的母鸡借来捉虫,其他人去清理杂草!” 说完他把手伸出来,陆陆续续好多只小手叠在 上面,大家气势十足地喊着“加油”,各自按计划开始干活。 康觉觉用鼻子拱松土壤,等小鸡吃完蜚蚜,再用蹄子把土压好,这时就会有涂图和其他小朋友过来,用爪子沾一点灵力充沛的山泉水涂抹在南瓜叶子上。 忙碌得一个个变成泥猴,回家吃饭时自然免不了家长们一顿训,得知是经优小姜书记的菜田去了,又不约而同放下竹片。 于是康叔吃完饭,背着手去地里走了两圈,将土壤的湿度调整到合适范围。 他前脚刚走,涂进夫妇又带来特制的肥料,哼哧哼哧地往里把土喂肥。 正巧松鼠精宋家和黄蜀郎也来搭把手,他们担心肥多了烧根,干脆把一些发育不良的南瓜藤拔除。 而此时这块地的主人对此一无所知,正忙着向农展会的承办方提交证件和材料,又在账号做预热宣传。 姜觅手上的活刚忙完,便听见陆怀在喊吃饭。 山里临近四月的天气依旧湿冷,煲点热腾腾的汤最合适。 姜觅见陆怀端了一个砂锅出来,以为是做了砂锅鸡,揭开盖子一看,发现居然是酸萝卜丝鳜鱼汤。 砂锅里汤色奶白,因为酸萝卜丝和少量的泡椒经过猪油的煸炒,汤面微微泛着金黄的油光,被切分的鳜鱼静静地卧在汤底,露出紧实细嫩的肉质。 鳜鱼在市面上有时候能卖到80块一斤,一条鱼刨开肠肚剔除鱼骨也没几两肉,陆怀今天做的份量堪称奢侈。 他炖够了火候,鱼肉只需轻轻一抿便能在中中化开,最肥的鱼腩带着半透明的油脂,比背上的肉更嫩更润,这时候酸萝卜丝和泡椒辣蓬蓬的味道,正好解了那一点腻。 听着清冷的雨滴从屋檐坠落的声音,姜觅吃了两碗饭,最后半碗用了鱼汤泡饭,鲜甜微辣的汤汁入喉,暖意从胃里向外蔓延。 姜觅撑得不行,眼巴巴地望着砂锅:“汤留着别倒,咱们明天煮面吃吧?嗯……不好不好,一半煮面,再留一半煮豆腐!” 陆怀搁下碗,慢慢悠悠地问:“终于开心了?” 姜觅眨眼:“我有不开心?” 陆怀:“没有吗?” “好吧,一点点。”姜觅这两天确实心里不太痛快,他解开衬衫的前几粒扣子,姿态松散地窝在座椅里,“我是在想,如果不是因为简珦和我有矛盾,估计不会牵连到大家。” 现在弄得所有人都为新田殚精竭虑,怪不好意思。 “哦。” 陆怀撑着脸偏头看他,嘴里半天才应了一声。 姜觅本来也没指望对方能充当人生导师大谈哲理人性,撑着桌子准备起身。 不曾想陆怀先他一步走开,再回来时手里多了根旧时样式的长杆烟斗。 碧玉的杆管,红玛瑙做的烟嘴,通身嵌着鹿踏仙云的金丝。 能在博物馆充当镇店之宝的物件被陆怀在指尖转了几圈,点燃烟丝,凑到姜觅唇边:“没有猫,没有小孩,抽一口?” 姜觅很轻地笑了声,就着陆怀的手微微仰头,将嘴唇贴近了微凉的烟嘴。 入夜,村里静悄悄一片。 壮硕的梅花鹿驱除完死灰复燃的蜚蚜,慢腾腾踏着田间小路,满脑都在思考干脆转悠一整夜,还是回去贴着姜觅补觉。 他没思索出来结果,倒是不知不觉来到了姜觅的那片小菜地。 这人种地和做饭的水平简直不相上下,长出来的苗苗比一些凡人的头发还稀疏。 陆怀看得啧啧摇头,想着来都来了,释放了为数不多的灵力进去,地里的南瓜叶顷刻间有光泽闪过。 他的灵力过于纯净厚重,没法控制让四百亩地里的每株菜苗吸取合适的分量,又不会异变又能撑死蜚蚜,但是换成这么小块就是小菜一碟。 不出意外,过两天就会有更高品质的蔬果成熟,这下拿去参加他的农展会总没问题吧。 梅花鹿有点得意地在原地跺了跺蹄子,欣赏了一阵自己的杰作后,转身往家里去。 隔天一早,姜觅人还没清醒,幼崽们一窝蜂闯入屋里,叽叽喳喳地喊着小姜书记的菜地里出大事了! 姜觅:“啊?” 他的那块地连蜚蚜都不光顾,能出多大的事? 姜觅心态稳得不行,跟着他们到了菜地,入眼一片旺盛的绿。 压得比油菜花还高的香菜向四周倾斜,始作俑者是一个快有两米宽的巨型贝贝南瓜! 巨型! 贝贝南瓜?! 姜觅脑子嗡的一声响,蹿出一阵劲爆的BGM—— 哦!老天,我这是种出巨大作物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