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是黑暗向导》 1. 玻璃花房1 末世第三十年。 废墟之上重建的城市,中心是一片高低错落的钢铁森林,向外辐射出的景观层层褪色,直到一片破败的棚户区。再往外,高耸的城墙和检查站之外,是荒无人烟的广袤废土。 从空中俯瞰,钢铁森林的腹地洇开一片绿意,建筑风格和周围截然不同,古典风格的白色楼群掩映在绿树之间,犹如一个漂浮在末世里的梦幻泡影。 那里是中央城的向导司,隶属战略资源部,担负着抚慰哨兵精神域的重任。暗地里,它有一个别称—— 玻璃花房。 因为这里面,圈养着娇嫩的向导花朵。 初夏的傍晚,空气中弥散着若有若无的清甜香气。 训导主任背对着窗户,看着眼前的女孩。 白色制服裙,收腰,及膝,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向导学员的统一着装,穿在夏末身上却不太一样。 不是哪里不合身,是那种清丽纤柔太过惹眼,像一捧白茉莉搁在青瓷盘里,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揣测她何时会被揉碎。 二十岁,正值最好的年华。 乌黑柔软的发梢垂在肩颈,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纤长的眼睫毛低垂着,看起来乖顺、安静、很好欺负的样子。 第七城遗孤,自幼被中央城收养,无背景无人脉,却偏偏精神力评级为A。 如果她有人撑腰,凭借这幅姿容,再加上A级精神力,应该会有一个不错的归宿。 可惜了—— 有光的地方必然有影。 光鲜的向导司,需要这样的高级炮灰,去执行见不得光的任务。 训导主任用不带感情色彩的声音询问:“夏末,向导守则第一条是什么?” “抚慰哨兵是向导的天职。” 夏末回道,声音适中,静如幽泉。 “第七条。” “服从上级安排,深度疏导,不可拒绝。” “很好。” 训导主任面无表情地摊开手心,将一粒红色药片递向夏末,吩咐道:“吃下去。” 她没有解释。她身旁站着两名哨兵警卫,虎视眈眈地盯着夏末。 夏末也没有问。她顺从地接过药丸,放入口中,做出吞咽的动作,却把药片暗暗压在舌下。 训导主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办公室的窗户半掩,夜风中那股清甜香气越发浓郁。她注视着眼前药效逐渐发作的向导少女,漠然地想,哦,是茉莉花的味道。 寂静中,少女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双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她双腿一软,双手撑住了桌沿。 主任点头,吩咐卫兵:“带上她。” 少女身体瘫软下去,任由两名卫兵一左一右架住她的双臂,跟着主任走出房门,穿过幽暗的长廊,来到尽头的房间。 那是一道金属铁门。 主任用掌纹解锁,铁门缓缓开启,浓重的黑暗中飘出血腥的气息。少女一个踉跄,被粗暴地推入门内。身后传来关门落锁的声音。 倒地之后,夏末迅速吐出压在舌根下的药片,藏入口袋。 但该死,药片已有部分融化,顺着口津流入了体内。身体越发燥热,一股空虚正在侵蚀意志,急切地渴望着什么被填满。 她凝聚精神力,强行压住体内翻滚的燥热,冷静观察四周。 黑暗深处传来一声细微的摩擦,像是利爪掠过金属。 一双幽冷的竖瞳亮起。 冰蓝的底色上裂开猩红的纹路,像冰层下燃烧的血火。 铁链骤然哗啦作响,凌厉的劲风扑面而来—— 一道巨大的影子猛然跃出,粗壮的兽尾缠上她的腰肢。 夏末被凌空卷起,撞入一具坚硬的胸膛。掌心触及之处,是厚实而粗糙的皮毛。 兽爪牢牢扣住了她的四肢,沉重的呼吸落在她的颈侧,滚烫的惊人。 而她掌心下的皮毛却冷得像雪。 冰与火在咫尺之间交缠。 噩梦袭来。 她依然记得,上一世,她在这间密室里,药效发作,失去神志,毫无反抗之力,任凭身体被野兽一遍遍地撕裂,精神力被完全榨干。 她犹如破布娃娃一般被抬出,昏迷了一个星期,醒来后,却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那是她前世坠落的开端。 但她重生了。 这一世,她有备而来,定不会重蹈覆辙。 她双手主动缠上了这幅兽化躯体,指尖凝聚精神力,找准后颈的位置,悄无声息地探入精神触须。 顾深此刻正处于与精神体融合的狂化状态。神志溃不成军,黑暗暴虐的因子在血液中翻腾叫嚣,蒸腾成最原始的本能——掠夺,占有,撕咬。 他闻到了猎物的气息。香甜的,柔软的,属于向导的味道。 没有迟疑。尾巴卷住她的腰肢,将她拖入怀中,牢牢按在爪下。 异化成吻部的双唇间,粗糙的长舌探出,胡乱地舔舐着颈侧跳动的血管和柔嫩的肌肤。 实在太香甜了,好想把她一口吞进肚子里。 但本能告诉他,她还有更甜美的部位。 兽瞳眯成一条线,獠牙兴奋地呲出,利爪撕开了她的裙摆——就在他想进一步占有时,一股纯净的精神力毫无预兆地侵入他的精神图景。 他的动作凝滞了一瞬。 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感觉自精神域漾开,瞬间侵蚀了全部的感官。 像一缕温软的春风掠入暴虐翻涌的风雪,细细的雨露随之落下。冰冷与温润碰撞,瞬间蒸腾起大片白雾。 清甜的气息弥散开来。 狂乱的风雪非但没有停息,反而愈发翻涌——却不再只是毁灭,而像一头在极寒中徘徊许久的野兽,忽然嗅到了远方的春意。 他的精神体被这气息牵引,从濒临失控的躯体中剥离,回到精神域。 白茫茫的冰原深处,一头巨大的银灰狼影显现出来。 风雪之上,细细的雨露正随春风落下。 它张开锋利的獠牙,舌尖一卷,一滴不剩地吞咽入腹。 清冽,甘甜,诱人。 就是太少。 还想要更多。 哨兵与精神体共感,顾深禁不住收紧了拥抱着她的臂膀。他颤抖着身体,仰着头,微张着嘴,喘着粗气,心中只有一个粘稠的念头:多一点,再多一点。 夏末源源不断地输入净化能量,总算是止住了那条狂暴的冰原狼。 她目前的精神力只有A级,而对方是S级哨兵。 按照向导司教的那一套,只有通过亲密的肢体接触,精神力不匹配的双方才能建立稳固深入的精神链接。 但她在前世学会了主动进入哨兵精神图景的方法——这被称为入侵,被官方严令禁止,因为他们害怕,哨兵被向导掌控。 她并不担心暴露,因为房间里没有监控,对方也不甚清醒。 但戏要做全套,而且,她还想更进一步。 她眸色幽深地看着这个陷入她掌 控中的哨兵。 精神体离体之后,他恢复了原貌。借着仪器指示灯微弱的亮光,依稀可以分辨出他英俊的轮廓和健硕的身形。 果然,如她前世猜测的那样,这个哨兵,是顾深。 顾深,中央城的王牌哨兵,黑刃战队的队长,已故元帅之子,人称“中央之刃”。 他此刻应该还是一名校级军官,但此后十年,他将凭借显赫的军功,一步步进入权力中心,最终登上中央城最高军事统帅的宝座。 这个毁了她一生的哨兵,在前世,她却只和他有过两面之缘。 第一次,就是这间密室。通过深度疏导,他摆脱了狂化状态,恢复正常。 第二次,是很多年后。他率领联军抵抗异种兽潮,在即将倒塌的难民营中,拉了她一把。那时,她感知到了熟悉的精神波动,心中冒出隐隐的猜测。 但他救了她之后,就立刻飞身杀入汹涌的兽潮之中,连一句交谈的机会都没有。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去。那时,在她的眼中—— 他高高在上,杀气如虹,宛如战神;而她,已零落成泥碾作尘。 云泥之别。 她最终默默离去,把找他问清楚的念头,湮灭在心底。 但这一世,她要让他记住她。 要他刻骨铭心,永不磨灭。 顾深恢复了些许神志,隐隐意识到自己正抱着一个女子。 应该是派来为他做疏导的向导。 身为哨兵,他却极其厌恶那套疏导体制。上级安排的数次疏导都被他拒绝了,只依靠人工向导素来抑制精神体的暴动,度过一次次狂化危机。 而这一次,他没能扛过去。 铭刻在骨髓中的自制和骄傲告诉他:立刻松手。 可残余的意志力却不足以推开怀中的温软。 他闻到了丝丝缕缕的甜香,那是清晨绽放的茉莉,洁白的花苞上挂着晶莹的朝露,在晨风里轻轻摇曳。 他低头,干涸颤抖的嘴唇摩挲到了香气的源头,然后狠狠覆盖上去,不顾一切地侵入、纠缠、吮吸。 夏末趁机渡入向导素。 精神域中,原本细密的雨露忽然水势暴涨。 无数水线在半空汇聚,化作一道柔韧的水流触手,猛地灌入冰原狼的喉间。 狼王猝不及防,被呛得低吼。 窒息般的压迫与被填满的安抚同时涌上,它四肢绷紧,利爪刮过冰面,尾巴狂甩,毛发战栗。 暴风雪之上,一枚银色星辰缓缓浮现。 随着狼王的挣扎,那点星光一点点清晰。 水流骤然抽离。 狼王猛地甩头,喉间压抑许久的咆哮几乎要冲出口中,却抬眼瞥见了那枚悬在风雪之上的银色星辰。 所有暴虐的气息,忽然一滞。 银色星辰随即隐没在白茫茫的风雪中,仿佛从没出现过。 现实中,夏末终于完成了标记,也透支了精神力。 以她目前的级别,还无法在S级哨兵的精神域中留下永久标记,只能留下一枚临时标记,等以后,再慢慢巩固。 顾深已经陷入昏迷,但依然紧紧拥抱着她。 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扳开他铁钳般的手指,从他怀中钻出。 她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仰望着黑暗的天花板,手指摩挲到制服领口,冷静地撕开,把自己的衣物弄的更乱,制造出他们预想中的场景。 最后,她疲惫地闭上了眼睛,静静等待着一个和前世不同的开局。 2. 玻璃花房2 初夏的晚风里,飘荡着轻歌曼舞,氤氲着衣香云鬓。 晚霞最后一缕余晖消逝,露天花园宴会厅的灯光愈发璀璨。铺着雪白桌布的长桌上,摆满佳肴美酒——种类之丰富,让人几乎忘记身在末世。 但现实是,中央城有近三分之一的居民靠粗劣的合成食品和营养膏为生。 有人的地方,就有阶级。 有阶级的地方,就有权贵。 水池边的露台上,几名衣着华贵的男女端着高脚酒杯,正围着一名身姿凛凛的军人交谈。 “顾深啊,这次多亏向导司,才把你救了回来,否则,我们中央城就要折损一员精锐了!” 说话的是战略资源部部长裴正衍,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手工西装,儒雅中不失威严。 顾深始终保持冷淡的神情。他闻言,冲着向导司长举起酒杯:“多谢。” 向导司长杜敏连忙举杯回敬:“这是我们应尽的职责,不必言谢。” 她抿了一口酒,抬眼接触到顶头上司裴正衍暗示的眼神,含笑对顾深说:“其实这回,你真正应该感谢的是,裴部长的千金。” 顾深神色微变,目光刷的投向裴正衍身侧的裴曼。 裴曼正漫不经心地品着杯中酒,觉察到周围目光汇聚过来,她抬眸轻轻一笑:“都看我干嘛?” “曼曼,别任性,和顾深好好谈谈。” 裴正衍说着,给周围人递了个眼色。众人会意微笑,识趣地散开。 转眼间,露台上只剩下顾深和裴曼两人。 顾深狐疑地望着裴曼。 对这朵“中央玫瑰”,他有点印象。 她容颜昳丽,五官带着几分攻击性的美,属于那种令人过目不忘的长相。 A+向导,家世优越,性格张扬,和那些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温顺向导截然不同。 哨兵圈子里私下流传,谁能摘下这朵玫瑰,谁就是最强哨兵。 顾深对此嗤之以鼻。最强哨兵,应该是战场上杀出来的,去抢一个女人算什么。 裴曼也在打量顾深。 她明白父亲的用意,也清楚,这一次她不能忤逆。失去家族的支持,即使她是A+向导,也什么都不是。就像是那些在暗影中凋零的花朵一样,死了,也无人知晓。 另一侧,向导司长杜敏正在和下属谈话。 “一共来了十八个人,都是些乖巧听话的孩子。”训导主任汇报道。 杜敏点头:“让她们多留点心,伺候好财务部和监察厅的那几位。” 宴会厅入口处,学员们正在领队老师的带领下进场。她们今天都穿上了赴宴的礼裙,犹如一群花蝴蝶,一下子就吸引了众多宾客的目光。 杜敏满意地颔首,忽然间,目光一凝,低声询问训导主任:“夏末怎么也来了?” 训导主任也看到了夏末,神色大变,立刻抬起手环拨打电话。 她对着电话那头低语几句,向杜敏报告:“有一名学员临时身体不适,所以就让她来替补了。” 她觑着上司脸色,试探地问:“要不……现在就让人把她带走?” 杜敏沉着脸摇头:“现在带走,反而引人注目。看着点,不要让她和顾深接触。” 密室里的深度疏导,是严格按照流程来的。 一个处于狂化状态,一个被喂了药,即使发生了亲密接触,也不知道对方是谁。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避免双方产生纠葛,将心理影响降到最低。 但是,向哨之间能够凭借精神波动识人。近距离接触,很有可能认出彼此。这是一个漏洞,但制度管不了——能防住百分之八十就行了。 只是这一次情况更为复杂。 杜敏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顾深和裴曼。裴正衍一心想拉拢顾深,已经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 作为下属的她,只得配合,不敢出错。 夏末夹在一群向导学员中间,走进宴会厅。 前世,她一直病着,错过了这次宴会;而这一次,她装模作样地卧床三天,通过心理评测后,回到了正常的学员生活。 她几乎一眼就锁定了顾深,看见他和一名身姿曼妙的红裙女子站在一起。 脑中闪过火星,她努力回想,从记忆碎片中拼凑出了蛛丝马迹。 那名红裙女子名叫裴曼,很有背景,是向导司的风云人物。 前世宴会过后,参加的学员们兴奋地提及,说宴会上发生了一件大事——裴曼当场宣布订婚,对象是…… 顾深。 是的,是顾深。她当时没有在意,因为还沉浸在痛苦中没有走出,完全没有想到这两人的订婚和自己会有什么关系。 但是,后来这两人没有成。顾深一直单身,而裴曼……似乎这朵中央玫瑰最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夏末深深吸了口气。 她没有立刻走过去找顾深,而是端了一杯低酒精的鸡尾果酒,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安静地坐下。 她悄无声息地探出了自己的精神触须。 必须隐蔽,因为裴曼也是一名向导,精神力等级在自己之上,不能让她察觉。 她再次感谢前世生命最后的那段经历——她遇到了她的恩师,学会了许多精神力本领,包括入侵、隐藏和攻击。 而向导司的教学中,只有疏导,还是最粗糙、最初级的内容。 顾深从路过侍者的托盘中取了一杯加冰块的伏特加。入口后,冰与辣一同涌上味蕾,刺激得他一向冷静的头脑微微发热。 他定定地看着裴曼,问:“那天,是你?” 裴曼迟疑了。 按照父亲的指示,此刻她应该回答:是。 但是,对方眼中那丝深深的怀疑,犹如一 把尖刀,刺痛了她的骄傲。她是被捧惯了的,何时沦落到这个境地,需要说谎去讨好一个并不在乎她的男人? 于是她避开了顾深的目光,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你应该明白,按照规定,不可说。” 顾深眼中的怀疑更深了。 虽然那日他处于神志不清的狂化状态,但是有一点他确定无疑——那丝丝缕缕的茉莉花香。 那个向导,非常柔软,像清晨第一朵绽放的茉莉花,清冽,幽淡,回味无穷。 绝非眼前这朵明艳的玫瑰。 可是向导司长的那句话,分明是在暗示裴曼就是那个向导。 思忖间,他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神色微变,对裴曼说了句“抱歉,有点事,失陪了”,便匆匆离去。 他的身后,裴曼微微变色,随即又轻轻松了一口气,露出一副无所谓的神情。 顾深嗅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和那日密室里的一模一样。他感到心跳加速,血液中某种蛰伏的因子被瞬间唤醒,喧嚣翻涌。 而精神图景中,那只正在休憩的冰原狼猛然抬头,尾巴一甩,几乎要扑出来。 顾深用强大的意志力按捺住冲动,顺着那丝极淡的花香寻找源头。 人影绰绰,觥筹交错,到处都是谈笑风生的宾客。乐队奏起了轻快的华尔兹,舞会开始了,一对对男女携手滑入舞池。 她在哪里? 到底在哪里? 这个被誉为“中央之刃”的顶尖哨兵,一向冷静自持,在战场上能蛰伏几个小时纹丝不动,只为那必杀的一击。 而此刻,他却犹如坠入情网的毛头小伙一般,心跳如雷,急切慌乱,无法忍耐。 夏末坐在角落里,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顾深。 她有意扰乱了气息——一是不想让顾深直奔而来,引人注意;二是想试探顾深的反应,这可是她标记的第一个哨兵。 看得出,他很急切,想找到自己。 于是她撤去了干扰。 顾深站在人群中,茫然四顾,忽然间,那股缥缈的香气清晰了起来。他蓦然回首,看见了灯火阑珊处的那道纤细身影。 是她! 他提醒自己要冷静,步伐要稳,不要显得太急切,以免引人注意。可是却禁不住加快脚步,恨不得立刻就奔到她身边。 一直监视夏末的训导主任看到这一幕,脸色刷地变了。她飞快地冲了过去,想赶在顾深认出夏末之前把人带走。 然而,却有人比她更快。 一名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的男子蓦然出现在夏末面前,挡住了她的视线。 同时被挡住的,还有顾深。他怔了一下,脚步生生慢了下来。 夏末抬眼,待看清眼前人的容颜后,不由一怔,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是谢沉砚。 她前世的第一任“金主”。 3. 玻璃花房3 夏末是在密室疏导的那天清晨重生的。 这些日子,她一边装病,一边回忆前尘往事,梳理脉络,努力适应重生后的生活,不让自己露出破绽。 她也想过,会遇到之前的那些人。 有仇报仇,有恩报恩。可若是那些理不清恩怨的人,该如何面对,她还没想好。 最好,是没有交集。 短暂的怔忡之后,她迅速恢复了一贯的姿态,露出一个柔弱怯懦的微笑:“谢主任。” 谢沉砚家中很有背景,不过二十五岁,就已经是战略资源部协调办公室主任,负责和向导司的对接。 再过几年,裴正衍倒台后,他将接替裴正衍,出任战略资源部部长。 不过,那已是她离开他之后的事了。 他青云直上之时,她正在外面颠簸流离,被辗转交易,落入恶魔之手。 “真巧,你也在这儿。” 谢沉砚在她面前坐下。 夏末低头垂眸,装作不敢直视对方的目光,默默回想,她和谢沉砚,是怎么开始的。 毕竟后来经历的太多,曾经刻骨铭心、流尽眼泪的人,在汹涌的命运长河中,也都变得模糊,没那么重要了。 应该是两年前,她刚刚开始实习的时候。那时谢沉砚刚服完兵役转业到行政厅没多久,来向导司疏导,遇到了她。 她为了他做了一次常规疏导。 没多久,他又来了,对她说:“你的精神力很温柔。” 此后,他就成了她疏导预约名单上的常客。 他家世好,人也生得好。高大英俊,风度翩翩。一双琥珀色的桃花眼仿佛天生就含着情意,当他注视着你微微笑的时候,简直能把人的魂都勾了去,没有哪个怀春少女能够抵挡。 他对她渐渐流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特别,扰乱了她的心。想期待,又不敢期待。 对那时的她来说,能毕业后分配到常规疏导处,遇到一个真心对她好的哨兵,顺利结婚,不用担心服役期满后因未婚而被系统强制婚配,就是最大的满足。 而谢沉砚,家世太高,她攀不起。 后来发生了密室疏导,再后来她被分配到了深度疏导处。拿到分配单的那一天,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因为很少会有A级向导被分配到深度疏导处。 因为谢沉砚有话语权——他本可以帮她。 她在深度疏导处工作的第一天,他来了。 他解释说:抱歉,他没注意毕业学员的分配,没料到她竟被分配到了这里。 她流着泪,为他做了她的第一次深度疏导。 结束后,他良久地看着她,幽幽地问:要不,你做我的专属向导吧,我正好有这个资格。 于是,她便跟了他。 专属向导,是专为高阶哨兵推出的一项特别优待制度——S级哨兵,且军功和官职达到一定级别,就可以申请。 如今回想,她忽然意识到,或许这本来就是一个圈套。 先冷眼旁观她坠入深度疏导处,再以拯救者的姿态出现。因为那时,她别无选择,只能抓住他这根救命稻草。 背脊泛起寒意。 想想也是,能够干掉裴正衍那只老狐狸、短短七年时间就升任部长的人,对她使一点小小的手段,就能令她乖乖就范。 胸中顿时恨意滔天。 好吧,谢沉砚,既然你主动送上门来—— 这一次,就看我们谁玩得过谁。 这么想着,她微微仰起下巴,眼中盛着楚楚水光,轻声问:“好久没见您了,您很忙吧?” 谢沉砚眸色幽幽,注视着眼前的女孩。 一如既往的乖巧柔顺,干净纯洁。好想把她带回家藏起来,不让别人看到。 就是心性太高,而他现在,还无法对她做出任何承诺。 “外出调研,离开了中央城一阵子,昨天才回来。你还好吗?” 看来他还不知道发生在她身上的那些糟糕事。 夏末避开了他富有侵略性的炙热目光,回道:“还好。只是……” 谢沉砚保持微笑,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有些担心毕业分配。”她忧心忡忡地说,“我不想去那个部门。” 这是她前世没有说出口的请求。那时她天真地认为,即使她不开口,他也会护她周全。 “你放心。” 男人那富有磁性的声音格外温柔,带着蛊惑和宠溺的意味,“现在常规疏导处也缺A级向导,你不会被安排到那里的。” “那我就安心了。”她扬起脸,给了他一个怯生生的感激微笑,“谢谢您。” 谢沉砚报之一笑,问:“可以邀请你跳支舞吗?” 目前的人设不允许夏末拒绝,她点头:“好。” 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裙摆,眼角余光瞥过不远处——顾深还站在那里,直直望着这边。 在另一侧,训导主任也盯着她,目光不善。 她忽然觉得有趣。 罢了,顾深已是她的掌中猎物,先放放再说。 而眼前这一位,也将成为瓮中之鳖。 至于训导主任,就作为重生后用来试水的小目标吧。 训导主任守在舞池边,准备等谢沉砚一离开,就把夏末从宴会上带走,掐断她和顾深接触的机会。 至于谢沉砚和夏末跳舞,她倒没放在心上——本来叫这些女孩子过来,就是陪权贵跳舞的。 顾深站在一片树影下,目光追随着那道娇小纤细的身影没入舞池。 他基本能够确定,那日在密室的向导,就是她! 他也看到了训导主任,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已经引起注意了。按照规定,密室疏导的双方身份保密。 他倒是不怕,就是担心会给她带来麻烦。 城中向导的处境,他很清楚。看似被好吃好喝地养着,其实是当权者手中的棋子。 一名军装青年端着两杯酒,走到他身边,笑问:“终于动凡心了?” 顾深一言不发,从他手中接过一杯,仰头喝了下去。烈酒的辛辣淹没味蕾,刺激得他那双漆黑的眸子越发幽深。 “看来是真的看上眼了。” 江怀瑜笑道,以一种熟稔的口气说:“她叫夏末,是向导司的学员,今年毕业,实习向导,可以预约。她的疏导很舒服,温柔似水。” 他流露出一副回味的神情。 顾深不知为何,心里却觉得非常不舒服。他斜睨着江怀瑜,语气不善地问:“你找她疏导过?” “是啊!”江怀瑜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队员们都喜欢找她疏导。每次回城,都是排队预约。你身为队长,竟然不知道?” 顾深隐隐知道有些向导在队员中特别受欢迎,他没在意,因为他自己从不找向导疏导。 “唉,不过她这段时间休息,好不容易排上的号都作废了。”江怀瑜继续说道,轻轻舔了下嘴唇,“下次任务特殊,上面说要给配备随军向导。要是能申请到她,就好了。” 顾深心下一动。 “不过随军向导需要两年工作经验以上,她刚毕业不会进入分配池。再说,她那样娇弱,哪吃得了苦,还是养在玻璃花房的好。”江怀瑜不无遗憾地说。 舞池里,夏末随着谢沉砚翩翩起舞。 她已经决定了,今晚拿下谢沉砚。 她释放出一点点含有净化能量的精神力。果然,他精神图景中那只贪吃的豹子蠢蠢欲动起来。 谢沉砚觉察到了她的小动作,没有点破,而是含笑说:“看来那头豹子闻到你的气息了。” 夏末双颊微红,低声道:“好久没见过您的精神体了。” 谢沉砚注视着她,觉得她似乎有些不一样。以前她没那么主动——无论他给她多么明确的暗示,她都像只胆怯的小兔子,不敢越雷池一步。 可他明明能感觉到,她也动了心。 而现在,她竟然敢主动挑逗他。难道是终于想通了,愿意放下顾虑和矜持,接受他了吗? 这么想着,他禁不住心下一荡,扶着她腰的手不觉收紧。她的腰肢柔软纤细,仿佛他一只大手就能握住。 夏末蹙起眉头,眼角被逼出了一滴泪珠,悬在纤细的睫毛上,将落未落。 谢沉砚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忘情,立刻松了手劲,面带歉意地问:“抱歉,弄疼你了?” 女孩咬着下唇,只是摇头。 真是乖巧得令人心疼。 此时两人正好滑至舞池边缘,靠近喷水池的地方。借着高大身形的遮挡,谢沉砚装作不经意地低头,唇瓣轻触她的眼睫,舌尖卷去了那滴晶莹的泪珠。 整个过程不过一秒。夏末只来得及感受到男人骤然靠近的气息,然后一切便恢复如常。 那双总是含情的桃花眼正专注地看着她。水晶灯的光落入琥珀色的瞳仁,仿佛融化的蜜糖,漾着和往日不同的深沉。 夏末发现自己不敢再看下去。 这个男人的眼神一旦认真起 来,杀伤力更是惊人。 他嗓音微哑地说:“我好像管不住那只豹子了。我现在就需要你的疏导。” 夏末嗫嚅道:“可是这需要申请和批准。” 谢沉砚没有回答,而是带着她旋出舞池,径直走向守在那里的训导主任,开门见山地说: “丁主任,我现在需要夏末的疏导,手续稍后补。” 训导主任当然不敢得罪这位上级部门的实权者,连忙应道:“没问题,我这就去安排房间。” 宴会厅二楼,便是一排供贵宾使用的休息室。 谢沉砚带着夏末进了其中一间。 锁上房门,确认没有监控装置后,他像是忍耐到极限一般,一把将夏末拥入怀中,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贪婪地嗅着她的气息。 夏末此刻心境极为复杂。 毕竟前世,她曾对他动过真情。 同床共枕三年,她熟悉他的怀抱,他的气息,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节。 那些缠绵的画面闪过脑海,她闭了闭眼,强行压下。 正是因为动过真情,所以后来的那些伤害才更显鲜血淋漓。 她抬起手,反抱住他宽阔的肩背,轻声建议:“先坐下吧。” 谢沉砚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这个女孩子,他想了许久,不急一时。 他习惯于步步为营,将猎物赶入围场,无处可逃,只得乖乖听话,任凭摆布。 他松开夏末,恢复了翩翩风度与上位者的矜贵,走到沙发前坐下。 常规疏导,一般是哨兵仰坐在疏导椅上,向导坐在疏导椅后的高脚凳上,双手按住哨兵的额头,注入精神力。 而现在房间里没有疏导椅,沙发背又是靠墙的,这个姿势便有些难办了。 谢沉砚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抬眸,意味深长地看着夏末,想知道她会怎么做。 他看见女孩轻颤着纤长的眼睫,像是鼓足勇气一般,提起裙摆,爬上了他的膝头。 他的心砰然一跳,一动不动,唯恐惊吓到她。 “抱歉,失礼了。” 女孩跪坐在他的大腿上,冰凉的小手抚上了他的额头。 谢沉砚只觉自己的意志力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她低垂着眼睫,脸颊浮着一层羞涩的红晕。礼服领口的肌肤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柔晕,像新鲜的奶油,舔上去一定很甜美。 清泉般的精神力注入,他的精神域犹如久旱逢甘露的大地,贪婪地吸收着。 那只早就躁动不安的豹子趴在地上,四肢和额头紧贴着草根,拼命吸收她注入的净化能量。 太少了,根本就不够——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一手环住她的腰肢,另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和她惊慌失措的泪眸对视了两秒,然后低头,封住了那两瓣娇嫩的唇。 她在他怀里轻轻发颤,却没有推拒。 这无声的纵容,让他撕去了最后的伪装。 他攫住她的唇,舌尖撬开齿关,长驱直入。吮吸,缠绕,压制,犹如入侵的帝王,尽情掠夺。 他品尝到了她的向导素的滋味。 太甜了。 像夏夜的风卷过茉莉花丛,清冽浓郁的花香,勾得他欲罢不能。 精神图景不受控制地向她敞开。 夏末的精神投影落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天空燃烧着灿烂的红霞——那是他欲望的投影。 那只矫健的金钱豹披着霞光,直奔而来,一头将她扑倒。粗糙的兽舌热情地舔舐,吮吸着她周身的净化能量。 对这只豹子,夏末倒是生不出多少怨气。 她伸手捋过它光滑的皮毛,挠了挠它的脖子。它立刻侧卧倒地,露出柔软的肚皮,索求更多抚摸。 随着她的抚摸,净化能量丝丝缕缕渗入豹身,驱散淤积的污染。豹子眯起眼睛,舒服极了,完全卸下警惕,忘记了守护核心区域的使命。 夏末一边撸着豹子,一边仰望天空。在红霞最灿烂的深处,她找到了核心区域。 她扬手一挥,一道银光如流星般击去。 谢沉砚猛地睁眼,想断开精神链接,却为时已晚。 核心区域震动,一枚银色星辰缓缓浮现。 标记形成。 夏末收获了她的第二个哨兵。 一道绝对的意志穿透谢沉砚的精神图景,重重砸在他的意识层面: “跪下。” 4. 玻璃花房4 宴会已经散场。 被派来点缀宴会的向导学员们一一回到了带队老师身边,统一坐大巴回去。 还差一人。 带队老师望眼欲穿,看见训导主任,急忙迎上去:“主任,夏末还没来。发消息也没回。” 训导主任脸色微沉,打开手环,调出监控屏幕。 每个向导都植入了监控芯片,能够实时定位。画面上,代表夏末的光点静静停在宴会厅贵宾休息室里。 “她和谢沉砚在一起。” 带队老师一愣,小心翼翼地问:“要不,给谢主任打个电话,问下情况?” 训导主任没有应声。 带队老师不知如何是好,继续等吧,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不等的话,又怕出什么漏子。 就在这时,训导主任的手环传来震动,是短信提示。她低头看了一眼,沉着脸说:“不用等了,谢沉砚会送她回宿舍。” 贵宾休息室。 谢沉砚按照夏末的要求,给训导主任发了消息。 他收起手环,抬眸看向她,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你到底在我的精神域里做了什么?” 此刻,他维持着一个标准的跪姿,高定西裤的布料贴在冰冷的地板上。那位为他量身裁衣的服装师大概永远不会想到,这身价值不菲的西装,本该衬托出高贵挺拔的身姿,如今却见证着它的主人卑微跪地。 夏末坐在沙发上,细跟凉鞋踩在他肩头,微微用力。 他的背脊却仍然挺得笔直,不肯弯下去。那双桃花眼执拗地盯着她,像是一定要从她口中得到答案。 夏末只得再次动用标记的力量。 谢沉砚的背脊一点点弯了下去。 意志在抵抗。 肌肉绷紧。 呼吸沉重。 可那股力量像锁链,一寸寸压进灵魂。 他终于垂下了高傲的头颅。 汗珠顺着额角滚落,滴在地板上,又慢慢洇进裤腿。 夏末心头掠过一丝报复的快意。 她用鞋尖勾起谢沉砚的下巴,反问他:“刚才,你想对我做什么?” “我想让你为我疏导。”他放缓了语气,哄道,“小末,别闹了。向导滥用精神力很危险,是禁术。若是被发现了,我也保不了你。” “你不说,又怎么会有人知道呢?”夏末笑吟吟地支着下巴,鞋尖在他英俊的脸上慢慢摩挲,“况且,你已经被我标记了——想背叛也背叛不了。” “什么意思?”谢沉砚神色骤变。 “字面上的意思。”她用一种怜悯的目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活着,就能控制你的意志;我死了,你也别想活。” 谢沉砚神色变幻莫定,像是在消化这个巨大的冲击,他沉声追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夏末重复。 前世被辜负、被伤害的记忆如决堤海浪,翻涌而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微微闭眼,缓缓吐了口气,提醒自己: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也永远不会再发生。 睁眼时,声音已冷了下来:“因为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她俯视着他,一字一句逼问:“你说,你对我到底怀着什么心思?” 谢沉砚苦笑:“就是喜欢你。” 夏末嗤笑一声,鞋尖点了点他的脸:“别用这个词。你不配。” “那要我怎么说?想把你带回家,藏起来,只属于我一个人。” 谢沉砚索性破罐子破摔,把心底翻涌许久的念头一股脑倒了出来。 他深情地望着她——希望这目光能打动她,解除那个该死的标记。她一定是太缺乏安全感。只要她肯收手,他会原谅她的,会重新揽她入怀,视若珍宝。 只是,再也不会允许她使用精神力。 夏末别过脸,不去看那双极具欺骗性的桃花眼。 “然后呢?”她冷声问,“过几年,你总是要结婚的。那时,你准备把我怎么办?” 谢沉砚被问住了。他顿了一下,坦然回道:“我没想那么远。” “那你现在想。”她语气平静得可怕,“提醒你一句——我能感知你的情绪波动。撒谎,没用。” 谢沉砚沉默片刻,斟酌着开口:“我不知道……那时是否有能力给你婚姻。但我保证,会一直对你好,让你一生都有保障。” 夏末被气笑了。 果然。和上一世一模一样——他想让她做一辈子见不得光的情妇。 她抬脚,狠狠踩了下去。 把那张英俊的、虚伪的、自以为是的脸,踩在地板上,用鞋底一寸寸碾压。 谢沉砚跪趴在地上,脸贴着地面,那头漂亮柔顺的银黑色发丝凌乱不堪。他咬牙切齿,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小末……你到底怎样才肯相信?我对你是真心的,我爱你——” “闭嘴!” 夏末一把拽起他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 她盯着那双泛着隐隐泪光的桃花眼,一字一句地说: “在不对等的权力关系下,所谓的爱情,不过是掠夺的遮羞布。” 谢沉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末了,他换了一副态度,用正式交涉的口气问:“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夏末平静了下来。 “权力。”她也敛去了所有情绪,看他的眼中不再有波澜:“我给你的第一个任务:为我制定一份最快升职计划,并确保执行。” 两人走出休息室时,宾客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他们几乎是最后离开的人。 侍者们垂手恭立,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夏末跟在谢沉砚身后,落后两步。她低头垂眸,眼尾湿润泛红,紧抿着唇,几缕碎发垂落鬓角。 看上去乖巧又可怜。 完美符合一个被权贵支配、受了欺负也不敢声张的弱者形象。 ——真会装。 谢沉砚心中冷笑,恨得牙痒,却不得不维持表面的从容。 两人一路走出宴会厅,穿过花园,来到停车场。 停车场空荡荡的,只剩下一辆黑色豪车和一辆越野军车。 谢沉砚遥控解锁,豪车尾灯亮了一下。他一言不发地绕到驾驶座侧,拉开车门。 夏末走到后座门前,刚伸手拉门—— 一只手臂斜里伸来,金属袖扣的寒光掠过视野,骨节分明的手指撑在车门上方。< /p>夏末没有回头。 她知道是谁。 从出了宴会厅,她就感知了那股熟悉的精神力波动——沉静,冷冽,带着丝丝缕缕的铁血气息。 他竟然还没有走,执着地守着她现身。 明明她和他之间,还算不上认识。 谢沉砚坐在驾驶位上,微眯起眼,审视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第三者”。 他已经认出对方——顾深,已故顾元帅之子,黑刃特战队队长,中央军的王牌哨兵,人称“中央之刃”。 这是一个凌驾于所有基地权贵之上的人物。 中央基地可以说是顾元帅一手建立的。二十年前异兽围城,元帅夫妇双双战死,只留下年仅三岁的顾深。 顾元帅死后,元帅之位空悬至今——没有谁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 如今的军方大佬,大都是顾元帅旧部,他们一起将顾深抚养成人。 谢沉砚隶属行政派系,和顾深少有交集,偶尔遇见不过点头致意。 此刻,顾深明显不是来找他的。那道目光直直落在夏末身上,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奇怪。 这两人什么时候有了交集? 谢沉砚心底泛起一阵危机感,有种被强大的第三者觊觎所有物的不安。 顾深站在夏末身后,手臂撑在车门顶部。他身材高大笔挺,犹如一堵坚不可摧的城墙,将她困在胸膛与车门之间。 目光自上而下扫过她,像在搜寻什么蛛丝马迹。最后落在她后颈那一小截白皙的肌肤上,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夏末正犹豫要不要回头,头顶传来一个低沉克制的嗓音: “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她先是一怔,随即弯起唇角。 这个开场白,有点意思。 她问:“您……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有人欺负你,或者强迫你,”顾深说着,目光射进车内,沉沉扫了谢沉砚一眼,“我可以帮你出头。” 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谢沉砚简直要被气笑了。 对方竟然怀疑他在强迫夏末! ——睁大你的狗眼,明明他才是被强迫的那个! 夏末也反应过来,她压住上扬的唇角,说:“谢谢您的关心,没有人欺负我。” 她重生归来,掌握先机,怎么还会任人欺负呢? 说罢,她低头弯腰,头顶秀发轻擦过他的臂弯,钻进车里。 又微微转头,露出轮廓柔和的侧脸,冲他回眸一笑:“谢谢您的关心,您一定是个好人。”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车门自动关闭,隔开了她和顾深的视线。 谢沉砚阴沉着脸,重重踩下油门,引擎发出刺耳的轰鸣,豪车扬长而去。 开出很远,他才冷着眉眼问:“你怎么认识顾深的?” 怎么认识的? 被当成抚慰高阶哨兵的消耗品,喂了药,关进密室,压下兽化的他身下——就这么认识的。 夏末淡淡回道:“我不认识他。他就是顾深吗?” “不认识?”谢沉砚冷嗤一声,明显不信。 刚才顾深那个眼神,分明是想对他动手! 5. 玻璃花房5 顾深的确想动手。 刚才夏末但凡流露出一丝被欺负的样子,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揍人,不管对方什么身份。 目送那辆黑色豪车远去,他才想起,还没来得及介绍自己。心头浮起一丝懊悔,忽然心念一动—— 她是实习向导。他可以预约疏导。 他坐进自己的车,打开手环屏幕,登录疏导预约系统。 这是他第一次登录这个系统。 手指在界面上滑动,点进向导一览,一个个名字向下滑去—— 拉到最底。 没有夏末。 怎么回事? 他立刻拨打江怀瑜的电话,开门见山地问:“你的疏导预约界面,有夏末的名字吗?” 电话那头传来江怀瑜的调笑:“你果然是动了凡心——有啊,就在向导一览里……你等等,我给你发截图。” 片刻后,截图传来。 夏末的名字清晰可见。 顾深眸色幽幽地盯着屏幕,心头腾起一股压抑不住的闷火。 系统对他,把夏末屏蔽了。 - 起床的音乐铃声准时响起。寝室顶灯一盏盏亮起,冷白的光线铺满整间宿舍。 夏末猛地睁开双眼,坐起身来,看着周围有条不紊的起床景象,才意识到:她已经重生了。 昨晚又梦到了前世的种种。一会是谢沉砚将她锁入铁笼残忍转身的背影,一会是恶魔双生子嬉笑着将她拖入深渊。 醒来时,背心已被冷汗浸透,胸口还残留着梦境带来的窒息感。 “夏末,你没事吧?” 隔壁床位的艾瑞丝探过头来,神情有些担忧。 夏末回过神,侧头勉强一笑:“没事。早安。” “早安。”艾瑞丝点点头,缩回了自己的床位。 寝室是一个大通间,和孤儿院的宿舍有些相似。偌大的空间里排列着二十多张床,每张床边配一个简易衣柜和一副桌椅,用来存放个人物品。 学校大概认为,向导学员不需要隐私。 事实上,从被检测出是向导、被植入监控芯片的那一刻起,她们就已经失去了隐私。 当然,也不是所有向导都必须住校。若是有身份足够分量的担保人,也可以申请住家——这是为权贵阶层开的后门。 今天是周六,只上半天课。 她们是毕业班,考核已经结束,只剩下最后的分配。课程内容也因此变得松散,多是些实践经验的杂谈。 夏末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表面上认真听讲,心思却有些飘远。 忽然,一个词落入耳中—— “黑暗向导。” 她猛然抬眼。 讲台上,老师神情异常严肃:“这个词,你们也许是第一次听说。作为毕业班的学生,你们应该有所了解。” “人类进化出精神力不过三十年,还存在许多未知。精神力是一把双刃剑,它能够抚慰,也能够毁灭。” “中央城的历史上,曾有过一位S级向导。她身居高位,却过于自负,被力量迷惑,最终堕落成黑暗向导,叛逃出中央城。至今,她仍高居六大城邦通缉榜的首位。” 老师警告的目光扫过全场。 “这是一个教训。提醒在座诸位,牢记你们的使命和天职。雷池不可逾越,否则,将是万劫不复。” 教室里鸦雀无声。 显然,所有人都被这个禁忌的名词震住了。 夏末垂下眼睫,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老师口中的那个黑暗向导是谁。 六大城邦通缉榜首位? 听起来,倒像是一枚荣誉勋章。 她心中轻叹——这一世,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她。 奥维莉亚。 她真正的老师。 午餐后,夏末和艾瑞丝结伴来到图书馆。 艾瑞丝翻开一本黑客书籍。她是个技术狂,若不是因为向导身份限制了她必须进向导学院,现在她也许是中央大学电子技术学院的高材生。 夏末随手抽了本法律书,摊在面前,却看不进去。 正出着神,身侧响起一个礼貌的声音: “夏末同学,这本书如果你不看,可以给我吗?” 她转头,一个金发碧眼的女孩映入眼帘,是同班同学,安娜。 她怔了一下,立刻合上书递过去:“你拿去看吧。” “谢谢。” 安娜接过那本有些磨损的法律书,转身走向另一张长桌。桌旁坐着她的妹妹安妮。 觉察到夏末的视线,安妮冲她点头,友好地笑了笑,露出甜甜的梨涡。 夏末也颔首,报之一笑。 心中却浮起一层不安的阴影。 安娜和安妮,是一对双胞胎。 两人容颜相似,性格却迥异。姐姐安娜气质偏冷,爱读书,成绩稳居第一。她似乎特别喜欢钻研法律——夏末随手拿的这本磨损的书,十有八九就是被她翻成这样的。 妹妹安妮则活泼甜美,亲和力十足,和夏末、艾瑞丝的关系都不错。 可就是这样一对姐妹花,前世,却在毕业前,毫无预兆地凋零了。 那时,夏末还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无法自拔。姐妹花的噩耗犹如当头一棒,让她意识到——在这个世道里,还有比她更悲惨的人。 姐妹花遇害,到底是哪天发生的? 夏末努力回想,可记忆太久远,模糊不清。她只依稀记得,艾瑞丝曾在她床前垂泪,说两姐妹被老师叫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正想着—— 训导主任突然出现在门口。 她冰冷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落在双胞胎姐妹身上。 “安娜,安妮,你们出来一下。” 夏末顿时间警铃大作。 眼见安娜、安妮跟着训导主任离开,她也起身,隔着一段距离,跟了上去。 行政楼前,停着一辆造型张扬的豪车。 一个青年手臂搭在半开的车窗上,手指夹着烟,袖口挽起一小截,手腕上缠绕着镶嵌着宝石的贵金属手链,手指上的祖母绿戒指反射着亮晃晃的光。 夏末下意识停下脚步,藏身在一棵大树后。 她认出了来人——瓦伦丁,财政部长的儿子,向导们避之不及的纨绔子弟。 这类人,家世显赫,却能力平庸,担不了大任,只靠父辈的权势和财富花天酒地、仗势欺人。 是中央城的蛀虫。 车内还有两个人,看不清面容。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想来不是什么好货。 远远地,夏末看见训导主任对两姐妹说了什么。两姐妹被她推进了车里,豪车扬长而去。 训导主任目送车子离开,才转过身。 夏末从树后现身。 训导主任警觉地扭头,见是她,神色愈发 戒备,语气不善:“你在这儿干什么?” “借个电话。”夏末平静地回道。 向导学员的手环通讯功能受限,原则上不允许与外部通讯。 “打给谁?” “谢沉砚。” 训导主任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夏末,最终,被夏末那副有恃无恐的平静压了下去。 “你来吧。” 夏末走进行政办公室,拨通了谢沉砚的电话。 她压低声音说:“有点事。来学校接我,立刻。” 曼岛俱乐部位于行政区和商贸区的交界处,是一座造型别致的二十层建筑,周围环绕着绿树水池,是中央城有名的高级俱乐部,专为权贵服务。 豪车驶入地下停车库。 安娜下车时,衣衫和发丝已有些凌乱。为了护住妹妹,她在车里忍受了两只禽兽的骚扰。 安妮紧紧攥着姐姐的衣角,眼眶通红。 两人被推搡着进了电梯,上到十八层。 与建筑物高雅的外观截然相反,里面乌烟瘴气,充斥着酒精、药物和信息素的混浊气息。 灯光眼花缭乱,音乐震耳欲聋,舞池里群魔乱舞,一场混乱的派对正在举行。 两姐妹被带到最里面。 一圈环形沙发,坐着几个纨绔子弟,有人叼着烟,有人端着酒,身边陪着身穿清凉装的年轻女孩。 看见两姐妹,他们犹如闻到兴味的狼,口哨声、起哄声四起。 “我操!你还真把这对向导姐妹花弄来了!”有人吼道。 瓦伦丁骄扬地抬起下巴:“那是自然。谁敢不卖我家老头子的面子?” 他打了个响指。 在一片不怀好意的目光中,两姐妹被推到中央,像被丢进狼群的羔羊。 安妮的肩膀轻轻发抖,安娜却强迫自己站直。她知道,越是害怕,这些人越兴奋。 邪恶放肆的目光交织在两人身上,周围的哄笑声越发高涨。 “我们这么多人,就她们两个,怎么玩?”有人笑问。 瓦伦丁露出一个邪恶的微笑:“先让她们伺候我们的精神体吧。” 话音落下,一头黑色土狼破空而出,龇着獠牙,猩红的眸子锁定两姐妹,射出贪婪的目光。 哨兵的精神体,是本人精神的具象。 安娜和安妮都是B级向导,土狼也是B级,等级相当。 安娜朝妹妹递了个眼神,两人背对背站定,双手虚拢在胸前,指尖注入精神力。 这是向导对付失控精神体的防御姿势。 可现在,她们面对的不是失控,而是故意释放出的恶意。 土狼低吼一声,腾跃而起,扑向安娜。安娜抬手挡住,精神力自指尖流出。 恶兽身形一顿,攻势戛然而止。它伸出长舌,贪婪地舔舐起安娜的手指,攫取向导的净化能量。 周围顿时爆出一片嘘声。 有人笑骂:“靠,瓦伦丁,你不是那么牛吗?怎么一照面就被驯服了?” 瓦伦丁脸色一沉。 哨兵的精神体天生渴望向导——又不是他一个人的弱点! 注视着场中的姐妹花,他心中陡然生出一个更邪恶的念头,“大家的精神体一起上吧?看她们最多能伺候几个精神体!” “噢噢噢!美女和野兽,太刺激了!” 一片恶意的起哄声中,几股精神力同时暴涨,带着跃跃欲试的狩猎兴奋。 6. 玻璃花房6 曼岛俱乐部,二十层,中央内庭花园。 黑刃特战队聚餐结束,一行人走出包厢。 清一色的顶级哨兵,即使处于休闲放松的状态,那股久经沙场所磨砺出的铁血气息,仍无声地释放出来,压迫着周遭的空气。 侍者垂首恭立,按下电梯按钮。 江怀瑜还在念叨随队向导的事,顾深心不在焉地听着。 忽然间,他目光一凝。 对面十八层的玻璃走廊里,走过两道身影。他一眼就认出—— 是夏末。 陪在她身旁是谢沉砚。 顾深只觉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 他垂眸,掩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情绪,吩咐队友:“你们先下去,我有点事。” 队员们没多问,江怀瑜说了声:“我们在下面等你。” 电梯门关闭,顾深询问侍者,声音不高,却带着隐隐的压迫感:“楼梯在哪?” 十八层,派对大厅。 围猎已经开始。 两姐妹被扑倒在地。七八头精神体压制住她们挣扎的四肢,犹如分食羔羊一般,垂着口涎,卷着长舌,吞噬着她们的精神力。 更可怕的是,野兽们还不满足,在主人的邪念的驱使下,撕扯她们的衣裙。 四周围满了看客。 口哨声、下流的哄笑、歇斯底里的叫嚷,汇成一片污浊的浪潮。 “再劲爆点!” “干死她们!” 这是一场恶欲的狂欢,失去了人性的下限,没有人在意被羞辱、被撕碎的弱者。在他们眼里,这对向导姐妹花,不过是取乐的玩具。 夏末在谢沉砚的护卫下,好不容易挤到围观人群的前排,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怒火瞬间在血管中炸开。 禽兽不如! 因为愤怒,她的手指微微颤抖。 谢沉砚握住她的手,低头贴在她耳边说:“别急,我让人来处理。” 夏末深深吸了一口气,稳住情绪,冷静观察。 现场人声嘈杂非常混乱,除了谢沉砚外,没有高阶哨兵,那些恶心的垃圾,水平最高不过B级。 正适合悄无声息的精神侵扰。 她眼底掠过一道寒光。 几缕精神触须如游丝般射出,准确地击中那几头肆虐的精神体。 场面倏然一变。 原本埋头舔舐的土狼,猛然抬头,张嘴咬向对面的鬣狗。 鬣狗猝不及防,被咬中耳朵,惨嚎一声。脑袋一甩,半只耳朵被生生撕扯下来。 它怒吼着扑向土狼,两头精神体瞬间撕咬成一团。 其他几只也疯了一般,开始互相攻击。 恶少们面面相觑,精神体怎么会突然失控? 他们试图强行召回,可精神体受伤的反噬瞬间涌来。 没有经过严格的哨兵训练,他们根本就耐不住,抱着脑袋惨叫着倒在地上。 人群惊呼。 精神体的战圈迅速扩散。有人闪避不及,被猛兽尾巴扫中,身形横飞出去,撞在墙上,头破血流。 “快逃啊——” 有人嘶吼。 刹那间,人群向外溃逃。鬼哭狼嚎,响成一片。 顾深走安全楼梯下到十八层。 刚推开门,便听见人群的尖叫声。 他心下一紧,快步绕过走廊。只见大厅门口,一片混乱,人们哭喊着、推搡着,争相冲出大门。 他一把抓住一人,喝问:“发生什么事了?” 那人惊魂未定,又被顾深的气势所慑,结结巴巴:“精……精神体在打架。” 精神体? 顾深皱眉。 中央城明文规定,公共场合禁止释放精神体。是哪些疯子在胡闹? 他逆着人流,穿过狼藉的大厅,看到了混乱的一幕。 七八头精神体疯了般相互撕咬,扭成一团。 它们的主人抱头趴在地上,有人浑身痉挛,有人翻滚惨嚎,正承受着精神体反噬的痛苦。 墙角处,两个衣衫不整的女孩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而在一片混乱之中—— 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在从容踱步。 是夏末。 她走到瓦伦丁面前,抬起脚,踩住他趴在地上的手指。 瓦伦丁本已半昏迷,手指被踩的瞬间,发出杀猪般的惨嚎。 向导学校的学生靴是统一的淑女样式——敞口小皮鞋,乳白色,鞋跟小巧。 此刻,这双淑女鞋的鞋跟,正压在戴着宝石戒指的矜贵手指上,来回碾压。 直至鲜血溅出,染红鞋底。 她神色平静,优雅从容,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犹如漫步在死神后花园的女神。 顾深并不喜欢血腥杀戮,但不知为何,这一幕落在他眼中,竟美的惊心动魄。 他定定地望着她,心中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疯狂生长。 心脏似乎已不属于自己——它剧烈跳动,欢欣雀跃,在迎接它的新主人。 精神体的混战、趴地惨嚎的人、甚至站在她身边摆出守护姿态的谢沉砚—— 都不存在了。 这一刻,他眼中只有她。 他一步步走了过去。 夏末已经感知到了顾深的到来。她眸光轻抬,望着她的第一个哨兵,唇角漾起一抹清浅的微笑:“真巧,你也在这儿。” 顾深看着她,脑海中蓦然浮现一段话——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 这句话,完美契合他此刻的心境。 虽然眼前的背景,并不完美。 她一边打着招呼,一边把鞋底的血在瓦伦丁的衣服上擦了擦,然后抬脚踩上另一只手。显然,她要让他双手全废。 瓦伦丁发出惨嚎,彻底昏死过去。 顾深这才后知后觉地补上一句:“哦,真巧。” 话音未落,一只不长眼的精神体猛扑过来。 顾深眼皮都没抬一下,反手格挡,击中它的脑袋。精神体飞了出去,砸进混战中心。 夏末唇角微扬,转身向墙角的两姐妹走去。 两姐妹用近乎陌生的目光看着她。安妮甚至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身体。安娜则冷静地开口:“谢谢。” 夏末蹲下,视线与她平齐。 “我想问你们——”她顿了顿,“是现在就回学院,当这件事没发生过;还是留下来,曝光他们?” 安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夏末,扫向她身后的顾深和谢沉砚。 在那两双冷静的眼睛里,她读到了一种隐藏的情绪:爱屋及乌。 她收回目光,声音清晰坚定: “哨兵法第六章第三十七条:哨兵不可在公共场合释放精神体。” “向导保护法第八章:疏导必须按照程序,禁止私下强迫。” “他们触犯了这两条法 律。应该受到惩罚。” 她一字一句地回道:“我们留下。曝光他们。” 夏末眼底掠过一丝动容。 她忽然意识到—— 这场反抗,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战斗。 “好。我明白了。” 夏末起身,转身望向顾深,语气轻轻柔柔: “可以拜托你来收场吗?” 顾深已猜出事情始末,也意识到了不对。 这些精神体并非一般的失控,而是受到了某种刺激,刺激它们的人…… 他深深地望向夏末,在她眼底深处看到了一丝狡黠的光。 仿佛某种信号,两人瞬间达成了心照不宣的同盟。 他不仅要处理好眼前的局面,更要掩盖精神体发疯的真相,不能让人怀疑到她身上。 他点头:“你放心,一切交给我。这些家伙的行径——” 他扫了一眼趴在地上的恶少们,犹如在看一堆垃圾:“必须严加惩治,以儆效尤。” “那就拜托了。”夏末又问,“你的联系方式是?” 顾深急忙亮出手环,正要发送号码,夏末却抿唇一笑:“我的手环功能受限,打不了外面的号码。你和他交换吧。” 她用眼神示意谢沉砚。 一直充当背景板的谢沉砚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他二话不说,打开手环,与顾深交换了联系方式。 “有事的话,你可以通过他联系我。”夏末补充道。 她知道顾深背景深厚,但并不方便来向导司找她。而谢沉砚是上级部门负责人,随便找个借口,就可以和她接触。 交代完毕,她指着顾深,对两姐妹说:“这个人,你们可以信任。” 两姐妹点头。 即便还不清楚顾深的身份,单凭对方的气质与精神波动,她们也能判断,这是一位很有来头的高阶哨兵。 “那我先走了。学校里见。” 夏末惩治了恶少,但并不打算暴露自己。原本想让谢沉砚收拾残局,现在有顾深以路过的借口接手,更合适。 她冲顾深回眸一笑,转头对谢沉砚说:“我们走吧。” 目送夏末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大门后,顾深才打开手环,向队员下达指令:“立刻来十八层。” 关闭通讯界面,他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他又忘记自我介绍了! 但看夏末的反应,她似乎知道他是谁,所以才放心托付。 外面,大楼保安成批出动,一边疏散人群,一边封锁现场。街道上响起长鸣的警笛和救护车的声音。 夏末和谢沉砚趁乱下楼,赶在大楼彻底封锁之前,驱车离开。 “去哪儿?”谢沉砚问。 夏末看了眼天色,又摸了摸肚子:“饿了。找家店吃饭吧。” 穿过一条环境优美的街道,谢沉砚把车停在一家高级餐厅前。 夏末下车,目光扫过四周,看着暮色中的店招牌,心底浮起一丝感慨。 这是前世,他常带她来吃饭的地方。 餐厅是谢氏产业。见少东家驾到,经理殷勤地迎上前来,引着两人往楼上的贵宾间走去。 走在铺着厚重织锦地毯的走廊里,夏末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 曾经,她就这么跟在谢沉砚身后,低眉垂眸,亦步亦趋。 那时,他是她的天,她的地。 而此刻—— 他亦步亦趋地走在她身侧,小心翼翼地揣摩着她的心情。 7. 玻璃花房7 谢沉砚此刻的心情极为复杂。 当他觉察到夏末释放精神力干扰、亲眼看着她碾碎瓦伦丁手指的那一刻,一个念头再次狠狠砸进他心里—— 她标记他这件事,绝不是靠“打动她的心”就能解决的。 她根本不在乎他是否真心,她只是把他当成一件好用的工具。 若是有一天他失去利用价值,她也会像对待瓦伦丁那样,毫不犹豫地碾碎他。 意识到这一点,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对自身魅力的自信,开始一寸寸崩塌。 更令他难受的是,她和顾深之间的眼神——那种无需多言就能交付信任的默契,让他嫉妒得发狂! 凭什么? 他认识她那么久,就算怀有心思,也是出于喜欢。凭什么她对没见过两面的顾深,就那么与众不同? 难道他不如顾深? 夏末并不知道,谢沉砚高傲的自尊心,已被她碾碎一地。她低头看着菜单,随意点了几个菜——都是她喜欢吃的。 这种不用揣摩他人喜好点菜的感觉,实在太好不过了! 一抬眼,却发现谢沉砚正沉沉地盯着她,眼底翻涌着晦涩不明的情绪。 她此刻心情舒畅,懒得计较,随口问:“怎么了?” “没什么。”谢沉砚收回目光,“就是觉得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夏末来了兴致,“我以前在你眼里是什么样的?” “乖巧,可爱,有一点点害羞。” 夏末讥诮地撇了撇嘴:“像一朵柔弱的小白花,等着你采摘,是吗?” 谢沉砚警惕地回道:“我绝没有这个意思。” 夏末笑了一下,懒得戳穿他的谎言。 她话题一转:“把你的手环借我看看。” 向导学员的手环功能受限,只能校内通讯。毕业后才能领到新手环,自由度会高一些。 谢沉砚知道她想看什么。他打开手环屏幕,进入哨兵基地论坛。果然,曼岛俱乐部发生的事,已经被曝光到网上了。 论坛上炸开了锅。 热帖置顶:【曼岛俱乐部惊现精神体暴走!多人重伤送医】 主楼附了一段模糊的视频——镜头摇晃,画面里七八头精神体疯狂撕咬,人群尖叫逃窜,场面一片狼藉。 评论区已经吵翻了天。 “我靠,这是曼岛?传说中的权贵俱乐部?” “精神体暴走?开什么玩笑,公共场合释放精神体,这是违法的吧?” “违法?呵,那地方进去的都是什么人,大家心里没数?” “认出来了,趴地上惨叫的那几个,是瓦伦丁那帮纨绔。” “瓦伦丁?财政部长家的那个?活该!” “真相来了!瓦伦丁强行带了两个向导进去,要表演什么美女和野兽,然后精神体就发疯了!” “这群天杀的!我预约个疏导都要排队一个月,他们这帮狗东西,竟这么糟蹋向导!” “对,杀了他们,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 夏末看着屏幕,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些回复看起来很解气,却令她禁不住想起前世—— 安娜和安妮悄无声息地死了。没有掀起一丝舆论的涟漪,仿佛她们从未存在过。 连个葬礼都没有。 同学们只敢在深夜的宿舍里,关了灯,点上蜡烛,摆上她们的照片,抹着眼泪悼念。甚至不敢哭出声,生怕被老师发现。 她那时病还没好,把自己闷在被子里,咬着枕巾,任凭泪水默默流淌。 她憎恨那种无力感。 谢沉砚觉察到她情绪异样,轻声问:“怎么了?”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抬头时恢复从容淡定:“没什么。” 重生归来,掌握力量和先机,她不仅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还能改变他人的轨迹。 这一世,她不要遗憾,不要眼泪,不要再忍气吞声。 谢沉砚目光落回到论坛页面上,若有所思地说:“这些评论……未免太整齐了。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夏末没有接话,只是举着酒杯,注视着谢沉砚,微微一笑。 她知道,这背后是顾深在操作。以那人的性格,大概做不到亲自下场引导舆论,估计是他背后的团队在运作。 顾深这把剑,比她想象中还要好用。 至于谢沉砚这把剑,还需要打磨。 谢沉砚被她看得后背泛起凉意,主动开口:“你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 夏末抿了口酒,淡淡问道:“瓦伦丁能把安娜姐妹从学校里大摇大摆地带走,难道不是因为某些人的违规操作?” 谢沉砚会意,她是要借此事对向导学院的某些领导开刀,这正好在他的职权范围内。 “我明白了。”他应道。 事件后续发展如夏末所料。 舆论发酵后,瓦伦丁家遮不住丑闻。安娜坚持上诉,两姐妹在法庭上声泪俱下,控诉恶少们的罪行。 然而,整个事件中对瓦伦丁最重磅的打击是顾深出庭作证。 他说,那天和队员们聚餐后,发现十八层情况不对,进去救援,看到了被欺辱的两名向导学员。 他陈词清晰,语调平静。最后,微冷的目光直压审判长: “我们都知道,向导是中央城的宝贵财富,是哨兵战斗力的保证。” “如果不能保证向导得到公平对待,又如何保证每个哨兵都能得到公平的疏导机会?” “哨兵得不到适当疏导,会陷入狂化。到那时,如何保证军力?如何保障中央城的安全?” 一番话,掷地有声。 审判长最终宣布:瓦伦丁等肇事八人,被判处两年徒刑,缓期执行。 瓦伦丁的母亲当场痛哭失声,哭诉她的儿子至今还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没有人同情。所有人都认为,他们是咎由自取。 对这个判决,夏末并不意外。两年徒刑是对民愤的交代,而缓期执行是对特权阶层的保护。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获得真正的公道,还有漫长的路要走。 判决下来时,已到了向导学院的毕业时分。 毕业分配结果公布,所有人都长长舒了口气,没有人被分配到深度疏导处。 因为这次事件,上面派来了调查组,认定向导学院的管理存在重大问题,责令整改,并查处了几名玩忽职守的领导。 训导主任被调查组带走的那一天,夏末和同学们一起在远处围观。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视学生为工具的人,此刻面如死灰,再也没有了往日为虎作伥的气焰。 她的职业生涯算是毁了,等待她的,不仅是失职的追究,还有法律的惩处。 一片洁白的茉莉花瓣悠悠飘过训导主任的眼前,她抬眼,看见了夏末。 女孩那居高临下的眼神中,分明透着复仇的快意,哪有半点平日里低眉垂眸的柔顺模样? 她想起,这次她托了不少关系、花费重金求情,结果没人肯理,直到有人偷偷提醒她,是谢沉砚亲自压下来的。 谢沉砚。夏末。 一瞬间,她忽然明白,自己为何会落到这一步了。 “夏末!”她咬牙低吼。 “您是叫我吗?训导主任。”夏末上前几步,来到她面前,语气轻柔从容,“哦,差点忘了,您已被开除公职,不再是训导主任了。” 女孩儿站在夏日的阳光中,还是那么柔顺乖巧,只要她接下来的话,却让训导主任如坠寒冬。 “还记得吗?”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是你,把我送进了那扇门。” 训导主任瞳孔骤缩,浑身发颤:“果然是你——你这朵恶毒的小白花!” 她猛地挣扎着想去抓人,却被身后的执法人员死死按住。 夏末退后一步,目送训导主任被带走,眸光一点点冷却。谢沉砚已整理好证据,再顺势推一把,足够对方陷入牢狱之灾了。 她复仇的第一个小目标,算是达成。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风起,头顶绿荫摇曳,天空碧蓝高远。 身后有人走近。 夏末回头,接触到安娜清亮了然的目光。 她语气郑重地说:“谢谢你。那天在曼岛,审判,还有我的法律进修名额。” 毕业后,安娜将得到一个中央大学法律进修的名额,可以一边工作一边自考学位。等向导的服役期满,便能从事法律工作。 大家都说,是因为她在庭审时表现出了高度的法律素养,得到了上面的赏识 ,才有了这个机会。 安娜却明白,这是谢沉砚特意安排的。至于谢沉砚为什么帮她,答案只有一个—— 夏末。 “不客气。”夏末微微一笑。 “为什么要这么帮我?”安娜认真地问。 夏末歪了歪头,眉眼弯弯:“因为你值得啊!” 安娜看着她巧笑嫣然的样子,久久未语。 远处传来艾瑞丝的呼唤:“夏末——” “我先走了。”夏末回头应了一声,又朝安娜挥了挥手。 “夏末。”安娜忽然叫住她。 夏末回首,对上她严肃的神情,轻轻眨了眨眼。 安娜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无比郑重:“以后,如果你需要我,尽管开口。我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夏末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会心的微笑:“好。” 第二天便是毕业离校的日子。收拾好行装,看着生活了五年、留下无数回忆、如今却空荡荡的宿舍,大家心中多少都有些感慨。 但新生活就在前方。 夏末和艾瑞丝都被分配到了疏导一处,以后还是室友,不过这一次,宿舍是双人间。 新宿舍条件不错,带独立卫生间和浴室,还有一个简易厨房。 收拾妥当后,艾瑞丝便迫不及待地拉夏末去逛街。 和学生时期相比,工作后最大的变化是:休息日可以自由出入,只要赶在门禁之前回来就行。平日里原则上不允许外出,但可以提前打报告申请。 被圈养了这么多年,突然获得一点自由,就连技术死宅的艾瑞丝,都兴奋不已。 两人在中城区电子商城下车。夏末先是陪艾瑞丝选购了一台光脑——这些年来艾瑞丝把每月津贴都攒下来,就是为了这么一天。 看着艾瑞丝满脸放光的样子,夏末衷心为她感到高兴。 买完光脑后,两人又步行前往集贸市场,准备再买几件周末穿的衣服。 她们之前所有的衣物,都是学校发放的统一制式。 那些衣服用料讲究、做工精美,只是毫无个性——穿在身上,每个学员都像流水线上出来的洋娃娃。 集贸市场是平民消费区,步行街两侧都是各种小店,街上人流如织,充斥着商家的吆喝和讨价还价声,热闹极了。 艾瑞丝从路边小店的衣架上拿起一件碎花连衣裙,往夏末身上比划:“这件裙子,很衬你的肤色,试试吧!” 不远处的茶楼上,江怀瑜噗嗤笑出声来,怂恿顾深:“快去啊,正是表现的好机会!你怎么舍得让你家女神穿这种地摊货?” 顾深淡淡回道:“我觉得那件裙子挺好看的。” “果然是恋爱脑。”江怀瑜笑着摇头,“也是,再廉价的衣服,穿在你家女神身上,也能去走时装秀。” 顾深看了江怀瑜一眼,没说什么。毕竟,他对夏末的心思,江怀瑜都看在眼底,瞒也瞒不住。 而且在帮夏末处理瓦伦丁一事上,江怀瑜是幕后的大功臣。 是江怀瑜提出舆论压制,第一时间将视频放到了网上。事实证明,这一招是制胜的关键——等瓦伦丁家意识到要控制舆论时,已是四处起火,扑不灭了。 不愧是参谋总长的儿子。 夏末没有接受艾瑞丝的建议。她挑了一件浅绿色的吊带衫加阔腿裙裤,穿在身上凉快又方便。 艾瑞丝则选了简单利落的T恤加短裤。 两人直接在店里换了衣服,剪掉标签,把换下来的制服塞进店家给的纸袋里。 走出店门时,两人都换了副模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觉得新奇又陌生,指着对方笑个不停。 艾瑞丝忽然顿住——她感知到一缕窥探的视线。 她收了笑,谨慎地望过去,顿时间紧张起来。 街角处,两个穿着黑色军服、极有压迫感的哨兵,正盯着她们。 艾瑞丝的第一反应是:那两个哨兵是来抓她们的? 可她们已经不是学员了。今天是休息日,出来逛街完全符合规定。 她拉了拉夏末的胳膊,示意她看过去。 夏末其实早就发现了那两个人,也察觉到那道始终萦绕在她身上的目光。 她唇角微弯,轻描淡写地说:“没事,不用理他们。 8. 玻璃花房8 说是不用理会,可人都走到跟前了,没法视而不见。 艾瑞丝下意识把好朋友往身后一拽,在对方开口之前,抢先申明:“我们已经毕业了!今天是休息日,不是偷跑出来的!” 顾深和江怀瑜均是一愣,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惊讶和无奈,他们看起来就这么可怕吗? 江怀瑜微笑翩翩:“艾瑞丝小姐,你一定是误会了。我们不是来抓人的。” 艾瑞丝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上下竖着警惕的毛:“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江怀瑜自然调查过夏末身边的人,只是不能明说。 他解释道:“向导处公布的新员工名单上有你的名字。” 见对方依然警惕,他说:“我正准备预约你的疏导呢!” 说着,他打开手环,登录预约系统,当场提交了预约申请。 艾瑞丝的手环传来消息提示。她打开自己的工作日程表,果然看到一则新预约——江怀瑜,S级哨兵,军衔少校,黑刃特战队副队长。 黑刃特战队! 艾瑞丝倒吸一口冷气,惊讶地捂住嘴:“你竟然是黑刃特战队的副队长!” 黑刃特战队,中央城的顶级战力。他们去最危险的地方,杀最凶残的异兽,接最艰巨的任务,是传说中最厉害的哨兵! 艾瑞丝转过身去,一把抱住夏末,凑在她耳边小声说:“怎么办,我觉得我心跳过快。你准备好帮我叫救护车。” 夏末拍拍她的肩膀:“没事,深呼吸。” 艾瑞丝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转过身去,面对两位哨兵。 她已调整好心率,摆出学院里礼仪课上所学的淑女风范:“非常荣幸认识您,江怀瑜少校。” 江怀瑜立正,向她回了个标准的军礼:“认识你是我的荣幸,艾瑞丝向导。” 顾深的目光一直都萦绕在夏末身上。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穿私服的样子。 浅绿色衬得她白皙的肌肤愈发莹润,犹如清晨迎风招展的绿叶,清新自然,生机勃勃。 和上次在曼岛俱乐部见到的那个优雅从容、又黑暗危险的女子,判若两人。 但无论哪一种,他都被深深吸引。 他的目光毫不掩饰,连艾瑞丝都觉察到了,她轻轻碰了碰夏末,压低声音问:“你认识?” “嗯。”夏末淡淡回道:“见过两面。” 其实是三面。如果第一次,他还有记忆的话。 安娜姐妹的事情,顾深处理的非常漂亮,期间他曾通过谢沉砚给她传过一次话,说他准备出庭作证。 也许,她应该给她这位哨兵一点奖励。 顾深终于开口,嗓音因长久的沉默而微微嘶哑:“抱歉,还没有正式自我介绍过。我叫顾深。” 艾瑞丝再次惊呼—— “顾深?黑刃特战队的队长顾深?” 她捂住嘴,转头去看夏末,脑门上写着一个巨大的问号加惊叹号:你居然认识顾深! 夏末无奈地耸了耸肩。 她装作不熟的样子,落落大方地伸出握手:“夏末。” 顾深看着那只洁白纤细的手,血液冲上耳膜叫嚣了几秒,才回过神来,急忙握住。 他不敢用力,生怕把她握疼了。 触手的肌肤柔软滑腻,只是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那只手便抽走了。 犹如一个转瞬即逝的梦幻。 他维持着前伸握手的动作,回味了片刻,觉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才缓缓收回。 江怀瑜轻咳一声,圆场道:“我们刚刚在附近处理完一件公务,正好路过,看到了你们。都到中午饭的时间了——要不,大家一起吃顿饭?” 于是四人进了附近一家看起来最气派的餐厅,要了个包间。两位哨兵拉开椅子,请两位向导入座,绅士风度十足。 夏末和艾瑞丝先点菜,江怀瑜又加了几样,顾深则看都没看菜单一眼,他的注意力全在夏末身上。 饭菜虽不如上城区的餐厅讲究,但味道还行,对于吃惯学校食堂清汤寡水的向导来说,已经算是美味。 顾深的话很少,江怀瑜却非常善谈。他就像调和剂,再沉闷的场合,也会因为他的存在而变得轻松。 他聊起出任务时遇到的奇闻轶事,大大满足了艾瑞丝的好奇心。 吃完饭后,四人漫步街头。 江怀瑜给顾深使了个眼神,走到艾瑞丝身边,继续讲述黑刃战队的传奇经历,吸引住她的注意力。 顾深则落后半步,和夏末并肩而行。 他故意放慢脚步,夏末心领神会,配合他的节奏,直到前方的两人消失在人群中。 七月的天,说变就变。 刚才还晴空万里,转眼间乌云密布,雷声轰鸣,大雨倾盆而下。 顾深立刻脱下制服,遮在夏末头上,带着她跑到一处房檐下躲雨。 雨势愈发猛烈。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夏末只觉侥幸,若是再晚半步,她就要被淋成落汤鸡了。 就在这时,头顶落下一滴水。 她仰头,才发现顾深的制服还遮在她头上,水是从制服的褶皱里滴下来的。 顾深急忙收起制服,低低说了声:“抱歉。” 夏末含笑斜睨了他一眼。 明明在法庭上从容冷静、气势碾压裁判长的一个人,怎么到了她面前,连话都不会说,只知道傻傻地看着她。 大雨如幕,将两人困在这一方小小的屋檐下。四周没有别人。 顾深又说了一声:“抱歉。” 夏末不解地抬眼。 他开口,声音低沉:“关于瓦伦丁的判决……缓期执行,是我的力量不足。” 夏末心头微震。 他才二十三岁,虽有父母的余荫,但还没有正式步入权力核心,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远远超过她的期待了。 他竟然还为此感到抱歉? 夏末立刻反省,是不是她对他太苛刻了? 可是,她虽然在他的精神图景里留下了标记,却还不曾动用过它的力量,更没有像对待谢沉砚那样,强迫他做事。 那个标记,他似乎还没有觉察到。 或许,他把那种隐隐的牵念,理解成了心动。 她抬头,对他真诚地说:“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顾深的唇角流露出一丝浅淡的微笑,令他英气逼人的容颜柔和起来。 他继续说:“我本想预约你的疏导,可是系统对我屏蔽了你的名字。我找过相关部门,但系统是研究所在运营,即使是军部和行政,也无法修改数据。” 夏末立刻明白了—— 是因为密室疏导。 两人在不知对方是谁的情况下,发生了亲密接触。系统为了将影响降到最低,采取了屏蔽策略。 这就解释了,为何前世,她和顾深始终没有交集。 他那时觉察到不对了吗?是否也曾寻找过她? 这一切,都不得而知了。 少女蓦然黯淡下的神色,令顾深心头一紧。 是他说错话了吗?

为什么她的眼神突然变得如此哀伤,像是历经了沧海桑田,人世变幻。 “抱歉。”他不知道说什么,只得笨拙地道歉。 夏末轻轻摇头,抬眼对他展露一个柔婉的微笑:“你没什么需要抱歉的。” 需要抱歉的,是将她推入深渊的人,系统,和制度。 “对了,你需要疏导吗?我今天就可以给你做。”她问。 素来沉稳冷静的哨兵,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狂喜。顾深深深吸了口气,提醒自己冷静下来,不要显得轻浮。 “非常感谢。”他回道,看了眼屋檐外的大雨,礼貌地征询:“去哪比较合适?” “随便,你来定。”夏末回道。 片刻之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两人面前。车门打开,顾深用身体挡住雨,护着夏末上车。 车的外观很普通,里面却是意外的宽敞豪华——两排对座,中央一个小桌。 顾深打开小冰箱的门,问夏末:“想喝点什么,有纯净水、运动饮料、啤酒和红酒。” 夏末本想说水,话到唇边却改变了主意:“红酒。” 顾深深深看了她一眼,取出红酒,倒在两个高脚杯中,将其中一杯递给她。 夏末端着酒杯,看着窗外的大雨,浅浅抿了一口。 车走的是政府专用车道,一路畅通。 半个小时后,驶入军事管制区,最后在一座军官公寓前停下。 夏末跟着顾深通过门禁,上了电梯,来到顶层。 偌大的楼层只有两户。顾深打开其中一扇门,侧身请她进去。 他解释道:“这是我在部队里的住所。” 意思是,他在别处还有住所。想想也是。他父母虽然过世,想必也给他留下了不少家业。 推开门,第一眼望进去,是空旷。 客厅以深灰与黑为主调,低调而奢华。 整面落地窗将城市雨幕框入视野。雨水顺着玻璃滑落,冲刷着窗外灰色的天空。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灰暗的天光。 光线太暗。顾深想去开灯,却被夏末反手拉住。他心下一荡,怔怔地看着那只握住他手腕的洁白小手,几乎忘记了呼吸。 “开始吧。”夏末说。 明明他才是主人,却被反客为主地带到了沙发旁。她轻轻一推,他顺势坐下。 窗外大雨倾盆,她清丽的容颜,半隐在昏暗的光线中。 一瞬间,他感到,那日曼岛俱乐部那个优雅迷人又危险矛盾的女子,回来了。 她上前一步逼近,俯身,虚跨在他的大腿上。 他呼吸凝滞。 身体僵硬如石,血液却在沸腾喧嚣,犹如即将爆发的火山。 她太近了。 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柔软,隔着薄薄的衣料,一寸寸贴上来。 她抬手,勾住他的脖子。 指尖冰凉,触在他颈侧滚烫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闭了闭眼。 然后,他感到,两片柔软的嘴唇贴了上来。 他依然不敢动,生怕轻轻一动,就会惊扰到一个瑰丽的梦境。 她轻柔地舔舐他的唇瓣,他毫无抵抗之力,犹如丢盔弃甲的将军,立刻敞开了牙关。 灵巧的舌尖缠绕了上来,渡入甜美的向导素。 他被逼至极限,火山在这一瞬爆发。 他双手环住她的腰肢,猛地将她带入怀中,不顾一切地深吻了回去。 他思念的太久,渴望的发疯。 9. 玻璃花房9 这场雨一直下到了傍晚。 回去的时候,是顾深自己开车送夏末。他手扶着方向盘,目光若有若无地总往副驾那边飘。 夏末知道他在偷偷看她,抿唇轻笑。 两人之间的氛围明显变了。空气有些炙热,飘散着丝丝缕缕情窦初开的涩意。 夏末挺享受这种感觉的。 前世,她还没好好谈过恋爱,就被谢沉砚巧取豪夺,成了被圈养的金丝雀。 重活一世,她不仅要快意恩仇,还要好好享受生活。 眼看向导公寓的大门就在眼前,顾深像是终于鼓足勇气,低声开口: “小末……你能不能考虑一下,做我的专属向导?” 这是他一路萦绕心头的话。 密室疏导,他虽然不记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明白,那种程度的深度疏导意味着什么。 他需要对她负责。 不—— 是他想对她负责。 犹如一曲轻缓的小夜曲被骤然按下暂停键,夏末倏地抬眼,冰冷的目光直刺顾深。 顾深心头一震,几乎要慌乱地踩下刹车。 他急忙解释:“当然是以结婚为前提的。我怕突然提出结婚,你会不答应……” 以前,专属向导一般都会成为哨兵的妻子。比如顾深的母亲,一开始就是父亲的专属向导。可这些年,这个制度渐渐变了味——权贵阶层通过政治联姻巩固地位,再利用专属向导制度解决精神疏导,专属向导渐渐沦为见不得光的“情妇”。 所以他立刻申明,他是想和她结婚的。 他和那些人,不一样。 夏末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 前世,做谢沉砚的“专属向导”被伤害的太深,以至于这个词成了她的应激反应。 她神色立刻柔和下来,仿佛刚才那个气息凌厉的女子,只是顾深看花了眼。 她轻笑着摇头:“不。我不会做专属向导,也没打算结婚。” 话音落下,车身猛地一颤—— 急刹车刺耳地响起,车子歪斜着停在路边。 顾深扭过头,眸光颤抖,像是要确认什么:“你……不打算结婚?” “是的。” “那我们刚才算什么?”他低低地问。 “疏导。” “你也会对别人这么疏导吗?” “看情况。” 她的每一句回答,都像冰锥,一根一根,钉进他的心脏,提醒他一个残酷的事实:她并不像他那样,如此看重两人的关系。 她也会对别人,做深度疏导。 看着他震惊难过的样子,夏末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要你不问我这些问题,我们之间就能愉快相处。” 她心中笃定,顾深对她的感情,是受了标记的影响。而她能标记多个哨兵,又怎能因为一棵树木,而放弃一片森林? 至于标记顾深这件事,既是当时迫于形势的必然选择,也有几分前世你欠我的、今生你该偿还的报复心理。 不过,和顾深相处下来,她的报复心已淡去许多,所以才能流露出发自内心的温柔和愉悦。但标记已成,覆水难收,她也没办法。 在她决定要走的这条路上,她不能保证,每个无辜的人都不会受到伤害。 窗外,雨还在下。 车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 夏末坦然直视,看着他眼底执拗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最终,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言不发地踩下油门,朝向导司的方向开去。 灰色雨幕中,向导公寓入口处的大理石门柱旁,伫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他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目光沉沉地注视着驶近的车。 是谢沉砚。 夏末有些意外,但随即反应过来——谢沉砚可以利用职权追踪她的位置。他应该已经知道,她去了顾深的军官公寓。 但知道了,又如何? 一条狗,也想干涉主人? 她心底冷笑,对顾深说:“就把车停在门口吧。” 车平稳停下,车门自动开启。 夏末探出身来,立刻有一顶大伞撑在她的头顶,将她遮得严严实实。 她回眸,对顾深微微一笑:“再见。” 无论顾深是否情愿,他都已同她绑定在一起。如果他愿意合作,她可以像之前一样,对他温柔客气。 如果他不愿意……必要的时候,她会动用标记的力量。 夏末走进向导公寓的院门。乳白色的淑女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溅起水花。她头也不回,脚步不停。那把大伞始终罩在她头顶,没有让一滴雨落在她身上。 身后,那辆悍马军车中,那双漆黑如深潭的眸子,死死盯着她离去的背影,握着方向盘的指尖,一寸寸收紧。 夏末一路走回宿舍楼,上到三楼,手环解锁,推门而入。 谢沉砚跟了进来。 一路上几道门禁系统,在他掏出一张特别通行卡后,纷纷闭嘴沉默。 艾瑞丝还没有回来。她给夏末发了条短信:遇到大雨被困,索性和江怀瑜一起去看电影了。 夏末的鞋底已经湿透,进门后,她立刻脱了鞋,扯掉湿淋淋的短袜。 房间才刚收拾好,鞋柜里忘记放拖鞋了,于是她便赤脚踩在地板上。 谢沉砚脱鞋跟了进来。 目光落在木质地板上、那双白嫩纤巧的赤足上,眸色沉了又沉。 “什么事?”夏末给自己倒了杯水,背靠在简易厨房的岛台前,一边喝水,一边问。 谢沉砚是有事找她。 早上起来,他惦记着她今天搬宿舍,处理完手头事务后立刻过来帮忙,没想到却吃了闭门羹。 于是他习惯性地登录向导监控系统,找到了夏末的定位。 一开始是在中城区集贸市场。他还直皱眉头,她怎么能去那种地方买东西?只要她说一声,什么他都能搬来。 接着她去了附近餐厅,再后来,下起雨了。 见雨势越来越大,没有停歇的样子,他琢磨着要不要打个电话,去接她。却发现她的移动速度变快,定位出现在政府专用车道上,最后进了军事管制区。 军事管制区有信号屏蔽,再往后就无法定位了。 但他隐隐猜到:她和顾深在一起。 整个下午坐立难安。猜疑、嫉妒、愤怒,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 她怎么能这样? 招惹了他不够,还要去招惹顾深? 想着她和顾深之间那种默契眼神,想着她会对顾深露出温柔微笑,他就要发疯发狂。 转念又想:她是不是也标记了顾深? 那样的话,是不是就可以放过他了? 可这个念头一点都没让他好受,反而让他陷入一种被抛弃的恐慌中。 他提醒自己冷静——脑中这些乱七 八糟的念头,一定是标记的影响。不要忘记最终目标:摆脱标记,摆脱她的控制。 于是,等她的定位再次出现时,他提前一步,守到了向导公寓的大门前。 果然,看到顾深送她回来。 她在顾深那里待了将近三个小时。 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沉砚知道自己没有立场过问,便默默跟了过来。 此刻见夏末面色不善,想必是怀疑他在监控她,便立刻开口:“关于随军向导的制度修订,通过了。” “哦?”夏末淡淡应了一声。 果然,这点小事,上面并不在乎,没引起任何怀疑。 “本来需要两年以上工作经验。修订后,只要申请,谁都可以进入分配池。” 谢沉砚看着夏末的脸色,试探地问,“你真的要去随军?外面很危险。就在向导司里按部就班,我保证你会得到优先升迁。” “按部就班?”夏末轻嗤一声,“坐到处长的位置都至少需要五年。太慢了,我等不及。” “你到底想坐到哪个位置?”谢沉砚忍不住问。 “先进向导事务委员会吧。”夏末语气轻飘地说。 谢沉砚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什么,向导事务委员会?” 那是决定向导事务的最高机构,并非单一部门,而是由相关权力节点组成。现任主席是执政官之一的谢明辉,成员包括战略资源部部长、向导司司长,以及他这个协调办公室主任。 夏末不容置疑地点了下头。 谢沉砚耸拉下了脑袋:“算了,我这个协调办主任让给你当吧。” “如果真能让,我当然不会客气。”夏末勾起唇角,语气笃定地说:“所以我才要去做随军向导。只有尽快积累军功、提升实力,获得话语权,才有可能进那个委员会。” “好吧。”谢沉砚只得妥协。虽然他依然觉得这个想法是天方夜谭,却也不想继续忤逆她。 他说:“系统今晚更新,提交申请后,你的名字会进入分配池。不过,你也别抱太大希望,对于新手向导,各战队都持谨慎态度。” 夏末淡淡一笑:“那就看缘分吧。” 见气氛有所缓和,谢沉砚走到她身边,拉近两人的距离。 他盯着她的赤足,柔声问:“脚冷不冷?” 夏末眨了眨眼:“你自己碰一下就知道了。” 她在撩他。 谢沉砚喉结滚动了一下。 干脆豁出去了。 他双手卡住她的腰肢,将她抱坐到岛台上。然后俯身,单膝跪下,小心翼翼地将她的双脚放在膝头。 果然很凉,还带着未干的水汽。 他敞开制服衣襟,把她的一只脚揣进怀里,另一只则用双手捂住。 夏末眼底含着戏谑的笑意,看着他的举动。 胡萝卜加大棒,她懂。 适当给他一点甜头,能提高他的忠诚度。最好能让他心甘情愿为她卖命,而不是整天想着如何摆脱她的控制。 这么想着,她被捂在怀里的那只脚轻轻转动,隔着衬衣,在他结实的胸膛上慢悠悠地画着圈。 谢沉砚被压抑了太久,根本承受不住这种程度的挑逗。呼吸陡然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那只不安分的小脚,一路向上,滑过他的喉结,勾起他的下巴,悬停在他唇边。 “张嘴。” 她命令道。 10. 玻璃花房10 哨兵训练大厅里,厉喝声、对打声此起彼伏,拳拳到肉。 顾深一个过肩摔,将亚历克斯重重撂在地上。亚历克斯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揉着肩膀抱怨:“队长,你今天是吃了枪药吗?” 顾深没理会,重新摆出进攻姿势,抬眼扫向其余队员,示意继续。 众人面面相觑,都看得出来他今天状态不对——出手比平时更狠、更急,像是压抑着什么情绪。 塞缪尔被他的目光锁定,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就在这时,一道含着笑意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大家停一下,有重大新闻。” 是副队长江怀瑜。 塞缪尔如蒙大赦,第一个冲过去:“什么新闻?” “我们的随军向导定下来了。”江怀瑜回道。 “噢?”众人瞬间来了精神,七嘴八舌地涌上来: “谁啊?” “什么级别?” “我猜是裴曼!” “不可能,裴曼那大小姐派头,肯跟我们往野外跑?” 江怀瑜抬手示意安静:“一个刚毕业的新向导。” “新向导?”有人诧异,“随军向导不是要有两年以上工作经验吗?” “不会吧,上面派个新向导来糊弄我们?” “就是,太不靠谱了,没准过几天就哭着要回来。” 顾深大步走来,浑身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气,队员们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他死死盯着江怀瑜:“谁?” 江怀瑜迎上那道几乎要吃人的视线,慢悠悠吐出两个字:“夏末。” “夏末?那个最难预约的实习向导?” 有队员立刻反应过来,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是她啊!那太棒了,她的疏导可舒服了!” “是她。”江怀瑜笑眯眯地说,“名字一进分配池,就被我抢了过来,生怕晚了被别的队截胡。” “副队你真行!” “我也想起来了,是那个柔柔弱弱的实习向导。她给我疏导的时候,我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把她吹倒了。她人是不错,可她能吃得了这份苦吗?” “别担心,我们这么多人,还照顾不好她一个人?”有人接话。 可顾深已经听不见队员们在说什么了。 耳边只反复回荡着一个名字:夏末,夏末…… 还有那段残忍的对话: ——“那我们刚才算什么?” ——“疏导。” ——“你也会对别人这么疏导吗?” ——“看情况。” 他猛地抬手,一把扼住江怀瑜的手腕,拽着人就往外走,嗓音沉得发紧:“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向导司,疏导一处办公室。 夏末刚提交随军向导申请,起身去倒咖啡。 办公室是个大开间,上班时间却没几个人——大家都在疏导室工作。她第一天上班,没安排疏导,任务只是翻看员工手册,清闲得很。 艾瑞丝坐在对面不远处,见她起身,也跟了过去。 茶水间里,两人等着咖啡机出液。 “对了,江怀瑜早上发消息问你昨天回去后的情况,我说没什么啊。”艾瑞丝压低声音,探询地问:“你和顾深,没发生什么吧?” 夏末面色如常:“没有。” 艾瑞丝轻轻松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有数,不会轻易上当。他们实力强、地位高、长得又帅,咱们当秀色欣赏就行,千万别沦陷进去,被骗去做工作外的疏导。” 这幅人间清醒的样子,和昨天那个小迷妹简直判若两人。夏末忍不住笑了,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角垂落的碎发:“我心里有数,放心。” 顿了顿,她又说:“对了,我申请了随军向导。” 艾瑞丝眼睛瞬间睁大:“你疯了!那多危险!为什么?” “只是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夏末端起咖啡,回眸一笑,“你不好奇吗?” “好奇心害死猫啊!”艾瑞丝在身后嚷嚷,显然被这消息砸懵了。 夏末回到座位,发现有新邮件——随军向导申请结果通知。 这么快就有战队要她了? 她点开邮件: 【尊敬的夏末向导: 黑刃战队真诚欢迎您的加入。 但鉴于任务的危险性和特殊性,我们需要与您进行一次面谈。请于7月3日下午两点前莅临哨兵基地,我们会派人在车站前迎候。 谢谢合作。】 黑刃战队? 夏末勾起唇角。这世界,可真小。 不过看内容,像是要面试。希望能顺利通过,因为这是一次绝佳的机会。想要快速积累军功,没有比黑刃战队更合适的队伍了。 她的目光在日期一栏微凝,7月3日,不就是今天吗? 上城区的核心地带被划分为三块:军事区、行政区和科研区。空轨贯穿其间,部门间往来办事很方便。 下午一点,夏末离开向导司,乘空轨前往哨兵基地。 五站的距离,却像从一个世界穿行到另一个世界。 车窗外,建筑风格陡然一变。行政区那些优雅的绿色草坪和哥特式楼群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四四方方的金属大楼——毫无美学可言,却透着一种坚不可摧的冷硬气质。 到站后,她下了车,却没法出站,因为没有军事区通行的权限。 抬眼,一个高大英俊的军官迎上前来,是昨天才见过的江怀瑜。他大步走到夏末面前,行了个军礼:“夏末向导。欢迎你。” 夏末点头致意:“向导司夏末,前来报道。” 两人走出空轨站,经天桥,走进直连的大楼,又换乘内部轨道接驳车,穿过几座楼,抵达黑刃战队驻地。 经过安检和重重门禁,她踏上战队办公室所在的楼层。黑色大理石走廊,两侧是冰冷的灰色金属墙,没有任何装饰。 江怀瑜推开一扇门,做了个请的手势,没有跟进,而是在她身后合上了办公室的门。 黑色的金属办公桌后,端坐着一道挺拔威严的身影。 是顾深。 他眉眼深沉,眸色漆黑。军服笔挺利落,勾勒出完美的肩线。扣子扣到领口,严丝合缝地抵住喉结,衬得下颌线条愈发冷峻。 周身透着军人的凛冽风骨,以及一种极致的克制。 夏末心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悸动。 若非前世历经苦难,面对这样一个顶配又深情的男人,怕是难以不动心。 若是那时他去找了她,若是那时他找到了她…… 夏末立刻掐断了这个危险的念头——本质上,这依然是一种将命运交予他人的依赖心理。 上一世 ,她没有选择,只能被迫依附;这一世,她拥有了选择的力量,也意味着要面对更多的诱惑。 她定了定神,将杂念甩出脑海,提醒自己今天是来面试的。 “顾队长。”她礼貌地开口。 顾深抬眸,沉沉地注视着她。 她今天穿着向导司的白色制服裙,样式和学员制服类似,但线条与剪裁更为利落。和昨日灵动的少女感不同,此刻的她,是一名优雅的职业女性。 他面上维持着克制的平静。桌下那只手,骨节却已握得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夏向导,请坐。”他开口,嗓音微微发紧。 办公桌前摆着一张椅子——放在那里其实有些突兀,想必是为她准备的。 夏末施施然坐下。 顾深看了一眼光屏上事先整理好的问题,问:“你才刚刚毕业,为什么想到申请随军向导?” 对这个问题,夏末早有准备。 “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大家都把向导司叫做玻璃花房,但也许我是一棵树,不是一朵花,并不适合那里。” 她答得轻松,眼底漾开清澈的笑意。 顾深心下微震:“你想做什么样的树?” “橡树。”她答。 顾深深深地看着她。这一刻,他似乎有点明白她昨天拒绝他的原因了。她是橡树,不是菟丝花,拒绝攀附。 他竭力稳住心绪,胸口却还是泛起一丝柔软的情愫,闷闷地堵在那里,带着酸涩的痛意。 他抿了抿唇,压下这股陌生的感觉,再次开口,声音恢复公事公办的冷硬:“我们的任务很危险。S级,深入污染区,大概需要三个月。” 夏末点头,表示知道了。 “战斗时,我们也许无法顾及你的安全。” 他语气平稳,不带一丝波动,心中想的却是:如果她真的跟去,他一定会护她周全,不让她受一丝一毫的伤害。 “我理解。请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不会给队里添麻烦,拖大家后腿。”夏末回道。 顾深瞟了一眼光屏上剩余的问题,忽然觉得没必要再问了。 之所以安排这场面试,是因为任务太危险,想让她再考虑一下。如果她退缩,他会想办法让她安全地待在分配池里,不被任何战队挑走。 谁敢选她,就等着和他决斗吧。 “好。”他站起身,向她伸出手,“夏末向导,黑刃战队欢迎你的加入。” 夏末也站起身来,握住他的手:“谢谢,希望合作愉快。” 顾深极快地握了一下她的指尖,立刻松开,生怕多停留一秒就会克制不住,做出什么不合适的举动。 然而就是一瞬的肌肤相触,也令他不受控地回想起昨天——她这双纤柔的手,是如何掠过他的胸膛,抚摸他的肌肤…… 为什么,她明明就在眼前,那么美好,他却不能揽她入怀? 他再次艰难地忍住,坐回位置,继续扮演领导的角色:“我们预计十天后出发。这十天里,你需要接受一些基本的军事训练,提高战场生存能力。” “明白。”夏末眼底露出一丝期待的光。 “向导司的交接手续将由我们负责。从明天起,你的工作地点是战队训练馆,我将安排你的训练事项。” 顾深平静地把话交代完,眸底深处燃起幽焰。 11. 玻璃花房11 训练场上枪声零落。 夏末双手持枪,瞄准目标,连续射出十发子弹,后座力震得她手臂打颤发麻。 黑刃战队为她安排了射击教练——阻击手萨缪尔。 电子记分牌刷新射击结果:七发八环,三发九环。 对一个新手来说,这个成绩已经算是不错。 塞缪尔吹了声口哨,冲她竖起大拇指:“不错!” 夏末却对这个成绩并不满意。 前世最后那段时光,奥维莉亚把她变成了一个战士。她接受了严格的军事训练,射击是她最擅长的项目。 看来,这幅重生后的身体,还需要好好打磨。 “不用急。”萨缪尔看出她的低落,安慰道,“你需要提升体能,手臂力量上去后,自然就稳了。来,我来帮你找找感觉。” 说着,他双手扶住她的手臂,调整角度:“肩胛再抵紧点,呼吸放慢。对,就这样——” 近距离之下,若有若无的清幽气息飘入鼻端。 萨缪尔微微一怔。 是净化能量——极其幽淡,像晨间沾着露水的茉莉清香,被柔软的轻风送来,精神图景中那只一向安静的牧边犬猛然睁眼,竖起耳朵。 他禁不住又深深吸了一口。 顾深走进来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他眸色一沉,用了极大自制力,才压住冲上去把人拽开的冲动。 塞缪尔下意识转头,正对上队长那双幽深冰冷的黑眸。 他愣了一下,本能地收回手,站直身体:“队长。” 顾深点头,语气淡淡却不容置喙:“你去休息吧,剩下的课程我来。” 塞缪尔有些舍不得,但也只得说:“好。” 赶走塞缪尔后,顾深走到夏末身后。 “我来教你。” 他的距离比塞缪尔贴近得多——宽阔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锋利的下巴轻触她头顶的发丝。 他带着薄茧的掌心握住她的手腕调整角度,几乎将她整个人嵌进怀里。 极具压迫感的气息自头顶笼罩下来。夏末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排除干扰。 举枪,瞄准,射击—— 啪、啪、啪。 电子记分牌刷新:三个十环,七个九环。 顾深始终稳着她的手腕,帮她消化了后坐力的震颤。 夏末“啪”地放下枪,毫不留情地提醒:“队长,你这样,我可练不出真实成绩。” 顾深松开她的手腕,依然保持着虚拥着她的姿势,只是敛去了逼人的气势。低沉的声音自头顶落下:“对不起。” “你是队长,不用和我说对不起。”夏末冷淡地回道。 顾深没再说话。 他转身,用队长权限打开墙壁上的武器库,挑出一把更为小巧的手枪,递给她,解释道:“这是‘新星’。射程和威力比你用的这把稍差,但后坐力小,容易上手,适合体能不足的阶段。” 顿了顿,又补充道:“新一代‘新星’刚刚出来,性能评测结果很不错。出发前,我争取申请到。” 夏末接过枪,看着小巧的枪身,心里泛起一阵波澜。 这明显是女士用枪。以哨兵的体能,这种枪几乎入不了他们的眼。 他对她,是真的上心。 她情绪复杂地回了声:“谢谢。” 见她不再生气,顾深眼底的阴霾散了大半。这几天,看着她与其他队员相处时的样子,他需要极力的克制,才能让自己不发疯。 其实最初制定她的训练计划时,他打算所有项目都由自己来教。 “射击、搏击、体能、野外生存……全让你来?”江怀瑜看着训练计划,强烈反对,“你不干别的事了?” “我晚上加班,不会耽误正常工作。” “队员们会怎么想?”江怀瑜劝道,“十天训练,把所有人都排上,正好让她和队员们熟悉一下。出去了,你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守在她身边。” 见他那副说不动的固执样子,江怀瑜又补了一句:“还有,夏末会怎么想?她是随队向导,不是你一个人的专属向导。” 这句话戳中了他。 他想起自己提出要她做专属向导时,她那个冷厉的眼神。 于是,他让步了。 十天的训练转瞬即过。 夏末穿着战术背心,对着镜子端详小臂上练出的肌肉线条,满意极了。 这十天,她每天三小时体能训练、两小时射击、两小时搏击、两小时野外生存,再加上训练间隙给队员们疏导,日程排得满满当当。 艾瑞丝看她每天累得像条狗,心疼地抱怨:“你是向导,训练走个过场就行了,用得着这么拼吗?” “战场上可没过场可走。”夏末回道。 “他们可以保护你啊!再说了,上战场是哨兵的事,你待在安全的地方就是了。” 夏末弯了弯唇角,没有接话。 向导当然可以上战场——既能指挥哨兵连成战斗网络,也能直接对异兽发动精神侵扰。如果升到S级,还能拥有自己的精神体,下场战斗。 可惜,当权者们畏惧这种力量,硬是把原本具有强大潜力的向导,养成了温室里的柔弱花朵。 出发的时间到了。夏末套上战斗衣,拎起行李箱。艾瑞丝要送她下楼,不由分说抢过她手中的箱子——明明现在她的力气比艾瑞丝大得多。 正是日出前的时分,天色是薄薄的青灰。朦胧天光里,宿舍楼门口站着两道身影。 是安娜和安妮。 不知道她们等了多久,金色的发丝上沾着晨露。 看到夏末,安妮扑了过来,把头埋在她肩窝,哽咽着说:“我们会想你的。你一定要小心!” 夏末轻声安慰,抬眼望向安娜。 晨光中,金发少女目光沉静,身姿凛然,一如既往。 “保重。”她说。 夏末点头:“你也是。珍重。” 和三人依次拥抱后,她挥手作别,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等我回来。” 太阳恰在此时挣脱云层。万道霞光喷薄而出,洒满大地。 英姿飒爽的少女,披着红霞,踏上征程。 身后,三名女孩久久伫立,任凭晨风吹乱发丝。 顾深等候在路旁。 空轨未开,他特意开车来接她。在门卫处亮出身份,第一次动用特权,驶进了向导公寓的大门。 他目睹了那场送别。 一个能让朋友们如此牵挂的女孩,一定是个情义深重的人。 他发现,自己陷得更深了。 放不下,又得不到。 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求而不得。 夏末转过拐角,一眼便看到了顾深。 一身利落的黑色战术衣勾勒出青年挺拔的身形,像一柄半出鞘的宝剑,锋芒内敛,在晨光中泛着暗沉而又冷冽的光。 他站在车旁,逆着霞光,一双漆黑深邃的眸子定定落在她身上。 夏末微微一怔,随即弯起唇角:“早。” “早。” 顾深展颜微笑,掩去眼中所有的痛苦与挣扎,步伐轻快地迎上前,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 集合地点在 哨兵基地南口的出发大厅。集合时间是七点,两人六点十五分便赶到了。 车刚停稳,夏末就觉察到顾深的气息倏然一变。 她抬眼望去,透过车窗,只见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大步迎上来。 是谢沉砚。 他手中提着一只黑色金属公文箱。 夏末心念微动,推开车门。顾深从另一侧下车,快步来到她身边,犹如守护领地的猛兽,浑身戒备高涨。 谢沉砚走到两人面前,微笑翩翩地打招呼:“顾队长,夏向导,早上好。” 顾深语气不善:“你来做什么?” “我来为夏向导解除通行限制。” 谢沉砚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回道,目光一转,温柔如水地落在夏末身上:“小末,需要一点时间。跟我来。” 这声亲昵的“小末”像一根尖刺,扎进顾深心里,激起一片嫉妒的狂怒。他目光如剑般刺向谢沉砚,几乎要按捺不住动手的冲动。 夏末轻柔的声音拉回了他的理智:“队长,我去去就来。” 谢沉砚始终维持着翩翩风度。他伸手虚扶住夏末的后腰,抛给顾深一个胜利者的眼神,侧头对夏末说:“这边。” 顾深铁青着脸,二话不说跟了上来。 夏末转头劝道:“队长,你去忙吧。我这边你不用管。” “保护队员安全,是我最重要的事。”顾深回道,警告的目光扫过谢沉砚。 夏末无奈,只得由他跟着。 谢沉砚将夏末引到一间临时办公室前,推开门,请夏末进去,却将顾深拦在门外:“抱歉,顾队长。接下来的操作涉及向导司机密,请你回避。” 顾深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对夏末说:“有什么事,叫我。” “嗯。”夏末点头,乖巧极了。在外人面前,她一向给足队长面子,扮演听话的好队员。 门关上后,谢沉砚唇角的笑容微微凝固,眼底掠过一丝强烈的憎恨。 顾深这家伙太不要脸了——仗着队长的身份,觊觎夏末。 他在心底暗暗吐了口气。 先忍着。顾深地位特殊,不好对付。 门一关上,夏末就扯掉了那副小白花的面具。她斜睨着谢沉砚,不耐地催促:“开始吧。” 谢沉砚请她坐在椅子上,屈膝半跪在她脚下,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一个扁圆的金属探头。 他拿着探头,看向夏末,微微皱眉:“这身战斗服有特殊的防辐射处理,会影响仪器操作。需要把衣服解开。” 夏末狐疑地审视着他。 他直直地跪在她面前,眼神纯净得犹如侍奉女王的忠贞骑士,仿佛没有一丝邪念。 她解开拉链,露出里面的战术背心。 “冒犯了。”他低低地说,手探了进去,指尖滑过她的左右锁骨下方,找到芯片植入的位置。 本是一个常规操作,他的手指却在微微颤抖。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仿佛能感到她细腻的肌肤和柔美的曲线。 确定位置后,他将金属探头贴在她的左侧锁骨下。 夏末只觉左胸上方似有细微的电流,轻轻窜了一下。 “好了。”谢沉砚说,“现在你可以顺利通过外城门,离开中央城。” 他收起仪器,见夏末没有动作,便伸手想帮她整理衣物。 夏末一把揪住他的头发,猛地将他的脑袋拽到眼前。头皮传来的剧痛迫使谢沉砚仰起脸,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把芯片埋在那里——除了追踪定位,还有什么目的?” 12. 玻璃花房12 前世,夏末在谢沉砚身边待了三年,经历了幻灭和梦醒。 前两年,两人还好,像是同居的情侣一般。谢沉砚在物质上对她很优待,感情上也算温柔体贴。 第三年开始,谢家催他结婚,相亲对象一个接一个安排过来。他一心想成为家主继承人,无法违抗家族,却也不肯放她走。 那些相亲对象,知道他养着“金丝雀”,听闻他没有分手的打算,都拂袖而去。唯独一人,亲自下场来“处理金丝雀”。 那段时间,夏末被围追堵截、尝尽羞辱。她想逃离谢沉砚,却一次次被他抓回来。他红着眼睛警告她,就算她死了,他也不会放手。 她只得铤而走险。在艾瑞丝的帮助下,找到一家能出城的货运公司,偷偷藏进车厢里,心想只要逃出中央城,谢沉砚就找不到她了。 可她万万没想到,出城时,体内的向导芯片触发了警报。她被当场抓获,关进收容所,直到谢沉砚把她领回去。 回到那栋屋子,卧室里多了一个铁笼。他把她锁进去,说是对她逃跑的惩罚。 她乞求他的原谅,伏低做小,被关了半个多月,才被放出来。 然后,在一个狂风暴雨的夜晚—— 她用事先藏好的小刀,切开了自己的身体。以向导腺体受损为代价,取出了那枚芯片。 因为她要自由和尊严。 哪怕这代价是鲜血淋漓。 窗外电闪雷鸣,照亮房间。她咬着牙,用颤抖的、沾满鲜血的手指,一针一针给自己缝合。 那几天,谢沉砚外出公干。她把那枚芯片留在屋内,这一次,她终于顺利逃离了中央城。 许多年后,她遇到了奥维莉亚,才知道向导芯片的真正秘密。 十二年前,奥维莉亚“叛逃”之后,中央城以安全和管理为名,给每一名向导学员都植入了芯片。植入部位在锁骨下方、腺体附近,据说是为了监测腺体的生理数据。但真实目的,是它能够被诱发释放特定频率的电流,破坏腺体,使其丧失向导能力。 “除了追踪定位外,非法通行时会触发警报。所以你出城执行任务,需要解除通行限制。” “另外,据说芯片还有控制功能。但具体怎么控制,我也不清楚。技术掌握在研究所手里,权限只有极少数人才有。” 谢沉砚跪在地上,被夏末揪着头发,将他所知道的芯片情报一一道来。他望着她的目光复杂而无辜,不明白她眼底的痛与恨从何而来。 前世,在得知向导芯片秘密的同时,夏末也得知,她本具有S级向导的潜力,却因为在取出芯片时腺体受损,永远失去了这个机会。 这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夏末再次提醒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幽痛,冷静地问:“如果把芯片取出,多久会触发警报?” “考虑到信号不好的情况,系统会有一个容错期,最长八小时。”谢沉砚回道。 前世,她就是利用这八个小时的容错期,逃出了中央城。她继续问:“如果取出芯片,贴在体表呢?” “生理数据监控会报异常,但可以通过调节容错率来回避。” “怎么调节?” 谢沉砚的目光落回到她左侧锁骨下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我现在就可以操作。” 这一次,金属探头直接贴上肌肤。 谢沉砚接上了终端屏幕,一边操作一边解释:“有些芯片质量不稳定,容易误报,所以有了这套调节容错率的机制。” 这比夏末预想中好很多。调节完毕后,她整理好衣物,推门出去。 顾深倚在门边,抱臂等候。见她出来,他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检视一遍,在她眼角捕捉到一丝极淡的泪痕。 他瞬间绷紧,一把握住她的手:“发生什么了?他胁迫你了?” “没有。” 夏末轻轻抽回手,给了他一个浅淡的微笑,示意他放心。 胁迫,是有。不过不是谢沉砚胁迫她,而是她胁迫谢沉砚。 顾深狐疑地朝门内望了一眼——谢沉砚正低头收拾装备,一切如常。他仍不放心,快步追上夏末,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恳切:“请你相信,有我在,没有人能威胁你,强迫你。” 夏末停下脚步,转过身。 哨兵站在她面前,眉眼间是掩饰不住的担忧,还有小心翼翼的郑重。 她微微笑了。 抬手,纤细的指尖捋过他的衣领,轻轻抚平那一道小小的褶皱。 “我相信你,队长。”她说。 顾深是她标记的第一名哨兵,也是她最忠诚的骑士。 出发大厅C3通道,队伍已整装完毕。 两辆越野军车并排停靠,后车厢堆满物资,队员们和工程兵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十天的训练,队员们已经和夏末建立起良好的关系。见她到来,几名哨兵立刻围了上来。 “夏向导,你坐哪辆车?” “夏向导,你的行李箱呢,我去帮你拿。” “夏向导,你坐我旁边好不好?” …… 七嘴八舌的声音里透着不加掩饰的热情。这些年轻哨兵们围在夏末身边,像一群摇着尾巴的大狗狗,眼神亮晶晶的。 江怀瑜在工程兵的整备清单上签完字,抬眼,见夏末被队员们围着,顾深拎着夏末的行李箱,孤零零地站在 人圈外。 他笑了一下,踱步过去。 “行了行了,”他挥挥手,把那群“狗崽子”往外轰,“不是早就分配好了吗?夏向导坐指挥车。都给我上车,各就各位,准备出发!” 他打开先头那辆车的中座车门,邀请道:“夏向导,这辆。” 里面很是宽敞。本是两排四座,但后排两座被收起来了,只留下前排两个独立座椅。座椅宽大舒服,椅背放倒就是一张能躺下睡觉的床。 江怀瑜站在门口,指着车后部的一扇小门说:“那是卫生间和盥洗室。以前没有的,顾深这次专门让人改装的。” 夏末立刻明白,这是顾深对她的特殊照顾。 车门后面传来顾深没什么温度的声音:“又在多嘴。” 江怀瑜立刻让开车门,促狭地眨了眨眼:“队长坐这,我坐副驾。” 顾深拎着夏末的行李箱上车,弯腰,将箱子仔细推进她座椅下方的储物柜里。 出发大厅的金属卷帘门缓缓上升,车辆引擎轰鸣,驶入一片明亮的晨光中。 夏末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车子走政府专用车道,一路开出上城区、中城区、下城区,直到出城检查站。 江怀瑜放下车窗,递出证件。士兵看了一眼,立刻挺直脊背,行了个军礼。 他快步跑到出口处,喝道:“全员,立正,致礼!” 在站岗士兵庄严的军礼中,车辆缓缓通过检查站。 终于出城了。 她前世付出鲜血的代价才逃离的城市,今生,就这么顺利地离开了。 夏末打开车窗,探出半个脑袋,任凭发丝被风吹乱。 许久,她才关上车窗,转过头来——发现顾深一直在看着她。 他面前垂下一面光屏,分割成若干窗口,有的是车辆周围的情况,有的是工作界面。 她冲他弯了弯唇角,然后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他心中有许多疑问。但此刻,她不想回答任何问题。 静静闭目养神片刻,手环传来消息震动。低头一看,来自战队频道—— 关于这次任务的信息,正式下达。 任务名称:深渊行动 级别:S级 类型:联合行动 目标:剿灭深渊异种母巢 目的地:末日峡谷 集结地:第三城 参加方:中央城,第二城,第三城,第四城。 联军总指挥:陆烬野(第三城龙蜥佣兵团团长) …… 夏末一行行读下去。看到总指挥的名字时,心跳猛然漏了半拍。 陆烬野。 她前世第二任金主。 13. 深渊蝴蝶1 第三城,是一座佣兵之城。 不同于中央城仍然残留着文明崩塌前的法律与制度,那里只遵循一条最原始的规则——强者为尊。 谁的拳头更硬,谁就能决定规则。 无政府,名义上的最高权力机构,是佣兵议会,由各大佣兵军团的军团长组成。其中势力最强的,是龙蜥佣兵团。 此次行动由第三城牵头、各方势力协同,所以总指挥的位子,自然就落到了龙蜥佣兵团团长——陆烬野的头上。 此刻,顾深的工作屏幕上,开着一个联军通讯频道。他刚给陆烬野发了一则消息,告知黑刃战队的预计抵达时间。 夏末瞟过一眼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转头望向窗外的风景。 最初的一百公里,仍属于中央城的防御圈,道路尚算完整。旧时代的高速公路被粗略修补过,龟裂的沥青间隙里长出稀疏的杂草,在风中低伏。 偶尔可见废弃的城市遗迹,断裂的高楼、倾倒的信号塔、被风沙掩埋了一半的立交桥。那些曾经繁华的建筑如今像巨兽的骸骨,静静躺在荒原上。 再往前,路越发难走,沥青路面彻底断裂,越野车只得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颠簸前行。 夏末被晃得胃里翻涌,头也开始发晕。她再次嫌弃这副重生后的身体——实在太娇气了! “系上安全带,会好受些。”顾深温和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他俯过身,长臂越过她身前,拉出安全带,仔细为她扣好。 又拧开一瓶水,递到她唇边。 她低声道了谢,含住瓶口,慢慢咽下几口。 “如果想吐,这里有袋子。”他递过来一个防水纸袋,“等驶过这段路,找到安全的地方就停车,让你休息一会。” 窗外,荒草在风里起伏。沿途废墟的阴影中,隐约可见异兽的影子。贸然停车,并不安全。 “没事。”夏末摇摇头。说过绝不拖后腿,怎么能因为自己晕车就让整个队伍停下? 喝完水,她重新靠回座椅,本想闭目养神,结果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醒来时,已是半下午。遮光窗帘低垂,挡住窗外西斜的阳光。 顾深还在工作。屏幕的冷光映着他的侧脸,勾勒出锋利的下颔线条。他神情专注,眉头微蹙,指尖偶尔在屏幕上划过。 觉察到她醒来,他侧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醒了?”他眸色温柔,声音低沉,“好些了吗?” 夏末点头。 “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用,怕吃了又晕车。” “那再坚持一阵。”顾深看了眼屏幕,“还有三十公里抵达宿营地。” 夏末探过身去看地图。 她刚睡醒,发丝蓬松柔软,浑身散发着慵懒的气息,混杂着那股若有若无的茉莉花的清幽香气,丝丝入鼻,直往人心里钻。 顾深身体微微一僵。 他下意识往后让了让,给她腾出看屏幕的空间,左手臂却不受控制地抬起来,虚虚拢在她身后——像是怕她失去平衡,又像是想抱又不敢抱。 毕竟,她已经明确拒绝过他。 “前方的K17补给站,就是今晚的宿营地?”夏末指着地图问。 “是的。”他应道,声音比刚才低哑了些。 距离太近了。那股茉莉香萦绕在鼻端,挥之不去。他能看清她垂落的睫毛,还有睡意残留在眼角的慵懒弧度。 喉结微微滚动,他移开视线,强迫自己看向屏幕。 夏末觉察到他的僵硬,意识到自己现在的举动有些暧昧。她正准备退回去,光屏角落的通讯窗口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是回复顾深之前发出的那条“预计抵达时间”的。 就两个字—— 收到。 发件人:陆烬野。 那个名字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夏末目光一凝。 即使隔着屏幕,她也能感受到那个男人的冷酷和强势。 顾深敏锐地觉察到她的情绪变化,下意识地追问:“怎么了?” “没什么。”她淡淡回道,退回自己的座位。 路况不好,三十公里的路行驶了将近一个小时,等抵达宿营地时,已是夕阳西下时分。 三名队员先行下车侦查,确认没有危险后,顾深吩咐:“建立警戒线,准备宿营。” 他转过头,对上夏末,声线自然软了下来:“可以下车了。” 夏末跳下车,深深吸了口外面新鲜的空气,又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抬眼望向远处—— 天边残阳似血。 暗红的霞光铺在荒原上,将远处的城市废墟映成一片连绵的黑色剪影,静默地横在地平线上。 一股文明兴衰、四顾茫然的悲凉情绪油然而生。 顾深一边指挥宿营,一边留意着夏末。见她久久伫立在霞光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抹纤细的剪影映入夕阳,仿佛要和暮色融为一体。 今天从出发起,他就觉察到她情绪不太对,沉默中压抑着某种情绪,和她平日所表现出的云淡风轻截然不同。 他走到她身后,柔声问:“在想什么?” “在想,天地之大,何处是家。”夏末幽幽回道。 抬眼,对上哨兵那双翻涌着情绪的漆黑眸子,她才意识到,自己情绪外露了。 她一笑,岔开话题:“饿了,中午没吃东西。” 顾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说:“走吧,去吃饭。” 队员们在两辆车之间支起一张野外宿营用的折叠圆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军用口粮——罐头、火腿、自热食品,荤素搭配,看着还挺丰盛。 见夏末过来,立刻有人殷勤地给她搬了把椅子——就连队长顾深都没这待遇。他和队员们一样,倚着车门站着。 “夏向导,你喜欢哪个?先挑!” “这个香菇烩饭特别好吃,强烈推荐!” “还有这个罐头面包,打开自热一会儿,松软得很!” 队员们的热情让夏末有些招架不住。不过她继续维持着自己的人设——柔弱小白花,只需要面带些许羞涩和感激的微笑,听他们说就够了。 黑刃战队是八人编制:队长、副队长、一名侦察员、两名突击手、一名狙击手、一名技术兵,一名医疗兼后勤。 除了侦察员科尔的精神体是黑鹰,其他人的精神体都是犬科。而顾深的精神体,是一头冰原狼。 精神体之间存在天然压制,犬科尤其臣服于强者。所以即便不论出身背景,单凭实力,顾深也是他们的王。 无论刚才多吵多闹,只要顾深一开口,周围的声音就会自动安静下来。 这一路上,另一辆车里的队员们早把队长和夏末的关系津津有味地分析了一百遍。大家一致认定:队长在追夏末。但只要还没追到手,就不妨碍他们对夏末献殷勤。 再说了——等追上了,那就是嫂子,更应该献殷勤。 饭后,夏末听大家聊了会天,然后上车休息。 她的座椅被彻底放平,铺成一张小床,上面放着枕头和行军毯。 知道是顾深准备的,她不由有些感动,没想到他这么细心周到。 去洗漱间简单收拾后,她躺了下来,调暗了灯光。 顾深还在外面。身为队长,他的事情很多。 颠簸了一个白天,终于能安稳地躺下,她轻轻打了个哈欠,很快沉入梦乡。 前世今生,她再次梦见了那道身影—— 褐色粗硬的短发,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苍绿色眼睛,泛着寒光的机械手臂,以及那张永远无动于衷的冰山脸。 她站在他面前,像被钉住了一般,在那冰寒雪亮的目光下,所有的羞耻、挣扎和恐惧,都无可遁形。 那只钢铁大手抬起,握住她的腰肢。 冷。 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金属逼人的寒意,渗透皮肤,钻进血管,顺着脊柱一节节地往上爬。她想逃,可身体不听使唤,想开口求他,却只有无声的泪流。 那只手收紧。禁锢。不容挣脱。 …… 夏末猛地睁眼,惊出一身湿热的汗。 梦境太过真实,以至于她以为自己又被打回前世——那个无助的、任人摆布的小可怜。 头顶响起顾深关切的声音:“怎么了?” 她坐起身,双臂抱住自己。身体还在轻轻发抖,像一只淋过雨的幼兽,蜷在角落里舔舐看不见的伤口。 顾深没有再多问。 他从自己的座位上起身,坐到她身后,从背后将她整个人拥进怀里。 他温厚宽阔的胸膛像大海,无声地包容着她的伤,她的痛。 许久,她终于不再颤抖,却依然贪恋着这片温暖。她向后靠了靠,把自己更深地嵌进他怀里。 “再睡一会儿?”顾深的声音低沉似水。 “嗯。”她在他怀中点了点头。 于是他便这么拥着她躺下。身体半悬在床沿,手臂却稳稳地环着她,让她的头枕在自己胸前。 黑暗中,他始终睁着眼,借着窗外探照灯透进来的幽暗光线,用隐忍的目光,一遍又一遍描摹她的容颜。 他能觉察到,她有很重的心事。 她允许他拥抱她,可她那扇心扉,却始终牢牢紧锁。 那里面,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夏末虽闭着眼,却也没有睡着。 梦中陆烬野的冷酷强势,与此刻顾深温暖的怀抱形成了鲜明对比,再次提醒她,自己已是重生归来。 思绪纷扰间,她不由回想起前世第一次见到陆烬野时的情景。 离开中央城后,夏末隐瞒向导身份,掩盖真实容颜,在第三城附近一座矿山小镇生活下来。 矿工们都是些挣扎求生的普通人,觉察不到向导的气息。她在矿工食堂找了一份工作,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 不沾阳春水的十指,很快磨出老茧,起了水泡,最后变成了一双能干粗活的手。虽然劳累艰辛,心却渐渐踏实下来,因为她终于可以养活自己,不用再倚靠他人。 可乱世之中,没有永远的安稳。一天,一群匪徒袭击了小镇,烧杀抢掠,还把矿工食堂里的人都赶了出来,逼他们准备饭菜。 她被驱赶着战战兢兢走进食堂,立刻被匪徒头目盯上。那是一个高阶哨兵,能感知到向导的气息。 他把她拽到身边,犹如野兽般深深地嗅她的气息,又命人端水来,洗掉了她脸上的易容。 当她露出真容时,匪徒们都愣住了,然后大笑着说是意外收获。他们把她按在长桌上,撕扯她的衣服,要用她来犒劳队伍。 陆烬野就是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出现的。 14. 深渊蝴蝶2 他如同故事中的盖世英雄一般,一脚踹开了食堂大门。精神体龙蜥猛扑上来,咬断了那几个正对她动手动脚的匪徒的咽喉。 佣兵们紧随其后涌进食堂,瞬间便控制住了局面,将匪徒杀了个精光。 那个血腥的场面,她永远都忘不了。 这座矿镇刚刚加入龙蜥军团的保护伞下,那些匪徒没调查清楚,惹上了不该惹的势力。 收拾完匪徒后,她被带回了第三城,成为龙蜥军团的一名随军向导。 …… 感知中突然觉察到危险,将夏末从回忆中拉回。她睫毛一颤,睁开双眼,恰好对上顾深凝望着她的目光。 她低声道:“有异兽。” - 两百公里外。 一场人类与异兽的激烈战斗已近尾声。 陆烬野站在山头的指挥车上,长刀垂落,刃口还在滴着粘稠的绿色液体。 山脚下,火线蜿蜒,硝烟升腾,最后一批异兽正在被清理。 一头庞大的龙蜥在火光中腾起,暗色鳞甲映着赤焰,巨尾横扫,将两头异兽当场抽碎,血肉飞溅。 通讯频道里传来前线的报告,夹杂着电流杂音: “报告:异兽群正在向西北方向逃窜,进入密林地带,逼近K17补给站,第三大队正在追击。” K17补给站。 陆烬野想起,中央城黑刃战队应该就在那附近宿营。 他冰冷的眸底看不出情绪,语调淡淡:“保持追踪距离,不用急,就当是给客人们热热身。” - 枪火和军刀撕裂夜色。 夏末待在军车里,隔着防爆玻璃,注视着外面的战斗。 狙击手萨缪尔伏在车顶,远程重机枪稳定喷吐着火舌,子弹如同编织成线,精准地截断一头头扑近的异兽。 江怀瑜带着三名队员守在军车附近,火力与冷兵器交替配合,将周围死死锁成一片禁区——没有一只异兽能够越过那道线。 而更远处的密林边缘—— 顾深已经带人主动压了上去。 冰原狼的身影在黑暗中穿梭,银白色的身躯矫健如电,每一次腾跃必有血花炸开。顾深紧随其后,刀锋与狼影交错,仿佛融为一体。 那些异兽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肢体畸变,口器外翻,密集的触须在空气中疯狂摆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它们嘶吼着、挤压着,像一团不断蠕动的黑色浪潮,从林中涌出,却又被火舌和刀锋一次次斩断。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战斗已近尾声。 军车四周硝烟弥散,堆积着一层异兽的尸体。密林中响起零落的枪声,那是副队长江怀瑜在带人追击。顾深带着两名队员巡视场地,给没死透的异兽补刀。萨缪尔始终守在车顶——战斗开始时,顾深给他的首要任务就是:保护好夏向导。 忽然,密林里的枪声密集起来。 正在清理战场的几人神色微变——另一支队伍正在逼近。 通讯频道中传来江怀瑜的报告:“龙蜥军团第三大队,他们前来追击异兽。” 顾深唇角泛起冷笑。 他已经收到情报,得知昨夜龙蜥军团在两百公里外围剿一群从深渊跑出来的异兽。 追击? 这个速度,也太慢了吧。 分明是把异兽赶过来,“评测”黑刃战队的实力。 这份见面礼,可真是“热情”。 很快,几名佣兵军官在江怀瑜的带领下,出现在密林边缘。 他们看着遍地的异兽尸体,面色各异。 不过八个人,竟然干掉了近百头异兽——不愧是中央城的王牌! 领头军官向顾深行军礼,报出军队编号。 顾深淡淡掀起眼皮,问:“陆烬野呢?” “军团长还在指挥清理战场。”军官回道。 顾深没再说话。 江怀瑜笑眯眯地接话:“那就麻烦你们把这些异兽尸体清理一下吧,路都被堵住了,我们没法开车。” 黑刃战队的队员们上车休整,留下佣兵们打扫战场。 夏末注意到顾深的左手臂上挂了彩,被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她握住他的手腕,仔细检查伤口。 顾深知道,这伤口是被树枝划的——若是被异兽所伤,战斗结束后第一时间就得找医疗员处理感染。可他只是垂眸看着她的举动,抿了抿唇,什么都没说。 “应该没有感染风险。”夏末从急救箱中取出消毒湿巾,为他擦拭伤口,贴上快速愈合的医疗胶布。 佣兵们一边拖曳异兽尸体,一边在其中寻找中高阶异兽,挖取晶核。 晶核是异兽死后精神域崩塌凝结而成的能量结晶,能够用来提炼基因药剂、提升精神力、供应能源,在末世是硬通货。 黑刃战队的队员们又支起了昨晚的折叠圆桌,准备吃早饭。战斗了小半夜,大家都又饿又累,但精神出奇的好,一个个情绪高涨。 萨缪尔甚至还拿出一个电磁炉,哼着歌儿煮起了小米粥,袅袅热气漂浮在清晨硝烟和血腥未散的空气中。 一群人围在锅边,看着绽裂开的米粒融成绵软的金黄,满脸星星眼,期待极了。 夏末不合时宜地问了句:“你们怎么不去挖晶核?” “晶核?”突击手周骁头也不抬,“僧多粥少,去挖晶核,就没得粥喝了。” 一个将近两米高的大汉,看着锅里的粥,馋得快要流口水。 夏末反应过来,这群人出身优渥,都不缺钱。在他们眼中,挖晶核比不上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重要 。 她倒是很想去挖,因为她没钱。 江怀瑜看出了夏末的心思,主动提出:“想挖晶核?走,我教你。” 顾深此刻还在车里工作,抬眼看见江怀瑜带着夏末离开人群。江怀瑜掉头冲他眨了眨眼,意思是:你放心。 “挖晶核,首先要判断异兽等级,低等的都不值钱。” 江怀瑜漫步在异兽尸体中,谆谆教导。夏末眼睁睁地看着一头三阶异兽被他忽视,那里面可是B级晶核,挖出一颗可以顶她半个月工资! 江怀瑜终于选定了目标,指着前方说:“那是五阶异兽,A级晶核,动手挖吧。” 问题是,那里已经有人了——两个佣兵目光不善地盯着江怀瑜。 江怀瑜亮出匕首,刀刃在指尖轻巧地转了一圈,笑吟吟地问:“这头A阶异兽可是我亲手杀的,两位可有疑问?”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看了江怀瑜一眼,悻悻离去。 “开始挖吧。”江怀瑜鼓励夏末。 夏末装出不知从何处下手的样子,江怀瑜说:“这种本体是爬行动物的异兽,晶核一般都在心脏部位。” 夏末举起匕首,朝着心脏部位刺了下去。 匕首顺利地破开坚硬的鳞甲,切入胸膛,从血肉中取出一颗泛着碧绿光芒的A级晶核。 夏末对此很满意——这颗晶核,能抵她一个半月的工资。 一抬眼,发现江怀瑜正盯着她手上的匕首看,眼底浮现讶色。她心下一动,问:“怎么了?” 江怀瑜感叹地说:“真没想到,顾深居然把他从不离身的匕首给了你。” 夏末仔细观摩,果然发现这匕首有些不一样。晨光映照下,刀刃依旧暗沉,犹如吸收了所有的光线,只在尖刃处,才折射出一丝极细极冷的光。 竟然是顾深的贴身匕首——她还以为是从武器库中随意挑选的。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知到一丝强大的精神波动,抬眼望去,只见密林深处,一片飞鸟惊起。 枝叶翻涌,犹如层层波涛席卷而来。 江怀瑜也觉察到不对,神色微变。 下一瞬,空气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被无形的力量骤然撕开。 林海破浪,一头庞大的龙蜥轰然而出,巨大的尾翼在空中甩出一道白色的气流。 而它的背上,站着一个男人。 一身黑色战衣,勾勒出锋利的线条,臂侧长刀垂落,反射着血色霞光。逆光的容颜看不清表情,却透出一股风雷不动的冷酷。 他居高临下,雪亮的目光落了过来—— 与夏末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夏末只觉心猛地一跳,前世恩怨翻涌如潮,伴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意,犹如凉水般,漫上身心。 正是陆烬野。 15. 深渊蝴蝶3 陆烬野一眼就看到了晨光中的少女。 风中隐隐飘来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极幽极淡,是向导素的味道。 座下龙蜥的金色瞳孔中射出异样兴奋的光芒,尾巴一摆,腾跃而起,向着少女直扑而去! 江怀瑜认出陆烬野,却没有想到对方的精神体竟然直扑而来! 他的精神体白狐应激而出,正欲拦截,却有一道银色影子更快,犹如闪电般冲向龙蜥! 轰! 两个精神体在空中正面相撞,利爪划过鳞片,激起一片金石火光! 龙蜥怒吼,尾翼如巨剑般劈来,冰原狼在空中腾挪闪避,灵巧避过。 陆烬野自龙蜥背上跃下,长刀直指飞奔而来的顾深,做出迎战的姿态。 顾深却没有拔刀,只是冷冷打量陆烬野。 他的身后,黑刃战队迅速集结,队员们纷纷亮出武器。 正在打扫战场的佣兵们觉察到不对,立刻停下手中动作,瞬间形成包围阵形,将黑刃战队团团包围。 龙蜥和冰原狼已经打到密林里,气浪横扫,碎叶纷飞,一根根粗壮的树木轰然倒塌。 顾深和陆烬野冷冷对视,都没有叫停的意思。 一个是黑刃战队的队长,代表着中央城的权威;一个是龙蜥军团长,第三城势力最强的佣兵团长,也是此次行动的联军总指挥。 强大凌厉的气场对撞,将清晨空气压到了薄薄的一线。 江怀瑜上前,打破僵持,占据道德制高点:“陆军团长,我们远道而来,这就是第三城的待客之道吗?” 陆烬野看都没看江怀瑜一眼,盯着顾深,声线平稳:“是他先动手的。” “是你的精神体先扑了过来,差点吓坏我们的向导!”江怀瑜指控道。 陆烬野轻抬眼皮,目光瞥向一旁的少女。 她站在那里,静静看着场中对峙,哪有半分被吓到的样子? 只是她的眼神有些奇怪——那双清澈的眸子微微颤抖,含着复杂的情绪,仿佛认得他。 他迅速搜索记忆,确定:第一次,不认识。 但他也没有反驳江怀瑜的话,而是扬了下手。 龙蜥从密林中冲出,喘着粗气,趴伏在陆烬野脚下。 冰原狼也回到了顾深身边。 两只精神体显然经历了一番你死我活的较量,都受了伤。龙蜥侧腹的鳞片被剥去一大片,露出模糊的血肉;冰原狼被咬掉半只耳朵,后腿拖曳着。 精神体和哨兵共感,这不是轻伤,会带来神经上的剧痛。可两人的神情都是纹丝不动,仿佛全然不受影响。 众人只觉惨烈,纷纷动容。 行动还没开始,两位主帅就打成这样。若是再打下去,也不用执行什么任务了——各自归家,准备发动城际战争吧。 江怀瑜打圆场道:“陆军团长,我们正好想和你商量一下行动部署,方便借你一点时间吗?” 陆烬野眼角余光扫过那道纤细的影子,淡淡回了声:“好。” 一场干戈化于无形。 佣兵继续打扫战场,挖晶核;黑刃战队继续煮粥,吃早餐。 萨缪尔把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放在夏末面前:“夏向导,给你压压惊。” 夏末感激地说:“谢谢。” 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甜香软糯的口感在口中弥散,令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另一侧车尾,陆烬野、顾深、江怀瑜三人正站着说话,看氛围,紧张的对峙似乎缓和了些许。 她再次佩服江怀瑜。 顾深话不多,陆烬野更是惜字如金,这两人单独在一起怕是根本不会交谈,幸好有能说会道的江怀瑜在。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抬眼看见冰原狼警惕地守在一旁,牢牢盯着那只龙蜥的动向。 见它耳朵被扯掉一半、拖着伤腿的样子,她没有过多犹豫,朝着冰原狼招了招手。 冰原狼立刻跑了过来——它最喜欢贴着夏末,只是顾深不许它缠着。 夏末摸了摸它的脑袋,示意它趴下。掌心覆在它受伤的耳朵上,凝神注入精神力。 冰原狼舒服地眯起眼睛,却依然没有放松警惕,紧紧盯着那只龙蜥。 龙蜥站起来,看着被夏末治愈的冰原狼,眼中射出毫不掩饰的羡慕之光。 冰原狼炫耀似的摆了摆尾巴。 龙蜥被刺激的坐卧不宁,龇牙咧嘴,发出嫉妒的低吼。 精神体这边的骚动,自然传到了主人那里。 顾深一直冰冷严肃的脸,悄然勾起唇角。 陆烬野浑身的气压更低了。要不是正在商量要事,他大概会甩手就走,绝不让龙蜥在这儿丢人现眼。 说来奇怪,他这只精神体对向导极其挑剔,一般不让向导靠近——只有实在撑不住时,才会勉强接受最轻度的触摸。而军团里的向导,也都怕死了龙蜥,不敢靠近。 此刻,这只龙蜥却恬不知耻,眼巴巴地垂涎着别人的向导。 夏末又帮冰原狼治疗了后腿。看着那一排龙蜥留下的尖锐牙印,她有些心疼,一边注入精神力,一边任凭冰原狼的尾巴缠绕上她的腰肢。 正在商量正事的顾深,神色忽然变得奇怪起来,耳根悄然浮现一层薄红。 都是哨兵,心知肚明。陆烬野眼底掠过一丝不屑。 然而他的高傲没有持续太久。 夏末治疗完冰原狼,抬眼见龙蜥眼巴巴的样子,觉得它实在可怜,便向它招了招手。 龙蜥立刻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乖乖趴在夏末面前,像狗一样拼命地摇尾巴。 看着龙蜥拼命讨好的样子,夏末禁不住 勾起唇角。 和前世一样,这只精神体喜欢她。 在龙蜥军团那两年,她犹如身处一座冰冷的牢笼,而龙蜥,是那里面少有的温暖。和它主人冷漠的性子截然相反,它总爱缠着她,让她挠肚皮、摸尾巴;她外出时,它跟在身后当护卫;若有人敢欺负她,它会第一个冲上去。 和中央城那套精密的疏导制度不同,佣兵军团的向哨关系,处于一种原始的丛林法则之下。 她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走进龙蜥军团向导营时的情形。 那是一座围合式建筑,回字形的楼围出一方中央庭院。一楼是一间间鸽子笼般的疏导室,二楼以上是向导们的宿舍。 宿舍有单人间,也有十几人的大通铺。食堂里有精致的饭菜,也有勉强饱腹的馒头——一切开销都要用积分换,积分则靠疏导工作挣来。 常规疏导三个积分,中度疏导五个积分,深度疏导十个积分。大通铺的床位一天五个积分,最便宜的一餐一个积分。想在这里活下去,一天至少得做两次常规疏导。 这些只是明面上的规则。私下里,向导们通常会找一个哨兵军官当靠山——她为他提供深度疏导,他为她提供庇护,挡开那些敢来骚扰的哨兵。 所以夏末抵达向导营的第一天,就有好心的前辈劝她,赶紧找个强大的哨兵当靠山。 夏末的靠山,就是陆烬野。 因为陆烬野找她做深度疏导,所以其他人不敢骚扰她。可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也仅止于此,最多是某些需要女伴出席的社交场合,他会带上她作陪。 另外,她每月会收到一笔丰厚的津贴,来自陆烬野的私人账户。因为这笔钱,所以她不需要额外工作,就能住上最好的宿舍,吃上最好的饭菜,享受向导的最高待遇。 长期稳定的向哨关系,会让人产生爱情的幻觉,很多人的确因此走到了一起。但在夏末看来,她和陆烬野之间,始终是严格的上下级关系。 他话很少,出口便是命令。极其强势,即使在深度疏导时,也不愿交出主导权。 隔着前世今生,她依然清晰地记得,那只金属大手是如何强硬地掌控住她的身体…… 等等。 她抬眼望去。 陆烬野抱臂站在那里,他的右手——分明还是完好的。 她忽然想起,前世曾无意中听人提起,陆烬野的右手是在一次围剿深渊异种的行动中失去的。 而这次,正是深渊行动。 仿佛感知到她的目光,陆烬野眼皮一掀,扫了过来,如电如炬。 夏末心下一颤,立刻收回视线。 她还在调整心态,本意是再无纠葛最好,但是…… 陆烬野掌握着第三城的力量,这只龙蜥又对她天然亲近。标记陆烬野,为我所用——或许才是明智的选择。 16. 深渊蝴蝶4 黑刃战队在下午时分进入第三城。 天际线处卷起一道黄色纱幔——沙尘暴即将来袭。 街上店铺纷纷打烊,铁皮卷帘一道道拉下,公共交通停运,路上尽是匆匆赶路的行人。 在一片混乱之中,夏末回到了这座她前世曾待过两年的城市。 当年,兽潮围城,她在兵荒马乱中和陆烬野失散。自那以后,她的命运便一路向着深渊滑落。她拼尽全力反抗过,可每一次反抗,都只会把她推入更加糟糕的境地。她就像一只落入漩涡的小虫,再怎么挣扎,也逃不过命运的翻弄。 其实,后来她又回过一次第三城。 那时,她隐没在人群中,远远望过陆烬野的身影。他孑然一身,身边没有向导。 如果当年他能对她再好一点,她那时,会不会就去找他了? …… 参加此次行动的各方势力,统一被安置在一家酒店里。 一行人刚踏入大堂,沙尘暴便如期而至。铺天盖地的黄沙噼啪砸在窗玻璃上,天色骤暗,犹如末日。 酒店被完全包下。大堂里除了黑刃战队,还有几名穿着第二城制服的军人,以及带着保镖的第四城商人,双方似在闲聊。 见顾深进来,他们纷纷起身,主动上前打招呼。 顾深一时脱不开身,只得吩咐萨缪尔:“先送夏向导去房间。” 他又让冰原狼也跟着,因为不放心夏末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中央城不允许在公共场合释放精神体,第三城则没有这个规定。在这座强者为尊的城市里,精神体是主人实力的象征。 大堂里原本就有几只精神体守在各自主人身边。冰原狼一现身,几乎所有精神体都感受到了威胁,一个个警惕地伏低身体,进入高度戒备状态。 冰原狼昂首挺胸,像一名忠实的卫兵,稳稳跟在夏末身后。萨缪尔提着行李箱在前面开路,一边走一边提醒夏末留神脚下。 见到这一幕,第四城的商人默默收回了方才的觊觎目光。在他们的眼中,向导是商品,漂亮的向导能卖出大价钱,而从中央城出来的美丽向导,更是黑市上的稀缺货。 第二城的军人则露出几分兴味:这个向导不简单,看着柔柔弱弱像朵小白花,黑刃战队却对她如此照顾。 顾深见夏末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心里有些懊恼。但转念一想,也好,让这些人看清楚,黑刃战队的向导,不是能招惹的。 这类联合行动中,骚扰对方向导的事并非没有先例,最后通常都是用资源和金钱来摆平,因为在大多数人眼中,向导本身就是一种资源。 夏末跟着萨缪尔上到十八层。黑刃战队单独占据了这一整层。 酒店装修舒适豪华,是城里最好的酒店。夏末前世的记忆中,有几场大型宴会就是在这里举行的。那时她跟在陆烬野身后,穿着漂亮的礼服,充当一个乖巧的花瓶。 萨缪尔放下行李便离开了。冰原狼却留了下来——它是个训练有素的士兵,先仔细检查了一遍房间,确认没有异常后,才在窗前的地毯上趴下休息。 夏末捧着一杯热水,挨着冰原狼坐下,一边喝水,一边望着窗外黄沙漫天的景象。 第一次做随军向导,就碰上这样的联合行动,看到前世那些有过纠葛的人与势力,一时间心绪难平。 她后来在第二城和第四城都待过,那绝不是一段愉快的经历。还好,那些和她有过纠缠的人这次都没有来,否则,她还真不知该如何保持镇定。 如果要给她的复仇计划附一幅地图,那么六大城邦中,有五个都会被列入其中。她最想摧毁的是第四城——那个充满罪恶的奴隶城,接着是第二城——那个将向导彻底视为工具的独裁军政府。 为了达成目的,她必须尽快积累实力。她首先需要巩固和顾深的关系,再考虑如何将陆烬野收入囊中。 真是疯狂。 若是从前那个自己,想都不敢想这些。陆烬野一个眼神,就足以让她血液凝固。 至于顾深,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清晰地感受到了他的克制和挣扎。他是个视荣誉为生命的严谨军人,如果不将他彻底收服,以他的意志力,有可能挣脱标记的控制。 冰原狼用鼻头轻轻拱了拱她。她收回纷乱的思绪,手指轻轻梳理它光滑柔顺的皮毛。它舒服地眯起眼睛,尾巴摆了一下,又摆了一下,最后终于没忍住,一圈圈,悄悄缠上了她的腰肢。 顾深结束寒暄,快步上楼。 他知道冰原狼和夏末在一起——她抚摸冰原狼的手指,犹如一片轻柔的羽毛,挠在他的心尖。而当冰原狼的尾巴缠上去时,他的呼吸几乎凝滞。隔着那层衣料,他似乎能感觉到她纤细的腰肢和柔滑的肌肤。 他的房间在夏末隔壁。他本该回自己房间的,脚步却不受控制地停在了她的房门前。 冰原狼感应到主人来了,翻身而起,扑到门边去迎接。 夏末打开门栓,见顾深站在门口。 他解释道:“我就住在隔壁,过来和你打个招呼。有什么事可以随时叫我。” 夏末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偏了偏头,示意他:“进来吧。” 浴室里响着水声。 意识到她在放水洗澡,顾深强作镇定的面容有些发烫,问:“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 “嗯。是有些打扰。” “那我回去了,你先休息。” “那你半个小时后再来吧,我想先洗个澡。”她顿了一下,垂下纤长的眼睫,声音低了几分:“要不,你也回去洗个澡?” 顾深只觉心跳陡然飙升,血液上涌,耳畔轰鸣。他甚至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晕晕沉沉回到自己房间后,才想起:赶快洗澡! 他以最快速度找出换洗衣服,冲进浴室,打开花洒,把自己从头到脚洗得干干净净,换上一身清爽的便装。 看看还有时间,他先修了面,又找出酒店准备的指甲剪,把手指甲和脚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还差什么? 体毛管理? 他莫名想起这个无意中听过的词,捞开衬衣下摆,检查了一番,线条流畅,肌肤光滑,应该没问题。 距离半小时还有七分钟。 他狂热激动的头脑终于稍稍冷静下来。 她明确拒绝过他,为何又给他这样的暗示? 难道是他理解错了? 不,以他的观察力和社会常识推断,应该没错。 难道说,因为昨晚的相拥,她改变了主意,决定接受他了? 不敢确定。 他忽然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密室疏导,应该是他和她的第一次 。那次他处于兽化状态,失去理智,到底干了些什么,一点记忆都没有。但对她而言……应该是一次非常糟糕的经历。 她先前拒绝他,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现在,她又给了他机会。他应该把这件事说明,向她道歉,乞求她的原谅…… 一分一秒的等待中,时间终于到了。 他怀着从未有过的忐忑心情,敲响了她的房门。 开门的是冰原狼。 想到即将发生的事情,他关好门后,顺手把冰原狼收进了精神图景。 房间里没有人,她依然在浴室。 他轻轻推开了虚掩的浴室门。 氤氲的水汽扑面而来。她躺在浴缸里,像是睡着了,被推门声惊醒,手指轻轻一抖,溅起一片水花。 他急忙掩上浴室门——刚才那惊鸿一瞥的玲珑曲线,令他口干舌燥,血液上涌。 等了一会,见浴室里还是没动静,他隔着门说:“小末,醒了吗?浴缸里睡觉危险。” “嗯。”门后传来她慵懒的声音,夹杂细碎的水声,“累了,不想动。” “那……我扶你起来?”他低低地问。 她轻轻应了声:“嗯。” 他抑制住剧烈的心跳,再次推开浴室门。她洁白的身体掩在水面下,隔着朦胧的水汽,像一朵摇曳的水莲花。 他挽起袖口,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俯身,一只手环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抄在她腿弯下,将她从水中抱起。 动作很稳,几乎没有溅起多少水花,只是她身上的水打湿了他的衬衫和长裤。 他单臂抱住她,腾出手来,捞起浴巾盖在她身上。 做完这一连串动作后,他终于可以直视她了。 她长睫轻颤,眼角犹带一丝未散的慵懒睡意,双颊泛红,带着三分妩媚,七分羞涩。 这一刻,他心跳如雷,只觉全世界的珍宝,都在自己怀中。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房间的大床上。 窗外黄沙遮天蔽日,玻璃被沙粒打得噼啪作响。房内光线幽暗,美丽的少女躺在柔软的床上,看着英俊的青年,一件件除去他的衣物。 他的身体充满了力量的美感,流淌着蜜色光泽。肌肉结实却毫不夸张,每一寸隆起都恰到好处。宽肩,窄腰,长腿,均是黄金比例——无论崇尚力量还是偏爱俊美,都符合古往今来的一切审美。 他俯下身,手臂撑在她身体两侧,英气逼人的容颜一点点逼近,漆黑的眸子里燃烧着疯狂而炙热的爱意。 夏末却在这时,用纤细的手指抵住了他健硕的胸膛。 “队长。”她轻轻唤道。 一声“队长”提醒了顾深——他正在对自己的队员下手,这本是他最不齿的事,此刻却变成一种禁忌的刺激,令心头的幽火烧得更旺。 “你可是想起了什么?” 她的语调像是漫不经心,又像是若有深意。指尖一点点,以磨人的速度,在他的胸前勾画着小圈。 顾深动作一凝,头脑顿时清醒了几分。 他深深凝视着她,在那看似漫不经心的清澈眼波里,捕捉到了一丝极深极幽的痛。 他终于明白,为何她始终对他保持一份疏离。 因为密室疏导,是她心头的一根刺。 她是在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