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她之危》 1. 妩媚秾丽的颜色 “繁夏姐,最近是不是太累啊,你瘦了一圈。” 家庭聚餐时,虞婉看见池繁夏,满目惊羡地问她。 虞婉是池繁夏妻子的妹妹。 池繁夏随着她的话下意识摸上脸畔。 虞婉说:“你的脸原本就够有棱有角了,现在线条更清晰了。好羡慕,怎么你跟我姐随便都能瘦,只有我,液断两天头重脚轻才轻小半斤,今晚这顿吃完肯定又要长上去了。” 有棱有角。 池繁夏迅速在脑子里草图勾画出一张外星人菱形的脸。 自己先笑了。 “有吗?” 还不等池繁夏开口,虞深先接了话。 餐桌上侧身,近到池繁夏脸前,柔和的笑颜晃得池繁夏一怔。 虞深弯着眉眼,语气轻柔:“是有点,不能再瘦了。以后少加几次班,多回家吃饭好不好?” 无意识放慢了呼吸,池繁夏一时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看见她殷红的唇。 灯盏之下,雾面的,妩媚秾丽的颜色。 过往的记忆如同被点了引线:唇齿间炽热而慌乱的呼吸,被池繁夏一寸一寸攫取。 呜咽着的,浮动在酒精中的破碎夜晚。 桌下,虞深不动声色地握了把她的手,笑容未变——带几分对她心不在焉的包容。 池繁夏猛然回神,尴尬不已,慌忙压下乱七八糟的想法。 “最近是很忙,手头项目催得紧。不加班有点难,我争取多吃一点。” 前两句回答虞婉的提问。 后两句才看向近在咫尺的虞深,轻声对她保证。 虞深收回手。 嘴上说:“那我做好晚餐给你送去公司。” 池繁夏表现得受宠若惊:“这么好。” 虞深轻笑:“这就叫好了?” 虞婉打断:“……停停停,先吃饭吧。” 虞深又笑着对妹妹说:“你哪里胖,不要折腾自己身体,现在就很好。” 餐后组局玩牌,虞深对此类活动不感兴趣,长辈们又喜欢,因此每回都是池繁夏替妻出战。 娱乐室里不知燃了什么香,熏得她喉咙干痒,轻咳了几声缓解。 不多时,一杯泡好的茶水端到面前。 池繁夏抬头说:“谢谢。” 听见虞婉的笑,她才意识到妻妻之间这么客气有点奇怪。 还没接过来,虞深就将杯口递在她唇边。 池繁夏的眼睫霎时被热气氤氲,烫得心跳紊乱。 为了补救刚才的失言,她配合地喝了两口,之后停下来,再看了眼虞深。 虞深神情闲适,像做惯了照顾她的事情一样,亲昵地靠在她的椅子旁。 杯子还端在手里,眼睛扫着桌上的牌。 池繁夏在放水。 池繁夏的大嫂朝后喊:“池冬冬,你干什么去了!我也渴了,倒杯水来!” 一桌人齐齐地笑了。 池繁夏跟着笑,同时心里出现巨大的空洞。 家人之间的切磋点到为止,牌局适时结束,告别亲友,虞深牵住池繁夏往外走,到车前才“依依不舍”地分开手。 灯影冷冷,月光疏疏。 一对璧人高挑般配,影子也在恩爱模式中。 深灰色的车子驶出院落,两人有一阵子没说话。 最近半年来,每回演完戏,池繁夏都感到虚脱。 生出剧场落幕之后,萦绕着的那种无法捕捉的失落感。 虞深先开口:“我送你回公寓?” 池繁夏本来是想跟她回家,这么晚了,聚餐地距离她们婚房更近,省得虞深来回折腾。 但虞深既然说了这话,应该是不想她过去打扰的意思。 她才反应过来,原计划太不妥当了,她还是不要过去为好。 于是顺着接话:“好,麻烦你了。” 虞深静了片刻,轻声说:“最近工作很辛苦?” “其实还好。” “你的‘还好’就是很忙,谁都知道池设计师是个工作狂。但不管怎样,按时吃饭,不要睡太晚。” 虞深的语气轻柔和煦,叮嘱的话不仅不会让人不耐烦,还给人一种错觉: 似乎池繁夏的个人健康对她至关重要。 池繁夏很清楚不是那样,虞深只是擅长关心人和沟通。 就慷慨答应:“好啊,我会的。” “真的会吗?繁夏,你每句话都要带一个‘好’字。给人很好说话的感觉。” 虞深笑着指出。 池繁夏问:“为什么是给人感觉?” “实际上也是吗?” 池繁夏笑而不语,拿不准虞深的意思。 只是想闲聊,还是调侃自己的回答跟态度太敷衍。 如果是后者,那就无解。 说来惭愧,池繁夏一直不晓得怎么跟虞深相处。 池繁夏不算内向的人,虞深也不吓人,但当两人相处时,她就是容易紧张,接不住虞深的话。 她们虽然结婚两年,但交流次数极少。 大多数时候只是演戏给别人看,彼此都不了解真正的对方。 尤其在发生那件事情后,池繁夏对虞深抱有几分歉意,又没办法再挽救了,只能装作无所谓。 相处时就不可能自然,常常无措和慌乱。 好在虞深性格极好,是池繁夏认识的最温柔最仁慈的人。 虞深不会跟人斤斤计较。 不会计较池繁夏在亲朋面前演得一般。 不会计较池繁夏那一次的没品。 至于此时此刻接不住话这种事,虞深肯定更轻拿轻放了。 果不其然,虞深笑,“我开玩笑的,今晚累了,休息一会吧,我放会音乐。” 她不想说话了,池繁夏也就只能安静下来。 舒缓的曲调搭着车内清爽的气息,令人放松,池繁夏忍不住朝旁看了几眼。 虞深搭在方向盘上的手看着很养尊处优,腕上戴了条金色的细手链,跟耳坠是同款——想到这,池繁夏勉强忍住了。 没有大幅度地转过头,去看虞深的耳朵。 那样太奇怪了。 虞深在公寓楼下停车时,池繁夏都没想到这么快,好像只是走了会神,原以为不算近的路程就结束了。 冷不丁有手伸过来,她下意识往旁避开。 转瞬又觉得自己反应过激,有些抱歉地看过去。 虞深表情平静,没再碰她,只是帮她指了一下,“发丝遮在眼睛前,不会不舒服吗?” 池繁夏自己撩开,别在耳后,“谢谢。” 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想,如果刚才没躲掉,虞深是不是会碰她的脸,亲自帮她撩开? 应该不会,这里没有观众,虞深也不是爱动手动脚的人。 虞深笑问:“明晚我去给你送饭?” 池繁夏解开安全带:“说给他们听听的,怎么能真麻烦你,我会注意饮食。” 虞深唇边的笑容微淡:“嗯,好,那就……再见。” 她把脸转了回去,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 池繁夏识趣地下了车,站在明亮的地方,看不清车里虞深的表情,就弯下腰来,情不自禁朝里望了一眼。 浅金色的耳链还在随着呼吸轻微晃动。 对上虞深不解的视线,她意识到自己有些磨蹭。 故作自然地伸出手挥挥:“再见,谢谢你送我回来,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好。” “听上去也很好说话的样子。” 池繁夏也开她玩笑。 平时爱笑的虞深这次反而没笑,看了眼她,轻声说:“我是很好说话。”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晚安?” 虞深将车开走了。 这一次的告别跟以往没有什么不同,但是走进电梯,池繁夏居然感到丝缕怅然。 就好像,分别是不应该的一样。 没有不应该。 戏落幕了。 该走。 只是从热闹的时刻走入寂静,难免会摆脱不去低落,她这样跟自己解释。 公寓面积不大,被她设计得极度宜居,纯白主色调让她无论何时回到家都能立刻卸下疲劳。 半小时后,虞深发来的消息言简意赅:[到 家。] 池繁夏回复“收到”的表情,还想说些什么,但无话可说,也就只好放弃了。 跟之前每一次一样。 池繁夏常常想跟虞深聊些什么,工作方面,生活方面,或者是偶然的信息获取。 可是没有特别值得分享的事情。 就算值得分享,虞深估计也会暗自奇怪,无事干嘛聊天。 所以池繁夏很少主动发消息。 起初她们没有这么生分。 那时池繁夏觉得形婚愉快,虞深人不错,她们可以做朋友,做最默契的盟友。 后来才发现,只有做合作伙伴最轻松。 那次越界后,两个人心照不宣选择了保持距离。 临睡前泡澡,她的脑海里反复想到今晚虞深的唇。 靠得很近,离她那么近。 以至于让她卑劣地、不受控地想到那次越界。 虞深的嘴唇真的很美。 也很柔软。 坐在车里,一路上无言的时刻,她都在暗暗地回忆。 回忆后又反省,自责,很多情绪被克制着,让她在虞深身边坐立难安。 而专心开车的虞深什么都不知道。 契约关系下,那一次不守规矩已经是很过分的事情,虞深没较真是因为大度。 她又怎么能明知虞深不喜欢她,是被她轻薄,还一遍遍地想着。 太无耻了不是吗? 只可惜,人是情感动物,不是定稿的图纸,无法完全掌控。 只要她还想着那一次,就算再怎么隐忍,一定还是会有奇怪的表现。 就比如今晚下车后舍不得走的瞬间,说着不好笑的废话。 每次见完虞深后的一段时间,她都会像现在一样胡思乱想,不知如何处理这类思绪。 似乎还想延续见面时的相处状态,又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会给虞深带去困扰和反感。 池繁夏将浴缸里泡着的双手抬起,平铺在了自己脸上。 浴球浓郁的玫瑰香气让她想到虞深的唇色。 滚烫的水汽让她想到虞深的气息。 快要被剥夺的氧气让她想到了更多的不可言说。 她不确定自己怎么了,也不想去分析,好色或者动心这样的词她都不喜欢,也不觉得自己该有。 只是决定再远离一些,藏得更深一些。 合作中想先破坏契约的人,都很不道德,她唾弃那样的人。 没想到半个月后,虞深主动联系她。 [虞深:繁夏,明晚有时间吗,一起晚餐?] 池繁夏彼时正在会上,跟合作方协商设计方案。 看见消息,没顾得上回复。 一个小时后,离开会议室,她立即将电话打了过去。 在等待虞深接听的空隙,她意识到没有必要打电话的,虞深也在上班,不一定方便接。 正准备挂,虞深已经接听了。 柔和到让人安心的声音从那端传来:“繁夏。” “抱歉,我才忙完,明晚约晚餐是家里有事吗?” 她们一向不打扰彼此,但是都有契约精神,双方家庭里需要彼此出面时,都会尽量配合。 这本来也是她们形婚的目的。 相比于真正的婚姻,这点配合所带来的麻烦不值一提。 “没有事,朋友送了一些农场的新鲜蔬菜,我吃不完,你有时间过来一起吗?” 池繁夏犹豫了下:“只有我们俩?” “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池繁夏想,不是时间的问题。 “要不分给同事们吧,不用特意做给我吃。” 虞深沉默良久,回她:“没有特意,顺便而已,没空也没关系。” “不过繁夏,你在躲我吗?” 一向含蓄的虞深突然问出尖锐敏感的问题,池繁夏始料不及,诧异虞深怎么贸然揭破。 她们不都在有意地、有默契地躲开彼此吗? 被戳中心事的当下,她差点咬到舌头。 支吾了一声,当即否认:“我没有啊,只是怕麻烦你。” “不麻烦,明晚见?” 2. 离婚 不容拒绝啊,那好吧。 池繁夏在原地空转了一圈,不知为何,联想到一只青雀在林间跳跃,一起一伏。 为了不让虞深好心一场变得不高兴,她积极道:“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晚吧?今晚目前没事,明晚我不确定。” 那端迟迟没有说话。 池繁夏等了等,没等来回应,有些尴尬。 也不瞎转圈了,反思自己是不是得意忘形了。 “虞深?今晚没时间吗?” 静了片刻,虞深再度开口:“你想今晚,那就今晚。” 电话挂断以后,池繁夏继续忙手头的工作,时不时分了点心出来,感觉虞深哪里怪怪的。 语气,说的话,还有沉默、停顿,都不太寻常。 但也不能确定,毕竟池繁夏对虞深了解很少。 她们平时都不住在一起。 虞深住在她们一起挑选、设计、装修好的婚房里,池繁夏则住在公司附近的公寓。 没有别的用意,形婚没必要同居,而且这样住离各自的工作地点更近。 往日见面都是有事。 但刚刚她问虞深有没有事,虞深只说是为了消耗蔬菜,之后又几次欲言又止。 池繁夏才有一点拿不准。 算了。 去了就知道。 可能是想多了,虞深做饭很好吃,也许想给她改善伙食。 那也是她参与购买的居所,有她的房间,几个月都没过去,偶尔去一次也没关系。 虞深是她合法的室友。 掐着虞深下班后的时间点,池繁夏到达紫园,指纹解了锁,进到门内。 一股清雅绵密的淡香无声无息将她缠绕。 她的专属拖鞋在鞋架显眼处,平时一直放在这,以防有亲朋突然过来,发现家里没有池繁夏居住的痕迹。 虞深从厨房走出来。 池繁夏才换好鞋,抬头,白色拖鞋,亚麻质地的深色围裙,齐整挽起的衬衫袖口。 再往上看,是虞深笑盈盈的脸,像朵舒展又含蓄的兰花。 除了头发高高地随意夹起,妆面和首饰都还在,应该是下班回来就进了厨房。 她澄净的笑像很欢迎池繁夏的到来,令池繁夏忘却她在电话里的犀利。 “回来了。”虞深说。 彷佛她们不是隔了半个月没见的关系。 而是朝夕相处。 池繁夏没想到自己再见虞深会这么不争气。 一时大脑宕机,胸口发闷,脸颊持续升温,像过了暑气。 她坐在那起不来,心里催促着自己得说点什么。 终于莫名其妙打了句招呼:“你好。” 虞深目光诧异,之后含笑回应了句“你好”。 递出尚有水渍的手:“要握手吗?” “不用了!” 池繁夏意识到自己的神经,被自己气笑了。 客户见太多,切换不过来了。 “你在做饭了吗?”她不高明地转移话题。 虞深笑得很深,将手收回,“没想到你会回来这么早,还要等我一会,才备好菜。” “没事,我不急,今天工作忙得差不多,我坐地铁过来的,没堵车。有我能帮忙做的事情吗?” 虞深转身往厨房走,“没有,餐桌上有鲜榨果汁,你休息就好。” 又想到什么,停了下来。 转身,将池繁夏整个人都看进眼眸里。 虞深五官典雅,没有锋利或惊艳的地方,均衡得很美,看人时眉目深情,说不尽的温柔。 在人前这样演,池繁夏还能知道是做戏,只有她们俩时,池繁夏就有点接不住了。 好在虞深没看太久。 她弯起唇角指指墙边:“想到了,我新买了一个置物架,才送到家。要请你帮忙组装起来,会为难吗?” “不会啊,交给我好了。” 池繁夏大包大揽。 她喜欢也擅长做手工,当初这套房子多数家具都是虞深负责挑选,她负责组装。 虞深说完不走,还在看她,她逐渐慌张。 以为虞深还要多说客气话,赶忙强调和打发:“不用客气,我就喜欢动手的活。” 说完内心大声尖叫:在讲什么啊啊啊啊!!! 虞深微怔,眼角的笑意更深几分,“好,烦请池师傅开工吧。” 池繁夏跑去洗了把脸才摆脱尴尬。 置物架预备放在书房里,她索性搬到书房安装。 虞深跟她一样,喜欢极简的物什。 说明书上的步骤简单明了,毫无难度,池繁夏专注投入,很快就将架子搭起来。 忙完,她就势坐在地板上休息,环顾四周。 虞深家里总是井井有条,书籍与资料收拾得异常整齐,桌面架子一尘不染。 每件物品都在固定的位置,与以往任何一次进来都没区别。 池繁夏从没说过,她很喜欢虞深住过的空间。 有一种简洁明和的秩序感,让人觉得安宁,平静,以及不可言说的幸福。 就像虞深本人的气质。 池繁夏的物品三三两两掺杂在虞深的秩序空间里。 墙上色彩鲜亮的收藏画作,书架上关于家居和设计的杂志,桌上与虞深婚礼的合照——这些都是为了做戏。 她很少会在这里停留,这是虞深读书办公的地方。 忙完,她将地面收拾干净,纸箱跟垃圾都搬出去。 晚餐已经差不多了,池繁夏意外地看见餐桌上有酒瓶,铜制烛台跟白色蜡烛。 桌上都是池繁夏喜欢的食物,做法也是。 虞深待人无微不至,往往池繁夏点过一次或夸过的食物,她都能记住。 刚洗过的手擦拭后还有微微湿意,池繁夏又抽了张纸擦。 随口问:“今天什么日子,布置得好有仪式感。” 虞深倏然停住动作,看了眼她,没接她话,兀自放下餐盘,转身回到厨房。 摘下围裙,关上抽油烟机,重新回来入座。 她看向池繁夏的眼眸宁静,微微流转,像正在组织措辞。 在这样的沉默里,直觉比记忆更敏捷,已经提醒了池繁夏她说错了话。 还不等她补救,虞深便含笑跟她解释:“今天是我们结婚两周年。” 哦对哦对,今天是5月21日。 池繁夏特意亮屏看了眼日期验证。 因为领证日期的特殊,她们还被亲朋们调侃过巧思,佐证了她俩感情有多好。 真相是打算领证那周,她跟虞深都只有21号有空。 池繁夏恍然大悟,随即跟来的是尴尬。 既尴尬于自己不记得这个日子还主动要求上门吃饭; 也尴尬于虞深居然记得,又准备了丰盛的一餐。 “抱歉,我忘了。最近几个项目到尾声,特别特别忙,除了ddl以外我都关注不到日期。” 她解释,声音越来越小。 不好意思道:“你辛苦准备了这么丰盛的一餐,我都没给你带份礼物。” 这话大半都是客气话。 池繁夏心里很明白,她跟虞深怎么都不是需要庆祝结婚纪念日的关系。 第一年都没庆祝。 去年今日,她甚至还在别的城市工作,明面上分居两地。 谁也没提过这件事,所以她今年才会想不到。 可她忍不住跟虞深道歉,吃人嘴软,虽然还没吃,多少是这么一个道理。 虞深把唇线抿得很紧,听她说完,缓缓松开,轻声笑了笑,倒了两杯酒在杯里。 “不要跟我道歉。逗你的,碰巧你说今天有空,我想到了才顺便准备。我不需要礼物,但是有事想跟你说。” 也是,虞深约的是明晚,改在今晚是自己先提的。 也就是说,虞深本来是没有纪念的意思。 刚好撞上,她才索性布置一下。 这让池繁夏感到自在多了。 对嘛,她就说她们不是那种关系。 赶忙接话:“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好了。” 虞深安静地看着她,很快改了主意,“先吃饭吧,我们慢慢聊,事情有些难以启齿。” 池繁夏难得见她吞吞吐吐,倏然会意。 豪爽地说:“经济方面遇到麻烦了吗,需要多少,我一定想办法帮你周转。” 虞深错愕地看她,哑然片刻,才 失笑:“繁夏,我不知道你对我这样慷慨。” 池繁夏从她无奈的笑里看出自己会错意了,又再度陷入尴尬,后背差点出汗。 “抱歉,我不瞎猜了,你说你说。” 虞深姿态优雅,端起酒杯,轻轻低撞了撞她的杯壁,清脆的音波从她们的杯间溅出。 池繁夏无端紧张起来。 虞深举杯,微微仰头饮下一口酒。 池繁夏看见她光洁的颈间吞咽两次,想起来了,那次也亲到这里了。 虞深颈侧似乎特别敏感。 还不等池繁夏收走目光,净化杂念,虞深就像下定某种决心一样看过来。 “繁夏,我们离婚吧。” 我们离婚吧。 离婚。 池繁夏脑子一懵,所有该有的、不该有的念头都断裂开了。 仓惶无措之下,看似很忙地端起杯子,几口喝光杯中的酒。 酒精在口腔内强势滞留,无法吞咽,又涩又烈。 险些呛到她。 虞深的声音和神情都温柔地浸润在酒水里,唯有坚定的目光提醒池繁夏,她不是开玩笑,而是做出了决定。 “喝慢点。” 虞深这时候还不忘关心她。 池繁夏摇头示意没关系,慢了半拍:“你想跟我离婚?” “是,我希望我们的形式婚姻到此结束,不再耽误彼此。” 池繁夏本来还想冷静,可是虞深说这句话时既没看她,语气又闷沉,带着些对现状的批判。 令她非常难受,像她们早就做错了事一样。 她不冷静地说:“我不在乎耽误不耽误,我本来就不想要婚姻,只需要互帮互忙的关系。” 虞深没有接她话,反而动起餐刀,小口地吃起来。 她优雅吃东西的样子,像是十分无所谓。 池繁夏越来越不安,意识到自己必须再说些什么。 “当初你说,起码能维持五年才有形婚的必要,否则结婚再离婚太折腾。你问我可不可以,我说好。现在才过两年,为什么突然想要结束?” 她既不想吓到虞深,也为了留些体面,掩饰情绪地跟着动起餐具,目光仍留在虞深脸上。 眼见虞深垂眸,眼帘轻颤了颤,又坚定抬起。 略带歉意地跟她说:“抱歉,我要食言了。” 池繁夏问:“理由呢?” “要理由吗?” 虞深轻描淡写地笑,“好,我想一想。” 池繁夏盯着她,想到下午她问自己是不是在躲她时,自己还粉饰太平地否认。 搞了半天,虞深只是见自己只是为了提离婚。 “繁夏,我们之间没有爱,也没有性。” “在一起都是应付旁人,想分开也不奇怪的吧。当初我想得太简单了,五年太久,我不能在扮演关系里坚持到那时候。人前人后的割裂感让我不舒服,我想你也不喜欢。 “我知道我临时退出对你来说不公平,你谈条件吧,能给你的我都会给。” 虞深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轻柔。 柔到几乎算脆弱,无助,可怜了,好像提离婚的人不是她,是池繁夏。 池繁夏心中升起不悦。 毁约不奇怪,但是虞深没必要说破,搞得她们相对难堪。 既然是形式婚姻,又怎么可能有爱跟性,开始不是冲着这个来的,现在干嘛拿出来当理由。 她更不觉得自己需要公平,还有虞深的财产割让,她只是纯不想接受。 可她明白,由不得她。 虞深说得对,演戏不舒服,谁都不喜欢。 她克制着,进食,嚼蜡,再无法回应。 胃里有暖意以后,她重新组织了思路。 “只是因为不舒服吗?当初你说你过了三十岁,父亲重病,家里催婚催得急,你短期内很难轻易喜欢上一个人,也不欣赏婚姻制度本身,让我考虑跟你形婚。” “现在你想离婚,是因为你父亲不在了,没了外界压力,还是有了喜欢的人?” 虞深安静少时,将脸转向了旁侧,下颌紧绷。 池繁夏再迟钝也明白了。 前者没什么不好回答的,虞深默认了后者。 3. 两个世界 确认以后,池繁夏大脑再度陷入空白。 不知为何,虽然她跟虞深没有感情基础,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虞深会喜欢上别人,从而跟她离婚。 她以为这段关系起码也要维持几年,因为虞深没有任何不想继续的迹象。 前不久她们还共同参与家庭聚餐,虞深表现得过于合格,以至于结束后她恍惚了好几天。 现在忽然要结束,在她们的结婚纪念日。 因为虞深有了喜欢的人。 池繁夏当然记得,当初她们说好,等谁有了喜欢的人,想要结束,需要提前通知对方。 另一方不可以阻挠,要积极配合地完成收尾工作。 现在,虞深需要她配合了。 虞深喜欢别人无可厚非,她不介意,只是措手不及。 一想到要面对“离婚”状态,烦躁感就从刚才一饮而尽的酒中蒸腾而出,把她灼烧。 好在池繁夏不是易燃易炸的性格,于是她忍着淡淡的不适,努力寻找平复心情的支点。 “繁夏?”虞深轻声唤她。 池繁夏从千头万绪中回神,看见虞深眼含歉意和自责,唯独没有反悔的意思。 她感到失望。 不是因为失去,毕竟本来就没有得到过。 但具体的缘由她不得而知。 可能虞深擅自要求结束关系,会给自己带来太多麻烦。 虞深说:“你不要不说话,怎么想的都可以跟我说。” 池繁夏少有情绪地回:“你都决定了,我还能怎么想。” 虞深微愣,“对不起繁夏,是我的问题,让你为难。所以……所以时间上不急,年底之前……就好。” 池繁夏眼见她被自己不礼貌的话刺到,正在反思,无论如何不该这样对待虞深。 刚打算缓和态度,就听到这些话,听到最后笑了。 “半年时间,还真宽裕。” 虞深是够温柔体贴的,已经喜欢上别人了,还愿意跟自己维持半年的形婚状态。 “人家等得起吗?” “目前只是我自己的事情。” 池繁夏听出来了,原来虞深暗恋别人,别人还不知情。 好奇怪,更不舒适了。 虞深直直地看着她,轻声道:“如果你不愿意……” “我需要考虑一段时间。” 池繁夏打断她,担心她说出很难听的话。 自己不是死缠烂打的人,虞深不用担心,不用威胁。 理智逐渐回归,池繁夏尽量不再情绪化。 客气解释:“没有不愿意,我一定尊重你的选择。” “只是太突然了,我要想想再给你答复。” 虞深垂眸,点了点头。 池繁夏早没了胃口,只是在机械性地进食,不吃对不住食物跟虞深的好意。 心里不住地想,虞深喜欢的人是什么样的? 优雅的,明媚的? 还是斯文的,可爱的? 什么时候喜欢上的,在那次意外接吻之前,还是之后? 如果在那次之前就有了喜欢的人,自己越界,她很恶心吧? 如果是之后有的,她在明确心意后,害怕再有第二次,急着摆脱自己也不奇怪。 又想,都打算分开了,还买什么置物架呢? 虞深还要继续住在这套房子里吗? 如果虞深喜欢,就把房子给她好了。 可能虞深不是真喜欢房子,以后也不打算住。 只是虞深向来是精细的人,哪怕只是住几天也不会糊弄生活和她自己。 春节期间在池繁夏家里住,短短几晚,她也会挂一幅新画,插几束花,放置两本书在床头,被子枕头喷她喜欢的喷雾。 那几天池繁夏有跟她同住,挺上头的,所以做错了事。 虞深热爱生活,所以不能再忍耐她突兀的存在。 是自己太迟钝,以为形婚就可以高枕无忧。 “靳依最近怎么样?” 虞深突然问。 “挺好的。” 池繁夏心不在焉地回答。 “暑期会去你那住吗?” “她要实习,有分住处。” 靳依是池繁夏长期资助的女学生,成绩优异,正在读研二。 这跟虞深没什么关系。 她佩服虞深这时候还有心思闲聊,她没有。 腹部越来越难受,一点也吃不下去了,甚至有些反胃,只好放下餐具。 虞深递来如常关切的目光,“只吃这么一点吗?是不是做的不好吃?” “没有,我饱了。” 虞深定了定:“是我让你没胃口了?” “不要这么说,你没有错,我也没有不开心。” “真的吗?” 假的。 如果池繁夏跟虞深再熟一点,就会坦诚心情,很不痛快地大吵一架。 最讨厌合作方不按合同内容做事了! 但她们不是可以吵架的关系。 这类合作本来也没有任何法律束缚,谁想结束都可以。 “真的,你有想要的生活,我为你开心,以后我们还可以做朋友。” 她说着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虞深轻轻笑了,“你觉得我们能做朋友吗?” 池繁夏隐约感觉到她抗拒,内心微恼,虞深拆她的台。 “为什么不能?” “我们现在的见面频率和聊天内容,离朋友相距甚远,总不能离婚后反而更亲近。” “说不定呢。” “那就更应该离婚了,不是吗?” 池繁夏倏然泄气,不可否认,虞深言辞尖锐,但说得很对。 她不习惯今晚的虞深,让她觉得陌生,也更加沮丧。 “好,随你,怎样都可以。” 虞深蹙眉:“怎样都可以?” 池繁夏心情坏到极点,不想再留在这里。 起身,胡乱答应,“嗯嗯,就按你说的,再也不见也可以。你开心就好,祝你幸福。” 极具风度,就是有点虚伪。她给自己评分。 虞深还坐在椅子里,微微地抬头注视池繁夏。 收敛起所有表情,平静道:“你着急就走吧,今天先到这里。” 池繁夏很想走,但收到如此明确冷漠的逐客令,反倒冷静下来。 何必呢,剑拔弩张的,跟真的感情破灭似的。 虞深面无表情地靠上椅背,左手按在右臂上,紧紧的,手背绷出了纤细的青筋。 明明很不高兴却极力地隐忍。 池繁夏不懂,她为什么突然不高兴。 不离不行,做朋友不行,说了随她的便也不行。 那到底要怎么样? 就因为自己不够爽快,有摆脸色的嫌疑,她就不满了? 是不是自己就应该开开心心说“好呀,我也早就想离了”,虞深才会如释重负,表示满意。 池繁夏递了个台阶,“也不急,我帮你收拾吧,把碗放进洗碗机再走。” 虞深偏偏不下这个台阶,看也不看她。 “不用,我自己来就可以,现在我想静一静。” 池繁夏面不改色,其实有点崩溃。 被离婚的、该静一静的都是我才对吧。 但面对拒人千里的虞深,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得放弃继续在人家面前碍眼。 “好,我先走了。” 虞深口吻异常僵硬:“再见。” 池繁夏径直走去玄关换鞋。 换完,站起来。 虞深悄无声息又跟了过来,喊她一声:“繁夏。” 声音恢复了提离婚前的温柔。 池繁夏还以为不会再听见了,不知怎的,就有些委屈。 鼻子酸了一下,闷声问:“怎么了?” 虞深身影单薄站在不远处,没有继续靠近。 池繁夏不是很能理解虞深的表情,但感觉到她在不好受。 只能简单猜了猜,虞深虽然要毁约去过新生活,可是善良的人都很心软,她不忍心。 她刚才态度冷漠,可能只是为了逼自己配合。 谁让自己喋喋不休地强调一开始是虞深先如何如何。

现在自己真要走了,她肯定觉得愧疚。 池繁夏假装大度说:“别担心,我不会阻碍你追求新生活,这是好事。虞深,我们认识一场,就算连朋友都不再是,我也衷心祝福你越来越好。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尽快给你回复,不用等到年底。” 池繁夏企图用和气生财的话,让虞深恢复往常一样的笑意,不要如此阴郁低落。 也不要再用刚才那么冷硬的语气让她离开。 她习惯了虞深的温柔,哪怕都是逢场作戏,也好过今晚。 更企图用这些话唤醒并说服自己,不要在一段关系结束时不够体面。 对客户同事如此,对前妻更是如此。 虞深应该是被说她动了,轻轻点头,整个身影都晃了晃。 “稍等。” 她消失在池繁夏视野里,不多时拎了个纸袋回来。 “里面是我烘焙的点心,还有卤牛肉,你带去尝尝。” “谢谢。” 池繁夏接过发现分量不轻,“这么多。” “吃不完的话分一分,保质期我贴在包装袋上了。” 虞深说完停顿了一会,继续开口:“繁夏,考虑期间只要还需要我帮忙,我不会推脱,有事还是跟我说。” 虞深很善解人意。 池繁夏不甘心地想,说得像自己多离不开她一样。 克制住些许不满,她礼貌地点了点头。 “不用送了,再见。” 看虞深动也不动,表情仍在凝重,也不转身,于是池繁夏没走。 开玩笑问:“怎么了,要握个手吗?” 虞深就真的伸出了手。 也好,好聚好散。 池繁夏握住她的手掌。 五月下旬的天气不热,虞深的手心是冷的。 手掌又薄又软,池繁夏不敢用力,虞深却不领情,握她握得越来越紧。 即便池繁夏对她不算了解,也察觉到她此刻杂乱的心思。 离婚跟毁约对虞深而言也不算轻松。 这样一想,她好受多了。 她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柜上,轻轻抱住了虞深。 虞深紧握她的手霎时松开,垂在身侧。 池繁夏没功夫多想,双手抱住她,安抚性地拍她后背。 “你好好的就行了。” “繁夏,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池繁夏被问住了,退开,实在回答不出。 “谁都不喜欢,我现在生活很规律,不想接受任何变动。” “你知道的。” 结婚之前,池繁夏就说过,自己对情感关系没有兴趣。 恋爱过程中那些甜蜜跟弯弯绕绕,她完全不能理解,也觉得耽误时间,浪费精力。 跟家庭无关,她家里人感情很好,大家婚姻健康,但池繁夏从小就对偶像剧过敏。 她看见虞深的脸色变难看,又跟她说:“虽然我不喜欢变动,但你放心,我不会拖你。” 她希望虞深知道,哪怕自己没有喜欢的人,也不会因此拒绝离婚。 池繁夏离开了。 关门声岁轻,却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门里门外,彻底成了两个世界。 虞深靠在墙边,单只手紧紧环着自己,就好像池繁夏的温度还在一样。 她仰头看着灯盏,丝丝冷意从夜色中渗出,淹没了屋子。 眼睛乏力,酸涩,迟迟无法在光中聚焦。 看不清也抓不住。 过了不知多久,才像意识到自己把事情弄砸了一样,捂住脸,蹲坐在地板上。 等收拾了餐厅跟厨房,虞深走进书房,池繁夏亲手组装完成的置物架靠在指定位置。 除此以外,没有任何痕迹留下。 虞深在本市一家展馆工作,工作颇为清闲。 这天用完午餐,她回到办公室午休,恰好看见池繁夏打来电话。 迟疑了几秒,才点接听。 池繁夏的声音清清冷冷地唤她名字:“虞深。” “在。” “我考虑好了,离婚吧。” 4. 今日无雨 办公室的冷气充足,池繁夏喝着同事才买上楼的咖啡,边看资料边给虞深打电话。 虞深估计没想到自己能这么痛快,惊喜过度,无法言表,好一会没出声。 也可能是怕回应得太积极让自己不痛快。 虞深是体面人。 池繁夏就耐心等着。 资料翻过一页。 虞深问:“才三天,就考虑好了?” 池繁夏被噎了一下,搞不懂虞深怎么会用挖坑式问法,不怕自己反悔,三天变成三个月吗? “又不是真离,你说我们没有爱也没有性,三天足够了。” 虞深不说话了。 池繁夏又说:“只需要找个借口搪塞家里,做足面对疾风的心理准备就行。” “是吗?”虞深声音很低。 池繁夏想她可能是身边有人,怕打扰别人。 “是啊,家里人肯定会询问原因,极力劝阻的,我建议拿证以后再告诉他们,安心省事。” “你考虑得周到。” 池繁夏不需要她夸奖,急着推进度:“嗯嗯,今天或者明天你有时间吗,我们见一面,对对说辞,谈谈具体的分割事宜。” “你最近不是忙吗?” “事有轻重缓急,不把这件事处理完,会持续影响我的工作状态。你也会分心的吧?快刀斩乱麻,也好步入新生活。” 虞深顾虑她的心情,给了半年期限。 但池繁夏不能真拖到年底,她一向追求高效,厌恶拖延,当初领证多快,现在离婚就应该多快才对。 虞深听上去深呼吸一口,“那就明晚下班吧。” “可以,再见。” “等等!” 池繁夏心头一紧:“怎么了?” “上次给你的点心跟牛肉,好吃吗,还需不需要了?” “……” 池繁夏心想,你不要再对我这么好了,我会不想放过你的。 但她不想说太多,只是回答:“很好吃,但不需要了,别太麻烦。” 迫不及待点了挂断。 舒一口气。 资料上的字,一行也没能真读进去。 给虞深打电话的她,听上去豁达坚定,似乎压根不在乎离婚这件事,只想快点把日程完成。 事实上不是。 再多对话几句她就要露馅,刚才已经出口暗讽虞深了,好在虞深没听出来,或者说,不想跟她计较。 这三天池繁夏情绪反复无常。 每段闲下来的时间里,都会想到跟虞深相关的事。 变得低效,矛盾,面目可憎。 一会儿愤怒,希望虞深收回决定。 一会儿体谅,希望虞深尽快摆脱婚姻跟自己。 夜深人静时,她就不满虞深提前结束协议,想要无理取闹,最好闹得两家人都不愉快。 天明,又尴尬于夜里的想法幼稚好笑,也不知能报复到谁。 虞深不爱她。 她也不爱虞深,互相伤害没任何意义。 不甘心的无非是被迫退出。 是的。 她不甘心。 无论她再怎么伪装,也不能掩盖内心的埋怨。 凭什么,她很好欺负吗? 虞深想结婚就结婚,想离婚就离婚,太不够义气了。 需要的时候给她端茶递水,在所有人面前表演爱她,哄得她云里雾里,安于现状。 不需要她了,就不留情面让她离开。 为了不让这些不健康的思想继续蔓延,清醒时分的池繁夏决定速战速决。 尽快通知虞深。 答应切断婚姻关系。 地点还是约在虞深那里。 当天,池繁夏被会议拖住在甲方公司,晚了一个小时出发。 提前发消息跟虞深说了状况,虞深没回复,池繁夏想她可能在忙着做饭,也没有在意。 驱车过去的路上,天气阴沉沉的,远处的天色与城市模糊在一起,看得人视觉疲劳。 关注了眼天气,今日无雨。 她在阴郁的傍晚阴郁地想,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浅,两年的关系转瞬即逝。 离目的地还有两个红绿灯时,有电话打进来。 “你是池繁夏女士吗?你的妻子虞深出车祸,已经送到医院救治,请尽快赶来。” 池繁夏当即确认这是一通诈骗电话,反诈意识很强,才听到医院地址就直接挂了。 她顺手给虞深打电话询问,从路面开到紫园的地库,她一共打了三通,都没人接听。 逐渐有些不安。 停完车快步到家,这次没有人走出来跟她说“回来了”。 客厅干干净净,很安静。 虞深没有回来过。 池繁夏不得不信,那通电话是真的。 因为她跟虞深失联很久了。 前所未有的慌张和恐惧将她按住,心脏里一块从未感受过的地方在刺痛。 她几乎无法再有冷静思考的能力。 该怎么办? 车祸是真的怎么办? 严重吗? 都不是虞深本人打的电话,虞深怎么样了? 她还想跟虞深再吃一顿饭,聊一聊结束的事。 形婚可以,离婚可以,以后再也不联系都可以。 她的不甘她的怨气都是微不足道的事,她可以放下所有,只要虞深一切都好。 哪怕那些好再也与她无关,全部被别人占有,她都可以。 可是,如果虞深不好呢? 如果虞深不止离开她,也离开大家了呢? 虞深会崩溃吧,没能及时离婚,将来都要跟不爱的人绑定了——停一下! 池繁夏简直想给自己甩巴掌。 在乱想什么。 赶往医院途中,为了避开思绪过度活跃带来的恐惧,她想起许多无关紧要的事。 想到初见时,虞深宁和的神情,身上的温柔香气。 想到上一次见面时,虞深冰凉的掌心,在她怀里的安静。 池繁夏这个无神论者在心底向诸方神佛祈祷虞深平安无事。 虞深受了伤,昏迷不醒。 池繁夏在恍惚中听完事故的来龙去脉。 对方超速驾驶并闯了红灯,虞深躲避不及,两车撞到一起。 两辆车损毁严重,车主自然都不能幸免。 肇事司机全责,据说伤势比虞深更重。 池繁夏心底不在乎对方是死是活,也不在乎定责与赔偿,她只是希望虞深平安无事。 她只是木然地配合,签字,等待,打电话,接电话。 虞深妈妈跟妹妹赶到后泣不成声,池繁夏哭不出来,只是在一旁看着,不知怎么应对。 池家人也都过来,他们一家除了池繁夏都是医生,开始负责与医生沟通治疗方案。 池繁夏暂且任由自己神游,谁都知道她是太悲伤了,不忍心苛责她。 并纷纷安慰池繁夏,说虞深状况还好,不会有事。 虞深昏迷的两天里,池繁夏寸步没有离开医院。 虽然她知道,在虞深心里,她已经是半个陌生人了。 虞深不需要她陪,也许车祸发生的瞬间,虞深疯狂思念和想见面的是另一个谁。 但在池繁夏这里,她们还没正式离婚,虞深的家人需要她,自己家人也真心实意关心虞深。 她要负起责任,不能在这个时候掉链子。 勉强处理起车祸相关的事,又以妻子的身份帮虞深请了假,并转掉了大部分工作。 第三天时,虞深苏醒了。 在看见虞深的当下,池繁夏像从荒漠里艰难走出来,灼热的疼痛的热浪终于离开她,给予她喘息的机会。 让她有了生机,眼泪像甘霖不受控地从她眼睛涌出。 她决定记住,在答应与虞深离婚的那个夏天,她为虞深流了一场泪,淋了一场不存在的雨。 这是事故发生以来,池繁夏第一次允许自己脆弱。 原本她以为,她哭不出来是因为事不关己,她无法像虞深的亲人一样为虞深真正担忧。 现在她站在病床前,明白前几天她是不敢哭。 她像个唯心主义者。 她怕哭了,事态会变严重,不哭就还有希望。 她不希望是最坏的结果。 她怕虞深醒不过来。 没办法跟她签离婚协议。 确定虞深无恙,她才感受到自己的情绪。 她这样后怕,这样悲伤。 看见虞深包扎的伤口,知道虞深曾经因颅内创伤吐血,居然感同身受地疼起来。 好在她不是情绪化的人,她将眼泪拭去,恢复淡然,继而对上虞深虚弱的、陌生的目光。 一种不好的预感蓦地 升起。 “虞深?” 池繁夏低头,看见虞深苍白而无血色的面颊,忍住了触碰她的念头。 “你哪里不舒服?” 虞深用微不可闻的喑哑声音提问:“请问……你是?” 我是? 池繁夏僵住。 静止——沉默——五味杂陈的情绪发酵几天以后,终于化为深深的无力和荒诞感。 就这么不想看见她? 在虞深新的目光里,池繁夏鬼使神差地开口:“我是你结婚两年的合法妻子。” “不记得吗?” 虞深错愕,睁大眼睛。 继而像哪里疼一样闭起眼,似乎在努力回忆,面前这位女士到底是谁。 最终无果。 虞深矜持又礼貌地假笑。 “你不要开玩笑好吗?” 开玩笑的人是虞深,池繁夏在心里把这句话返还给她。 因为太想离婚,直接不打算承认了吗? 被提离婚以来所有情绪凝作成一团怨气,将她吞噬。 池繁夏从来没有对一个人、一件事这么束手无策过。 她无辜、失落与不甘,虞深都不在乎。 她惶惶不安、流眼泪,虞深选择看不见。 她的存在、过往,虞深现在又说忘了。 虞深怎么会这么残忍。 池繁夏喊来了医生。 主治医生诊断后确认,虞深因头部撞击,颅内出血,失去了近两年的记忆。 她的记忆仅停留在父亲确诊肝癌的那个月。 虞深的症状还有个学名,叫逆行性遗忘。 具体什么时候能想起,医生也无法给出具体回答。 池繁夏的大嫂江宁陪着她,跟她说:“繁夏,大嫂知道遇到这种事你很难过。但是作为虞深的妻子,你们感情那样好,非常时候你要给足耐心,积极引导,不能自我消耗。” “我会的,大嫂放心。” 虞深妈妈跟在上班的虞婉都重新赶了过来。 得知父亲已经去世,虞深再一次尝到失去亲人的痛苦。 之后所有的人都告诉她,她真的结婚了,跟妻子感情很好。 虞深只得接受这个消息。 再次看向池繁夏的表情中,有抱歉,还有羞赧与探究。 池繁夏想,虞深肯定在想,自己怎么会嫁给眼前的人。 等其他人都离开后,只留下池繁夏在身边照顾。 池繁夏说:“现在信了。” 虞深抿紧唇,“嗯”了一声。 池繁夏将吸管递到她嘴边,喂她喝水,看见她虚弱的样子,有失而复得的欣喜感。 忽然像得到了某种灵感,她情不自禁地,小心翼翼地,在虞深额头落下一个生涩的吻。 虞深轻颤,但没有躲开。 池繁夏看见她微红的耳朵。 说出自己都不敢置信的话:“既然信,怎么不喊老婆了?” 这下不止耳朵,虞深苍白的脸也泛起血色。 “以前很喜欢喊的。” 虞深默不作声地抓住被面,像在犹豫挣扎,用了很大力气,才小声喊了句:“老婆。” 池繁夏定在病床前。 很轻。 很好听。 第一次在只有她们俩的空间里听到。 她不是一个爱恶作剧的人。 但是最近,虞深给她的惊吓太多了,虞深太欺负人了,她没忍住才开起这场玩笑。 也有试探和刺.激的心思,虽然虞深已经确诊,还是想试试虞深能不能想起来。 没想到失忆后的虞深这么听话,这么温顺。 池繁夏无言了会,不知道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心虚地想,万一虞深没两天就想起来了,想到自己刚才说的话做的事情,估计要气死。 要不要解释? 算了。 无所谓。 再坏也就是绝交,离婚,再也不见面,连朋友都做不成。 以上所有后果对池繁夏都没威慑力,如果虞深没有车祸,不失忆,她们也是这个下场。 虞深见她不再说话,忍不住主动询问:“老婆,你不开心了?” 池繁夏的心跳突地一跳,“你——” 她想说你还是别这样喊了。 很努力地忍住了,波澜不惊道:“你别多想,没有。” 5. 卑劣的谎言 虞深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出现在医院,但身体的不适告诉她,她的状况很不好。 空气中消毒水跟药品的味道,使她感觉到具体的虚弱存在于她的周身,被纠正的错乱记忆更令她沮丧难过。 她开车一向稳当,连扣分罚款都很少,没想到第一回遇到车祸,就能撞到失忆。 为爸爸离世的消息哭过以后,她重新克制住了情绪。 因为她发现情绪波动让身体更难受,头晕目眩伤口疼,而且她一哭,妈妈跟虞婉也都跟着哭。 原本就给了她们打击,她们一定也吓坏了,不应该再让她们担心了。 虞深只好假装振作,把心底的消极和痛苦都藏住,先接受当下的处境。 眼前的陌生女人,人是醒来以后,除了医护人员之外,第一个见到的人。 虞深猜到对方很重要,但因为不认识,甚至以为是肇事方。 结果她说,她是自己的妻子。 虞深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刺激自己。 虞深三十年来都是不婚主义者,并不认可婚姻制度,虽然喜欢女人,同性婚姻近两年也通过了,但她还没考虑出柜。 她不可能贸然结婚,更不可能跟女人结婚。 可又对眼前的女人生不起气,她的语气淡然,不像在撒谎。 她有一副姣好的面容,很像笔触干净凝练的画作,质感好,线条延伸得十分秀美,正如展馆里的西洋画。 退开以后,她站在人群里面,神色清淡,话语不多。 虞深看见妈妈跟阿婉对自己哭完以后,都先去与她说话,似乎在安慰她。 而她摇了摇头,不知在否认什么,还轻拍了拍妈妈的肩膀安抚。 等人都离开,她才走近。 不计前嫌地跟虞深轻声说话,喂虞深喝水,然后非常宝贝地弯腰亲了虞深一口。 她身上的气息短暂地拂过虞深的面颊,好在是令人舒适的,没有带来反感。 饶是如此,虞深内心依然十分震惊。 既害羞又无助,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好。 同时笃信,她们之前肯定经常做亲密的事,对方才会不在乎自己的遗忘,如此自然地来亲吻。 所以虞深只能接受。 没想到对方还要求她喊老婆。 虞深再度感到难为情,喊一个才见两面的女人老婆,超出了她的心理承受能力。 这个词之于她格外陌生,她无法想象自己居然喊过。 但结婚的事实已经摆在面前,她无法再否认,再忽略,只能勉为其难地开口喊。 自己被医生跟家人交给了眼前的女人。 理性来说,自己最好配合她。 感性而谈,没失忆前的自己一定很希望被她陪伴。 虞深清晰感觉到,她发现自己忘记她以后,心情不是很好。 哪怕在她亲吻和安慰自己时,眉宇跟语气间,都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愁和焦虑。 这是非常正常的,谁也不希望遇到妻子失忆的事情。 虽然虞深目前对她没有情感,可是既然她们结婚了,一定是有感情基础,原本的自己应该也不想她不高兴。 于是在疼痛中勉强抬起手,轻牵住她。 温声道:“对不起,我不应该忘记你。我会配合治疗,争取尽快想起我们的事,你给我一点时间。” 池繁夏心脏通过指尖一起被虞深攥紧了。 虞深善良温柔得让人不忍,哪怕对着已经忘记的陌生人,还极力地给予慰藉和承诺。 池繁夏承受不了,几乎无法再伪装下去,下意识就想离开。 像以前一样,紧张慌乱的时候就少说话,快点告别。 矛盾的是她现在不能离开虞深。 她只能站在原地,与虞深对望,感受虞深发冷的手尖。 虞深握她的力气轻到可以忽略不计,摇摇欲坠,手臂随时会跌下去,可还是在努力牵她。 她联想到前几天,从虞深家离开前,她为了缓和告别气氛,谈起虞深曾经开过的握手玩笑。 虞深就真的再一次伸出手,握住了她,握得非常紧。 那一刻池繁夏几乎生出幻觉,好像依依不舍的人是虞深。 那也终归是幻觉。 等了三天,虞深都没有反悔的意思。 虞深这个人温柔到了极点,可惜,这些温柔都是本性使然,协议要求,没一分与池繁夏这个人有关系。 这点,在池繁夏初次为虞深的温柔辗转反侧时,就已经反复提醒了自己。 现在虞深虚弱到握她的手都这样费力,池繁夏非常心疼,可听了虞深哄人的话,还是很喜欢。 明知道不代表什么,她把自己忘了,只是能站在妻子的角度来哄自己,可池繁夏还是欣喜。 欣喜到,几乎有些歉疚了。 池繁夏情绪复杂,怕表情露馅,这会又无处可躲,于是选择再度弯下腰,轻轻抱住了病床上的虞深。 病服一穿,躺了几天,虞深抱起来比上次告别时更薄了。 池繁夏不敢多用力,斟酌轻重之间,生出一种将怀里人视若珍宝的感觉。 可是虞深算是她的珍宝吗? 可能因为形婚关系特殊,再加上这次的意外足够让她受惊,她才会对着虞深有这些前所未有的情绪。 她用自己也没想过的轻柔声音:“不要道歉,我又不怪你。我们不急,想不起来没关系,你现在只要安心养伤,你的身体最重要。” 池繁夏心里忍不住假设,如果虞深一辈子都想不起来呢? 自己会有耐心一直陪着她吗? 会一直编织这个谎言吗? 最重要的是,可行吗? 她站直了,怕贴在怀里的虞深,听见她打鼓一样的心跳声。 没想到又看见虞深脸颊发红,眼睛都不敢抬地跟自己说谢谢。 池繁夏不觉得自己值得谢,说那些话也只是人设需求,什么成本都不要。 就转移话题说:“你在害羞吗?” 虞深眼眸潋滟,再度望着她,坦诚道:“在的。” “为什么?”池繁夏明知故问。 虞深停了下,慢慢地说:“记忆里,我没跟人这样抱过。” 池繁夏心口一跳。 “真的吗,跟爸妈或者妹妹,也没有这样抱吗?” “跟家人不会这样抱,而且,家人跟爱人又不一样。” 爱人。 虞深说起时神情腼腆,语气却理所当然的。 原来在虞深心里,“爱人”比“家人”特殊,以后被虞深喜欢的人一定会很幸福。 池繁夏假模假样:“那你要适应。” 虞深温声道:“我会的。” 池繁夏没话找话不依不饶:“要适应的还不止拥抱。” 虞深倏地咬住唇,连眼尾都拖曳出红痕。 想要转开脸,又因为伤口疼不好随意活动,只得无助羞怯地看着池繁夏。 “……我还要养伤。” 病房里的冷气充足,但池繁夏被她一系列微表情牵扯得心里后背莫名燥热。 慢悠悠补充:“我说的是亲吻。” 弯下腰身,贴紧在病人脸前,含笑追问:“你想到什么?” 她的五官放大,更精致了。她很漂亮。 虞深在局促间突然想照照镜子,病房躺了这么多天,自己一定憔悴狼狈得很。 关于这个话题,虞深再难以启齿,只能求助般地用眼神请求池繁夏不要咄咄逼人。 池繁夏也就没有再调侃她。 只是盯住了虞深的嘴唇,双唇被她自己咬过,终于有了一些血色。 用了跟以前一样大的毅力把视线挪开。 趁人之危也应该有个度。 池繁夏走到一旁,开了瓶矿泉水,咕咚咕咚喝下去半瓶。 看着窗外初夏的晴朗,迷茫又……窃喜? 除了脑震荡和失忆,虞深身上还有一定程度的创伤及骨折,虽有护工照顾,也需要家人陪着。 虞深妈妈身体不好,无法长期熬在医院; 虞婉需要工作,只能下班过来帮忙。 只有池繁夏能顺理成章地留在她身边最长时间。 池繁夏不知道虞深喜欢的人是谁。 如果知道了,还好通知对方早些来看虞深,说不定虞 深高兴之下会恢复得快一点。 既然不知道,她现在很忙很辛苦,也没工夫多问。 在虞深康复期间,她需要扮演一个好妻子。 这种时候她什么话也不能说。 如果她说她们曾经决定离婚,没义务再照顾虞深,不用虞深的家人出面,自己父母嫂子哥哥就会先出手清理门户。 当然,池繁夏也不认为照顾虞深仅仅是为了沽名钓誉。 她很愿意照顾虞深。 她们相识一场,哪怕是普通朋友也无法袖手旁观吧。 池繁夏照顾人的经验不多,好在这种事情只要有心,到一定年纪可以无师自通。 何况她有模板。 她只需要回忆婚内两年,每当在家人面前,虞深是怎么表演照顾她的就好。 端茶喂水,削水果、盖被子,温声细语地讲话,给予笑容。 虞深苏醒几天以来,池繁夏都一一照做了。 虞深单方面喊了几声老婆以后,就问池繁夏,“你之前喊我什么?老婆吗?” 池繁夏无言以对,心想虞深真聪明,不贪了,听几声也够了。 于是实话说:“其实我们互相喊名字比较多。” 虞深又问:“那你叫我什么?” “虞深啊。” 虞深:“……” 虽然虞深表情平静,但池繁夏出于心虚,才骗她喊了好几句老婆,难免从她脸上解读出“幽怨”之类的情绪。 池繁夏为自己解释:“是你让的,最开始我喊你虞姐,有时也喊虞深姐,你都说不好听,还不如喊名字。” 这些,池繁夏说的是实话。 虞深抬手,揉了揉正在眩晕的额边:“对的,喊姐很像单位里的同事。” 池繁夏笑了,这个理由虞深以前倒是没说过。 “又不舒服吗?你别动,我帮你揉揉。” 池繁夏坐在病床边,轻手帮虞深揉着,不确定有没有用,只是想帮些忙。 虞深问:“为什么不喊我小名?” 认识两年,家庭聚餐没少参加,池繁夏是知道的。 “你是说喊你浅浅?那是你家里人喊的,我虽然跟你结婚,但是跟她们不一样,所以没喊过。” “原来我们的感情这么有边界感。” “嗯嗯。”池繁夏敷衍。 “可是如果结婚了,你也是我的家人,我也不许你喊吗?” “你倒没有说不许,我们没有聊过相关方面,我喊你虞深,你就欣然接受了。” 池繁夏搪塞过去。 主要她也喊不出口,她一直觉得虞深的小名很可爱,浅浅,像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妹妹。 但是虞深很端庄,很姐,成熟到跟小妹妹三个字完全不搭。 虞深循序渐进问:“我又喊你什么,除了老婆,会叫繁夏还是什么?” “对的。” 其实哪怕是演戏,老婆也很少喊,在家人面前她们都几乎不喊。池繁夏完全是恶作剧。 虞深放心了,“舒服多了,你歇一下。繁夏,你是夏天出生的吗?” 池繁夏见她真的有好受一些,也跟着安心。 “嗯,因为我哥是冬天出生,他叫池冬。前两天你见过,高高瘦瘦的那个,他是个牙医。” “你的名字听上去用心太多了。” 池繁夏笑,“谢谢,以前你也这么说过。” 她没有撒谎,连对话内容都大差不差。 看来虞深只是想不起来了,性格跟思维习惯还真的没变。 她收回手,虞深看着她不语。 她又收敛了笑意,暗自不安地问:“怎么了?” 虞深含笑道:“繁夏,你开朗大笑的时候,让人挪不开眼。” 虞深虽然不解自己会恋爱并闪婚,暗自怀疑了一遍又一遍,可不能否认,池繁夏是招人喜欢的。 也许自己以前看她笑,也会心动。 所以失忆了还是喜欢。 池繁夏猝然脸热,“……谢谢。” 虞深从来没有这么夸过她,没想到失忆以后,变得很会说话。 一定是因为,她卑劣的谎言。 6. 新鲜 与池繁夏聊起从前互唤彼此的称呼,虞深存了小心思。 她不想总喊人老婆,再怎么说服自己,再怎么感动于池繁夏的细心照顾,她还是对已婚状态感到陌生和无措。 叫老婆太亲昵了,她不自在,病房每天都有人来来往往,她在别人面前也喊不出口。 聊完,她才可以顺理成章地喊“繁夏”。 其次她想多知道一些信息,比如过去跟池繁夏的相处模式。 她已经发现池繁夏不喜欢找话题,不擅长闲聊。 好在池繁夏脾气还不错,也不会不理人。 虞深只好多找角度问,企图找到些记忆。 被虞深夸开朗大笑起来很漂亮的池繁夏,都没办法再自然地笑了。 她没好意思说,虞深才是真正笑起来好看的人。 哪怕病容减损了些神韵,也没有影响气质跟颜值。 由于极少见到虞深如此私人的状态,这一次池繁夏看得心满意足。 也好在及时请了专业护工,池繁夏日常只需要陪虞深说话,简单地帮帮忙就行了。 更为繁杂的护理工作、生理方面的解决,则无需她插手。 从虞深的态度也可以得知,比起名义上的陌生妻子,她更想要完全不相干的阿姨负责她所有的贴身私事。 因此,池繁夏没有太多尴尬时刻,也有更多的时间处理工作。 每天有大量的电话打进来,时不时还要参加会议,多数时候池繁夏会为了让虞深好好休息,到家属的休息室去。 偶尔也会在病房里工作。 “繁夏,你是设计师?” 挂断电话以后,池繁夏听见虞深问她。 “嗯。” “设计师很忙吧,你请这么多天假陪我,方便的吗?” 池繁夏解释说:“目前的工作室是我自己的,没关系。” 虞深弯眸:“原来这么年轻有为啊。” 池繁夏很喜欢虞深笑语盈盈夸她的样子,忘记了谦虚,跟着笑了一下。 没忍住说:“我们婚房就是我设计的,你住了一年半,现在应该忘了吧,不知道还喜不喜欢。” 一起买房子这件事,当初并不在她们的计划里。 池繁夏跟虞深通知两家人后结婚的消息后,双方家长见面,直接决定合资送她们一套房子。 虞深那时更想演得真一些,于是接受了。 池繁夏则单纯技痒,于是亲自将婚房设计好。 装好之后,她们各自搬了些物品进去。 在虞深的记忆里,她还住在婚前买的房子里,听到池繁夏说有新居,有些惊喜。 虽然她完全没有相关记忆,还是从池繁夏平静的叙述里,感觉到了浪漫。 “想快些好起来,回家看看我们的房子。” 池繁夏闻言,立即从笔记本里找到文件夹,点开图片,端到了虞深面前。 “你可以先看图。” 虞深坐靠在病床上,一连看了十多张照片。 完全不怀疑,这房子她参与设计过,风格跟审美极其得她青睐。 再看向池繁夏的目光里不免带了崇拜:“每一个细节我都好喜欢,你怎么这么厉害?” 池繁夏被夸得再度脸热,合上笔记本,“等你身体康复,就可以回去住了。” 虞深怔然。 她住院期间,池繁夏要么睡在病房里的另一张床,要么去医院旁边的酒店休息。 等到出院回家,是不是意味着,她们要睡在一起了? 跟陌生女人同床共枕……虞深怀疑自己能不能睡着。 “虞深,你哪儿不舒服吗?” “啊?没有。” 池繁夏见她愣神好久,感觉到她情绪起伏,虽然虞深藏得很好。 “那就是不开心了?” “没有,怎么会呢。有你陪着我,我很开心。” 虞深近乎礼貌地回答。 池繁夏听了没有多高兴,沮丧地想,这个回答真够官方的。是说给“妻子”这个身份听的,而不是真正的池繁夏。 果然虞深还是虞深,失忆了还是跟以前很像。 足够温柔,但给人距离感,不肯交心,无法猜透心思。 池繁夏没再深究,虞深不想说她就尊重。哪怕虞深真的不开心,她也理解。 身体不适,记忆丢失,又被困在一个陌生女人面前,朝夕相处。谁能高兴呢? 刚才聊到婚房,可能对记忆中一直独居的虞深而言,有点不适或者恐惧了。 池繁夏改口:“回家还早,你至少还要两三周才能出院。” “要那么久吗?” “久?我还觉得太快了,你伤得这么重。” 咚咚咚—— 病房门被敲响,池繁夏过去开门,看见背着包的虞婉。 “没到下班时间,你怎么过来了?” “怕繁夏姐你一个人在这里太辛苦嘛,领导出差了,我早退一会没人管。等晚上回家,路过公司打个卡就好了。” 虞婉说着朝虞深走过去,“姐,今天头晕得还厉害吗?” 虞深朝妹妹笑:“好多了。” 池繁夏拆台说:“你姐骗你,她中午都没吃饭,说晕得恶心。” 虞深:“……” 虞婉瞪她姐:“骗我干嘛!” “只是不想你担心,没事,医生说晕是正常的。” “姐,我真求你了。你别因为怕人担心,就什么都不说。你伤到的是头,头哎,哪儿难受一定要及时讲才行。” “好,我会的。” “心情不好也要跟我们讲。” 虞婉说。 虞深轻笑:“我怎么会心情不好。” “你怎么可能没有,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你只是不想我跟妈妈担心。” 虞深静了静,忽然眼眶微红。 池繁夏被无声地刺了一下,无措,又自责。 更多的,是强烈的心疼。 虞婉安慰说:“姐,现在都只是暂时的。伤会养好的,记忆也会回来,你别怕,我们都陪着你呢。” 虞深轻声道:“知道了。” 虞婉突然意识到房里有个人一直没出声,回头看了眼。 又跟虞深说:“忘记了繁夏姐也没关系嘛,反正结婚证都领了,合法关系,你就当重新跟她恋爱一次。你们俩以前感情那么好,现在天天在一起,再爱上一次也轻轻松松吧。” 虞深脸色微红,暗暗扣住妹妹的手腕,不许她再多说下去。 池繁夏几乎静止了。 “你看,都结婚两年了你都还在害羞,这样多有新鲜感啊。不是以前浓情蜜意,聚餐时在角落里偷偷接吻的时候了。” “怎么可能!” 虞深难得大声,“阿婉,你别乱说了。” “你又记不起来了,你怎么知道我是乱说。” 池繁夏终于看不下去:“别欺负你姐了。” 而后安抚虞深:“没有的。” 虞婉大笑起来,“繁夏姐,看见你还这么宝贝我姐姐,我跟妈妈就放心了。” 池繁夏笑笑,还没开口,虞深就帮她说:“繁夏对我很好。” “那你喜不喜欢她?” 虞婉故意问。 虞深红着脸阖眸,扶住额,“头好晕啊。” 池繁夏笑了。 晚餐三人一起在病房里吃,吃完虞婉就回家了。 虞婉在的时候,房里热热闹闹,虞婉一离开,两个人不知怎的就有些尴尬。 虞深想到虞婉说的“新鲜”,跟池繁夏说:“阿婉性格跳脱,她也是怕我太闷,为了哄我才开那些玩笑,你不要往心上去。” 池繁夏问:“关于什么的?” “关于重新恋爱。” 池繁夏想了想,点点头,莫名其妙来了一句:“所以你不想?” 虞深立时紧张不安。 池繁夏才笑出来:“你放心好 了,我都明白,不会介意。” 过了会,虞深轻声:“你能告诉我,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说不定你多说一些,我就能想起来了。” 池繁夏停了停,不是很积极,“你还是先把身体养好再说,不要太急。” “我没有急,我只是好奇,我想多了解我们一点。” 其实,她觉得妹妹的话不无道理,就当重新再认识一次,她总不能因为失忆就不负责地离婚。 池繁夏说:“我们是看话剧认识的。” 虞深是有看剧的爱好,很是欣喜这个开始。 “然后呢?” 池繁夏回忆:“知道我的性取向后,我的家人们并不在意,还给我介绍了一个女人。我们第一次约饭时,聊到某一部话剧,我说没看过,因为剧本身太热,她说她来想办法弄两张票。” “那个女人是我?” “不是。” 虞深缄默:“……” “票早抢光了,她在二手平台上收票,遇到你出,我们约了面交。当天晚上,我们就见面了。” 池繁夏见虞深听得专注,就奖励她一句,“那天你穿了蓝色裙子,非常耀眼。” “所以你对我一见钟情?” 只是欣赏而已。 不过池繁夏不想扫兴,还是顺着点头:“嗯。” 虞深抿着唇笑。 “不知道我对你是不是。” 池繁夏心想,不是。 我们一直都对彼此没什么感觉,否则也不会谈形婚了,而是会正式接触跟恋爱。 “四张票连着,位置很好,本来你买了想跟父母一起看,但他们因为有事不能去,你才把票出掉。你跟虞婉一起,我刚好坐在你身边。演到感人片段,我看见你在流泪,顺手给你递了纸巾,因为我也在哭。” “之后呢?” 池繁夏想了想,“之后就散场了,我们也没有多说什么。过了十天还是半个月,我们突然在一家餐厅遇到,你主动跟我打招呼,我才认出来是你。 “我说在等朋友,你问是上次看剧的女生吗?我说不是,那只是相亲对象,聊得不投机,不打算再接触了。” “你安慰我,说那个人你不看好,跟你砍价时不礼貌,用词让你非常不舒服,你还以为是个男人。我们流泪的时候,她还在旁边笑,说泪点这么低。你说我拒绝对方很明智。” “就这样,我们加了联系方式。” 虞深说:“是我主动的吗?” “是的。” 虞深感慨:“不敢置信是我做的事情。” 池繁夏隐藏了重要线索。 当时她没忍住跟虞深抱怨,说家里人总喜欢催恋爱,自己在事业上升期,就对感情没有兴趣,说很多遍也没用。 虞深说她们同是天涯沦落人,主动跟她加了联系方式。 恐怕那个时候,虞深就想到形婚了。 “据说,我们只谈了一个月就结婚了?” “嗯。” 一个月后是虞深主动提的,那时候虞深处境很为难,非常需要结婚。 虞深认真地说:“不像我的作风。” 池繁夏心虚,摸了下鼻子。 “天时地利人和吧。你爸爸当时生病了,他特别想看你成家立业,给了很大压力。你妈妈又催你给虞婉立个好榜样,你才急。” 虞深头不能动,微不可见地点点:“这样啊,可是我觉得,我一定很喜欢你才愿意,毕竟我是不婚主义者。” 巨大的轰鸣声在耳边碎裂响起。 夜晚怎么会喧嚣至此。 池繁夏情不自禁,在她脸颊落了一个吻。 “我也很喜欢你。” 如果是匹诺曹就好了,撒谎鼻子能立刻变长,池繁夏就可以确认自己有没有撒谎。 现在她不清楚。 她再次盯在虞深柔软的唇上。看见虞深被她盯得紧张,抿了抿,又启开。 轻声问她:“现在要我适应吗?” 7. 无声的邀请 池繁夏本来就在走神。 才把视线粘黏在虞深的唇上,以至于被虞深发觉。 乍一回神,被问得慌里慌张,抬手就把桌子上虞深喝了一半的水给喝光了。 用的是虞深的吸管。 “……” 她张开嘴,木然地将吸管与杯子拿开时,看见了虞深诧异又不解的神情。 心跳与心跳快要没了间隙。 一声接着一声,争着抢着,为虞深的提问伴奏。 池繁夏彻底清醒过来,假装镇定地把杯子放回桌面,跟虞深说:“对不起,我太渴了。” “我马上拿去清洗干净。” 虞深轻声:“没关系。” 气氛开始粘稠,搅和在阴雨中的夜晚里。 池繁夏知道虞深还在等她回话,想解释自己没有那个意思,就只是看看。 虞深的气色比才苏醒时好太多了。 可能眼神是有一点肆无忌惮,但池繁夏也没有想很多。 她不知道虞深为什么这么问她,听上去含蓄,但是因为前两天池繁夏才揶揄过,两个人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因此,虞深算是很直白地问池繁夏:“你是不是想吻我?” 按理说,谁都不会想亲一个陌生的人。 是因为虞婉今天的撮合吗? 池繁夏没办法告诉虞婉,更没办法告诉目前的虞深,那些全都是假的。 这些天她跟虞深说了很多话,比前两年加起来都快多了。 除了感情方面,其余的内容都是真的,池繁夏犯不着句句撒谎,也没精力。 她担心,虞深说不定哪天一觉醒来,就能想起全部了。 到时候会不会嫌她恶心? 池繁夏趁人之危,对病人又抱又亲,现在还要骗人家接吻。 怎么说,都是说不过去的。 “不……不用。” 她听见自己没底气的声音。 她必须拒绝。 可是拒绝以后,没有如释重负。内心满是无法弥补填充的失落,她自己都不喜欢这样的答案。 虞深被她盯得无处可躲,忍着害羞才问她,被明确拒绝后,深深看了她一眼。 “我只是问你要不要亲吻,我以为你想,才总看我嘴巴。为什么这么慌张,你想到了什么?” “我……” 池繁夏无言以对,她想的也只是亲吻而已。 真的。 可是她没办法跟虞深说。 因为按照剧情,她们恋爱结婚两年多,关系不可能在纯情期。 如果只是想到接吻,自己就慌乱成现在这样,也太可疑了。 要不然装柏拉图婚姻吧。 有点难。 虞深只是失忆了,不是傻了。 所以池繁夏只能咬咬牙,认下这顶帽子。 “我在想什么,你应该知道。”她表演着克制的已婚女士,台词灵感来得太快,等不及过脑审批:“很多天没有了。” 疯了!!在此之前,池繁夏从没有想象过,有一天她会跟虞深讲出露骨的话。 她在心里无声尖叫,又承受不住,先虞深一步面红耳赤。 好在虞深自顾不暇,话题尺度兀然过线,虞深哪有相关经验,根本不敢再抬眸应对。 这才没发现池繁夏的异样。 寂静良久,池繁夏调整过来,近到虞深面前,“不过我不急的,现在也没心思,等你伤好回家再说。” 故作老成、轻描淡写地收个尾,这个成人话题就可以自然地到此结束了。 她在心里盘算。 哪知一直沉默着不敢看她的虞深,缓缓将视线挪了回来。 因为离得近,池繁夏看清她的微表情,羞赧但是认真。 虞深问:“那要不要接吻?” 池繁夏沉默了。 什么啊,怎么又绕回来了? 虞深说:“伤好还早,接吻也很久没有了,你会想吗?” 池繁夏问:“我想你就给我吗?” 虞深默了一瞬,才继续:“为什么不给?” “我对你而言是个陌生人,不是吗?跟陌生人接吻,你不会心里难受吗?我怕你会不开心。” “所以,你不用……” “因为怕我心情差,你才对我彬彬有礼是吗?” 虞深重新定义了彬彬有礼。 陪床以来,池繁夏对虞深搂搂抱抱,还吻虞深的额头、脸颊,仗着虞深没理由拒绝她这个妻子,就放纵了自己的边界感。 “是的。”但她现在也只能点头,因为逻辑没有错。 就算她跟虞深是真的恋人,在虞深把她忘干净的情况下,她也不能霸道地要求虞深奉献,那样不尊重虞深。 何况她只是个假冒伪劣的妻子,再晚一步就是前妻了。 虞深把她挣扎和矛盾的表情全部看在了眼里。 池繁夏长相出挑,也许是为了压制这一特征,她脸上的表情总是很克制,云淡风轻的,似乎在尽量不去吸引别人了。 但是收效甚微。 虞婉下午在的时候,池繁夏出去取餐期间,姐妹两人独处,虞深教训起妹妹,让她不要乱说。 “我失忆了,很对不起繁夏,她也一定难过,不说而已,我不想再打击到她。” “好好,我知道了。”虞婉再一次问:“那……姐,你都不认识她了,对她印象还好吗?” “还不错。”虞深客观地说。 “只是不错吗?大美人哎,你以前就很喜欢。你出柜时爸妈非常不高兴,你说你就要跟她结婚,你说你对她一见钟情,非她不可了。” 果不其然,虞深从前就被色相影响了。 尽管在虞深的记忆里,她并不是一个好色的人。 此时此刻,她鼓起了勇气,对虞婉嘴里自己“非要不可”的人说:“我的心情应当没有那么差,你要不要,试一试?” 她看了眼池繁夏的唇,听见池繁夏逐渐紧促的呼吸声,也被传染,有些喘不过气。 但是池繁夏迟迟没有动作。 虞深不禁难为情,暗自批评,自己勇敢过头了。 繁夏刚才都说了没心思,也许就包含了连亲吻也没心思。 这里是病房,外面总有动静;自己躺在这里,终日无精打采疼痛纠缠,连行动都困难,脸跟身体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池繁夏没有想法也很正常。 虞深的表情只是难堪了一瞬,就恢复了柔和,“不想的话,当我没……” 双唇被仓促地吻住,挤压,无法再配合着把话给说完。 池繁夏没有办法再矜持了,她真的花了很多很多的力气想要拒绝对她毫无防备的虞深。 可是虞深很擅长让她失去理智,她还是被本能打败了。 情不自禁在唇上碾了碾,虞深呼吸出来的气息,有记忆里的温柔味道,缓解了她心底一直以来的渴求。 池繁夏趁着还有自制力,暂且停下来,留出一段空间。 “我没有不想。” 她不想虞深误解什么,“我很想。” 她抬手,抚摸方才被她吻过的唇瓣,指尖在唇心轻轻下压,想把它们分开。 甚至想吻进去。 虞深也许接收到了她的暗示,缓缓张开了唇。 无声的邀请。 恰在此时,门被急促敲响,查房的护士进来。 池繁夏反应迅速,第一时间退开,起身,自然地切换了模式,主动跟护士说虞深的状况。 刻意多说了几句,留给虞深充足调整的时间。 护工阿姨也准时过来了,预备照顾虞深洗漱和入睡。就这样,刚才的暧昧氛围荡然无存。 池繁夏感觉出来,虞深对此极度害羞,不断地躲避她的目光。 “我晚上十点有会议,今晚干脆去酒店睡。你们有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我会立刻赶过来。” 池繁夏的原计划就是晚上回酒店好好泡个澡,工作一会。现在跟虞深亲过,互相放不开,就更要离开了。 走之前,她还是抱了抱虞深,“安心休息,明晚我陪你。” 虞深说好。池繁夏撑着伞,步行回到医院旁的酒店,进浴缸里泡着,缓解紧张疲惫的精神。 满 脑子都是吻虞深的画面。 这是第二次。 两年间,她们演过无数场戏,也有不得不共处一室的时候。 虞婉说她们聚餐时偷亲,那是吓唬虞深的。 或者说虞婉看错了,可能某次她们俩怕露馅,凑在一起商量新的台词时,被虞婉看见,以为在接吻。 但不妨碍她们真的亲过。 这种事不该发生在形婚关系里,说来说去都是池繁夏一个人的问题。 去年除夕夜,虞深跟她回到家里住。 跨年晚上大家聊得很开心,她跟虞深都喝了酒,分量不少,只是不清楚谁醉得多一些。 大概率是池繁夏。 池繁夏很清楚,当时的意识没有断掉,只是酒的后劲太大。 她们回到楼上房间以后,还分别去洗漱,洗完澡池繁夏感觉自己已经没有很醉了。 也正是因为没有很醉,记忆都在,记得全程是她主动。 没办法,虞深离她太近了。 她们俩那几天晚上睡在同一个房间,同一张床上。 因为盖不同的被子,床又很大,两个人有意识地隔开距离,倒也还能对付。 但是那晚,因为虞深喝多了,警惕性很低,虞深睡在了床的正中间,几乎贴着池繁夏。 虞深还用酒后亲昵的口吻跟池繁夏说话,具体说了什么,池繁夏根本想不起来。 应该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聊。 池繁夏心不在焉,可能也没好好回答。 只记得房间里,床上,枕边,都是虞深的味道,清幽绵密,像绳索一样把池繁夏捆住,哪里都去不了。 很快,虞深就察觉了她的不对劲。 但虞深太善良了。 在虞深伸手替她揉额头,满声关切地问她难不难受时,她抱住了虞深。 面对面,搂了个满怀。 她强吻了虞深。 虞深可能想过躲,也有试图推开她,只是力气悬殊,最终没能成功拒绝。 总之,池繁夏脑海里没有她挣扎的画面。 只记得亲吻过去后,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虞深嘴唇上,柔软,湿润,有令人安心又躁动的成熟气息。 呼吸声交织。 吻着吻着,池繁夏终于喘不过气,也允许虞深呼吸了。 又不满足停止,退开了些,就啄着虞深的下巴,一路朝别的地方去,很快寻到了颈侧。 唇舌甫一触及,就听见隐忍不成的轻喘,娇得发媚,藏着被欺负时的破碎感。 她迟钝地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那是虞深发出的声音。 一刹那,她控制不住心间横生的许多龌龊想法,那些想法庞大都可怕。 她预感到再这样下去,她会做出更多错误的事情。 好在她道德感高,胆子不大,清醒过来以后没有再乱动。 隔天醒来,她又绝望地发现她拥着虞深,不知为何睡到了一床被子里去。 当她想要转身偷偷松开时,虞深先一步有了动静。 轻轻地帮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拍了拍她的背。 她只好睁开眼。 看不清楚虞深的表情,只听得见虞深声音如常。 虞深问她:“是不是做梦了?” “有吗?” “嗯,感觉梦里很紧张。” 池繁夏确实紧张,但记不起自己梦到了什么。 那一刻,池繁夏极度幼稚又可笑地想过,就算她们没有感情,就这样过一辈子也很好。 因为尴尬,因为自责,春假过后,池繁夏一个多月都没敢去见虞深,连着推掉了好几场聚餐的安排。 再见的时候,虞深像是完全忘记那件事,提也没提过,对她的态度跟之前一样。 准确说,不如之前。 这全是池繁夏咎由自取。 不仅把虞深推得更远,还导致了这四个月来,她常常被夜色里的那一幕所影响。 今天,她再度吻了虞深。 在她跟虞深都清醒的时候。 她没有像上次一样后悔,她居然遗憾于没能吻得再深一些。 8. 橙子味 一整个晚上,池繁夏都睡得不够好。 梦里大不安生,都是与虞深相关的画面,有日常也有虚构。 不知缘故,虞深平日在池繁夏这里,气质跟性格更胜过脸庞,好看只是其次。 梦里一张脸却如海棠醉日,美得不可方物。 令池繁夏辗转反侧。 闹钟响后,池繁夏只好重新冲了个澡,清清爽爽地去医院。 她来得早,没想到虞深居然已经醒了,在看手机上的消息。 听见池繁夏说话,就抬起头朝池繁夏笑了一笑。 笑容疏朗,柔和,不再像昨听晚上一样不好意思,羞赧到跟池繁夏道别时都不自然。 池繁夏本应该高兴,相处来尴尬当然没什么不好。 可她高兴不起来,她发现,比起现在的虞深,她还是更喜欢昨晚被打断暧昧气氛以后,不敢再看她的虞深。 那时候的虞深难得一见,而温柔含笑的虞深,第一面时,池繁夏就拥有了。 虞深对谁都这样。 池繁夏什么也没说,如常地跟虞深打招呼,“能看手机了,没那么难受了对吗?” “只能看一会。” 虞深运气很好。 车祸看上去严重,但她受伤的程度比预期还低,苏醒得快。 醒来以后意识也持续清醒,日常对话沟通没有任何问题。 观察下来,除了少一段记忆之外,虞深状态稳定。 既没有出现反复昏迷现象,也没有过往病例里的性情大变。 这都是好的迹象。 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只是因为脑部损伤,虞深常常感到晕眩,时不时发疼,每天睡觉跟闭目都时间很长。 过往几天,池繁夏看见插在她身上的管子,都会杞人忧天地怕她会一直虚弱下去。 虞深连屏幕都看不了,因为视线模糊,精力不济。 今天醒来能看手机,池繁夏便觉得高兴。 虞深之前的手机损坏严重,成了废铜烂铁,池繁夏给她买了部新的。 怕她发现些什么,就没有提恢复数据的事。 只是旁敲侧击问她旧手机里有没有重要文件。 虞深习惯精简,有随手清理、整理的习惯。 她手机里内容一般不多,照片、APP都只有必要的,重要的工作文件也有另外储存,对聊天记录则无任何执念,因此回答没有。 好在她一直是单身状态,也就想象不到,对恋爱的人而言,手机里会有很多关于另一个人的点点滴滴,丢掉了很心疼。 池繁夏庆幸她没谈过,压根想不到这一层。 否则要求聊天记录恢复,她保不齐要奇怪,怎么两个人的聊天频率按月计算,还都只有三言两语。 池繁夏怕她别的设备有登录备份,希望没有。 如果有,那就再找借口。 反正她们只是不爱聊天,还从未在信息里提过形婚跟离婚等事件。 虞深今天醒得很早,状态比前几天舒适多了,她才简单看了一遍信息,逐一回复了家人同事朋友们的问候。 她跟池繁夏说:“同事们在群里说,下午一起来看我。” “可以啊,刚好多些人跟你聊聊天,我还怕你太闷。”池繁夏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好搭子,“你的精力可以吗?” “今天还好。” “那就好。” 虞深看着:“倒是繁夏,你没睡好吗?” 池繁夏愣了下,非常心虚,决定死不承认:“睡得很好啊,怎么,我看着憔悴吗?” “有一点,你最近太累了,回家歇两天好不好?这里有阿姨,阿婉跟妈妈她们也有每天过来看我,你不需要一直陪我。” “不行,虽然有人照顾你,也有人来看,但是我不在附近,你有事情需要我怎么办?” 池繁夏想也不想地拒绝了。 “这样很麻烦你。” 虞深对着她明显没睡好的脸抱歉地说。 池繁夏不想她自责,开玩笑问她:“跟老婆需要说麻烦吗?” 虞深果然笑了一下,“看来是不用的。” “是一定一定不用。” 虞深在目前的岗位上工作了七年,工作内容跟领导同事都没忘记,所以池繁夏不担心她下午的见面跟往后的工作。 午餐后,手机响起来,准备休息的池繁夏看了一眼,顺手在虞深面前接了。 “靳依。” “你知道了?谁跟你说的?难过什么,不是故意瞒你,知道你实习很忙才没告诉你。你不用特意过来看,虞深姐没有大碍,我在这里陪着呢。” “好吧,如果你一定要来,那就晚点,错峰吧,五点以后,刚好一起吃晚饭。” 等她接完,虞深才问她:“靳依是谁?” “你肯定也忘了,是我这边的熟人,算是我妹妹。” “算是?” 池繁夏跟她解释:“我资助的一个女孩子。” 虞深笑意柔和许多:“你这样有爱心。” “是家里安排的。我跟池冬都有,从满十八周岁那年开始,一直到前两年才停止。靳依是我当时选的女孩子,按家里规则,我需要把我部分生活费拿出来,支持她完成学业。她那时候才上初中,现在已经研二了。” 虞深问:“十二年过去了?” 池繁夏说:“数学不错。” 虞深笑起来:“繁夏,原来你比我小这么多。” 池繁夏被她笑得莫名不好意思,却故作镇定:“两三岁而已。” 虞深又笑,把话聊回去:“这件事很有意义,你家人真会教育孩子。” 池繁夏点头:“是,在接受这件事以前,我对金钱没概念,定额的生活费也限制不住我。反正花完了也不会饿死,有时候缠着长辈再给,有时候敲诈池冬。你不要笑,我只是小时候顽劣一点,现在早就自食其力了。” 虞深哄着:“好,不笑。” 池繁夏继续说:“认识靳依以后,我才知道,哪怕是很小的一笔数字,也能解决一个具体的现实问题。有时可以消除一份不该有的痛苦,有时可以搭建一条通往远处的桥梁。” 虞深深深看了眼池繁夏,没想到她会说这些。 “她应该很感激你。” 池繁夏忽然想到些什么,不自然地沉默起来。 过了会才说:“我不需要她的感激,也不需要她太优秀,我只希望她能读想读的书,做想做的事就行。她没有辜负她自己,非常努力,非常争气,我很为她感到骄傲。” 虞深了解完,想知道自己要怎么跟对方相处。 “我跟她的关系怎么样?” 池繁夏想了一下,如实说:“你们不熟,只见过几面。” 虞深看上去有些诧异,似乎在奇怪,怎么会只见过几面。 池繁夏修复破绽,“她一直在上学,中学开始就住校,假期会回老家,很少来找我。我跟你在一起的这两年,她忙着考试跟读研,连我也见她很少,更别说你了。我不喜欢邀请别人回家,她也很有礼貌,没有特意打扰过我们。所以,你们不熟。” 虞深了然,反而轻松了些。 “好,我知道了。” 聊完以后,虞深 还在想着池繁夏的那些话,心中有些暖。 池繁夏善良,细腻,总有闪闪发光的细节在不经意间展露。 虞深每天都有多了解一些池繁夏,她登上社交平台,从里面找到了“繁夏”。 盯着那个自己曾经亲自输入但又忘记的备注,眼前闪过的画面是池繁夏抚摸她嘴唇的样子。 昨晚亲吻时,虞深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又因为紧张,几乎没顾得上感受。 但是池繁夏抚摸她时,她是睁着眼的,她看见池繁夏眼底被打翻的念头,浓郁得烫人。 如果没有人打断,繁夏一定会继续吻她。 虞深虽然忘了池繁夏,但她不反感池繁夏的亲近。 这一点很重要。 否则,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现在的关系,提离婚太伤人了。 池繁夏趁她休息,安安静静给她剥了个橙子,因为懒得去找餐叉,就坐在病床边,一块块地徒手喂她。 虞深忍不住问:“以前你有这样喂我吃水果吗?” 池繁夏实话实说:“没有,我不擅长,以前都是你喂我,你更会照顾人嘛。” 虞深不疑有他,“也许因为我有妹妹,照顾得习惯了。” “是啊,我很羡慕虞婉,有姐姐幸福太多了。” “阿婉可不敢敲诈我。” 池繁夏笑得手颤,递过去最后一块橙子,“失算了,就不应该告诉你。” 虞深正张嘴,没想到池繁夏手会一晃,唇齿与指尖不慎相碰。 虞深脸热,看见池繁夏的笑意顿时收敛了,也跟着不再笑。 池繁夏没有表现,默不作声抽了张湿纸巾,贴心帮虞深擦了一遍唇角,再顺便擦了擦手。 昨晚睡前想的那些,梦里梦的那些,毫无预兆地都跑出来。 恨不得把她自己就地处决。 午休时间,走廊外正安静,病房里这会也不会有人来了。 她回身,静静看着虞深。 虞深以为她在介意,轻声跟她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池繁夏想,虞深太温柔了,温柔得偶尔有一点傻气,“这没什么好道歉的。” “怕你有洁癖。” “我没有。” 对话间,池繁夏已经快贴到她的脸上,气息萦绕,似乎某方只要一动,她们的鼻子就会轻轻撞在一起。 池繁夏的眼睛长得出彩,一张脸上眉眼最特别,眼里既不过分复杂,也不是空而无物。 明亮沉稳得让人想信赖,又适当藏着有趣的秘密。 虞深被她看得闭上了眼睛,下一刹那,双唇被吻住。 池繁夏知道自己在做疯狂的事,这些事以后会成为刺向她的刀。虞深那个时候绝对不会原谅她。 可是她想做。 虞深今天是橙子味的,是她才喂出来的味道。 橙子的清香与甜腻四溢,把初夏的暑气消散。 溅起的果汁味道,让池繁夏想尝到更多,于是往更深处去探寻。 她单手扶住虞深,不愿让虞深有头晕的可能,但也无形中成了桎梏,虞深只能接受。 跟记忆中的那次一样。 虞深也许很少经历,口腔内壁的每一处都是敏感的,池繁夏不论碰到哪里,她都会隐忍着发出动人的声音。 直到感觉到虞深在推她肩,尚存理智的池繁夏顷刻间停下,满心欢快,又生怕虞深哪里不舒服,紧张地看着虞深。 虞深的唇跟头发都被她弄得乱七八糟。 呼吸节奏很碎。 她停下了,虞深都没有抬头,绯意如潮水漫上了耳尖跟面颊。 9. 真实|虚幻 在呼吸声的平复过程中,被推开的池繁夏谨慎观察虞深结束的表情,不确定地问:“是不是我让你不舒服了?” 虞深将泛红的脸又偏开些,不与池繁夏相对,声音极轻,“我喘不过气了。” 语气不是怪罪,更像是解释。 “缺氧了吗?” “有一点。”她掀起眼帘,含蓄地跟池繁夏说:“我忘记以前是怎么亲的了,所以,不会。” 池繁夏被她这一眼望得心绪难安,有无数羽毛在心房漂浮。 “不会在接吻的时候呼吸?” 虞深没再回答,用表情确认了这一说法。 她们以前既然相爱,一定接过无数次吻,但在虞深残存的记忆里,这是她的初吻,她没有任何相关经验可以调动。 另一个女人给予她的体验,感受,都令她陌生。 池繁夏回忆里面也是这样,上次酒后亲吻,她跟虞深都因为过度刺激有些缺氧,停下来后,两个人各自喘了好一会。 夜晚的房间里很安静,尴尬与慌乱就伫立在旁。 “我教你。”她说。 池繁夏再度吻了上去,像倒数第二跟倒数第一卖弄水平,都没有多少能教的本领,还要自大地尝试一次。 冠冕堂皇。其实她只是想再亲一亲虞深。 虞深浑身上下、眉梢眼角都散发着让人想要亲吻的气息。 这一次池繁夏缓慢了许多,不再那么急迫。 她在品尝,了解虞深,再与虞深互动。 她被漫长绵绵的吻缠绕得七荤八素,支撑的手快要丢掉所有力气,上身止不住地想往虞深身上跌,彷佛虞深怀里有磁力。 另一只手因为闲着,非常不安分地想要乱碰,尝试更多,被池繁夏强大的自制力给控住。 再停下来的时候,虞深呼吸更促,连眼睛也红了起来,双瞳湿润着,还低声地咳了两声。 池繁夏终于满足了,很快又担心,“还好吗?” 虞深将手背贴着嘴唇,既为擦拭多余的水渍,也为了安抚那里的酥麻。 她低着头,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池繁夏不安地追问:“你是不是不喜欢?” 虞深忍无可忍:“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 虞深终于抬头看她,用喑哑的嗓音,温柔地批评:“一直问问题,学龄期孩童吗?” 虞深还会怼人呢。 从未见过她这一面的池繁夏惊了一下。 旋即意识到,自己把人亲成这样了,对虞深而言是第一次,虞深一定很害羞。 虞深没有拒绝,没有声讨就不错了,自己还在这问来问去,引她难堪。 “对不起。”池繁夏好声道歉,抽纸巾帮虞深擦拭了唇周,“我把床放平,你午睡一会。下午你同事们来,你还要聊一会呢,我担心你会累。” “好。” 虞深像很累一样急着休息,躺下去就不再理池繁夏。 池繁夏不免忐忑,反省自己刚才急了,亲得太过头。 她没有午睡的习惯,趁着虞深休息,在沙发里工作起来。 很难安下心,她像上瘾一样,反复回味着刚才的吻。 在翻来覆去想了四个月后,她终于又得到一次,跟模糊记忆里的滋味一样,不,是更好。 结束以后,仍旧不觉得彻底满足,仍旧期待再有一次。 她不知道她怎么会这样,她对这些事原本没有那么多想法,她不算清心寡欲,但从来也不是重欲的人。 冬天时不经允许,擅自亲吻虞深已经是见鬼了,她尚且还能怪在环境、氛围、酒精跟虞深本人的头上。 但是现在,任何原因都没有。她就是想,想得心神不定。 在病房有限的空间里,雀跃与罪恶感同时围绕在她的身周,无论她选择看向哪一端,另一端都会发出巨大的声响,将她吸引过去,然后牢牢束缚住。 反反复复,一遍一遍,烧灼着她,折磨着她。 这期间她坚持工作,她没有多余的精力揣摩自己了,揣摩就伴随着批判,批判是无意义的,她不想做无意义的事。 ——因为批判了,她暂时也不想改正。 她没办法。 虞深同事一行,约定在下午三点半过来。 虞深睡过去就难醒,这一觉睡了两个小时左右,醒来以后,池繁夏用打湿的毛巾帮她擦脸。 “睡了好久,要缓一会。” 虞深感觉到清爽,提出想要镜子,看一看自己。 池繁夏应声说好,回沙发上翻了翻包,给她拿了一面随身携带的小镜子。 虞深住院以来都没有好好照过镜子,她对自己的脸也陌生。 脸庞跟两年半前区别不大,但她就是能看出些许的岁月感,她也不怕岁月感,多几道纹或者长一点斑,都不要紧。 只是她消瘦下去的面颊实在不好看,显得她的颧骨更高了,脸色苍白到透明,刚睡醒的眼睛显出了疲态。 饶是有心理准备,虞深仍旧瞬时低落下去。 她比记忆里增添了岁数,又被交通意外折腾成这副鬼模样,自己都不觉得好看,池繁夏居然还总是以炽热的目光盯着她。 还那么热情地吻她。 虞深心里难过又不解,但没有多说什么,以免再传递出消极的情绪。 她把镜子放下,照常微笑了一下说:“给我倒杯水好吗?” 她不肯说,池繁夏也看出她在悄悄难过。 虞深一向注重仪表,记忆里她没有随意着装的时候,每一次见面,她从妆容发型到首饰、穿搭都很得体。 光鲜亮丽习惯了的她一定不接受现在这样,病容憔悴,穿着浅蓝的病号服。 池繁夏先按照她要求,帮她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中。 然后提起语调,故作轻快地说:“不要在意外表,生病的人肯定不能跟平时比。你只是一下子瘦太多了,身体没恢复好呢,你多吃一点,过几天就能跟以前一样了。” 虞深喝着水对她浅笑了笑,算是接受她的安慰。 含笑问她:“你会不会觉得我没有以前好看?” 池繁夏笃定:“没觉得。” 虞深不信她,还是笑:“你在安慰我。” 池繁夏接过她不再需要的水杯,看着她的嘴唇,“你要我像午休前那样再亲你一次,来表明我的诚实吗?” 虞深瞬间哑声,眼神躲开说:“好了,我不质疑你了。” 池繁夏目的达到,颇为得意地笑起来,观察着虞深,“你有没有发现,你嘴唇有点肿啊?” 虞深再次打开镜子:“我发现了,繁夏,你咬我了吗?” 池繁夏逗她:“你问我,你当时不在现场吗?” 虞深一本正色:“你知道我的头撞伤了,不是疼就是晕,时不时还会发点低烧,记不住一些事也是很正常的。” “好,好,正常,可我不希望你再不舒服了。”池繁夏光是听她说症状就已经心疼得不行。 用很轻柔的语气解释:“我没有咬,可能是吻得太用力了,下次我会注意。” “下次”两个词像是一种保证,也像是个预告。 两个人都无声安静了会。 池繁夏不打算补救,把她手里的镜子收走。 “不看这个了,你什么样都很好看。不过你同事们快来了,如果你想精神一点,要不要试着画个眉, 涂点口红,气色也许会好一些。” 虞深有些心动:“可我现在没有那些。” “我有。” 池繁夏又从包里翻出眉粉跟带色的唇膏。 “你包里什么都有。” “你还想要什么,我都可以找一找看。”池繁夏说。 虞深笑:“暂时没有了。” 池繁夏忽然发现,自己居然会在虞深面前说人话了,不仅能安慰她,也能开无聊的玩笑。 以前紧张得话都说不成几句。 可能是相处的时间多了,比以前更熟悉,虞深现在又虚弱,不像之前一样端庄矜贵,虽然笑但给人距离感。 现在的虞深很讨人怜爱。 池繁夏不习惯这样的自己,但很喜欢这样的自己。 她仔细地帮虞深画起眉毛,她平日化妆不多,技术很一般,从来没帮别人画过。 好在设计师画图的手稳,再笨拙也有模有样。 虞深的眉量浓淡恰好,眉粉只是锦上添花,塑型即可。 池繁夏帮她延长了眉形,看上去状态好了很多。 唇膏颜色浅,不难操作,虞深对着镜子自己都能涂,但池繁夏不想再让她照镜子多想了,于是一并帮她完成。 手才贴近,膏体靠在唇上,池繁夏就想到了不应该想的。 她停在那里,无法运行了。 虞深似乎心领神会,没有说话,静静地等着。 挣扎了片刻,池繁夏成功脱身,非常正人君子地帮虞深涂上浅红的唇色,没有多说什么。 她不想表现得太贪心,虽然虞深不会拒绝她。 “漂亮,气色好多了。” 池繁夏给予肯定。 虞深抿了抿唇,“谢谢。” “不谢。” 虞深骤然发问:“繁夏,我们初吻是在什么时候?” 池繁夏愣住,“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因为我没有更多的印象,对我而言,今天就是。” 池繁夏帮她涂唇膏时,她又很不争气地想起来了,脸发热,也不知道有没有红。 “那就当今天是。” “可是我想知道真正的初吻发生在几时。” 如果说实话,就露馅了。 但是现场编,又需要一定时间和言语组织。 所以池繁夏第一时间抗拒配合,“等我有空来想一想。” 虞深对此大不理解:“我们才结婚两年,你就忘了吗?” “当然没有,只不过亲太多次了,我要好好想想,第一次为什么亲了起来。” “亲吻要有为什么吗,不都是情投意合?” 池繁夏硬着头皮往下编,“不是,当时我们还没约好在一起呢,就遇到个契机,就接吻了。” 虞深好奇:“什么契机。” 池繁夏模棱两可说:“好像在聚餐之后,我们俩都喝了酒。” 虞深蹙眉:“酒后胡来啊?” “……算是吧。” “我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主要怪我。” “我没有推开你吗?” “没有。” 虞深腼腆笑了一下:“那我一定是心甘情愿了,跟喝酒没关系。” 池繁夏勉强笑笑:“这样啊。” 虞深认真与她分析:“繁夏,我一定很喜欢你,你那时有感觉到吗?” 池繁夏心口传来剧烈疼痛,真实与虚幻冲击着她,让她难过到窒息。 但她还是微笑说:“感觉到了,所以我们那么快结婚。” 虞深坐直,抱住池繁夏,将下巴抵在她肩上,“我想快点记起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我想要继续喜欢你。” 10. “爱人” 虞深的同事准时到达病房,带了很多水果、花束、营养品,人跟东西一时把病房给占满。 这家医院在市内口碑很好,只是比较老,住院部条件一般,VIP病房也不够宽敞。 中间戴眼镜的中年女士,是虞深的直系领导,她没有染过的头发夹杂着银丝,但笑容的真诚让她看上去要年轻很多。 她与虞深共事了七年,亦师亦友,一见虞深躺在病床上又先红了眼睛。 心有余悸地念叨着:“人没事就好。” “钟姐,劳你担心了,我不要紧,看着严重,都是小伤。” 钟屏真说:“你这哪像小伤,小伤也不能大意。事故处理了吗,肇事方态度怎么样?” 负责事故后续的池繁夏适时开口:“态度差,全部委托给了保险公司处理,至今面也没露。前两天通话过一次,胡搅蛮缠,非常恶劣。” 电话里,肇事者家属气势嚣张,倒打一耙说自己伤得更重,没告虞深就算仁慈了。 池繁夏听得生气,但也只是因为心疼虞深。 这样的人她见识多了,工作这么些年来,什么样麻烦的客户她都遇见过。 “他们来不来看、态度好坏都不影响定责,不要浪费口舌。安心治病,票据留好,后面委托给律师,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钟屏真愤愤交代完,看见池繁夏点头,又问虞深:“这是哪一位,你不给我们介绍?” 看样子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满眼的笑,就等虞深确认。 虞深看了眼池繁夏,斟酌和迟疑了片刻。 池繁夏知道,失忆情况下,介绍自己给熟悉的同事,对虞深来说很难启齿。她想,虞深也许还没真正接受这个事实。 她正想接话,没想到虞深最终大方回应:“我爱人。” 话音一落,钟姐及另外几位同事齐齐看向了池繁夏,弄得池繁夏的压力陡然增大,也只能对她们微笑。 虞深的同事都知道虞深结婚的事情,虞深婚礼没有办,据她所说两家至亲只吃了顿饭,所以没有发邀请函。 婚礼过后,虞深照常上班,戴过几天的钻戒。 戒指很闪也很大,看得出来嫁得特别好,之后因为她低调,就没再见她戴过。 虞深平日温和礼貌,但与人交谈点到为止,极其注重隐私,同事们只知道她家境不错,嫁得也很不错,其余一无所知。 这两年单位总有人谈起过,说虞深的结婚对象是位女性。 大家从婚事的低调,及虞深本人从未谈及过辟谣的态度都能感觉出来,这事可信度较高。 同性可结是近几年才颁布的律法,这两年的争议声虽然没有起初两年高,但很多人对此还是无法平常心接受。 因此,大家也都理解虞深的低调。 现在她们见到虞深传说中的同性伴侣,不免惊奇。 刚进来时,他们还没想到,以为只是虞深的家人。 虞深的长相气质皆好,当初她要结婚的消息才传出来,单位里面立时掀起轩然大波,还有人半真半假打趣自己失恋,说不知谁运气这么好。 都没想到,虞深妻子的外形条件居然还要过人,素面朝天,却哪哪都经得起看。 某同事立即在小群中发:[本来以为虞姐嫁给了大钻戒,没想到还嫁给了美貌跟爱情!] [别说了,我一直在哭] [探病呢,能不能别逗我笑] 眼下,池繁夏被“爱人”两个字哄得不知东南西北,同时又忐忑不安。 她介入虞深的生活更多了,以后很难处理。 此前她们形婚,一般只需要应付家人,从不参与彼此的生活圈子。 想到这里,池繁夏再次深感抱歉——对没失忆前的虞深。 然而此刻也只能落落大方地笑说:“你们好。” 钟屏真回头跟部下们当面八卦起来:“虞深保密工作做得好,我们还是第一次见到哈。” 科室的年轻姑娘说:“虞姐这叫金屋藏娇。” 虞深就对她笑:“不然呢,让人家天天陪我上班吗?” 虞深克制着审视人的目光,让池繁夏敏锐地察觉出来,虞深并不认识对方。 池繁夏一般没这么敏锐,但她才经历过,虞深刚苏醒时就是这样看她的。 只是那时更明显,更防备,因为池繁夏是乍然出现。 而这群人,虞深可以确认都是同事。 年轻女同事开玩笑:“我们没意见。” 虞深无奈讨饶:“别打趣我了。” 一行人跟虞深寒暄后,说到最近馆里的活动安排,虞深居然能接上,用词之专业,让池繁夏都差点忘记她失去记忆了。 看样子做过功课了,池繁夏这才想起来,虞深今天不是真的在玩手机,而是在补资料。 不知为何,聊及工作认真严肃的虞深魅力看上去很大,池繁夏想听她说下去。 而后虞深才貌似随意地提起:“我头受了伤,近来记性不好,好多事情都模糊了。工作方面也是,等我回去上班,要你们费心了。” 她没有直说自己失去两年半记忆的事情。 池繁夏对此理解,只是同事,言深没有好处。 钟屏真立即打断:“现在还想什么上班啊!你就养身体吧,记性好坏先别谈了,人健康最重要。” 怕影响虞深休息,他们待了一会就要离开,池繁夏帮着虞深尽责地将他们送到电梯口。 “辛苦大家来跑一趟,我代虞深谢谢大家。” 钟屏真说:“说什么辛苦不辛苦,虞深没事就好,好在有你照顾她,我们都放心。让她多休息,好好养伤,别急着上班。” “我会的,谢谢您,钟姐。” “行了,别送了,快回去陪虞深吧,下次再见。” 钟屏真满意地看池繁夏告别。 电梯门一关,她立即说:“般配的是吧?” 大家迫不及待七嘴八舌地聊起来。 回到病房,虞深正看手机,满脸认真。 她跟池繁夏说:“麻烦了,我记忆里没有那个女同事。不过通过刚才的对话,我倒是知道她对应群里的董书心。进系统查了一下,她去年秋天才入职,难怪我会不记得。” 又碎碎念:“还好只是忘了两年多的事,要是连钟姐都忘了我就没法瞒了,索性不见他们了。” 池繁夏还是没有应声。 她刚才就在观察董书心,就如董书心一直在看虞深。 年轻 朝气,高高瘦瘦,肤色不算很白,可能喜欢户外运动。发型是做过的,暗青色的头发刚好到颈后,穿着打扮偏潮,跟她那一众老实同事格格不入。 她满眼都是虞深,一口一声甜甜的虞姐,喊得亲切,也总喜欢主动牵起话题。 虞深看了她好几次,接了她很多的话,常对她温柔地笑。 其他人拎的东西都像一起选购的,只有她给虞深带的礼物用漂亮的包装纸包好。 “不记得她了,那你看她第一印象好吗?” 虞深说:“蛮好,很有趣。” 池繁夏闻言顿了一下,又问:“你要不要拆开她的礼物看一下?” 虞深答应:“我也好奇呢,你拿给我吧。” 池繁夏把礼物盒递过去,虞深问她:“繁夏,你怎么了?” “什么?” “你脸色好差。” 池繁夏说:“可能累了。” 虞深非常理解,池繁夏早晨六点就到病房了,中午在工作,现在又陪着她接待同事。 “你回酒店休息一会好不好?” 池繁夏摇摇头,“不用了,你先拆开看礼物吧。” 虞深察觉她的态度淡淡的,只对礼物很有兴趣,也就想着拆礼物给她看看。 虞深抽开丝带,仔细地撕开贴纸,没有损毁精美的礼品纸。 打开礼物盒,里面不止一件,虞深逐一把东西拿出来。 素色做旧陶瓷杯,一盒白巧克力,一瓶喷雾。 便签贴在上面,虞深撕下,拿在手上看: [虞深姐,喷雾是你最爱的草木味道,你试试这个牌子,不恰当地祝福你,住院愉快~早日出院!] 虞深轻笑:“她有心了,我好抱歉,把她给忘了。” 池繁夏盯着:“她怎么知道你最爱的喷雾味道?” 虞深想了一下,随口猜:“我应该在办公室喷过,或许我跟她私下聊过。” 哦,私下,聊过。 虞深说着随手试用起喷雾,喷头很好,水雾均匀散开,清新的草木植物味顿时溅开,像下着雨打伞走在灌木丛旁,给人治愈又温馨的感觉。 池繁夏屏气,不太想闻见。 毒雾。 虞深闻了舒适的味道表示开心,“我好喜欢,繁夏你喜欢吗?” 池繁夏勉为其难笑了一下,“喜欢。” 虞深微微失落:“你说,我怎么忘记的都是对我好的人。” 池繁夏听不下去了,忍不住打听:“这几天她有给你发消息吗?” “你说小董?有发啊,基本每天都有,不过我今天才顾得上回复。” “都给你发什么呢?” “没什么,只是关心和询问……繁夏,你为什么一直问她的事?” 虞深不解。 池繁夏走到茶几边,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一眼,像是有重要的事情需要她立刻拿主意。 她看着屏幕沉默一会,才抬头,慢吞吞地说:“因为你也把她忘了,我想多问一问,看能不能多找几个锚点让你一起想起来。” 她的话让虞深安静起来,也不再像刚才一样高兴了,把手边的东西都放到一旁桌子上。 “繁夏,你到我身边来。” 11. 罪痕与贪念 虞深的声音太过温柔,近似于某种召唤。 池繁夏下意识抬腿,朝她床边走去,又惊觉自己太听话了,就故意面露不解,挽回些面子。 “需要什么?”一套表现行云流水。 “坐。”虞深拍拍床边。 池繁夏配合,虞深身边全是喷雾残存的味道,她也只能接受了。 平视,相顾,满眼只剩一个人。 虞深挽起的长发在同事们走后重新解开了,微卷着垂在肩前肩后。 原本鬓发如漆,浓郁又缱绻,住院以来少了些许光泽,虽然可惜,但不是池繁夏这样的距离,也看不出来。 秋水般的双眸里点缀着柔和笑意,她继续提出让人无法拒绝的要求:“离我近一些。” 池繁夏又只好微微往前倾了倾。 “还要再近。” 午睡之前做过什么,池繁夏心里十分清楚,现在场景重现,免不了讶然地看向虞深。 迟疑的过程里,在心中猜测虞深的意图。 但没有多问,仍旧照做,暗暗期待着虞深的下一步。 直到她们的距离只有咫尺,虞深才捧住她脸,有些歉疚地读她脸上表情。 温声道歉:“老婆,对不起。” 她喊得比之前更自然,霎时间池繁夏血液倒流,全部滚烫地流回心房里。 身体无法适应炽热的温度,更无法静止,轻轻往后挣了一下。 虞深怎么会这么要命。 她彻底茫然。 但虞深捧住她脸的力道不大不小,她也没能挣脱。 虞深以为她还有情绪,再次主动靠近她,蜻蜓点水一般亲了一下她嘴唇。 “不要难过好不好?” 属于虞深的气息将池繁夏浸住了,池繁夏心绪难平静,矢口否认:“我没有难过。” “你没有吗?” 虞深是有所感觉的,池繁夏虽然情绪不外放,但是喜怒哀乐明显。 她从刚才自己说把董书心也忘了开始,就不大愉快,好像又陷入焦虑。 “如果有的话,是我不好,我不想的,请再给我一些时间。” 虞深以为她低落的情绪,全身因为自己把同事也忘了,牵起她心中本就有的伤感。 池繁夏听出这层意思。 虞深误会了,可是虞深真诚地在哄她。 池繁夏不知如何是好,没有任何应对经验,只好笨拙地回抱住她。 还没说话,已经无端有些哽咽。 她冷静下来,尝试安抚虞深:“我知道你不想的,我没有怪你,真的,不要跟我道歉了。” 池繁夏受不住她的歉意。 自己不是因为她忘记自己而难过。 作为唯一的知情者,只有池繁夏知道虞深有了喜欢的人。 是暗恋,对方也许不知情,可能当虞深是已婚人士,没有太热切地回应。 亦或是两人心照不宣,只是都没挑破。 因此,虞深急着跟自己离婚,想恢复单身去追别人。 可是虞深忘记了。 池繁夏目前也不清楚那位是谁。 只能草木皆兵。 如果是虞深的同事,人家这么努力表达,虞深却全然无知,人家一定伤心。 而虞深还在喊池繁夏老婆,说对不起。 这个瞬间,池繁夏不由自主地反感自己。 她意识到不该这样,也许她一开始就应该保持距离,对失忆的虞深和盘托出,然后等虞深出院就离婚。 可那时池繁夏没有。 她担惊受怕后失而复得,她清楚她不想离婚。 更不甘心虞深离开她去追求别人。 池繁夏选择恶劣地隐瞒,给出错误信息,现在就真的没办法再轻易坦白了。 她低下头,抵在虞深肩头。 骗来了本不属于她的感情和道歉,她因为这些快乐,也因此而痛苦,都是她咎由自取。 她不会顾影自怜。 虞深只当她在脆弱,轻抚她后背,“谢谢你的理解和陪伴,还好有你,否则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这样真切的在意和感谢,池繁夏以前没有得到过。 从来都没有就算了,得到以后让她再去不要,她做不到。 于是她抬头,不容分说地去亲吻虞深,强势地把亲手为虞深涂抹的唇膏吃干净,听虞深只为她而急促的呼吸。 虞深抓紧了她衣袖——池繁夏穿的是件短袖,她的皮肤感受到虞深的余温和紧张。 但虞深半点也没拒绝她。 吻毕,虞深喘.息着问:“这样有让你好受一些吗?” 池繁夏看着她略微湿润的眼眸,“嗯”了一声。 虞深呼吸仍略重,声音倒更轻了,纵容地说:“那再亲一会也没关系。” 在满室草木香气里,池繁夏尝到的不仅是虞深,更是罪痕和贪念的味道。 清甜与苦涩交织,令人丧失基本的理智。 五点左右,靳依来了。 池繁夏后悔今日跟她约,虞深已经很累了。 这学期靳依很忙,池繁夏更忙,她们只在开学前见过一次。 几个月未见,靳依没有变化,穿休闲风衣服,背帆布双肩包,完全还是学生的样子。 唯有手上,拎着不合身份的名贵饮品跟水果。 池繁夏看见就不满:“你答应我不乱买东西。” 靳依争辩:“我没有乱买,病人不是就该吃这些吗?” “账单发给我。” 靳依不肯:“我不要你报销,我自己有钱。” 池繁夏无力地看了眼虞深,虞深心领神会地笑,出声替靳依解围:“买都买了,一片心意,我很喜欢,不过靳依你下次来看我就不要带东西了,我们现在说定了好不好?” “好,说定了,下次不买。”靳依答应下来,关切地望着她:“虞深姐,我才知道你受伤的事,你好些了吗?” “好多了,不要担心,过段时间就能出院了。我听繁夏说,你暑期在实习?今天放假吗,赶过来很辛苦吧。” “我请假过来的,实习的医院离这里远,公交转地铁过来要一个多小时呢。不过不辛苦,不来看看你,我都不放心。” 虞深不认识靳依,记忆里这是第一次见,好在提前做过背调,心里有数。 几句话聊下来,她就蛮喜欢这个女孩子,气质清秀斯文,说话平白直叙,里外都没有弯弯绕绕。 看得出来,靳依跟自己不熟,所以有点紧张,可能是池繁夏一见她就兴师问罪的缘故。 虞深朝她笑,缓解当下气氛:“谢谢靳大夫百忙之中抽空,让你看完,我肯定会好得更快。” 靳依被被捧得不好意思,都不知道回什么了。 池繁夏:? 突然对靳依这么温柔是干嘛,哄小孩吗? 人家都在上班了! 也不小了。 又很不爽地想,虞深遇到谁都能哄几句。 难怪连同事都那么关心她。 池繁夏预订了晚餐,准时送到病房,虞深吃病号餐,池繁夏与靳依吃另外的餐品。 靳依看池繁夏收拾地方出来就花了半天功夫,“最近很多人来看虞深姐吧,病房里堆这么满。” “没有,前几天她精力不济,基本都在睡觉跟治疗,只有家里人过来。今天才好一点,在你之前,她同事们来过,东西都是他们带的。” “繁夏姐这些天一直在医院吗?” “嗯。” 靳依自告奋勇:“ 如果你太累,我可以请两天假,过来帮你照顾虞深姐。” 池繁夏筷子一停,认真拒绝她:“你在实习期,不应该随便请假,就算请假也应该去忙你自己的事。不用管我,我不累,我人在这里才放心。” 最后一句话,她是刻意说给靳依听的。 好在靳依并不坚持,淡笑了一下:“好吧。” 虞深倒是感动,跟靳依道了谢。 临别前把下午才收到的白巧克力给靳依,“你喜欢吃甜吗,带走尝尝吧,我最近不能碰这些。” 靳依不习惯收人东西,推辞着,为难地看了池繁夏几眼。 池繁夏说:“没事,一盒巧克力而已,你虞深姐的心意。” 白巧有什么寓意吗? 不知道,过会上网搜寻一下。 池繁夏送靳依走出住院部,朝医院门口走去。 靳依礼貌地说:“地铁口很近的,繁夏姐,你不用再送我了,回去陪虞深姐姐吧。” “转来转去一个多小时,到住处都多晚了。我给你打车,送你上车我再回去。” “不用的!就算打车,我自己也可以。” “我知道你现在什么都可以自己安排,你已经独立了,但你有心来看我们,总不能不许我们对你好一点。” 池繁夏给她看虞深发来的消息:“她要求我的。” 靳依看完眼前的屏幕信息,轻声感慨:“虞深姐姐人真的很好。” 池繁夏低声说:“是的,她对谁都好。” 又说:“她很关心你,如果你有事,要跟我们说。” “我没事,现在很好,除了有时候觉不够睡。” 靳依玩笑道。 “当医生就是很辛苦,我从小就知道了。所以当初劝你慎重,你说你喜欢,现在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我觉得值得。” “值得就好。” 站在路边等车,池繁夏像个讨厌的大人,无聊地提问:“有遇到喜欢的人吗?” 靳依安静了一会,直直地看着马路对面,“太忙了,没有心思想那些。” 池繁夏没再开口,送她上了车,帮忙关门前说:“到了跟我说一声,我会等你消息。” “好的,再见繁夏姐。” 车子甫一开走,池繁夏就往回走。 靳依回头,从模糊的玻璃看见她离开的背影。 直到看不见了,她才转过身,表情平静。 池繁夏回到病房,虞深已经躺下,神色疲倦地闭目。 池繁夏走过去,确认她还没睡着,“送上车了,你今天累坏了吧,早点休息。” 她一说累坏了,虞深表情又不自然起来。 池繁夏假装没发现。 虞深说:“感觉你对靳依有些严厉。” “有吗?” “有。” 池繁夏淡淡说:“也许吧。” 虞深浅笑:“怎么专对我这样温柔?” “有吗?”池繁夏笑了一声。 “有。”虞深也笑。 因为你受伤了,是病患。 这个答案被精明的池繁夏藏住了,她克服着本我,镇定说:“因为你是我老婆。” 虞深躺在病床上,唇边笑意保持,没再深也没浅下去,只是看了眼池繁夏后,抬手遮住了眼睛。 貌似困倦,嫌灯光刺眼。 池繁夏心底清楚,自己符合人设的甜言蜜语,不会给忘记她的虞深带去太多幸福或者甜蜜。 虞深只是本能地害羞了,可能还有些无措。 池繁夏是第一次说,虞深也是第一次听。 她们谁都好不到哪里去。 池繁夏在心底又念一遍,因为你是我老婆。 合法的。 12.性情小变 当晚,各怀心思的池繁夏跟虞深都早早睡去。 翌日早晨,虞深挂水期间,池繁夏给她切了些昨天收的水果。装在餐盘里,端着喂她。 很不经意地问:“巧克力是别人送你的,转送出去可以吗?” 虞深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笑了笑说:“没关系的,零食只是心意,心意我已经收到了,吃掉还是转送出去是我的事情。” “心意。” 池繁夏咬着字眼跟橙子肉复述,而后意识到自己很奇怪,又恢复正常口吻:“同事问你好不好吃,你怎么办?” 说完,将荔枝喂进虞深嘴里。 虞深咀嚼时的声音模糊慵懒,“就说好吃,实在不行,你帮我问问靳依,具体味道。” 她回答得轻描淡写。 虞深见池繁夏没说话,敏锐地说:“你觉得转赠不好?我不忍心让靳依空手离开,如果不是她不肯要,还想多分给她一些东西,我们又吃不完。她那么瘦,实习也很辛苦。” “没有觉得不好,只是随口问问。” 池繁夏暗想,虞深的温柔可以掰开分给每一个人,她好像了解所有人需要的情绪。 这其中,也包括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妻子。 但是,有多少真心吗? 她不怀疑虞深的人品,正是太清楚和信任虞深的人品,才会知道虞深的好只是纯粹的好。 并不因为真情。 在没有记忆、没有责任的情况下,虞深仍旧可以关爱陌生探病人员,也能给予妻子该有的温柔和温存。 就像从前,她们只是协议关系,一点感情都没有,每次见面即便是演戏,虞深也待她不薄,让她如沐春风。 虞深真的很好,谁会不喜欢虞深呢。 之后两天,池繁夏照常陪着虞深养伤,休息,闲聊,但是没有再做接吻那么亲密的事情了。 池繁夏主动回避了接吻可能发生的场景,这并不难。 一天里除去她们都休息的时间、池繁夏必须办公的时间、病房里有其他人在的时间,方便接吻的空隙少之又少。 她也不再乱表露心绪,招惹虞深担心跟自责。 既然虞深不需要特意安抚她,虞深就不会主动想到那些亲近。 所以,她们相敬如宾的相处非常顺利。 虞深住院的第二周,池繁夏帮虞深剪了一次指甲。 起因是虞深穿换衣服时,无意间抓到自己了,她对肢体的控制能力还没完全恢复,指甲碍事。 池繁夏记得,虞深不喜欢留长指甲。 认识后,每次见到虞深,她的指甲都是固定的有限的长度。 但往往也不会像池繁夏一样,剪得太短。 池繁夏找来指甲刀,让虞深伸手。 虞深笑语盈盈,优雅地搭在她手心,就像接受她的跳舞邀请。 虞深有一双保养得当的手,因为最近瘦得多,手指更加纤细,骨节也很明显。 手背每天需要挂水,滞留针附近青青紫紫,又因肤色过白而显得触目惊心。 虞深已经习惯了,池繁夏却还是心疼,轻握了一会,想问虞深是不是很疼。 又觉得自己问的都是废话。 其实虞深很厉害,也很体贴,她极少抱怨身体不适,对疼痛的忍耐度远比池繁夏想得要高。 这点,池繁夏是后知后觉。 虞深总是笑着,跟她说没关系,还好的。虞深对谁都这么说。 但是才受伤那几天虞深应该是很疼的,不舒服的,是难过的。 池繁夏尤在盯着,虞深就翻过手,把手心朝上。 她闷闷说:“不好看,你不要看了。” 池繁夏不让她多想:“手有什么好看跟不好看,疼不疼?” 虞深说:“你的手就很好看。” 又说:“不疼。” 池繁夏不知道再说什么,虞深不喜欢她看,她只好就不看了,直接剪起指甲。 她动作小心,生怕弄疼虞深,这期间虞深都在专注地看她。 池繁夏不知她在想什么,心情是好还是不好。 于是剪完换手时,她抽空抬起头,看了一眼虞深。 问虞深:“长度可以吗,要不要再修?” 虞深缓缓挪走关注她的目光,看了眼指甲,“可以。” 另一只手递过来,池繁夏还没开始剪,她先施力握紧了,尚未修剪的指甲戳在池繁夏掌心里。 一点也不疼,有点痒。 虞深朝她笑说:“你慢吞吞。” 池繁夏认为虞深情感经历单过于单一了,心思又很单纯,所以她都不知道这样是在撩人,会给人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 这几天,池繁夏只是有意克制,但不代表不想触碰她,她这样让人非常为难。 但是她在笑,池繁夏只能跟着笑,提醒说:“放松,这样我没办法剪了。” 虞深才收回力道。 池繁夏静不下来了,之后换每根手指剪时,都心猿意马,只好暗里呵斥自己。 修剪、打磨之后,收拾掉残迹,池繁夏对虞深说:“好啦。” 虞深观察了一遍,“谢谢,舒服多了。” 闲着也是闲着,池繁夏心里慌乱,急需要找些事干,又假装忙地修起自己的指甲。 期间,虞深还是看她。 准确地说,看着她的脸跟手,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什么。 池繁夏终于被看得剪不下去,解释说:“我就是正常修剪,我不喜欢有指甲的感觉。” 虞深轻声:“还有不正常的修剪?” “我是说你别误会。” “误会?” “你一直盯着我……” 虞深笑起来:“房间里就我跟你,我不看你还能看谁,而且你好看,多看对视力好。” 池繁夏听得无奈:“你不要哄我了。” 虞深穷追不舍:“你说什么误会?” 池繁夏不说话了,也不再剪指甲,收起指甲刀,脸热地看向窗外,“今天外面太阳特别大。” 旁边没人接话,池繁夏只感到微微颤动,转头去看,虞深双手轻捂住脸在忍笑。 一双纤薄的手把整张脸都给遮住了,发出忍俊不禁的笑声,池繁夏有些恼羞成怒。 上去握住她一对手腕,一起拽下来说:“你不许再笑。” “疼。” 池繁夏明明没有很用力,但虞深一喊,她还是立刻松开,愧疚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虞深又浅笑,眼里有亮片:“我骗你的。” 池繁夏:“……” 医生说,很多病人脑部受损后难以彻底恢复,失忆只是一种,没有性情大变已经很幸运。 池繁夏觉得万幸,比起性格变化,她宁愿是现在的结果。 但她不确定,虞深以前有这么活泼吗?多少有些性情小变吧。 记忆里,虞深无论何时都端庄斯文,完全过度让人无法靠近。 哪怕是提离婚那顿饭,在家里吃,只有她们两个人,虞深摘掉围裙以后仍举止优雅,差点吵起来也没有失掉风度。 虽然偶尔风趣,但没有这么逗过池繁夏。 虞深笑:“繁夏,我以前有没有夸过你可爱?” 池繁夏安静了一下,其实没有,却还是说:“有的吧。” “那就对了。” 那才不对,池繁夏心想,你以前根本就不喜欢我,怎么会觉得我可爱。 以前我们也不会这样开玩笑。 说到以前,池繁夏记仇地想起虞深的不留情面。 聚餐后大半夜非要把自己送回公寓的样子,跟自己提离婚的样子,她逐客冷漠的样子,还是觉得不甘心,不开心。 这份不甘心把当下的害羞弱化下去。 < p>她故意说:“下次我们共同剪指甲,兴许在你出院前。” 虞深倏然抿住唇,笑容敛起。 池繁夏去牵她的手,如法炮制,将指尖往她掌心中轻轻一戳,再观赏她的脸渐渐染上绯红的颜色。 除了她允许自己表现出来的羞赧,她还在极力忍耐为难与不安。 池繁夏都看见了,但是虞深什么都不跟她说。 虞深说:“好啊。” 她居然说好啊,只说好啊。 难道只要身份恰当,什么都能说好吗? 池繁夏真的很好奇。 池繁夏放过她,也放过自己,不再去纠结。 换了话题:“明后天是周末,虞婉说她想要陪你两天。我刚好要去见客户,还要跑几个施工现场,不会在医院。” 虞深没心理准备,怔了一下,“你要回家住了?” 池繁夏想了想,意识到虞深说的家,是她们共同的家。 就把话接下:“对,今晚回去,周日下午回来,刚好带几件衣服,你有没有需要我帮你带的物品?” 虞深想,两个晚上。 “有,很多,我列个清单,你找找有没有,帮我一起带来,你应该都知道放在哪里。” 池繁夏心虚,只能假装镇定:“好,你先列给我,如果找不到我再问你。” 她悄悄观察虞深的脸色,很平静,不知道自己短暂离开,虞深会不会松一口气。 还是,也会有那么一点点想自己呢。 池繁夏没有问,因为一旦问了,虞深一定给她标准答案。 虞深喷了几下喷雾。 池繁夏情绪瞬低,但冷静地说:“常闻这个味道对身体好吗,我查了一下,有些香味跟喷雾,对人体没有那么好。” 虞深笑着:“书心说了,这个没问题的,宠物跟孕妇都能用。” “哦,书心说了。” 已经是书心了,已经聊了这么多。 “她问你白巧的事了吗?” 虞深淡声:“没有,零食而已。” 池繁夏也查了,白巧多少有表白的含义。 不过她不会跟虞深聊这个。 她不知道虞深有没有说实话,可能董书心不是没有提到,但虞深不想让自己知道。 即便那样,也没办法,池繁夏手段再多,也无法完全介入虞深的生活。 离开虞深的这个周末,池繁夏不打算虚度,提前排了很多工作事项,周五晚上就赶去工作室。 本以为会忙到无暇顾及任何人跟事,就像以前一样,不料,她居然时常想到虞深。 明知道虞婉在,虞深不会不好。虞深会更自在,比跟自己在一起方便。 但还是忍不住,陆陆续续叮嘱了虞婉很多琐碎的细节。 她没有给虞深发过消息。 因为她不知道跟虞深说什么,也没有跟虞深线上聊天的习惯。 最重要的是,她手机里,以前的聊天记录都在。 点进对话框,就会看见失忆前的虞深多冷淡,她们的对话多公事公办。 [虞深:到家] [池繁夏:收到] [池繁夏:周六有无时间吃饭?] [虞深:有的] [虞深:8号阿婉生日,你过来吗?] [池繁夏:好,我买份礼物?] [虞深:我来准备。] …… 她看了几条,非常不适,于是打开对话框又关上。 周六上午,池繁夏到公司处理文件,中午去见非常重要、只有她能接待的客户,确定方案,下午赶往两个施工现场看进度盯细节。 忙完已经天黑,身体的疲惫让她对晚餐想法不多,打算直接开车回公寓。 坐上车时,她从工作消息里找到一条虞深发来的消息。 虞深说,[我好像有一点想你。] 13.焚 看到消息的当下,池繁夏没什么表情。 核对了下内容与备注,确认是虞深,心中首先是茫然。 那股茫然出自极差相处的习惯,不多时,才被本能生出的喜悦盖住,浓度遽然超标,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倾倒过来。 身处其间的池繁夏像被卷入浪潮,连呼吸都难,心跳却很快。 她从未收过恋人发的思念消息,她跟虞深以往不是互说思念的关系,以至于她差点忘记,她们现在是了——她给虞深植入的程序。 原来被一个人遥遥地牵挂,多少疲劳跟空虚都能顷刻间消散。 这种愉悦,跟家人给关爱时并不一样,少了些理所当然,多了些受宠若惊。 她逐字看了好多遍,揣摩虞深的用意,感激虞深的苦心,虞深完全是在尽量做一个合格的妻子。 至此,明知是骗来的美好,池繁夏仍旧无可救药地上瘾。 她想骗的更多了,她笃定。 拿很多珍贵的东西去换也不要紧,例如道德、诚实、安心,都可以焚进这场失忆后的完美设计稿纸里。 发动车子之前,池繁夏回了语音过去:“我也想你,不是一点想你,应该是非常。我工作才结束,正准备回家。明天过去陪你,你有没有想吃的?我可以给你带。” 问虞深想不想吃什么,完全是一种思维定式,想要表达情感,又不知怎么开口,就只好问对方饮食。 事实上池繁夏不曾精通厨艺,只会烹饪简单的食物,所以虞深如果想要点餐,她只能回家拜托她妈妈做,或者去餐厅订。 虞深很快回复语音:“没有特别想吃的。” 池繁夏一整天没有听见虞深的声音了,忍不住放了三遍。 这条语音的最后一秒重叠了虞婉嬉笑的声音:“想吃……” 就没了。 池繁夏好奇,中途等红灯时又听一遍,然后敲文字问:[虞婉在说什么?] [没说什么,不要管她。] 虞深回复。 池繁夏思考,可能是人家姐妹之间的闲聊,跟自己无关,也就不再多问了,专注开车。 给池繁夏发消息前,虞深跟虞婉才吃过晚饭,电视开着娱乐节目,虞深精力不支地没有看进去,走了会神。 虞婉就问她:“是不是在想繁夏姐?” 虞深拿她的想象力无奈,还是好声说:“只是一天不见。” 虞婉喝着才点到病房的奶茶:“一天不见,人家想死你了。从昨晚到现在给我发了好多信息,连你一天喝几杯水都管,多了不行少了更不行。” “奶茶是她不让给你点的啊,别怪我吃独食。” 虞婉收到信息的当下已经大声转告过了,虞深又笑了笑,轻声不解说:“可是她一条都没有给我发。” “啊?”虞婉坐到床边去:“这不对劲吧?” 虞深推测:“也许太忙了,也许是想我好好休息。阿婉,你胃口也太好了,现在喝奶茶不会睡不着吗?” “睡不着刚好,你晚上随时吩咐我。” 虞婉继续咬着吸管,脑袋一偏,想出好主意:“她不发,你先给她发一条,就说你想她了,看她什么态度。” 虞深坚决不要:“太肉麻了,你不要瞎出主意。” “什么肉麻啊,姐,你们俩结婚了哎,我不信比这更肉麻的话你们没说过。” 虞深闻言垂眸,“我忘记了,不知道有没有说过。” “所以你现在对着繁夏姐,完全说不出来情话是吗?” 虞婉替她们可惜,好好的感情变成这样。 又担忧地问:“姐,你既然不喜欢她了,还要跟她一起生活,你能熬多久?” 这个问题,虞深在心底咀嚼过,没有打算告诉任何人。 乍然被虞婉揭出,稍感惊慌,失语了片刻。 她认真回复虞婉,也是回复自己:“没有不喜欢,我只是记不起来以前有多喜欢了,暂时还无法找到婚后的状态。繁夏人很好,对我也好。” 言下之意,喜欢池繁夏不难。 就算暂时还不喜欢,也不至于是要熬的程度。 虞婉听完放心多了,单手撑在病床上,姿态悠闲继续怂恿:“既然她对你好,你就给她发,她肯定高兴。” “就当哄哄她嘛,人家以前跟老婆如胶似漆,现在只能被发好人卡了。那么用心照顾你,你给个态度又不亏。” 虞婉说的有道理,虞深也就按她的意思,把消息发过去。 除了害羞以外,虞深是忐忑的。 毕竟池繁夏没有联系她的这一天,她有想过很多原因。 池繁夏在忙跟怕打扰自己,只是其中最合理最方便讲的。 虞深想起来,除了同事跟靳依来探望她的那日,她们接吻几次之外,池繁夏没有再吻她了。 虞深不认为每日都该亲吻,也没有太需要亲密接触,毕竟她跟繁夏还在熟悉期间。 只是联系起来想,她不得不怀疑繁夏对自己存有消极情绪,又不想表现出来,都藏在心里不说。 也许难熬的人不是自己,是繁夏。 阿婉说得对,繁夏一夕之间失去了一个很爱的人,没有办法再过从前的婚内生活了。 这全是因为自己。 虞深这样一想,就认为自己做得还不够好。 发出后不久,虞深收到池繁夏的回复。 应该是在忙,来不及打字,发的是语音。 虞深欣喜,想也没想地直接点击播放。 事后她对此很后悔,因为没想到繁夏会说亲昵的话,不小心让妹妹听见,在旁边比她还要兴奋。 繁夏用冷清的音色温柔地说想她,是非常想的想,说明天就来陪她,又像询问小朋友一样,问她有没有想吃的东西。 虞婉差点在病床上面打滚,小声尖叫说:“好肉麻啊你们,你还不承认!我还担心你们过不下去,是我多虑!小丑原来是我!” 在虞婉扰民的聒噪里,虞深兀自害羞了一会,也回了语音过去。 才说完没有想吃的,没来得及说下一句,虞婉就敏捷地爬到她的旁边,接了句“想吃你”。 虞深吓得迅速松手,把还没被污染的语音发过去。 又被虞婉攀爬时的掌心压到左腿,吃痛,忍不住嘶了一声。 她的腿是没事,但左脚外踝骨折,尚未长好,上下牵连着,被压住时本能一动,当即就感到疼意。 虞婉忘了这茬,吓得冷汗都出来了,转身跳下了床。 虞深拧起眉,扬声喊她名字:“虞婉。” 把没喝完的奶茶搁在桌上,虞婉乖站在一旁,垂头攥着手,作小学生挨批评姿态。 虞深被她闹得无奈,看见她这副模样又好笑,知道她故意的。 虞婉苦脸说:“对不起我错了,你可千万别告诉繁夏姐我干了什么。” “原来你会怕她?” “我怕她跟我索赔,她都让我小心你的伤了。你疼不疼?我帮你揉揉好不好,要不要喊医生来看?” 虞深想到刚才的语音,忍不住先批评:“你跟我闹就算了,怎么可以乱说话。” 虞婉讪讪地反驳:“我开个玩 笑繁夏姐,又不会计较。你不记得了,我们之前也会开成人玩笑,你比我还能说。” 虞深沉默两秒,不可置信地吐出三个字:“不可能。” 虞婉靠近说:“你不信就不信好了,我先帮你看看脚。” 虞深不想跟她多说,伸手拦她:“好了没事,又没压到伤口,你去一旁喝奶茶吧,让我安静安静。” 虞婉“哦”了一声走掉。 在虞深两年前的记忆里,虞婉尚未毕业,性格自小就比她跳脱。 虞深一直暗自羡慕小她六岁的虞婉,家里的要求和规训,不知为何,到妹妹那里自动就降了很多标准。 自小到大,虞深承担的压力跟责任,都比虞婉多很多。 性格方面也自然而然有了差别。 只是她没想到,两年半过去,已经上班的虞婉,还能像以前一样蹦蹦跳跳,说不着调的话。 虞婉躺在沙发上刷手机,见她姐不满看过来:“差点被繁夏听到那句。” 虞婉无所谓地摊手:“听到怎么样,我们三个都是成年人……” “你不要说话!” 虞婉笑得不行了:“你现在纯情得我都怕,你老婆怕吗?” 虞深脸又一热,不再跟她对话。 虞婉调整了躺姿,“不过我还是替你担心,等出院了,你们怎么相处。” 虞深不愿去想出院的事。 只能沉默着。 心里想,以前她跟繁夏真那么恩爱,在人前都不知克制吗? 不止阿婉说,繁夏的大嫂来看她也总是提到。 虞深有自知之明,觉得自己很难大方地示爱,也不认为繁夏是人前热情的性格。 但不知缘故,她们竟在家人面前异常恩爱。 过了一会,病房门被敲响。 以为是护工阿姨或者护士,没想到进来的人是池繁夏。 虞深跟虞婉互相看一眼,都以为是对方喊来的。 池繁夏淡淡笑:“晚上好,有打扰你们姐妹聊天吗?” 虞婉立即说:“没有,我姐压根不许我说话。” 池繁夏笑,知道她肯定又乱讲,让虞深忍无可忍。 走近了,虞深轻声问:“你不是回家,怎么过来了?” 池繁夏也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目的地是家,却在某一个路口莫名其妙往反方向转,一路开到医院。 她自己都不可思议,也想过不要上楼,但是来都来了,看一眼也没关系。 “刚好要路过,看到你给我发消息,就上来了。” 虞婉已从池繁夏身边路过,走到门口:“那可真是太巧了,我出门打个电话,你们聊。” 出门前还扶住门框,用哀求的神色看着她姐,虞深会心地看过去,表示不会告状。 池繁夏本来还算镇定,虞婉一走,她就无措地站在那里,自己都知道理由经不住推敲。 尴尬地说:“我没事,只是来看看你今天好不好,有没有难受……吃得多不多?” “我一切都好。”虞深笑。 池繁夏说:“我不在就都好。” 虞深诧异:“不是这个意思。” 虞深自她进门就忍不住打量她,她今日跟在医院时不一样,也许因为是下班状态。 戴着精致的首饰,穿了质地良好衬衣与西裤,脸跟气质都漂亮干练。 袖管里露出的一截手腕戴着块女士表,昨天才剪过指甲的手垂在身侧,食指正反复摩挲裤边。 她好美。 虞深却不明白她为什么在紧张。 14.设计者 池繁夏说完挑刺的话就很懊恼,搞不清楚自己在干嘛,好像来得太急了,没有带脑子。 看见虞深眼里的莫名,她只好故作开朗:“开玩笑的,你一切都好我就放心了,那个,时间不早了,你要早点休息。” “是打算休息。” 池繁夏点点头,不确定地问:“我突然过来你有不开心吗?” 虞深莞尔:“你来看我,高兴还来不及,为什么不开心?” 池繁夏笑了一下,也对,虞深先说想她。 她看了眼表,虞深问她:“你要走了吗?” “嗯,我看你一眼就够了。” 池繁夏不觉得这话有问题,作为妻子关心虞深理所当然。 但说这些时,她紧张得快死了。 好像告白现场。 她这么晚赶过来,只为了看自己一眼。 虞深伸手,将她反复摩挲裤边的那只手牵起,不想她再六神无主。 “告别前,你想抱我一下吗?” 池繁夏眼眸亮了亮,不过又摇头:“算了。” 虞深呼吸凝滞,心情终于不可避免地沉下去,牵池繁夏的手几乎就要放开了。 池繁夏跟她解释:“不能抱你,我今天在外面跑一天,出了很多汗,不好闻的。” 她低头,“衣服也脏,你看不出来,其实有很多灰尘。” 虞深呼吸又通畅起来,觉得她说话也慢吞吞,白白让人误会。 可是池繁夏满目珍视,她不由地心动。 今天阿婉压在她腿上闹,她哭笑不得,随后想到,繁夏从来不会。照顾她这么久,一次也没有弄疼她。 连帮她剪指甲,都小心得不能再小心了。 虞深说:“我不在乎,你想抱我吗?” 池繁夏反握住她手:“我想的,不过太脏,自己都嫌弃,真的不能抱你。先亲你一下,可以吗?” 她问得太小心,虞深眨眨眼,轻轻“嗯”了一声。 池繁夏弯腰,在她脸颊上郑重吻了一下,很快就离开。 虞深心想,只是这样? 池繁夏像听见她心声:“阿婉在外面,不好让她等得太久,明天再慢慢亲。” “到家给我发信息。” 虞深交代,池繁夏答应。 从医院离开,到公寓楼下,池繁夏把车停好,乘电梯上楼。 公寓虽然干净整洁,但有种久无人气的沉闷,即便昨晚已经住了一晚,再次回来,池繁夏仍这么认为。 她跟虞深说到家,虞深发来消息:[一个人在家适应吗?] 池繁夏没回,在想怎么说。 虞深又发:[阿婉提起,我才想到,于是问问你。] 池繁夏说:[不习惯,期待跟你一起回家。] 好在虞深没有多问,池繁夏特别怕她开个视频过来,说想看看家里环境。 末了意识到这绝无可能,哪怕虞深失忆,也不会这么黏人。 她坐进沙发,望着落地窗外城市的夜景发了很久的呆,还是很想虞深。直到助理打电话过来询问下周的日程安排,她才打起精神。 次日醒来,池繁夏先跟客户打了电话,聊方案还要怎么改,结束后投入忙碌许久。 午后,她收拾了些物品,分两个旅行包装。 一个直接带去医院,另一个带到虞深家。 她把她的衣裙、内衣、拖鞋、还有不多的零散物品,放进本属于虞深的空间里。 她是个细节控。 然后才按照清单,逐一找寻虞深需要的物品。 虞深的清单上有几本书名,更多是护肤相关,膏体、喷雾、精华等都要,还有内外衣服,和生理期的日用品。 像玩搜索游戏,池繁夏凭借逻辑判断开始行动。 虞深收纳东西的习惯严谨,不会随手乱放。 书跟杂志都在书房,除了她特意写的那本——主卧床边没看完的书。 看到清单时,池繁夏惊讶问她:“你还记得床边有书?” 虞深说:“不记得,但应该有,我失忆之前肯定没有看完是不是?” 听上去,虞深对个人生活习惯了如指掌。 说不清道不明,那一瞬间,池繁夏喜欢她的这个特点。虞深其实并不好骗。 就随口说了“是”。 池繁夏不是第一次进虞深房间,但过去都有虞深本人在场,这是她第一次独自踏进来。 南卧的阳光跟通风极好,为了安睡,空间被设计得有限。 就寝区域除了一张床、一个床头柜跟单人沙发以外,大片的留白,只有木色地板与暖白墙面。 果不其然,池繁夏在枕边找到了虞深没有看完的书。 非常巧合的是,这是一本跟家居审美相关的书籍。 收录了全球风格各异的家装,解剖其中的色彩与设计。 池繁夏刚好也有一本。 虽然新奇,倒也不奇怪。 虞深工作领域与艺术相关,她对空间跟色彩感兴趣不是一件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池繁夏拍下封面,给虞深发了过去,问她:[这本确定还要看吗?] 在等待虞深回复的间隙里,她随手打开书,失忆前虞深已经看了三分之二,书签是张明信片。 更为巧合的是,这张明信片是池繁夏送的。 池繁夏之前在一家设计公司工作,总部位于K城,这就导致池繁夏长期需要出差,有时索性住在那边几个月。 去年秋天,她正式辞去上份工作,与志同道合者创立自己的工作室,定居本市。 这些都与虞深没关系,唯一的联系是这张明信片。 在她辞去工作,回到本市的第二日,家里安排了聚餐,虞深特意去接她。 路上,虞深对她的创业计划表示认可与祝福。 她们聊到了K城,池繁夏说那里风景很美,适合度假,自己以后还会再去。 虞深说,她的毕业旅行就在K城,白月光一般的存在。 池繁夏从随行包里拿出一张明信片,顺手给她:“回来之前跟同事们出去玩,在一家咖啡店买了几张,送你一张白月光。” 虞深笑着道谢。 都已经是去年的事情了,池繁夏这大半年来忙得脚不沾地,早就忘了这张明信片。 明信片上的手绘山崖与海港,是K城最昭著的景色。 背面则空无一字,因为池繁夏就没想过写跟寄,送给虞深也仅因为刚好想到。 虞深居然用来做书签,看来K城真是白月光。 送这张明信片的池繁夏感到高兴,难得投其所好了一次。 她把明信片重新放回书页里,听了虞深的回复:“我居然在看跟你工作相关的书籍,请帮我带来。” 言语含笑,柔柔的。 池繁夏都能想到她说话时的表情,虞深可能是误会了。 不过她没有纠正虞深。 让虞深误会她们从前感情很好,正是池繁夏此趟的目的。 主卧更多的空间在设计时都分给了衣帽间跟浴室,因为虞深有很多衣服鞋子,也有泡澡的习惯。 沟通装修期间,池繁夏初步了解了虞深的生活习惯,那时她什么也没想,只把虞深当客户。 清单上大多物品都应该放置在那两个区域。 从主卧推门,走进衣帽间,步入完全私密的空间。 此后打开每一扇柜门时,池繁夏都无比紧张。 不是怕看见虞深不方便示人的东西,而是作为窥私者,她不得不心虚。 此趟虽是虞深授权,但那是基于虞深以为她们真住在一起的情况,实际上并非如此。 池繁夏毕竟只是这个房子的设计者,而非居住者。 诚如池繁夏所想,相关物品都放置得井井有条,她轻易帮虞深找到了所需的。 有几个瓶瓶罐罐不能确认,她现场拍给虞深看,让虞深选。 拿内衣时,池繁夏全程脸热,没好意思拍照问虞深具体想要哪一件,随便做主了,反正都差不多。 离开时,她环视了眼房子,上次来是为了谈离婚协议,上上次来是被通知离婚。 而下次呢,她真的要跟虞深回来住吗? 她看见被她放在鞋柜的几双鞋子,忽然冷静下来,都做到这一步了,纠结没有意义。 池繁夏转身出门。 在她满载而归的周日下午,虞婉离开了。 两人在病房外告别,池繁夏客气地说辛苦。 虞婉说辛苦的人是你啦,好在姐姐恢复不错,还有一两周就能出院。 池繁夏问她,有没有感觉虞深哪里变了? 虞婉说没有。 又说:“哦,她变纯情了,以前跟你秀恩爱,我调侃她,她也只是淡淡的。现在我说几句她就不许,还会脸红呢。” 池繁夏替虞深说话:“她不记得我了,不喜欢听很正常,你别逗她。” 更深层的原因是,从前她们需要刻意表演,虞深很敬业,自然不忌讳。 虞婉误解起哄,她们还巴不得。 现在,虞深以为她们是真的情侣,就容易代入和难为情。 虞婉告诉池繁夏:“你不要这么说啦,我姐亲口说的,没有不喜欢你。我觉得她很快就能跟以前一样喜欢你了。” 池繁夏安静须臾,正色告诉虞婉:“那样不够。” 虞婉:“……” 虞婉:“我真服你们了。” 虞婉:“别送了,我自己跑。” 她走后发来消息:[好希望姐姐快点想起来,你们还跟以前一样。] 池繁夏面无表情回复谢谢,心里抱歉地想,我不想要跟以前一样。 虞深得到东西,心情很好。 池繁夏得意问:“有什么奖励?” 虞深静了一下,温声:“你想要什么?” 她太好说话,以至于池繁夏明明没想法,却想到了衣柜里大大小小的布料。 赧然无措地侧开脸,不看她说:“为你做事应该的,不需要奖励。” 虞深笑:“嘴好甜。” 又问她:“今天流汗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