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云》 1. 第 1 章 元历十八年,十一月二十三夜,寒风凛冽,一阵肃杀的氛围笼罩着这片土地,树林中尽是沙沙的声音。除此之外,还带来一群不速之客。 三十个黑衣蒙面高手跟在宋青妍身后,扑面而来,只为取她性命,经过一路逃亡,已经折了近一半的人手。宋青妍也不好过,腰间、背上被砍伤了五六处刀口,体力已经跟不上步伐。 宋青妍自诩高手,没想到败在这群蒙面人手中,只能将外衣脱下,将它束在腰间,止住流血的伤口。 逃跑路上看到高大的樟树,她将刚刚脱下外衣扔在樟树西南方向的一棵桦树旁,来不及多想,运用轻功垫地往樟树树冠飞去,盼着能扰乱那些人的判断。 蒙面人首领看到衣服被遗弃在一棵桦树旁,根部旁还有衣服沾染的血迹,以为她在此处歇息,冲着旁边的人说,“她跑不了多远,你们五个去这边,你们六个跟我去桦树那边,留下三个在原地搜索。” 宋青妍等他们一起离开之后下去,没成想留下三个,在树底下呈三角形搜寻。 这时,一个蒙面人在樟树底下搜寻,宋青妍的伤口还在流血,只能运起内力将自己的呼吸声压低,希望没有被他们察觉。 疼痛已经占据宋青妍大脑,她本身就流了许多血,加上寒风刺骨,感到四肢麻痹,有些站不住。看着树下只有三个人,不能坐以待毙,宋青妍决定杀出重围,往树林西北方向逃亡。 她看向手中薄而轻的落尘剑,指间微扣,趁树下的黑衣人不注意,从背后偷袭,一击毙命。 旁边的一位黑衣人察觉到不对劲,想要过来查看,宋青妍用同样的方式刺穿他的胸膛,不远处那位黑衣人继续搜索,丝毫没有察觉这边的动静。 宋青妍运用轻功到他身后,黑衣人察觉到杀气,回头看见宋青妍直刺而来,用手中剑往后格挡了她的杀招。 她拼尽体内最后一点点力气,运起内力将最后一名黑衣人放倒,用劲过大,撕扯到伤口,慢慢渗血出来。 扯下身上干净的衣服,将伤口绑好,来不及停歇,直往西北方向逃去。 直到跑出半个时辰,在一个不易被人察觉的山洞中藏起来,摸出怀中家中带出仅剩的止血药,涂在伤口上并用干净一些的衣服包扎好,用身上驱虫的药物撒向四周。 做完这些,宋青妍打开父亲留下的手札,快速浏览一遍,竟然是外邦人写给当朝军机营将军的一封密信,希望这位大人能够交出关于鹰飞将军的作战计划。 宋青妍回想两个时辰前父亲对她的叮嘱,及自己看到宋府的惨状,满地血水。 宋聿生拉住宋青妍的手腕,将前两天她犯错,没收的落尘剑给她:“阿言,快点离开,这里不安全。”说着又将藏在袖口的东西和两瓶药交给她,“阿言,拿上这些离开这里,交给值得信任的人,保下这些东西。他们要找的东西,消失了就会离开。我们没时间逃离这里,你身子骨、武艺比我和你母亲好些,定能冲出去,去到钱塘,找你舅舅。你哥哥还在豫南山学艺,他们不会把他怎么样,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宋聿生红着眼眶说完,朝着门口走去。 宋青妍看着宋聿生离去的背影,快要消失在眼前,着急说道,“阿爹,我要跟你们一起留下来。” 宋青妍还想跟上去,母亲的陪嫁余窈娘拉着她去往后门,“阿言,你快走,他们不能把我们怎么样,你母亲还在府中,我们暂时吃不了亏。”之后宋青妍被余窈娘推着,从后门离开,一路厮杀,直到现在才有喘口气的机会。 宋青妍当下明了,为何父亲一定要让她离开。 力量太小,这些东西应该送给谁呢? 洞口寒风簌簌,吹拂着宋青妍清丽的脸庞,月光下她的瞳孔锐利如刀。流血过多,摧残人的意识,宋青妍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假寐恢复体力。 只是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需要多久,这一路上全是杀手和陷阱,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到达安全的地方。 外面的大风还在肆虐,宋青妍被寒意冻醒,吃了其中红色瓶中的药,经过小憩,恢复一部分意识,药力开始发作,体力和内力恢复一些。继续往钱塘方向赶去,大概走了半个时辰,视野逐渐开阔了起来。 倏地,有一阵强劲的剑风朝向宋青妍脑后,一个侧身后仰,剑离她的喉咙还有三寸,拔出落尘剑,朝他的腰部砍去,将人砍离了八尺。 “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找到我了,倒是厉害。”宋青妍冷冷说道。 “宋大小姐也很厉害,能从我们的手底下逃出来也是唯一的一个,你的家人可就没有这么幸运了。”蒙面头子一边搀扶起刚刚被砍伤的人一边说着。 “你们把我父母如何了?”宋青妍语气激动地,面容冰霜。 “想知道,你等会下去陪他们就好了。” 这句话点燃了宋青妍心中的愤恨,一双澄澈的眼睛变得锋利起来,心中愤恨,手紧握落尘剑,招式迅速,快的只能见到光影。 周围竟有十二个人直扑了上来,想要留住她的命。 树林里除了风吹起落叶的沙沙声,还有兵器碰撞和发出的哀嚎。 一阵厮杀过后,宋青妍捂着流血的腹部,指着最后没有殒命的蒙面人头子,说:“我父母路上寂寞,你也去做点该做的事,去请罪吧。”一剑扎进他的胸膛,一击毙命。 提起剑看了看剑上的血,落尘不沾任何血污,鲜血滴落,宋青妍用手接,发出一声嗤笑。 不知道走到何时,体力透支的厉害,连同内力消耗殆尽,红色药瓶中的副作用开始发作。 宋青妍伤的并不轻,上次打斗的伤口也裂开了,这次在腹部新增了一处剑伤。打开药瓶,服下最后的止血药,拖着受伤的身体,离开了这里,找寻安全的地方。 身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脸颊上满是血,头发丝被血粘在一块。血迹从颧骨上一直流到下巴,如同一个血罗刹从地府里爬了出来。 已经分不清是谁的血,她只觉得身体很冷,眼前变得模糊,耳边只能听见风的声音。 郦城外,朔风四起,吹动着竹林的枝叶,竹子腰部像是要被折断一般,左右摇摆,吹落的竹叶在风中来回翻滚。 远处传来轮子滚动的声音,宋青妍从迷茫中睁大眼睛,看见面前有亮光靠近。支撑不住,倒在地上,意识迷离之前,眼前出现一辆马车,由两匹马牵引着,挂着两盏指路的灯笼,朝她走来。想着父亲的交代,嘴里喃喃道,“阿爹,我撑不住了。” * 马车内有两个人,一个双手抱剑靠在右窗,穿着和外面侍卫一样。另一个穿着黑色大氅,里面是黑色的外衣,两盏灯光的照应下,隐约能看到白色的里衣领口,面容俊秀,剑眉星目,手在旁边小桌撑着假寐。 “公子,我们真的不直接去毅城,反而转道去郦城,会不会违背殿下的指令。”靠在右窗的侍卫问道。 “程屹,还有多久到。”被称公子的人没理他的问题,声音里带着疲惫。 “距离郦城还有两个时辰的路程,天亮前应该能到。” 主位上睁开的眼睛重新闭上,不理会其他。 行至紫竹林的平 坦路段时,马车外刀刃出鞘的声音响起,侍卫发出紧张又警惕的声音,“什么人?” 马车停下,侍卫想要看清楚是什么人,做好了备战准备。 褚石隐约看着一个身上红绿交织的人,踉踉跄跄的往马车的方向走来,而后倒下。 宋青妍身上的青衣已经浸满了血迹,只剩怀中的手札被油皮纸包裹才幸免于难,未驾马车的人对旁边的人打了个眼神,想让他下车去看看什么情况。 褚石刚刚下车,半拔出挂在腰上的刀,做出防御姿态,朝宋青妍方向走去,刚走出两步,宋青妍便倒地不起。走近发现,是个女子,她手中拿着一把剑,手腕用力,死死攥着,好像马上要指向人的项颈。 驾马车的人发问,“褚石,怎么样,还活着吗?” “已经晕倒了,像受了重伤,这下该怎么办?” “怎么回事,怎么不往前走了,褚岩”,这时,程屹问。 “前面有人重伤晕倒了,咱们是离开还是救她。”褚岩坐在马车上回答。 “马上要下雪了,不宜耽误入城。”闭上眼的人语气冷淡,好像在决定人平常事一般。 褚石举起火种,照在人身上,定睛看了看,眼睛落在宋青妍手上的药包上。 “公子,这个人身上有毅城太医署的专有印记。”查看的侍卫回答。 紧闭的窗子被轻轻推开,外面刺骨的寒风涌入车厢,车厢中的抱刀侍卫打了个寒噤,车厢里的人往外看了一眼。 “我下来看看。”主位上的声音响起,便披上墨色大氅。 驾马车的人下马,打开马车,放好下来的木凳。 从马车中缓缓走出,风轻轻刮动披风上打结的衣带和下摆,来到昏迷的人前。 此人是谢临舟。 谢临舟看到她手中握住的香囊,不由得一怔。 以前父亲曾邀请太医署宋家来家中,给母亲看病,见过这样的药包。 谢临舟抬头对褚石吩咐道,“褚石,将她扶上去,等会要下雪了,进城之后找再说吧。” 说罢,褚石便将她扶到马车内。 主仆四人到达谢家府邸,进门看到远奕堂坐落在中央,左右两边是东西厢房,两两对齐,东西厢房之间有一个不大不小的花园,像是大族拥有的外宅,提供给谢族人路过休息的。 “把刚刚捡到的那个女子带到西厢房,请个郎中来吧,让两个丫鬟来帮忙。”谢临舟走向远奕堂。 “是。”褚岩回道。 “公子,刚刚郎中说,那位女子身上有七八处砍伤,流血过多和内力耗尽导致的晕厥。大概是身上的那个香囊中有提神的效果,在我们碰到的时候才晕倒,能坚持这么久也是毅力惊人。”褚石的孪生哥哥褚岩对谢临舟回道,谢临舟颔首,之后褚岩便出去了。 “太医署宋家的人怎么会到这里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褚石疑惑问道。 “毅城应该发生什么事了吧,像被追杀跑出来的,在她身上可有搜到什么东西。”谢临舟发问。 “被油皮纸包着纸质的东西,周身血迹淋淋,只有这个没被侵染,对她来说,应该很重要。” 谢临舟打开药包,看到里面是一封书信和作战图。 谢临舟皱了皱眉,没有继续打开,对褚石说,“你先下去吧,她醒了记得来告知我一声。” “是。” 门外开始飘飘洒洒下起了小雪,打湿了台阶与庭院,外面的景致更加醒目,这一下,郦城盖了一层棉被,洁白一片,好像洗净世间的污浊。 2. 第 2 章 天边泛起鱼肚白,屋外的雪越下越大,在屋顶、街道上压着厚厚的一层积雪,大雪迷了人们的眼睛,街上行人稀稀拉拉,只有少数店铺开门,看上去一片祥和安宁。 快到正午时分,宋青妍从昏迷中慢慢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鹅黄色的床罩。她转头看见屏风与床中间有个火炉在燃烧,给屋子增添了几分热气。床边矮桌旁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旁边还有香囊和包裹好的书信。 屋子里空无一人,她身上的衣服已被更换成一身白色,伤口也已包扎好,落尘剑则横放在床尾的置物架上。 宋青妍只记得自己最后昏迷前碰见了一辆马车,想上前挟持。 周身阵痛,眼前一黑,没有了意识。 想要起身打量周围环境,不小心扯到手臂上的伤口,腿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慢慢下床,穿过屏风,来到门口对着的紫檀木圆桌前。 门口吱呀一声,走进来一个人,宋青妍看去,大约十三四岁的女子,双丫髻,看到宋青妍坐在木桌前,惊喜开口道:“姑娘,你醒了。怎么下床在这坐着,你的药应该要冷好了,现在喝正正好,奴婢去给您端来。”说罢,便往床头走去,端上床头矮桌上的汤药。 “这里哪?”宋青妍疑惑地开口,警惕地打量着她,想从中捕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这里是郦城谢府外宅,我家公子带您回来的,您已经昏睡好几天了,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血,还好金环姐姐做过医女,胆子大,帮您处理一番。奴婢是谢府的丫鬟,你叫我银环就好,您先把药喝了吧,这个药熬了好久呢,凉了药效就不好了。”银环笑着对宋青妍说,圆圆眼睛,清澈的眸子,未经世事的少女大约都是这样吧。 宋青妍看着这碗递来的药,心中腹诽,“郦城谢府外宅,我只听过一家,只有毅城才有这样的实力吧。” 银环端着药,宋青妍不动声色地打量她,食指、拇指和手掌有一层厚厚的茧,不是读书练字形成的茧,银环笑盈盈地望着宋青妍,心思单纯、活泼灵动,所有单纯的话语都可以用在她身上。 这一切有可能都是装扮的。 宋青妍慢慢站起身,想往门口走去,才走两步,脚下不小心一绊,摔了下去,银环赶忙将药放在桌上,着急来扶她,宋青妍被拉着,身上也在悄悄使劲,试探她有没有武功底子。 银环发现自己有些吃力,扶不起来,于是朝门外叫道,“金环姐姐,姑娘摔倒了,快来帮帮我,我扶不住。” 门被推开,一个梳着与银环一样发髻的丫鬟急促地推门而入,手里还拿着一件青绿色大氅,有几分端方气质,看上去十四五岁的样子。金环放下衣服,与银环一起扶起宋青妍,将她扶到刚刚坐着的木桌旁。 宋青妍察觉到,她们没用巧劲,两个人没有武功底子,可能是平日里要做些粗活,又细细打量起金环。坐好后,金环将大氅披在宋青妍的身上,银环把药递过来。 宋青妍停顿一下,伸手去接,放在嘴边,闻了闻,是恢复刀剑伤的良药,没有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碗中一股黑色且透着苦的气息,一饮而尽。 “姑娘可要见我家公子,奴婢可去通禀一声。”金环对宋青妍说。 宋青妍颔首说好。 “姑娘身上的伤又裂开了,记得换药和衣物。”金环走的时候对银环说。 “有劳了。”宋青妍说道,望了望屋外,想看屋外景况,金环推门出去,盖住了外面。 “帮我拿一下放置药碗旁边的东西,多谢你。“宋青妍对银环说。 半炷香之后,门口传来两个人的走路声,门被打开,一个穿着墨绿色的人走了进来,左侧有一把刀,后面跟着个人。 此人身着深蓝色衣装,头发一半用玉簪竖起,一半披散着,一双剪水似的眼眸,高耸的鼻子,抿着棱角分明的唇,容貌出尘,径直走向圆桌,在宋青妍对面坐下。 宋青妍穿着一身白色中衣,披着青绿色大氅,头发披散着,上面用一支木钗挽起,眉眼之间有些英气,一张瓜子脸,鼻子和嘴巴小巧精致,未好好梳洗打扮,但却是十分典雅沉静。 谢临舟拿起桌上的紫砂水壶,倒满茶水放在宋青妍面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宋青妍看着面前的人,瞧不出深浅,却隐约觉得,此人身份与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 “宋姑娘伤可好些了,不知叫我来有何事?”谢临舟缓缓开口,嗓音低沉。 “谢谢你帮我疗伤,谢公子怎知我姓宋。”宋青妍回道,声音中带些疑问和防备。 谢临舟语气平淡,带着极浅的笑意说,“我们遇见你时,你昏倒在我车前,左手拿着一个香包,外面绣着一株石菖蒲,打开看里面是薄荷和石菖蒲,上面还有毅城宋家独有的标记,夹层里还有宋字。”又补充道,“右手一把薄而利的剑,像是家传的,据说只有太医署的宋聿生宋太医的夫人有这样的剑,还是其出嫁前在外闯荡时用的,倒是不想注意都很难,毅城里用这个的只怕只有这一家吧,而且...” “你是被宋府灭门后逃出来的,不知道你身上有什么样的东西,那群人竟让你逃出来了,不知带来的是福是祸。但我未曾仔细瞧你的包里的东西。而且你昏迷这段时日,也有消息递来。” “公子刚刚说宋府灭门案,不知道我家人如今如何了,来追杀我的人说,我家已经被......,”宋青妍停顿几秒,语气变弱,“不过我不相信,谢公子可有准确消息,若有,还请告诉我。这些东西悉数奉上,决不反悔。” “我为什么要你的东西,这样的东西可是一个烫手山芋,丢给谁,谁的麻烦可不少。” “谢公子家在毅城东殷巷,令尊是中书省侍郎谢纪淮,令堂是刑部李府二小姐,李家还出了一个入宫为妃的姐姐,贵妃膝下还有四皇子,据说四皇子是前段时间为鹰飞将军案求情的重要一员,你来郦城大约是帮毅城中人做事。不管你们是想要推翻这个案子,还是想怎样,这份东西对你们来说极其重要的,不然也不会来到郦城查线索还是销毁证据,送上门的为何不要?”宋青妍画风一转,“当然,刚刚的有些我也是猜测的。毅城谢家,能在这里置下一座府邸,怕是只有这个谢家吧。”宋青妍举起手中的证物,带着审视和警惕的眼光打量着谢临舟。 “宋姑娘很聪慧,但是我们来此是为了查案,不想让好人蒙受冤屈。姑娘若想知道你家中消息,稍后褚岩会同你讲,我来此是想说服姑娘。姑娘可以自寻选择。这里姑娘可以安心住下养伤。现下已经下很大的雪了,你的踪迹会被掩盖,我已经让人去制造你已经死了的假象,不会有人查到这里。”谢临舟手指蹭着杯口,“我既救了你,就不会给自己找麻烦。不知道姑娘姓甚名谁。” “我姓宋,名青妍,父亲宋聿生,是毅城人士,母亲徐琳是钱塘人。至于同盟,我还是想先听听我家的遭遇,这里面的东西你可以先收下,这是我在这里居住的报酬,我如果想,会再来找你的。”宋青妍撑着桌子站起 来,朝谢临舟行了一礼,抬眸看他。 谢临舟看着宋青妍,不知在想些什么。后站起来,朝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说道:“如果有什么想要的,派金环去寻便是。” 宋青妍没有应声,只见谢临舟的侍卫留下来,上前一步。 “在下褚岩,是谢家的侍卫,我家公子名唤谢临舟,其他情况姑娘你说的很清楚了。据毅城消息传回,除了你和你哥哥宋祁远,其余宋府的人在十一月二十三号被人灭门,无人生还,一共二十三人,你父亲和母亲起初以为那些是谋求证据的,想要周旋。但是那些杀手没有半分犹豫,只想灭口,你的家人奋起抵抗那些杀手,死状惨烈。宋姑娘你下落不明,你哥哥远在毅城之外的豫南山学艺,追杀的人暂时不会前去。皇宫传出消息,第二日要提审宋府,但是提审的人到宋府一看,全府没有一个活口。陛下已经下令,命您的伯父宋聿川处理您家人的后事。这是我们了解的全部情况,您在府上的第七日才传到我们手里。”褚岩语气沉重而严肃,眼神里充满痛恨,同时也在打量着宋青妍。 宋青妍红了眼眶,眼中的泪水积蓄,身体不自觉地颤抖,拳头慢慢捏紧,望着桌面。 褚岩见状,行了个礼慢慢离开。 屋内,一滴水珠打湿了宋青妍手腕上的衣服,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只需要一眨就可以滴落,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知是手脚发冷还是外面的光刺眼,慢慢走向床边,在床边坐下,看着床尾的落尘剑愣神。 耳边萦绕着褚石的话语,什么声响都听不见,指尖渗入掌心,流血也浑然不知。 “二十三人,怎么会,加上哥哥和我不是有二十六人吗?还有谁还活着,我必须得再回去一趟,查探清楚。我应该相信他们,与他们合作,还是离开。”宋青妍手指紧握衣物,脑海里闪过一点回忆,眼泪划过脸颊,落在胸口的衣襟上。 记得早上有人当时出诊去了,应该一直没有回来,定然是活着的。但回到宋府,又没被找到,会去哪。当日一直处在险境中,没来得及细想,脑子里闪过一人。 “姑娘可要用些吃食,郎中说姑娘可用些清淡的,对伤口有好处。”银环见公子走了,推门进来,站在屏风外询问,觉察到宋青妍周身气氛不对,想是太累所致,缓缓说。 银环发现宋青妍没有理她,想是想什么想的入神,随即走过来碰了碰她。 “多谢,帮我拿一些吧。”宋青妍反应过来,小声地说着,眼神依旧没有离开落尘剑。 银环走后,宋青妍慢慢跪在地上,面颊上已泪流满面,仔细听屋子里能听到一些轻轻的唔鸣声。 宋青妍朝着毅城方向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抖动,眼泪无声地砸在地面上。 远奕堂内,谢临舟指间扣响桌面,问,“宋姑娘怎么样?” “属下说完之后,看宋姑娘神情伤心,没敢再多留,不过,刚刚碰到银环,宋姑娘吃了些东西,已经休息了。”褚岩回禀道。 “好好看顾她,她要什么都由着她,准备一下接下来的安排,你下去吧。”谢临舟回道,注视着门口。 院中安静,能够听见雪落在房屋的声音,梅花树上已经压满了雪花,街上忙碌的行人们,匆匆回到家中,躲过大雪带来的寒意。 夜幕降临,风雪肆虐了一天,现在已经有减弱的趋向,厚厚的积雪覆盖了所有沟壑与道路,将世界彻底重塑,每一处看似平坦的雪面下都可能隐藏着致命的陷阱。 3. 第 3 章 大雪已经停了,街上人也多了起来。新春即将来临,街坊邻居们都在琢磨过年的吃食,脸上洋溢着对新春的祝福,郦城也是这般。 今日已经是腊月二十七了,郦城谢府因公子在府上,今年春节装扮得格外热闹和喜庆,为谢府增添了年味,下人们都在忙碌着吃食和装扮,想在春节博个好彩头。 宋青妍在谢府已经歇息了快一个月,已经可以下床随意走动,手臂上的疤痕已经结痂,这期间,谢临舟也派褚岩来询问了几次,当然也是谢临舟想要让她成为自己的合作伙伴,虽然每次派来的人都没有直面地说,但是宋青妍心里清楚。 来这里有大半时间,宋青妍在屋子里难过,心里清楚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宋青妍吃完饭打开房门,瞧见院子中一片喜庆,意识到春节要来了。银环上前来询问:“姑娘可是伤好些了,想要出门走走透透气。” 说罢,便朝房中走去,取下一件青绿色大氅给宋青妍系上,说道:“姑娘出门还是要仔细些,郦城冬日的风也是能冻出病的。” 银环因为受到褚岩的嘱咐,宋姑娘伤重未愈,让她少去打扰宋姑娘休息,之后银环只是去送饭和填碳,并未与宋青妍多交流。 这段时日以来,宋青妍住在房中并未出门,也少与人打交道,手中摸索着从家中留下来的药包,终于下定决心。 “你家公子在府上吗?想谢谢他的救命之恩。”宋青妍眼眶泛着淡淡的红,气色也比前两日好些,语气温和询问银环。 “公子前几日一直都在府上,今日一早与两位褚大哥出门去了,不知什么时候会回来,姑娘想见公子的话,等会公子回来了,奴婢来告诉您一声。”银环回道。 宋青妍点了点头,看着她说道:“多谢。”便朝着西厢房的走廊走去。 走廊旁边种的全是红蜡梅,现在正值开花季节,给热闹的院子增添了几分喜庆。 未时三刻,宋青妍见到银环来说,他家公子回来了,宋青妍穿好青绿色大氅,跟随银环去往远奕堂。 褚石见到银环带着宋青妍来,朝着宋青妍和银环点了点头,便进门与谢临舟说,“宋姑娘来了,公子要见她吗?” “请她进来吧。”谢临舟看着手中的书信说道。 宋青妍进门看到谢临舟在翻看书信,并执笔写了一封,封好后递给褚石,褚石拿着这封信离开,走时还关上了门,留下了褚岩在房中服侍。谢临舟见宋青妍来,看了眼宋青妍圆桌旁边的位置,示意她坐。 谢临舟走到圆桌旁与她对坐,开口道,“宋姑娘可是想清楚啦,是走还是留。” 宋青妍看了他一眼,谢临舟穿着一身银灰色的衣衫,头上一只白色玉簪挽起。拿起桌上的杯子,倒了杯水给他。“谢公子可否告诉我,为什么要救我?” “毅城有人传信嘱咐我,要我护你。恰逢我入郦城办事,算是机缘。”谢临舟回道。 “为何要我帮你,成为你们的帮手,就因为那几封信吗?再说,与我家灭门案中相关的不只有四皇子和你,当然我如果和其他人合作我也不会跟其他人说,虽说不同路,但好歹是一个方向,同时,我只想找出发号施令,杀我全家的推手,公子要的是这背后操纵的人。” “不止是密信。你能从死局里杀出,心性武功皆可托付。你孤身一人难报此仇,与我合作,是眼下唯一的路。我可应你所有合理条件。”谢临舟打量着她,拿起眼前冒着热气的茶,喝了一口。 宋青妍思索一番,心中犹豫不定,望着眼前的茶杯愣了神。 片刻后,开口说,“你的筹码是什么?我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值得这么多人拼杀,我只知道被灭口的人都是跟前段时间的鹰飞将军战败有关,其余的,我就只知道我手上的我父亲给我的东西。” “宋姑娘可知道鹰飞将军大败狄军的事。” “大约知道。” “鹰飞将军骁勇善战,却在狄军一战中大败,失去了丽阳和月城两地。” “战败肯定要有人来承受震怒,鹰飞将军厉苍,在十二月中旬被赐死,家人都被关押在掖庭,你的家人以及那些被灭门的人也与此事息息相关,你的父亲接触过厉苍将军,想要传递你手上的东西给他的部下,查清这件事的真相,没成想你父亲再去见厉苍将军时,传递了消息,触动了这件事的背后之人,你家因此被灭门。” “你父亲想要你带着这些东西,是想让你找人将这个东西保下来,交给有用的人,让他们保住你和你哥哥的命。你从杀手手中脱离危险之后,想要去寻求帮助,转而你又想到这样去会让你的舅舅犯难,惹上不该惹上的人,你就想来这里碰一碰运气,会不会有和我一样想要查清这些事情的人。当然 ,这也是我的猜测。” 宋青妍心底不由地升起一种危机感,面色强装镇定,回道,“公子聪慧,你猜的没错。” “至于我的筹码,就是郦城中负责传递消息的一个小兵,他是军营中一名不起眼的人,但在这件事上,是唯一知道何大人及其背后之人筹谋的人。现下,已经逃回了家乡郦城,我得到的最新消息,有另一批人也在找他,是郦城府衙的人,只不过现下还未找到,还在暗中搜寻。” “宋姑娘可想好了,与我合作很划算的。”谢临舟说完,瞥向宋青妍,见她神色如常,转头看向了窗外。 宋青妍低着头思索,手指轻轻敲击面前的杯子,脑海中想起惨死的家人,一个念头涌上心头,借他的手未尝不可。,就算是背弃约定,也不过是逃出去,至于阿兄想来他们也找不到。 “你幕后的人是谁,我不做无名之人的剑。”宋青妍说出最后一个疑问。 “安朝四皇子。” 安朝四皇子,此人为人正直。连父亲都有所称赞。如果家中灭门是被他所赐也算是得了个接近人的机会。 她眼神犹豫转向坚定,抬头说道:“我答应你,我可以成为你的助力,但你要答应我三个条件。” “好,你请说。” “第一,你要保护我和我余下家人的安全,这是我为你做事的前提。 第二,我不会帮你做伤天害理的事情,这是我的原则。 第三,事成之后,我要你放我和我哥哥离开,不能有任何阻拦。” “我答应你。”谢临舟喝完了杯中的茶水。 “既如此,你便扮作我从钱塘请回来的女医,为我母亲诊治,作为你的身份,需要你做好医女的本分。我们现下因要采摘山中补气血的草药,所以在此处停留。”谢临舟对宋青妍说道。 “我已经命人探查新消息,也与郦城府衙的人打过交道,将你的身份报了上去,如果有新的消息,我会派人来告诉你,你也可以来书房听候差遣和筹谋。在没有新消息之前,你就在府上好好疗伤,如果要传递消息,你传给金环,她会替你安排。” “好,多谢公子,我等着公子的好消息。” 宋青妍起身朝着谢临舟抱了抱拳,行了一个似是江湖儿女的礼仪,便朝着门口走了出去,褚石在门口开门,朝宋青妍笑了笑,微微点头。 4. 第 4 章 走廊下,银环带着宋青妍往前走,准备朝着寝屋走去,宋青妍看着银环的背影,小姑娘走的像个小孩子,走的时候有点稚气,沿着走廊蹦着走,与金环沉稳不一样,想着这样的人,也是让人觉得放心。 “我想一个走走,你别跟着了,这里到处都是人,想来也没什么问题,等会申时再到房中来吧。”宋青妍对银环说。 “我申时送些飧食到姑娘房中来,那我就不打扰姑娘了。”银环笑盈盈地说完,朝后院走去了。 宋青妍走在廊中,自己走到一旁的石桌前坐下,看着面前的红梅竟然出了神,眼框慢慢的红了。 想起自己在毅城时,也是这样的时候,父亲和母亲总会吩咐人去采买些过年用的东西,要做些过年那天要吃的东西,想到此处,居然有些触动。 宋青妍看着走廊两边的屋檐下积雪慢慢消融,周围红色梅花与白色积雪相互辉映,身上的青绿色衣衫和大氅为院中增添了一份绿色。吹了会廊下的风,身上的伤还未好全,有些冷着疼,站起来看了看院中的过年装扮,便朝着厢房走去。 谢临舟站在窗前,看到了这一幕,想到她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姑娘,本该是在家中对父母绕膝撒娇的时候。而她逃到这里躲避来在杀手追捕,虽有着一身不凡的武功,但身上还有一身伤,活成了一把淬了血的剑。心头莫名一软,连自己都没察觉。 如果是其他女子在此处坐着,必然会与院中景色格格不入,但是她的容貌与气质那样清丽,显得院中的景色跟她一体的。 “你让厨房做些镈饦和米糕送去宋姑娘房中吧。” “是。”褚岩微微疑惑,不似以前那样迅速。 宋青妍回到房中,叫来金环,想让她寻些纸笔。 房中只有写字和拿纸张的声音,约莫一刻,宋青妍写好了书信,摊在桌上。 映入眼帘的书信的是:阿舅不必担心阿言,我平安无事,只是有伤在身暂时呆在郦城,待伤好后,定会来寻阿舅,托阿舅给豫南山送去信给师父和阿兄,报个平安,叫他们不必担心,落款阿言。 看着桌子上的茶杯与药碗旁的糖块,用一只未曾用过的毛笔蘸取,在纸张背面的空白处写下;陈远未死,请阿舅帮忙寻找。 字迹秀气有力,跟簪花小楷有的一比,但字迹中多了些英气。将其风干折好后,放在信封中,封面上写着徐帮主亲启,又将刚刚那杯糖水一口饮下。 唤金环交给谢临舟,嘱咐她交到西湖徐家,做的隐蔽一些,金环拿着便出门了。 做完一切,到寝屋拿出落尘剑,走到圆桌旁,坐了下来,手中不断摸索着剑鞘。 坐到外面的白日渐渐多了些灰色,申时一刻到了,银环拿着飧食来到房中,宋青妍看着盘中的荤镈饦和年糕以及一份小菜,带着惊讶和疑惑看了一眼银环。 “听他们说姑娘是钱塘人,想是爱吃这个,今日便做了这些送过来,姑娘试试。”银环笑着说到。 “多谢。” “我去给姑娘拿药,姑娘先吃着,试试口味好不好。”银环放下东西,便出门去了。 宋青妍看了这些东西,想着这个时候也是母亲这个时候也会做些年糕,放在家中,然后等着过年的时候取出来吃,最早做出来的那一批,总是会先拿出来常常鲜,每年这个时候阿远总是吃的最多,窈娘总是拍他,吃多了积食,眼底泛起酸意。 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眼泪毫无征兆的掉了下来。阿娘做的也是这个味道,她却再也吃不到了。 待银环回来的时候,宋青妍已经吃完了镈饦,看着那碗散发苦味冒着热气的药,蹙起眉头,想了想,一饮而尽。 之后坐了一会儿,朝着寝屋走去,梳洗一番,便歇下了。 临睡前还在想她是 ** 谢临舟看着金环送来的书信,叫褚岩进来,递给他,对他说,“送去西湖徐家镖局吧,做的谨慎一些。” “公子不看看,万一她变卦怎么办?”褚岩问。 “不用,让程屹继续盯紧那家人,不要妨碍下一步计划。” “是。” 翌日,天光大亮,街上巷道人来人往,家家户户继续装点年味,积雪未消,也不妨碍大家对过年的向往。 谢府内,丫鬟小厮们也都忙着准备过年的东西,充满了年味。 宋青妍去了远奕堂,褚石将人请了进去。 “谢公子下棋倒是别具一格,竟自己与自己对弈,不知道我是这盘上的那一颗。”宋青妍瞥了一眼棋盘,朝着谢临舟的棋盘对面走去。 “自然是置之死地而复生,能以一敌十的,比如这左上角的这颗,看似是一个人在苦苦支撑这篇地方,只要我下在棋盘的这个黑子没有连接的地方,自然就会有更多的气来祝它逃生。”谢临舟没有看她,眼里只有桌上的那盘棋,自顾自的下着。 “都说,每颗子都有自己的生机与活力,是不是有好处是真的又有何妨,只要能达到出棋不甚的效果,让它有更多领地,这颗子落在哪里,结局如何又有何妨。” “你会下棋?” “不会,听过一些这样话而已。我是看不懂这些的,但是如果有人能跟我解释,说不定可以出谋划策,想想其他办法。” “宋姑娘意有所指,不知道想知道些什么?” “我就不绕弯子了,如果像你这么说的话,不知道要说到猴年马月,找的人有线索吗?需不需要我做些什么。我这个人什么都不行,就轻功还能看得过去。” “你的伤大好了。能够出门做起探子的活。”谢临舟瞥了宋青妍一眼,手中下棋不停。 “并没有,在这里带着聊胜于无,我除了上次质问你得到了些消息,其他的是一点都不知道,想着来你这做点什么活换点消息,毕竟,你不才给我送了封信去钱塘嘛。” “最近,我们找到了逃兵的踪迹,想着最近会回他家中,但是并没有发现端倪,想着可能有人在这背后保他,同时,这门口还有些尾巴没有被甩掉,便一直没有什么进展,不过能在这个地方保住他,想来这个人的地位是非常大的,如果想要让他们打消疑虑,怕只怕要上演一出好戏了,我已往毅城派去了信,想来明日就可以达成了,但是,我需要宋姑娘帮我件事,不知肯不肯?” “ 你说来听听。” 谢临舟沉默片刻,“涉及姑娘清誉,还是算了,我找其他人是一样的。” “没关系,你说吧,我倒是很想听听。清誉这种东西是给外人看的,人在世是有血有肉的人,人死枯骨黄土一堆,只要自己心里清楚就好,就算是一百个人知道...,人总会有新的活法,管天管地,也管不住别人的嘴。再说了,不是可以化名,为什么一定要我的本名。 以前的我帮我舅舅押送东西的时候,碰见过一个婶婶,她年少时嫁人,以为婚姻圆满,能得庇护,却不曾想夫家待他不好,之后她和离了,离开了家乡,然后碰见了他现在的押运货物的一个公家,家里人口简单,没有子女。 舅母觉得这个婶婶可怜,让她留了下来,刚开始只是帮忙浣洗衣服,她脑子聪明、做事勤快,跟着公家的老板娘学了些看账的本事,现在已经是这个货运队中的最厉害的掌柜了。 那位婶婶这条路上经历过很多,被人骂过不守妇道、被人陷害过、被人欺侮过,但是她却说,如果这些东西都可以打倒她,那她就不该逃出来。”宋青妍坐在旁边,手指敲击着桌子,环视着桌上的棋局。 谢临舟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她,沉默了一会,缓缓开口到,“宋姑娘的阅历还真是丰富,倒是我孤陋寡闻了。” “这世间的事有很多,不知道不代表不发生。公子到底要我做什么?竟然这么为难。” “马上你就知道了,会冒犯到姑娘,姑娘不要生气,事成之后,想要什么补偿我都可以答应。”谢临舟回道。 “只要能达成目的,清誉可以往后靠。” “需要一个女子陪我去郦城都府见一位郦城的官员,打消他们的疑虑,让他们觉得我就是来玩乐的,只是被迫来到这里巡查,过完年就会离开这里。” 坐在桌前的两人,一人慢悠悠的喝茶,一人盯着眼前桌上装满水的陶瓷杯,陷入沉思。 从被灭门开始,我早已没有其他路可以走,去了说不定能听到新消息,在这里坐以待毙,容易被蒙蔽。 一杯茶喝完,宋青妍抬头说:“我答应公子,不过我没什么好隐瞒的,毕竟我的命还在公子手中,只要您将我逐出门去,再放个消息,说不定我不出半炷香就已经是今年大雪地中野兽的年货了。” 谢临舟挑了挑眉,说道,“明天同我去吧,换一身衣服。” 宋青妍听他说完,看着他下了一盘棋,坐了坐便离开了。 褚石进来看见谢临舟还在下棋,便开口道。 “公子真的要让她参与进来,不会出什么事吧,此人看着归顺,但是也不一定朝着咱们的目标去的。昨日那封信明明就有问题,公子不仅不按下不表,还直接让我哥送出去,这不是成了别人手里趁手的刀。” “没事,明天也没什么,吃顿饭倒是不至于连计划都会被打乱,反正是个局,如果他看到我们的诚意,被收为棋子,信上的事肯定会开口的。”谢临舟落下一枚白子。“让褚岩盯紧西湖和毅城,有什么消息及时传回来。” 褚石听到之后,便开门出去了,房间内安静的只能听见棋子落下的声音。 5. 第 5 章 翌日辰时,宋青妍换好了金环送来的浅粉色衣服,由着金环梳洗好并上了妆容,将头发梳好挽了个时兴发髻,但妆容和衣衫都被宋青妍的姿容稳稳驾驭住了。本身清丽的容貌,看上去显得旖丽非常,金环觉得还不够,便在眉间描了个花钿。 昨日听完他的话,送来一身衣裙,嘱咐她明日好好梳洗打扮。 宋青妍看着眼中的自己,皱了皱眉,心中暗想,未免也太华丽了些,拿上一层面纱遮盖面容,顺手将一把短刃塞在了腰后的衣服中。 “宋姑娘可好了,公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褚石的声音在门口催促。 “已经好了。”金环在屋内拿出一件浅青色的大氅,给宋青妍系上。 房门被打开,外头的日光洒进屋内,落在了宋青妍的身上,褚石带着宋青妍往门口走去。 谢临舟察觉身后有人回来,朝后看去,怔愣一瞬,半晌恢复平常。 他穿了一身银白色的圆领衣衫,外头一身玄色大氅,面如冠玉,眉目清秀,眸子深沉,鼻梁挺拔,唇线清晰,倒叫人称赞公子世无双。 “公子,可以出发了。”褚石向前说道。 “走吧。” 青妍看着眼前马车,有些恍惚,来这里养伤这么久,今日却是第一次出门。谢临舟举起右手朝她伸去,宋青妍看了他一眼,眼中有些疑惑,带了丝不悦。想起昨天的计划,没将手伸去,径直走上车踏,谢临舟跟随脚步进入马车。 褚石吩咐人放好马镫,坐在马车外,马夫牵着马缓缓向县丞大人府走去。 马车外,街道上叫喊声络绎不绝,宋青妍打开窗,看到街上有很多人来来往往,过年的喜庆为城中添了几分热闹。 看了一会儿,又将窗户关上,看向了谢临舟。 “公子对此行没什么好嘱咐的吗?不怕我坏了事。”宋青妍盯着他说。 “没有。不过,我劝姑娘还是与我好好配合,咱俩好好合作,不然你的那封信上隐藏的东西,怕是传不回钱塘了。”谢临舟讪笑着看着她。 “哪有什么隐藏的东西?不过是报个平安罢了。”宋青妍没想到他猜出来。 “真的吗?宋姑娘不爱甜食,那封信上却有丝丝甜味,我昨天拿到的时候,本来还挺好奇的。但又想了想,我还是没拆开来看,毕竟你我最重要的还是盟友之间的信任。”谢临舟手放在膝上,“宋姑娘下次要传什么东西还是隐蔽一些,莫要被我发现了。” 宋青妍睨了他一眼,打蛇真是打七寸,忍下了想要打他的冲动,毕竟信还没送到。 但是实在是忍不住揶揄两句,“谢公子,这话在我们去府衙之前说,有点不太合适吧,毕竟我今天可是你的侍妾身份,如果传到毅城,你这形象怕是要毁了。” “那你怕是要多虑了,我的名声毁的可差不多了。” “那这次的计划呢。”宋青妍手背支起脑袋,好整以暇地看他。 谢临舟准备开窗的手顿了顿,转过头来看着宋青妍,对上一双狡黠的目光,里面还带着一丝怨气,看着她这副模样,也不说话了,对着她浅笑一下。 宋青妍看到他这副模样,顿感好笑。 “谢公子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在想自己招了个冤家上了船。”宋青妍忍不住又揶揄了两句。 谢临舟翻开书,不打算说话。车外叫喊声此起彼伏,慢慢变小,他心中默想,大约是要到了。宋青妍倚在左手窗边愣神,不知在想着什么。 “公子,我们到了。”褚石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马车渐缓,停在府门前。 ** 县丞李逸李大人在门口等候,张望了好一会儿,问旁边师爷,“刘师爷,你不是说马上就到了吗?怎得还不见到影子,你快派个人去打探一番,这可是大官,搞不好我就能跟他们搭上线了。” “是是是,下官这就去。”刘师爷忙着招个小厮来,让他去打探。 话刚落,小厮正准备出去,就看到转角出现一辆马车朝着府门口走来,马夫在前面牵着马车,车架上坐着个人,缓缓停在了府门口。 马车停好,褚石下了马车,车夫将马踏放在马车左侧,褚石打开车门,谢临舟率先下车。 李逸忙前去行礼,却见谢临舟朝着车内伸出手去,牵出一位女子,容貌出众,却清丽脱俗,女子一袭粉色衣衫,钗环不多,胜在气质出众,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的温婉。 谢临舟和宋青妍下马车,李逸忙上前恭维,“竟不知谢大人带了家眷来,快快快,里面请,请恕本府招待不周,今日才邀谢大人来府上一聚,真是惭愧。” “李大人怎可这么说呢,刚好这两日临近过年,正好体验一下郦城风貌。这美人是我在路上救的,本来想着找个地方把她打发了,发现她竟要跟着我,怎么都推不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谢临舟拉着宋青妍的手臂,宋青妍看着他,谢临舟一副好心富家公子收养一位落魄女子的模样,让人看着觉得他与车上那副模样完全是两个人。 宋青妍对上他的目光,眼中了然,神情不恼,顺着杆爬,“公子,这里好冷。”说完就往谢临舟身边凑,一双手放在他的左臂上。 谢临舟听她说完,看着她,眼神中满是温柔还有一丝疑惑,左臂上又感受到了一丝疼痛。 宋青妍心想要不是今天来这里打探消息,真要信了这厮的话和动作了,摸上他的手臂时,悄悄拧了他一下。 “这里太冷了,谢大人和夫人进去吧。”李逸在旁边打着马虎眼。 “叫你多穿一件大氅,你不听,这会子倒是跟我闹了。” “奴家这不是怕公子宴会寂寞嘛,公子天天将奴家锁在家中,门都没有出过,也想出来见见世面。” “我看你是觉得我要出去行欢作乐,将我绑在身边,好好看着。”谢临舟忙佯装生气道。 李逸在旁不知道该怎么插入话题,只能在一旁陪笑。 宋青妍都觉得这厮是不是经常干这事,看起来得心应手极了。 “公子这可折煞奴家了,奴家自来,就没出来过,真真是想出来看看。” 谢临舟感受到了来自左手手臂第二次疼,如果再在这里说下去,怕是这人要装不下去了。 “罢了罢了,你自己要来的,那就好好在这里学学县丞府的规矩,看看人家是怎么伺候人的。”谢临舟说完,忙对李逸说,“她不懂规矩,李大人莫见怪。” “怎么会,谢大人里面请。”李逸朝里头伸手,走在前面带路。 谢临舟对宋青妍使了个眼神,意味着‘别乱来’,宋青妍自然体会到,轻轻的拧了一下左手手臂,表示知道了,谢临舟感受到后,微微皱眉,又将另一只手放在宋青妍拧他左手的位置上拍了拍。 李逸回头看了一眼,恰好看到谢临舟‘深情款款兼纨绔模样’的瞧着身侧的人,心想这谢侍郎家出了个纨绔子,还让人来这个地方跟我们查人,是不是觉得胜券在握,反正这样也构不成威胁。 与此同时,褚石也感到震惊,要不是知道今天是一场戏,他都要怀疑公子是不是真的喜欢宋姑娘了,那副样子感觉跟毅城中的风月阁的公子哥不相上下,就算他哥在场,也会觉得公子做戏有点当真的样子。 难不成前几年做戏都做习惯了,什么东西张手就来。 刘师爷看着谢临舟这副样子也不觉得奇怪,在来之前就去打探清楚了,这谢侍郎家的大公子在上任的地方也是这副作风,多次派人打探,得到的结果都一样,想来也构不成威胁,就一直跟在后面,与褚石并排而走。 一众人穿过庭院,走进正屋,一切平常。 屋内,一位妇人在指挥丫鬟们摆放酒菜,见到李逸领着一男一女往屋里走,安排丫鬟往桌上多添一副碗筷。 饭桌旁,李逸招呼谢临舟上座,谢临舟自是不肯,落在主座的左边。 宋青妍跟在身侧,看着二人互相推诿,默默低下头。暗自打量 着周围的环境,抬头时看见李逸身侧的夫人,大约三十多岁,看上去和蔼可亲,心中猜测是这府上的女主人。夫人察觉到目光,和蔼且好奇的看着宋青妍,年轻女子身上衣衫单薄,脸上一张面纱遮盖。 “这是本官的夫人,乔容乔氏。”李逸对谢临舟介绍道。 谢临舟对乔容点头,说道,“这是我家中不懂事的内子,麻烦夫人帮她寻个地方。” 乔氏朝着他欠了欠身,声音温婉:“我家老爷不拘这些,您就坐旁边,叫人添根凳子就行。” 叫人来添了根板凳,才开席。桌上摆着郦城人家招揽客人的常见饭菜,又加了道过年才有的肉类。这些饭菜瞧着丰盛,像是天不亮就叫人起来准备的,可见李逸对今天这顿饭下了苦功夫。 乔容和宋青妍吃完都已经下桌了,谢临舟和李逸还在说话,两人干脆去正厅里的内室闲坐。 “这位姑娘怎么称呼,你叫我一声乔姐姐便好,郦城中没有什么规矩。”乔容边说着话,伸手过去看她的反应。 “多谢乔姐姐,我跟姐姐一起,姐姐不嫌弃便好。”宋青妍微微笑着,伸出手回握着乔容。 乔容面带笑意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停滞片刻,道:“姑娘客气了。” 宋青妍听完,微微皱眉,面上有些凝重。 乔容察觉到失言,端起茶杯与她介绍菜名,说起其他话。 两人坐在一起,偶尔聊两句家常话。 “娘子家中可有什么人吗?” “我家中就我和哥哥,没有其他人,我父母在逃荒路上去世了。”说完,宋青妍捻出帕子擦拭眼角的泪水。 “是我言重了,惹起了娘子的伤心事。”乔容抱着歉意说。 “夫人是顶顶好的,我家那个没有心,说来也是我自己走投无路。” 宋青妍走南闯北惯了,做起戏来也是得心应手。 乔容在旁边安慰,手拍着宋青妍的背,“他们男儿家是这样,望我们女人多体谅,娘子与夫君好商好量,有什么都可以过去的。” 谢临舟和李逸在正厅里面高谈阔论,聊的正是火热。 谢临舟偶尔留意到厅内动静,听到里面不大不小的说话声。 李逸察觉到谢临舟有一瞬愣神,“公子放心,夫人她们只是说两句话,不会影响你们夫妻感情。” 谢临舟浅笑,举起酒杯,又和李逸对饮。 酒过三巡,两人都有些醉意,李逸说话变得慢吞吞的。 “谢大人,你知道咱们朝中有人最近都来郦城,这个小城好不热闹。就是不知道查些什么。”李逸手撑着脑袋,眼睛微微闭着,闪过一丝精光。 “下官外出派遣许久。今日奉旨来郦城查询官员状况,实在是不知。” “没关系,你有一个好父亲,肯定比在我这一个小城里坐的高。” 谢临舟讪笑道,“如果我的父亲好,我也不会派岭南那边,一待就是三年。” “不会,虎毒不食子,近日不是在郦城巡查,过段时日,会升回去。” “李大人,好像一直郁郁不得志。” “谢大人若有什么吩咐,知会我一声就好。”李逸已经酒醉,倒下之前说了一句。 谢临舟不能被人察觉出不对劲,四周像是要有人提早吩咐过,不能来这里,已经空无一人,隐约只能听见室内的谈话声。 宋青妍和乔容听见外面杯子落地的声音,谈话声戛然而止。 两人出去看见吃酒的人已经醉倒在桌上,室内酒气弥漫。 宋青妍在周围瞧褚石,没见到人。 “要不让谢大人在家中小憩片刻,再回谢府,路上有个什么闪失,倒是我们东道主的不是了。”乔容搀扶李逸,看着她说。 “那就有劳李大人和夫人了。” 宋青妍隐约知道谢临舟的计划,扶他的时候,悄悄拧了他几下,他感受到疼痛,蹙着眉抬头,手也跟着附上来。 6. 第 6 章 宋青妍拍了拍谢临舟,凑在耳边,低声说,“人已经走了,你演的比台上的戏子还厉害。” 乔容刚刚招来小厮,带着李逸离开。 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下宋青妍和谢临舟。 谢临舟隐约闻见她身上的栀子香,睁开眼睛,撑着身体站起来,酒意上头,起来有些踉跄。 宋青妍看他这副模样,有些好笑,揶揄一句,“怎么喝这么多,不怕把脑袋送给这李大人砍。” “这人酒量太好了,灌不醉。”谢临舟哑着嗓子。 酒像是陈年酒酿的,后劲大,谢临舟这几年饮酒练就的酒量,内力分解,也压不住醉意。 宋青妍谨慎环顾四周,门口有人影闪过,“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得换个地方。” 谢临舟听见脚步声,倒在宋青妍肩头,惹得宋青妍身体往旁边挪了挪。 门口小厮进来,看见宋青妍扶着谢临舟,身形不稳,急忙过去搀扶。 “谢大人、夫人,我家夫人让我带贵客去客房。” “有劳了。”宋青妍带着笑意回道。 * 穿过花园,院子里全是月季树枝,冬天太冷,看上去有些颓。 来到客房,小厮带着宋青妍和谢临舟进来,屋子里已经被烧的热哄哄的,刚刚溅起的寒意被驱散。 “大人、夫人,你们好生歇息,我去拿醒酒汤。” 宋青妍点头说好。 房门一关,宋青妍在门口确定小厮走了,看向床上躺着的谢临舟,朝他走去。 “醒醒。”宋青妍拍了拍他的胳膊,发现没反应。 “水。”谢临舟小声的说。 “什么。”宋青妍没有听清,耳朵凑近。 馥郁的栀子花毫无遮拦的钻入鼻孔,惹得他咳嗽两声。 宋青妍反应极快,面带凝重,“说什么,听不清。” “水。”这次声音大了些,宋青妍听清了,去桌上到了一杯温水,扶他喝下。 看到桌上有酸梅子,拿了些过来,准备塞一颗在谢临舟嘴里。 房中陷入一片寂静,宋青妍正准备把梅子递到口边,有细小的关门声,传到宋青妍耳朵。 与此同时,刚刚喝完水,消碎了酒意的谢临舟倏地睁开眼睛。 两人眼神往声音的地方晃过一眼,心领神会。 隔壁有人监视。 谢临舟拉过宋青妍一同倒向榻上。 层层叠叠的衣服混在一起,谢临舟挨着宋青妍很近,两人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声。 谢临舟眼睛盯着她,再次闻到栀子花香,好像来自她的衣服。 酒劲上头,脑子也不算清醒,找她来演戏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宋青妍没注意到他的眼神,眼睛一门心思都在搜索,刚刚的关门声从隔壁来传来的。心下镇静,能听见人细微的心跳声。 - 隔壁房内,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床边两人动静,进来的时候看见了两人声影重叠,其他的没察觉到。 李逸因着刚刚喝过酒,面试红润,眼睛冒着血丝。 桌上还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醒酒汤,旁边坐着乔容。 乔容面带不悦,看着这个背对着自己的男人。 刚刚她扶他从饭厅里出来,送他回屋里歇息。半途李逸醒了,醉意少了一半,附在耳边对她说,“去厢房隔壁。” 乔容想着离这里不远,休息好了再回去也是一样,便嘱咐小厮去拿醒酒汤,送到厢房。 到了屋里,扶他坐在矮榻上,撑着额头轻轻揉搓着太阳穴,乔容没跟他计较喝酒多少的问题,只是倒了一杯水给他润润嗓子。 过一会,隔壁传来开门的声音,听见宋青妍的声音,乔容转头去看李逸。 这里原本是两间房,有一年李逸在这两间房中间,打了一个洞口,能看见隔壁的动静。 门口,小厮拿着食盒递给乔容,并嘱咐他给隔壁也送去。 小厮关门退下,乔容放在桌上,从食盒里拿出醒酒汤。 转头想让李逸喝下,李逸已经站在能看清隔壁房间的洞口,观察里面的状况。 乔容在心底里嗤笑一声,刚刚拿出来的汤放在旁边。 * 宋青妍环顾一会,“我们这样也不是办法,要不把帘子放下来。”手中摸索着梅子,准备弹向挂钩。 冬日衣裙宽大,倒是遮挡了宋青妍的动作。 谢临舟似是看清楚她的目的,抓住她的手。 宋青妍一顿,面带疑问,小声的说,“你干什么。” “等会我做什么,你不要反抗。”谢临舟撂下这一句。 而后用自己的手解开了自己的扣子,牵着她的手,带向领口衣袍,脱下外袍和腰带。 宋青妍神情陡然一变,手在挣扎,拧不过他的手劲,一个想法涌上心头,他会武。 谢临舟料想她会反应激烈,用腿挟制她的双腿。 宋青妍双腿被他的腿挟制,动弹不得,身后的匕首随着动静,硌的生疼。 宋青妍想起了它。 外袍落地,他解开里面一件衣服的扣子,起身放开她。 正准备跟他比划两招的时候,他在放帘子。 宋青妍疑惑,起身看着对面墙里,像鹰一样的眼睛,而后被刚刚放下的黑色帘子隔断了。 缓过神来,宋青妍掏出背后别的一把匕首,滑向谢临舟颈部。 谢临舟反应极快,两只手擒住她拿匕首的手,匕首像是在宋青妍手里,变出了花,转眼就到了另一只手,剑尖直指颈部脉搏,离皮肤还有一指距离。 两人就这么站在床前。 “不要轻举妄动。”谢临舟声音很小,只能她听见。 “你会武。你戏耍我。” “能不能出去了再说这件事,现在还在关键时刻。” 四周因为刚刚的放下帘子,一片暗色,外面的灯光照进来,两人的眼神在光线中交接。 宋青妍环顾四周,冷静下来,联想到刚刚看到的一双眼睛。 “我刚刚看见人的眼睛了,一直看到床这边。” “李逸没那么好糊弄,应该还在隔壁。” 两人倒向床榻,两边各自躺着。 那时迟这时快,小厮带着醒酒汤来了。 门口小厮敲门,“来了。”宋青妍起身,掀开帘子前,还弄乱了自己的衣服。 整理好后,又在李逸的监视下整理衣服褶皱,开门接过醒酒汤。 关门回头时,朝着刚刚的看见眼睛的地方撇了一眼。 人已经不在了。 宋青妍不敢掉以轻心,拿着醒酒汤就朝谢临舟走去。 “没看见人了。”宋青妍递汤给谢临舟。 “再待会,就离开。”谢临舟没接过汤,这里到处都是试探,刚刚还有一双眼睛盯着,没有这么大的心,转头将汤倒在窗外枯萎月季树枝下。 这里不常年有月季,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月季枝桠。 宋青妍不想理他,没有管现在是醉意,他刚刚那副样子,不像是喝醉了才有的脑子。 烛火闪烁,已有燃尽之势,谢临舟从醉意中慢慢恢复,“可以走了。” 宋青妍坐在床边,把玩着匕首。 “你这把匕首是什么时候放的,看着虽然小,但下次不要带出来,容易露出马脚。”谢临舟说完正准备离开。 宋青妍跟上,将匕首藏好,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府门口,谢临舟和宋青妍跟李逸辞行。 谢临舟搂了搂宋青妍,身上的酒气浓郁,宋青妍没理他,一副生气模样。 两人装的毫无纰漏,俨然一对。 “李大人,我们就先辞行了。我喝酒误事,内子已经生气了。” “无妨无妨,夫人下次可以继续来这里,我家夫人很喜欢你。” 宋青妍笑着行完礼,抢先一步跨上马车。 谢临舟看着她上了马车,其后对李逸告罪,随后上了马车。马车里时不时传来一些旖旎声。 李逸看着马车走远,消失在路口,又转变了脸色,说了句,“有意思,侍郎的爹,皇子的表弟,竟然有这么个废物,真是浪费。” 天色已晚,路上暗色沉沉,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出行了。 宋青妍在离开李府门的那一刻,就收了声音,一直到现在,只有车辙滚动传来的闷声。 褚石在驾马车,心里复盘今天在李府的打探,想着晚上怎么回禀。 车厢里突然一声巨响,好像是什么摔倒的声音。 褚石疑惑,念及公子在车内,没有声张,只架着马车往府里走去。 车厢内,宋青妍一把匕首就差一点谢临舟刺进肩膀。 奈何男女力量悬殊,加上一身宽大衣服束缚,没有刺进去。 谢临舟知道她心里有怨气,需得散发出来。 他推开她,宋青妍反扑,又同她比划了两招,匕首在空中破开一道口子。 领口扣子掉在了马车木板上。 两人安坐在两侧,宋青妍先开口,“今天这位乔夫人,一直在试探,开口第一句叫的是姑娘,我以为我暴露了。” 谢临舟理着刚刚被划破的衣衫,捡起地上的扣子 ,“没有暴露,李逸他们自有自己的判断。如果真的有问题,我们出不了府。” “褚石今日去哪了,从入府中,一直未曾见他,今日这般紧急,就这么放任你自生自灭。” “探查消息,等会你听他说就知道了。” “这个李夫人好像和他大人的感情不是很好。我今天出言试探,她说着一些过来人的话。” 过来人,她又说了什么奇怪的借口,谢临舟想。 “或许是个切口。” “为什么我们要去他府上做这场戏,放松警惕,你不要有大动作就好。” 谢临舟嘴角上扬,笑意从鼻腔里发出,“等会你回去就知道了。” 宋青妍心里刚刚平复的心情,又被点起来,最讨厌人卖关子,说一半埋一半。 眨眼就到了谢府,宋青妍率先下车,回到府中,先回厢房换了身衣服,再去远奕堂。 谢临舟也换了刚刚被她打掉扣子的衣服,翻看今天暗探传回的密报,顺便在桌子旁坐着等她。 褚石外面震撼,半天没缓过神来,刚刚车上下来的时候,公子衣衫不整,难不成宋姑娘真的这般骁勇。 宋青妍站在门口瞧了眼发呆的褚石,掀开帘子进去,随后褚石缓过神进来。 谢临舟看人都到齐了,示意褚石。 褚石俯首说话,声音颤颤巍巍地,“公子,宋姑娘,今日随你们入府后,我去李府探查,府中没有其他势力,每一间屋子都仔细进去看过。” 又补充道,“包括李逸的书房,并未发现李逸与毅城的人有书信来往。倒是公子和姑娘在厢房的时候,李逸和他夫人发生了争执,我趴在房梁上,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只听到他夫人说什么权势、什么富贵。其他的没有发现。” “那就说明这个李逸不是和其他人结交的,那他为什么要监视那个逃兵呢。”宋青妍率先开口。 “可有查李逸和乔容的过往。” “查了,李逸是郦城一户书生的儿子,家境贫寒,后元历四年中举,回乡任职娶了乔容。乔容原是郦城六品官家的女儿,家中因父亲贬谪,举家搬迁。临走时,让乔容嫁给了李逸。” “不过有人说李逸和乔容成婚,是李逸想收拢乔家的势力,一路高升。也有人说如果真的是这样,李逸将近不惑,为何府上没有一门小妾。” “有意思。” “你说这里面是真情,还是假意。”宋青妍发问。 “不知道。”谢临舟犹豫片刻,抬眸看向宋青妍,“但是你以后做事稳妥一些。鉴于你上次送信,内容我没看。但是我知道有诈,还有这次的匕首,我希望你要更聪明一点,受拘束一些,不要有下一次。” 宋青妍眼神冷冽,嘴上答应说好。 这就是一条贼船。 -- 李府,冬风刮过黑夜的树梢,树枝杂乱无章的相互拍打,发出簌簌的声音,府中上下一切按部就班。 乔容在窗边关窗,回到床榻旁,贴心的为女儿李媛掖好被角。 李媛目光炯炯地盯着乔容,没有睡意,孩童声音稚嫩,询问她,“阿娘,你今天是不是和阿爹吵架了,阿爹都不来看我。” 乔容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安抚道,“没有,今天阿爹有贵客,太忙了。等你睡醒了,阿娘带你去看阿爹,好不好。” “那为什么今天阿爹声音那么大,阿媛在隔壁都听到了,阿爹好吓人。”李媛声音变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乔容抬眸看见女儿眼眶泛红,哄骗她,“今天你阿爹让我给他存放的东西,阿娘忘了地方,阿爹是急得,说话声大了一些。等你睡醒了,阿爹就来看你了。” 李媛点了点头,闭上眼睛,不一会,就睡着了。 乔容看着女儿睡颜,想到她刚刚的问题,不自觉的想起今天李逸和她的争吵,心底泛酸。 “我不往上爬,怎么护住你们母女,难不成看你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父亲。”李逸对着乔容咆哮,整个正屋角落,充斥着他的声音。 “你只是为了你的富贵,你的权势。娶我不也是权宜之计。”乔容眼眶中含着热泪,望着眼前的人,声音七拐八拐。 深吸了一口气,又对他说,“我起先与你说过,我只是要安稳,我不要什么殷实,我们一家人在这里好好的,就可以了。过平稳日子,是我的愿望。” “够了,我不想再听。”李逸说完,就丢下她,夺门而出。 乔容的眼泪随着李逸的离开,像线条一样落下。 回过神来,乔容的眼眶泛红。 本来好好的两个人,怎么到这个份上的。 7. 第 7 章 “公公,您一路舟车劳顿,府中已为您置好厢房,稍后我带您去。”李逸极近讨好面前人,端茶凑到人跟前。 “咱家来这,可不是为你的这杯茶,这茶咱家可喝不起。你说,是吧,县丞大人。”康德声音尖细,一只手接过面前的茶,微微抿了一口。 “公公要找的人,下官已经找到了,绝对不会坏了大人的计划。” “什么时候可以抓到啊,我本来今天应该听到那个人已经死了的消息。”康德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像是敲在李逸的脑门上。 “快了,就这两天。今天谢侍郎的爱子来了府上,没敢提前行动。” “谢临舟,前几年,做事碰到干爹的人,被他爹撵到岭南去了,怎的又回来了。”康德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又补充道,“不过,不足为惧,一个花花公子而已,查不出来什么。” “咱家的耐心有限,不要让咱家等的太久。”康德撂下这一句,起身离开。 李逸让管家送康德去了厢房,刚刚微屈的背脊慢慢起身。 大约亥时,乔容端着一碗汤来的书房,见李逸还在办公,门口徘徊,思索要不要离去。 李逸从她来到门开始,就看到她徘徊的模样,外面灯火照耀,连她纠结的模样,都被放大在门口影子上。 李逸从门口走过去,“你怎么来了。”李逸语气里还带着疏离,但是听着像是消了气。 “书房灯火通明,我想着老爷还没睡,来送点宵夜。” 李逸看着乔容低着头的模样,按下一口气,“外面风大,进来吧。” 乔容放好东西,端给他,“阿媛今日说你没去看她,思念的紧,你明天好好陪陪她吧。” 李逸端过汤,边喝边说,“我明天一早就去。” 李逸喝完汤,放在桌上。 “好。”乔容将碗收进去,正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听到李逸说,“等这次的事结束,我会好好过日子的。” 乔容听到这一句,呆愣在原地,手上的食盒被她捏了又捏,脸上一时不知道作何表情。 “我知道了。”乔容说完就离开,留下李逸一个人在书房。 李逸看她离开,转角没有声影,目光变得凌厉。 “叫刘师爷进来。” 门口小厮听完,俯首离开。 - 第二天,宋青妍在远奕堂里左右走动,谢临舟看密报。 褚石进来,回禀道,“公子,昨天从李府走后,我们派人暗中监视,发现有一辆马车下来人去了李府,一直到现在都还没出来。身份没有查清楚,但他是从毅城来的。” 谢临舟闻言一顿,抬眸看他,“程屹那怎么说。” “程屹说,今天早上那士兵附近又增加了人。比以前多了一倍。” “那个士兵真的在家中嘛,会不会有点太打草精蛇了。如果真的在,这城中这么多有名有姓的人怎么不早点抓。”宋青妍听完他俩的来回,思索片刻问。 “宋姑娘,其实那房子一直有人搜过,但是一直都没找到。隔三差五的就去,来了一波又一波,可连他的头发丝都捞着,美名其曰,是为了捉贼。”褚石语气里有些委屈,以为是宋青妍责怪他。 “所有人都去,谁想不到,他家中可有老母妻儿。”宋青妍接着问。 “他母亲早已去世,家里还有一个妻子。”褚石说。 “他妻子可以什么外出或者奇怪的行为吗?” “没有。”褚石回。 “既然人没在家,就只有可能在其他地方。你是想说这个吧。”谢临舟接上话。 “没错。” “找她外出的地方探查一下,这里去她房子面前搜的,大约都是听了什么人的令,打马虎眼的。” 褚石看了眼谢临舟,谢临舟点头后,他风嚎嚎地离开。 “如果他们提前找到了,怎么办。”宋青妍看着褚石离开,询问谢临舟。 “这些人多半是想让他死,但是又没杀他,说明他身上的东西,有人也想要。” “是什么。” “不知道,你觉得有什么可以要挟到逃兵吗?” 宋青妍一脸无语,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既然他都当逃兵了,说明权与利绝对不是他想要的。那就只有感情了。” “感情,你是说他的妻子。” “对,这人没有逃回家中,只是制造了个回家的假象,只要有人知道他在这里,就没有人敢动他们。只要伤害了他的妻子, 他就带着那些证物随便给毅城里或者鹰飞将军手下任何一个人,就能解决。说好听点,是重情重义,不好听一点,就是亡命之徒。” “当务之急,是派人好好保护和跟踪这位逃兵的妻子。” 宋青妍说完这段话,谢临舟看向她,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 “你说我们应该怎么保护她呢?” “自然是有人能接触她,时时刻刻跟在她身边。” 宋青妍说完,看谢临舟盯着她,嘴角还带着笑意,一副俊朗的面貌下,还藏着一双算计人的眼睛。 “你想让我去。” 谢临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一味看着她,眼里带着赞赏。 宋青妍一脸无奈,“说吧,什么计划。你面上不显,白皙如玉,里面是个什么颜色都不知道,肯定已经想好了。” * 宋青妍因为前段时间被追杀,现在元气还没恢复,唇上血色还是白的,常年东奔西走,身体劲瘦,换上了一身破旧的衣衫,看上去真的像是好几天没吃饭,一副逃难样子。 宋青妍脸上擦了些碳灰,身上有特制的气味,闻上去真像在泥里面打过滚的。 宋青妍沿着谢临舟指示的小路,一路慢慢走过去,去到陈大娘家附近,也是逃兵江河海家。 一路畏缩的走着,冬日的寒意浸入皮肤,不一会,手上已经冰冷,脚底被冰封住一般。 看准时机,晕倒在陈大娘一定经过的路边。 脑中还在闪现,询问谢临舟,“为什么她一定会救我,而不是路过离开。” “因为她也是这样被救的,也是逃难被人收养的。” 宋青妍心下了然。 恰好陈大娘今日要上香,美其名曰,要为自己家那口子积福求德,每半月要去一次,这是这几个月去的勤了些,问起就说前段时间的案子,弄的人心惶惶的,家里人又没回来,心里不放心。 刚刚开门,往前走了百十米,就看见宋青妍倒在路边。 本来自己心存疑虑,看到一个人晕在雪地里,又想到最近有人来搜查家里。直接离开,边走边碎碎念着,“别来找我,我也是个无福之人,要找就找害你的人吧。” 走了几步,心软颠回来,把她带回去了。 8. 第 8 章 陈大娘将宋青妍放在背上,只觉背上的人没什么重量,心中暗忖,“苦命人哪,今天就当做好事了,先救回去再说。” 宋青妍哪知道她心中腹诽,只觉这个婶子力气大,将她背起来,走的怎么快,颠的有点受不了。 陈大娘一打开门,放下刚刚收整好的香烛篮,将宋青妍放在床上。 身体挡着门外日光,离开后的日光肆无忌惮的洒向屋内,宋青妍被刺的眼睫毛闪动,留下她一个在房中。 宋青妍睁开一条缝,打量着周围,周围看着整洁,或许有人来搜查过,有些罐子都被打碎,桌上没有土陶罐。有些还能用的,放在原位,听到声音靠近,赶忙闭上眼睛。 陈大娘又去外头端一盆温水,拧干帕子,给她擦拭,露出白皙的容貌,嘴边还念叨一句,“这么好看的姑娘,该留下来给我当女儿,可惜生逢乱世。” 宋青妍听到她说的话,装作刚刚苏醒的样子,慢慢睁开双眼,眼中警惕的打量着四周,慢慢坐起来,声音软下来,“大娘,这是哪。” “这是我家,姑娘,你从哪来,家里还有人吗?”陈大娘握住她冰冷的手,眼神温柔望着她。 “我姓宋,家住北方,家里就我一个人,我家遇到外邦人,我一个人逃到这来的。”宋青妍佯装北方人的口音,眼角泛泪。 陈大娘看到她瘦小的手腕和脚上被风雪伤的冻痕,听出她北方的口音,心里不由得一软,想起自己也是北方人,逃难来的这。 “苦命的孩子,你就住大娘家,反正我这只有我一个人住,我那茶铺子还缺一个人,你若不嫌弃,先住在大娘家,帮大娘看看铺子。” 宋青妍抽噎两下,抬眼看她,眼中冒着希冀的光,“好。” 陈大娘从厨房端来一碗热乎白粥,宋青妍囫囵吞枣的喝完,惹的陈大娘心酸一把,更想疼惜这个孩子。 屋檐雪落,滴水响个不停,茶铺里来讨茶的人络绎不绝,人人打趣陈大娘道,“什么时候来了个干女儿,江河海回来可要大吃一惊了。” 这几天问的人不在少数,陈大娘开玩笑说着,“外地来的亲戚,来混口饭吃。” 人人问是哪来的亲戚,只说江河海的远方亲戚。 再接着问,陈大娘只回,“今日香茶不少,多来几碗。” 陈大娘护犊子的回应,你买的多,我就多讲两句。 众人笑笑不说话,只摆手说起其他。 今日是宋青妍来的第五天,茶铺里已经帮的得心应手,在这边舂茶,陈大娘缓缓移过来,对宋青妍小声地说,“今天下午咱们就打烊,我去寺庙烧香。你就在家好好呆着,开铺子你懂的不多,怕你忙不过来。” 宋青妍愣愣的点头。 陈大娘看着她这副呆呆模样,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救回来话少了些,看着踏实。 宋青妍这几天感受来自她的善意,看她做事,有种莫名的感觉。舂茶的时候会将茶叶放在里面,一撞一锄地。有点江湖人地气息。 中午,宋青妍收拾完铺子里的东西,就回房里呆着,听着陈大娘最后一句,“我走了。” 留下关门声,宋青妍出去瞧她,发现她门上,上了锁,宋青妍从房间窗户钻出去,跟在她后面十来步。以她以前的经验,这个距离是不会被人发现的。 路上积雪路滑,街上也有不少人来往。 正当陈大娘拐弯的时候,宋青妍也准备跟上去,发现有两个男子跟在陈大娘背后,未免发现,又缩回了原地。 回头环视一圈,发现程屹跟在不远处,冲他点头,示意他解决这两个人,自己又继续跟上去。 走到路口分叉,大路广阔,宋青妍躲在树后,那两个人在她前面旁边竹林,陈大娘已经走到前面没影了。 宋青妍和程屹对视一眼,点了个头,从后面解决了那两个人。 解决完后,宋青妍说,“你去通知你家公子。” 说完,继续跟上陈大娘,程屹去远处放了信号。 陈大娘七拐八拐,从刚刚的官道大路到现在的林荫小路,路上呈现迷宫样子,不是有人带着很难进来。 宋青妍沿路做了标记,以谢临舟的脑子应该看的懂。 宋青妍看着陈大娘朝着后面看,发现没有问题,又打开院中小门,去往里面的竹屋。 这个院子门旁边有一座山,山崖陡峭,沿着山建,后面有一条河,是个逃跑的好地方。 宋青妍在原地呆了很久,正准备前去打探的时候,听到后边来人,一掌辟过去。 谢临舟反应迅速,握住她的手腕。 宋青妍看到来人,收回力,眼神示意,人在里面。 他又将她的剑拿了过来,递给她,宋青妍疑惑,怎么还拿剑来这里。 谢 临舟没说话,只说顺手,你不在谢府,拿来可以防身。 宋青妍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看前面的房子说,“这个房子只能前面进去,旁边去不了。后面好像我看着有后门,这里我都看过一遍了。” “只能硬上了。” - 竹屋内,陈大娘将篮子里的干粮拿出来,带了的足有半篮子,上面放些纸钱做掩护。 “你没被发现吧。”江河海拿起桌上的干粮就往嘴里塞,吃的有些梗了,喝水咽下去。 陈大娘拍他的背顺食,“没有,这里的路难找,不跟进我,走不进来,加上你这有一个八卦阵,走一会就会回到原地。” “那可不一定,如果是在江湖上混过的人,是看的明白的。这里终归不是个安全地。” “那可不一定,官家的人上次跟着我,我甩了甩,就没影了。”陈大娘缓了口气,补充说,“喔,对了,我前几天捡了个丫头,是个苦命人,我想收她做义女,反正咱俩儿孙福是没有的,有个人刚好陪陪我。” 江河海没说话,继续吃饼子,突然,他停下来,感受到有一个细微声音在门口。陈大娘看他那副样子,不由得一怔,急忙问,“怎么了,又噎到了。”急着给他倒水。 “有人。”江河海回。 门外,谢临舟和宋青妍站着,宋青妍示意他向前一步说话。 “在下谢临舟,四皇子派我来寻江兄,今日前来想与您商量鹰飞将军一案。” 屋内听的清清楚楚,陈大娘整个人呆滞,回过头看江河海,说,“我没带他来。” “我知道,来的不止这一个,后门还有一个,这门口有两个。”江河海放下他没吃完的饼子,打开房门。 映入眼帘的是宋青妍和谢临舟,宋大娘看着门口站立的宋青妍,语气惊讶,“你怎么会在这。” 宋青妍握拳附身,江河海看明白她的意思,江湖人,莫名对她感兴趣,注意力转向她身旁的剑。 “这是你想收的义女,倒是有意思。”江河海看着宋青妍,对陈大娘说。 “江大爷、陈大娘,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了解这个案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两人被请入竹屋,屋子里四个人,门口程屹守着。 “你们想问什么,证物我是一概没有,去了,我就得死。” 江河海斩钉截铁,说的明白。 9. 第 9 章 外头竹叶飘飘,针针落地,发出稀疏的声响。 “江兄这么开头倒是让我不知如何开口。”谢临舟被噎住,好半晌才开口。 “那就不要问了,打道回府吧。”江河海摆手,面上一副遭瘟模样,想把人尽快送走,“看你的样子也不是来抓人的,不然就带这么两个人来。” 江河海趋向门口,打开房门,做出一副请便的样子,自己又走到其他地方,俨然不管的模样。 宋青妍倒是看得明白,这个人跟地痞子没什么区别,如果不是身上伤未愈,已经把他拖出去,给点药粉恐吓两番。 “江兄是觉得鹰飞将军历苍,大败狄军,是个错误,不应为人推崇,活该被冤。” 谢临舟这句话,点燃了在试探他们的江河海。 他转过头来,随之而来的还有紧捏的拳头,直向谢临舟。 拳头掀起一阵劲风,吹的人后面的烛火晃动。 谢临舟看着拳头停在眼前,劲风吹的眼睛涩。 江河海想,鹰飞将军如果真的活该被冤,那自己才是真的不配做人。 拳头撤离后,谢临舟看着他,刚刚怒气泛红的样子,消解下去。 “倒是好胆识。”江河海看了眼宋青妍,“你比这丫头好些,沉得下性子。刚刚差点要冲过来,准备把我捆住。” 蓦然被点的宋青妍,一股怒意涌上来。 他戳穿她的想法。 江河海看着面前的丫头,捏紧双拳,一手直面他的面门,另一只撞向他的腹部。 他左手握住面前拳头,右手捏住另一只手手腕。 宋青妍往前一抵,拳头快要落在人身上,江河海突然用力,将两只手换了上下位置,引的宋青妍在空中飞旋。 脚落地,人突然失去桎梏,想着再打一次。 “宋丫头,我不想跟你打,打了你师父又要来收拾我,说我欺负你。”江河海挥手叫停,“不过,你这几年功夫见长,没有以前那股子傻劲了,这拳法嘛,比以前教你的时候要好些。” 师父,以前,还有剑法,这人到底什么来头,我以前见过他,这个不识好歹的人。 “我又没见过你,师父也不知道你这个人,怎么会来找你。”宋青妍回他。 江河海突然捧腹大笑,眼角还笑出泪花,从见到她的第一面,还有手里那把剑,他就知道她是谁。 以为以前的她傻气已经没了,没想到是没记起来。 “即是故人,江兄可否详细说说,让在下也听听。”谢临舟在一旁打量他们。 江河海起身去瞧宋青妍,看她一双无辜的眼睛,开口说,“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大约是你七八岁的模样,是不是有段时间什么都想学,被你师父拉出来练功的事。” “我当时去给你师父送东西,路过西湖,你娘让我送一把剑到豫南山,那可是一把好剑。” “我到的时候,你刚刚被你师父训完,在房子旁湖边扎马步。我问你师父,为什么要你在岸边扎马步。” “你师父说,前段时间你在学鞭子,耍的跟毛毛虫一样软绵绵的;后来偷偷溜出去一趟,回来后在学暗器,准头看上去不错了,像是下了苦功夫的。过两天考教你剑术,你的剑术退步,还没鞭子使得好,罚你去岸边扎马步。” “我离开前,教过你一套拳法,你可还记得?” 宋青妍听着他的话,好像是有这么个人。 春日的豫南山冒着寒意,湖面浮现白色雾气。 “师父,我的剑法怎么会退步这么多。” “人学走路,只可有一种走路方式。昨日东施效颦,今日邯郸学步,明日鹦鹉学舌,你会忘了以前怎么走的,今日你去扎两个时辰的马步。出去两天,就忘了以前的路数,让湖旁边的寒意醒醒你的脑子。” 走到湖旁边,扎了半个小时马步,寒意渗透衣衫,湖畔的人像春日洗礼,弄的整个人狼狈不堪。 “你怎么还在扎马步,你师父不会管你了。”一位穿着红色衣衫,行为有些吊儿郎当的人。 宋青妍没有理他,继续扎马步。 “嘿,你这丫头性子倒是孤傲。”江河海见她不理人,走过来准备抓她。 宋青妍看他想来抓自己手,双手屈肘,在他靠近的时候,用了点力气,将他推倒。 复而,又回到原地继续扎马步。 奈何孩童力气终归比不过大人,只将江河海推的后退几步。 “你这小丫头,性子倒是烈,你如果过来跟我道个歉,我就教你一套拳法。”江河海摸着刚刚被肘击的地方,隐隐泛着疼痛。 小宋青妍听到他要教人拳法,转头眼睛希冀地望着他,想到刚刚师父对她的教诲,眼光默默收回来。 江河海将刚刚她的表情尽收眼底,刚刚的疼好转片刻,又缓缓介绍起来。 “这套拳法只增加力量与体质,对你以后的剑术大有裨益,确定不试试。” “你怎么光是嘴上功夫说说,不比划两拳。山下买糖葫芦的,也会给人看看糖葫芦长得什么样子,你光介绍,又没有给我看看。”小宋青妍看着他,透着孩童般的天真。 江河海年轻气盛,怎么能让糖葫芦和拳法相比,那可是无价之宝。 “那我就给你看看。” 江河海比划了多久,宋青妍就在旁边扎了马步多久。 “你送完东西,没事做不下山,被人骗着比划拳法,精力消耗不完,房子旁边还有一堆柴没劈。”栖迟居士在远处看了许久,从捉弄到怎么行骗,还有拳法的招式。 “师父,我不是故意的,是他先说师父不要我的。”宋青妍哇的一声哭出来。 栖迟居士蹲下擦拭宋青妍的眼泪,我好不容易找个小弟子,还让人乱说,于是轻轻安抚道,“他乱说的,等会就让他走。” 栖迟连夜将他赶了下去。 后来他深夜跑回来,拿着一串糖葫芦哄她,在山上呆了三天。 三天里,指导她那天演示的拳法。之后就哼着歌下山,看花看海看宿命轨迹。 “你不会忘了吧,你师父可是连夜把我打下山的。”江河海一句话,将宋青妍拉回来。江河海继续提其他事,来这住上几个月,也从老婆子嘴里听到了风言风语,心里其实是愧疚的。 “没忘,不过你为什么要去从军。” “因为我当时被人救过,在他手底下做事,帮忙送信跑跑腿。” 宋青妍心中暗诽,上了年纪也不怎么样。 谢临舟听她两句话就套出消息,一种不明所以的眼神看着她。 她的手在背面虚晃两下。 要他打配合。 “那你救命恩人,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宋青妍接着发问。 “对啊,我们江湖人义字当头,做事不问出处,不问归处。他叫我做的信,我从来都没有过问。” “那你怎么能逃出来的。” 江河海突然住嘴,这小丫头小时候就鬼精的,骗了我一套拳法,现在又套话。 人不能在同一条路上栽倒两次。 “江兄,世上人为义,江湖人最盛。人人皆称,历苍将军大义,一朝兵败,被冤入狱,与狄军对战没有主心骨,留在战场的主将只能奋力抵抗。狄军元气大伤,没有进一步对战。若为安朝抵御的将士们,知道自己的王朝将刀枪对准自己人,有一天连自己人都杀,那才是时代的悲哀。将士的血应当洒向疆场,而非是自己剖心挖肝,告诉他们,受人敬仰的局面就是这样。”谢临舟看出江河海的犹豫说,心里呐喊着一句话,攘外必先安内。 他大约猜到,江湖人,是不会轻易害人,帮他送信是恩情。 而他被人杀,也是恩义两清。 江河海看向屋内挂着的关公画,心里摇摆不定。 “如果是真的是这样,那些为大义而死的人,我们所景仰的人 ,与此相悖,我们才是真的奉行义字。”宋青妍看江河海还在犹豫,摸着旁边的关公画。 江河海看着这两个人,心中百感交集。 有人深陷黄沙,有人寻觅真相,当真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不同。 旁边的陈大娘坐着看不下去,鹰飞将军的事她听的也不少,她家也是被狄军搅得家破人亡,流亡到鹰飞将军驻守的阵地才获救,才能来到郦城,思索一番,开口道,“我家这个说不出口,就由我代劳吧。” “元历四年,这个糟老头子.......” 江河海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臂,“不用你说,我来。” “十四年前,那个时候安睿宗还未坐稳帝位,还未像现在这样没有仁义。江湖永远受到朝堂波动,我刚刚闯荡江湖,碰上了一位不能匹及的江湖人,人称魂刀,以破刃著称,怕只有这丫头的师父一脉才能与之对抗。那一次我混入被他追杀名单的人员里。” “魂刀不是十五年前就被灭了吗?”宋青妍疑惑,手中力气不小,捏着剑,手边泛白。 “是啊,后来被其他人围剿,没杀绝,后来不知道又被谁救了,现在倒是坟上的草,不知几丈高。”江河海回他,又继续语重心长地说。 夜黑风高夜,杀人不见行。 “魂刀收了人的钱,帮他杀队伍里混入的一名有名头的官员,人群里大约有七十多人,只用了五招,刚刚还畅想回到家乡和故土的人,变成了一具具尸体。或许是命不该绝,我被困在尸体里躺了一天一夜,被人救走,那个人就是军事处何大人。被救之后,我答应他成为暗中的人,帮他办一些力所能及的的小事。” “包括送信。几个月前,我随他一起去鹰飞将军大营,为他做事。一天晚上,他叫我去送信到一个叫树岭坡地方,是狄军与安朝的交界处,我离开的时候嘱咐我,这次送完不要回来,放我回归江湖,我拜别他,前往树岭坡。快到树岭坡时,我感受到周围的血腥气,想着是不是要开战,找了个安全的地方,等交战完成再离开。” 陈大娘眼里泪花积蓄,眼泪满是心疼。 “我准备离开树岭坡的时候,看见周围汇集了狄军,为首的人是狄军首领阔阔出,我明白我手里的是通敌信,我看着另一个穿着像我的人来到了阔阔出面前,阔阔出看完手里的信,就杀了送信的人。天空慢慢泛白,阔阔出领着狄军走了。” 谢临舟面色凝重,话像堵在人的心房,让人揪着。 “我接着破晓的日光,打开信,里面是鹰飞将军的作战计划,但是只有半份,里面还有半截纸,是给我的,信上写着:如果我看到这封信,就希望我快走;没看到,就等于我死了。如果阔阔出看到,就会杀了我,我也逃不出去。面对这种局面,我只能逃走,逃离硕杨战场。后来还是战败了,我以为那半封信会派送用场,狄军还是狡猾,根据前面几次作战,猜到前面这封信的大部分信息。” 宋青妍想冲出去,提着一把剑,去硕杨,去树岭坡,去杀了阔阔出。 江河海说完,走向关公像后面,拿出来那半封信,递给二人。 谢临舟拿到后,打开看完,又递给宋青妍。 两人对视后明了,这是宋家拼命送出来的密信前半截。作战图上的记号也对应的上,是一模一样。 “何大人已经伏法,在战败后的第三天。军营里出现了一封这封信的下半截,也不知道是从哪传来的,经过调查,是何大人的字迹。何大人因家中唯一的子侄在军中与狄军通敌,不想让他死去,索性一错再错。” 江河海叹息一声,“我愿意回去作证,就算是死我也愿意,只希望能保护好这个老婆子。” 宋青妍听完所有的话,全身血液沸腾,想冲出去,去将冤枉的人都杀个干净。 程屹此时在门口敲门,“公子,宋姑娘,有人朝着这边来了,个个黑衣蒙面,人数不少。” 屋内四人闻言,皆是皱眉。 10. 第 10 章 冬日竹子翠绿,天色渐晚,北风呼啸,吹落枝上未挂住的竹叶,竹林被衬得发黑。 林中有二十个蒙面人,伏击在山上竹林深处,都盯着山下的竹屋。 其中人群中间一个蒙面人,手往上一挥,所有人倾巢而出。 落地竹叶随着人群走动,四处飞溅,山上竹子也跟着摇摆。 宋青妍和谢临舟在房中听到程屹说有人来,提前将人从后门送走,宋青妍带着江河海和陈大娘从后门离开,往河流上游走。 谢临舟看着宋青妍他们,身上有伤还有没有武力的,留下拖延时间。 他拿走了江河海房里的一把剑,看着像是很久没用,上面锈迹斑斑。 有总比没有好。 留下程屹跟着谢临舟。 “我们是要断后,先看看来的人。” 谢临舟说完,与程屹一起去旁边的芦苇荡躲起来。 一群黑衣人,乘着夜色而来,在屋子里搜刮完,发现没有人。 “桌上的水还是温的,看看有没有其他门。”刚刚发号施令的出口。 一群人穿的别无二致,有一个人用着行伍研迹,推开后门,看着路上留下的痕迹,回去禀报,“后门有痕迹。” 为首的人的人说,“你们三个跟他去看看。” 得到命令的人,沿着后门搜寻。 - 谢临舟在旁边的芦苇荡,看着那四个人靠近这边,他与程屹分在两边。 搜寻痕迹的蒙面人,沿着痕迹来到离芦苇荡不远的地方,看着旁边的芦苇荡,若有所思。 从屋里就看出来,这房子里一共有四个人,都从后门逃出去。 在这里就断开了,往前就是三个人的痕迹,脚印大小不一,肯定没全都走。 探查痕迹的人,往后给旁边的人递来了眼色。 让他回去找人。 这里离竹屋也有半炷香的路程。 谢临舟在一旁看着,一个人跑向竹屋。 一把剑划破长空,发出嘶鸣声。 刚刚跑向竹屋的人,已经倒地,一把锈迹斑斑的剑插在他的身上。 余下三人,四处环视,一个个拔出刀,摆出防备的姿势,走向谢临舟方向。 程屹趁着他们朝着谢临舟方向,从后面偷袭,借力从芦苇荡飞出去,直指身后的士兵,一剑贯穿。 一人一回头,一剑封喉。 剩下一个人,谢临舟出来,踹到在地,剑横在他的脖颈上,“你们来了多少人。” 倒地的蒙面人看了谢临舟一眼,咬舌自尽。 谢临舟发觉倒地的这些人,“你去看看那个搜寻领头的人,身上有没有东西。” 程屹用剑鞘四处搜寻,有一个硬物。他拿出来递给谢临舟。 状似虎头的令牌,用红色勾勒——寅虎堂。 江湖暗杀组织,刀尖舔血,用钱卖命,谁出的价高,就听谁的。 谢临舟沉思片刻,说,“先离开。” 程屹拿起绣剑,跟上谢临舟。 竹屋内,蒙面头子还在看屋内布置,看着面前的关公像,嗤笑一声,用剑砍成两半。 “派人去看看那几个人。” 两个人去外面搜寻,在竹屋不远处,看到四具温热的尸体。 “属下在竹屋外看到,他们都死了。” 为首的人听完,去了刚刚说的地方。 为首的人看着躺在地上的人,“给我搜。”又拿出这块地方的地形图。 - 谢临舟和程屹走在河流上游的峡谷处,芦苇荡沿着一直往前。 夜晚降临,晚上月光如洗,前路变得清晰。 谢临舟推开程屹,身后暗器飞来,两人分开。 谢临舟左手臂上被割了一刀,月色里露出红色渲染。 “谢公子,别来无恙否。”为首的人看着自己刚刚发出的暗器,擦伤的伤口。“可惜暗器上没有毒药。” 程屹听出熟悉的声音,就算是化成灰,他也认得。 “闫强,你上次杀我们公子,我们还没报仇,今天你自己送上来了。”程屹指着他,恨不得上去一刀杀了。 “好啊,你来。” 闫强身后冒出十五个人,在等他发号施令。 程屹看着身后的人,拔出剑凑到谢临舟身边,对他说,“公子,你先走,我来断后。” 谢临舟撕下一块布绑在受伤的胳膊上。 “走不掉的,我今天带的可是精锐,比上次杀你的人还要厉害。”闫强没有厉害。 “是嘛,上次你就没讨到好处,跳崖没让我们找到,还需要再回忆一次吗?”谢临舟反问道。 闫强听完他的话,怒火中烧,“都给我上。” 十五个人奔涌而出,四人举刀朝着谢临舟冲去,刀一面开刃,一面钝的,手放在钝的一面放在手中,朝着谢临舟砍下。 谢临舟用手上的捏着的锈剑,挡了一下,往后退去,握剑的手被震麻了,手还有些抖。 程屹被四个耍链子的困住,进不得人的身。 谢临舟运起内力,举剑刺向缠着程屹的铁链,帮程屹挣脱束缚,顺便抢了一根链子。 一根链子使得如蛇如龙,刚刚举起砍刀的人,被捆在一起,谢临舟将他们掀翻,哀嚎之后没有一人站起。 谢临舟扶起被打伤的程屹,望向远处闫强,“你怎么不上,没什么实力,上次被我打怕了。” 闫强没回他,眼睛里冒出怒气,抽出身后的鞭子。 鞭子上有倒刺,倒刺尖锐,一旦蹭到皮肤,会被扒下一块。 “公子,不要跟他打。” 程屹说完,就被其他人缠住。 闫强朝着谢临舟,一根鞭子在他手里活灵活现,破空闷声横扫而来,直对着他的胸口。 谢临舟将刚刚夺来的铁链,与之对抗,擦除刺响。 程屹跟着旁边的剩下的七个人缠斗。 谢临舟听见感受到手边的铁链,在跟闫强缠斗的时候,铁链与鞭子擦出火花,呲呲作响,有崩裂的趋势。 “你不会没有趁手的兵器,要撑不住了吧。”闫强边说边使力,谢临舟的铁链崩裂。 谢临舟手里铁链打散,腹部蓝色衣衫被鞭子扯出一片血迹,背也有自己感受到有两条长痕,正在往外汩汩冒血,腿边也有擦伤痕迹。 最后挣脱之前,好歹捏住尾部的一小段链子,打在闫强的小臂上,力度很大,表面看着没什么,骨头里面泛着碎骨刺痛。 闫强看着面前捂住腹部的我谢临舟,好笑道,“上次没杀你,这次给我机会,本来我今天是要杀另一个的。” 闫强最后用力将鞭子甩出,鞭身紧绷,鞭哨尖鸣,要落在谢临舟颈部。 谢临舟与那四个杀手经历大战,生生接了闫强两鞭,已经没有内力。 人体凡夫,以身受之。 今天要死在这了。 当鞭子即将挨着脖颈,旁边飞出一把剑弹开鞭子,落在谢临舟身侧。 宋青妍迎着飞舞的芦苇飞絮,甩出一剑。接住弹回的剑,立在谢临舟身 侧。 鞭子弹开的瞬间,闫强手上的刺痛加剧,全手泛麻,肩胛骨里也泛着疼。 “好啊,这鱼鳞鞭重出江湖,每年我师父都要下山打你的徒子徒孙一趟,我今日也来破你这鞭子。”宋青妍看了眼谢临舟,示意他稍安勿躁。 宋青妍拿着落尘剑,上次见血已经是一个半月前,从宋府逃出,奔往郦城。 剑身薄而利,宋青妍挥动落尘,看见剑影挥舞,跃身刺向闫强。 闫强起先还能看见他的挥舞样子,宋青妍武动剑身,破空声在耳边鸣叫,只觉前边有剑要砍来,后背有剑要割伤。 慢慢乱了套数,宋青妍眼见戏耍他够了,在他后背和腹部都刺伤两刀,还没感受到疼痛,身上的血流满后背。 最后一剑捅穿他的后背,嘴角流血,匍匐在地上。宋青妍将他的鞭子挑起,打蛇打七寸一般,挑开里面的机关,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将关键的窍口,用力将它搅碎。 跟来的身边人,觉察出不对劲,没有继续纠缠,迅速撤退。 宋青妍复而又与程屹身旁的喽啰打死。 宋青妍伸手拉起谢临舟,谢临舟支撑着起来,“你怎么来了。” “那糟老头子让我来的,说今天来的都是狠角色,这里全是由五行八卦布的阵,程屹却说有人进来,说明来的人身份一定不简单。”宋青妍解释道。 她摸上自己的手臂上破了条长口子,刚刚那一战她其实也不算讨到好,如果没有用全力,她可能都打不过,好在闫强之前被其他人打伤了。 “先离开吧,江河海和大娘还在前面等我们。”宋青妍环视四周的打斗,这里还是太过惹眼。 宋青妍撕下自己身上干净的布条,缠了缠谢临舟腿上的伤口,身上的伤口太大,不能包扎,将自己身上的止血药丸了递给谢临舟。 谢临舟看着她手里的药,想伸手去拿,扯到了伤口,皱了下眉头。 宋青妍看他的我神情,直接塞他嘴里。 谢临舟愣了一下。 “公子,我们先去找江河海吧。”程屹没注意到这一幕。 听到话的两人,缓过神来。 随后程屹和宋青妍扶着谢临舟去往山里。 准备明天天亮才回郦城中疗伤。 “你师父很厉害,教过你什么武功。”谢临舟想起刚刚宋青妍的招式,询问她。 “我师父什么都会,她也是我母亲的师父,不过我母亲没有像我,在她手底下学的久。”宋青妍思考片刻,补充道,“至于武功,我也不知道,只是师父对我说,看到鱼鳞鞭就要把它破了,免得危害江湖中更多人。” 月亮从天中移到天边,三人到了洞口。 “我们其实也没走多远,他们就在山洞里。”宋青妍带着他们进了山洞。 在洞门口,隐约闻到一些血腥气。 三人察觉不对劲,匆忙前去,越往里走,味道越浓。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震惊,江河海和陈大娘躺在地上,身旁都是血迹。 宋青妍眼里全是不可置信,落尘无意识地被丢掉,扑过去查看,发现是被鱼鳞鞭抹掉脖子皮肉,生生流血而亡。 宋青妍心里突然讨厌自己,没有保护好他们,没有能力让他们安全活下去,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除父母外,唯一能感受的蔚籍。 谢临舟看着宋青妍满眼通红,她的一滴泪砸在江河海的衣衫上,透进他心里,酸到哽住,不知道怎么说其他话安慰。 谢临舟缓步走过来,安抚着她,“我们带他们回去吧。” 11. 第 11 章 宋清妍看着躺在地上两人,江河海和陈大娘双手紧握,刚刚帮清理血迹,两人脸上还带着笑。 “真不知道你们俩有什么好笑的,我很好笑吗?”宋青妍说着,鼻子泛酸,眼前模糊,看着不清面前人。 “陈大娘不是说,这个糟老头子回来了,就不跟他过了吗?怎么说一套做一套。”宋青妍推了推身侧的陈大娘,“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怎么给你刻碑,你不是还说要我做你的女儿吗?怎么不起来啊。” 泪花砸在陈大娘身上,俗话说,泪水砸在最亲的人,是会留住亲人的魂魄。 宋青妍小声呜咽,眼前模样朝着中心变小,闭上眼,倒在睡着的二人身侧,晕倒在谢临舟怀里。 谢临舟一直在暗处,注意宋青妍的状况,想她不会让人知道自己这么脆弱的时刻。 灭门之后,她把自己关在房子里,呆了半个月。一天,金环说想见他,他其实很震惊。 见到她的时候,她很镇静,镇静让人可怖。从李府到这里,没有看她露出一点悲伤的样子,可惜眼睛是骗不了人的。 闲下来的时候,她会盯着一处发呆,看着看着会抬头看天,眼眶变湿。 - “阿言,阿爹阿娘在这里。”徐琳的模样出现在眼前,未灭门那天穿着的一身绛色衣衫。 “阿娘,阿娘。”宋青妍往声音的地方跑去,身旁越来越大的烟雾,人影没了。 “阿娘,我为什么那么没有,我没保护好对我好的人,陈大娘家里,我能感受到她对我的呵护。有段时间,我想起你们。” 暗无天日的世界,瞧不见一丝光亮,无措和迷茫让人掉进深渊。 宋青妍顺着刚刚听到声音的地方横冲直撞,不知道走到哪里,碰到坚硬的石头。 “死丫头,哭什么。糟老头子还活的好好的。”江河海一手提着一盏灯笼,一手变出一根糖葫芦,出现在宋青妍身后。 宋青妍转头看他,还是分开前的那副吊儿郎当模样。 “老头儿,你……” “要是你师父看到你这副模样,肯定以为我又在欺负你,怕是要托梦来打我。糖葫芦给你,女孩子少哭些。”江河海轻轻擦掉眼泪,嘴里还振振有词。 “你是被谁杀的,我把他头提过来。”宋青妍抓住他的手问,就见到江河海摇头。 “傻丫头,在竹屋外我再见你,你就有了不属于你小时候的那种气息,多了些杀伐气和戾气。以你的脑子怎么会记不得我。江湖客,若是迷失本心,就不是江湖人。你觉世道不公,就要杀了动你身边的人,可是人如千丝,怎么都不算完。你生来不是裁剪枝叶的人,多了这样的心思,你就会走错路。” “你只想成为江湖人,朝堂怎么都是会影响你,你要有一颗定心,不要为了复仇而复仇。枝叶与根,你当明白。” “江湖浩大,你见过天地广阔,人情冷暖。不要被拘着成为一个你不认识的复仇之人。” “我不明白,它是我现在的支撑我活下去的信念,我学武那天开始,我就发誓要做好保护我的家人。对我好的,我施以回报,伤我身边的人,我要他血债血偿。”宋青妍拉着他的手,不想让给他离开。 “你有些聪明,可惜还是会绕到糊涂圈里。”江河海叹息一声,附上她的脸,继续说,“你父母为什么让你带着证物走,为什么让你去西湖。我也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你就有了这样的心思,做父母的怎么会不明白。可惜你不明白。” “你知道你师父给我去过一封信,让我开导开导你,我说了这么久,就一句话,勿要让心被杀欲包裹,杀人是解决不了所有。” “你得过我一套拳法,也算师徒一场。你的路太长了。” 江河海慢慢消散,只留下一盏灯笼,火苗闪烁,隐隐有熄灭之势。 “你别走,你别走,你不要走。” 宋青妍看着人慢慢消散,伸手抓不住他,而后聚在灯笼上火苗变得活跃。 宋青妍、宋青妍、青妍,叫喊声不停。 谢临舟的声音在世界回响,火苗慢慢活跃厉害。 宋青妍躺在谢临舟膝上,嘴里喃喃的说,“别走,别走。” 谢临舟摸她的脉搏,时而微弱时而强烈,身上还在发烫。 洞里没有可以养伤的东西,唯一的药给了谢临舟,程屹出去寻柴火,到此刻还没回。 梦境中,一只白蝴蝶落在宋青妍旁边的灯笼上,慈祥的声音从蝴蝶身上发出,“宋姑娘,我带你出去。” 宋青妍看向灯笼,声音熟悉温暖,是陈大娘。 “大娘没有孩儿,你也算是我的半个孩儿,老头子说命中无子,既然捡到你,那就继续做一回好人吧。” 听她的话,回过神来,她慢慢握住灯笼,蝴蝶飞起,萦绕着灯笼旁。 站起来后,蝴蝶慢慢朝着远处走去。 宋青妍跟上,以灯笼照亮它去的方向。 渐渐的出现一丝丝光亮,灯笼变热,像要着了。 宋青妍慢慢看着好多条路,蝴蝶总是飞着等着她,有时候萦绕在她身旁,有时候贴着地上,生怕她没跟上。 蝴蝶开始只飞向一条路,宋青妍被牵着引着走着。 一直到亮光照的地方出现两条路,蝴蝶回来绕着灯笼。 灯笼在她手上燃起来,火的越来越大,蝴蝶绕了青妍一圈,飞向火边,非但没有远离,最后扑朔了两下翅膀,坠入火里。 它翅膀带火,飞向宋青妍右手边的路。 蝴蝶带光慢慢稀释,消失在眼前,连同那灯笼燃烧的火,慢慢消散。 刚刚火焰炙烤,宋青妍脸上只有泪痕,缓缓走向蝴蝶消失的路。 一步一步迈着步子走,或许是声音嘈杂,来自不同的声音传来,过去的,现在的,以后的。 宋青妍干脆闭上眼睛,快快跑起来,穿过前面光亮闪烁的洞口。 穿过洞口后,蝴蝶凝出光,贴在最后一副画上。 “我们就到这吧。” 蝴蝶消散在梦境中。 宋青妍倏地睁开眼睛,撞入一双深沉的眸子,装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绵远而悠长,看的人心里发毛。 “你在做什么。”宋青妍看谢临舟,一双哭出红血丝的眼睛,无辜地盯着他。 “没什么,我看你晕倒了,怕你出事。”谢临舟收回横在她腰上的手,将她扶起。 宋青妍起来后,靠着墙壁,看着旁边的江河海和陈大娘。 心被杀欲包裹,杀人是解决不了所有。 宋青妍突然笑了,笑的瘆人,有些自嘲。 谢临舟第一次看她这么笑,想问她梦见了什么。 “你听过杀人是解决不了所有问题这句话吗?”宋青妍冷冽的问。 谢临舟看她,像是落在低谷,站在山底里呐喊没有回音,一副绝望模样。 正当宋青妍以为不会再听到回答,以为他觉得自己在说些胡言乱语,冷不丁听到一句。

“听过。”谢临舟的喉咙里有一股涩,堵着说不出口。 他看宋青妍的模样,兀自的说着。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被贬黜岭南三年吗?” “你知道元历十四年的贪污案,铁土一夜之间消失。最后查出在一家官员的庄里如山如海地堆着。那时我十七岁,年轻气盛。” 谢临舟没管宋青妍回没回应,自顾自地说着。 “当时鹰飞将军和狄军还在两军对垒,战场后方却没有武器支持,我奉命去往铁矿山押送到冶炼兵器营。我去领矿,铁矿只有名单上的三分之一。” “下矿的人每天起早摸黑的挖,白人白面的进,黑人白牙的出,有的时候还出不来。” “矿上的矿农房屋田地被占,没有耕作的土地,只能下矿讨口饭,应当做买卖的银子被扣押的只有一点。就算这样,那群人克扣完,有的时候动辄打骂都是常事。” “我到的第二天,遇上一个旷农下到一个地方摸底。上来的时候,那个矿农就了无生机的坠在绳上。” “后来我带着押送矿物的兵,把那□□不出矿物的官员抓了,在他们的庄里搜出来的珠宝和矿土。” 宋青妍听到这里,转而看向他,她湿漉漉的眼睫毛,凝在一起。 “我奏折禀报,官家把这里官员赐死。后来我感受到朝中势力将刀茅对向我,慢慢排挤我。四皇子告知我,我触碰到朝中人的利益。”谢临舟被自己要说的话哽住,艰难开口,“我只记得,后来我接触到的每一个人,都被杀了,死了很多人。包括矿上的矿工。” “我父亲为了保下我,贬我去岭南。刺杀延续一路,我活着到了岭南。有的时候我突然想在那条路上放弃挣扎,我闭上眼就是矿工的神情,提醒我还要继续活着。” 谢临舟说完,直面她的眼睛。 她的眼神里有心疼、怜悯和同情。 他受不住她的眼神,撇开视线,耳根突然燥热起来。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我还能继续活着。” 宋青妍笑了,不是嘲笑,也不是其他,很无奈的说,“现在知道,你还有这样的往事。” 现在你知道了,知道这件事的人又多了一个。 - 白日里夕阳映红半边天。 郦城李府里,四季花枝有凛冬开春的气息。 李逸听着刘师爷回禀,“寅虎堂已经得手了,大人可以跟公公有个交代。” 李逸点头,让刘师爷带着钱财去打发寅虎堂的人。 寅虎堂在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酒楼里,等着李逸给的钱财。 坐在正堂厅上的人,手里正喝酒吃肉,齿面虎头,强硕健壮,腰间别着一根鞭子,与闫强的我别无二致。 “老大,李逸给的钱送来了。”一个小喽啰弯腰回禀,语气里掩不住的喜悦。 “老大,老大,大事不好了。”另一个喽啰从外面飞奔进门,一来就跪下地上,是去打探闫强战况的。 “怎么不好了。”闫鹏丢下手中的牛肉,满带油污的手抬起他的头颅,压迫地盯着他。 “二当家的,他死了,已经运回来了。”喽啰颤颤巍巍的说着。 闫鹏拍了拍他的脸,后背向他。 抽出腰上的鞭子,一鞭拍碎了桌子。 烛火闪烁,桌子的尘灰扬的到处都是。 “去给我查,是谁干的。”闫强声音像虎啸。 说刚落,屋内刚刚还在的人,全部跑了。 12. 第 12 章 “大人,钱财已经给了寅虎堂,属下去的时候,碰上用车子运回来的二当家。”刘师爷说完停顿,“看样子是凶多吉少。” 李逸端着茶碗,茶水已经冷了。手拎着盖子,掉在茶碗上,反复循环。他听完后微微点了头。 刘师爷没在正堂里多呆,出堂之后,碰见迎面的夫人乔容。 “刘师爷。”乔容微微颔首,就朝着正堂走去。 刘师爷等着乔容离开,朝她走后的背影看了一眼,转而又看堂里的状况,摇摇头踱步离开。 正屋堂里,乔容端着从厨房里炖好的鸡汤,放在李逸身旁的梨花木圆桌。 乔容瞧着李逸出神的模样,将放置东西的声音大了些。 李逸想事情想的入神,望着窗外远处月季枝,清脆的放置声将他拉回来。 “老爷,先喝汤吧。”乔容端着汤递给他。 “你怎么想着来这里。”李逸看着眼前的汤,又想到几日前他们冷清的结束。 “窗外的月季快要发芽了。”乔容不理他的问题,叉开说其他。 他既然说要好好珍惜现在日子,就不想计较以前,知道他想做什么,她也阻止不了。 “是啊,月季开了。”李逸接住她的话,语气中多了些轻松。“想起我们以前在月季花开的时候相识,现在已经十一年了。” “好快,十一年了。若是那个孩儿还在,大约已经九岁。”乔容不禁想起伤心事,随口一说。 李逸当然知道她在说哪件事,喝了一口汤,嘴里有些苦,犹豫着最后一口喝完,放下碗起身迈着大步离开正厅。 乔容看着他的背影,只是从那个孩子之后,看到的一直是他的背影,让人跟不上,望而却步。 - 宋青妍和谢临舟在天亮的时候,被晚来的褚石接走,两个人坐在马车里没有交谈,就好像刚刚一起说心事的人,不是彼此。 谢临舟知道她的想什么,其实她的想法也很好猜,纯粹而直接。 走之前,宋青妍将江河海和陈大娘放在竹屋里,熊熊烈火,焚尽这个世上留给他们的痕迹。 人离开之后,他们会变成什么样子,不得而知。 被人打扰安宁,被人唾弃,被人挫骨扬灰。 无论如何,这样才是最好的,消失最后一点痕迹,下一世干干净净的,没有羁绊。 宋青妍兀自开口问他,“你的伤不要紧吧。” 谢临舟眼神过于炽热,一直看着他,宋青妍在想其他事,奈何一双眼睛这么盯着,觉得空间有些闭塞。 “没事,我的伤口已经没有流血了。”谢临舟回过神来,扯出一丝笑容。 只是唇色泛白。 宋青妍听完他的话,继续沉默。 “公子,我们到府里了。”褚石架着马车,程屹只能说伤的不轻。 宋青妍没管谢临舟,回了厢房。 金环看到她一身伤回来,取完衣衫和药箱就回厢房。 宋青妍包扎伤口换好衣服,让金环把证物全部送到远奕堂,给谢临舟。 房里没有其他人,一种孤寂感包围着宋青妍。 自己坐在角落,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临舟回府后,请来郎中看诊,说伤口止血及时,没什么大碍,这几天注意休息。 谢临舟听完,让他去看看程屹和宋青妍。 褚石回禀说,“程屹没事,宋姑娘那边已经熄灯了,让金环送来那些东西,没有什么交代。” 谢临舟穿着比他嘴唇还白的里衣,躺下休息。 日上三竿,已过午时,已是第二日。 谢临舟起来,继续翻看那两封信,一封是印章拓印,另一封却没有。 两者痕迹看着很像,走字、起势都是一样,分明一个人写的。 为什么一封信能够分成两份,内容不相连。 只有一种可能,有一封是假的。 一封是鹰飞将军拖宋聿生带出来的,另一封是江河海从何大人手里拿来的。 谢临舟正想的入神,门外银环冒冒失失的在门口叫喊着。 “公子,宋姑娘发起了高热,烧的有些糊涂了。“ “你别喊了,我已经托人去请大夫。”褚石拦住他,不肯让她进。 谢临舟打开房门,急急忙忙地擦过两人,去往宋青妍所在厢房。 宋青妍躺在床上,脸部潮红,发着高热,嘴里说着胡话。 谢临舟在一旁看着,大夫已经请来看诊。 看完对银环说,“伤口处理不及时,已经发炎,用药酒看能不能消炎。心神交瘁,外伤好治,心病难医。我给你写个药方,先抓药,喝了会好受些。” 屋内里人除了谢临舟,其他的都已离开。 宋青妍偶尔会说些胡话,整个人沉浸在梦里,“别走。” 这一声将谢临舟拉的更近,他看着她的模样,犹豫着走近。 最后他坐在床边,宋青妍在梦境里挣扎,伸手去够身边可以抓到的东西。 一手抓着被衾,另一只手抓着枕头。 她满头大汗,眼珠在眼皮底下肆意,没有睁开的迹象。 谢临舟拿起毛巾帮她擦汗,她似乎有所感应,抓被子的手猝然握住他的手臂。 他感受她手上用劲,有些麻。继续擦她额间的汗水。 她不知道梦到什么事,眼泪与汗水混在一起,谢临舟轻抚她的脸颊。 泪水沾湿他的手指,慢慢润进皮肤,一点点浸入心里。 这副场景,直到银环带着药进来,才结束。 谢临舟轻轻掰开她的手,回到房里取出从岭南带回的安神香,这是刚刚上任岭南小官的时候,常年睡不着,母亲托人制好送来的。 等他再去厢房的时候,宋青妍被黑的发苦的药,苦的有了一丝回醒。 一柱头安神香化作丝丝缕缕的云烟,散在房里的角落。 宋青妍眼睛睁开一条缝,瞧见眼前有个模模糊糊的人影,从混沌中睁开。 谢临舟感受到她的动静,手微微动了动,碰到他的衣袖,复而又睡着,他在床前守了一整夜。 一夜无眠,她没有再坠入梦魇,额间温度恢复正常。 第三支安神香燃完最后一截,香灰落在炉里,宋青妍慢慢苏醒。 窗外晨阳落入窗台,宋青妍起身,因着太急,眼前犯晕,手撑着额头,依稀记得自己又梦魇,在 素黑的世界里,找不到出口。中途醒过一次见过一个人,守在床前,直到她醒。 她穿好那件青色大氅,去远奕堂。 褚石见到宋青妍来这,“公子今日休息,宋姑娘请回。晚上姑娘再过来吧。” 褚石一般不敢这么说,这是他家公子让他这么做的。 宋青妍回到房中,碰见来送药的银环。 “姑娘,你跑哪去了。我以为你又出事了。” 宋青妍不解,为何她会说自己出事。 “没关系,还好你的烧退了。昨晚真是吓死我了。”银环放下药,“不过好在你退烧了。” 宋青妍没有说话,微微扯了扯嘴角,没回她。 - “老大,我们只发现了二哥的鞭子被碎了。”闫鹏副手宋元回禀。 闫鹏率领部队的人回了无涯寨,将闫强好生安葬。 无涯城在平城附近,平城挨近战场,也是鹰飞将军的阵地。 这里的人不出去惹人,别人也很难进来,直到几月前一位来使,带着特殊的信打破了平静。 “碎了,什么东西可以碎鱼骨鞭。你们当我是杂碎吗,那么好骗。”闫鹏摸着身侧的鞭子,鞭子的倒刺像是有灵性,他慢慢抚摸,手没有丝毫伤口,其他人靠近就要扯下一块皮。 “是豫南山的后人,才知道怎么碎鞭。” “豫南山的后人,早在宋家灭门之时,就死绝了。我亲自去杀的。”闫鹏转头过来看他,脸黑的滴血。 宋元看他的我脸色,颤颤巍巍的说,“可是他们还有一个女徒弟。” “女徒弟,早就不知道死在那了,宋家灭门那天,她就死在了去往西湖的路上,落入矮崖的河中。” “可我们的人没有看到她真的掉下,只是一个身影。” “那不能是那个疯婆子吗?”闫鹏揪着吴元的领口,咬牙切齿的说。 “等吴江回来早说。”闫鹏丢下他。 翌日清晨,无涯崖处在白茫茫雾中,一皮快马闯入寨子。 “大当家,我查了二当家被人杀害的地方,大约有三个人。但我查看了二当家身上的伤口,确实像豫南山后人做的。划伤与走势较为相似,出剑的人功力尚浅,二当家是被人伤了手臂被杀害的。”吴江满头露水,带着答案回到无涯城。 “去查,谁还活着。” “是。” 寨子大堂里,只留下门口的人。 闫鹏看向几月前来使送来的信,来使只说可以帮他们重出江湖,要他派出精锐去杀一家人,也是他和整个师门都要记恨的人。 宋家夫人师出豫南山栖迟门下,栖迟久不出户,人人都在传她已经死了。 派人去豫南山打探过,居住的房屋悄悄派人去看过,没有找到人。 之后才犹犹豫豫的答应来的人,到了才知道是朝中的人,借他们的手杀了活在世上的宋家。 本来整个寨子都处在安静适意中,因为他的野心,被烧的一干二净,他的孪生兄弟在战火中没了。 闫鹏悔不当初,虽然近些年有人都找他们做些见不得光的事,刺杀、谋害…但都没有被豫南山后人发现。或许是那些人都没有活着。 13. 第 13 章 庭中有少量雪落,积雪融化,沉静被打破。 自从上次青妍发热之后,两人近日都没出门,五日里,未见过面。 宋青妍醒来后只想问问里面是否有新线索,却整日都见不到他,就好像她是什么吃人的恶鬼,总是避开。 这次她就坐在远奕堂里面,从他辰时出去,一直到现在。 从清晨到日暮,谢临舟和褚石迎着露水回来,一进门还在谈论褚岩未曾回来。 谢临舟转头就看到坐在桌边的宋青妍,微微一滞。 褚石看到宋青妍,语气里多了丝怨,没好气道,“宋姑娘可大好了。” 宋青妍看他那副模样,像是自己欠了他什么,“好了。不知你为何要这么愁眉苦脸的。” “我哥为你送信,现在都还没回来,路上不知道遇到了什么,不给你送信,肯定就回来了。” 宋清妍这几日都没听到什么进展,谢临舟随时随地带着人出去,也不说做了什么。陡然听到这么一句,心里火气升起来。 “我没求他送,你可别什么不知名的罪名,都扣在我的身上。送信都送不好,确实少点功夫。” 她语气凌厉,火气波及其他人,说完转向谢临舟,“你不说说最近的安排,还有那证物上面还带着血,可有看出什么名堂嘛?” “有。”谢临舟示意褚石先出去。 褚石被揶了两句,想说两句,被公子打发出去。 “为何心情不好。”谢临舟去旁边暗格掏出两封密信出来。 “最近为何见不到人,连证据这种东西都要等着我来寻,才能知晓。” “最近郦城来了位来使,忙着应付。”谢临舟将证物推给她。 靠近的时候,身上有些脂粉香气,宋青妍闻到,只当寻常,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上面。 端详片刻,两封密信在手里来回转换,“这两封信,字迹都是一样的,为何有一份没有印章。” “我总觉得这封没有印章的信来的蹊跷,为何偏偏会被你父亲带出来,还有从军的战时图。” 宋青妍疑惑,“为何这么说。” “我总觉得这背后的推手不止一双,有人还加了注。”谢临舟说完,顿了片刻,还是没将自己猜测完全说出来,又怕引导错方向。 “你是指什么,我不懂朝堂的纷扰,你得说的明白些。” “江河海说过,那封信是给阔阔出的,得到后将送信的人杀了,那么这封信既有可能是被狄军送来添罪的。”谢临舟低头翻看密信,没有继续说。 “你是说,如果历苍将军没有战败,这封信也会成为军中通敌的罪证。”宋青妍觉得其中怎么都想不通,语气疑问地说,“可是没有一个战胜的将军会被杀,这是为何。” “这封信是谁递来的,要么是写信的人,要么是收信的人。” 可是收信的人早已与写信的人有勾结,为何要出卖盟友,留着一个人在朝里策应,不是更好嘛? 两人坐在对面,相顾无言。 宋青妍觉得这里没有什么答案,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想起褚石的锋芒,犹豫的开口,“褚岩还没回来吗?” “没有,派出去的探子回禀,在进入郦城前见过他。后面不知去哪了,大约是被人绑了。” “有消息通知一声,或者我去帮忙找。”她说完,头也不回离开。 谢临舟想说,这几天就不要随意出府,康德来此视察。 宋青妍不想再磨叽,不想再了解他的今天的做法,今天来只是想提个醒。如果没有好的选择,与鹰飞将军有交,想帮他翻案的人比比皆是。 - 李府中,康德这几日已经在郦城露过面,他这次听从义父的话,前来视察。 一来是命李逸杀了江河海脚步加快。 二来谢临舟因一道折子,被调回郦城,帮他父亲巡查这里的状况。来看看这个人是否和在毅城时纨绔。 这几年派人杀了他多次,都没成功,每次命悬一线,都被救回来。 这几日跟他打交道,派人歌姬来试探他,地方账案送到面前,嘱咐他查地方状况。暗访民间,做些出格事,观察他反应。 连续几天没看他有一点变化,是真的纨绔这个人就不用考虑他的才能,是假的他离不开郦城。 康德想的入神,瞧见李逸的夫人乔容,带着孩子在花园里嬉闹。 李逸走到正堂的时候,看康德在瞧那边。迅速上前恭维他,遮蔽他的视线。 “公公,今日还要请谢公子来这里吃酒吗?” 康德看他一眼,视线回去,嗤笑道,“当然。” 李逸看他紧盯那边,“谢大人有个爱妾,我与内子都曾见过,不知公公这次可要让谢大人带上她。” 康德从他话里听出趣味,“好啊,你去知会他。” 李逸得令正准备走,转头的时候,乔容和李媛不在花园,冷不丁听到后面人说了一句。 “乔容是乔公的女儿,我以为你得了他的势力,就会抛弃她。” 李逸听完,后槽牙被咬的作响,身前的拳头捏的发白。 复而,转头面色平常说,“这不是为了谋个好名声,让人看的过去,再说她一个弱女子,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原来李大人还是善者,倒是让我刮目相看。你以前对她父亲下手,可是一点都没有手软。”康德说完,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笑了一会,边走边说,“不如你送她去陪她父亲,我觉得我们才是一条船上的人。” 一次入局,终身都有条线引着。 李逸看康德离开,眼底含霜。 有一个想法跃上心头。 谢府里,一片安宁。 康德要谢临舟带着宋青妍来赴宴,被刘师爷带来,打破了这片安宁。 两人听见这个消息,皆是一惊。 李逸这个老狐狸,一局没成,又来一局。 晚上的时候,宋青妍穿着一套鹅黄夹棉长褙子和罗裙,领缘银梅花镶边。 跟着谢临舟去李府,还没到李府里,里面歌舞声和弹词声出了门外。 宋青妍看了他一眼,这就是你每天都要应付的局面。 “等会不要轻举妄动。”谢临舟想起上次的事,好心提醒。 栀子香像上次一样,溜进他的鼻子里,连着她的回 答。 “自然。” 两人登门而进,康德看着眼前的两人,举止亲昵,有时候还笑着咬耳朵。 是在说两人应该怎么做局。 “李大人、夫人。”宋青妍不懂事地对他二人行礼。 乔容不知道这一幕是该笑还是提醒,李逸只拉了她一下,让她不要生事。 谢临舟瞥见她,拉着让她先对公公行礼。 康德笑意里透着寒意,“无妨无妨。” “内子不懂事,让公公见笑了,等会我自罚一杯。”谢临舟佯装笑道。 “是奴家不懂事,求公公别生气。”宋青妍一双清澈的眸子对上康德的视线。 “怎么会生谢大人的气,谢大人是朝中的股肱之臣。”康德看她,觉得这谢临舟真是什么都快人一步。 宋青妍感受到他眼神,不适和恶心,身后手蓄势待发,再看一会要往他身上招呼。 谢临舟揽着她,随便客套几句,带她去席位,隔绝了视线。 乔容感受到刚刚那种视线的不适,昨天带着孩子在花园玩闹过后,李逸就不让她再在花园里待,直到今天才出来置办宴席。 席宴过半,康德带着一种好奇又猥琐的目光望向谢临舟旁边,乔容对着康德欠了欠礼。 “我们女儿家总归是不胜酒力,近日得了一些解酒的汤水,还得请谢夫人一起去乘一些来。” “正好,我是有点醉了。”谢临舟接话。 宋青妍跟着乔容离开。 “多谢李夫人。” 走到半路,宋青妍对她道谢。 “没事。”乔容拉着宋青妍去了小憩的房间。 乔容和宋青妍在房里坐了一会,青妍还未从缓过神来,心里还是觉得不舒服。 乔容像是看穿她的我模样,声音温柔地说,“你其实是谢大人不是一对吧。” 突然的一句,让宋青妍回过神来,“我跟他确实不是一对,哪有妾做成我这样的。” 见她不承认,乔容开始说,“不必这么惊讶,其实在我见你的第一面,我就知道,这件事我们没跟别人说过,包括我的夫君。” 难怪她初见我的时候是叫我宋姑娘。 青妍见她说的这么明白,也没有继续辩解。 “但我确实是被他捡回来的。” 毕竟做过母亲,乔容继续说,“席上那人一双贼目在你身上打转,应当早些出来。” “还是多谢夫人。” 乔容没有说话,抬头看向风中那些月季枝丫,在风中凌乱地摇曳,想说一些事缓解此刻的心情。 “姑娘可有想听个故事,就当是我给你解解你的腻。” 宋青妍没有回答,但她知道乔容会说。 乔容第一次见她,就觉得她身上有一种莫名的信任,不知从何处来的,不由得想靠近。 是她身上那种不安定的感觉,在此刻触碰到了乔容。 很多年前,春日洗涤城中寒意,恰逢百花争放,一位足不出户的女子,去赴百花宴,它还有一个名字斗花,结果她碰到一位公子。 看似在说其他人,其实是在说自己的事。 14. 第 14 章 宴上有很多花,斗的眼花缭乱。 旁人被其他争艳的花蕊吸引,这难看到什么人。 少女身着粉色衣衫,一双手带着白色玉镯,够眼前的玫红月季,身旁丫鬟被打发出去寻人。 月季隔着这一条沼泽小湖,近在眼前,指间只差一点,摸到花瓣。 少女移出一步踮起脚,脚下泥泞湿滑。 身侧凉亭有声音传来,约莫有好几个。 “李兄,你的诗赋拿到毅城也是排的上号,不知什么时候能看到李兄去毅城。” 在场的都是富家子弟,说话的人是考了几次还没中举的薛峰,眼红一次中举的李逸。 李逸苦读十余载才在今年中举,家徒四壁,三代才出这么一个。 他听出以薛峰为首的这群人讽刺,好言好语道,“薛兄真是夸耀,某只是运气好,哪里及得上薛兄少年志气,十三岁就中秀才。” 薛峰听完这种人拍他的马屁,容颜焕发,洋洋自得的说,“那是。”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在旁提了一句,“薛兄哪有那么多烦扰,与乔公家唯一的女儿定下亲事,以后仰仗乔公在郦城多多提携就好。” 薛峰反驳,“那乔家女儿不是个贤良淑德的,整天都上蹿下跳,谁要是娶了她,不得倒了大霉。” 大家听到这么一句,让谁都羡慕的亲事,就这么被打马虎眼,草率揭过。 更有甚者,从儿女亲事到父母,在此处调侃,说着乔公的功绩是白蚁朽木。 李逸在应付完薛峰那堆人,没跟着一起,他们说的话,像一阵微风吹过,没有反应,感受发丝拂过那点痒劲。 身旁的话被藏在丈高的草里的乔容听见,月季没够到,还听到这么些话,气得她不想再伸手。 她爹可是她心目中最敬仰的人。 火急火燎地站起来,准备待会去教训那群人两句。 抬眼看到一脸惊讶看着她的李逸,乔容拍拍身上的衣衫,整理好,追上前面那堆人,去收拾那群人。 走之前,乔容不知道他是谁,只觉他是被薛峰留在这里的,冷冷地挖了他一眼,衣衫跟随步伐摆动。 李逸看着她远去,想提醒她,衣服上蹭了一块泥沙。 那群人正过着府里地芜芦桥,高谈论阔。 “薛峰,你又在胡说八道什么,你一个不看政事的,在这里随便说些不切实际的话。我爹好的很,从来不是你嘴里那种不修边幅的人。你好好积德。”乔容在后面说着,抓起旁边干瘪果子丢去,砸他的额头。 这果子没有人的思绪,到处乱飞,人一点没被碰到。 “乔家丫头,你又在胡言乱语说什么。”薛峰被戳中心事,在背后说人坏话,狡辩道。 “你还要我再说一遍,你刚刚在花园说过的话吗?”乔容直视他。 “我说什么了,我又没经过花园,你又不知道我在说什么。”薛峰环视身旁的人,想起来少了个人。 好啊,竟然有人告状。 争端因人变大,围观的人也增多。 乔容不允许有人这么说呀父亲,当然也不允许自己给乔府丢脸。 乔容走进,速战速决道,“说我爹不是个好官,我爹的功绩有目共睹,百姓称赞,你未曾为百姓做过任何事,又有什么资格在这谈论。” 乔容气鼓鼓的上去踩了他一脚,警告身旁的人,“下次再碰见你跟他乱嚼舌根子,他就是下场。” 被踩的薛峰,捂着脚,痛的不能走路。 一旁的李逸在旁边看着她刚刚的作为。 倒是有趣。 乔容回到府中,去央求父亲,退掉与薛家的婚姻。 乔公听完,正想着要不要退婚,可这样会女儿受流言蜚语的伤害,心中摇摆不定。 乔容像是知晓父亲所想,“我不怕什么劳什子的流言,这样的人父亲也要将我托付给他。女儿有手有脚,就算被流言影响,何愁没有第二条路。” 乔容摇着乔公,撒娇的说,“阿爹,阿爹。” “好好好。” “谢谢父亲。”乔容拘完礼,恢复往日生气,跑回自己院子。 乔公看着女儿跑远,乔容小时候没有他陪伴,跟着母亲长大,后来七岁时母亲离世,话语少了些,将她接到身边。 看着她影子消失在转角,还未可知自己能为女儿遮蔽多久的风雨,定下这门亲事,是为自己以后被贬,能够有人护住她,薛峰父母是实在人。 既然薛峰不靠谱,那只能退掉。 “去一封信,退掉亲事吧。”乔公嘱咐管家。 几日后,乔薛两家联姻失败的事,昭明世人,沦为他人饭后谈资。 流言来的快,去的也快,郦城乔家最活跃的女儿不受影响,依旧是郦城的最明媚的女子。 上次的百花宴办完,这次又来个百花评赏会。 乔容不喜欢去这么多人聚会,乔府没有其他人,只能她去,偏生这样的宴会,会看在乔公的面子上送来请帖。 乔容不想父亲每次都为这些事情应酬伤身,每次都会去,这次也不例外。 上次没有采到的玫红月季,不知道还在不在,这次宴会的地方又在同一地方。 乔容应付完所有夫人,跑到上次的湖边,月季还在,又像上次一样。 “你怎么又在摘这朵月季,小心弄的和上次一样,弄脏了衣服。” 乔容正要摘到的时候,偶然听到这么一句,只是觉得有些耳熟,以为附近有其他人,没去管他,继续摘花。 李逸实在有些看不下去,“我来帮你摘。” 声音离乔容很近,转头过来看的时候,没注意脚下一滑,抓住了李逸递来的手。 李逸将她扶起,退开两步。 乔容离的远远的,看着被泥泞打湿的鞋子。 李逸将玫红月季摘好递给她,乔容小心地接过,脑海闪现出百花宴上,捧薛峰的男子,与此人的声音相似。 “你不是和薛峰是一伙的?” 乔容这么一问,李逸刚刚准备将花给她的手一顿,缓了缓说,“是也不是,我跟他们并不熟稔。只是为了面子上过的去。” 乔容看他的样子,眼光澄澈,样貌端正,不像是骗人的样子。 “好吧,我看在你为我摘花的份儿上,我不计较了。”她声音活跃,透着一股少女的清澈。 乔容拿着月季离开,李逸看着眼前背影慢慢走远,转头离开。 夕阳西下,红日将天烧的红火,旁边的花草被斜阳轻抚。 两个人背对而离,夕阳下,身影变得黝黑,渐行渐远。 自两个人上次见完面之后,乔容总是能碰见他,家中的帖子不少,偶尔赴宴也会撞见。 但是她没有再见到他跟薛峰一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乔容和李逸在一次碰面的时候,被人撞见,流言开始散播。 连不怎么听闻的市井消息的乔公,再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关于女儿的流言。 一次,李逸去完书楼,在楼下碰见乔公,上前行礼。 乔公打量眼前的男子,没有刁难他,只问了一句,“你对乔家人有什么看法吗?” 这句话看似是在随便说,其实是询问他对乔容的想法。 “乔公丰功伟绩,为国为民,是我等所敬仰。乔家女儿敢爱敢恨,活泼率真,是我心中仰慕。” 李逸说的真切,明白的将心剖开来给人看。 乔公与他交谈几句,随后回府里寻乔容,想要她与李逸成婚。 “阿爹,我不是才被退了婚吗?怎么又相看上了。” “因为那个男子他仰慕你,傻孩子,阿爹其实见过他,如果他说其他的是假的,那他说仰慕你的时候,眼睛里的情谊是真的。” 乔公沉思片刻,“你就不曾对他有印象。” 乔容向来是最听父亲的话,父亲识人善辩,他的话向来不会有错。 少女绞着手中的帕子,站在窗前,脸颊微红。 乔公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意思,没多说什么。 几日后,乔容与李逸结亲的消息传遍郦城。 众人都说,没成想跟薛府没结成婚事,与一个穷酸举子成婚。 乔容与李逸在定下婚约后,同游几次,情谊飞升,一直到李逸前往毅城赶考。 “你考完,就会回来吗?毅城里总是会有比郦城更吸引人的。” “会,我会回来娶你。” 乔容听完,呆呆地望着他。 李逸看着她傻傻的模样,看着她说,“你傻了。” 乔容回过神来,嘴边扬起笑意,手挨着他的脸颊,“那我要一座种满月季的府邸,当做新宅。” 说完这句,她跑向马车。 李逸去往毅城赶考,足足有两个月,八月暑夏到十月桂花飘香,暑热将郦城熬的像热锅上的蚂蚁。 郦城中,每个人听着外面的消息,感觉大祸临头。 乔公被扯进一起贪污案,这个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是每条证据都指向他。 乔容怎能看着父亲受这样的冤屈,风风火火地去查案,一直都没什么进展。 一直到圣旨下来,太监尖锐的嗓音,冲破乔容的防线。 “朕闻乔云飞贪赃枉法,染指郦城金银,对民不厚待,对臣不公允,对君不忠诚。念及乔公年事已高,特责授乔云飞为永州县令,前往岭南安置,无诏不得出。圣旨宣毕。” “臣领旨。” 乔公在郦城收拾几天,十月初前往岭南,乔容不听他的劝阻,挨家挨户去敲郦城官家人的门,没有一家愿意开门,没有一人愿意作证。 晚上她敲完最后一家门,筋疲力竭,双掌磨破,以前熠熠生辉的步伐变得迟缓。 她和丫鬟蹲在路边,眼里泛起暗淡的光。 “你怎么在这。” 李逸寻找了很久,发现她蹲在这里,蹲下注视她。 “我阿爹被人害了,他要去领南那么远的地方,没有一个人愿意去帮他求情,没有人愿意帮他查明真相,他年过半百,为国为民,怎么就贪赃枉法了。”乔容越说眼泪流的越多,抽噎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以前的她可以成为大雁之下,自由翱翔的小雁子,现在她要学会飞翔,难以支起遮风避雨的羽翼。 后来,她不知道李逸用了什么方法,将乔云飞吊到了一处富庶的地方。只知道君主念及乔公以前的功绩,下了第二道旨。 她才知道他已经是进士,前途一片光明。 乔容打算与乔公一起离开郦城,前往岭南,临走前,乔云飞对她说,“你就留在郦城,这里有祖宅,还有阿爹的朋友照顾你,去了岭南你受不了。还有李逸。” “阿爹,我不愿成为他的拖累,我想与你一起去岭南,不管多困难。以前您不也是从小官坐起来的,成为人人敬仰的乔公。” 乔公拿她没办法,这样劝,她有那样的法子跟他绕,那样讲,她有这样的说辞推脱。 在离开的前一夜,乔容和李逸分别,带她到了一处宅子,上面还没有府牌。 推开大门,映入眼帘的是玫红月季,除此之外,还有白色和黄色。 “乔容,我平生第一次见你,就记住了你,你灵动、活跃 、敢爱敢恨,还有很多,我都很喜欢。”乔容注视着他,眼眶湿润,又听他继续道,“你曾对我说要一座种满月季的府邸,现在我有了,你愿不愿意为了我留在郦城。” “好。” 是他的话趋势,是他说话不及他的做法,是他为了她父亲,愿意一纸书信,递在天子堂前,最后她答应了。 而后乔容送乔公去了岭南,回到郦城,嫁给李逸,乔公偶尔会有书信传回,李逸与乔容已成婚三年。 元历七年秋,府里月季被秋风吹得掉了花瓣,不过依旧生机盎然。 乔容已经好几月没有收到父亲的手书,去正厅寻李逸,碰见一位带着兜帽的男人,声音尖细,“乔云飞处理好了,不会再蹦跶了吧。” “已经处理好了。”李逸哈腰弓背,对眼前之人及其恭敬。 “那就好。” 乔容陡然听到父亲的事,不小心撞到了转角的石墩,发出声响。 兜帽的人指示李逸去瞧,发现乔容满面泪容,眼神惊恐的看着他拿着刀。 李逸看着他,心下一惊,急忙抓起旁边的猫儿,一刀刺了下去,拿过去当着兜帽的人面,一刀刺下。 “一只猫,记得清理干净,李大人,你说是吧。” “养着寻趣儿,不喜欢可随时丢弃,跟这只猫一样,公公放心。” 带兜帽的人,点了点头。顺着夜色,离开郦城。 送走那人,李逸去了房中,拿着伤药,进门乔容一把剪刀刺向他,扎的不深。 乔容看他不躲闪,伤口有隐隐血迹,心里还有情谊,撒开剪刀,声音颤抖着,“你怎么不躲。” “我对你从不设防。” “不设防。”乔容像是听到了笑话,“那你为何要杀我父亲。” “你父亲没有死,还活着。” “你跟那些陷害我父亲的人是一伙的。”乔容眼神锐利,直视他,想将他看穿。 “你一纸休书将我休了,我要去找我父亲。” “你能去哪,跟着你父亲一样被人追杀吗?” “那也用不着你管。” “不用我管,从我看你敲门敲不出一家人,为你求情的时候,我就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你想要什么,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帮你的。你想要的权势、地位,嫁给你为你带来了所有好处。”她今天下午见到那副场面,自然明白李逸娶她,绝不只是为了请一位,还有她爹留在这里的人脉。 “留下来就好,别让我的所作所为像个笑话。” 乔容心下明了,情谊还可以再利用,“我要见我爹,我要保证你说的是真话。” “好。”李逸答应她,让她过了这段风头再去。 乔容见过乔云飞,伤势并未大碍。 她临走前他嘱咐道,他要去云游一些地方,不会再留在某个地方,郦城乔公、永州县令,都会是过往,要她好好留在郦城,就是对他最好的安排,也要当心李逸,但他不会伤害你。 乔容答应说好。 回到郦城,李逸每日都正厅坐着等,不知道等谁。 乔容回来,李逸去门口接她,她晕倒在他怀里,身上有血气。 “夫人这是气节淤积,忧思过重。大人,你好好调养好夫人的身子,孩子还是会有的。”大夫把完脉后,小心嘱咐道。 乔容睁着眼睛,一滴泪留下,埋没进枕头。 “多谢。”李逸送完大夫离开。 他回来安慰乔容,“孩子还会再有的,你爹也没事,放宽心。”说罢,扶她起来,拿起床头的药,喂她。 “你先出去吧。”乔容说话没有温度,也没有看他。 她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他,他为了她做了很多事,本应该是愧疚、感激,在此刻有恨、有悔。 “你能回来,我很开心。”李逸说下这一句,转身离开。 随之而去的,还有乔容的目光。 那次之后,乔容和李逸度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乔容知道李逸每次都会看一些人,心里的忐忑不安,愈发想要安定下来。 “我们可以像平常人一样过日子吗?不要再做一些权势谋略的事。” 这是第一次乔容向他说这样的话,李逸敲腿的手指,骤然停下来,转头看她。 他的眼里有不可置信,有悔,有迷茫。 只能摇头做罢。 之后有几次,乔容也顺势提过,李逸都没有回答。 只有那一次,刺杀一个人失败,李逸很暴躁。乔容安慰他,顺势又提了一次,得到的是争吵。 月季花不如前两年开的茂盛,这两年有倾颓之象。 直到李媛出生,两人的关系缓和一些,但是乔容在他安静的时候,总会提起这件事,一直到现在。 - 月季枝丫重新长出,不久的将来又将临来寒冬,连同叶子沉入地下。 “夫人,这个故事说的是您和李大人吗?”宋青妍听完,中间没说名道姓,但是能体会其中的真情。 乔容笑了笑,摇摇头,“我与他是有过恩爱情谊,能看出你和谢公子不是一对。我不会与任何人说,也请你保守我的秘密。” “好。不知夫人为何要对我这么一个不知根底的人说这些事。” “我父亲曾来过信,说江湖人最是心大,让我多学学。” 宋青妍惊愕,“我装的有这么不像。” “宋姑娘不必惊恐,我见过像你这样的人,我很羡慕。” 宋青妍被戳中心事,惴惴不安。 门外有小厮叫喊传来,“夫人,谢夫人,两位大人喝醉了。” 15. 第 15 章 宋青妍和乔容说完话,回到宴席上,看见这一幕。 谢临舟趴在康德的左边,嘴里念叨着什么,李逸挨着康德右边。 两个人来的时候皆是一惊。 怎么会变成这副场面。 宋青妍扶起谢临舟,在背后拍他的背。 谢临舟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栀子花香,没有思考靠在她身侧。 乔容让管家带康德去了厢房,自己扶着李逸回房,这次他是真的醉了,走不了直线,两个人回院子的路上晃了很久。 宋青妍带着谢临舟去马车旁,和褚石废了好大功夫才将他带上马车。 “你来的时候,不是吃了解酒的药吗?怎么又醉了。”宋青妍语气疑惑的问他。 他吸取上次的教训,在路上吃了府中置的解酒药。 谢临舟按了按太阳穴,声音嘶哑地说,“药不行。” 宋青妍看着他那副模样,好笑地打趣道,“药不行还是人不行,你心里有数。” 谢临舟凛然听到这么一句,抬眸看她,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我说个笑话,看你醉成这副样子。”宋青妍回归正题,“今天你们发生了什么。” 谢临舟沉默思考,“李逸一直在灌酒,这酒劲比以前的喝的都猛。” 平常这么掩饰的一个人,会这么毫无遮拦的做事,实在是让人觉得奇怪。 青妍想到乔容跟她说的话,了解李逸是个什么人,想开口说又停下。 谢临舟有所感应,看她的反应,像是有话说,“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她张口最终说,“你觉得这样的宴会上发什么,才会让李逸做出这么反常的事。” “他与乔容不算恩爱,没有什么不能得罪的当地官员。” 两人坐在马车里,听着车外车轱辘的吱呀声,漫进车里的角落。 “除非有什么人,可以操纵他的生死,或者这个人身上能为他带来些权势。”谢临舟率先开口。 两人心中都各有答案。 宋青妍想的答案,是不是康德或者他背后之人的行为,触犯了李逸的底线。 权势为刃,能斩心中事;己心成柄,挥向脚下路。 回府后,谢临舟让程屹去看着康德,盯紧他的行为。 几日后,李府的人来说,“康公公要回毅城了,前来知会您一声。” “等会就去送康公公。”谢临舟应下,宋青妍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程屹那边没有消息吗?” 谢临舟没说话,默认没有消息。 “我跟你一起去李府。” “不行,康德是什么德行,我还是清楚的。” 谢临舟撂下这一句话,回了远奕堂。 最终,在谢临舟行至中途,宋青妍马车窗户钻进来马车。 “褚石,先回谢府。”谢临舟看着钻进来的女子,语气严肃对褚石说。 褚石只感受到马车里有一点摇晃,不知晓车里什么境况。 “你让我跟你去,我就告诉你一件事。不会让你吃亏。” 谢临舟拉她的手腕,凑近说,“马上回去,你在这里坏事。” “你就算把我绑了,我还有逃出来的法子。” 把她带在眼皮子底下,总比有祸事好。 最终没回谢府,直驱李府门口。 “谢大人可是让我好等,还有这位小娘子。”康德瞥见谢临舟,身边带着宋青妍。 谢临舟向前一步挡住康德的打量,在一旁说着好话。 李逸早已让乔容会庭院,怕康德这人来点什么祸事。 李逸斟酒,除宋青妍外,三人对饮。 康德酒意上头,心中轻浮的念头仿佛呼啸而出,说出了压着心里的想法。 “不知谢大人可否让她送我一程。”他贼目望向他身后,“大人也不是这么吝啬。” 蓦然被点的谢临舟背脊一僵,正准备开口说话。 “谢大人可与我们一起。”康德转头又向李逸递来了眼色。 “谢大人也去送送毅城故人也是好的。”李逸在一旁打着配合。 宋青妍上前一步接下这句话,“那是妾身的福气。” 谢临舟被两次点住哑穴,他本来就已经想好了该怎么拒绝。 一双眼睛又深又沉的投向宋青妍,带着些说不清的意味。 宋青妍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随即,宋青妍上了马车,谢临舟跟上的时候,李逸拉着他,跟他探讨郦城的大事,绊住了脚。 这边不能冲突,那边不能撕破脸。 宋青妍一个人坐在刚刚来的马车里,驾车的人已经变成了康德身边人。 马车她掏出来了一把匕首,是上次在李府的匕首,带来是因为想问一些东西。 前日,她接到了一封信,是乔容写的,信上有一句话:李逸在追查宋家遗孤,请你帮忙找人保护他们。 她按捺不住性子,还是想要来看看到底有什么浑水。 车外一道声音打破她的思考,“夫人,公公叫人送来一些吃食。” “进来。” 佣人放下东西,宋青妍瞥了一眼桌上的东西,里面没鬼才是假的。 马车行至中途,大约半个时辰,在一家驿站门口停下。 众人下来休息,宋青妍被代入一间上等厢房。 里面的吃食和器物没碰丝毫,打乱一下痕迹,装作用过的样子。 厢房朝西,暮阳散入屋子,不用点灯,熠熠生辉。 康德来带着些吃食来到屋子里,宋青妍淡淡的笑着说好。 桌上珍馐美馔,像珠宝一般,琳琅满目。 两人的注意力都没在吃食上。 “夫人,今日天色太晚,今晚在此处休息,明日再回谢府。”康德好声好气的说着,眼睛不停在眼眶里打转。 “多谢公公。”宋青妍客客气气地说。 “夫人不必拘礼。”康德走过来,伸出手想碰她。 宋青妍反应极快,走到窗边,打开窗,去看窗外的暮日,楼下水光映在她脸上。 她不愿再与他虚以委蛇下去,这样下去,只怕自己恨不得一刀杀了。 “不知道公公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送上门的东西,一般都不是好的。”宋青妍一双明目,透过阳光看向她,跟刚刚的她换了一个人,身上有了些戾气。 “其他的物件可能是坏的,但是夫人你,绝对不是。周围的人已经被我派出去了,夫人有什么话,可以敞开了说。”康德以为是自己刚刚的行为,让她觉得不适,缓了缓语气说。 正合我意。 “公公,可知道宋家遗孤。” “一个女子,能跑到哪里,不过是蜉蚍撼树。”康德想来是她听了谢临舟的枕边话,随便说说。 “是啊,蜉蚍撼树。”宋青妍声音变得狠厉,“能够撼动公公就够了。” 康德听懂了她的话,面目狰狞,“你是……” 宋青妍一把匕首抵上他的脖子,语气像地狱爬出来的恶鬼,“我就是你们嘴里的宋家遗孤。” 康德背靠在桌角上,听了她的话,全身血液沸腾,本来想说着什么话,嗓子里面兀地被什么卡住,一口浓血喷了出来。 她看着撒在手上的血,眸色变冷,“告诉我,是谁要杀你。你们背后的人是谁,一定要灭门。” 接连两个问题,康德越想说话,背靠在桌边,抽搐两下,死不瞑目,而后七窍流出黑血。 宋青妍看着他的死相,不知该怎么办,这客栈旁边有很多守卫,大多都被打发了出去,她现在应该怎么 办。 一阵波光粼粼的阳光透在她的视线之处——水。 宋青妍大叫一声,“有刺客,有刺客。” 侍卫进来,看到躺在地上的康德,转头去寻叫人的宋青妍。 她被丢入河中,人还在水里扑腾,楼上的侍卫看到了,转下楼去,想将她救起。 宋青妍在水里扑腾一会,憋气慢慢沉下去。 侍卫下楼看她,慢慢没入水中,不见踪影。 等侍卫下去打捞,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 “你说什么,康公公遇刺身亡,谢夫人落入水里,不见踪影。”李逸坐下来,“就没有人看到凶手是谁。” “仵作查验,康公公是中毒身亡,是一种慢性毒药。平时看着没事,积蓄在一定毒素,就会爆发。”康公公身边的守卫,低着头握拳回应道,“此外公公身上有撞击的痕迹,脖子上有一点刀的痕迹。” “谢夫人还没被打捞起来吗?” “没有,那河里的水深数丈,水底流速大,只怕难以找到。” “你跟谢大人说了吗?” “说了,来您府上,派人过去了。” “你先下去吧。” 侍卫行完礼,盔甲摩擦生响,远去直至没有声音。 “刘师爷,这毒是我们下的,刺客是你派人寻的吗?”李逸去看旁边的刘师爷。 “属下不敢,照您的吩咐,我们下的毒,一直到康德临走前喝的那杯酒,才足量。既然有必杀的把握想,不会再耗费心力,去寻刺客。” “我前两日夫人写的信,递给了那位谢夫人,我让你暗中监视,信上写到底是!什么内容。” 刘师爷摸了一把额头的汗,“只说了宋家遗孤,其他的并没有。” 李逸盘着手上常年拿着珠子,想掌握全局。 本来想将这个杀害康德的罪名扣在谢临舟投上去,一来那女子看着虽像他的人,其实不是。如果说第一次来李府,他们看着想真的,那么第二次,就已经完全消失。二来谢临舟的反应,倒是很维护她,像是会帮她抗罪的样子。 另一头,谢临舟听完消息,朝着河流上游去寻,侍卫没有找到她,肯定是躲起来避祸。 不问为什么,宋青妍做事不按常理出牌,暗流涌动,但是不至于被冲走的地步。 谢临舟在一棵竹子上看见了标记,一个类似于山字,确实立起来的符号。 朝着标记去寻,一处火光莹莹,旁边坐着两个人,一个人是宋青妍,另一个是文人模样,胡须花白,带着一顶乌角巾,看着有些熟悉。 谢临舟朝着他们走去,宋青妍发现来人,站起来迎。 “不知这位如何称呼。” 乌角巾帽子变换方向,文人墨客,眉宇间尽是威望。 “我姓乔,谢公子不识得我。” “姓乔,你不是姓齐,又怎会出现在郦城。” “这位是乔公,乔容的父亲。” “乔公不是几年前就遇刺身亡。您女儿亲自发的丧。”褚石惊叹道。 “那都是障眼法。我这次来,是送证物的。” “十几年前,我调查贪污案触犯毅城里,有钱有势的利益。被贬离开郦城,此后在岭南一处小镇上,查事情原委,招来杀身之祸。有人保下我,让我离开官场,去哪里都好,后来去谢家,当了你一年夫子。离开后,四处游历。”乔公不紧不慢地解释。 “你们已经互相知晓双方的身份。”谢临舟对着宋青妍说。 “说了,乔容和乔公生的像,我爬上岸边,就碰见去郦城的乔公。” “您此去郦城是要做什么。” “去揭发一个人,带我的女儿回家。” 被揭发是谁,几人都清楚,可是我没有一个人知晓应该怎么做。 16. 第 16 章 早春来袭,郦城的花草像是得了指令,陆续有了开放的模样。 乔云飞将证物早已给了统管郦城的军事处,靠的是谢临舟的面子,所有人都不会相信一个人死而复生。 谢临舟带着士兵去了李府,将李府团团围住,李逸当天入了大牢,乔容也不例外。 李逸出府的时候,被羁押在车上。 谢临舟在外面看着他,身侧有乔云飞。 看着李逸被押走,消失在转角。 “乔公,为什么现在才回来揭发他。” 乔云飞抬头看天,缓缓开口道,“他当初以我女儿的名义骗我回郦城,在路上我遭遇行刺,又被他救下,他只说让我留下乔容,我护不住她。” “我听从他的话,当时刚刚惹了毅城的康大公公————康闾,给我扣了一顶贪污的帽子。” “子喻,你算我半个学生,勿要成为蒙蔽双眼的人。” 乔云飞说完,朝着关押的大牢走去。 他给的驻扎在郦城的军事处的证物,是李逸这些年当刽子手的证据,乔云飞悉数奉上,但贪污案的证据却没有。 李逸将所有罪责揽下,在他做出所有的事情那一刻,想好了所有退路。 “听他们说,你揽下来所有罪责,就为了我女儿。”乔云飞站在大牢门口,“从抓你到现在,你就做了这么多事,没想过辩驳。” “乔大人不是算无遗策,我就算辩驳,也不没有什么好说的。” “你当年为什么要去做康闾手中刀。” “那不如来讲讲我为什么要接近乔容,我讨厌那些世家子弟的嘴脸,我要有一个人推着我往上爬,我留着乔容就是为了扼制你,没想到你还是回来了。” “当年,你让我离开,你违背了康闾的命令吧,我拿到了他们的证物,准备上交,转头却变成了指向我的刀,字迹也是我的。这么多年,你就没有悔吗?” 李逸哽住,喉腔里发不出声音。 悔不悔的又有什么区别。 “我最后悔的,是我对乔容留下脸面,对你手下留情。” 乔容在牢一侧听着他们的对话,孩子早已不在身边,她一直知道李逸做的所有事,她感受这些年他对她的感情,是真也是假。 她生下李媛的第二年,偶然间发现的勾当,与父亲在暗中联络,时至今日,她对他的感情是复杂的。 乔容从旁过来,看着眼前的枕边人,最后什么也没说,跟着乔云飞离开。 李逸揽下罪责,乔容收集证据有功,判他二人和离,留下孩子在身边。 几日后,李逸被定罪,赐下毒酒一杯。 乔容来了天牢,还带了李媛。 “阿媛,去看看你阿爹吧。” 李媛听完话,朝着李逸扑去。 “阿爹,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李逸听完,语气哽咽却强装镇定,带着慈爱,“阿媛,以后要听阿娘的话,去看看外面的山河,不要拘泥于这样小小的一片地方。” “好,我听阿爹的。”李媛抱住他。 而后她被带走,乔容走进来,看他良久,“你当年真的是因为权势才接近的吗?”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乔容听完这句,急匆匆的走到门口。 李逸抬眸望着她,说了最后一句话,“好好照顾自己,还有阿媛。” 这句话让她顿住脚步,回头再描摹一下他。 乔容走后,酒杯摔落,李逸倒在地上,回想他的一生。 从小被人欺负,父亲只关心他的功课。他考不上秀才,当不了官,一辈子只能屈于覆言,成为别人的狗。 直到遇到了乔容,她像一朵纯洁的花,在宴会上怒怼那些富家子,身上那样的灵动,让他向往靠近。 他明白自己是一个没有好出生,靠近她,是为了权势,在后来的时候,每一次靠近让自己失衡。 薛峰私下的嘲讽,对他说:“那乔容也是个傻子,一家子被骗的团团转,还不知道呢。”又凑近他,“等她厌倦你,你就只能成为阴沟里的老鼠屎。” 那我就证明给他们瞧,不是他们眼中的人。 后来远去郦城,去毅城省试,碰见了一个人,他说:“咱家还未曾见过像你这般的举子,有幸来咱家府上喝喝茶。”那个人就是康闾,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我并未跟他同流合污,直到我要离开毅城的前一天,康闾身边的人递来一封信:“你想不想救郦城乔家,想救就来府上喝茶。” 当我急匆匆回到郦城,看见乔容趴在路边,身旁没有一个人能帮她,蹲在她面前,她对我说,她阿爹不是坏人,被冤入狱,没有人能帮她。 不知道是同情心作祟,还是自私的怪物挣面而出,我去找了康闾,我只要他让乔氏一族能活着。 作为条件,他让我做他的爪牙,我答应了。 后来,我为他杀人,作为回报,他让我成为郦城守敬仰的父母官,却不让我去毅城,我也曾问过他,他只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乔容看到我的筹谋是一次偶然,以前她还会对我说些回家过安生日子的说法。从那之后,她也说,说的时机更少。 我看见她对她父亲的来信多少,便知晓了一切,偶尔我起疑心,她就带着李媛来我面前,上演和乐的场景。 我不愿让她离开,多享受此刻也是好的。 她带着孩子在花园那次,康德在府里盯着她,那是我唯一一次失控,我让她离开,是想让她离开这些人,不曾想加剧了她的的步伐。 成为如今的局面。 好了,我的罪与恶,皆是我的果。 下一辈子,她不要再遇见我。 如果再遇见,只希望是一个和顺的年代。 李逸阖上眼帘,嘴角溢出黑血,带着安详的笑容,留在此刻。 - 谢府里,宋青妍已经被晾在厢房好几日了,只有早上褚石来传令,得到李逸已死的结果。 终于她按捺不住,去了远奕堂,碰见了没外出的谢临舟。 “如今这是什么意思,不想合作,改成我是你府里的囚犯。” 谢临舟被指摘不发 一言,宋青妍看他这副冷淡的样子。 沉坐片刻,她继续说,“我是不该擅自行动,也应该消息共享,有人传信给我,说康德知道宋府被灭门的事情,你说这是去还是不去。” “我没想着你道歉,也没想过结盟会就此停止。但我觉得你该冷静冷静,有时候我觉得你像一颗脱落的棋子,难以让人摆布。” “那有没有想过是你的能力太弱,难以支撑我想要的东西。”宋青妍没回避他的话,也想敲打敲打他。“我来这里这么久了,却没有得到过什么,除了那封信,靠我自己的能力,能杀死一条走狗,那是我的本事。” 两人注视良久,瞬间被门外的声音拽回来。 金环在门口说着:“公子,宋姑娘,乔容在门口等宋姑娘。” 宋青妍听见,忙朝门口走去,乔容已在门口等待多时。 “我阿爹说,你是宋府遗孤,没想到那封信让你涉嫌,原是我不该。” “无事,那不然怎么能碰见乔公,还让他拉我一把。” “宋姑娘,我要离开这里,去其他地方转转,被拘在这里,好久没出去过。”乔容说完,将他父亲给的东西塞给宋青妍,“这是十几年前康闾陷害我父亲的手书,被李逸收起来了,把它给你或者谢公子,只能尽些微薄之力。” “多谢。”宋青妍问她,“你以后要去哪呢?” “去哪都好,至少不会呆在这里。” 宋青妍看着乔容走远,她身上带着一股劲,像是刻在骨子里,尽显丰满。 乔容有着新的开始,在挣扎中度过,没有人知道她的十四年是怎么过来的。 但是她会有新的开始,一切都是好的。 宋青妍带着信穿过花园,回到远奕堂,谢临舟准备出门,这里的事情要结束了,他要着手要做的事做完。 她将信递给谢临舟,随即坐在桌旁。 在她收到信之后的那一天,她大约猜到,宋府灭门有康闾的手笔。 “你什么时候回毅城。”宋青妍抬眸看他,眸色冰冷。 “还有三日,就会回去,这几日你好好准备东西。”谢临舟补充道,“记得带郦城新鲜的药材回去,这是你的身份,也是你的任务。” “我知道,不用你提醒。”宋青妍说完,出了正堂。 宋青妍出了谢府,在郦城周边的药铺闲逛。 眼睛看着前方,思考着别的事,一个小孩子朝着冲过来,撞了她一下,回过神来,手里多了一张纸条。 街上人多,去到一条小巷子里,打开看到熟悉的字迹:福云客栈,速来。 宋青妍沿着路去寻字条上的福云客栈,在大酒楼的对面瞧见福云客栈。 她进去看着里面坐满了人,一人身上露出苍鹰木牌,走上前去对着这位大胡子剑客说话,“木已成舟,何时上路。” “海水更替,潮上而下。” 剑客带着她去了二楼里面房间,推开门看见一个穿着绛紫色衣衫的女子。 “阿言,别来无恙否。”女子声音温柔有力。 “舅母。” 17. 郦城篇 “舅母怎会来此,阿舅没跟着一起来。”宋青妍环视房子角落。 秦雪是钱塘的秦家独女,与宋青妍母亲徐琳从小一起长大。 “你阿舅没有来。”秦雪好笑地说。 她走进宋青妍,抚摸她的脸颊,“瘦了许多,那谢府就是这么对你的,好吃好住都不肯,跟舅母回去。” 宋青妍思索片刻,那些东西还在谢临舟手中,不能这么草率,“舅母,我还有更重要的事。” “如果你觉得脱不了身,大可不用担心,我抓了个人,用他作为交换,谢家公子不会为难你。你阿爹阿娘若是看你这副模样怕是要心疼坏了,徐家卷不进朝堂虎穴,案还是可以查的。” “我已在郦城闯下祸事,要靠他的手避一避,不能给钱塘留下祸患。再者,宋府的事我已经知道一些真相,不愿就此罢休。” “什么祸事。”秦雪眼神变了,声音中透着担忧,没注意她说的其他话。 宋青妍看她,定定地说,“鱼鳞鞭,我绞了它,恐怕已经有人知道宋家还有人在,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习这个,哥哥不擅习武。” “你师父还在豫南山,万一她出山了,也未可知。再说,徐家难不成还藏不了人,总会有办法的。” 逃避永远不是长久之计。 “我意已决,还是先回一趟毅城,我会回钱塘的,舅母还是在钱塘等我回去。”宋青妍像是想到了什么,“舅母刚刚说抓到了人,是派去送信的人吗?” “聪明,我们跟在他身后来了郦城,在他进城前派人将他绑了,当作人质。” “此刻在这里吗?” “在柴房,要放他回去。” “我去放吧,舅母叫人带我去就行。” 秦雪对着门口说,“于顺,你带阿言去柴房,把那小子放了。” 门外于顺进来,朝宋青妍伸出请的手势。 柴房里四周封闭,门从外打开后,光亮照进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晃得褚岩睁不开眼睛。 见来的人是宋青妍,他眼神陡然瞪大,一脸不可思议。 宋青妍提起小刀,对着他手上的缚绳挥去,顷刻他恢复自由身,活动手腕。 “跟我走吧,先离开这里。”宋青妍说完,转头离开。 “公子他们出了什么事吗?怎么会是你来。” “没出事,先回去。” 临走前,宋青妍得到了一封客栈老板给的信还有一些药材。她悄悄收下信,并未声张。 回到谢府,宋青妍带着褚岩去了正堂,那里两人都在。 进门看到青妍身后的褚岩,褚石惊得张大嘴巴,就差脸上写——什么。 “哥,你怎么回来的,还跟在她后面回来的。”褚石围绕他哥看了几圈,对宋青妍投去赞叹的眼神。“我们把郦城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你一丝踪迹,只知道你是在城门口消失的。” “我是跟着宋姑娘回来的,怎么回的具体不知道。” “我家里人绑的,不是什么坏人。”宋青妍坐下,给自己斟了杯茶,“还送了些药材来,请各位不要动怒。” 褚石压下赞叹,又不敢跟她吵,小声嘀咕两句,“宋姑娘家人真是有勇。” 她听出褚石的揶揄,有勇无谋,说出来才是承认这件事,准备把话递给褚岩,顺便嘲讽回去。 “你家人让你跟他们走,你就想过离开。”谢临舟听到她这番话,不由得好奇道。 他的声音把刚刚想好的话憋了回去,平缓的说,“既然与公子有了约定,怎能半途而废。” 离开你就不能碰见康闾了,我要是真的想回去,伤好的那一天就可以离开,还用等到今日,再者,钱塘人的手可伸不到毅城。 “公子,你留在这里是为了褚岩,现下褚岩也已找到,是否能启程回毅城。” 留在这里的目的被她看穿,谢临舟心下一惊。 “你们要做的政务我确实看不懂,但是你最近派兵去搜寻可疑之人,除非找什么证物,不然就是什么人,很难不猜到。” “两日。”谢临舟停顿一下,“两日后,我们就启程。” “门外的药材我看过了,你要的药材也在里面,公子也不必再寻。” 她说完,不等他回答,离开了厢房。 “公子,属下失职,没有按时回来。” “无妨,江湖人有很多办法绑人,你先修整,等两日后启程。” “是。” - 宋青妍回到房中,点了一盏灯,打开从客栈老板那得来的信。 “阿言,我们不变多留此处,这些药材带给谢公子,还有你让我们查的陈远,暂无踪迹,你哥哥我们也去打探了,最新得到的消息,他下山了,在平城。” 平城,鹰飞将军厉苍统率的地方,狄军与安朝的主战场。 当务之急,先回一趟毅城。 两日后,程屹在前面驾车,褚石和褚岩在后面驾着放药材的马车,身边还有金环和银环二人。 马车内,宋青妍和谢临舟对立而坐。 “你就没什么要问我的吗?”宋青妍隐约感受到他心里有事,没有开口。 谢临舟视线从书上移到她脸上,定神看了一会,“你在康德房中,落水之后,怎么碰见的乔公,你跟他相熟?” “不认识,只是他认出了我腰间的香囊,知道宋府,多问了两句。我上岸的时候,他行色匆匆,急着去郦城,我跟他说这么外面有搜查的士兵,恰好在留在一块。”她把玩腰间的香囊,手上慢慢拨弄,“我爹跟他认识,想来我爹跟你父亲也认识,不然你怎会救一个全身带血的陌生女子。“ “是四皇子托我救你,碰巧撞见。” “好。”青妍回完他,一双期待的眼睛看他。 车内陷入一片死寂。 谢临舟忍了忍,最终说出他心底的疑问,“为什么乔容会将证物给你,你们之间很信任,与她透露过你的身份。” “她从李逸嘴里偷听过宋府遗孤的事,传信给我,被李逸做了局。至于信任,这是我的事情,不劳你挂心。” 宋青妍看他的样子,像是没有问题,而后倚在窗边,闭上眼睛。 车轮轱辘了一天,在毅城外一间客栈落脚。 宋青妍越靠近毅城,心绪越发不宁。 下马车之前,与谢临舟相谈,“我去谢府还是回宋府。” “谢府,你是我从外面请回来的医女,不是收养的遗孤。” 宋青妍会心一笑,“不会跟你添麻烦,毕竟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二人分别上楼,去了东西两侧。 今夜月光皎皎,碧空如洗,青妍从窗户外看到毅城城门,里面透着一股刺骨的寒冷。 < p>将近三个月未曾回来,不知道父母在何处长眠。 当晚,宋青妍赏月到失眠,直到子时才有困意。 等她收拾好上车,谢临舟已经坐在马车上。 他察觉到人进来,“你父母在槐林坡,过两天去祭拜一下,别被人发觉。” “多谢。” 城门口,一行人在过关排队,谢临舟撂开帘子,抬头望上面的城门牌匾————毅城。 上次被贬,发配岭南,阴雨绵绵,趁着夜色入户,一架马车疾速的驶离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 “城门勾起伤心事,让你这么发愣。”宋青妍带好白色面纱,习武之人说话的气息很小,说话时,面纱稳丝不动,一身青衣,头发被素钗束好,发丝坠在身后。 谢临舟放下帘子,“我想的是怎么应付人的场景。” 宋青妍还没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直到进了城门口,到谢府门前。 谢府人早早就在门口等候,谢府主母和谢临舟的弟弟妹妹。 众人看着谢临舟身后跟下来一位带着面纱的女子,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 他纨绔子的行为在那几年可谓深入人心。 谢家主母李沐瑶身侧的两个孩子挣脱母亲的手,“大哥哥,你可算回来了。” 男孩和女孩,谢俞和谢蕴。 谢临舟蹲下来,看着他俩,笑着说,“这些日子有没有听母亲的话。” “有啊有啊,我天天和哥哥去院里看夫子讲课。”谢蕴抢先回他。 谢临舟摸了他俩的头,起身给母亲问安。 “回来就好,你父亲今日被叫去宫中,晚上才回来。”李沐瑶看着他,身量高了不少,人也俊秀了些。 “我们先进去,别在门口吹风了。” 宋青妍跟在一家子身后,侧目打量着周围环境。 这是一间三进三出的院子,附近有下人洒扫,不愧是大家族的院子。 谢临舟和他们去了正厅,宋青妍站在一旁。 几人话语家常,屋子里闹哄哄地,不知道哪位婶娘扯到了宋青妍头上。 “这位小娘子,是什么来头,子喻带她回来可有什么吩咐。” 这句话看似是在问来出,其实是在问谢临舟和她的关系。 “二婶,这位是我从钱塘请回来的医女,专门为母亲调养身体。” “子喻真是有孝心,不像你表兄是个混不吝的。” “表兄一表人才,官居高位,能力出众,怎会不心疼二婶。” 亲戚间迎来送往,二婶被他说的都不好意思,“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不多时,谈笑的人才散去。 宋青妍被管家带去厢房安置,金环本是谢府的人,是李沐瑶派去照顾谢临舟,在郦城是提前来谢府宅邸布置。 厅里,李沐瑶留下谢临舟说话,“这个女子真是你请回来给我调养身体的?” “什么事都瞒不过母亲。” 听完这句李沐瑶脸上一副震惊面色,正想说其他的。 “她是宋府遗孤,子慎让我带回来的。” 子慎是四皇子明文澜的字,他是什么人,李沐瑶还是清楚,说起宋府遗孤,也是郦城不想回首的往事。 “那就让她住下,家里客房多,弱女子出门在外不容易。” 弱女子,怕不是对这个词有误解。 18. 郦城篇 宋青妍被管家领到了厢房,身侧跟着银环,金环回府去了主母房中。 “姑娘,你好好休息,等我摸清了府里的情况,再给您送吃的过来。”银环说完,关门出去。 青妍回想刚刚从进门到正堂,再到厢房的小路。 她正准备推门出去,看看府邸的布局。 “宋姑娘,公子让你稍安勿躁,晚些让我带您去槐林坡。”褚石正要敲门,恰巧看着她开门。 “好。”宋青妍应下,关上门等到晚间。 褚石离开,转头看封闭的门,心里不由得一怵,刚刚公子要他来此,心中还有些怵宋青妍。 看上去是个弱弱的女子,身上却有一股压制的力量,每次跟她出行,心里莫名有一股退缩。 晚间,房外澄澈,宋青妍拿上落尘,推开房门,带好面纱,随褚石出府,去了槐林坡。 后门外有一辆马车,宋青妍坐上,一路安静无余,毅城里打烊的商贩,在路边拾到桌椅。 往城南驶去,身侧的交谈声与耳边的虫鸣交织。 “宋姑娘,我们到了。” 槐树排列整齐,宋青妍下车,手上拿着车上原本备好的香烛和酒,“你就不用跟来了。” 她径直走向坡上,沿着一条狭窄的上坡小路前行,坡面骤然变得平坦开阔起来。 趁着月色,视野开阔起来,宋青妍看着一个一个矮小的坟墓。 慢慢走近,她发现坟墓上的土还是新的,便看向墓碑上的字。 她放下篮子,摸着墓碑上的字,上面写:先考宋公讳聿生之墓,妻徐氏琳同瘗于此。 “阿爹,阿娘,阿言还活着,活得好好的。我会保护好哥哥,为你们复仇,那些让我们流血的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不知从哪吹来的风,树林随风摇动,发出沙沙的声音,其间还夹杂着些细小的啜泣声。 等宋青妍下山,回到谢府已是亥时三刻。 褚石回谢临舟身边复命,谢临舟刚刚去谢纪淮书房听完教诲。 “这么久,有想清楚为何要派你出去避祸吗?”谢纪淮坐在书桌旁,打量对面站着的谢临舟。 “有,也没有。父亲让我去岭南是让我去静心,少年意气,做事不思考后果,会伤害更多的人。岭南的县官,让儿子体会到什么是底层生活,他们想要什么。唯一不解的是我能否坚守心中的念头,秉持本心。” “你私下与四皇子通信,还不知你想去官场。至于本心,知晓自己这一生要什么就好。少年意气是好事,不要太过苛责自己,凡事三思而行。”谢纪淮说完,起身来到他身旁,“你想为国为民是好事,便已是走出了一步。保持疑惑,去寻找答案。” “你回来了,明日就去军事处做事吧,是个闲职。但是四皇子一力荐举你,陛下也已下来诏令。” 谢临舟答应得很爽快,他以为考验结束,又听面前的人说,“听你娘说,你将宋家人带回来了,怎么撞见的。” “在郦城外碰见的,当时身受重伤,父亲和母亲只当不知道这件事就好。” “那是自然,你先回去吧。” 谢临舟最后离开,回到房屋,想起晚上的话。 谢纪淮忙完公事回到房中,李沐瑶还站在窗边。 他拿上披风给她披上,“在想什么。” “今日我问金环,子喻在岭南的经历。他就这么在岭南躲避追杀,身上不知道有多少伤。” “他不去岭南,在这里靠他那纨绔子弟、找猫逗狗的面具,可活不到今天。他身边有两个心腹,四皇子派来的侍卫功夫不错,一般人奈何不了他,他身上功夫还行,怎么也是一身本事。” “说起那个纨绔子弟的事,我就想说你两句,出的什么馊主意,今天他婶娘们来,看着宋家姑娘下车,众人都惊掉了下巴那副模样,以为他在外面真的有了什么相好。” “好了,你儿子本性纯良、演技出众,有个保命的本事,你还不开心些,就算他真的是,打发他去外面闲云野鹤,对他来说也是好事。” “也罢,你们父子是让我最不省心的。” 天刚破晓,卯初时刻,谢临舟穿好官服去上朝,与谢纪淮一同去安朝朝堂。 下完早朝,身后有人对着谢临舟的背影喊道:“谢议官。” 谢临舟被明文澜叫住:“四皇子殿下。” 他身高八尺,头发被玉簪竖起,身着月白云纹外袍,腰间玉带缀红玉珠,一双黑色靴子,兼具沉稳与活跃。 二人去了明文澜的宫殿,内卫关好门。 “子喻,三年未见,你变了不少。”明文澜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更壮实了。” “殿下莫要与我说笑。” “怎么还脸皮薄了,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谢子喻去哪了。”明文澜见他不说话,“好了不逗你了,想着我们许久未见,寒暄两句。” “四皇子的嘴也比以前更锋利,现在说我闷,都可以拐着好几个弯了。” 明文澜打量他,“不错啊,现在还更直接了,没想到嘴巴也厉害了不少,以后群战舍汝,指日可待。” “殿下又在说笑了,先说正事吧。” 谢临舟从袖子里拿出两份书信,摊开给他看,“殿下可认识谁会写这样的字迹,还有这样的印章。” 明文澜看着眼前的东西,不自觉地皱了皱眉,“没见过,字迹看着方正,但看着却用力不均,像是刚刚学会书写的样子。” 明文澜四岁上书房,从小博问强记,见过很多人的字,从他面前过的文章,他都能想起来是谁写的。 “看着倒像是用左手写的。” 明文澜这句话像是在一片死寂的湖中投入一块石头,引起了波澜。 “为何这么说?” “你看这个‘天’字,看似规整,最后一撇却没收住,看着飘逸,却失了风骨,其他字有这种文字的写法都是如此,是左手写字的惯性,像我们右手写字会有走姿一样。” 明文澜看着这些东西,自己确实没有见过。 “这些东西从哪得来的?” “宋家遗孤和逃兵手里得到的。” “你们见到了?那逃兵和宋家遗孤怎么回来吗?” “逃兵遇刺了,宋家人在谢府。” “可有厚葬?”明文澜眼神真挚的看他。 “火葬了。” 明文澜点头,谁这么有风骨。又见气氛凝重,又打趣道,“宋家女在你府上,你母亲没说什么。” “正事为何要说?我也禀明了身份,我母亲没说什么。子慎莫要说一些上不了台面的话。” “我知道,但姨母这两年进宫,天天在我母妃那念叨,说我带坏了你,我们好说歹说,才叫她相信你是做戏。”明文澜补充道,“她真的没有说什么,别转头来宫里念叨我。” 插科打诨了一会,明文澜让贴身侍卫,送他出了宫门。 快到宫门,谢临舟碰见送大臣出来的康闾。 “康公公安。”谢临舟率先开口。 “谢公子回来了,好久未见了。”康闾上下环视他,“谢 公子先出宫门,谢侍郎还在外面等着你。” “多谢公公提醒。”谢临舟应付完他,由着侍卫带出来宫门。 康闾看着谢临舟走远,旁边的小宦官,凑过来他说,“谢公子真的是杀康德公公的凶手吗?” “谁知道呢?如果真的是,那他以前的做的事,可就是做戏,留不得他了。” “派去的侍卫说,谢公子在康德公公死的附近见过他,确实留不得了,我们三年前派出去的杀手,都没有得手,会不会他就是装的。” “他身边有两个心腹,一个四皇子培养的侍卫守着,那些江湖客怎么会是对手。不过你派人去看看,若真的是,那就不要留面子了,在这里混吃等死,总比溜开眼前来的好。” “是,义父。” 谢临舟回到马车上,谢纪淮闭着眼等着,褚岩在外面坐着。 他察觉马车晃动,睁开看到谢临舟,“怎么回的这样晚。” “有人插科打诨,费了些嘴上功夫。” “四皇子听到你这番话,八成要追着你说。” 太阳在天边还有半个,日暮降临。 车夫赶着马车回谢府,经过一段小径,周边静悄悄地,平常这里人少,但还没到没有人的地步,怎么都透着一股不对劲。 “父亲,如果我说,我一回来你就会遭遇刺杀,你信吗?” 谢纪淮还没给他回答,一声哨声在黑暗中弥漫,谢临舟拉着他趴下,一只穿云箭飞进车里,扎进刚刚谢纪淮肩部位置。 谢纪淮反应过来,拉着要出去的谢临舟,“你先别动,让褚岩他们去应对。” 车里谢纪淮喊了几声谢临舟的字。 不消片刻,来的人像是得到了指令,只朝车里射了一只箭,随便应付了几下,闯进黑夜。 褚岩不敢去追,身边只有几个士兵,有回马枪,后果不堪设想。 “等会受个伤吧。” 谢纪淮将车里的匕首递给他,谢临舟懂他的意思,往自己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 回府后,李沐瑶听到他二人遇刺,连忙跑去查看,李沐瑶看到谢临舟的伤口,心疼的说,“我就说你应该做个小官,就不会受什么劳什子伤。”转而又对谢纪淮说,“你儿子跟在你身边都能遇刺,不知道你怎么混的。” “母亲消气,被划了一箭。” 李沐瑶不管他的说辞,“快去请大夫。” 整个谢府闹哄哄地,连宋青妍也称奇,这样安静的地方还能这么嘈杂。 打听一通,才知道是谢临舟遇刺了。 她等整个府里都安静下来,秉持着盟友不能盟一半不能盟的原则,跟着褚石去他房中。 谢临舟倚在床头,白色底衣,披散着头发,一脸病态。 “谢公子看着好生狼狈。”宋青妍随着褚石来到他房中,丢了一瓶药给他。 “多谢宋姑娘关心。” “我来看看你伤的重不重,重的话,我要考虑换盟友了。” “那宋姑娘可要等上好一段时日了,明天就能走马上任。” “那就好。” “褚石,你先下去。” 被点名的褚石,倏地惊了,他听到谢临舟命令,犹犹豫豫的离开屋子。 “有什么进展。” “没有。” “那你让他出去作甚。”宋青妍不知道他要搞什么名堂。 “你这伤,怎么搞的。” “我自己割的。” “下手真狠。” “彼此彼此。” 19. 平城篇 宋青妍不想再插科打诨,转移话题道,“你今天真的没在宫中见到什么人吗?” “见到了康闾。我这伤多半也是他逼的。” 所有人来刺杀,却只用一支箭,不逼近马车,只制造出这样的场景,除了试探,还能是什么。 宋青妍点头,见谢临舟的伤无碍,晚间夜色渐浓,便起身说,“你没事,我先离开了。” 谢临舟想说些什么,看她推开门离开,不知道如何叫喊她。 皇宫大院里,小脚门旁,一人带着兜帽,拿出令牌,给看门的人看了一眼,随即被带了进去。 康闾半躺在矮榻上,吸着提神的曼陀罗,门被推开。 带着兜帽的人,跪下说,“义父,我回来了。” “我儿回来了,刺探的事办得如何了。” “回义父的话,谢临舟受伤,已传太医。” “你看到他是被你伤的,还是他自己伤的。” “这......”康勒哽住,他既没看到他是否受伤,也没看到是不是被他伤的。 “怎么,你没看到。事办得欠火候。” 康勒头磕在地板上,“义父恕罪,再给我一个机会。” “行了,你办事是没有康德顺手,鉴于你是第一次,饶你一回。”康闾吸完,长长吐出一口烟,“你过来。” “是。” 康勒听完,眼睛瞪大,“这宋家女怎么会还活着,义父交代,我一定办妥。” “这次没有办妥,你也不用再回来了。”康闾嘶哑着说这番话,刚刚吸食太多曼陀罗,效果起来,说话多了些威胁,又转身沉沉睡去。 刚刚戴着帽子回来,转头就要再出宫去办事。 小黄门看他离开推门进来,康闾坐起来,小黄门说道,“义父为何要将刚刚得到的消息给他。” 康闾淡淡地瞥他一眼,“这件事他要是办不好,他就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头上刚刚得到的消息,在槐林坡发现有人祭拜的痕迹,猜测有人回来祭拜,这个人不是宋氏女就是宋家子。义父为何觉得是谢临舟将她带回来呢?” “他刚刚回来,就有人去祭拜了宋府一族,你觉得巧合吗?” 小黄门不吭声,独自替他穿好鞋袜。 “去看看陛下,这个点陛下该醒了。” 小黄门应声,同他一起去了宣政殿。 康闾二人穿过蜿蜒曲折的宫殿门,爬上阶梯,推开宣政殿的门。 “陛下,您醒了。” 安睿帝明渊穿着黄色的翟衣,手撑着额头按压太阳穴,声音带着威严,“康闾,什么时辰了。” 康闾推开帘罩,点上旁边的蜡烛,“寅时了,陛下再歇息会。” “不了,平城上奏,我还没看完折子。” “勤政是好事,陛下当以龙体为安,才能千秋百岁。” 安睿帝没出声,手指点了点他的头。 案桌上,一边是昨天批好的折子,一边是堆积成山的未批红的折子。 安睿帝看着一份平城写的折子,叹了口气,将它放在今日议事的盘子里。 康闾看安睿帝这副模样,自己也跟了他十多年,自然猜得出他是怎么了。 “陛下,可是有什么事,可以与老奴说道说道,反正老奴也不懂政事,可与陛下解解乏。” 安睿帝听了他的话,轻哼一声,“你个刁奴。” “陛下与老奴相伴十余载,陛下的心事就是老奴的心事。” “平城要一位走马承受,去巡查军务,想来前段时日,历苍的事情要人去定定心。” “那陛下可有什么贴心的人,愿意让他出使?” “有就不会放在这个盘子里,今日早朝再说。”安睿帝看他这么询问,“你有什么好的人选吗?” “奴听闻,谢侍郎之子谢临舟最近回了毅城,人样貌出众、能力非凡,谢大人是股肱之臣,其子必定大有作为。”康闾跪地,低头说。 “谢临舟,那个谢家小儿,与子慎常常鬼混的小子。听说他最近回城,子慎没去找他。” “四皇子仁善仁治,在宫中帮忙处理礼部的事,并未外出。” “今日早朝再说,你先下去吧。” 康闾退出殿门,心中有了衡量,以他对安睿帝的了解,他一定会答应,只是要走个过场。 果不其然,早朝结束,众人都来恭贺谢侍郎,谢临舟得了个大官。 也有人来询问,谢临舟怎么没来上朝,他打着马虎眼,“逆子在家摔了一跤,养病。” 回府后,谢纪淮给躺在床上的谢临舟说起这件事,李沐瑶在一旁听着。 “陛下又让你出使,你才回来没几天,这刺伤还没好,又奔波各地,你这参议当着还没超过三天。” “母亲,你消消气。” 谢纪淮拍了拍她浮躁的手,安抚地说,“你冷静一点,现在朝中无人可用,其他官员线下都不在毅城,平城来势匆匆,短时间派不出一个使臣。” 谢纪淮对谢临舟说,“陛下让你病好了再去,这几日你好好休息。四皇子会派人随你一起去。” 等所有人离开房间,谢临舟嘱咐褚岩带宋青妍来房中。 宋青妍行色匆忙,直奔谢临舟房中,被庭院里其他人看到,窃窃私语了几句。 “你就直接进来,不通禀一下。” “我听褚岩说,你有事相商,急忙赶来,忘记了。”宋青妍看他古怪的眼神,晚上来你也没说这话,“有什么事吗?” “算了,我过几日要去平城,你会去吗?”谢临舟问她。 她道:“要去,我要去找人。” 宋青妍陡然说了这么一句,原是听到要去平城高兴过了头,忘记告诉他舅母嘱咐的事。 “好。” “好?你不询问我,什么人?” “你阿兄,郦城的时候你舅母说的,其他的我也想不出来,是吗?” 宋青妍给了他一个我就多余问的眼神。 “我会让褚石跟着你出去,你不是很想出去,见见宋宅吗?” “不用,我会乔装一下,可以自己出去。”宋青妍听到可以出去的消息,一刻都等不了。“那你好好养病,我去准备一下乔装的东西,明天出去一趟,不必派人跟着我。” 她来去如风,不似平常人拖泥带水。 谢临舟:“.......” 翌日,宋青妍扮作常人的模样,脸上覆沙,头发盘起,成妇人模样,一只手摸着半边脸,像是脸上有些不能见人的伤疤。 褚石接了她从后门出去,叮嘱她,申时在此地等她,随即关上后门。 宋青妍沿着街道小径,朝着宋府的方向摸索而去,提防路上是否有人跟着她。 濮阳街人潮如织,小贩叫卖,她转角来到濮阳西街,这里变得冷清,以前还是人来人往,据说这家人一夜之间尸横遍野,从此商贩们敬而远之。 她远远地看着周围,比往日冷清不少,人还是不少,想从后门溜进去。她挎着篮子,走到小径,察觉周围的 不对劲,这里连个生迹难寻。 周围静谧无声,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上,难有波澜。 她装作平常人,平常地进入小巷子,慢慢踱步离开。 宋青妍察觉到高处有呼吸声,有些人刻意压低,细听还是能听见,个个身手不凡。 她随着步伐,慢慢拔出袖中的匕首。 树上和层层叠叠的瓦砾上,有七八个人,全都盯着下面的宋青妍。 宋青妍慢慢走过,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对劲,直至离开这条巷子。 为首趴在屋檐上的人,挥手准备下去跟上她,解决她。 一个褐色身影跃入宋府院中,树上和房屋上的人也随之飞入院中。 所有人进去看见落在宋府院落的人,都俯首,慢慢退出去,继续去追刚刚那个女子。 “不用追了,我看了她一路。” “是。” 宋青妍不知道走到哪里,想回谢府,还未到时辰。 看见旁边的小贩摊,随便摆弄这些东西,暗戳戳地四处张望,未曾有人跟上了。 于是她站在一家酒楼面前,在里面东晃西走,溜出去,去了一家裁缝铺,换了身衣服离开。 裁缝铺对面楼上,刚刚穿着褐色衣衫的人,看着楼下的宋青妍,她面纱未摘,一直在暗自打量周围环境。 她感受到来自楼上的一道目光,转头望去,微微眯了眼,没有人。 等她走远,那道穿着褐色衣衫的人才现身在楼下,目送她离开。 太阳西斜,众人归家,刚好申时,一分都不多。 宋青妍从后门进去,褚石在此等了片刻。 “宋姑娘最近可要少去公子院中,府里风言风语地,对你名声不太好。”褚石在一旁小声嘀咕。 宋青妍瞥了他一眼,“知道了。” 晚上,夜半三更,她知晓谢临舟还未睡,宋青妍敲响他的窗户。 谢临舟叹了一口气,推开窗,看着眼前人,月色晨露,交映景色,落入目中。 “你一定要看我站在这里喂虫子,才让我进去吗?”宋青妍发现他呆愣的目光,发觉有些痒,转手去拍痒的地方。 这里什么都好,挨近池塘。蚊子也不少。 谢临舟侧身,让她进来,转头关好窗户。 “你这里为什么这么多蚊子,谢府没钱买驱虫的药。”宋青妍嘴边抱怨,手上在挠手背的红包。 谢临舟拉开柜子,取出去痒的膏药,放在桌上。 宋青妍拿去闻了闻,觉得还成,一股薄荷味,往刚刚红肿的皮肤上涂了涂,手上凉幽幽的。 “去宋宅可还安好?” “不好我还能站在这里被蚊子咬。” 宋青妍像是想起什么,“你今天让人跟着我?” 谢临舟微微挑眉,又疑惑望她,“你不是不让人跟着?” “那就是我想错了。”宋青妍回笑道。 “探子来报,寅虎堂有些踪迹,你要找你师父去看看吗?” “我师父许久未出山,不一定听得到消息。” “好。” “子喻,你睡下了?”李沐瑶这个时候来了谢临舟门前。 谢临舟看着眼前被宋青妍涂抹的药膏,宋青妍看了一眼窗子,推开钻了出去。 他收拢药膏,捏在手中,打开房门,就见李沐瑶拿着一盏灯笼,“怎么开的这样晚。” 李沐瑶进来,自顾自地说着,“来看看你,你过几日就要离家。” 谢临舟看了眼窗边。 20. 第 20 章 “母亲可有什么事?” “没事,我就进来坐坐。”她睡不着,在花园里散心。今天听闻府中的言语,让她心里顺不下这口气。 “子喻,你可有什么要告诉母亲的?比如你有什么有心悦的女子。你告诉母亲,母亲为你做主。” 谢临舟不知道母亲为何转变这么快,“母亲可是听到了什么?” 李沐瑶本来不想这么早说,她对他十六岁之前的印象有点太深刻了,让人觉得不踏实,今日有人在她面前嚼了两句舌根子,她还怒了一下,又想到他以前跟着明文澜到处招花惹草,今日进宫又训了他一顿。 “你真的有就告诉母亲,你也老大不小,不要太挑。” 谢临舟看了一眼窗边,人还没走。 他嘴边说着,“母亲,我还没想过。” 李沐瑶看他一直往窗边望去,“你在看什么?窗边是藏了什么东西吗?” 说罢,她往窗边走去,谢临舟看她的动静,心里捏了一把汗,又不好明面上制止她。 “母亲,外面蚊子多。”话还没说完,窗被推开,一点踪影也没有。 “确实蚊子多。”李沐瑶手上有点痒,“你这里有薄荷膏吗?” 空气中有点刚刚宋青妍用过的薄荷膏味道。 “你刚刚用过吗?阿娘闻见味道了。” “刚刚推开窗被咬了。” “你也是傻的,小时候嚷着要修个湖在寝屋周边养蚊子。”李沐瑶打量着眼前的孩子,“药膏呢?用完了吗?” “对,我这几天都被咬了,阿娘回寝屋上药吧。” “那阿娘先走了,记住阿娘交代的话。等你从平城回来,就好好想想这件事。”李沐瑶说完,痒得受不了,赶忙回寝屋。 “母亲......”谢临舟看着李沐瑶远去。 谢临舟关上门,转头打开窗,已经没有人影,以为她在外面守着,他没注意到她在哪。 另一边,宋青妍回到房中,听见李沐瑶走近要开窗,她随即翻走了,褚石那么抵制她去谢临舟房中,搞得好像真有什么似的。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不过,那个穿褐色衣衫的人是谁,为什么要吸引走那些人的注意力。 她在心里扪心自问,是不是自己曾经遇见过什么人,自己帮助过对方或者对方认识自己。 宋青妍这几日都没有去谢临舟房中,怕惹来麻烦。 这两日她在房中,褚石偶尔来传消息。 五日后,谢临舟和宋青妍坐上马车,去往北疆平城。 一人坐在马车里,一人坐在马车外驱使马的地方。宋青妍穿着像侍卫的样子,看着浩浩荡荡的队伍。 晚上的时候,宋青妍走到他身侧,小心地对他说话。 “你怎么让你父母要我一起去平城。” “你阿兄在平城消失了,他二人听完,随即便答应。” 关隘重重,他们下车查明身份、出示证明身份的金符、文书和馆伴蝶,这样的流程不知道重复了多少回。 大约二十日后,他们从一览无余的平原穿过崇山峻岭,又走进黄沙掩面的茫茫沙漠,最终抵达一处小驿站。 这里人迹罕至,如果不是官驿,根本不会有人来住,这样的店肯定早就关闭了。 官驿里,看管驿站的人端来吃食,虽然不如之前的吃食方便,但众人以填饱肚子为主,也就没觉得有什么。 宋青妍还在楼上环视四周,没下楼去拿吃食。 谢临舟身边只有一个褚岩跟着,褚石则被他打发去探查前往平城的前路情况。 他本想让褚岩去,褚石领命领的极快,还没等他说什么事,他满口答应。 褚石只说,好久没出来这么远,想去看看。 他哥听着他这么说,都不知晓怎么告诉他,探查也是一门技术活。 最后还是谢临舟答应,让他去。 宋青妍在楼上盯着远处愣神。 谢临舟端着饼和汤水上来,瞧见她在那站着,看的极其认真。 宋青妍听见动静转头去看,谢临舟放下碗筷。她拿起桌上的饼子,闻了闻,慢慢吃了下去。 大约是觉得噎,她拿起旁边的汤,也像闻饼子一样闻了闻,才喝了一口。 没味的干饼子配汤再好不过。 她只觉得这汤有点不对劲,这样挨近北疆的汤应当是咸味不重,考虑到来此地的人都是奔波的人,都会放些盐在里面,这里面却有一丝甜味。 “你先别喝,这汤有问题。”宋青妍将汤放在桌上,对他说。 谢临舟正准备喝下去,骤然听她这么一句。 两人出去看到,吃完东西的人,倒在桌上、地上,汤食洒在脚边,一片狼藉。 褚岩也一样斜躺在桌上。 这副场景还能想到是出去巡查的来使吗? 宋青妍把房里的窗户打开,伪装成有人从窗户溜走的样子,这个时候是逃不走的,时间太短,不知道来了多少人。 她手上拿着被纱布掩盖的落尘,拉着谢临舟躲在楼上暗处一个隔间,从楼上这个地方能看到下面的场景。 楼下躺下一片人,有一个士兵动了动,看着眼前与他穿着一样的人躺下,他立马起身,去通风报信。 顷刻,那个士兵带着人从外面进来,领头人样貌形似闫强,细微之处看又不像。 宋青妍看他手上的鞭子,一切明了,他是参与郦城刺杀的凶手之一,极有可能是杀害江河海和陈大娘的凶手。 她一手握着落尘剑鞘,一手握住剑柄,握住剑柄的那只手充血,像是马上要拔出来。脸上一片惨白,眼睛死死盯住那个形似闫强的男人。 谢临舟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握住她握剑柄的那只手,见她反应过来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闫鹏像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一直盯着自己,还有一股子恨意,他手腕动了动,嘱咐吴江派人搜寻。 “老大,这里没有宋家女,连同谢临舟也不在,窗户开着像是逃了。”吴元带着人去那个士兵说的地方搜查,没有踪迹。 吴江回来禀报,“这个客栈里,除了躺着的人,其他并没有。” “去探探踪迹,一定要将人找到。”闫鹏吩咐下面的人。 他带来的人,拿着自己的家伙什,只为了这最后一次刺杀。 随即一行人 离开此地,在四周搜寻。 宋青妍不想弄出太大动静,一直垂着脑袋,不想去看形似闫强的人,见到他会想起郦城中被鱼鳞鞭杀害的惨状。 谢临舟想起她断了闫强的鞭子,注意她的动静,“我们先离开这里,楼下的人,他们都没动,目标应该是我们二人,再待下去,其他人也会有危险。” 宋青妍缓过神来,兀自点了点头,跟上他的脚步。 他像是有意等着,放缓了步伐,等着她跟上。 两人探查客栈外的踪迹,刚刚从外面进来的众人,瞬间没了踪迹。 谢临舟走之前拿了地上不知道是谁丢弃的刀,和宋青妍离开此地,桌上的水和干粮没拿,他二人可不能再被中招。 距下一个站点,还有五十余里,脚程快些,明日能到。 宋青妍看着旁边的马匹,想问他要不要骑马走,又想起这里是茫茫大漠,什么马匹也挨不住这样的驱使。 二人从驿站出发时,看着日头像午时刚过,走了三四个时辰。 两人都感觉力不从心,都想着快点离开,体力跟不上。 从驿站行至这片逐渐出现绿色的草地,谢临瞥见面前有个小湖泊,拿起从驿站拿的空水壶,拂动面前的湖泊,泛起涟漪。 行至此处,有一个歇脚的地,两人刚刚在路上的警惕性,变得有些松懈。 不远处踩干燥木枝发出的声响,他们都未曾发觉。 “我们还要走多久,我们的体力,快要耗尽。”宋青妍问他。 “快了,马上就要到了。” “马上是多久。” 谢临舟灌好水,转头看见她脸色变白,嘴唇干燥起皮,有大厦将倾之势。 “你先喝点水。”谢临舟将水递给她,从袖子里拿出一瓶药,拿给宋青妍,这药是他临出毅城时,明文澜给他的,说里面只有两颗,吃一颗可以保你现在性命无虞,两颗只有在濒死的时候,才能服下。 “我不用,我只是被太阳毒的,有点脱水,喝些水就好。”宋青妍喝下水,脸色要好些。 谢临舟收起药,拿上刀,对她说:“你有一天未进食,也没怎么饮过水,我去给你找点吃的。” 宋青妍在湖旁边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脸,用水清洗了一下。 倏地,耳边传来风被割裂的声音。 宋青妍撑着手躲开,脸上还是被划伤了一道口子。 她看着眼前形似闫强的人,心中怒意燃烧,掩盖在纱布之下的剑,被旁边吹来的风掀开。 闫鹏看着眼前掀开纱布的落尘,瞳孔微缩,低沉地说,“你就是杀我弟弟的宋家女。” “怎么你还想报仇吗?”宋青妍问他,“我可没那么好欺负。” 宋青妍看着他腰间的鱼鳞鞭,“你的鞭子跟我手上这把剑,也算是世仇,每次碰面不见见血,都不好收场。”说完,她拿出手上的落尘。 她慢慢将剑身拂过剑鞘,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很狂妄,就是年纪小了点,我送你见见血,不然你会栽跟头。”闫鹏说完,扯出鱼鳞鞭,身后的人全都出来,围着湖边和宋青妍。 来这的人,不下三十人。 22. 平城篇 宋青妍手握落尘,朝他袭去。 万花剑法以速度和灵巧著称,极其考验持剑人的心绪和灵敏。 寅虎堂与落尘剑传人的纠葛要追溯到好几代人。 宋青妍此刻抱着让他不死也要废了他的心,落尘似有所感,想挣脱却没有下一步。 闫鹏看她冲来,瞳孔微缩,心里涌起一点惧意,又觉她只是一个奶娃娃,惧意瞬间消散,手上的鱼鳞鞭被他甩开,朝她腹部扔去,像是要扯下一张皮。 宋青妍看他的动作,脚步一移,刚刚被扔出的鞭子,从她耳侧擦过,几根头发丝随着她的动作扬起的风散落。 闫鹏只想收回鞭子,继续追踪她。 宋青妍的步伐随着鞭子挥动的方向移动,这样虽然最有可能不被抓到,却极有可能被擦伤,身上一块皮都可能被擦破甚至擦掉。 不过这样最能接近他的右手,这是她的最终目的。 鞭子飞在她身侧,她就躲,实在靠近她的身体,就用剑去挡掉,或是改变一点方向,不至于要伤到自己。 闫鹏看见她青色衣衫上有了红色染迹,觉得她快死在自己手底下,运起内力逼迫她得更快一些。 宋青妍察觉到他的变化,鞭子虽然看着笨重,其实也有章法,它速度提升,只会源源不断地损耗自己仅有的气力。 于是她无意地弯了弯唇角,有了一个想法。 她的脚步放缓,开始有意无意地受点伤,让闫鹏觉得她已筋疲力竭。 闫鹏看着她身上又多了几条伤痕,想进一步消耗她,一击得中。又怕她是骗人,连续几次地攻击,让她离自己越来越远。 继而他故意暴露自己的破绽,使出一招大开大合的鞭法。 宋青妍看出这招的陷阱,孤注一掷地朝他刺去。 两人都觉得对方上当了。 殊不知下一刻,宋青妍挨近闫鹏的身侧,一剑割在他的左臂上,伤口流了血,衣衫上留下红印子。 闫鹏没想到她一套伪装,给她近身伤人的机会,鞭子在空中划了个圈,想将她赶出自己的二丈之地。 她不是好糊弄的,这么近的距离正是机会,当即绕道他的右侧,对准他手上使力的筋骨狠狠刺去。 闫鹏看到近在咫尺的落尘,左手抓住飞舞的鞭子,一个连环套在落尘剑上方。 飞舞的鞭子和破空声戛然而止,一点血滴落在黄沙上,有人压了一下,血落下更多。 宋青妍将剑插进闫鹏的右臂,死死不肯撤走,双手用力往下压,一手剑柄一手剑身,势要将剑贯穿他的筋骨。 她的右手上也被鱼鳞鞭缠住,被鞭子的倒勾死死咬住,闫鹏右手重创,左手没有习武却是常年锻炼,他左手缠住鞭子,死死绷住缠在宋青妍的右手。 “你这样杀我,你的右手会被废。”闫鹏强忍着痛,筋骨发力,一击即中。 宋青妍眼里血丝,棕色瞳孔里一丝红光,还有股不服输的劲,声音却平常,“是嘛?在我的手断之前,你用不了这害人的鞭子,也算我的功德。” 说完,宋青妍忍着痛,又往下刺。就算今天折在这,查不了案,报不了仇,这也算她的慰藉。 宋青妍一心只扑在右臂上,不管自己手上的伤口。闫鹏双手呈现大鹰展翼的姿态。 闫鹏觉察她与手臂的同归于尽之势。左手离得甚远,一旦松手,自己绝对会变成废人,带来的人,一部分去追谢临舟并探清附近情况,另一部分都折损在这里,发觉自己能调动的只有双脚,一脚折冲向宋青妍腹部。 宋青妍不设防,没成想还有这一招,生生扛了这一下。在他发起第二击时,她也用双脚去挡了一下。 这样一来,宋青妍手上的力气弱了不少,闫鹏抓住机会,鱼鳞鞭从左手滑出,用力将她甩出去。 宋青妍看着鞭子缠住的右手有了松懈之势,双手继续按压落尘,伤口只深不浅,咔嚓一声在耳畔响起。 闫鹏察觉自己的右手被贯穿,在右手意识断离之前,他一鞭子将刺穿他手的宋青妍扔出去。随即拿下身上左侧的信号筒,点燃后烟花四散。 宋青妍被扔在地上,闭眼之前还看见了烟火。 落尘脱离她右手,落在地上,被黄沙掩埋。 这世上没有再被鱼鳞鞭伤害的人,她是最后一个。 谢临舟回到这里,刚好看到宋青妍倒在地上,闫鹏握住自己的右手臂,像是要让它止血一般,紧紧按压着出血口。 谢临舟飞奔去宋青妍身侧,将她扶起,靠在身上。发觉她右手上血流不止,血肉迷糊,手腕上有几个窟窿,身上有划痕漫出的血迹,染透青色衣衫,脸色泛白,双眼紧闭,比刚捡到她的状况还要惨烈。 谢临舟放平她,拿起旁边被黄沙掩埋的落尘,想手刃了闫鹏。 一支箭沿着破空声划破天际,落在谢临舟冲向闫鹏的路上,箭力非凡,生生让他退了两步。 吴江看到烟火,急忙赶来。 吴江看到闫鹏的样子,吩咐人去捉另外两个人,自己则和其他人扶起闫鹏去往安全地点。 谢临舟怒气达到了临界值,看着留下来的几个人,一声冷笑,随后几人倒地。 闫鹏被其他人救走,不见踪影。 他抱起宋青妍的右手,撕下一块干净的布,慢慢包裹起来,受这么重的伤,她却没有任何反应。 情况比他想的还要糟糕。 谢临舟拿出明文澜给他的黄泉药,喂她服下一颗,望了望天,算好时辰给她服下另一颗。 随后他抱着她慢慢朝着绿洲之地走去。 在路上不敢有任何的颠簸,她的伤受得极重,生怕伤到她的脏腑。 二人在路上歇了一次,她的唇上没有血色,右手上的血被止住了,手上布却被染得绯红,他掏出第二颗药喂她服下。 最后他怕自己也没精力,改为背着她离开这片绿洲,跨过这片绿洲会有人烟。 谢临舟带着她时,偶尔会踩到坑洼处,没成想在这段颠簸的路上,宋青妍被震醒了。 宋青妍流血过多,身上的伤有些痛,声音微弱,眼睛慢慢聚焦,“这是哪?” 谢临舟发觉她的苏醒,温柔地回她,“不知道在绿洲深处 了,马上就出去了。” “我自己下来走吧。” “马上进城了,你那时再下来走。” “好,进城了,你把我叫醒。”说完这句,她闭上了眼。 谢临舟小心地放她下来,探了探鼻息,脉搏微弱,比刚刚找到她的时候要好些,身侧还有落尘陪她。 天色昏暗,黑夜即将笼罩着绿洲地,透支着一点一点的光亮。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这片绿洲。 两人走了一个时辰后,终于看到了平城管辖的小镇。 谢临舟带着宋青妍去最近的客栈,将她放下来,大夫就来了。 来的大夫为她把脉,心中暗道奇怪:伤得这么重,居然还能活着,脉搏时强时弱。 他又去翻看了宋青妍的右手,语重心长道:“这位小娘子身上的伤还好,只是人已疲力竭,还伴有内伤,多调养调养就好。”又哽了哽,似是说不出口,“她的手,筋脉断了,手以后能不能用力,全是她的造化。老夫已经将经脉一点点连接。” “那她何时能醒?”谢临舟听完,只听出一句,她还能活。 “她连连奔波,底子本就有些弱,加上受了这么重的伤,若要醒来,即便是心志坚毅,也需五六日。”大夫又不好多说什么,又想到这毕竟是一条人命,“我医术不精,能做的只有这么多,其他的,看她自己的造化吧。” 大夫离开的很迅速,生怕砸了自己的摊子,谢临舟没管这些,打了一盆热水,将她右手上的伤口处的衣服剪开,擦拭干净,叫老板娘给她换了一身衣服。 谢临舟进屋将药膏涂在她右手手腕上,慢慢绑好,她身上的伤则由老板娘包好了。 门外叩门声清脆,谢临舟起身开门看见,老板娘端着一碗药进来。 “公子,这是那位大夫走之前留下的药方,我买来煎好了,你喂娘子服下吧。”老板娘瞅了眼谢临舟身后平躺的人。 谢临舟侧身让她进来,慢慢扶起宋青妍,老板娘慢慢喂她,药却一口灌不进去,全从嘴角流出来。 “公子,这可不成,你说说什么话,哄她喝下。”老板娘看着她不喝药也有点担心,本来他们两人身上血迹淋淋,应是有缘人是碰上了不干净的人,这里是平城边界,想来也不是什么人都敢追杀,好心放他二人进来,这话既是办法,也是试探。试探他二人是不是一起的,还是只是在路上偶然相识。 谢临舟听出话里的意思,“我跟她不是一对……” 老板娘打断他的话,看着女子在烛光里安眠,“你若是想要这小娘子活下来,你就得让她喝下去。” 谢临舟最后开了口,声音温柔,“青妍,你喝一些药,你想想你父母。”这样的话说了不知道几遍。 药的热气消散许多,宋青妍似是听到什么,语气微弱,“阿爹。” 她最后还是喝了一半的药。 老板娘下楼,跟老板说话,老板想起二人,“都说了,这两个人虽看着不是什么坏人,谁家好人会满身血迹来此。” “你别说了,我看他们可怜。”老板娘打断他。 23. 平城篇 宋青妍在平城边陲小镇,昏睡了一日又一日,谢临舟在这间客栈休息一日,除了去打探周围情况和这里的地形地势,联络褚岩褚石外,一直在客栈里守着宋青妍,宋青妍伤势过重,不敢轻易移动,只能等她醒来情况稳定,再做打算。 当日两人逃亡,没按既定的方向走,选择一条不知道南北方向的路,撞上寅虎堂的众人。 宋青妍大战前没好好补充体力,经过连日奔波,如今又昏迷不醒,原本消瘦的她变得骨瘦嶙峋。 谢临舟看她日渐消瘦的样子,心中焦躁不安,急也急不得,只能每日给她喂些有点营养的汤水,她也是喝三口吐两口。 期间老板娘来看过她几次,见她没有要醒的意思,便让他们安心养伤,而客栈老板眉宇拧成川字,不想让他们留在客栈。谢临舟好说歹说才争取到宽限,让他们住到第七天。 第七日,谢临舟出门去寻下一间客栈,想找一处能庇护二人的地方。 小镇上热热闹闹的,来往的人们都在说,鹰飞将军厉苍的属下派人来此地视察,前段时间在一百里外的绿洲交界处,查到尸首,怕边界异动,有外族人来犯,派人视察周边。 来这里视察的听说是向焱大将军的女儿向晴,在军中谋了个职务,替自己父亲来小镇,看看有没有可疑人员,有的话一律抓起来。 谢临舟在客栈里坐着,听了一篮子闲话。他接连找了三家客栈后,终于在福来客栈问明白,对方愿意让他昏迷的朋友住下,给他安排了一间安静整洁的客房。 等他从福来客栈回去,收拾东西,将昏迷的宋青妍带过去,碰见一堆官兵在客栈门口守着。 谢临舟定睛一看士兵的盔甲,那盔甲黄绿相间,士兵头盔上顶着一撮白毛,手拿约五尺长剑,腰间别着鹰飞将军军营的大鹰腰牌。 他正准备进客栈探查情况,却见一个男子抱着女子出来,这个人看上去有些眼熟,尤其一双眼睛,怀中女子身上盖了一层披风,不过女子的右手露出来,绑着布条。而后这个男子前面还有一个女子,面上还有点愠色,她手里拿着一把剑,正眼一瞧正是落尘。 谢临舟被这一景象整懵了,如果前面的女子是向焱之女向晴,那后面那个是谁?如果都不是呢?那他们为什么要这么以礼待人,带着宋青妍去哪? 他一路尾随他们到馆驿的客栈,发现对方是公家人。随后他觉得自己进不去,身上没有证明身份的凭证,褚石褚岩还在往这里赶。 他悄悄趴在房屋顶上,翻了好几座屋顶,才在挨着后山偏安静一点的地方寻到她,那人放下她后,又着人请太医来。他离对方这么近,对方既是习武之人,本该能发觉他的存在,却反而没有。 谢临舟现下认为带走宋青妍的人没什么威胁,他趁着晚间,随时可以带走她。他离开这里,又回刚刚宋青妍被抱走的客栈里。 老板看着谢临舟回来,心有余悸,想起那群人对他的嘱咐,如果有人回来寻楼上昏迷的人,就去驿馆找他们,于是他趁机偷偷溜走。 如果昏迷的宋青妍好糊弄,那么冷静下来的谢临舟,绝对不是一个好人。 谢临舟发觉周围人的动作,对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走到他面前停下。 他的声音里不乏威压与胁迫,就差没把刀子架脖子上,“是你去报的官,将我朋友带走的?” 客栈老板看他这副模样,心中胆怯,怎么碰上的全是不好惹的主,抱走的人是这样,这个人也是这样。 他故作镇定,解释说:“公子,那群人是官家人,不会对那姑娘有什么过分举动,走之前还想让我转告你,如果你想见他们,可以让我带你去驿馆。” “你不怕我是悍匪吗?所以才去找他们。” “那怎么敢,那怎么敢。”客栈老板回道,自己却在回想当时的场景。 虽然确实是他去报的官,但那两人来的时候全身是血。家里那个老婆子要管这门闲事,便趁她今日离开,去找了官兵。他们听说这里有可疑之人,带兵迅速包围这里,连向焱的女儿都来了。 向晴带人来的时候,身旁还跟着个文人骚客,那文人骚客一进客房,就跟换了个人一样,原本冰冷的脸上有了裂痕,像是见到了什么故人一般,看她被包扎好的手,轻轻拿起仔细端详,又轻轻放下,转头看到那把剑被安放在脚下,随手扯下一件披风,将她裹好,准备抱走。 一旁的向晴看他那副样子,有些看不下去了,一个大男人对着陌生女子又看又摸的,“你这是做什么,还没查明她的身份呢?” “先带她回去,出什么事,我担着,她绝不是坏人。”他说完,抱起宋青妍,自顾自地朝门外走去。路过身边时,那人恢复面目冰冷的模样,眸子里悲喜交加,望着他,“如果有人回来寻我怀里这个人,你就让他去驿馆寻我。可明白了?” 他满腹牢骚,听完他的话,点头如捣蒜,“明白了,明白了。” 那人听完回答,抱着宋青妍离开。 谢临舟一手掐住客栈老板的脖子,让他从晃神中醒过来。 “那抱走你朋友的人,像是你朋友的旧相识,向将军之女听完,也没多说什么,如果你想去见他们,我带你去。” 听到“旧相识”,谢临舟松开他,起身说:“不必,你先待在这,等我们离开,你才会被人发现。” 客栈老板还在咀嚼这句话的意思,就见谢临舟拿着一条麻布粗绳,将他绑起来,他一直嚷嚷着呼救,随后被塞了一块布堵上嘴,谢临舟一掌将他敲晕。 此时外面天色已晚,夕阳烧得天空火热而绚丽,云层一块块堆积,长河落日。 谢临舟上楼去宋青妍躺过的房间,除了宋青妍和落尘不在,其余的都没变动,想来那客栈老板并没说谎。是不是旧相识,谁又知道,总不能是她亲人又重新来这边,特意接她。 他总得试一试才知道。 夜幕降临,谢临舟将东西安置好,随后去了驿馆。 四周静悄悄,巡逻的人也很少,尤其是挨着宋青妍屋子那里,根本就没士兵,如果大家都是蠢的,一招请君入瓮,对其他人来说,做的极好,如果不是,这就是一个有坑的陷阱,没盖好茅草,让人看着就不想跳的。 谢临舟想着既然你要让我跳,那我就换个地方跳,他像今天来打探情况一般,在宋青妍屋子的瓦上掀开一个口子,屋里没人守着,只不过看宋青妍的状态要好些了。 他慢慢滑到窗边,一个跃身进去,屋里没人。 他掩在她床榻旁,观察她的面色,没有一点不好。宋青妍眼皮底下的眼珠滚动,手指微微动了动,有苏醒之势。 半晌,宋青妍睫羽颤动,眼睛开始回神,她看见眼前人一直面向自己,却看不清人脸。 从她昏迷到现在,她一直都有意识,换药、喂水、喂食以及被人抱走,下午的时候,被抱走放在此处,她被人喂了药,有人一直在她身侧唤她,“阿言,阿言…” 面前人声音很熟悉,想睁开眼睛,看看是谁,却困的没力气,一直到现在才微微睁开一会。 谢临舟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你先别说话,我先带你出去。” 宋青妍又闭上眼睛,想说什么,力气被抽走,又昏迷过去。 谢临舟慢慢背她,小心地放在背上,找来一根绳子将她绑在身上。 他背着人,从房上走声音太大,只能从院子里翻出去。 两人行至院中时,谢临舟察觉这里有人,果不其然,他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想带我妹妹去哪?”谢临舟环视四周,自称宋青妍是他妹妹的人,在后方喝茶看着二人,在黑暗中行走。 “阁下可将我妹妹放回房屋,我们再细谈。”宋祁远看着他二人,眼神却一直盯着谢临舟背后昏迷不醒之人。“这里要我高呼一声,全部都会来抓你,劝你识相些。” 谢临舟看他,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还没等到宋祁远振臂一呼,四周突然涌入很多鹰飞将军军营的士兵,将这里包围。 “就你那文人模样,还妄想威胁他。”向晴从一棵郁郁葱葱的柿子树上下来。 她看了这二人的所有动作,替宋祁远急得慌。她早就派兵包围这里,偶尔有士兵来这里巡查,但都减少数量。宋祁远却坚持不要士兵巡查,搞得她对上这样一副好看的容颜,有了脾气。最后她还是派兵来这,并让士兵听从她的指挥。 “这位公子,你若是放下背上这位妹妹,我就放你离开,我是向焱之向晴,我可为你做担保。”向晴慢慢走进二人,看到背上的姑娘睫毛动了动,又补充道,“这位妹妹身受重伤,刚刚服下了药,有转醒的情况,还是让军医看完再说离不离开的,你可在一旁看着。” 向晴见他背着宋青妍,勒的地方却束在自己胸前,背后之人却是宽布匹绑着。 24. 平城篇 “你这样不会让你背上之人更舒服,将她留在这里不好吗?”向晴看着这二人的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掏出自己父亲的令牌抛给谢临舟,“你可以留在这里,如果她选择离开,你跟她一起走不是更好吗?她今日服下我们带来的药,不久就会醒过来,而她的手腕不是全然没有办法接上。” 向晴昧着良心说完最后一句,自己见识少,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总比他带着人走来得强,先把他留下再说。她又不能明着来,如果是他一个人还好说,偏偏身上还有昏迷的人。 谢临舟听完向晴的话,陷入犹豫。他一边审视自称宋青妍兄长的人,一边翻看向晴抛来的令牌,确认无误后,将宋青妍从背上放下抱起,返回刚刚的房间。 宋青妍所在房屋内,三人一张圆桌呈三角各自坐下。 宋祁远率先开口,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在打量谢临舟,从头到脚,想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是谁?为何会遇见我妹妹?可是你掳走她或者逼迫她?” 阿言不是一个会任人摆布、唯命是从的人,除非面前的人抓住了她的命脉,不然她不会跟着对方。适才看这人对阿言又是绑又是逃,想必是阿言身上有什么东西对他来说很重要,阿言伤重成这样,他们竟然还不放过。 谢临舟没理他,他身上没有证明身份的文书,说了只能造成麻烦,褚石褚岩还未到此地,只有鹰飞将军部下回过毅城的人,才能证明自己的身份,转头对向晴说:“向姑娘,不知向将军在不在此地,可否引荐我见他一面?” 向晴猛然听见他这么说,不好私下引荐,觉得想让她引荐的人莫不是认为身侧的宋祁远是他妹妹的救命恩人,便趁机携恩。她又想起旁边说昏迷的女子是他妹妹的大骗子,一直都没找到合适的时机问询,便岔开话头,“你不是说你妹妹在南方吗?因战乱寻亲走散了,没办法来郡府寻个闲职。你不会连名字也是骗人的?” 这三个人各有各的问题,不大不小,按宋青妍的说法,可以打一场,谁先赢了就先回答谁的问题。 床榻上发出微弱的呓语,“阿爹,你不要走。师父,我不该意气用事。” 宋祁远看阿言这副模样,叹了口气,想起以往的事,走到榻前去叫她,语气温柔,“阿言,我是哥哥,不要陷在梦里。” 宋青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拉住他的袖子,“阿兄,快走。” 这句话说的不大不小,三个人刚好都听到了,这句话也很惹人误会,以为谢临舟不是什么好人。 宋祁远想起军医的嘱托,想去下面找,旁边只有向晴信得过的两个人,“这位兄台,军医离着有些远,我不会驭马,可否与我一起去叫他。” 他既然带着阿言离开此地,说明阿言对他来说有利用价值,让他陪我去找人是最好不过的。如果他不答应,就派人上来抓走。 谢临舟看着宋青妍躺在床上呓语,嘴里含糊不清,额头上薄薄的一层汗,向晴一双眼睛看着他,神色像是在说只有他能去,默了片刻说,“我随你去。” 屋里只剩下宋青妍和向晴,待他二人走后不久,宋青妍猛地睁眼,还在不停喘着粗气,她看向四周环境,只有向晴,她还盯着她看,眼里透出一丝打量。 宋青妍想起来,不小心碰到右手,嘶了一声。 向晴看她这副样子,忙着将她扶起来。宋青妍借力靠在塌边。 宋青妍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她,黄色外出装扮,头发束起,高耸鼻梁,小巧嘴巴,亮蹭蹭的鹿眼,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冷不丁这么直白地看自己,防备心油然升起。 向晴看着眼前的妹妹,不禁感叹,果然与那厮是兄妹,虽然面前的人病态模样,但是一双眼睛和他哥长得那叫一个相似,平城何时能见到这样的人。 向晴见她眼里升起防备,意识自己有些看得过了火,“我叫向晴,是鹰飞将军部下向焱的女儿,我没有恶意,今天你阿兄把你抱回来的时候,服下了我家祖传的药方,早该醒了。” 宋青妍刚醒来,只捕捉到她话里的阿兄两字,刚刚听到熟悉的声音有人叫她,她还以为是幻境,左手抓住她的手,“你说我阿兄在这,那他人在哪里。” “去给你找大夫去了,还有跟在你身边的那个男的,他是不是坏人,我等会把他抓起来出口气。” 宋青妍想起自己最后倒在谢临舟背上,替他解释道,“他不是坏人,他是我朋友。” 向晴有点惊讶,以为那厮是个邀功的人,连忙回她,“朋友,朋友好,刚刚差点打起来,不过没事了。” 两人说完这个话题,陷入片刻安静,向晴不愿这么安静,打开话匣子,“你和你阿兄一直都这么相像吗?” 宋青妍心里啊了一声,“为何这么说?” “你和你阿兄长得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宋青妍回她,“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又觉得有些奇怪,反问她,“你凑近看过?” 向晴被她噎住,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凑近倒是没有,细看过倒是真的。 她摇了摇头。 夜晚林中寂静无声,马蹄哒哒声由远及近,无尽扩散。 去寻军医的两人,谢临舟驾马速度极快,宋祁远想跟上没什么技巧,被他甩在后面两丈开外,渐渐的变成三丈。 谢临舟如同身后长了眼睛,察觉身后之人没跟上来,慢慢放缓速度。 宋祁远看他慢下来,以为有什么事,快步跑去,和他并驾齐驱。 “等我妹妹醒了,你就走。你要什么东西,我答应你。”宋祁远跟他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他听见。 谢临舟听完,以同样大小的声音回他,“宋公子僭越了,我与令妹的交易还未完成,怎能轻易毁约。” “她的约定,我来完成,你觉得筹码不够,可以加价。” “不必。” 两人说完,马儿穿过树林,到了军营驻扎之地。 安 朝有规定,士兵不可住进驿站,驿站只供出使的官员或有军令的人。 宋祁远将令牌递给门口的士兵查看,士兵秉持一牌一人的原则放他进去,而谢临舟被拦在门外等他出来。 不消片刻,下午看宋青妍的那位胡子被气翘的林老军医,被宋祁远拉着出来。 两人坐上刚刚骑来的两匹马,林军医看着二人,“你是要折腾死老夫,今天下午就有这么一遭,现在还来。” “上我的马,我走的快且稳。” 老军医颤颤巍巍上了谢临舟的马,刚出三里,“老夫生平再也不信任何人的马术。” 谢临舟来的时候需要宋祁远引路,现在已经摸清回去的路径,也不再需要等他。 宋青妍房门被推开,谢临舟最先进来,见宋青妍靠在床头,与向晴说话。 他急忙走向床边,衣摆被风吹得四处摆动。 在他推开门的一刹那,宋青妍以为是她阿兄回来了,刚刚惊喜的神色瞬间变得平淡。 谢临舟走到床边,把向晴挤过去,看着宋青妍状态,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你怎么样。我把军医带来了。” 宋青妍看他这副样子,有些奇怪,“我没事,睡得久有些清醒。”她朝门口张望,“我阿兄呢?” “他在后面。”谢临舟说完,朝门口叫着,“林大夫,你缓好了吗?” 林大夫哑着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好你个……”,他走到门口,看着床上人醒了,平复刚刚烂透的心情,主动凑过去把上她的脉。 刚接触时脉象平缓,时而躁动时而平静,又瞧她的面相,手撑开眼皮,看了看她的眼睛。 啧,是个奇人。 “你重伤之后,有吃过什么东西吗?” 宋青妍闻言一愣,微微摇了摇头,眼睛却投向谢临舟。 谢临舟被林大夫挤开后,站在身侧,望她的时候,接收到她的目光,缓声开口道,“她吃了我给的两粒黄泉丹。间隔三个时辰。” “黄泉丹。”向晴听到这三个字,被吓了一跳,“那可是宫中之物,安朝可是只有十颗,你是如何得来的。” 宋青妍闻言一愣,不知道该如何说话。 “难怪,难怪她会脉象平缓,生生活了下来。”林大夫摸着自己花白胡子,略有沉思的说。 “为何这么说?”谢临舟没管向晴问题。 “黄泉丹我在宫中时也听过,在人危在旦夕之时服下一颗,可护心脉和筋骨。平常人重伤只消五日才熬不过去,而她却熬了整整七日,今日刚好是第八日。而你却喂了她两颗,我今晨为她开的药,是唤醒她体内生机的药,将药效发挥到极致,她才活了下来。”林大夫转头看他,“你是什么人,能得到这样的药。” 谢临舟缄默,不知该如何开口。 门口传来一阵巨响,褚石和褚岩押着那位客栈老板来到此处,褚石冲着楼里叫喊道,“谁把我家公子抓了?我们是来巡查的。” 25. 平城篇 向晴听到声响,对林大夫说,“你好好看看她,我去看看下面什么情况。” 褚石还在楼下大声嚷嚷,身后士兵被打倒,在地上哀嚎。 向晴在二楼栏杆处听到他的声音,随即从楼上飞下,一脚踢出。 褚石见有人从楼上下来,双臂交叉格挡,却被踢得后退几步,褚岩随后稳住他的身形。 “何事嚷嚷,还要打我向字军。”向晴看他们来者不善。 褚岩听了她的话,又见她腰间别着的令牌,说道:“你是向焱将军的人。” “是又如何?你们带人来扰乱驿馆,就没想过怎么出去吗?”向晴回他。 “在下褚岩,我们看到我家公子发的信号,来小镇寻他们,不曾想我们刚到客栈,这位客栈老板却说我们公子被向字军抓了,特来讨人。”褚岩说罢,从衣襟里掏出文书,递给向晴。 向晴向前一步接过,打开一看,玉玺拓印,快速浏览,只得出结论:谢临舟奉皇命来巡查边关。 “你家公子现在何处?我们并未抓过什么人?我们在此只例行公务。”向晴说的是实话,想起这两个人既然来了此处,就应该有实证。 “我家公子在小镇的一家客栈,发了最后一条信号,我们去寻发现那家客栈老板说他来了此处,久久未归,应当是被抓了。如有冒犯,在下在这给向将军谢罪。”褚岩回道。 向晴不得不联想到楼上的人,巧合地问了句,“你家公子可有什么人陪着吗?” “有啊,我家公子旁边有个江湖人,是个女子。”褚石争着回她。 “那我应该知道是谁了。你俩且在此处等着,将我的士兵都扶起来。”向晴说完,继而又回到房间。 “楼下有人找你,你是叫谢临舟对吗?”向晴像是换了个人,刚刚还有些善意跟他说话,此刻语气里全是冷漠。 “多谢向姑娘。” 向晴嗯了一声,没理他,朝宋青妍方向走去。 宋青妍看着谢临舟在林大夫耳旁嘱咐了几句,离开屋子。 向晴则一直看着她,眼里有些防备,但不多,如果细看还有一些复杂的情绪在里面。 谢临舟离开半晌,宋青妍被她看得有些受不住,“你有什么事要问我吗?”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你阿兄知道吗?” “我阿兄不知道,我和他是盟友。” “盟友。”向晴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与朝堂之人打交道,没有一个好下场。” “我知道,以权谋势,以势压人。我只想要灭宋家之人,血债血偿。” 向晴点点头,又说,“不过,他好像对你还挺上心,你说不定可以利用他,但他也不是傻子。” 她又补充说,“你阿兄来此,可是化名去我爹帐下,虽然他为人没什么错处,但是他骗人却是不该。”向晴看她。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 “因为你现在不仅认识谢临舟,与他交情颇深,而且你哥也骗了我爹和我。如果他们胆敢做什么,你就是我第一个可以要挟他们的人。”向晴转变太快,宋青妍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鹰飞将军被朝堂陷害,含冤致死,她这么想也情有可原。 “阿兄不会轻易伤害你们,他会跟你解释清楚。至于谢临舟,我只知道我给他带来了价值和筹码,其他的我不知道。” 宋青妍这一句是说她的处境,也是她看出他对自己的利用。 向晴似信非信,也没回她。家国和感情她还是分开的,若是宋祁远化名想保护自己,那也无可厚非,可是他妹妹与谢临舟搅和在一起,那可真是十年被蛇咬,一朝怕井绳。鹰飞将军的下场让为安朝抵御狄军的军营寒心,谁也不想再做第二个试金石。 谢临舟下楼,褚石褚岩凑上来,褚岩看他郁结的样子,开口说,“公子,大部队后日就可到达,我们在此多等几日就好。” 谢临舟嗯一声。 褚岩开口说,“公子,你可有受什么伤?” “并未。” 褚岩还想说什么,就见后面来人,他突然眼睛瞪得老大,好像看到什么惊讶的事情。 这人怎么跟宋青妍长得这么像。 宋祁远瞥了一眼谢临舟,径直走到楼梯口,上楼去了房里。 他进到房中,向晴正在沉思,看他进来,瞧了一眼,没多说什么话,随后她出去了。 宋青妍一双眼睛看着他进来,心里又惊又喜。 宋祁远走到林大夫写方子的案桌旁,他已经写了六七张,还是没想到调养宋青妍服下黄泉丹之后的药方。 “林大夫,我妹妹她怎么样?” “她呀,大战耗尽心力与内力,又服下大补之物救命,还在透支她的身体,这也是为何她在昏睡的缘由。至于手臂筋脉,被利器所伤,保下这条胳膊,已是大幸。且看看她的底子好些了,有没有其他补救办法吧。反正我暂时想不出来。”林大夫有些自怨自艾地说,心里还在想能不能再回去多跟他师傅学习,说不定能成,反正他是不行。 “有劳林大夫。” 宋青妍看着宋祁远来到床旁边,“阿兄,你怎么会在这?” “我听到阿舅传信来豫南山,当天晚上就下山了,一路赶来了平城。” 宋青妍想到刚刚向晴对她说的话,“所以你化名,来这里当门客。” 宋祁远一想就知道是谁说的,“对。” 宋青妍先是不信向晴说的话,当她听到后,才觉得其中深意,“那你该和向焱将军解释清楚。” “向焱将军知道。”宋祁远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想起前几日的事,“你的手腕,你可想过这么做的后果。我前两日收到师父的信。” “师叔说什么。” “我师父说,你会来平城,你师父已经朝平城赶来了。” 宋青妍听到这话,如遭雷击,刚刚重逢的心此刻跌落谷底。 师父一来,自己会不会挨训暂且不说,会不会被逐出师门还未可知。 “我会被师父逐出师门吗?”宋青妍闷闷地说了句。 “小师叔若是知道,必得先将你狠狠骂一顿,然后带上落尘去手刃寅虎堂一众人,带你去求医求佛的,也要将你治好。 ”宋祁远安慰道。 “师父一向如此,欺负她的人,都要欺负回去。” “你与楼下那劳什子男的是什么关系?你与他承诺过什么吗?如果有,阿兄帮你做了。” 宋青妍想,楼下劳什子男的,只有谢临舟了,“他是安睿帝派来巡查鹰飞将军余下的部署。你和向晴再解释一番你的身份,她很在意跟朝堂扯上关系的人。” “我知道,你好好休息。明日我再来看看你。”宋祁远想起她的梦魇,“你的梦魇又开始了,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宋青妍没想到他会问,又想起昨日开始的梦,努力回忆说,“刚刚逃出来的时候,在郦城养伤,开始有些梦魇。后来不知怎的,又好了些。” “那你先休息。” 他刚说完,林大夫的方子也拟好了,递给宋祁远。 林大夫对他说,“这是一副温补的方子,既能中和她体内现在残存的药力,还能修复底子,这些时日莫食荤腥,恢复的要慢些,对她现在来说是最好的状态。” “我知道了,我送您出去。” 林大夫想起刚刚来的那场‘历劫’,“不用了,宋公子,我可以自己回去,你若实在要送,派辆马车最好。” “那我这就去安排。”宋祁远带着林大夫出门。 房屋内只剩下宋青妍一人。 刚刚阿兄说梦魇的时候,她心里比听到师父来还要慌。 最先五日,她意识清醒,知道谁来过她旁边,做了什么,连太阳东升西落,她大致都清楚。以为自己要去黄泉见阿爹阿娘。不曾想,从前日开始,自己开始陷入沉睡,直到今日早晨服下了林大夫开的药,开始慢慢转醒。 转醒历经的是第二次梦见江河海。 梦境中,白色烟雾弥漫,总是有江河海的声音引她去,渐渐的她不愿意走了,在一个地方站着,不停打转。 宋青妍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是完好的,以为闫鹏的筋骨断后,自己的手恢复好了。 “小徒弟,你怎么不来了,师父这老胳膊老腿怎么能在这个地方这么找你。” “你不是我师父,你未曾受过我的拜师礼,你才不是。” 江河海笑起来,“那你为什么要在我的墓碑上刻你的名字?你当我真是死了。” “你难道没死吗?”宋青妍走上去扯他的衣服,轻轻拧了一下他的脸颊。 江河海嘶了一声,拍了拍她的右手,“疼疼疼,你还整上这出了。” “我也疼,你这手还是热的。”宋青妍对他说。 “你的手腕筋脉断了能不疼吗?” 宋青妍上下转动手腕,“断了吗?我怎么没感受到。” “那你现在看看呢?” 说罢,宋青妍手腕处血迹斑斑,还有几个窟窿,她这才感受到一阵疼痛,疼得嘶了一声。 “糟老头子,你在梦境中都不放过我。” “它会好的,只是需要时间而已。只不过手腕好了,你心里的手腕能好吗?”江河海走进烟雾里,“你又为什么要做壮士断腕的事?” 他消失了。 26. 平城篇 我的手腕,会好。 “你不会是骗我的。”宋青妍抬头望向刚刚他消失的地方。 “对啊,骗你的。你都这样了,里面的筋脉被割断,你觉得你有几只手,能做几次壮士断腕。”江河海从她后面边走边说。 宋青妍转过头看他,略有沉思,缓声开口,“我只有一次机会。我能拿起剑的次数只有一次。” “那你还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江河海绕着她,“那你为什么要断筋脉。只是为了我的仇。” 宋青妍脱口而出,“不是仇还能是什么,难不成还真要用我的命搏一搏其他的吗?” “其他的是什么?”江河海问她。 其他的是什么,她确实是没想过,当时她有能力逃走,可为什么偏偏留下来。为什么不用巧劲离开,如果只是她没有气力,又为何要说这样的话。 江河海看着她沉思,“你想明白了吗?” 宋青妍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是明白还是不明白?”江河海瞧着她这副模样。 “你说明白点,我说不定清楚些。” “你当时明明能走,为什么要留下来呢?你是见过被他杀的人死状,因为你内心告诉你,你只要逃了,他还会有再来寻你的机会。” 宋青妍睫羽轻颤,我是这么想的? “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你要这么想?” “大道至简,在于你的心。你见过很多人,碰见过这江湖的许多事,可是你却从来没问过你自己,你为什么去这个江湖。” “换句话说,你知道自己这次逃了,会有其他人被他杀了。拼死也要将他的手腕筋骨断掉,他再也不会拿起那条鞭子,是这样想的吗?” “你比我更清楚为什么你师父要碎了那条鞭子。” 宋青妍垂眸,“我是知道为什么师父要去碎鞭。我也知道万花剑法一派为何要成为独门独户。” “你比我上次见你要好了许多,你还未曾体会过其他。带着你现在的心境去看看。” 江河海说完,见她身体发软倒地,便准备将她推出去。 “你不是说我的手腕会好吗?怎么说话只说一半。” “小丫头,现在还不是时候。”江河海不留情面,招来一道门,包裹她。 随后她又梦魇了两场,梦见自己见到宋祁远时,被完好无损的闫鹏用鱼鳞鞭绞了脖子。梦回宋府被杀手灭门,梦见师父手上没有武器,被人一剑贯穿胸膛。 所有的根源都指向那只血迹斑斑的手,脚旁泥沙里的落尘,她却拿不起来。 外头树影摇曳,连同月光投射的斑驳,随之舞动。 “宋公子来寻我做甚?”向晴在小露台上站着,察觉到来了片刻的宋祁远。 “我妹妹说,要我解释一番。” 向晴本想说不用解释,却听见宋祁远堵回她的话,“向将军知道我的身份,向将军早在我进军营之时就知道我不是什么逃难的。我接近这里确有目的,绝不是为了害你父亲和整个向字军。” 向晴本想说其他,骤然停下来,心里相信和猜忌参半。 “那你回去吧。” “还有,多谢你给的药,也多谢你请来林大夫。” “不用,你妹妹的手腕林大夫确实没办法,能醒就是天意。”向晴见他不走,自己还是保持一颗戒心,转身下楼。 - 平城的某处深山里,刚刚包扎好手腕的闫鹏,脸色苍白地坐上虎皮椅子,手腕处还有着刺骨的疼痛。 康勒坐在他右侧的椅子上,慢慢悠悠地敲着桌子,“大当家这是失手了?” “你不是说她会吃下你们准备的干饼和汤水吗?怎么她和谢临舟都没倒下,反而闯出一条路,如今却在平城军营里。”闫鹏恼怒地问他,他今日听见这个消息,发了好大一场火。 “他二人狡猾,没服下这些东西,难不成大当家还要怪在我身上。” “你的情报有误还不容忍有人质问两句。” “大当家,我当初与您说过,那药只对没出入过江湖之人有用,对去过的人,一尝就能试出来。” 闫鹏慢慢平复心中怒气,故作沉稳撵客,“我现在手臂经脉被那小丫头断了,难以应付公公交代的差事,还请公公另寻高明。” “大当家安心养伤,咱家这就差人去寻隐蔽深山的大夫,来为你看诊,另外,我给您带来了一些药材和钱财,大当家辛苦这一趟。”康勒说完,心里也有自己的小算盘。 这谢临舟身边有好的护卫,还在装纨绔子来谋求自己的生机,倒是有意思。 等康勒走后,闫鹏让身后的人出来,那个人蒙着面,听声音只知道是个男的,“他们叫你杀的人,就是这样的。如果那谢临舟真是安朝安睿帝派来巡查的,势必会去查狄军军营。” “那你想如何?” “我的大计可不能被他们给坏了,得想个法子阻止他们。我没承想,向焱那群人解决不了的事,转头会向朝廷求助,倒是让我惊喜。” “你一个非我族类的外邦人,来到平城边界,不想着怎么在你狄军军营里谋下一年的吃食,来我这看笑话。”闫鹏不想再听朝堂风云,虽然前段时间听得不少,此刻他的疼痛让他不想再继续废话。 “我若是得到了这个地盘,还愁下一年的吃食吗?就连你这块地方,也是有我的意思,才让你山寨中的人,可以安稳度日。你得了好处,还在讨价还价。”蒙面人掀开黑色兜帽,露出面容,左侧一条刀疤,从眼侧一直到嘴角,鹰钩鼻,眼睛瞳孔为蓝色,头上扎着几根辫子,身形魁梧。 阔阔来此地,一是听说安朝派人来了平城北境,二是要闫鹏带着人去阻挠他们,顺便让他掩埋黄沙。 他没承想闫鹏被一女子断腕,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你山寨的儿郎们,看到你被一女子伤成这样,怕是要在寨里笑个好几天。” 闫鹏不理,呼吸沉重地压抑着内心,“不劳你费心。有消息我会递到阳城。” “恭候。”阔阔出戴上兜帽,从闫鹏身后的后门走去。 吴江在外面听动静,片刻后走进来,“大当家的,他们都走了。属下已派人去寻归安居士来诊治大当家的手。” “最近几日若是有人问起我去哪,就说我去了毅城寻医了。这样就算万花剑法传人来此,也不会伤害到你们。还有他们要的消息,你瞧瞧带人送去,别被边境察觉。”闫鹏说完,将包扎好的手放在左手上,回屋上药。 “是。”吴江领命,悄悄抬头观察闫鹏的动静。 第二日,一辆矮小的马车载着闫鹏离开寨子。 刚刚从毅城骑马出来的灰色素纱女子,下马在一旁的茶馆处落脚。 她刚才去了宋府,只见一片荒芜迹象,唯有正院被人打扫,又听旁边的人说,“这二十日之前,谢侍郎之子带着毅城的旨意去了平城,想必现在都在平城了吧。” “这些,我等怎会知晓,这是宫里人才操心的事。不过话说回来,这谢临舟是个浪荡子,谁不知晓,听说从郦城回来还带回来个女子,不晓得是做什么的。” “谢临舟做什么,我们怎么知道,他有家世显赫的爹娘。哪里轮到你操心。”旁边那人补充道,“鹰飞将军铮铮铁骨,含冤入狱,没血洒疆场。北疆的军营人心惶惶,外有狄军虎视眈眈,朝堂不派人去,安不了心。” 喝着茶水休息的素纱灰衣女子,听了一耳朵这样的话,关于谢临舟的事,从她进城就开始听。谢临舟怎么她管不着,如果他伤害了从郦城带回去的女子,在他睡着时,头身分离还是能做到的。 她越想越气,刚刚疲软一扫而空,自从接到西湖递来的信,她就朝着这里赶,没承想竟会一次次错过,等她到毅城,阿言已经去平城有二十日左右。 不管怎么样,都得将她绑回去,好好在豫南山反省个三五载。 一杯茶下肚,丢下两枚钱币,翻身纵马,夹着马肚子,奔向平城。 平城里,宋青妍晚上吃了送来的药,这两日睡得安稳了些,不知是药的缘故,还是屋里的香味变了,她昨日服下药睡的安稳。 早上林大夫将她的手绑好,用布条挂在脖子上,嘱咐她,手不能吊着容易筋骨错位。 早上进食,她左手用羹勺,一勺一勺的吃下。 吃完下来,她觉得一百个不对劲,也不舒服。 谢临舟昨夜和褚石褚岩商议之后便没有回来,托人送来了一碟子香料,就没见过人。 中午的时候,宋青妍本想起来走走看,没成想多日没下床走路,腿脚有些发软,刚刚站起来,就往后跌坐到床榻上。 等她活动了一下双腿,慢慢站稳后,想支配左脚向前迈一步,重心不稳,往前倒去,她反应及时,用左手抵住地,没有碰到受伤的右手。 整个人没有力气,挣扎了几次,又扑在地上,想了想侧过身,平躺在地上,等有人发现她,将她扶起来。期间她也尝试着坐起来,奈何失去右手后,她就像个废人一样,动不了。 27. 平城篇 宋青妍在地上动了两下,爬不起来,侧身侧不动。 “你怎么躺在地上,床上不舒服吗?”谢临舟刚刚在门口看了她半天动静,知晓以她要强的性子,她不想让人看到自己那时的现状,在她平复安静时出现。 她平躺在地上,脑袋朝上平放着,看着谢临舟垂下来的脸,“地上挺凉快,你也躺一躺吗?” 她好久没活动,脚下使不上力,左手臂也没力气,右手受伤,嘱咐少动,以至于身上一点力都使不上,就像奶娃娃从头开始学习走路,没什么区别。 谢临舟没说话,从床上拿了一个垫的东西,放在她脑袋下方,他自己则坐在她旁边。 “你今日不去交接事宜,来我这做甚。”宋青妍见他就坐下来,丝毫没有要走的样子。 “我去了,向字军一向忙碌,在这周边巡查,没功夫搭理我。想来要去了平城才有机会。”谢临舟看她听着话,眼睛朝向窗边,“你想出去看看吗?” 宋青妍听到这话,突然笑了,“不想。” 我才不想被车推着走,我要自己出去,说不定明天就能自己走出去了。 “为何?”谢临舟看她眼里一闪而过的落寞。 “不想就是不想,这里很好。” “褚石还说你去哪,怎么一直没见到你。” “他会惦记我,他一心想着让我离你远......,摆脱我,早日回毅城。” “远什么?” 宋青妍不想继续接下去,“你知道我师父在哪吗?” “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不过,若是她知道您和我一起来了这里,怕是会砍了我。” 想来师父一路上都在隐藏踪迹,外人查不到也是正常。 “怎么这么说,我师父善恶分明,不会卸胳膊卸腿。你又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那是你没有听过我的名声。”你自己也不在意,谢临舟想说。 “我在意现在看到的、感受的,其他人的话就像一阵风,吹过就好了。”宋青妍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头来看他,一双眼睛澄澈地看透人的原貌。 谢临舟被这番话怔住,这种话他是第一次听。 人人都会被表面迷惑,却有人忘记人与人之间最初的交往却是心的碰撞。 宋青妍看着呆滞的谢临舟,“怎么,安慰你两句,你就感恩戴德了?” 谢临舟看她还有些希冀,跟刚刚那个在地上翻动的状态有些不一样,心底不自觉地笑了笑。 但是他看得出她在硬撑,刚刚眼中留恋的是外面的天地,撑着让自己起来,从走开始。引以为傲的剑客,有一天手提不起剑,都会想往后该怎么办。 宋青妍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准备说些正事,“前几日有去查寅虎堂踪迹吗?闫鹏受了那么重的伤,想来不会跑得太远。” 谢临舟沉思片刻,由刚刚插科打诨的样子变得警惕起来,“我却觉得他会走。他惹上的是朝廷的人,我若活下来,定与向焱见面,倾覆一个地方易如反掌。他反而会混淆视听,不会留在他的老宅。” 宋青妍本想说什么,门口传来动静。 “你们二人在干什么?”宋祁远突然出现打断了两人对话,他手里提着食盒,身侧还有向晴跟着。 向晴看谢临舟在此处,悄悄与宋祁远低声说,“我等会来看青妍,药在食盒里。” 宋祁远点了下头。 谢临舟与宋青妍对视一眼,两人没做什么,谈论的是正事。谢临舟暗中摸索了两下手指,面上却不显。 宋祁远走过来看见躺在地上的宋青妍,“你怎么躺地上?” “地上凉快,我想换个地方躺。” 宋祁远看着她很无奈,又瞥了眼旁边的谢临舟,“谢大人怎么在这?平日日理万机,怎么今日来小妹房中。” 这句话暗含逐客之意,谢临舟一听就知道,便已站起身打算离开,却听见地上的人开口说话。 宋青妍不想躺在地上看着两人这么对峙,那样有些难堪。 “阿兄,你先扶我起来吧,地上有些硌得慌。”宋青妍伸出左手朝着宋祁远。 宋祁远放下食盒,蹲下去将她抱起来,轻轻放在床上。 谢临舟将刚刚放她脑袋下面的枕头,放回原位。 宋祁远瞧了他一眼。 “你怎么还不走?以后少来找阿言。她都伤成这样了,你还不放过她。” 谢临舟缄默片刻,“这就离开。” “阿兄,你怎么了,他来送消息的。” 她不说还好,一说他心里就一股子气。从楼下上来,本来听见他俩说笑声。在门口又看见宋青妍陡然变得锋利起来,“少跟他打交道,你欠他什么我替你还。” “其实也没欠什么,阿兄若是不想让我与他来往,我不来往就是。” 宋祁远听她这番话,定下心片刻,从刚刚带来的食盒里拿出吃的和汤药。 “林大夫说,让你现在吃的清淡些。你手上的伤还未结痂,若是吃多了荤腥,会发炎。我同他讲了你的病症,他说只能给你开些安神药,治标不治本。”宋祁远摸了碗底,碗中虽冒着热气,已经不烫了,转头递给她。 宋青妍左手拿着药碗,一饮而尽。这药里感觉放了十足十的黄连,苦不堪言,哑巴喝了都张口说话。 “你十四岁,下山之后,病情不都好了,怎么又开始复发。”宋祁远想到前两日抱她,在床上又梦魇的事。 宋青妍摇了摇头,有的时候梦魇时间长,有的时候梦魇时间短,偶尔如同灵魂出窍,见到一些人。 “看来又要请师祖他老人家出山,又帮你看看。” 师祖,是父亲的师父。那个对药极其刁钻的人,宋青妍这辈子如果有不想见的人,那他绝对排第一。 江河海在梦里说过,她的手会好,会不会指向他,在没有人确切的告诉她,她可不想见师祖。 “能不能不找他。”宋青妍轻声嘀咕。 宋祁远看她的样子,想起小时候她被师祖罚去采药,回来一身泥巴的样子。 宋青妍看出宋祁远在回忆往昔,可不能让他再想下去。 “阿兄,你跟向焱将军和向晴怎么认识的?” 说话突然转到自己身上 ,宋祁远还有些猝不及防,准备随便说说。 “她作为后方在大漠里巡防,捡到了濒死的我,救回去了。” “那阿兄怎么会突然去平城?”宋青妍说出了她一直想说的。 宋祁远笑了一下,回忆起当时。 收到宋府消息,我正在书院读书,那时你师父也在,听到这个消息,我收拾好行李,准备回毅城。 半夜,你师父栖迟抓到我要离开,给我下山的令牌,她对我说,如果碰见你,要将你带回豫南山,说你性子不够沉稳,容易惹出事端。 而后我辗转回了趟毅城,那已是离开书院的十五日。在毅城城外落脚歇息,听见所有人都在说宋府的事。 宋府被灭门,没有人生还,唯一逃出去的宋氏女在河中打捞出来尸体,已经面目全非。 我暗中回了趟宋府,没见到大伯,他进宫值守。 夜晚,我在他回府的必经之路上见到他,他看到我也是万分震撼,觉得我不应该出现在此,派人将我送去了钱塘,有人能庇护我。 一路上我听了很多,鹰飞将军在平城出的事,转头阿爹去了趟关押鹰飞将军的地方,宋府就被灭门,肯定是阿爹知道了些什么,让人怀疑,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 我在半路偷偷溜走,前往平城,路过大漠时,身上没有喝的水,晕倒在平城边界,也是里绿芽小镇几十公里外的地方,被向晴巡防救了。 入了向府,向将军知道我不是随意来此,我告知他我的身份,被留下来当了门客,也算是庇佑,这段时日我问过向将军,但是他都闭口不谈鹰飞将军的事。 我便想着再找时机,再找出问题顺便自己也找找原因,问问其他人。我便留在此处,成了门客。 我们按理在绿芽小镇上巡查,收到前几日消息,绿洲附近有打斗痕迹,那剑法我看出是你的,去了绿芽小镇来巡查,没想到碰见重伤濒死的你。 宋青妍听完,心中酸涩,左手不自觉拴紧床单。他只字不提听到噩耗时的心痛。自顾自地说自己一路经历,却没说自己在一路上遇到的艰险。她跟着人去郦城和平城,都挨不住日月兼程,更何况阿兄不习武。 “谢临舟还是有点东西在身上,黄泉引这种东西,随便拿出两颗。才将内脏移位,意识不清的你救回来。”宋祁远想起什么,“他救你我会感激,不是让你继续做他的刀锋。” 宋青妍不好说什么,淡淡提了一嘴,“我和他本质上就是一场交易,阿兄不用觉得有什么,这场交易我随时可以脱身。” 宋祁远听她这么说,心里有了慰籍,不愿让她在这场权力争斗中越陷越深。 宋祁远帮她掖了掖被子,看到案桌上香灰炉,他从进门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味道,不像她平日会用的东西,“你房中点过什么香吗?” “没有,点什么香。” 宋祁远拿起炉子,嗅了嗅,像跌入云端,暖烘烘的被子盖,有丝丝困意。 “谁给你送的这安神香?” “我记得这是前两日谢临舟身边的人送来的。” 他会这么好心,宋祁远想。 28. 平城篇 宋祁远想了想,还是不放心,“我待会给你送点其他的安神香,不知道他从哪拿来的香,有些什么不知道的东西。”他想起刚刚看她躺在地上,多半是自己想走路,“最近几日如果想出门,就跟阿兄说。” “我晓得了。” 宋青妍说完,宋祁远帮她顺了被角,起身去拿今日送来的药。 宋青妍认命的喝下那碗药,目送宋祁远离开。 宋青妍摸了摸刚刚摔倒的手肘,大约是青了,不然怎么会这么疼。 宋祁远离开大约一炷香,房门被人敲响。 “进来。” 褚岩推开门,看宋青妍躺在床上,一双凤眼围着他打转,“宋姑娘,这是治疗跌打的药膏。”说完,将药膏放在床榻边案桌上,慢慢离开。 宋青妍拿起药瓶,左手慢慢拧开塞子,放在鼻口嗅了嗅。 果然是治疗跌打的好药。 他竟什么都看见了。 宋青妍将它放回去,在床上慢慢移动双脚,活络活络筋骨。 午饭后,她身上有了力气,脚下渐渐有了知觉,慢慢恢复了行动能力。 她平常用着右手,这次用左手吃东西还有些不太适应。虽说这几日宋祁远常来看她,每天早晚各一次,昨天却没来。更令人奇怪的是,谢临舟这几日却没来过一次。 直到她在这个房间里休息了九日,第十日,谢临舟拿着这里盛产的一盘枣子,来到房中。 “谢大人多日不见,还有空惦记手下的人。”宋青妍这几日没有见到人,外界的声音传不进来,她也不知道外面是个什么样子,作为唯一的消息来源,好几日才来见她,她心里不自在得紧。 这还是第一次,自己成为井底之蛙,能见天上云卷云舒,不知道地上庄稼收成几何。 谢临舟弯唇一笑,语气里带着一丝雀跃,“你躺这几日,有摔着何处吗?” 宋青妍有些恼,“什么意思,谢大人有些话可不是乱说的。” 谢临舟见她恼了,脸比前几日瘦了一圈,原本还有些肉,现下脸上的肉都小了一圈,“我们明日就要启程去平城中心大营。” “怎么这么急?” 宋青妍想起这几日她都在房里,从窗户里看见四四方方的天,竟然萌生出了一种囚禁之感。 谢临舟看她又在看外面的天,“你想出去走走吗?” 宋青妍转过来看他。 “这几日你应该能下床榻了,不然白对不起你这性子。” 什么性子。 我能有什么性子。 宋青妍这几日确实能走路了,只是比没受伤之前要慢些,正常人走路,她还是能走的。况且她在这个房子里呆够了,偶尔有人来看她,那又如何,她想出去看看。 “那便走吧。”宋青妍起来穿好靴子,穿好衣服。 她低头看向她自己的右手,上面还包着一层又一层的布匹,手上的伤口开始结痂,但还没有知觉。 她不想让自己的手敞着吓人,拿了一件衣服准备盖住。 谢临舟从架子上拿下那件偏水色的披风,披在她身上,他凑近随意打了结,看着却很扎实。 两人在绿芽小镇上走了一会,出来的时候没带什么人。 或许谢临舟派褚岩褚石去完成任务,没在身边,居然没跟来。 谢临舟带着她去了最热闹繁华的地方,也是绿芽小镇的今日过节的地方。 “这里怎么这么热闹。”宋青妍看着周围人,都汇集在此。 谢临舟看她不解的模样,详细介绍道,“这是上巳节。毅城城中百姓都会在湖边祈福,而绿芽小镇虽说有水,但却极其匮乏,春夏季有水,秋冬季少了许多,百姓能喝上就已经很不错了。所以他们也学中原人,在城里祈求今年雨水多些。” “可这里也没有湖,他们怎么祈福。” “这里是没有湖,但是有井。” “这地下有暗渠,这里有一口最大的井。据说是这个镇上的第一口井,百姓发现里面有水,都争相在自家打了一口。” 宋青妍听完,暗自点了点头。 一位白发里混着少量黑发,额角布满皱纹的妇人,早先就注意到这里两位年轻人,她停在宋青妍面前,“娘子,买一绦条吧,上面绣了柳叶,辟邪去灾用的,好寓意。” 宋青妍只觉这手肯定是好不了,好寓意是赋予不了什么的,她推拒着说,“不用,多谢这位婶子。” “帮我包起来吧。”谢临舟拿出几枚铜钱,递给面前妇人。 “多谢大官人,多谢大官人。”妇人脸上笑开花,她学着毅城人的样子,在一块尚好的布匹上绣上柳条,平城远在千里之外,又没有柳树,只有这样的样子,看上去好卖些。 她在这里逛这么久,终于有人来买。 等妇人走后,宋青妍看着手里那条翠绿的柳条条子,上面的柳条是用浅绿色丝线一针一线绣的,针脚密而不紧,活灵活现。 “怎么,它不好看吗?”谢临舟见她的模样,“我看着还行,很配你。” “多谢大官人。”宋青妍也学刚刚那位夫人说的语气。 宋青妍将条子攥在手中,往前走。 谢临舟跟在她身侧。 快挨着井口时,两人被隔在井外面,里面有个大巫师跳着祈福。 大巫师白鼻子,绿脸,额间还有黑色印记,露出一双眼睛。 大巫师围着井转两圈,周围人站着环抱双臂,低头虔诚,期望来年有水。 “砰——” 大巫师嘴里吐出一口水,散在空中,旁边火冲上天。 祈福完成。 宋青妍没见过这仗势,被吓得趔趄了一下,朝后退了一步。 谢临舟注意到旁边的动静,下意识去扶。 哪里需要人去接,人已经稳稳站住。 他转过头看她的动静,宋青妍看着他的手,尴尬地站在原地。 宋青妍看着眼前人呆愣的模样,问:“你被吓到了?” 谢临舟直勾勾地盯着眼前人,嘴边的小心,被咽进肚子里。 侧边火焰映着两人的脸侧,一面昏黄,一面昏暗。 柴火在旁边火盆里噼啪作响,烧得人脸颊滚烫。 宋青妍看着眼前人,他也不是什么胆小的人,怎么就呆了。 于是她凑近。 谢临舟见宋青妍凑近,那张清冷而伶俐的脸在他瞳孔里放大,他快要抑制不住,有一股热气要冒出来。 “你怎么了?你真被吓到了?”宋青妍挨近他,声音从他耳侧传来。 “怎么还耳朵红 了,你发烧了?” “我没有,被火熏到了。”谢临舟没想过她会说的这样直白。 “那就行。” 宋青妍继续往前走。 刚刚祈完福,身边都是端着水的人。水是从井里面刚刚捞出来的。 一位娘子注意到宋青妍,手里没有刚刚从井里面打出来的水。 “这位娘子先喝我这碗吧。这是祈福水,喝了之后都会平平安安的。” 宋青妍左手接过,“多谢。” 妇人点点头。 周围百姓都围在一起,说着今年下什么种子在地里。 众人有说有笑,连平常有些龃龉的邻里邻居,在这天化干戈为玉帛。 “这里好安宁。”宋青妍轻轻地说完这句话,随即饮下那碗水。 “你有想过复完仇之后,想做些什么吗?”谢临舟缓过神来,面上像个正常人,如果不看耳朵的话。 宋青妍还真的想过,没经过思索,在他面前说,“自然是山川湖海一杯酒,一人一剑赴江湖。” 谢临舟听完,“没想过和什么一起去。” 没想留在毅城,在宋府或者其他地方,这话他没说出口。 “为何要和其他人一起,有人要跟我一路吗?” 宋青妍这句话问到了谢临舟,有人要和她一起吗? 宋青妍出去走了走,心里好了许多。 回到驿站,宋青妍率先坐下,“你今天说,我们明天要离开。为什么是你来说,而不是我兄长来告知我。” 谢临舟坐下,给她倒了杯水,“因为宋祁远和向晴已经回了平城向家军大营,临走之前,将你托付给我,等你伤好些了,能下地再离开。” 宋青妍喝完一杯水,“军营,军营里出了什么事吗?” “他们说北方异动,这是我今晨才得到的消息。向晴如此防备我,怎么会在走的时候告诉我做什么,你兄长只留下一封信给楼下掌柜,托他转给我。” “那我们明日就早些启程吧,我线下好些了,想快点去见我阿兄。”宋青妍说完,就用左手解开披风带子。 谢临舟见状,急忙离开。 - 北方向家军大营,向焱身着黑色盔甲,双手撑在地形图架子上,两侧站满了副将。 即将步入四月,大漠的风无边无际,吹得门口帐帘猎猎作响。 “将军,今日探子来报,阳城出动三千兵马,直奔平城,线下没了清踪迹。” “将军,我们不如先发制人,也学他们派三千兵马,去阳城。再者阳城地形我们熟悉。” “将军,敌不动我不动,不如再多派些探子去探,不要轻易留下把柄。” 这些话向焱今日听了好几次,此刻他也在犹豫,是战还是守。 “你们都先出去吧,加强巡逻周边。” “是。” 众位副将得令,掀开帘子走人,偌大的营帐内留下向焱一人。 “我要见向将军。”门口有女子声音传进来。 “将军说了,今日不见大小姐。” 向晴知晓父亲心性,没说什么,只在外面营帐等。 向焱声音放大,“放她进来。” 门口士兵将她放进去。 “将军,我有要事禀报。” 29. 平城篇 向焱瞥了眼面前的惹祸精,“什么事啊?” 向晴一眼就看出他父亲在生气,她悄悄跟着宋祁远去绿芽小镇巡边。 “将军莫要生气,我来此是真的有事。” 向焱转过头来,双手放在向晴双臂上,他身上的盔甲有冰冷摩擦声响。 “你这两日消停些,就在军营里好好呆着,哪里都不要去。” 向晴不解父亲的行径,皱着眉头,“为何,将军为何要这么说?” 向焱收回手,转过身看向地形图,“怕是又要打仗了。” “我们上次不是才和狄军交完手,怎么又来犯。”向晴看着父亲,小声呢喃一句,“那时历苍伯伯也在。” 向焱听到这句,垂下头,“是啊,那个时候将军也在。” “对了,将军。”向晴提到历苍将军,想起自己来此要禀报的事,“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帝老儿,派来的谢临舟,在绿芽小镇养伤。” 向晴不提起这人,向焱都忘了一月前写的那份折子。 他捕捉到向晴字眼里的话,猛抬头,看向向晴,眼里有些不可思议,“养伤,什么养伤。他好好一个来使,在平城地界出事。” “他的伤倒是没事,不过他身边的女子受了重伤,伤的还不轻。要不是林伯伯在绿芽小镇附近,只怕重伤的坟头草都要长了。” 向焱有所耳闻这次来这里出使的人,只知道他是毅城谢纪淮之子,为人放浪不羁,没承想他都把人带到这来了。 “那女子伤怎么样,可好些了吗?” “人已经没事了。” 说起这个,联想到那女子的身份,向晴挨不住心里的疑问还是想问父亲,“将军可知,祁元有妹妹,不是逃难的。其实那女子是祁元的妹妹。父亲是不是知道祁元并非真的祁元?” “我早就知道,在他进府的第一天,我将他唤至后堂,刀架在他脖子上,告诉我的。” 刀架在脖子上。 她爹可是用偃月刀,硕大无比,重达六十斤。 向焱转头看见向晴面上精彩的面容变化,一会红,一会绿。 你就不能不看他那张脸吗?这句话向焱没说出口,想起这里是军帐,不是府里,说话要说场合。 于是他委婉道:“我没拿偃月刀架在他脖子上,你也不必如此。” 向晴缓过神来,意会他在说什么,不过她没觉着有什么。 她掏出宋祁远交给她的文书,递给向焱,“将军,我们去绿芽小镇查看的情况,全部写在这里面了,将军随时观阅。” 她说完,转身离开,想回自己的军帐。 向晴刚要走到门口,就听见向焱说,“你明天去跟薛副将做事,封为一路队长,学学怎么做后勤,运送粮草。” 她听见她爹这么说,像是一头小鹿在心里横冲直撞,这还是第一次在军营里有职务,那必得做好。 “领命。” 向焱这么做,就不想让向晴再跟着出去,粮草是军中打仗的不可缺少的一物,现在只运作在后方,上了战场,她必然不消停。 他望着向晴离开军帐,鹅黄色衣衫消失在视野,转头看向军帐中间的坐处,“将军,你说此战会胜吗?” 回到军帐,向晴脱下鹅黄色行军甲胄,雀跃的面容舒展开。 “向姑娘回营了吗?”宋祁远在门口询问。 向晴推开帐门,“何事?进帐说。” 宋祁远考虑到男女有别,“还是在这说。” 向晴示意他说。 “将军看了军务可有说什么?” “我爹还没看,看了会告知你的。” “平城是又要打战了吗?” “这个,我爹倒是没细说,可能这几日阳城有动静吧。”开战这事一出,早就传遍军营,向晴觉得这人看着虽然温吞,其实没什么事,是不会来这里,“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想将我妹妹接回来,想拜托向姑娘一件事。”宋祁远想着自己妹妹还在谢临舟手里,他不知道抱着什么贼子目的靠近她,阿言向来对人心思单纯一点,对她好的,她一定会好好对待;对她不好的,那人那天掉了胳膊也未可知。 向晴想着他妹妹一个人在谢贼手里,总是不放心,有一天被人拿捏了短处,成为下一个何大人,也未可知。自己刚刚领了后勤一事,将她安排在向府,还是能做到的。 “我明日就叫人送她去向府,休沐了再回向府看她,不要透露你在军营里的军情。” “自然。” 第二日,天刚破晓,向晴便派来人去了向府,知会一声,有人来府上做客,让人收拾四五间客房。 潮气在叶子上凝聚,成了露珠,滴入土里,掩埋的无影无踪。 “这边绑紧一点。”褚石在指挥手下士兵绑东西。 宋青妍还是披着昨日那件披风,先行走出来,谢临舟已经在车上等了一会。 褚石转头看着宋青妍出来,“宋姑娘,马上就可以去平城了,这边还有一会,您先上车等着。” 宋青妍听了他的话,怎么觉得他这么客气,心里没想,她点了头,径直朝车上走去。 她上马车,见谢临舟已经在车上等着,眼里还有些愉悦,开口问他,“想到什么事,看着这么开心。” 随即她坐下,准备听他的回答,过了一会,外面搬运东西的声音变小,都还没有声音。 她抬头看他在做什么,发现他一直在看自己。 他被发现,眼神转过去,看旁边的窗户,推开窗,碰见前来复命的褚石。 “宋姑娘逗公子笑了吗?公子有听到什么好笑的话吗?”褚石看着公子笑意慢慢消失。 “公子可是等急了,我们马上就出发了。” 谢临舟点了点头。 回过头来,宋青妍一脸好奇的看着谢临舟,“你怎么不应我的问题?” “没什么。”谢临舟回她,眸底有藏不住的喜色。 宋青妍感觉他莫名其妙,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吗?还是有什么不得体的? 窗户打开,吹过一阵风,马车慢慢驱动。 宋青妍今日扎的高马尾,鬓边有些碎发,被风慢慢吹拂,连带着头上那根柳叶绿绦条被吹到身前。 她见这丝带往身前来,用手轻轻一拂,又回至身后,早上让驿站的 老板娘帮她系的,不然上路不好打理头发。 谢临舟见她上车就扎着那条丝带,以为是知道这种东西是什么意思,现在想来她怕是不知道,不过他也不好说什么。 一路驶出绿芽小镇,宋青妍左手上还拿着落尘,这样颠簸的路程倒是没想到又来一次。 “你若是累了,就在此睡一觉,歇息片刻。”谢临舟察觉她的状态,不停的眨眼。 “没事。我问你一件事吧,正好我也想知道。”宋青妍缓过劲来,问他。 “你说。” “卖出消息的士兵找到了吗?” 宋青妍此话一出,谢临舟回她,“那个士兵已经死了。褚岩他们发现的时候,他的脖子上跟江河海一样死状,并未查到有用的消息。” “有搜查到什么东西吗?” 谢临舟摇了摇头。 宋青妍没有继续问,她靠在马车上,准备睡一会。 也不怪她这样,这几天的药,有催眠作用,一喝下去,便有了困意。加上这马车上像是有什么软的东西,坐上去就像床一般,只想躺着。 林大夫的药下了十足十的量,让她招架不住。 她靠在马车上,头容易受到撞击,敲得她一直无法入睡。 随即她将左手撑在桌子上,悄悄地睡着了。 马车行驶到管道上,路面常年有马蹄印子,坑洼已是常态。 马车颠簸,路过一个前面大坑时,宋青妍本来撑着头睡着,突然被坑颠簸地向后倒去。 宋青妍坐在马车左侧,谢临舟坐在正中间。 这不倒还好,一倒就头落在谢临舟腿上。 谢临舟用手接住她的脸,慢慢放在腿上,让睡的舒服些,又将腿放的低了些,看上去真的像一张床上有个枕头。 谢临舟看着面前人,服了林大夫开的药,放下戒备和警惕,在他面前呼呼大睡。 “你阿兄可是防我跟防什么似的,你却能放下心,在这睡着。” 梦中人皱了皱眉,像是在抵抗什么,又或者觉得他的话太吵,要将她吵醒。 宋青妍一路好梦,快要日落西山,她才转醒。 她被嘈杂的声叫醒,药效过了,整个人神清气爽。 睁开眼的时候,发现在脑袋谢临舟腿上躺着,她用手蹭的一下坐起来。 谢临舟感受到身旁的人的动静,原本也是睡着的,此刻睁开眼睛看着面前人。 宋青妍有些奇怪的看他,“我睡在你腿上,你怎么不叫醒我。” “叫了,你也没醒。”谢临舟老远就听见外面的交谈声,只不过不好叫她,怕她戒备心起来,给他一招擒拿术。 宋青妍没理他,用手摸了摸头发,推开窗子,“前面怎么了?” 褚岩在前面交涉,而褚石在一旁等着,“有人来接你,我哥在核实信息。” “接我,我不是和你一起吗?”宋青妍转头看了眼谢临舟。 谢临舟看了宋青妍,转头对褚石说,“宋姑娘伤势重,让他们带我们一起去。” 褚石握拳,去到褚岩身边,又跟来的人交涉了几句,便带着整个出使大部队去向府。 30. 平城篇 向府门口,宋青妍披着披风看着向府二字,门口向府的管家在门口等着。 “宋姑娘,我家小姐已经派人告知我,说您要来,这次安排您去我们小姐院子里。” “有劳了。” 宋青妍被带着去了左边的院子,谢临舟同她一同下车,被带去了右边厢房。 晚间,向晴今日学了学军中事务,回府晚了些,因府上来了人,她必须回一趟,未免落下把柄。 她刚刚下马,府内诸人瞧见她回来,出来迎她。 向晴问了几句,了解个大概,回了院子。 她褪下风尘仆仆的衣衫,请了谢临舟去正堂。 等谢临舟来正堂,向晴已经在左侧正堂上坐着,她示意谢临舟坐在旁边主位上。 “家父远在向家军大营驻扎,前几日军情有变,不方便回来迎接谢大人,还望谢大人海涵,特此我明日宴请谢大人,请平城中的诸位贵人,同谢大人来聊聊天。” “有劳向大人费心。” 向晴本不愿与他周旋,但出于礼节,在绿芽小镇时他还未踏入平城向府。今日既然入了城,便决定好好款待他。 “宋祁远让我带两句话给谢大人,他说若是谢公子有想到可以抵债的或者做不了的事,他可以帮忙,只是不要为难他妹妹。虽然我不知你们到底有什么纠葛,小妹既然在我府上,那我便好好款待,谢公子有什么吩咐,不好做的,可以找我。不过,我不会与您讲关于军中之事,希望谢大人明白。” 谢临舟听完,没有回应。 向晴却等着他的回应,见他迟迟不说话,便开口道:“谢大人,若是有什么要做的,现下就可以提出,我们只想让您这趟出使顺利些。” 她早有听闻他在京中的混账事,不过是在仕途上有人使了绊子,将他贬谪去了岭南,于是他堕落,成为纨绔子。 如若真是纨绔子,早在绿芽小镇她如此轻待他,早已急得跳脚,那告状折子只怕现在已经在御案上了。 可是他没有,此人心机,深如寒潭。 “我知道了,多谢向将军和向姑娘。” 向晴见他接茬,让人送他回了厢房。 向晴刚准备回西院,营中差人送来军报。 她打开军报一看,立刻从房里拿了甲胄穿上,上马回营中。 与此同时,谢临舟得到消息。 狄军从阳城出军,现在正朝平城而来。 向家军大营内,士兵们加紧巡逻,人员调动来往密集,紧急调整了军营里的物资。 向焱和几位手下大将,在军帐里看着行军地形图。 “将军,这次他们来了三万人,比上次只多不少,阔阔出这次真想拿下平城。上次厉苍将军还在,我军还能根据将军的经验,有些抵御,可是这次......” “将军,我们要不要向羌城和阳城求援,阳城和羌城易守难攻,狄军暂时不会轻易去攻打。而平城是建在豁口,只要破了,安朝岌岌可危。” “将军,军中粮草和物资都已备齐,粮草足够一个月,现已在押送路上。”薛副将将写满粮草和物资的文书递给向焱。 向焱默了一会,“如果三万人要来攻打平城,我们就死守平城。羌城与阳城我已经写了支援信,只是此刻掉兵过来,最快也要五日。” 五日之后,平城还能不能守住,也未可知。按照狄军从阳城出兵,以他们的行军速度,我们能不能撑过五日,还是个未知数。 向焱翻开刚刚递来的文书,现在平城里还有一万兵马。 自从上次兵败丢失两城后,整个北疆已呈崩裂之势。 鹰飞将军回毅城之前,下了最后一道令,向家军驻守平城,荀家军驻守羌城,程家军驻守阳城。 整个北疆战场被彻底分散驻守,只要攻破平城,羌城与阳城便是拱手相让,远在千里之外的毅城也是时间问题。 “这几日加紧巡逻,士兵加强周边巡防,嘱咐百姓晚上不要出行,这几日城门暂时关闭,做好输送百姓去后方的准备。” “此战除了守,别无他法。” 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这是损失最小的方法,只有等着后方的军援来,才有一战之机。 向晴回到军营,诸位大将已经散去,只留下向焱还在军帐中。 她走到门口,听见向焱长叹一句,“将军,这次向犇头要是守不住平城,就下来找您请罪了。” “阿爹,你在说什么?”向晴听完那句,心里不是滋味,什么叫下去赔罪。 向焱瞧见向晴进帐,“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要在府上呆几日吗?” “平城都这样了,还要去招呼那群人做什么?要是真的城破,他们还有命来这作甚。”向晴在军营里混迹五六年,从懂事以来,就知道向家军是什么样子。 如今兵临城下,历苍将军离开前,让向、荀、程三家分别带军一万五千人在三城驻守,成为最后一道防线。 向家军派出五千人去了其他地完善农防,此刻决计是掉不回来的。 向晴此刻只恨自己没有军职在身,只恨自己不能上战场杀敌。 “女儿,我现在将你调回后方安全地,还有机会,若是打起来,只怕护不住你。” “我不去,就算是死我也要在这里。大不了我陪爹去地下找历苍伯伯一起请罪。” 向晴为了打消她爹的疑虑,说:“我去看看粮草,顺便去押送回营。” 说完这句话,她就离开军帐。 向焱见她油盐不进,便也作罢,到时候将她打晕送走就好。 向晴回军帐,让人送信给了宋祁远,告知他妹妹的事,自己洗把脸,带人去了粮草处。 不巧的是,宋祁远被安排跟她一起去押送粮草。 “将军让我来跟向队长一起去押送粮草。”宋祁远俯首说着。 向晴一眼就知道他爹打的什么主意,想让一个心思缜密的人看顾她,谨防有人打粮草的主意。他也不是什么坏人,除了灭门之外,来此处调查真相,没做出什么对向家军不利的事。 她点了点头。 二人去了粮草堆放的地方,清点粮草,送回平城。 平城里,此刻狂风大作,像是将屋舍的房顶掀翻。 谢临舟在屋内写了一封信,掏出他出使御赐的印章,在纸上按印,一共三封信。 一封送往羌城,一封送往阳城,还有 一封送往千里之外的毅城。 阳城和羌城有了这两封信,可以调兵来此,不怕坐上一个肆意调兵的罪名。 谢临舟嘱咐褚石和褚岩一定要亲手交到两位将军手中。 褚石和褚岩正出门,就瞧见宋青妍来了东厢房。 两人因着任务要紧,没有与人招呼。 宋青妍见到急匆匆的二人,径直去了谢临舟房中。 她轻叩房门,谢临舟推开房门,碰见她来此。 “你来此处有事?”谢临舟刚刚沉思平城此刻处境,有些严肃地说,转口又说,“你先进来吧。” 宋青妍进来,谢临舟随即关上房门,听见她说,“平城出事了吗?” “要打仗了。” “形式好吗?”宋青妍不懂朝堂和军营事,像个平常普通百姓地问他。 “不好,我觉着向焱要死守平城,耗尽最后一口气,将这里守下。”谢临舟见宋青妍沉思,又解释说,“平城地处豁口,只要城破,周围城池尽入囊中,甚至毅城。” “如果我的手还好,是不是也有机会上阵杀敌。”宋青妍沉思片刻,不知道从哪说出这样的话。 “宋女侠心不在朝堂,就算是上了战场,也只会觉得自己是一个淬了血的刀刃,战场之上只有生死,没有仁义,你还是不去为好。” 淬血的刀刃,好久没听见这样一个词。 谢临舟想起上次褚石对他说的话,“在绿芽小镇,听见过你兄长说过什么心魔梦魇,你为何会患有这样的症状?” 宋青妍回神,猛然听见他这么问,还有些不适应,“没什么,小时候不懂事,做下的孽。 谢临舟发觉自己唐突了,连忙岔开话题,“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说吗?” “为何?”宋青妍其实很好奇,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因为褚石说,他挺怕你的,第一次见你,他觉得你很像刺客。后来发现打又打不过,说又说不过。虽然你没什么恶意。” 宋青妍那个时候满心都是复仇,身上戾气更重一些,后来遇到一些事,开始收敛。 但是该杀的人她要杀,该复的仇也要复。 “你刚刚说起我的梦魇,说起来,那是我小时候跑出去,碰见的一次意外,或许也不叫意外,就是我自己做的孽。” 谢临舟看着她,没想到她自己会说,本来就不期待她会吐露这样的心事。 六岁的时候,阿爹要去采药,阿娘要一起去,兄长当时已在豫南山求学,我便被阿娘送回了徐家。 徐家是当时最大的镖局,整个余杭都要靠徐家运送货物,那一次却跨出了余杭要去北地送货。 我小时候贪玩,没人管束,遇见什么新奇的事,都去瞧上两眼。 我看着货物一次一次载出去,心想这里出去之后,能见到许多新奇事物。 于是我偷偷跑了出去。 那次载送货物的人是阿舅手底下的副手崔铭,我爱跟在他后面叫他崔叔叔,崔叔叔和他夫人周韵一起去押送这片货物,去往北地。 至于是哪里,当时货物没送成功,我也不知道在哪。 他们出发两天后,在一次检查货物时发现了我。 31. 平城篇 驾马车的货物用毛布包着,青妍躲在货物的后面,被车布盖着。 “崔哥,咱们原地歇会吧,我看大家挺累的。”周韵骑着马,跟崔铭一起。 崔铭回头看了眼,“前面溪边,我们休息一会再走吧。” 送货的人应声说好。 周韵拿起马上挂着的水壶,去溪边装水。 崔铭环视四周,想着查看一下货物。 他翻看货物时,发现里面全是皮毛,这些皮毛是要送到北方一户人家手里驱寒用的。 “咔嚓——” 吃东西的声音从他检查的后一辆车上传来,崔铭耳朵动了动。 这里还有老鼠吗? 后面一辆是专门装干粮的,里面全是饼子,现在刚刚出关,还用不上。 崔铭走到车子旁边时,吃东西的声音消失了。 他挠了挠下巴,压低呼吸的声音,像猫一样等待猎物出现,将它一把抓住。 咔咔—— 声音继续,崔铭掀开布匹,看到小青妍趴在板子上啃饼子。 “你个小丫头,什么时候来这里的。”崔铭见过宋青妍,一眼便认出了她。 宋青妍眼看被发现,爬起来就是跑。 “跑哪去?”崔铭本想抓她的衣领,被宋青妍躲了过去,连头发丝都没碰着。 她从马车上下来,只顾着后面的崔铭,丝毫没看见前路。 她没注意到脚下有个大坑,左脚迈进去,摔了,本来她即将脸着地的,却落入一个栀子花环绕的温暖怀抱。 宋青妍睁眼看到一条侧边辫子,顺着辫子抬头望去,是周韵。 “小青妍怎么在这?”周韵眼角藏不住的温柔,轻声问她。 “韵姨,不要把我送回去。崔叔要抓我。” 周韵将她的碎发抹在耳后。 “胡说,我还没碰到你的头发丝呢?不翻开看,还以为队伍里混进只小老鼠。”崔铭走过来,叉腰看她。 崔铭对着周韵说,“找个人把她送回去,徐府都要翻天了,怕是找不到她了。” 宋青妍两只小手抓住周韵的领子,脸依偎在她怀里,声音从怀里传出来,“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周韵看着怀中孩子,思考一会说,“今日已是第二日,出关有些时辰,如若这个时候把她送回去,来回奔波,怕货物出现意外。” 小青妍以为不送她回去,头从怀里抬起,“韵姨,我想跟你们一起去。” 崔铭听到她说要跟着一起,立马反驳,“这怎么可以,我还怕你阿舅到时候找我算账。” 宋青妍在周韵怀里嚎啕大哭起来,整个人一抽一抽的。 崔铭意识到自己说话声重了,“不哭了,我说话声重了。” 宋青妍仍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周韵只好做和事佬,“青妍,先不哭了。押送货物是一件危险的事,可不要闹小性子。” 周韵见她还没好,诱哄道,“要不这样,你就在车上呆着,你若是能吃下运送的苦,下一个站点还能坚持,我就让你跟着一起去,好吗?” 宋青妍听见可以跟着一起去,眼角泪痕清晰,一双鹿眼抬起看周韵,笑嘻嘻地说,“好。” 崔铭看她这副样子,想吓她一下,“怎么又哭又笑,小心今天晚上有人抓你。” 小青妍眼巴巴地看他,刚刚止住的泪花,此刻即将垮堤。 周韵抱着她,对崔铭说,“好了,你莫要逗她了。” 周韵看她扎着两个丸子,想是路途颠簸,有些凌乱,两根发带堪堪系在上面。她重新给她梳好头,扎好两个丸子,发带重新系好。 崔铭为打消她想跟着一起上路的心思,将她留在马车上,把宋青妍背的小包里装满了吃的,嘱咐她,“等会有小老鼠来吃饼,你可得守好了,进城前我们都没有吃的。” 宋青妍看着鼓胀的背包,里面塞得满满当当,斜挎在小小的肩膀上,勒得有些疼。不过,她还是将包裹护得好好的,生怕有老鼠来偷吃。 崔铭想了好久才想出这个法子,这既是重要的东西,对小孩子来说也是一种锻炼。 周韵看着他想的法子,讪笑地摇了摇头。 接下来的几日,队伍多了个小孩,也没耽误路程。 路上停下休息的时候,宋青妍这边捣捣乱,那边蹦蹦跳跳,惹得崔铭有时候满地去抓她,包里被塞满了东西,有时候她被抓住了就跑向周韵这块免死金牌。 赶车太累,晚间小青妍靠着周韵怀里,不消片刻,沉沉睡去,梦里还抱着那堆口粮。 周韵看着身侧熟睡的小青妍,问出这几日心里的疑问,“马上就要到郾城,下个站点,你要将她放在那,通知人来将她带走吗?” 崔铭轻轻捏了周韵怀中的小孩脸颊,小青妍用手在空中抓了两下,手又放回包上继续睡,嘴里喃喃,“蚊子,有蚊子。” “北地没去过,那边情况不明,只好将她放在郾城,叫徐大哥将人接走。不然这可怎么是好,一个孩子怎么受得住北地的风雪。” 周韵看着身侧的孩子,目光软和下来。 崔铭看她眼里流露出不舍,想说两句话,逗她开心,“等这次送完货回来,咱们也生个可爱女儿,整天在我身边捣乱。” 周韵听完,瞪了他一眼。若不是小青妍在她怀里,此刻他怕是被踹的老远。 “我这不是在逗你开心,若是你舍不得,你和她就在郾城等我,送完货我就尽快回来。” “行了,事有轻重缓急,你快去巡视。”崔铭被周韵撵出来,去了旁边帐篷。 第二日中午,一行三十人到了郾城,周韵将她安置在今年新开的站点客栈。 晚上的时候,宋青妍问她,“韵姨,你们是不是要将我留在这里,独自离开。” “青妍,这里不是余杭地界,太远了,很危险的。你就留在这里等你阿舅来接你,好不好?” “可是我也想跟你们一起,能不能一起去?这里那么多好玩的,一旦回去,会被阿舅送去豫南山寻师父。” 周韵犯了难,只好轻声安慰她,“这样,你留在此地玩两天,我带你在周边转转。” 宋青妍低下头,没说话,像个小大人似的翻进被窝,后背朝着她。 那个时候的她不知道,这是她最后悔最后悔的举动。 等安顿好宋青妍,周韵回屋跟崔铭聊起这件事,崔铭并未答应,“你陪她在这里玩一天,我留匹快马给你,我放慢行车速度。第二日徐大哥也来了,你也可安心骑马来追我们。” “行。” 第二日,宋青妍起来,周韵牵着她的手,看着崔铭和镖队远去,“韵姨,不一起走吗?” “我明日走,今日我带你去逛逛。” 小孩子的情绪来的快,走的也快。 两人在郾城四处走动,宋青妍见到新奇的事物就往前凑。 周韵帮她买下,带回山间,平常当个玩意儿。 郾城到余杭,有七八日的路程。 正值春日,吹的风还有些刺骨,惹得人打了两个寒颤。 周韵和宋青妍吃逛了一整日,感觉有些冷,准备回客栈。 宋青妍梳洗好,准备入睡。 周韵收拾一些明日行装,将宋青妍的物品收好,明日走的时候方便带走。 客栈外有一群不速之客,看着面前新建起的房子,领头人额角到脸侧有块疤,眼睛微眯,手上刀朝着一挥。 身后众人得到指令,个个拿着大刀,凶神恶煞的朝客栈前去。 周韵上楼透过窗子,看到一群人朝着这边来。 那群人直接破门而入,将人架起,门口饲养马匹的人被人摸了脖子。 周韵跟着崔铭走南闯北,一眼就看出,这是郾城的地头蛇,我们在这办事情,没跟他们打招呼,肯定要金银息事宁人。 不过看这架势,不像是要金银才能平的事。 楼上宋青妍还在熟睡,周韵想也不想,上楼将她唤醒,披件衣服,抱着她从窗户翻出去,离开这里。 “韵姨,怎么了。” “青妍,等会韵姨把你藏起来,你看见什么,都不要出声。”周韵边说边跑,语气中透着平常看不见的严肃。 周韵把她藏在一个石壁后面,周边还有些枝叶挡着,除非有人凑过来看或她发出声音,才会被发现。她又将她背着的小包放在旁边,替她拢好了衣服。 “韵姨回客栈里看看,青妍就在这里等我好吗?除非你认识的人来找你,你再出来。” 宋青妍点了点头。 周韵本想跟她一起躲起来,但考虑到那群人已经发现了行踪,决定回去看一眼,再往相反方向跑。 刀疤脸将客栈里的人都杀了,派人巡视楼上是否有人。 手下回禀,只有一间房子有居住痕迹,不过人已开窗从后门跑了。 周韵还没走进客栈,那帮人就从客栈后门出来,看见周韵要回去,认出她是逃走的人。 她看见他们身后客栈里的人身旁有一滩血迹,躺在地上不动。 刀疤脸看见她,开口说,“小娘子,你们东家是谁?在我们的地盘上,做事要讲规矩的。” 周韵看着这群人,后背冒出冷汗,袖里滑出一把匕首握在掌心,佯装镇定地说:“我们已经和你们道上的过了明面,怎么还会 有其他的地头蛇?” “以前那个已经死了,今天就拿你们开刀,给人打个样子,叫他们好好认清谁是这块地方的老大。”刀疤脸挥手,“抓活口。” 周韵见他们上前,一人想来抓她的胳膊,那人不设防,以为是个弱女子。 她抓住胳膊,也学着那群人的样子,手不断转换匕首,一刀割在了他的脖子上,倒地染红了泥土。 其他人见她手里拿着一把短刃,心里起了这种轻视,纷纷举刀,一举制服她。 落在他们手里比死了还痛苦,周韵紧握匕首,抵抗着面前的人。 双拳难敌四手,周韵身上被划了几刀,血汩汩流出。 这里没有人能救得了她,她身后还有一个软肋,若是她死了,这群人找不到有用的东西,就会离开。 她手上的匕首还没被打掉,心中涌起一个法子,侧目往宋青妍方向瞥了一眼。 不远处,躲在旁边的宋青妍只见周韵将匕首横在自己脖子上,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面对死亡。她双手捂住嘴巴,不发出一点声音,脸上已满是泪水。 周韵背对着宋青妍,一了百了的时候,马蹄声由远及近。 驾—— 崔铭驾马,马蹄扬起风沙,脚步一深一浅。 周韵看见来人,透过凌乱的发丝,眼神中燃起了希望。 崔铭驾马而来,朝她递出手。 周围人看着马朝这里来,纷纷让开,有不长眼的往上凑,被马蹄撞开。 周韵跟他上马,坐在他身后。 崔铭驾马正朝着远处跑,“你的伤没事吧。” “没有大.......” 崔铭没听到回应,他感受到身后人往旁边倒下去。 周韵被一箭穿心,嘴里不停冒出黑血,遂落下马。 崔铭回头,勒马停下。 周韵被他抱在怀里,她抓住崔铭胸前衣襟,气息微弱地说,“保护好青妍,她在...在.......” 话还没说完,怀中的人已经断气,抓他衣襟的手落在腿上。 那堆人围上来,刀疤脸手上拿着弓,“这就死了,也不怎么样吗?” 这句话像是被水打湿的炮仗,猛地一刻被点燃。 崔铭放下周韵,双拳捏紧,朝刀疤脸冲去。 周围人拿着刀、锤、剑等各式各样的武器。 崔铭怒意上头,只想杀了面前的刀疤脸,丝毫不顾自己被砍了几刀。 他冲过去的时候,脑海里全是初遇周韵,以及刚刚躺在怀里她咽气的模样。 最后崔铭被利器割伤手臂,胸前被锤子重重锤了一下,发出闷响。 他一口血喷出,四溅当场,有些血洒在了刚刚咽气的周韵身上,他只觉脏腑阵痛,下一刻便要撕裂,匍匐在地,慢慢爬向周韵,嘴里不断冒血。 刀疤脸看他差不多了,从旁边拿了一把刀,慢慢走过去。 踩在他的身上,一刀贯穿。 “走。”那群人带着刚刚搜刮的东西,满意离开。 崔铭还没咽气,但是这条命已是不保,额角有血渗出,耳朵也有。 他慢慢爬向周韵,只差一点碰到周韵的手。 他没有力气,四肢百骸麻痹。 崔铭仿佛看见一束光,里面走出一个人,眯眼瞧了瞧,看不清。 “崔哥,我们回钱塘。”周韵没有刚刚受伤模样,像以往一般对他说,我们回家。 “好。” 宋青妍捂住嘴巴,不知道是不敢发出声音,还是发不出声音。她只见崔铭一点一点爬向周韵,后面没了动静。 她的双脚被冷风冻僵,在这里寸步难行。 除了刚才,好像就没有其他人注意到此处。 宋青妍不知道怎么回事,哭着就晕倒在草丛里。 等她醒来的时候,身边是母亲徐琳。 “青妍,你醒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宋青妍坐起来拉住徐琳的手,声音悲催恳求,“阿娘,韵姨和崔叔他们......” 徐琳想是要保护她的天真,安抚道,“他们都离开了。” “不,是我害死了他们,他们跟着队伍走,就不会碰见坏人。” 后来,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五天,我就回到豫南山,开始在山上练剑,这算是我做的孽,才有的这个梦魇的症状。 从此我在心里立下誓言,我要变成有能力的人,才能护住我身边的人。 至于其他宋青妍没有向谢临舟说,他问起来,就想随便说一说。 “你会不会觉得我天生自带杀气,靠近我的人,都会倒霉。” 32. 平城篇 谢临舟没想到她会这样问,她平常不会轻易听信别人的话,是觉得别人不了解,而这种话,是她自己自省出来,此刻倒是不好劝。 宋青妍见他面上一怔,“这些话你就当听听,今天听到你问我,说的有些多了。” 她起身推开门,走到门口。 宋青妍虽然不知道打仗是什么样的,但她知道打仗会死很多人,比韵姨和崔叔的境况还要惨烈。 谢临舟看着她的背影停了下来。 她是怎么走出来的呢?为什么会复发呢?因为再次见到良善之人,受到伤害,还是在不安的环境里,跌破心理防线。 缓了一会儿,她轻声启唇,“谢临舟,你说这次平城能度过难关吗?” 谢临舟缓步上前,站在她身侧,“平城,是鹰飞将军驻守的城,也是北疆百姓心之所向。鹰飞将军手下有三员猛将,原本还有第四名,只是……。” 宋青妍转头看他,“只是什么?” “只是世事变迁,难有相逢的时候。” 他又在买关子了。 宋青妍白了他一眼,老是说话说一半。 “我先告辞了,你先慢慢难得相逢。” 宋青妍不听他卖完关子,本来问问最近的事,她受伤以来,除了她开口问,就没听他说过其他事,心里有些许紧张。 谢临舟本来想卖个关子再说其他的,没承想她走了。 谢临舟在走廊下走快几步,挡在她面前,宋青妍抬头看他,谢临舟说:“我话还没说完,你怎么就走了。” “谢公子卖关子,我难不成要听你卖完关子再走不成。” “其实,那第四个人,是此次鹰飞将军大败狄军献策的一名大将,他们只不过,被分派出去了,这位将军姓什么,军中只有几位大将军知道,手下的其他人只知道有个小卒献了一条计策,使得当时他们打破狄军。” “那个人现下在何处。”宋青妍问他,觉得此人既然是鹰飞将军的手下,应当会注意平城局势。 “那个人在何处,我没查到。那人擅于观察地形地貌,早年间做过探子,其他的我也和其他人一样不清楚。要想找到他,除非他自己现身。” 那个人在何处,宋青妍与谢临舟与向焱一样,都不知道。 平城外三十里的一处茶肆,一个额角有尖锐划痕、眼睛小而窄的人正观察着四周,见店家端来一碗茶水,他带着正气点了点头。 店家见人样貌端正,只是额角的一条划痕有些吓人,“这位客官,观您的样貌,是个会武的。这里马上不让卖水,军爷们都叫我们关门,这水只当是消遣,就不收您的财物,喝完这盏茶,就远离平城吧。” “多谢。”客人看着面前的店家,对方显得有些拘谨,像是没见到他脸上的伤疤,他压低了声音。 店家见他做派,说明了今日境况,想提醒这位要去平城的人。 至于听不听劝,那不是他该考虑的事了。 狼烟四起,月城点兵三万,人影望不到头。号角如狼嚎,四面八方传递,狄军整顿有素,只需发号施令,便可出征。 军营擂台上,所有人注视着前方走上来的人,身穿棕灰盔甲,头顶一撮灰毛,面色严峻地看着下方士兵。 “二郎们,还记得上次我们的胜利夺取这座月城之时,大家的兴奋吗?今日,我们开拔出兵,再来一次,可好?”阔阔出看着面前的士兵,如同在看已经占领的地方,上面全是自己的标记。 地下士兵众声应好,响彻月城,一点点占据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要将声音贯穿它。 “很好,这次我们一起杀向平城,将妨碍我们的狭关一举拿下,让整个族群为我们欢呼。” “好!好!好!” “儿郎们,随我出征。” 阔阔出带着三万兵卒,浩浩荡荡地前往平城边境。 一早,向家军收到探报,阔阔出已出征,距平城还有两百里。 两百里,大军迁移,只需一日,便可到达平城城门。 这是收到消息的第三日,意味着,今日他们就会在平城不远处驻扎,一分一秒都是开战的理由。 向焱看着地形图,身侧围满了将军,操心粮草的薛副将也在此。 “集结军队。” “是。” 向焱站在擂台上,沉重地望着下面的将士们,开口道:“将士们,还记得上次我抵御狄军是什么时候吗?” “那是在半年前,半年前我们也在平城抵御狄军,将此城守住。” “那时是鹰飞将军随我们一起主持大营,守卫阵地。” “这次鹰飞将军虽不在我们身边,但他在我们每一个心里,他的身影,他的作风,他的精神,一直陪伴着我们每一个人。” “今日我们同上次的鹰飞将军一样,一起守护每一位百姓心中的身影,一起抵御狄军,一起捍卫你们身后的家园。” “一起告诉狄军,鹰飞将军的军营里没有孬种,安朝亦不会倾覆。” “不是孬种,不会倾覆。” 这话说了三遍,声音如雷贯耳,排山倒海。 城中百姓一早便得知平城要打仗了,所有人开始陆陆续续被疏散。 但不知为何,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没有选择就此离开。 像上次那么紧急的状况,他们被疏散去往绿芽小镇方向,心里默默有一道声音,在支撑他们。 我们的城不会破,我们的家园不会毁。 向晴和宋祁远今日要去绿芽小镇附近运送粮草,没有见到今日激昂盛况。 同在向府的谢临舟和宋青妍却听见了,军队派人来向府通知二人离开,二人却没有这个方向的打算。 城里诸人听着将士们的喊声,心里莫名吃了一颗定心丸。 阔阔出带着三万人马,晚上就到了平城外五十里。 驻扎的地方在平原地带,三面环山,一面临近平城,此举让平城看到他们将士的雄厚实力。 因着是第一日,阔阔出下令,狄军今日庆祝抵达平城外驻扎地,大摆宴席。 烤羊烤肉,香味顺着山间晚风,吹向平城。 城上士兵闻到平城外飘来了的烤肉味,隐约动了动鼻子,全都站在此地,没有一丝动静。 “好狠的计策 。”向焱身边陪着巡城的副手程磊拍了下城墙。 “第一天就磋磨士气,我军若是熬上几日,不知道会怎么样?还好这只是战前,若是战后,造成的后果可不是这样的局面。” “将军,咱们的信送出去两日了,羌城和阳城会派人来吗?” “听天由命吧,我们没有调兵权,这还是厉苍兄卸职之前发出的最后一道调兵令,我们能做的只有熬。”向焱抬头望天,星光闪烁,像是在回应什么。 程磊沉思后,俯首说:“城中有人持有调兵令,只要让他下令,是不是能缓解这次的危机。” 那个人是谁,向焱心知肚明,只是当面对一城存亡,谢临舟会出手吗? 毅城中人才济济,想来派来的人,应分得清轻重缓急。 “将军,若是他不写,咱们就将他绑了,刀架在他脖子上。出了事,就有我的命来扛。” “程磊,战场上的每一位将士都至关重要,能抛头颅洒热血于疆场,为何要去做暖刀的血。” “将军。”程磊见向焱要下城楼,急切喊道。 “你先守城,我回大营了。” 程磊的话,不无道理,现在还未开战,还有回转的余地,让谢临舟去一封信给羌城和阳城,能缓解大部分压力。 只是毅城中,龙椅之上的人,寒了满城将士的心,又是几分真心呢? 向焱在营中踱步,看了看军务,实在是看不进去。 他交代完军中诸事,穿好便服,趁着百姓入睡,回了一趟向府。 向焱刚刚踏进正堂,就见谢临舟坐在右侧椅子上。 “我以为向将军要躲我到战争结束。”月光入门,谢临舟抬头看他,冰冷的眸子,散发出一些光芒。 向焱看着面前人,面貌与一个人有些相似,猜出了他的身份。“谢大人,一直在等我。” “不错。我一直在等向将军,向将军一直让令千金回府打发我,可您却一直不想见,那又为何要请旨派人来巡查将营呢?”谢临舟直接点破话题,不绕弯子的跟他斡旋。 向焱算是知道他这招扮猪吃老虎,诓的到底是谁,“谢大人倒是清楚。”他俯首说,“我今日来了,就想求谢大人一件事,请谢大人帮我写两封信。” 谢临舟打断他的话,声音平静,“一封送阳城,一封送羌城。” 向焱抬头看他,“对,请谢大人应允。” “可以,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这个条件你不可以拒绝,我不会让你谋反,也不会让你卸下兵权,离开平城。” 向焱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还是兜着胆子问,“那这个条件是什么?” 谢临舟起身走近,扶起他俯首的手,“向将军心知肚明。” 心知肚明,他可不敢,就怕他说些什么难为人的事,做不到的就算毁约也就罢了,反正先把城救下来再说。 谢临舟像是看出他的为难,说的更明白了些,“一个问题换两封调兵书信,很划算。” 向焱点了点头。 等向焱回营,一阵阵马蹄声,穿过街巷,进入家家户户的窗户,一声一声扣在百姓的心上。 33. 平城篇 日出破晓,天边泛起微黄,北边黑云推进,遮蔽刚浅出的云端。 向焱坐在赤红色马驹上,身着黑色盔甲,身侧是三位副将。 马匹身着铠甲,时不时吐出一口气,马的嘶鸣此起彼伏。 阔阔出今日率领一万精锐在城前叫阵。 “向焱,离开了厉苍,你们安朝不过一盘散沙,还不如早日打开大门,迎我们进去,也好过伤亡惨重。” 向焱对此不语,插在地上的偃月刀被他立在身侧,他朝旁边的程副将点了一下头。 “全军听令,杀!”向焱举起手中偃月刀,挥刀狄军。 号角震天,向家军从两侧倾泻而出,马匹在战场厮杀,所有人都在往战场里冲杀。 源源不绝的还有人的惨叫,战马倒下,整个战场浓烟滚滚,熏得整个天空黑压压的,一片狼藉。 向焱驾马指向阔阔出,杀了身侧想要上来挡着的狄军。 阔阔出拿的是两把大刀,锋利刚硬,刀落便是一滩血迹喷泻而出。 偃月刀受着主人的力,劈向阔阔出的头部,阔阔出双刀合拢,接下这一刀,马匹连带着人颤了颤。 “向将军,真是雄姿不减。”阔阔出手心发麻,稍稍注意还能见到他的手有些微抖。 废话真多。 向焱提起刀,腾空跃起,借力脚下的马,砍向阔阔出,阔阔出被劈离原地三尺,整个人被劈下了马。 向焱落地,身侧有小兵上来挡住他的路,但都挡不住他的去向。手中偃月刀看似笨重,在向焱手里却如有灵性,精准跟上对手的步伐,每一次看准敌人的破绽,准确袭击和进攻。 阔阔出稳住身形,两把大刀在手里活灵活现,将狄军的狠劲与招式的灵活融会贯通,与向焱厮杀在一处。 程副将看准时机来到向焱身边,与向焱合力制住阔阔出。 阔阔出手心发麻,见对手身边多了盟友,只觉气恼。 阔阔出身边也多了几个小兵,那几个小兵都举刀缠住程副将。而他使出自己全身的劲,攻向向焱,招式大开大合,看似暴露破绽,其实下一刻就被他另一把刀挡住。 两人见招拆招,到底是向焱历经沙场多年,且对阔阔出的刀法学私下研究过许久,阔阔出的体力与精力随着招式慢慢消耗,被向焱的刀法割伤臂膀。 阔阔出身侧的其他人厮杀完毕,纷纷凑上来。环顾四周状况,狄军到底是养精蓄锐多时,一心想夺下平城,一时间压住了向家军。 “首领,我们回大营,这场战铁定是要胜的。”阔阔出跟着他们离开,向焱被其他人拦住,没追上他们。 不多时,狄军鸣金收兵。 向焱回平城军营,收整军队,听属下的汇报。 “将军,此战我们出兵八千,死亡大约七百人,受伤三千人。” “粮草还有多少?” “去年收成比往年好些,但刚刚经历战争,能撑两个月。只是不知道此次要打多久。” “以我们现在的兵力,加上平城地界的条件,这里是最难守的地方,平原之地,虽背靠山,但是四周没有任何遮蔽的地方,时间久点就是任人欺负的豁口。” “把地形图拿来吧。”向焱听着下面人的回禀,走向旁边的行军图。 军营门口,一人带着斗笠,牵着马,望着里面巡守的士兵。 军帐门口士兵徘徊再三,犹豫一会,“将军,门口有人求见。” 向焱正在军营里说着后续布防,众人听到这一句,有些奇怪。 军营重地,怎么会有人来此。 “进来说。”向焱看出他的为难模样,“是谁?” “是...”士兵忐忑地说,“是前副将姚硕。” 姚硕这个名字一出,所有人看向向焱。 “让他先等等,我传令后再让他进来。” 士兵得令,回到军营门口,鞠了一躬,“将军还在商议,姚副将可再等等。” 姚硕点头,“叫我名字就好。” 士兵起身,以前仅次于向焱将军的姚硕,随即回到自己站岗的地方。 等到向焱安排好事宜,已是晚上,更深露重。 姚硕被带进来,向焱背对着他。 “向将军。”姚硕抱拳行礼。 “姚石头,你怎么突然这么客气,我这么看着还有点不习惯。” “将军说笑了。” “怎么想着又回平城军营?” “平城遇难,该回来帮将军,帮的也是厉大哥。” 厉苍将军一手提拔他,教他在军中行军打仗,厉苍将军感情是最深厚的。 向焱看向他,轻叹一口气,“你不怪我把你逐出军营吗?” “向二哥从来都是义字当头,是我不懂大哥的良苦用心。” “既然你回来了,职位我还替你留着,明日就上岗。营中做探子的人太少,需要你回来。” “是,将军。” 向焱对他的人品信得过,他看似认死理,脑子却活络,最近营中做探子的活,调不开人手,他来的正好。 可这份正好,让向焱对他产生一丝丝疑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回来。他走之后,也曾派人去探过他的消息,只晓得他去了南边。 向焱看他离开,比以往看着要沉稳些,他还带着斗笠,不知道这段时日都经历过些什么。等仗打完了,定要好好说说。 - 今日平城开战,连带着周围的小镇都有些压抑。 向晴与宋祁远奉命去绿芽小镇收粮食,整个队伍大约有五十号人。 “明日能到平城吗?”向晴对宋祁远说,宋祁远手里拿着地形图。 “明日晚些时候能到。”宋祁远将图合上。 “不知道我爹今日开战,有没有受伤。”向晴一直挂心战事,心中焦躁,看了眼队伍。 宋祁远安慰道:“将军用兵入神,不是我们该担心的事情。眼下我们将这些粮草运回去,才是要紧的。” 向晴点点头。 向晴见大家疲累,吩咐在驻地休息一阵。 前去探路的小兵此时回来,“队长,我们后边跟来了一群人,手里拿着武器,大约七八十人左右。” “离我们还有多远?” 士兵回她,“他们脚步快,大约两炷香就能追上我们。” “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来那么多人。” “这附近有什么势力吗?”宋祁远问向晴和探子。 向晴沉思片刻,嘴里小声说着‘势力’二字,眼睛一亮,“早年间有过一江湖组织在这里盘踞,不过他们安分得很,早年还送过粮草什么的,打过交道。厉苍伯伯说,既然来了这里,只要相安无事,就让他们在此住下去。” “早年,这几年呢?可有名字吗?”宋祁远问她。

“这几年也是安分的,不过少了很多交往。名字不知道,就是一个寨子。里面住了很多老弱妇孺,也有些青壮人士。” 向晴看了眼粮草,心中不安,不自觉攥紧手心,对宋祁远嘱咐,“我去看看,你和队伍先去运送粮草。” 宋祁远听到士兵说有那么多人来,便道:“我和你一起去。我们将粮草安置好再去。” “你有什么法子是不是?”向晴问他。 两柱香后,向晴和宋祁趴在旁边比人还高的草堆旁边,探清局势,就从后面那条小路去追队伍。 粮草被人运走,走之前宋祁远让剩下的人分成两波,一部分车上装满粮草,剩下一部分将粮草换到其他车上,又搬来一些石头放在上面,兵分两路。 装满粮草的队伍走另一条远路,不停歇的话,明天晚上就能到平城大营。 剩下一部分装满石头的车子,则沿着最短的路行驶。 “为什么要装石头,直接兵分两路就好,这样还可以迷惑他们。”向晴看他的安排,面露疑色。 “你说他们在这里住了很久,不知道会不会看车辙,若是车子上没有重物,车辙印子会变浅。” “那装满粮草的车子,车辙还会变深,怎么不说这个。” “如果一辆车子是浅的那也就罢了,可我们有十几辆车,再浅的车子也会变深。石头刚好中和了问题。”宋祁远补充道,“再者,另一条路走的全是黄沙,现下大风习习,没过一会就会掩盖痕迹,粮草是安全的。” 既迷惑了敌人,探清他们的嘴脸,也保住了粮草。 “你这招真是高。”向晴暗戳戳对宋祁远说。 “等他们走了,我们从那条小路去正常最短那条路,顺便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等会打人的时候,你离远点,如果有什么问题,就赶紧跑。你不会武,想来跑应该是没问题的。”向晴嘱咐他,面色严肃,眉头紧皱。 “来了。” 两人头低下去,掩于深草之中。 七八十人队伍为首的首领,看着车辙印子,蹲下瞧,用手比深比宽。 向晴看他的做事,这是军中人才会用的动作。 难不成军中又出现细作? “大哥,他们应是在此处停歇过,应该走不远。兄弟们脚步加快,就能追上他们,把粮草抢了。”叫大哥的人穿着布衣,看着地上的车辙印子。 向晴想听得更仔细些,往前凑了凑,衣服不小心碰到草根,面上看草还有些晃动。 “什么人?”有人瞧见这一幕,叫了一声。 首领眼神暗示他去瞧瞧。 那人慢慢靠近向晴前面的草堆。 宋祁远将向晴的头按得更低,向晴感觉自己的心要跳出来了,手上还有些发抖。 这真是她第一次遇到这种场面。 靠近他们的人拨开向晴身前的草丛,里面是一条蛇,此刻被人发现后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其身体仍激起一大片草叶摇晃。 “大哥,前面两条路,有一条路发现车辙。” “先追。” 等那一众人离开,二人才敢放宽心大口呼吸。 宋祁远身上常年带着驱虫的药包,那蛇在他附近,却不敢靠近他们,现下阴差阳错地帮了他们这个忙。 “他们走了,我们也该走了。” 向晴反应过来,“走。” 34. 平城篇 那伙人果真没过一会儿,就到了这里。 黑云压城,四处的风吹起黄沙,快要入春,整个人却觉得凉飕飕的。 前面有一辆马车,一盏微弱的灯忽明忽暗,马尾在那甩来甩去,就是少了几撮毛,车上被布匹盖着,在这里盖粮草是常见的,大漠黄沙,能减去不少负担。 “先派人过去看看。”为首的人吩咐道。 派出两人去前面查看,他们观察片刻后,为首之人便带着人跟了上去。。 最后一个小弟看着前面人浩浩荡荡,自己虽害怕,但这么多人跟着,行为上到底多了些底气。 身后有东西在他身后扫过,弄得他后脑和颈部痒痒的,他瞥回头看,身后只有一片黑暗,没什么东西。 他心里发毛,连带着他自己身上寒毛竖起,嘴里说了一句,哪有上巳节出来抢劫的,不是闹着玩吗?真是不怕遇到什么鬼玩意。 他跟着部队,碰了碰旁边的人,“咱们是要劫谁的财宝,这个时间出来,不是闹着玩吗?” 上巳节到清明节之前,北疆平城有习俗,不能随意出门,怕遇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里挨近战场,有什么样的牛鬼蛇神,谁又能知晓。鹰飞将军的冤案他们又不是没听过。 他身侧的人嗤他一句,眼神里还带着不屑,“你若怕了,现在就打道回府,说不定还能给寨子里的人早点带回好消息。” 他望了眼身后黑黢黢的路,伸手不见五指,还是跟紧了他们。 又有冰凉的东西在他身后掠过,一块布在他后脖颈扫过,还有点湿湿的,像是布上滞留的粘液。 他伸手在后颈摸了摸,触及凉凉的水渍,定睛一看。 是红色的血。 他颤颤巍巍地碰了碰刚刚跟他说话的人,眼睛陡然张大,“我是不是眼花了,你帮我看看。” 旁边的人眼睛微眯,转头看向他惊恐的眼睛,不耐烦道:“你要是真鬼上身了,就回去撒把米,看看是不是鬼吃你脑子。” 他举起刚刚触及后颈的血液,示意他看。 原本吊儿郎当,没睡醒的眼睛突然来了精神。 身后有什么东西拍了拍两人。 两人慢慢对视,两双眼睛里渗满了恐惧,嘴巴成圆形。 慢慢转过头去,背后出现一个人,倒挂在树上,像蛇一样头伸向面前。 比蛇更恐怖的是,那满头棕黑发丝带着血腥气垂到面前——是鬼。 一股寒意在颈后流向四肢百骸。 夜风呼啸,吹动山间树木,细听有沙沙的声音。 两人眼睛睁大,五官乱飞,叫声肆意在山谷回荡,磕磕绊绊跑到两边抱头蹲着,身上微微抖着。脖颈的血迹被蹭的不知去向,回头看的人瞧见两人抱头鼠窜,身下已流出不可言状的黄色液体。 所有人都转头看过来,就连刚刚在沉思的首领也被打断思路,转头望向他们。 “怎么回事?”首领朝着身后大喊,眉毛紧锁。 “刚刚还好你机智,差点就暴露了。”向晴知道他身上常年挂着一个药包,里面虽然没什么东西,却常常能闻到一股药味,有一日她好奇询问林伯伯,说里面是驱虫良药。 “先走,等会他们追上没见到粮草,出现岔子会走另一条路。粮草太多,运输时间变长,说不定能追上大部队。”宋祁远边走边说。 向晴点了点头。 两人在山涧中步履不停,两炷香后追上了大部队。 “队长,照你的嘱咐,马车上的东西刚刚怎么安置的,现在就是什么样。” 向晴听完,想不出好办法,问宋祁远:“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装神弄鬼。”宋祁远抬头看了眼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暗色。 向晴本来不懂什么叫做装神弄鬼,看到宋祁远想的法子,才明白其中的意图。 “你怎么想到的,这些东西能唬住人吗?”向晴看着宋祁远手中接好的布匹,又剪了马尾毛,连成长发。 民间传闻,江湖人最怕半夜有鬼找上门,所有人寻好避谶的东西,寻求庇护。恰逢这段时日离上巳节不久,除了巡边将士,半夜出门都会带些庇护的东西。 “能拖延点时间,就是战机。”宋祁远手中摆弄马尾毛不停,小声回她。 向晴拿起他编号的马尾,“可这上面没有血,就算将它做好,不见得能吓唬住人。”她灵光一闪,“咱们之中谁来呢?扮演之人必定得轻功卓越,你我不行,谁能来?” 刚刚说情报的士兵,上前一步禀报,“属下来吧,属下以前是姚将军手底下的人,杀敌本事一般,但这轻功还是看得过去。” 向晴看了他一会,听到姚硕的名号还是心中敬佩,点头答应,“那就你来。” 她想到这血必须得有,瞅见一旁的马儿,心中有了主意,“在马的身上取一点,不必太多,唬人够用就行。” 她掏出别在身后的弓弩,“吓完人,就别让他们再跑回去通风报信。” “这点还不够,我觉着里面还有不怕这个的。”宋祁远提醒向晴。 “那我们再加把火。” 宋祁远想起看过的一本书上写的鬼火,心里有了主意,“我见过一本书上写过,绿色的火焰,是要兽骨残骸埋进潮湿土壤,从里面析出一种东西,那种东西自然成火。” 向晴环视四周,树林环绕,恰逢两季交替,前段时日阴雨连绵,林中定有这种动物残骸。 她派人在这片山里搜刮了一会,拿回几只鸟雀残骸。用身旁的木棍戳了戳饱胀的骨骸,没一会,山间大风,一股绿火从里面自燃起来。 向晴看到自燃那一刻,将它丢了出去,又凑近看了看,回头瞅了一眼宋祁远。 你还真是想了个好招。 向晴在山上看到吓得两人,憋笑憋得脸通红,双手捂住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身体止不住地抖。 “小声些。”宋祁远看着旁边人,他自己却笑得花枝乱颤,连带着头发丝也有了晃动的规律。向晴的笑意,也让他弯了弯唇角。 扮鬼的人从宋祁远旁边出来,“接下来怎么办?” 向晴止住了笑意,手摸向了弓弩,嘴角还是裂开的,语气严肃,“当然是少走一个是一个。” 她抬手握拳,所有人亮出弓弩,指向山下那一群人。 山下的首领好似狼群首领,环视山上,风过潇潇,寂静无声。 有树枝被吹断的吱呀声,响彻山 间。 “午夜惊魂,就怕有装神弄鬼。”为首人说这么一句,呵斥旁被吓到的人,“去看看前面马车上的粮草。” 八人成对,环视四周,眼睛不停在张望,后背里蹭蹭冒汗,心跳到嗓子眼。 走到马车旁,几人朝前看,前面有四五辆相似的马车。 灯火扑朔,隐约能看见最前面那匹黑马马尾少了点毛发,旁边有些血迹,仔细瞧着,像是被抓伤留下来的血。 与此同时,向晴的弓弩对准了那几个人,只待她出手,身后会飞出数以万计的弓箭。 宋祁远拍了拍她的手,将弓放下,眼神示意稍安勿躁。 向晴不懂为何他要如此做,眉头微皱。 他口型说了一句,等。 去马车旁的八人,挥手示意无碍。 身侧一位小弟,看了对领头说,“大哥,这里没什么异常,估计是两个胆小的,走在这里慌了神。” “去看看。” 末尾的人拉住那两个胆小的,“再不走,有人来抓你们了。” 蹲在路边的赶忙跟上。 七十多号人聚集此处,为首之人上马车瞥了眼四周,心里七上八下惴惴不安,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手心里冷汗频冒。 他弯腰伸手准备掀开马车上的布匹,准备验验货。 正当他要碰到布匹时。 倏地一阵大风,后面有些绿色火焰,慢慢悠悠的晃着,站在他旁边的人,直直对着那对摇动的火焰。 那人大叫一声,“鬼...鬼啊!” 所有人都往后看,看见一团绿火,随着山风在慢慢靠近这里。 大家心里对本地风俗的忌惮,加上那两人的叫喊,心里有些摇动,不太怕的人,此刻也在往后退。 山坡下人四处逃窜,如山间的野猴子,相互抱团。 一部分人吓得往山里逃窜,一部分人后退几步,稳住心神。 为首之人,抓起脚边一块石子,“是人是鬼,你出来让我瞧瞧。” 他朝鬼火燃烧之地,抛掷过去。 刚刚还四处散乱的鬼火,竟然落在地上,慢慢熄灭。 他看着带的人四处逃窜,此刻慢慢静下来,除有些吓得狠了点的,往深山里跑了;晕倒在这里的,剩下还有五十多人清醒着。 他走过去看,是死了不知道多久的鸦雀,“看清楚,一只死去的鸦雀就让你们吓成这样,出门不要i说是我们寨子里的人。” 众人镇定下来,看向领头的人。 他带着人去看看那些粮草,心里觉得这上面的粮草也是一个局,还是不死心,万一那群人也跟他们一样吓跑了呢。 他踩上马车,俯首上去揭开布匹。 嗖——— 一只箭直中面前看他揭开布匹的小弟。 嘴角冒血,一箭贯穿。 他从车上翻下来,挥手示意,让其他人藏好,他看了眼死不瞑目的人,额间冷汗汇集成珠。 这只箭的目标是对准他的,若是他不弯腰,死的便是他。 附近哪有人鬼魂,分明有埋伏。 “所有人隐蔽,有埋伏。” 所有人等了好久都没等到下一只箭飞出来。 35. 平城篇 “这箭放的太早了。”宋祁远在一旁小声说着,眼睛没移开下面人的反应。 “让他们碰见,不敢轻举妄动岂不是更好,只要再拖上一时半刻,他们即便知道了这是个局,也追不上运送粮草的马车。”向晴压着声音说,眼神从底下人转向宋祁远。 “现在该又来一击,给他们一个痛快。”她拿出刚刚的弓弩,上了一支箭。 “那等会暴露位置,应该怎么逃呢?”宋祁远抓住还未上好箭的弓,看着她道,“换个地方吧。” 向晴看着附近的地势,自己的鲁莽不能让其他人受罪,“那走吧,不然等会不好设下埋伏。” 向晴一手收紧往后一挥,剩下的人借着山风细细簌簌的声音掩盖踪迹,撤离这里。 宋祁远看了她一眼,随后跟着人下山。 一行人往回走,距离分岔路口还有些路程,不过片刻就能赶回去。 宋祁远看了四处的地势,两边树林矗立,“这里比刚刚的山上埋伏地要好些。”说完看向四处打量的向晴。 “那再埋伏一次,等会遇到打不过的你就跑。”向晴再一次提醒他。 宋祁远点头,向晴掏出这里的地形图,两人开始布局。 一侧山间坡缓,好在地势隐蔽,留能近身战斗的人藏在这里。 另一侧山势陡峭,树林稀疏,大约十五丈有藏身之处,正好贴合弓箭,人手分散,不近不远。 远处传来脚步声,步履匆匆,偶尔听见一些马蹄声。 “老大,我们还能追上吗?”队伍里有了四五匹马,为首的人骑着马,身侧骑马的人问他。 “那群人肯定没走远,说不定有意外之喜。”说完,那人看了眼身后的队伍。 今天带了那么多人来,如今剩下这么点人,若不是要抢粮,非得一个个把人找回来关进寨子里好好收拾一番;现在非但人心惶惶,连车上的粮食都被换成了石头,大的小的什么样都有。 思及此,他一股怒火找不到泄口,只想把那群人找出来,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做代价。 “你们两个骑马的,去探听探听情况。”他指示身侧两匹马上去探路。 两个人看了一眼,压下忐忑不安的心,“是。” 向晴带着人在山上驾着弓弩,箭指向为首的人,奈何距离太远,转向身前对着的那块空地。 驾马而去的两人,穿过向晴身前的地方,大约到二十丈不到,在转弯处绊马绳蹦起,黑暗中骑马的人绊得人仰马翻。 这招还是她吃一堑长一智,从宋祁远扮鬼上学的。 落在身后的人大抵不知道自己派出去的人,被人绑着,带不回前路的消息。 那群人看着远处的人离开,想是没有问题,既然探路没有问题,便率领剩下的残部全程前进。 看着那条路,眉头不由紧皱,心里又开始泛起隐隐不安的感觉,与刚刚在山间见到几具残骸之前那种感觉有些相似,越往前走,这隐隐不安的心跳感就越强烈。 隐于山间的弓箭慢慢在草堆中浮现,大漠月光,洗涤地上的一切肮脏,远处一片慢慢遮蔽皎洁,路慢慢模糊。 那群人被来到这里,十个从山上万箭齐发,在最后月光辉映的地方,见到一抹亮色,在眼前闪现,面前的人正中身上倒下,死前涌出的血,喷得后面人脸上到处都是。 众人感受到箭矢是从山上射出来的,连忙往另一侧的山间跑去躲避。 为首的人感受到有箭一直在朝着自己射来,他在马上躲闪不及时,箭矢射中了马匹,马匹嘶鸣,将他摔下马来,他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往另一侧山上去,他们找不到目标。” 剩下的人听到这个命令跑向另一侧山上,刚刚没入草丛,就被躲在另一边的伏兵一剑贯穿。 为首的人看着这一幕,没承想还有后手,站起来踹倒正要杀向手下的人,“来几个好手跟着我走,其他人留守原地。” 他带着十几人行事迅速,不消片刻就找到了山上一处射箭的据点。 向晴安排人藏在树木稀疏的山间,每处树下勉勉强强只能藏下一人,虽说有个藏身的好处,但兵力分散,支援不够及时。 她躲在暗处,看见上山的人将不远处的士兵生生扭断脖子。 十几人继续朝着这边搜寻,眼见要碰到下一个人,向晴将弓对准碰到士兵的人。 为首的人吃了上次的教训,箭矢撕破黑暗,他后退几步,靠在后面的木头上,脑袋一歪躲过,箭矢插在头上的树上。 鹅黄色的身影在眼前醒目,长鞭接踵而来,为首的人带着其他人撤开,长鞭落在刚刚他靠的地方。 待身形稳住,他看了眼刚刚鞭子击打的地方,有一块长痕,落下一些皮屑在地上。 转眼看过去刚刚挥鞭子的人,冷笑一声,“向大小姐,竟然在此偷袭,怕是向将军没什么计谋,教出来的吧。” 向晴扶起刚刚被踹倒的人,见到他的面容在月色中显现,竟有些熟悉,在哪见到过不是什么好人,细细打量片刻灵光乍现,“你是狄军军营的人,怎会来此处,就不怕我抓你回去吗?” “向大小姐又是扮鬼又是装石头假扮粮草,还来这么一出埋伏,我怎会舍得离开?” 向晴看着面前的人,想起之前偷偷溜入父亲书房里拿她被没收的鞭子,桌上摆着这人的画像,多看了两眼,她讥讽道,“巴特尔,怎么样,这个亏吃的可好?” 戏耍加上埋伏,他此刻恨得牙痒痒,恨不得将她拆吃入腹,“给我抓住她,她比那几袋粮草可有用多了。” “那你可得好好想想怎么抓住我。”向晴说完,甩着手上的软鞭子朝他挥去。 巴特尔侧身躲过,向晴将这鞭子耍得如鱼潜水,像让它从何处走就往何处甩,向晴纵身飞向山下,巴特尔紧随其后。 两人从山上打到山下,山上的人绳子冷不丁缠上巴特尔的脚腕,鞭子头上有尖锐箭头,她用力一扯,巴特尔脚腕往前扯动一点,箭头扎进脚腕,他眸中泛着冷光,另一只未缠住的脚被踩住鞭子。 向晴一怔,她抓住手中的鞭子,紧紧用力绷着。 向晴身前被人牵制,没注意到身后有人举着刀朝她砍去。 宋祁远原本藏在草丛里,他手里拿着一把刀以作防备,刚刚有人闯到安全地,他也出来抗敌, 他看到这一幕,冲过去拦下那人,好在那人是个瘦弱的,他砍伤了他的胳膊,又狠地踹了一脚。 向晴侧目看向身后,柔弱书生提刀砍人,“快走。” 宋祁远看了眼她手上的鞭子,“一起走,不然怎么办。” “叫你走就走,话那么多。” 身边打斗声不停,就算被人围着也不会露出破绽。 后头有人提着刀悄悄往这里近身,慢慢靠近二人后方,巴特尔向身后人使了个眼色,自己手中的绳子松了松。 向晴缠住他,觉着有些效果。 “等会让你走就走,不要在这耽误人。” 早知道就不让他误军情,不用在此分心还要保护他。 身后那人倏地提刀看向二人,向晴手里拽着鞭子,觉察身后动静,鞭子失去她的掌控,被死死按住;假装松懈的巴特尔抓住机会,不顾脚上的疼痛,用全身蛮力一拉,鞭子将她束缚住。 “宋祁远。”她大叫一声。 向晴被束缚住之前看见宋祁远背上被砍了一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此处战事也到了尾声,双方兵力悬殊,就算有计谋,也早已分出了胜负。 “宋大小姐,你可以知道你这条命比那一车粮草还要值钱。”巴特尔恶狠狠地看她,又用了一根绳子才把她绑住,“说不定能换下一座城。” “呸!王八蛋,大将军才不会分不清轻重缓急,这一点你比我更明白。不然你怎么会来夺粮草,不过是城中居民受困,好乘机打劫罢了。抓到我你不过是好交个差罢了。” 向晴的骂语将他们的计谋摆上台面,巴特尔被她戳穿竟不恼,讪笑地说,“那就请你去坐坐客,在这场战没结束之前,我也尽一尽山寨的地主之谊。” “王八蛋,混蛋,祝你像个鹌鹑蛋呆在你的寨子里,不敢跟我军对抗,有本事你去前线说两句,我敬你是条汉子…………” 向晴骂了一路,嗓子都冒烟了,巴特尔不曾对她拔出利器,反倒有些越听越开心。 马上要进寨子了,她干脆收了嘴,记下进来的路。 而后有人拿着黑色的头套,罩在她脑袋上,隔绝了视线。 “把她带去柴房好好关着,记住只准给水。” 向晴被带进柴房,进去之前她被推倒在地,鼻腔里满是尘灰。 她被头套罩住,看不见这里的样貌,在陌生地方,看不见周遭是最恐怖最无助的时候,她蜷缩着身体,尝试用膝盖顶开头套。 - “去向府。”马背上驮着个人,背后血迹斑斑,沾血的衣服已经湿了又干,漫出许多血迹。 向府里的人看见天边一点黄色升起,巡城的士兵驮着个人进了向府。 宋青妍房里的安静,骤然消失,门口管家声音不断,“宋姑娘,你兄长重伤,可要去看看。” 宋青妍整齐穿戴推开房门,“在哪?” 她随着管家去了屋子,大夫已为他包扎好伤口,嘱咐他不要随处移动。 宋祁远刚刚换药疼醒,又服了药,此刻正躺着没什么精神,嘴里只拉着个人说,“向管家,我们府里有多少能调动的兵力,找将军去救小姐。” “怎么回事?”宋青妍进门就听到这一句,宋祁远一五一十地说,向晴被平城内伪装成山匪的狄军掳走,想让宋青妍托人去送信。 谢临舟闻听消息,赶来恰好听到这件事的一半,进房看到他这副样子,猜出了另一半。 宋青妍听完这事儿,安抚兄长说,“我去送,你安心。” 说完她开始往外走,走到谢临舟身前时,被他拉住。 “你先别急。” 36. 平城篇 宋青妍回头看他,瞥了眼他抓的手,“这里面不会有什么你的算计?” “我没什么算计,你想想为何你兄长还能回来,山匪为何要在这个时候抢粮。” 宋青妍冷静下来,思考片刻开口,“为了平城。” 谢临舟听到这个答案有些讶异,转而看向宋祁远。 “劫你们的人里有不属于城的人?” 宋祁远点头,沉思片刻后,“我听见向晴称他为□□,狄军里称作这个名字的,只有阔阔出的手下。” “那更不能去军营里回禀向将军,先不说向将军会不会分心,军营听到这事,第一反应就是平城已危,动摇军心。” “那山匪会不会乘机进城与狄军前后夹击也未可知,故不可去。” 宋祁远回想自己被一刀砍伤醒来时,眼前还有马。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这其实是个局。 宋青妍看了看宋祁远,又看了看谢临舟,“向小姐不救了吗?” 天光大亮,炽阳热烤着山间的树林。 山下寨子巡逻紧锣密鼓,宋青妍和谢临舟在不远处观察着局势。 “我们就这样来救她,人是不是少了一点。”宋青妍问他。 “不会少。救一个人,又不是上百个,就算是上百个这里也关不住。” 他说的没错,这里看似四面环山,地势平坦的地方很少,寨子建在这里无非是一个就近据点。 “你怎么知道向晴会关在这里,这分明就是个据点。” “你觉得呢?”谢临舟反问她。 “想要要挟人,那就得找一个让人看见的地方,这里离平城不远,你我驾马而来已经知晓。” “等会天黑你先别去,就在这里等我把人救出来。”谢临舟嘱咐她。 “还没那么费。”宋青妍右手手腕慢慢转动,轻轻动两下觉得没那么疼,想是拼一会没问题的。 “最近手腕能动了,能拿剑吗?”谢临舟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小声询问她。 “打你倒是绰绰有余,你要试试吗?” 谢临舟听出她的戏谑,悄悄起身去看山下的布防。 四面环山的据点易守难攻,若是要包围这里救人,大约两三千人就够,可现在平城调不出这么多兵。 若是真将向晴被掳走的消息传到军营里,向焱调兵来救,阔阔出就会出击。 向焱面临保一人还是保平城的选择。 两人从山上看完基本状况,就见有一个低矮的房间,随时有人拿着水进去,周围防守严密,时不时有人进去看。 山寨中走出一个人,走到山寨中央,放了一个信号弹。 谢临舟看到这一幕,眉眼间泛起疑惑。 宋青妍看他疑惑,悄声解释,“这是信号,白日里放响,十里开外看到一簇红光,夜晚有一瞬亮入白昼。附近百里平坦,只有山头附近有些山岭。” 只是这种东西是江湖人常用的,这里怎会有。 “亮入白昼,既然附近十里看得见,不如我们也做一个士兵围困的假象。” 宋青妍和谢临舟来时只带了几十号人,还是向府的守卫,除了不能动武的丫鬟,其他人都来了。 几十个人手中不停装着稻草人,准备演一出围困之势,谢临舟嘱咐在马匹后面装了些石块什么的,晚上信号一放,就去让他们骑马跑起来,营造一种千军万马的起势。 谢临舟看了眼手中的信号弹,笑了笑,损点子还是得她才能想出来。 夜幕降临,稻草人扎的差不多了,大约几百个,大家做完手都泛酸。 寨里夜晚巡逻紧密,大家悄悄将木头稻草人慢慢绑在稀疏的树上,围了一圈,一切准备完毕,谢临舟看着低矮的房子周围巡逻加强,看守的人慢慢松懈下来,他准备慢慢下山去救向晴。 宋青妍跟着,见他慢慢潜入寨子,她去了另一边,随时准备放信号弹。 谢临舟悄悄潜入寨子,进来前摸清换防的时间,要宋青妍在第二次换防之时放出信号,信号一亮,外面骑马的便开始行动。 正是换防之际,谢临舟看着外面人离开,巡逻的人减少,慢慢溜进屋子。 “我都说了,我不吃你们这的饭菜。”向晴脑袋上罩着黑色袋子,声音有些哑了,像是讲话讲多了。 “把你们的东西拿走,我要见□□那个死王八。” “向大小姐好嘴力,骂了这么久还不肯停。”谢临舟说。 向晴一愣,这人声音有些熟悉,缓了缓,压低声音道,“你是疯了吗?你来了死在平城我爹怎么办?” “我们是专程来救你的。” “那真是多谢你,你们,来了多少人。” 门口换防的人踏上台阶,谢临舟听到声音,退到木柴后面躲起来,做了噤声的手势。 换防的人推开门,环视屋里情况,向晴察觉到谢临舟躲起来,刚刚停下的骂声此刻又开了头,骂得更难听,换防的人浅浅环视屋子看了两圈就立即出去。 听见门口关门声,向晴多骂了一会,才停下,门口的人觉着她是累着了,站在门口也不管她。 谢临舟拿出手中的剑,砍掉向晴绑在身后的绳子,她自己摘下头套,松动手腕解开了脚上的绳子。 “怎么出去,你潜进来之前,没想过怎么出去吗?”向晴小声问他。 “等第二波换防。” “你知道他们第二波换防多久吗?”向晴凑近门口,压着鼻息悄悄打量屋外。 “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这里果然开始少人,门口的人开始涣散,下台阶去看看替自己的来没来。 山风四起,吹得树林摇曳。 远处的宋青妍看着月亮高升,直照向山寨。 她摸着手中的信号弹,准备就绪,看见低矮的地方在寨子中央换防,她拉动了信号弹,直冲天空,烟火四溅在空中炸响一个红色的火花。 柴房里,两人听见这一声巨响。 “时机到了。” 谢临舟悄悄推开门,带着向晴慢慢去了屋后。 寨子里所有人都在看见了这个信号,抬头看天,有眼尖的人,发现山上有人在走动。 宋青妍拉动第二枚信号弹,这枚信号弹在空中绽放,寨子里的人定睛一看,山的四周围了不少人 。 恐惧之中,人怎么可能分得清是真是假。 山坡外面马匹嘶鸣,马蹄声不断,由远及近。 □□从寨子主堂里走出,还没弄明白两枚信号弹的情况,就听见山外有马匹跑动的声音。 陷在山中,怎么能看见外面的世界,□□坐井观天,就见下属来报,“老大,有人攻山了,四周全是平城兵。” “你亲眼看见了。” “属下看着那信号弹像将军前几天放的,放的时候整个山都能瞧见状况,四周真的被平城包围了。” □□看了眼天,他刚刚也听见信号弹的声音,红色光照进他的屋子。 “派个人去看看。”□□向前走两步,又想起什么,容色焦急道,“去柴房。” 山外的马蹄声不知不觉地停了。 转眼□□推开屋子,只剩下一堆绳子和旁边的头套。 派去山上的人此时回禀,“老大,山上都是稻草人。” 说罢,他把稻草人放在地上。 “好啊,好得很。”□□恶狠狠地说,只是他们也不知道那放信号弹是什么意思吧。 向晴救出来后,宋青妍和一行人在山下等她,等了好久才看见人来。 谢临舟接过宋青妍手中的马绳,宋青妍转头去了向晴旁边那匹,准备和她同乘,她刚刚坐稳,身后又跟来一个人。 “回平城。”谢临舟呵声说,又转向宋青妍说,“你手还没好,我来吧。” 倒是不用。这话还没说出去,他已夹腹驱动马儿。 向晴无奈走向身后的那匹马,跟着一起回平城。 平城城外,阔阔出不知道吃了什么药,这个时候点兵准备压平城,白天都还没事。 向家军迅速集结,还未打开城门,狄军已经在城楼上开始攻城,阔阔出开始大幅度出兵,爬梯队爬上城楼,冲车兵在门口撞得响,浇筑了铁的城门,还能勉强撑住。只是越来越多士兵开始在城门处堆积。 子时已过,突如其来的撞门声将入睡的百姓叫醒。 士兵高声宣称,“狄军突袭,大家疏散离开平城!” 宋青妍与谢临舟在向府下马,远处的撞门声不停,一声一声沉闷的声音浸入城内四面八方。 向晴听到这个声音,调转马匹去了城门。 “大小姐,别去啊。”身后管家叫喊声引起她的回应,她回头看了一眼,复而又去了城门处。 她在城门处被拦了下来,薛副将看到向晴在城门下站着,浑身上下脏兮兮的,“你这是去哪?” “薛将军长话短说,这是怎么了。” “刚刚有一簇信号在城外绽放,阔阔出像疯子出兵夜袭平城。你还是去疏散百姓吧。” “我爹在哪?” “将军在城墙上。” “能否让我上去。” “这里不是能添乱的地方,你不要上去让将军分心。随我去疏散百姓吧。” 城门离这里近,撞门声在这里敲得震天响。 百姓哪里会走,以前厉苍伯伯疏散之时,不也是这样吗? 向晴跟着薛副将去了后方。 37. 平城篇 天光破晓,多数人正在用朝食,大多数人看到这副场景,纷纷朝门外走去。 向晴跟着薛副将去了城中,身后跟着十来个士兵。 她没有调兵遣将的本领,学了许久只学到些许皮毛,此刻能力所能及做好将军交代的事务,已是自己的极限。 城中百姓看着军营里带了人来,平城外战火纷飞,心里揪着,时时刻刻堵在嗓子眼找不到何处散发。 薛副将站在城中心的台上,看着慢慢集聚在下面的百姓,心里五味杂陈,好半晌,他望着下面的百姓开口说,“诸位都是平城子民,想跟着大伙一起抵御狄军,做向家军的底气,是我们的荣幸,是安朝的福祉。” “可诸位今日看到了,狄军夜晚出军攻打平城,这里不是安全之地,若城破,受伤的只会是留在此处的你们,我们会派兵护送大家离开平城,待平城安定了,诸位再回来,平城一直都在,只是现在的平城危机四伏,不能让诸位在此继续居住。” “向将军已经派遣兵去看了绿芽小镇的安置地,大家现在收拾好东西,晚上随我们士兵离开。” 声音掷地有声,不计其数的百姓听完看了身旁的人,人群中没有回应,眼神犹豫不决沉淀几分坚定。 人群中不知是谁向前一步,声音由小变大,“向焱将军都还没发号施令怎么能先退,上次狄军攻打平城,不也平安度过,鹰飞将军在天之灵看到这样的战况,不会寒心吗?还是说鹰飞将军一离开,你们就开始一退再退?” 薛副将只是来传话顺便动员大家离开这里,他也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一时说不出什么好话安抚。 见台上说不出话来,人群中开始骚动,说什么的都有。 向晴看着台上茫然的薛副将,她整理好刚刚从危难中逃出来不整齐的面貌,跨上台子,对薛副将说了一声,“我来试试吧。” “诸位都是平城中常年居住的百姓,有些是前段时日从月城来庇护的百姓,不想再次离开实属常理,我也是在平城出生,平城长大,自问也是半个平城人,大家在平城扎根饮水,不想让它成为大家的埋骨之地,现在离开不是让大家舍弃平城。” “平城人在哪,平城就在哪。你们相信平城成为安全之地的那日,就是回家的时候。我们会将诸位接回来。” 百姓听完她说话,刚刚想留下来的想法压在心底,有人开始回家收拾行李,有人待了会朝四周看了会回了家,有少数人站了会,向晴劝了劝也回了家。 另一边,向焱拿着偃月刀在城墙上抵御刚刚爬上来的狄军。身边的士兵御敌、治伤、补充武器。 “将军,城中百姓已派人疏散。”其中一位将军过来回禀。 脚下城墙开始摇晃,有些令人站不稳,向焱将刀杵在地上稳住身形。 “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城门总有被撞开那一刻,到时血染黄沙,汇成长河。” “去叫人来屋内商议。”向焱嘱咐道。 “向将军,我愿意去会一会冲车兵。”姚硕从一旁出来,脸颊上还带着血,原本脸上的疤没那么明显。 “你在说什么,这种情况怎么可能去找死。”向焱反问他,语气有些重。 “凭属下以前干过,有些经验。” 冲车兵是狄军的敢死队,那去杀冲车兵的就是我们的敢死队。 “不行。”向焱反驳。 姚硕看他倔脾气又上来了,劝他,“向二哥,这次也让我去试试,我机灵些比其他人又了解。” 向焱听到这话,握刀的手骤然收紧,他没想出什么别的办法,这办法是姚硕在上次月城差点城破想出来的,脸上这块疤也是那场战争里留下的,他还说这是荣耀的象征。 “再说,没什么其他的办法了,再犹豫城就要破了。”姚硕语气焦急,说话激了他一下。 向焱纠结再三,终是忍心下令,“派二十个轻功好些的人手给他。” 姚硕走之前说,“等我的好消息。” 姚硕腰上系好绳子,看向身侧的二十个士兵,他们眼神坚毅,眼框有些湿润。 姚硕开口说,“相信你们听过我的事,这次行动是死是活我也不知道,也许我们都倒在血泊里,也许我们一起活下来,但是城破不是我们任何一个人想看到的。就算这条命要丢,总得有个价值。” 所有人腰上系好绳子。 姚硕率先下去,为众人开路,接下来去的第二个第三个,一直到最后一个下去,刚刚都下去的绳子被城楼上的人收回。 向焱看着姚硕率人下去,命令城楼上的弓箭一路掩护,他们慢慢靠近城下的冲车兵。 城门被撞开一点缝隙,城墙楼下的士兵快要撑不住时,外头的冲车兵少了些蛮力,城墙没有刚才那样摇晃。 刚刚撞开的一点缝隙被城里的士兵合上,姚硕看着城里受伤的士兵慢慢消失在缝隙中。 城内,宋青妍拿着干净布条在受伤的士兵胳膊上缠,力道有些重,包扎受伤的人嘶了一声。 “我的手劲有点拿不准,你多担待。” 受伤的人摇了摇头,“快包,好了要上城墙。” 宋青妍力度小了很多,她的手经过这几日练习,从绿芽小镇感知一点点知觉,到这几日恢复练习,手能做些简单的活,不过用久了还是有点疼。 宋青妍想久病成医还真有道理。 她额角渗出密密麻麻的汗,包扎好这个,擦掉后有重新帮人上药。 远在千里之外的毅城朝堂该是吃晡食之时,平城百姓还处在烟火之中担惊受怕。 这场战打的尤为持久,冲车兵又开始急攻城门,撞开一丝缝隙,姚硕带来的兄弟加上他只剩下五个,个个脸颊布满血迹,分不清谁是谁的,身上伤不少。 城楼上弓箭手箭筒弹尽粮绝,少许狄军上到城墙,被城楼上的士兵堵死,来了一波又一波。 阔阔出坐在马车上,头顶有遮阳的顶棚,看攻城的一出好戏。 “去杀了那个城墙下的人,有些碍眼。”阔阔出手指着拼死搏斗的姚硕。 姚硕身旁兵力增加,城楼上无法增援,只能干看着。 城门缝隙越开越大,姚硕看着身侧的同伴一个个受伤,心里有一个想法。 这个想法代价有点大,看着越来越大的门缝还是下定决心。 “听我说,不惜一切代价让我现在挨近攻城车。”姚硕朝着身旁的同伴说。 “杀。”不知道是带下来的谁,从嗓子眼哑声叫喊一声,这一声震天响。 剩下的几个拼尽全力为姚硕开路,姚硕离城门越来越近,他看见门框里有一些穿着布衣的人靠近这里,他越来越近,看见的越清晰。 是百姓。 城门里男的百姓去抵御城门,女的在离城门不远处包扎伤口,看到城门缝隙越来越大,不论是谁都去城门那抵住城门。 姚硕离攻城车越来越近,攻城车由铁包着撞头,顶部有铁皮覆盖。 但是它有致命弱点,火烧。 顶部有铁皮覆盖,底部没有,甚至有可燃物。 姚硕掏出身上的经过蜡油浸泡的火种丢过去,刚好碰到稻草,狄军用的木头被猪油浸泡过,恰恰成为这辆车的破解之处。 整个车上的稻草开始着火,木头也随之慢慢被火星子渲染。 姚硕带来的二十个同伴全部倒下,城楼下只有他一个。 攻城车点燃,冲车兵脱离,门里众人一使劲,门缝合上。 姚硕最后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平城,以及众志成城的百姓。 狄军的长刀在他眼前擦过,狄军一拥而上,刚刚的厮杀成了他的弱点,体力耗尽。 倏地一块大刀靠近,他抵抗不及,割伤后背,手中刀抵御,招式大开大合,被狄军一刀贯穿。 落日将天烧了个窟窿,彩霞密布。 在这样美的天战死,不失为一大乐事。 他倒下之前听见马蹄声,还有马叫。 ———平城得救了。 只是这一夜平城无眠,有人为生笑,有人为死哭。 不远处,城池的东西两侧出现骑兵,分别是荀家军和程家军,他们踏着黄昏而来。 平城城门打开,向焱率军出征。 “营救平城!大部分人跟我去捉阔阔出。”荀亮下令。 阔阔出坐在马车上,身旁有十几个狄军围着想将他带走,荀亮来早一步在前面截住他。 阔阔出最终被荀亮活捉,程家军主帅程以勋扫荡战场,至此这场战结束。 平城得胜的消息传开,不论是伤残还是健全,百姓和士兵跟着雀跃。 宋青妍站在不远处看着欢呼的百姓,心头微动。 原来这就是他们说的侠与义。 侠与义不止在于江湖,而在任何地方都有,只是我作为过客,见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她不禁嘴角慢慢咧开,听见凑近的步伐,开口说话,“百姓怎么会突然来,你找的?” 谢临舟从旁边出来,“百姓是我说两句就能来的吗?” 是他们自己来的。 向晴早上那番话,确实说进了他们心里,但不要小瞧了他们爱护土地的心。 “明日要审阔阔出,你也来听。”谢临舟看着宋青妍。 “你的手能动了。”他停顿了一下,“恢复的真快。” 宋青妍转而看他,“你难道会不知道我的手会动。”她又回了一句,“明日我准时到。” 38. 平城篇 正值清明前,白色纷飞,纸钱化作漫天大雪飘散。 平城战胜之后,刚从胜利的喜悦中抽身的百姓,此刻围在距离平城十里开外、也是壮士埋骨之地的惠山祭拜。 最前面的碑牌是鹰飞将军厉苍之墓,后面是新鲜的坟土,碑头上面写着鹰飞将军厉字军姚硕之墓。 “壮士一碗酒,胜过千万刀。姚石头你继续在地下畅饮烈酒。”向焱将碗中酒水撒向地上,酒水随着动作在空中连成酒珠,没入地里。 荀亮和程以勋跟着向焱祭拜。 “大哥,小五来陪你了。这场仗胜了,你要好好犒劳小五。”荀亮跟着倒了碗酒给厉苍,其他人也跟在后面祭拜。 等他们离开,百姓拿着家中粮食做的食物和酒水放在为平城牺牲的士兵墓前。 整座山都安葬着为捍卫领土离世的壮士,这座山离平城不远,依山傍水,旁边有常青树相伴。 来此的百姓有的居住在城中,有的驾车有的步行。 除此之外还有些外地人。 宋青妍和谢临舟在惠山上等了很久,去祭拜的百姓多,他们去了怕占地方,等了好久,人散得差不多才过去。 等二人祭拜结束,坐上回程的马车,已是午后。 “昨日你怎么会去城中?”谢临舟没压住心中的疑问,开口问她。 “府中闲来无事自然要来。”宋青妍觉得这个理由不够充分又补了一句,“手上有力气,出来看看有没有帮得上忙的。” 其实她见向晴去了城墙边,回府后便避开所有人出了门,不知是何缘由,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将她牵着走。 她到动员百姓离开的地方,快要散场了,她见到没什么人离开。 有一群人朝着城门去了,她跟在人群后面,那是一处伤兵治伤的地方,碰见了林大夫。 林大夫看到她,面上有些惊讶,问她,“你怎么来了,不好好养伤。” 他见宋青妍没回答,接着说:“既然来了,你看看有什么你能帮得上的。手应该能动了吧。” 她点了点头,留在此处开始帮忙治伤。 宋青妍说完后闷了一会,谢临舟见她说不出所以然,便让褚石驾车离开。 回到向府,向晴在门口等着,瞥了眼谢临舟,语气比以往缓和了一点,没那么锋利,“我爹请你去大堂。” 向晴将自己遇袭的事跟她爹说了,她爹让她传完令回自己房中思过,不过她想偷偷进来听他们的谈话。 两人从大门进入正堂,向晴则在门外扒着。 大堂里向焱坐在右侧主位,程以勋和荀亮坐在下方。 谢临舟与宋青妍坐在程以勋对面,桌上的茶水还是温热的,早就备好一般。 宋青妍是因为宋家牵扯进鹰飞将军案,会出现在此并不让人惊讶。 向焱看着门口若隐若现的身影,按了按额头,朝门口说了一句,“想听就进来。” 向晴见好就收,进来坐在宋青妍旁边。 程以勋看向谢临舟,“不知谢大人送信月城和羌城来援,还有其他的指令吗?” 这话一出,除了三个已经交换过消息的将领看向谢临舟,其他人都转过脸看向他。 “各位将军觉得我是居心叵测,就连送信来支援,你们觉得是别有用心。”他停顿一下,“其实这是向将军让我做的,要用条件来换的。” 堂中一片寂静,各有各的心思。 荀亮轻哼一声,“羌城离这里最远,你的信却提前送到,这又是什么意思?有什么要说的,不如尽快说了,也好过在这打哑谜。” 谢临舟见众人问他意图,索性不兜圈子,“那我就直接说了,我想知道当时鹰飞将军回毅城前的所有事。” 屋内静得针落地听响,屋外竹子节节拔高的吱呀声响彻屋子。 荀亮和程以勋不觉得他是朝堂派来视察他们错处的,只是想弄清楚他做这些事到底是想干什么,否则写信求援这种事怎么这么爽快答应。 向焱巡视一圈,荀亮与程以勋低下头,眼睛不知扫向何处,他长叹一口气,想将心中憋闷悉数吐出,开口与众人说,“我与诸位讲吧。” “去年也是这个时候,狄军出兵阳城,现在来看,阳城被狄军占领,我们能做的只有守,战是做不了的。” 因为兵力一分为三。 阳城丢失前,厉字军还有十万人,阳城丢失,厉字军死伤惨重,还有六万,原因相信你们都查过。 鹰飞将军回毅城之前,将六万人分给我们四个统帅,姚硕因不满朝廷作风,和鹰飞将军闹掰。 姚硕抱拳俯首,面容严厉,语气严肃,“厉将军,其实我们可以不回毅城,就算是揭竿而起,天下人也不会觉得我们是逆臣贼子。” 厉苍一脚将他踹飞,大声呵斥,“姚硕,这是在军中,不是乡野,就算是乡野,你也不能这么说。战争一旦掀起,遭殃的是百姓不是我们高高在上发令者,况且我也不会这么做。” “因为皇帝的兄长,死在狄军军营的前太子。”姚硕捂住胸口,喘着气边咳边说,“试问朝野之中还有谁能记得他,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午夜梦回时可曾想起过。” 厉苍见他越说越起劲,丝毫没有半分悔改,出口说了重话,“我觉得培养你的这些时日,全都付之东流,让我觉得陌生,你可曾记得你是为何投伍入军,为何要成为一名将军。” “你身系你军中将士的命,要让他们成为你对这个朝堂的私欲,是否过于残忍,你难道忘了前朝朝廷动荡,人都成了军中的粮草,照你这样说下去,大家都不用种地了,都去打仗好了,看谁不爽就去打谁。你体会过动乱纷争,怎么还会这么想。” 姚硕听着厉苍的教诲,嘴角猛地一抽,他不是行伍出身的人,是因狄军入侵中原时,被毁了家庭的孩子,若不是厉苍将军救了他,在军中谋取职务当兵,他早已成为孤魂野鬼。 他站起身,捂住刚刚被踢的胸口,刚刚眼中的愤恨少了些许,一双眼睛看着厉苍,边退边离开,一掀开帐子碰见前来的向、程、荀三人。 他没说话擦过他们,跑远回了自己营帐。 三人感到莫名,刚刚 接到毅城传令要厉苍回去,三人赶忙都来了营帐里。 厉苍背对着他们,不知道他跟姚硕说了什么,整个人沉闷。 程以勋看着这样的场面,有点焦躁,“大哥和姚石头起矛盾了,我看他捂住胸口跑出营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你们是不是也觉得我该反了这个朝廷?”厉苍等了一会,压下心中的思绪。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没吭声。 厉苍转身来看他们,眼睛扫过,从他们的反应中得到答案,“看来是有了。” 过了一会,他说,“我现在将手上的兵力分给你们三个,你们分别镇守平城、月城、羌城,我即将回毅城,这里不能留下没有调兵遣将的人,刚刚结束的硕扬战场不能再发生一次。” 荀亮听到要分给他们三个,犹豫了半天要不要开口,最终还是拧不过心中疑问,“那姚硕呢?他不去吗?跟着我们其中一位去?” “明日让他挨三十军棍,将他逐出军营,除非我回来,不然他决不能回营,这是我下的令。”厉苍听到姚硕的名字,又补充道,“我要你们以命起誓,此番我回毅城,无论你们听到什么,都要守好这里,绝不能反,你们是安朝的最后一条防线。” 他说完跪下,朝着他们三人行礼。 他们三人跪下立誓,绝不会离开自己驻守之地,咬牙切齿地承诺不会反。 那时的厉苍好像预见自己的结局,他将军中后事交代得清清楚楚,唯恐军中生变,以兵符为令,划给了他们。 后面朝廷的人到了平城,那封信在军中流传,不知道怎么回事传到了来访人手中,以通敌罪名将他押走。 “那半封信详细记载了军中的作战计划,后经查出何大人泄露,去抓捕之时何大人还在,那位士兵已然逃之夭夭。而后军中又出现了另一封信,是军中情报的一半,上面没有署名,没有拓印的印章,份数犹如拓印一般,我们缴了一份,又来一份。” 宋青妍想起江河海手里拿的那半封信,那封信现在在他们手中,两封信齐全,却没有找出来是谁写的。 她开口问,“没查军营里是谁在传这封信吗?” “查了,最后发现是城里书铺受人委托拓印的,军中有人买书时看见带回了军营,书铺掌柜交代有人给他们钱叫他们拓印,我们也蹲守过几日,那人没再出现过。” 谢临舟问,“诸位将军就没有想过,为什么会传到军营来?” 荀亮回他,“自然知晓,除了狄军还能是谁,这件事得益的除了他们,我们可想不出第二个。” “若是狄军得到信传过来,这确实可信,可是我们也曾得到过一封从你们嘴里说的逃兵身上的信,那封是没给阔阔出的,我拿给师承大家的四皇子看过,判断出是有人用左手写的,刻意隐藏笔迹,能写出那样工整的字迹,要么师承大家,要么刻苦练习。”谢临舟想起与明文澜的交流,又补充道,“刻苦练习是不可能的,字是工整的,可字迹有些飘,像是才学不久。” “如果真是阔阔出找人散播,现在审他能审的出来吗?” 39. 平城篇 这句话打破寂静,众人抬头看她。 宋青妍说完这句话,点醒了在场的人,阔阔出若真是要扰乱安朝根基,那封信不就是把刀子放在他手上,递给他让他破开防线,让安朝大乱。 谢临舟转眼看她,投来赞许的目光,小声说了一句,“是不是经历有些太多了,现在也是玩权的高手。” “我没你那本事。”宋青妍回他。 暗牢门口把守森严,布防更换,每个人打起十二分精神在此巡逻。 最里间的牢房犯人坐在地上,双目紧闭,吐气沉重,暗牢黑暗无边,隐约听见老鼠叽喳。 阔阔出被带到审讯地,眼前凸显一点光亮。 “这暗牢的滋味可还满意。”程以勋站在门口问。 “托各位将军的福,还成。”阔阔出抬眸看他们,一行五人来此审他,他此刻觉得自己脸还真够大。 暗牢点燃煤灯,刚刚的黑暗一扫而空。 阔阔出闭上眼睛,自己已是阶下囚,他们来又能做的出什么事,不过是逼我吐露自家阵营的布防和打算。 若是巴特尔和山寨里的人能争气些,也不会落得如此境地,此番出征我在首领面前立下军令状,没有拿下平城,回去便要枭首。 此刻败了,左右都逃不过一个死。 “我只和你说。你让他们出去。”阔阔出环视来此的人。 众人点头,顺着刚才来的地方慢慢出去,宋青妍留在转角处听他们谈话。 谢临舟拿出从军中搜查的信走在阔阔出面前,“这是什么人写给你的信,这信是你指使人传到厉字军的。” 他没想到临死前还能为安朝埋下一颗不甘于世的刀枪,“是啊,你想知道是谁送来的,可你们不早就查出来了吗?何苦还要来问我。” “何大人真的是给你军情的推手吗?为何你们只得到月城和丽阳,没攻下平城,因为前半封信上面对平城的布局你并未得到是吗?” “可是我又如何知道你不是想攻下平城?平城本该是最好拿下,可现在你们却没有得到,这是不是那封信没在你手里的缘故?”谢临舟语气软下来问他,话里透着一股锋芒。 他的话戳中阔阔出的心事,“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临舟厉声问他,“告诉我,这封信是谁给你的?” “这封信当然是你们朝中最意想不到的人给我的,至于是谁我为何要告诉你?”阔阔出有些逼急了,语气有些冲。 “现在是没什么能威胁到你,你出来前在自家立了军令状,留不留在这都会死。你想想如果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而他动摇我朝根基,你不是赚大了?” 阔阔出瞪了他一眼,随后闭上眼睛。 他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对他来说只是说句话,是真是假他们又怎么能知道。他们安朝也是这样内里勾心斗角,分崩离析。连他自己看到那封信时,有些震惊。 “等你想好了,我们再聊。”谢临舟瞧见他紧了紧拳头。 阔阔出嘴上不说,面容有些松动。 “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阔阔出在他准备离开之前问他。 谢临舟停住,片刻之后,他说,“因为鹰飞将军他不该冤枉,连带着那些无辜之人都不该是像你一样的结局。” 阔阔出松了口气,他钦佩厉苍,为了心中那一点情谊,守了安朝皇帝那么久,若是在我军,还愁安朝不是脚下土。 “那封信的原件我烧了。”他看向谢临舟,“谢大人,我只讲与你一个人听。” 谢临舟蹲下,与他平视,阔阔出嘴巴微张,那人名字传入他耳中。 谢临舟听到名字瞳孔微缩,周遭空气静止,他身体微微发颤。 怎么会是他。 阔阔出点了下头,“就是这个人。” 宋青妍在转角处此刻听不见里头声音,她想出去看看,却见谢临舟迎面撞上。 她看向他身后本来应该跪在地上的阔阔出,他被押回刚才的暗牢。 “他可有说那个人是谁?”宋青妍问他。 “说了。”谢临舟眼神里还有些震惊,声音颤抖。 宋青妍看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先出去吧。” 两人出来,关押的地方几位将军不在,留守的士兵留下他们的口信:军中有事,就不在此多等。 宋青妍和谢临舟一路回到向府,路上谢临舟没说话,她没急着问。 下了马车,两人走过大门,谢临舟叫住她,“那个人的身份,我还需证实,我现在说不出的名字。” 谢临舟在院中站了片刻,准备回自己院子。 宋青妍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她回到房中,发现房里的剑不在,出门听见不远处传来声响。 庭院深深,本是红日当空,此刻却显寂静。 一把剑从屋顶飞出,插在谢临舟回屋的路上的门口。 他定睛一看,落尘剑。 还来不及反应,一袭红衣落地拔起门上的落尘,速度之快,看不清来人面貌。 落尘剑在她手里极有章法,谢临舟连连后退应接不暇,刚刚的烦闷消散殆尽。 出招之人起先试探招式,见他不反抗,转而不废话,朝着他薄弱之地攻击。 宋青妍不知从哪掏出一把刀,左手扔过去,打断了持剑人的招式。 持剑人面带面纱,看她来此顿了一瞬,又朝着谢临舟刺去,这次招式更加凌厉,剑在她手里只能见到影子,目的为取他的命。 谢临舟不知从哪得到的一根木棍,跟她过了两招,见打不过,开始往后撤。 宋青妍看清来人的招式,取下身侧结实木条,飞身出去,以同样的招式跟她过招。 宋青妍将落尘几次要刺向谢临舟的剑挡掉,变了方向。 持剑人见她如此维护,剑锋转向她,宋青妍飞身出去,落在空旷的庭院中,倏尔不接招停下。 剑锋停下,落在她颈侧。 “师父大老远来,是为了喂我招式的。” 落尘从她颈侧收回,红衣女子将面纱摘下,语气有些严厉,“杀这个纨绔子,顺便将你逮回去困在豫南山几年。” 栖迟见她刚刚的招式是用左手挥出,以前还能跟她放水,还能打的有来有回,“你的右手怎么了?” “筋脉断了。”宋青妍如实说,若是她发现,恐怕几年下不了山要变十几年了。 栖迟看向走来的谢临舟,剑指他,“他给你弄断的。” “不是,不是。”宋青妍低下头,宛如犯错的孩子。 谢临舟过来打圆场,“栖迟居士来此,风尘仆仆, 不如在此落脚,慢慢聊。” 栖迟的剑锋离他又近了些,谢临舟没往后退。 栖迟瞧了他一会,还真是好相貌,不像个大贱大恶之人,她把剑放下。 “你看上这小子哪了?”栖迟问宋青妍。 宋青妍一愣。 “师父你在说什么?” 与谢临舟住在一处院子的宋祁远被向晴推出来,两人在屋子里听见剑声破空,向晴出来瞧瞧,除了红衣女子其他是熟人,于是将宋祁远推了出来。 “师叔,好久不见。”宋祁远站在台阶上。 栖迟看着这兄妹二人,一个接一个的受伤,“你这样,你师父不得把我一起揍了,当然他也揍不过我。” “先去你屋子里。” 栖迟说完,率先去了宋祁远刚刚出来的屋子。 “你们两个先交代一下怎么受的伤。”栖迟坐在木凳上,准备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 谢临舟极有眼力,先她一步接下茶壶。 他倒好水,栖迟看了一眼杯子,突然就没那么渴了。 栖迟环视一圈。 向晴被栖迟的眼神看的发毛,身上的凌厉展露,率先开口,“是为了救我。若是要关禁闭,我去好了。他师父那我去认错。” “他师父不吃人,也没那么严重。”栖迟看了眼鹅黄色衣衫女子笑了笑。 “师叔现在在平城?” “说起这个,我就气人,你说我是个江湖客,能拿剑能布局的,平城兵拦在外头,我说我能帮上忙,死活都不让我进来,拦了我好几日。”栖迟说的话有些多,路上没喝水,渴的不行了,拿起刚刚的水喝了一口,“来了之后,四处打听你们踪迹,只知道有个青衣女子在向府,屋顶蹲了半天,才见到她。” 说完,看了眼宋青妍和谢临舟。 “谢大人又没犯什么事?为何要杀他?”向晴发问。 “家丑不可外扬。” 家丑不可外扬,谢临舟听完,嘴角微微上扬。 栖迟将谢临舟的反应尽收眼底,瞪了他一眼,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 改明儿把他踹了。 踹什么,八字还没一撇。 谢临舟笑了笑。 “你好好休息吧,小师侄。”栖迟嘱咐宋祁远,又看向向晴,“好好照顾她,帮我收拾一间屋子在我这徒弟旁边。” “阿言,带我去你房中。”栖迟走到门口。 宋青妍闻听此话,心中暗想,这么快就到自己了,离被关回豫南山不远了,递了求助的目光给宋祁远。 “这位师叔看着好洒脱,青妍不会有什么事吧。”向晴看宋青妍走远。 “最多被逮回豫南山练剑吧。”宋祁远回他。 “宋兄好好养伤,我先回去了。” 谢临舟说完回自己屋子。 宋青妍在前面引路,栖迟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路上没说话,宋青妍在心里嘀咕着自己的手伤,以及没回西湖的事。 栖迟看她在前面走,知晓她在心里找理由,人看着前面,手上还在摸索着自己的衣带,就是头发上那根带子看着有些碍眼。 两人进入房中,栖迟倒水喝了两杯停下来,又给她倒了一杯。 “说罢,这段时日都干了什么,为何不回西湖。” 40. 平城篇 宋青妍坐下沉思片刻,“师父,我有想过去舅舅那,可当我看到阿爹给我的那封信,我就不该去。” “我去了只会带来麻烦。再说,我想查出宋府被灭门的真相,现在有哥哥在身边,但陈远还未找到。” “谢临舟的权是把好用的刀,他并非是个坏人。” 栖迟看她,“你对他只是权吗?” 不等她回答,栖迟又说,“今日我看的明白,他对你有情。正如你说的他是好人,但肚子里的算计却深,你未曾见过朝堂的阴暗。你父母让你回你阿舅家,正是这个理。” “你说你要报仇,可你有想过你自己的病因何而起,你兄长传信,你病情复发,现在梦魇,这是你的心病,你应当会西湖好好调养。” 宋青妍看向窗外,风吹的窗户吱呀作响,她抬眸看,沉声道,“师父,若是调养之后又复发应该如何,从江河海遭难开始梦魇复发,我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江湖人,我身上有杀气,遇到罪不至死的人,想着杀了便好,可是我见到人他们都在告诉我,有些东西不是杀了就行,要从根源上拔起。” “您教我习武,是想让我有自保的能力,我在江湖自己走过,看过世间风雪,心里有其他主意。” 宋青妍郑重地看向栖迟,抿了抿唇,眼神坚毅,“我想凭我自己走出这个坎。” 栖迟听她说完,长呼一口气,“你自小主意就大,但你的手必须随我回西湖治好,治好后你想去做什么就去吧。你父母已然不在,我也去看过,师父这里会是你的家。” “但我还是不得不提醒你一句,你对姓谢那小子是个什么心思我还是能看出来的,不然你怎么今天护他护的那么紧,我就不信你没看出来你师父的剑法。” “你于情事上怎么想的,只有你自己清楚。你脑子其他方面还可以,感情有点像个二愣子。有时候不要蒙蔽了你自己的心。” 宋青妍直盯着桌上那杯热水,丝丝热气升入空中。 栖迟拉过她右手瞧伤势,伤痕深入肌理,皮肉反卷,“这是鱼鳞鞭伤的,你碰见那群瘪犊子。” 宋青妍抽回手,解释道,“他也没讨到好,我也断了他的手。” “怎么,你还得意洋洋上了。”栖迟拿上刚刚放在桌上的剑,“我这几年见他们安生了,没找他们麻烦,这倒好给我来这么一出,我这就去灭了他们。” “师父,当务之急先别急着去,我们先回去治伤,至于这笔账我自己会讨回来。”宋青妍拉住师父,安抚道。 栖迟将剑放回桌上,一口饮尽杯中水。 “不过,您一直以来没同我讲过我们为什么和寅虎堂有什么过节?只嘱咐我碰见这群人伤人要灭了。” 栖迟冷静下来瞥她一眼,“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见阿言眼里好奇,她顿了顿,“既然你想知道,我不妨讲一讲。” 万花剑法创始人与寅虎堂堂主是师出同门的师兄弟。 两人从小相依为命,因体格不同,从小练习武器不同,师兄性子孤僻,擅长鞭子,也就是鱼鳞鞭。师弟天性单纯,擅长剑法。 两人年纪相差四岁,出山时间相差些岁月。 等师弟下山,师兄在江湖上名声大噪,还成立了帮派。 “师兄,这就是你的宅院,好气派。”陆瑞第一次来这里,见到师兄由义的派系。 陆义笑了,“以后会有更气派的时候。” 陆瑞上次见到师兄已是四年前,这次总觉得那个开朗的师兄少了点什么。 “你刚下山,就在这多住几日,等后头安定了,你再去闯荡。” “最近不安定吗?是起兵了还是…” “帮派遇到了些麻烦事,解决就好了。”由义安抚他。 陆瑞在山上最听他师兄的话,这几日乖乖呆着房中,刚下山想去外面的心按耐不住。 他趁着天色渐晚,偷偷潜出府中,见到他下山之后的第一课。 他跑去了一个山庄,山上的时候就听说这个庄子最厉害的人。 可他偏偏遇到了师兄。 陆义带人去了粟玉山庄。 陆义将刀架在庄主脖子上,“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何要与你处处作对?” “因为你该死,你杀了齐家人,他们有多好,是我体会过的。” 他杀了那位庄主,整个庄子血洗。 陆瑞回去问他,“为何要杀他们,师兄你难道忘了你下山之时师父的交代。” “莫要将你所见的变成你所想的。” 这是他师父在下山之前的嘱托。 “我没忘,若不是我亲眼看见他杀了齐庄主,我怎么会杀他。齐庄主是个好人。” 俩师兄弟因此事决裂,陆瑞离开他落脚的第一个地方。 后来陆瑞查明是师兄嘴里的齐庄主齐鑫与粟玉山庄是世仇,后来找到齐鑫的侍从,齐鑫救过重伤的陆义,陆义答应他保护齐鑫的后人。 陆义卷入这场纷争,在犯错这条路上越走越远,同时他结合山上鞭法与自生感悟,练成了鱼鳞鞭,创立寅虎堂。 一日,他绞杀粟玉山庄的后人,陆瑞出现将后人救走,他手腕受伤被鱼鳞鞭绞伤经脉。 后来他的手恢复了,创立万花剑法,只是雨天换季会疼痛。 “后来怎么恢复的?”宋青妍问她师父。 “你还知道问怎么恢复的。”她起身环顾四周。 “是祖上有个会医的,好像和你阿爹的师父祖上有些关系。”栖迟将手边的落尘放回她床旁边的架子上,她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停了会还有些犯困。 “你这香是谁送的?” 栖迟知晓她不用香,多嘴问了句。 宋青妍看向那香炉,“谢临舟身边侍卫送来的。有时候睡不着挺有用的就留下来了。” “那他还真舍得给你用这么名贵安神香。”栖迟打开炉子,香灰像一座小山,即将崩塌,“你把它当柴火烧,这么多灰,我说我靠近这里就有些困。” 这小子当真舍得。 “很名贵吗?” “大约二两金子一勺吧。” 这么贵!!! “所以你真没看出来那小子对你的心思,你怎么跟你阿爹一样像个傻子呢?你娘在感情上那么机灵的,怎么没教教你?”栖迟点了点她的脑袋。 她坐在宋青妍身边,把她的脉象,“ 还有你的手伤那么重,身上其他伤肯定也不轻,能活下来还好好的,那小子不知道给了吃了什么东西,你俩别欠来欠去的理不清。” 栖迟放下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师父我不想管你今后去哪。你这手必须尽快回钱塘找你师祖看看。” 栖迟看她呆住,不知她有没有听进去,“你慢慢想吧,最快这两日随我回去。” 说完,她就出去了。 宋青妍反应过来时,师父不知何时悄然离开。 她隐约听过一个药———黄泉引。 不过她不知晓这个药有什么功效,晓得在那段意识清醒肉身沉睡的日子里,从林大夫嘴里听过。 她看向床头的香。这样名贵的安神香不间断的送来。 在郦城养伤的相处,在毅城谢府时的袒护。 这些都是为了情意还是情谊。 若这些都是情意。 那我对他呢? 向府谢临舟房中,刚刚栖迟师父的插曲,没让他从阔阔出嘴里那个名字缓过神来。 直到日落西山,他还在房中枯坐着。 门口敲门声响,将他从千里之外缓过来。 他打开门看到栖迟,“栖迟居士。” 栖迟看了他一眼,谢临舟侧身将她迎进。 栖迟有些欲言又止,刚刚从阿言房中出来,顺便来找他聊聊。 “不知栖迟居士有什么话想说。” 见他开门见山,索性直接点,“你接近阿言是有什么目的?是想拉拢什么势力?” 谢临舟开口,“没什么目的,也不需要势力。” 栖迟自己给自己倒杯水,“世家子弟竟对江湖女子有情意,你不想在朝中当官。” “当官一定要靠联姻吗?”谢临舟缓了缓,“若是可以,我也想纵横乡野。” “天真。”栖迟见他不说实话,“你给阿言吃过什么药吗?” “居士是说黄泉引。那时她刚受伤吃了黄泉引激起她的生命力能多活几日。” 这小子还真是舍得给东西。 阿言知晓了,不知会做些什么,她向来不爱欠人情。 “阿言不是你喜欢的世家女子,她不会想成为你宅里的女主人。她有她自己的想法。”栖迟看了眼空杯。 谢临舟起身边说边倒茶水,“我知晓居士的意思,别人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我无从知晓。但我喜欢她,我便爱重她,无论她是什么样的,是这个人就行。” 栖迟喝完那杯水,起身离开,“希望你记住你今日的话。” 向府这一夜睡不安稳的人不少,宋青妍眼睛一动不动看着床榻旁的香炉,良久,骤然起身,骑马离开向府,去了伤兵营。 林大夫再一次在深夜被叫醒,“不是我说,你们这些年轻人能不能体谅一下老人家,我很需要睡觉的,有什么不能明天说。” 宋青妍语气急切,“林大夫,我来只想问您一种药,你知道黄泉引吗?” “黄泉引,这是宫中才有的东西,极其稀有,据说只有十颗,千金难换,药效是激起用药者全身的生命,能多活几天,两颗能保不死。” 宋青妍听完,“多谢。” 41. 平城篇 宋青妍听完林大夫的话打马而去,走之后林大夫看她走远嘴里念叨片刻,“年轻人真急躁,下次莫要来扰我好眠。” 她驾马离开,一颗心随马匹颠簸,催促着她奔回向府。 她有很多问题想问,有很多话想说。 她想问他到底怎么想的。 宋青妍驾马到向府,想要他嘴里的回答。 回到向府,寂静无声,月色犹如白日旭阳,府中无需打灯便可行走,只是今夜月色温柔。 宋青妍跑得急,胸腔跳动的心在此刻尽显沉闷,她朝着谢临舟屋子奔去。 谢临舟在屋外院子里安坐着,望着天上明月。 他看着远处一抹青色从转角朝这边走来,行色匆匆。 宋青妍本想去房中找他,却见他在院子里坐着,她脚步停下,想跨出一步,脚却像被过年打年糕的棒槌黏住,迈不开步子。 她沉下心,依旧感受到胸腔跳动,手心微微冒汗,慢慢走进。 谢临舟见她犹豫神情,“怎么了,这么晚还不睡,又梦魇了。” “没有。”宋青妍觉得此生从来没有话这么难说出口。 她闭眼心下一横,“你为何送我那样名贵的香?为何给我黄泉引?为何要处处维护我?” 远处不知从哪吹来一阵清风,带动她身后的发带。 “我想要一个答案。” 若是只是合作,那我就报答。若是其他,我就…… “你当真不明白,我为何要这么做。”谢临舟一双沉如水的眸子看她。 “我不知道你是如何想的。但我去找了林大夫,他告诉我黄泉引是什么,这种名贵的药用在我身上有些暴殄天物。”宋青妍低着头说。 谢临舟本想开口说话,被她打断。 “这一路上,我细细想过,不论是你对我的情谊也好还是合作也罢,我今日与你分说个明白。”她为显底气更足,深吸一口气,“谢临舟,我喜欢你。不知从何时你总是在我身边,与我谋划,不遮拦消息,待我用心,处处尊重我,维护我。不知何时你已在我心里有了一块地方,慢慢生根发芽。” 平生第一次同人告白,怎么说成这个样子。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她心悦我!!! 谢临舟闻言发愣,身形发僵,不知该作何反应,刚刚思索回毅城的计划被他打乱了。 宋青妍见他一直不说话,看不懂他的反应,像是吓着了还是想如何拒绝,“你若是不喜欢我,我过两日就回西湖,不会出现在你身边。从此离你远远的,你也不必为此烦忧。” 谢临舟倏尔一笑,从刚刚的劲里缓过来,缓缓开口,“我以为我做的够明白了,用在你身上从来都不暴殄天物,恰恰是它们配得上你,能被你用上的东西不算浪费。” “这种话应当我来说,本想等一切事情结束,我再开口,没成想今日有份大礼。” 他低头看她一双杏眼,带着笑意,眼睛像吸人的碧水寒潭,将她牢牢抓住。 庭院的风轻抚二人的衣摆,发丝扬起,两人在庭院中对视。 “我做这些不是为了别的,是因为我心悦你。” 他的嗓音低沉,话语如同无处躲藏的风,送进她的耳朵,在脑海重复。 不知为何,宋青妍被他的眼睛吸着引着,距离拉近。 她的手抚上他的脖颈,冰冷的手指将他的头挨近。 一点温热落在他唇上。 一股热气从谢临舟身体里涌上来,热得他脖子滚烫。 身侧花草枝丫随着微风摆动,留下影子在月光辉映之下,两人触及而分。 分开时,宋青妍看他的反应,手没从他脖子上下来。 谢临舟将她揽入怀里,双手微松环抱着她,热气将他一双耳朵蒸熟。 只要她抬头就能看见那双发红发烫的耳朵。 半晌,宋青妍手环住他的腰身,轻声问他,“谢临舟,我还没问你一个问题。” 谢临舟笑了一下,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他的胸腔因着他说话震动,“你说。”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动心的。从郦城山洞那次之后,你像变了个人。” 谢临舟发红的耳朵慢慢消解下去,松开她。 宋青妍抬头看他,公子俊美无双,好像不亏。 “偶然见过一次,那是我被贬谪,遭到闫强追杀,褚岩褚石还有程屹他们被拖住,我受伤不敌鱼鳞鞭,和他在一处悬崖之上打斗,快要落在他手里之时,是你救了我。” “那时我十七岁,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闫强的鱼鳞鞭即将落在我的身上时,你一剑挑飞,快而密的剑法将他打落悬崖。” “我只记得那次纵身一跃,一身青衣落在我眼前,崖边的风将你吹动,等我想问名字时,你已然转身离开。” “在芦苇荡救我,你一模一样的剑法让我忆起来。” 宋青妍听他说,好像有丝丝印象,那是她十四岁下山第一次知道鱼鳞鞭。 “看来还是本女侠的剑法超群,让你存留于心。”她想逗逗他,“若那个人不是我,怕是不会心悦我。” 谢临舟笑意止住,脑子里翻涌出好几十个回答,“若是真是这样,我早就托人去打听了,也不会在半路上捡到你,将你一直留在身边。” 见她面露狡黠,反问她,“怕是女侠救过的人太多,记不住有这回事。” 宋青妍听出他的揶揄,嘴角一弯,“对啊,我在回忆还救过哪家公子,可不能再留下风流债。” 谢临舟闻言,直勾勾地盯着她。 月色寂静无声,衬得他温润如玉,朗目疏眉。 “既然你有这么多风流债,我要当不同的那一个,我想叫你小名。只是不知言是哪个字?” 宋青妍从他怀里出来,将他的手摊开,指间一笔一划写着‘言’,“这个言字。” 谢临舟见这个言字与她名字不一样,“有什么寓意吗?” “我父母说,青妍这个名是想让我长大后漂漂亮亮的。”宋青妍停顿一下,“阿言则是希望我多说话,六岁时起的小名。” 谢临舟回忆起来 ,“小时候山匪遇袭?” 宋青妍点头,有些忧郁,“我那时被找到是在两日后,昏睡三日,阿娘衣不解带地照顾我,才将我从鬼门关中拉回来。醒来后,不爱说话,整日坐着发呆,阿爹他们看不下去,将我丢给师祖和师父,并为我起名阿言,让我多说说话,后来这个名字便一直跟着我,我身边亲近之人都知道。” 谢临舟没有多问,此时院中月亮高升,蟋蟀振翅,声响个不停。 两人安坐她来之前谢临舟坐的地方,宋青妍瞧月亮在头顶,“你还不睡吗?明日我可能就要离开这里回西湖治病。” “早些回来,我在毅城等你。” 宋青妍见他跟个鳏夫一样,打趣道,“我也就回去几个月吧,顺便把风流债还了再回。” “毅城还有一个,别忘了。” 宋青妍听风流二字,质问他,“说起风流债,谢大人不是毅城最大的风流客吗?” 谢临舟身后手指蜷缩,面色僵直,差点连话都忘了说,语气诚恳道,“那是假的,那些女子是暗卫,连酒坊也是。” 明文澜的造势效果太好,看来也不是件好事。 宋青妍见他双眼直视,信了他的话,毕竟他还是有双会红的耳朵。 “今日太晚了,先回屋吧。”谢临舟扯开话题。 宋青妍回了自己床侧的香炉燃起丝丝烟雾,慢慢睡去。 第二日,日上三竿,宋青妍被门外的敲门声拍醒。 “阿言,记得收拾好东西,今晚动身回西湖。”栖迟在门外敲了半天,心想这丫头半夜偷东西去了,没回声呢。 “我知道了,师父。” 宋青妍在床榻上回应,转头又栽倒在床上。 等她洗漱收拾好,便准备去谢临舟那里。 去的路上,门口毅城士兵将毅城传来的旨意送到正堂。 满院子人跪了一地。 “朕闻平城之战大胜,朕心甚悦,百姓安居乐业乃是民心所向,特此遣平城守将向焱、羌城守将荀亮、阳城守将程以勋回城觐见加封。圣旨宣毕。” “臣领旨谢恩。”向焱代表双手接旨。 “向将军,陛下说了若是将军们去不了,可让子侄们代劳回毅城。”传信的人悄声嘱咐说。 “多谢。”向焱回他。 两人应付两句,才把他们送走。 三位守将在正堂中坐着,荀亮拍桌而起,整个屋子充斥着他的声音,“岂有此理,这话什么意思,不就是对我们不放心吗?我们在这给他卖命,他却疑心我们。不然怎么让我们守将之子回京,怕是一去就不回来了。” “你先消气,若真是这样,告老还乡不就不远了,你不是最想下地吗?”程以勋安抚他。 “都去下地了,谁来守城。不去又说我们有二心,真是搞不懂这些毅城官到底是怎么想的。” 向焱打断他,“够了,怎么还越说越过分。”他给了决定,“为今之计送子入京是稳妥的,大家别忘了自己起的誓。” 荀亮听完气愤离开,程以勋跟在他后面,上前安抚。 42. 平城篇 “阿言,收拾好了,就走吧。”栖迟在房门外说。 宋青妍打开房门,手里拿着包裹,“师父,我们走吧。” 今晨栖迟与向焱打了照面,另两位将军还在在各自房中,栖迟应家里请求,接宋祁远的妹妹回家,向焱知晓后让人准备马匹送她们回去。 谢临舟来时碰见栖迟与向焱辞别,微微颔首,送她离开。 栖迟与宋青妍在向府门口翻身上马,宋青妍看了眼门口。 “别看了,你阿兄伤还没好,好了他自会回来。”栖迟看她,“那小子被正事绊住来不了。” “师父,我知晓。” 两人沿着向府门口的路径打马而去。 午间在绿芽小镇歇脚时,宋青妍在包里翻出干粮,意外摸到了一个罐子,她打开里面有一张纸条。她想起来这是褚石送给通关令牒时,放在包裹里的,没注意这里面是什么东西,随手放在里面。 上面写:盼早归。 她闻了闻里面的东西,是安神香。 栖迟悄悄看她,纸条上的字瞄完,“这小子的字写的还行,含情脉脉的。” “师父!” “我不打趣你。” 宋青妍离开的时候,谢临舟还在正厅里与向焱聊正事,等事情聊完,师徒二人已经走了两个时辰。 晚间的时候,向焱将关了禁闭的向晴拉至书房。 向晴听到今日宣旨,因着前两日被关在房里,中途偷偷溜出去被抓了个正着,陡起胆子问,“阿爹,是不是要将我送回毅城。” 向焱在书房里看着最近几日战场打扫和军队的安排,听到她的话,不经意笑了一下,“送你回去,只怕军功还比不上你惹祸的本事。” “怎么会呢?我最近挺老实的。”向晴挠了挠耳后,心虚地说。 向焱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胳膊,“阿爹从其他人嘴里晓得前段时日你运粮的事情,做的不错。” 向晴抬头看他,“阿爹,今日是不是太累了?” 不然怎么在说胡话呢? 向焱蹙起眉,“阿爹脑子没坏。”半晌他又说,“若是将你送回毅城独自面临朝廷的刀枪剑雨,你愿意吗?” 说完,他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她阿娘离世从来就没离开过他身边,就算是闯祸,也是小事。除了上次之外,生死大事这还是第二次。若不是身边没有其他人,他也不想将向晴送回去。 “阿爹,我知道你为何要我来此,想让我回毅城少惹点祸,这次我肯定聪明些。”见阿爹这样严肃,她开始吊儿郎当,“别人说我,我就当他狗叫,若是他们说我们平城,我就偷偷摸摸捉弄他,让他们见识见识我的手段。” 向焱听得眉毛直跳,“行了,你好好跟着谢大人行事即可,我会让人随你一起去,你这个性子我还是不放心。” 不放心的还有其他人,除了平城前往的三家主帅派出的去使,还有毅城灯火通明的书房。 “陛下,亥时了,该歇息了,你该保重龙体。”康闾在案桌旁劝道。 安睿帝看着身边人,“康闾,你说平城刚刚赢得大战,朕让他们派人回来领赏,会不会当成朕不放心他们。” “是过是罚,都是天恩雨露,若是安朝百姓,怎会这样想。再者这样想陛下的人,多半与反......”良久,安睿帝没说话,康闾闭口抬头看他,安睿帝面带威严,眼里带着不满看他,“是老奴失言,老奴失言。” “算了,你先下去吧。” 康闾正准备起身时,听到吩咐,“等会将淑妃送来的汤拿来。” “是。” 康闾将汤送至殿里,伺候安睿帝躺下,有了片刻喘息。 他回到禁事房,披上披风,推开暗门,在小径拐出去,暗色掩没踪迹。 在一出澄明宫殿后门由人带着进去。 宫殿里,身着黄色四爪袍子的男人正在临摹大家书法,见康闾来,顿了片刻,“康公公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事要商议。” 康闾看着客椅子上有一杯茶,坐下说,“ 太子殿下好雅兴,如今平城那邦人要回来,竟然还有雅兴在此临摹书法,不怕再出一个大放厥词的部下,说些不三不四的话,想扶持其他人上位。” “公公真是说笑,能扶持谁呢?阿澜是个不管事的,不愿意参与朝中大事;阿霄是我们这边的,生不出第二颗心。他们若是真当自己是安朝人,就该想想厉苍。” 康闾拿起茶杯抿了一口,龙井茶清新爽口,“太子殿下不会相信与谢临舟玩得好的人里,有什么好人。谢临舟扮成一身纨绔子的样子,放过他那么多年,被贬回来,将自己的真实面貌暴露,明文澜还会远吗?” “公公别忘了,当初是你求着我救你的,不然你以为乔公和谢临舟能放过你。阿澜是什么样的人,只怕我比你要清楚些。”他手里笔如龙走蛇。 “是我失言。殿下消气。”康闾起身谢罪。 “你先回去好好伺候,既然他们要来,那我们就看看能掀起什么水花。这是父皇下的令,我们猜不透父皇到底想干些什么。” 等康闾离开,明文济看着右手临摹前朝书法的字,换了左手,写了一个天字,字迹工整,回笔有些倾斜,像是才练习不久。 明文济将案桌上面的东西推翻,那张写着天字的点燃丢进火盆。 康闾回去之前见了一面康勒,心里有口气不顺,“上次不是说一定能解决掉谢临舟吗?怎么还让他回来了,连同那个江湖女子也不知所踪。寅虎堂现在做事如此敷衍。” “义父,那江湖女子将闫鹏手臂刺穿,经脉断了。现在来了毅城求医,前几日听说在西湖发现神医踪迹,这几日又前去西湖。” “你的意思是,筹谋了那么久,他们两个性命之忧没有,就这么逃走了。过几日还要回朝来见陛下,我养你们是做什么吃的。” “义父消气,我这就补救我的错失。” “试一试来的人水深不深,杀不了就算了。” 半月后,向晴、程骊、荀杰随着谢临舟一道回毅城,宋祁远跟着回毅城。 43. 毅城篇 向晴看着两位世伯这样不情愿,还是派了家中最机灵的人回城,想来自己也是最机灵的人。 她还在想她爹跟她说的话,“凡事与人多商议,别逞强,若是拿不准的,跟宋祁远多商量。”末了,向焱补了一句,“两人都拿不准,谢临舟也可参与商议。我跟他老子也算认识,想来不会特别为难你们。” 一眼望不到头的黄沙,面前渐渐有了绿色。 一行人离平城越来越远,快出平城地界。 向晴鼻头一酸,自己竟然第一次离家这么远。 “怎么刚出来就开始哭鼻子。” 向晴转头看向从小打到大的死对头荀杰,“谁哭了,你小时候第一次骑马还没我骑的好,还曾摔下来过,这事你都不记得了是吗?” 荀杰见她说话直往人心里痛处戳,撇撇嘴走开了。 路过一片平原,河边溪流潺潺,日光在水面翻起波澜。 “马上出平城了,大家原地休整一下。” 一行百来十人在平原休整,宋祁远下了马车,虽说在向府中养伤养了很久,伤口已经结痂,奈何运动时还是有些疼。 他一个人在溪边坐着透气,“宋兄一个人在此有些凄凉。” 谢临舟拿起干粮和水壶递给他。 宋祁远只觉这人奇怪,一路上十分殷勤。 他没接过东西,准备起身离开。 “宋兄不吃不喝,岂不是还没回到毅城,你人就先病倒了。”谢临舟坐下说,“令妹走之前让我好好看顾你,我可不能交不了差。” 宋祁远听到宋青妍的叮嘱,于是冷笑淡淡地说,“阿言回了西湖不会再回来,有什么事能牵扯到现在拿她当挡箭牌。” 谢临舟听完语气冷下来,“当然是令妹救我时置换的条件,若是你死了,她可要一直呆在我身边。” 宋祁远回到刚刚的位置坐下来,谢临舟将干粮放在旁边,随后离开。 谢临舟在不远处留意他的动向,近几日他一人低低地坐着,没人的时候不会吃东西,向晴在的时候吃一些,不在便不吃。 或许说,有人在吃一口,没人便不吃。 久而久之,大夫说宋祁远的伤口还没完全结疤。 他想,这可不行,阿言回来见她阿兄是这副样子,不知会产生什么后果。 谢临舟刚刚放的东西还在石凳上,微风吹动油纸。 宋祁远拿起那份干粮,咬了一口。 他含糊不清地说,“我吃了比那些士兵吃了要有用得多吧。” 宋祁远定定地看着手中的饼子,想,书生有何用,手不能提,肩不能扛。 自己一心为宋府复仇,来了平城。 去了向将军帐下筹谋,希望得些线索,从根源拔起。 可是一直没得到些什么,反而在自己的计划中有人受伤死亡。 读了那多年的圣贤书,笔上功夫了得,真刀真枪的碰起来却一点用都没有。 自从向晴与他讲了鹰飞将军的事,这种责问自己选择这条路是否正确。 他咽下去时,嘴里那份苦涩连同一起咽下去。 不远处,谢临舟看他吃了放心片刻,向晴不知从哪冒出来,开口说,“你对他说了什么,怎么今日自己主动吃了。” 谢临舟转头离开说,“当然是他的软肋。这几日他都会吃东西,你按时送就好。” 他没有立场劝,也劝不动,多活几天是几天,有人会回来劝他。 向晴听了他的话,去了溪边陪宋祁远坐着。 半个时辰后,大家休整好,离开此地。 途径枫林谷,往前走只会有越来越多的树林。 此地两侧高山,翠绿枫林更显寂静。 向晴想起路上稀疏的草木都有飞禽高飞,这里却没有,她小声嘀咕着说,“奇怪,还没过炎热节气,怎么没有鸟叫。” 林中寂静,除了行人马蹄声,难有其他声响。 掩于落叶之下的眼睛死死盯着这里,一声脆哨响彻山谷。 人影晃动,手拿砍刀悉数起身朝山下飞去。 谢临舟进山林时,隐约觉得走这条路要出事,听鸣哨一响,“保护好马车,所有人戒备。” 那群蒙面人下山而来,大约五十人,前面拦路。 蒙面人扫视一圈提刀而上,不管什么,先伤人再说。 褚石褚岩跟着谢临舟率先上去,向晴留在后方护住队伍,荀杰和程骊上过战场,历经生杀予夺,面对这些人的招式,对他们来说如鱼得水。 其后的士兵跟着他们往前,一番功夫下来,蒙面人死了一半。 另一半人见形势不对,赶忙撤走。 谢临舟见他们逃走,拦下去追的其他人,搜寻那些刺客身上的令牌。 褚石搜寻他们衣服里的东西,唯恐有什么闪失,用手上刀鞘碰了碰,刀鞘果真戳到东西,硬物发出声响。 他将硬物从那人身上拿出来,呈给谢临舟,“公子,这是什么东西。” 谢临舟接过,正反面看了眼,“这是朝廷中的令牌,不过派来的人有些不同,我们队伍里能人多,他们打不过,不过他们杀完就走,有点像...” 试探。 这两个字没说出口,毕竟还未回毅城就有人在此埋伏,回去之后会怎么样还未可知。 “收拾一下,继续赶路吧。褚石路上多加戒备。”谢临舟嘱咐他,末了小声说了句,“顺便盯着宋祁远,他这几日不对劲。” “不对劲,很不对劲。”面前人看着宋青妍的手臂,摸了摸脉象,“你这手臂伤成这样,加上你与那闫鹏交战还能活下来。” “敢问你被哪位高手救的?吃过什么药?”一条白胡子与肩同长,脸颊上有颗毛痣,半边嘴角弯起,若不是他们认识,任谁也不敢将命交给他,这人是宋青妍师祖,他把完脉看着她。 “她没身边没什么神医,就是有个人喂她吃了黄泉引。”栖迟坐在一旁说。 回来的路上,宋青妍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和栖迟说了。 “黄泉引可是稀罕物,她这可不是吃了一颗吧。”师祖面露八卦神色,“不会是男的吧,若是男的怕也不只是朋友,更有情郎的意味在里面。那这个人有点意思。” “什么情郎。”徐玮从外面进来,听得一知半解,“阿言出去一趟还有什么事情是我听不得的。” “没什么。人家会诊你来吵什么。”师祖把完脉站起来拿过药匣子,边捋胡子边思索,嘴里还小声嘀咕一句,“马上就从这丫头嘴里撬话了,来捣什么乱。” 栖迟见徐玮回来,与他交谈起来,说起另一个不省心的人。 “我这手能好吗?”宋青妍轻声问师祖。 师祖手里摆弄药匣子里的东西,“能好。重新接个经脉就好。” 宋青妍听他说的就跟上街买菜一样。 末了,他补了一句,“只不过做完要休息三个月,你能老实呆在徐府吗?还有你的梦魇虽说这次复发,但是这次程度比上次要轻,是不是真的拜过什么大师。” 哪里来的大师,自己成为了大师。 “什么时候可以接脉?” 师祖瞥了一眼,“慌什么?”又转到她身边,“你若是告诉我你此次历程,我就告诉你什么时候疗伤。” 宋青妍看师祖那副八卦样子,很明显想听什么 ,“师祖情情爱爱经历那么多,只怕我阿爹的师母都可以坐一桌了,还要讲什么?” 师祖摸胡子,思绪像是回到很久以前。 回过神来,“也就那么一位吗?” “师祖,什么时候...”这话还没说完,师祖打断她。 “明日吧。你好好休息,我去准备药。”走之前,小孩气地说了一句,“不然你明天像小时候一样,疼得打滚。” 第二日,宋青妍饮下混着止血药材的麻沸散,躺在特制的木床上,床上的凹槽微微倾斜。她的手放在两边,双脚束着。 “开皮接筋犹如刮骨疗毒,重塑的过程不好受,熬过就好了。”师祖轻声交代。 “开始吧。”宋青妍开口,喝了药的缘故,声音有些轻。 锋利小刀将宋青妍右手轻轻划开,血液渐渐充斥着凹槽,慢慢汇聚。 青妍只觉慢慢被掀开,虽服下麻沸散,身上却抑制不住地颤抖,若是右手没被死死固定住,这场重生怕是进行不下去。 她抬头看着顶头的白色帷帐,慢慢地她额角渗出细汗,汗水点聚成珠,划过额头流入眼睛,索性她闭上眼睛,感受经脉重塑的牵动。 她想,人是拥有无穷无尽的生命力,只要挺过去,睁开眼就是新的一天。 她感受到自己的手腕开始缝合,一切结束。 她一声不吭地挨完了两个时辰。 她服下安睡的药,才从疼痛中慢慢睡去。 刚开始的时候,她每隔两个时辰就会疼醒。 随着手腕的愈合,两个月时渐渐睡四五个时辰。 第三个月,她的表面伤口开始恢复,能吃些荤腥。 不过每日都在房中,两个月能下床时,会在院子里走走。 秦雪每日都来看她,跟她讲每天外面发生的事,有时会提及前尘往事,将阿舅的窘事分说,提及母亲与父亲的缘分,与她闲聊。 她偶尔能收到毅城传来的信,不能动笔,偶尔传一些物什。 近三个月时,青妍的手能慢慢活动,这几日在徐府中修养,身体连同心病好了许多。 手腕将将能活动之时,出了院子过了十七岁生辰。 七月酷暑,她的手腕活动自如,只是不能使剑,不能动武。 七月十五鬼节,家家户户都会祭拜去世的亲人。 纸钱在檐下点燃,黑屑升空,泛起点点红星。 宋青妍将一簇一簇的纸钱放在燃烧的火堆中。 十五一过,手腕已经大好,她便开始在院子中练剑,每次练的时间不长;师祖嘱咐她不要用手过度,偶尔用剑可以助手腕恢复。 农历八月中旬,徐府收到一封信,宋祁远身体每况愈下。 这个消息被青妍知晓,因着这几日的练习,她的手腕使重力感觉不到疼痛。 她忧心毅城的人和事,想尽快回去。 晚间,宋青妍在书房和徐玮和秦雪商议,“阿舅,我过两日回毅城。” 见她态度坚决,这几日在院中练剑,两人心中默然,她回毅城的日子不远了。 酷暑过后,金秋飒爽,徐府的桂花开始慢慢开放。 远在千里之外的毅城亦是如此。 毅城谢府,谢临舟窗前桂花树含苞待放。 窗前蚊子还是多有烦扰。 他在房中看着今日呈上的案子。 自从回毅城,他成为刑部的人,好在从小在外祖父的书房呆过,学起东西快,上手刑部的事情轻松许多。 谢临舟眉头紧锁,毅城百里开外的一处村子里有人杀人敛财的案件。 案发现场铜钱散落,争夺钱财的二人死在当场。 44. 毅城篇 最奇怪的是,连同两人身边的武器也不见了。 “大人,这是仵作验尸的文书。”褚岩从案发地仵作手里拿回来的,正准备给谢临舟。 谢临舟接过看上面的文字,大略看了一遍。 钱二,男,死亡原因被利器割破喉咙,初判断为细绳,伤口狭长、细窄,皮肉外翻,边缘撕裂不整齐,豁口有固定尸斑,全身僵硬,死亡时间亥末至子初。 张三,男,死亡原因与时间与钱二一样。身上有殴打伤痕。 两人血迹呈现暗红,脸和衣服上呈喷溅状,渗血少。 谢临舟接到这个案子是今日辰时,距现在已经一个时辰。 他走出去,对褚岩吩咐,“去桂花村。” 褚岩得令,领了一辆马车在门口等着。 谢临舟穿着便服,准备出门。 李沐瑶拿了些点心,在谢临舟出门的必经之路在等着。 谢临舟见母亲在湖旁边的亭子旁坐着,准备不动声响地离开。 李沐瑶叫住他,手里拿着食盒,“子喻,这是一些吃食,你在路上饿了垫垫肚子。” 谢临舟接过,谢了母亲,跨步准备离开。 “子喻,前几日我给你说的那几户小姐,你觉着如何?可有入眼的。” 谢临舟以公事忙推脱,“母亲,褚岩还在门外等我,这几日我有些忙,过段时日再说。” 谢临舟急忙走了,李沐瑶看他如此急放他走了,没继续追问。 李沐瑶见谢临舟离开,问询旁边的金环,“金环,你说他是不是有心上人了,几个月回来我与他说过多次,他也没什么反应。” 金环说,“公子身负重任,仕途一片大好,现下不想这事合乎常理。” “得了,儿大不由娘。”李沐瑶摇着扇子离开,回了房里。 - 褚岩在前面驾着马车,马车里谢临舟看着那封文书,推测案件的发生情况。 午时,马车到了桂花村。 桂花此时还没开放,村子里的桂花味直往鼻孔里钻,越往前走能闻到血腥味。 “公子,我们到了。”褚岩在车外提醒谢临舟。 村民们在这附近,将房子四周围起来,刑部接到报案,一早将这里隔绝开来。 谢临舟打开车门下车,见吏人在此等候。 崔吏人上前招呼,“谢大人。” “崔大人。” 崔昊引着谢临舟去了屋子里,谢临舟环视四周,细细琢磨起来。 “谢大人,今日一早我将文书副件送到了谢府,您看完之后可有其他的想说的。” “崔大人做事向来让人放心。”谢临舟应和他。 谢临舟看着四周的家具布局,尸体带回府衙,纸张将尸体摆放描摹下来,他看了看血迹流出呈现的样子,微微皱眉。 “这二人可有仇家?附近可有凶器痕迹?”谢临舟问。 “回谢大人,附近没有凶器,就连丝线都未曾看到。昨夜毅城下雨,屋外的足迹被掩盖,现在找不到一点有用线索。”崔昊补充道,“铜钱散落在四周,那些东西我已经收起来带回来刑部。” 谢临舟点头,想是他们尽了最大力气。 几人盘问了村子里挨着近的几户人家,想看看能不能从他们嘴问出点什么,发现几个人口径一致。 一直到日落西山,这边事宜结束。 谢临舟乘着马车准备回谢府,半路上,他在马车里面问,“宋祁远最近怎么样?” “向小姐说,宋公子现下能吃下一些食物,只是他的厌食情绪一直都有。” “太医那边怎么说?”谢临舟撑着额头闭眼。 “太医说,这是心病,不过宋公子底子好,现下能吃下东西,暂时问题不大。”褚岩好半晌没说话,突然开口,“西湖那边已经送信十天了,想来宋姑娘已经得到准信,已经在回来的路上,应当快到毅城了。” 谢临舟嗯了一声,马车陷入安静。 马车行至一平坦处,附近挨近河流,枯萎的芦苇在两边飘摇,有好几处芦苇荡晃动幅度变大。 “褚岩,今日出门是不是没带人来。”谢临舟从中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公子。”褚岩话还没说完,旁边芦苇里窜出一个人。 最近刺杀太多,褚岩凭着肌肉记忆拔刀挡下一击,没好好看着来的是谁。 待褚岩站定,抬头看来者是谁。 “宋姑娘。”褚岩语气兼具疑惑震惊。 “是我。”宋青妍回他,“几日不见,反应变快了。” 谢临舟听到车外除了那一击之外没有打斗声,安静车厢里听到熟悉的声音。 他推开车门,见到了快四个月没见的眼前人。 赶忙从车上跳下来,打量着宋青妍。 “你的手?” “好了。”宋青妍回他,眼里有些笑意。 天边的火烧云推起色彩,夜晚即将来临。 她好像瘦了。 “先回去吧,我还没个落脚的地方。”宋青妍说。 “好。”谢临舟回到车里。 宋青妍吹响哨子,马匹从芦苇荡里跑出来。 谢临舟推开窗子,“你先走,找个地方安歇,明日我来找你。” 宋青妍驾马停在马车前,“不必,晚上我来寻你。” 她驾马离开,纵马声渐渐远去。 晚上谢府,谢临舟遣人将自己住处的守卫调走,他留了自己房间窗户缝,又从柜子里找了清凉驱蚊的药膏。 大约亥初,窗口有了些动静。 他起身打开窗子,正巧宋青妍开窗户。 见她迎着风露来到这,有些好笑。 宋青妍趴在他的窗口,挠了挠手,“这蚊子这么多,你还不让我进来吗?” 谢临舟目光触及一片红痕,侧身让开让她进来,不知出于什么心情,他俯身环住她的腰身,将她抱了进来。 宋青妍本来想翻进来,腿都已经趴在窗台,陡然被他抱住,落入一个檀香的怀抱,双手抓他的手臂,借力进来。 谢临舟看眼前人,眸底的喜色即将溢出来,连带着唇角有了一个极好的弯度,宋青妍看着心里挠痒,想摸一摸他。 室内寂静无声。 谢临舟瞧见她眼底的乌黑,身上风尘仆仆。 “住在何处?”他开口问她,看向她 伸来的手。 宋青妍听到没回,指尖伸向他的脸,摸了摸他的眉毛,蹭了蹭他的眼皮,眼神在她撤离的一刹相撞。 “住在驿馆附近。”宋青妍回他,右手摸向他的后颈。 “不是说蚊子咬了吗?我给你上药。”谢临舟将她拉到旁边的桌子旁坐下。 她的手渐渐涂上薄荷膏,清凉幽长。 不一会儿,她手上红痕不痒了。 宋青妍看向坐在身侧的人,双手抚上他的脖颈。 谢临舟感受她温热的手,在后颈摸索,微微低下头。 宋青妍嘴上触及一片柔软,她睁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孔,睫毛根根分明。 谢临舟呼出的热气,喷洒在宋青妍的脸部,她以为会像上次一样,触及而分。 她准备往后撤一点,腰上一只手将她搂住,将刚刚还有些距离的两人,挨得更近了些。 宋青妍想是他多停留一会,下一刻,他开始吸吮她的唇,轻轻柔柔。 她唇角微扬,用手推开一点距离,说些话。 两人短暂分开,宋青妍看着谢临舟,眸中有情欲泛起涟漪,准备开口说话。 她张开嘴,谢临舟嘴角微翘,低头加深刚刚意犹未尽的吻。 这次吻得不及上次那样温柔,加深了力道,谢临舟将她按在怀里,身后一只手附上她的脊背。 宋青妍本想来听听最近的进展以及阿兄的境况,没成想按在这里这样。 她按住他的肩膀与他拉开距离,“等等,我还有些话没问。” 他一副你快说的样子,看她好笑道,“什么话?你说。” “我阿兄现下如何?怎会身体每况愈下。” 谢临舟回她,“他最近能吃得下东西,身体暂时没什么问题。” “那为何你在心中称他身体每况愈下?”宋青妍一双眼睛看他,心里早已想到了答案。 “每日睹物思人,想念的紧。你最近传回来的信,写信工整些,我猜想你的手渐渐好了。” “你倒是明白。”宋青妍嗔了他一句。 见他生气,他哄道,“我还未到宋姑娘心中的份量,毕竟宋姑娘心中还有许多的风流客,我还排不上号。” 他拉住她的手腕,看了眼她的手,“怎么样?现在还疼吗?” 宋青妍摇头,“不疼。” “听大夫说,这样的手伤,换季或者雨天都会疼痛,给你接脉的人有没有叮嘱过你。”他摸索着手腕上的伤疤,眼里透露着疼惜,整个人看起来秀色可餐。 宋青妍笑了笑,不准备再看他那疼惜的眼神,怕自己把持不住。 “最近城中发生了什么事吗?今日你怎么出城了?” “有一起凶杀案,找不到线索。”谢临舟知晓她又要问什么,“你是不是想知道阔阔出在平城讲与我听的名字。” 宋青妍点头,眼里有些紧张,害怕听到自己不想听到的名字。 “是谁?” “太子,明文济。” “太子。”宋青妍停顿一下,语气中全是不可置信,“太子怎么会牵扯到这件事情中来。况且鹰飞将军与宋府被灭门怎么会和他牵扯到一起。” 45. 毅城篇 “宋府灭门暂时不知道是不是跟他有关系,但鹰飞将军大概与他脱不了干系。” 是啊,宋府那样一个小门户,怎么会让太子亲自动手。 自然是身后的爪牙。 会是谁呢? 宋青妍心里隐约浮现一个答案。 她看着谢临舟,轻声真诚地说,“不管怎么样,鹰飞将军的事牵扯到宋府,我会和你一起查。” “好。” 谢临舟问她,“你怎么会出现在村子附近?” 宋青妍笑道,“我回来时,碰见一群黑衣人在附近,顺手做了件好事。” 一双眼睛看着他,有些小骄傲。 他最近出门是有很多刺杀,没回来之前大大小小遇到几次。 “最近你出门不要暴露自己行踪,最近城里多了外来客。据说闫鹏也在,现下找不到他的踪迹。虽说他们在平城的寨子被剿了,但向将军去的时候,寨子里人都已离开,留下的不过是附近居民。” “他来了不更好吗?新仇旧恨一起算。再说,他的手短时间不可能好的那么快。”宋青妍转变语气。 上次的教训让她长了记性,这次说什么也不放过他。 谢临舟覆上她的手,“别急,一个一个来。” 他见阿言眉头紧皱,转变话题道,“想不想知道我今天为何出城?” 阿言心中怒气消解一些,微微挑眉示意。 “桂花村出了件怪事,有两人死在屋内,却找不到利器,一人身上有伤,一人身上没有。” 阿言奇怪,“连脚印也没有吗?” “屋内石板上带血的脚印是没有的。屋外恰逢雷雨,有的脚印也被掩盖了。” “明日去看看。”宋青妍补充道,“不过我要先去见我阿兄。” “晚间我带你去现场看,不过你这副样子不行。”谢临舟看她一身青衣,犯其难来。 “搞一套你府上的衣服。” 第二天,宋青妍悄悄装扮,拿着药去了趟驿馆,因着昨天晚上从谢临舟那拿的令牌,进去顺利的多。 驿馆虽说不限制自由,为保安全起见以及不惊扰门口的尾巴,宋青妍选择装扮成丫鬟模样,与门口侍卫交涉片刻,由着他带进去。 这宅子看着挺小,内里暗含玄机,顺着驿馆的路口进去,穿过几个宅门,见一人坐在庭院中。 门口侍卫对她说了句,“你找的人在那坐着。” “多谢大哥。”宋青妍将他送走,临走前将一锭银子塞在他手里,叮嘱道,“我此次来只是帮那位公子送药,还望大哥笑纳。” 侍卫笑着收下那锭银子,“好说好说。” 宋青妍见宋祁远坐在廊下,看着头顶那颗松树。 “阿兄在想什么。”宋青妍问他,将他从迷离中拖拽出来。 宋祁远转头看,“阿言。”他又环顾四周看看附近有没有人看着,“你怎么会在此,你不是回豫南山了吗?” 宋青妍看着附近有人出入,“换个地方讲话吧。” 宋祁远缓缓起身,带她去了房里。 宋青妍看着阿兄的模样,比几月前多了些颓废,身子也变弱了不少。 到了房里,宋祁远关上门,坐在房里圆桌旁。 “你的伤好了吗?”他语气紧张。 宋青妍转动手腕给他看,笑着轻松说,“好了,只是还有些疤痕。” 她问阿兄,“阿兄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怎么比在平城还要憔悴许多。” 宋祁远讥讽地笑笑,“没什么。” 他像是想起什么,对她说,“阿言,我最近见了一个人。” “陈远?” 宋祁远点头,“他一直在毅城,不过他没和我现在住在哪。” “其实在回毅城前,我收到一封来自陈远的信。他叮嘱我不要再回毅城,有机会会将你送回西湖。” “可你还是来了。”宋祁远说,“驿馆附近有人盯着,除了暗中看着平城来的将领,还有一波人看着我。后面我出去一趟,回来时发现的。” “六日前,陈远是他偷偷进来与我相见。” 宋青妍问他,“他可有什么不对劲。” “他好像没什么不对劲。他只说上次你回毅城,他见过你。” 宋青妍低头想,上次回毅城,从郦城回来那次,她乔装的挺好,他发现了。 是那次想潜回宋府,那个身影。 “他傻傻的,阿爹让他当大夫,他就当大夫,不过怎么会发现我的。” “兴许是意外吧。”宋祁顿了顿,他并不认可陈远傻这个事。 恰恰相反,他看着谁都能与他交结,其实心思活络,想要从他嘴里套点话出来,是件难事,然而他在宋府人面前又是一副轻松样子。 “你刚刚问他的状况,是有什么猜测吗?” “我怀疑他在康闾手底下做事,还牵扯到…”太子的名字宋青妍还是没说,毕竟说了也没什么用。 难不成真要刺杀他不成,怕是逃到境外,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至于康闾与陈远,只是猜测。 “康闾,你是说陛下面前的红人,怎会牵扯到他。”宋祁远疑惑。 宋青妍解释道,“阿兄,那封信上写的是你最近的身体境况,还有平城来人的任职安顿。这样的消息,除非有人刻意收集,不会这么迅速。” 这是她到平城后,谢临舟告诉她的,这封命令是十日前才颁布的,命令未颁布之前他已然知晓,能提前知道陛下案桌上写的什么,只有一个人。 康闾。 陈远本意不愿她来,来了只会越搅越浑,毕竟她是唯一接触过没剿灭干净的信函的毅城人。 “若是我以身入局,能引出他来吗?”宋青妍冷着脸说,小算盘敲个不停。 宋祁远没犹豫一秒,有些呵斥,“不可,若真是这样,你万万不可再参与进去,趁早早日回西湖。” 宋青妍没点头答应,也不拒绝,见场面严肃起来,对他说,“金秋要考试了,阿兄参加吗?你入书院不是为了这个吗?” 提到金秋科考,他心里也没底,“再说吧。” 宋青妍见他不正面回答,记得谢临舟和陈远说他身体每况愈下,茶饭不思,“阿兄若是心中有事,可与我讲。” “没什么,阿言。我会好好活着的。”宋祁远敲了敲杯子,声音清脆 ,“科考,我会好好想的。” 宋青妍微微点头,“向小姐不在这里?” 门口侍卫收了东西笑意盈盈,向晴跨入驿站门口,瞥了一眼。 进入院子,没见到宋祁远,怕他出事,向晴见他房门关闭,急忙过去。 正准备踏上台阶去看看,见一女子打开房门,从他房里出来。 向晴定睛一看,熟人。周围有其他人出来,她没声张。 “向小姐,宋公子,我家公子让我送的药在桌上,我这便回去交差。” “替我多谢你家公子。”宋祁远恭维道。 宋青妍离开驿馆。 她离开后,驿馆里监视的人,派人出去知会了路边的人跟上她 从驿馆出来,她察觉身后有人跟着她。 路过脂粉摊子,她借着镜子朝后看了眼,后面有两个人跟着。 不过她乘势回了谢府,后门有褚岩接应,她方便了许多。 回了院子,谢临舟已在房中等着,“你兄长如何?” “看着还行。”她问他,眼神冷冽,“康闾最近身边有什么新人吗?” “你是指义子还是暗中的人?”谢临舟笑着打趣道。 宋青妍看他,嘴角抽了抽。 “义子没有,暗中的人查不到。若真的增加了得力帮手,不会每次刺杀都让我逃过。” 宋青妍起身,拿起今日要换的第二套衣服。 “先吃饭吧,吃完再去。”谢临舟拿出食盒里的饭食。 宋青妍放下衣服,“我今日被人跟踪了,来人不一定认识我。但我想每天都跟在你身边,肯定会知道我是谁。” 谢临舟摆菜的手一顿,“所以你要来谢府吗?这里可以护住你,不用提心吊胆。” 宋青妍微微一怔,我只想有人跟踪的事,怎么变成我要来谢府。 “不用,像你这样说,我直接回西湖。天高皇帝远,谁还派人来监视我。” …… 刑部停尸处,谢临舟身着便捷官服,与伪装成侍卫的宋青妍进来。 屋子里点着油灯,封闭的四周冰块摆放,寒气堪似冬月飘雪,湿冷阴暗。 “谢大人,这是桂花村的两具遗体,这是仵作复验文书。” 谢临舟点头,让他下去,将文书递给了宋青妍,他走到旁边存放物品柜子旁,上面是尸体现场旁边的东西。 她看完后,捂住自己口鼻,拿起镊子看了眼他们的伤痕。 与验尸文书上写的一模一样。 只是伤口的地方血块结疤,伤口最里面的地方有些透明水渍。 想是屋子里的冰块化了,凝成的水。 尸体也是冷的,怎么会有水呢? 她拿起镊子,透着油灯看,有些稠。 验尸文书上面写了,尸体存放有部分尸液渗出。 尸体会分解出这么多的尸液吗? 谢临舟看向旁边的铜钱,带好手套,拿起一枚看了看。 与正常铜钱别无二致。 他抓起好几枚,放在手里,细看看。 没区别。 正准备将它们放回去,手里颠了颠,有些不对劲。 46. 毅城篇 宋青妍见他手里拿着东西,问,“有什么发现吗?” 谢临舟回过神来,手里不停摩挲铜钱,“没什么。” 她想起刚刚看到颈部勒痕,“你说发现尸体的屋子里找不到利器,这二人脖子像是绳子勒的,总该有什么出处吧。那绳子粗细适中,那么大个东西,不能凭空消失。” “上次去桂花村你们穿着官服去的,盘问了周围百姓,口径一致。这次我们去桂花村看,入夜偷偷去。”宋青妍提议。 谢临舟点头,看向手里铜钱,摸到刚刚触及的一点点倒刺。 马车上,宋青妍换下那套去刑部的衣服,穿上寻常的衣服,谢临舟穿着便服。 两人相对而坐。 “我觉得若是有人勒死那两个人,手上伤痕肯定不浅,你没让人在村中查一查。” “查了,所有村中的人伸出手挨个查,没有伤痕。” “逃了?” “不知,按理来说,若是杀了人应该会回来看看情况,应当没逃出村子。除非他藏起来了。”谢临舟看她那副认真推理的样子,“我这么认真尽职尽责是为了履行官职,你是为了什么?” 宋青妍哑然,按下胡思乱想的心思,“我能进你们刑部看看卷宗吗?” 谢临舟见她坦然说,“破了这个案子,我考虑一下。”他停顿片刻,“是为了宋府,还是其他?” “自然是宋府。”宋青妍回他。 马车里陷入安静,各有各的心思。 片刻后,褚岩停下马车,“公子,桂花村到了。” 宋青妍出了马车,打眼一看,附近的桂花树林立,偶有桂花香飘过来。 村子里出了命案,刚刚入夜,路上没什么人。 谢临舟下马车,对褚岩说,“你就在这里守着。” 褚岩将马车藏在茂密的桂花树下,附近住的地方没什么人。 谢临舟和宋青妍乘着月色,朝那户人家走去,越往里走,村里有人出来放东西。 两人避开那些人,好在村民们匆匆出来,片刻进屋。 想是没什么人都来这里,两个人到那件屋子面前,门口有些蛛网。 他们推门进去,到了院子里,前两日的雨水沁软了土地,来往的脚印看着有些杂乱不堪。 “上次带来的人很多吗?怎么这么多脚印。”宋青妍俯下身看。 桂花村有罕见的红壤,大多数时候表面上寻常暗红色。 脚印新旧交替,有的还是刚刚出现的,带着湿气的印子,泛着新鲜的红色。 “只有上次来人,其他时候没什么人来。”谢临舟蹲下瞧眼前的门,“去看看里面。” 屋门上有黑色东西,谢临舟推开门,手碰到它,进去后捻了捻手指,闻了闻手上的东西。 碳,还有些铁锈味。 宋青妍进来,闻到一股血腥味,地上的血渍被清洗掉,怕是几天了,屋子里没有什么除味的东西,里面还有一股腐腥臭,她掩住鼻口。 谢临舟递给她帕子,自己用另一张。“算下来两日了,闻到有些难闻。” 宋青妍接下,用面纱的方式将它系在脸上。 她看向屋子上面的房梁,翻身上去。 谢临舟点燃烛火,将这个屋子照明。 宋青妍看向血渍上方的房梁,慢慢爬过去看。 好在这房梁结实,任她怎么动都没有响声。 房梁上面有一条划痕,上下移动的凹痕,左右移动的划痕。 谢临舟见她许久未动,问她:“上面有东西吗?” “上面有划痕。” 她翻身下来,味道在她脚边一步远的位置。 味道浓烈,直往她鼻子里钻,直冲天灵盖,引得她连连后退。 她掩住口鼻,这血腥气是不是过于浓烈了。 谢临舟笑道,“先出去吧。” 灯灭门关,村中安静。 月色涌上天空,不用提灯便可看清小路。 褚岩牵着马车在外面等着,见两人出来,驾车在路上等着。 两人上了马车,褚岩没有一刻耽搁,便在坑洼不平的路上赶起路来。 马车内,宋青妍闷着一口气。 谢临舟见她犯恶心,递给她一颗酸梅子,“吃吧。” 她吃下后好受些,面色比刚才好点。 “我发现一个有趣的事。”谢临舟摊开手给她看,一团黑渍。 凑近闻了闻,她说,“碳,还有点铁锈味。” 谢临舟说,“这个村子里有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他又补充道,“在刑部里摸那些铜钱时,摸到倒刺。而且铜钱重量没那么轻,手里拿着一个,常人察觉不出来,若是拿上那么一把,重量却不同。” 宋青妍盯着他看,倒刺的铜钱,只有摩擦过后才会有。 谢临舟问她,“在上面看到了什么?” 她想起在刑部时,张三手臂上的轻微抓痕,钱二指甲里的血迹。 “上面有两条划痕,一条竖着嵌进去,一条左右移动的。”她缓口气,“我猜测一人是被吊死,一人是被勒死的。” “我猜测当时情况大约是这样,房中有两个人因为什么起了争执,原本身上有伤痕的张三被钱二打伤。后面第三个人来了,见这样的情况他制止了。” “接着,他说了什么给两人听,原本张三因为挨打不舒服,这时钱二接下了这个任务。张三满是愤恨,反制了钱二,并将他打晕。” “你怎么知道是张三打晕了钱二,而不是第三个人打晕的。”谢临舟问她。 “我查过伤痕的那个人,他的手臂有划痕,最有趣的是另一个没有,指甲里却有血迹。” 她又接着说,“张三以为自己能揽住那个人的任务,那个人给了他价值不菲的钱财,里面包括刑部的铜钱,后面他看出来那钱有问题,想要问第三个人。第三个人却反手将他勒死。” “第三个人未免事情败露,顺手钱二勒死了,吊到房梁上,伪装成自戕,表示是钱二不小心勒死了张三以此谢罪。房梁上不均匀的划痕是钱二生前挣扎的痕迹,而竖着嵌进去的划痕是第三个人将他吊起来时磨的。” “青石板上,血迹干涸,有些留在缝隙里。第三个人的踪迹因着大雨掩盖。” 仵作文书上虽然写了,但却没有标注重点。 若是钱二指甲里的血是沾染了张三死后流出的血也有可能是真的。 “但是有一个问题,有利器能凭空消失在案在屋子里,不能被人察觉。”宋青妍笑着说,“这下不翻刑部卷宗怕是过不去了吧。” 守卫正准备关门时,谢临舟的马车停在门口。 守卫见谢临舟下车,上前恭维道,“谢大人。” 谢临舟嘱咐道,“今日我要查些卷宗,你不用等了。” 谢临舟已是刑部郎中, 翻看卷宗合理,守卫将钥匙给了他。 宋青妍在马车内换好衣服,下车跟着谢临舟进刑部。 卷宗被放在正堂一个大屋子里,分门别类。 谢临舟瞧见同样凶杀案的检尸格目与现场勘察文书,将文书拿出来一卷一卷地看。 房里翻书声起此彼伏,两个人各一张案桌,一边是还没看过的文书,另一边是没有收获的文书。 两人都有了疲态,哈欠打个不停。 宋青妍摇了摇头,勉强清醒一点,继续看卷宗。 谢临舟按了按太阳穴,瞪大了眼睛。 不多时,宋青妍翻开一卷前朝案卷,卷宗上面写着:有一种丝线,名曰:秋泓丝,形似筷子,坚韧非常却是空心,遇到血水会化成水,附着在物品表面。遇水后,不论冷热都不影响它的状态。 此物常常绑在干涸的物件上测试湿度,譬如:铁器、铁矿等。铁器化成水后,此丝常常扩大其味道,以作提醒。 张三和钱二的颈部伤痕中,皆有这种水渍。 “找到了。”她起身将卷宗递给谢临舟。 谢临舟接过卷宗,看完文书上面的内容。 秋泓丝,安朝只有铁矿采集和铁器冶炼才有。 这两个地方只有六皇子管理的地方常见。距离桂花村最近的地方,有铁器或者铜钱冶炼的,只有五十里开外的铸币所。其余的地方距离毅城也有五日距离。 宋青妍见谢临舟失神,闷着笑意调侃道,“谢大人,我今日找出来这个卷宗,又尽心竭力的陪您分析案件,能否让我看看我想看卷宗。” 谢临舟回头看她,弯了弯嘴角,“阿言,想看什么,我给你取来。” “不必,我想看的,你不一定能找到。”宋青妍回他。 “你要看谁的卷宗?”谢临舟问她。 他真白地问,宋青妍不好回避,只说,“宋府以及毅城陈府的卷宗。” “我给你找。” 谢临舟在案卷阁楼中穿梭,回来时,手里多了两份卷宗。 他叮嘱道,“这两份卷宗就在这看。” 宋青妍接过卷宗打开,一目十行。 宋府的卷宗与她听到的差不多。 毅城陈府的卷宗她却字字不落,一点点的看完。 谢临舟见她如此专注,“毅城陈府的卷宗这么入迷,你是为你府中的陈远?” 宋青妍回他,面露难色,话却坦然道,“我就是为他来的,他托我看的。” “你此次回毅城,也是为了他。” “不全是,还有我阿兄和宋府。” 谢临舟听完,冷笑一下。 此时,谢临舟见她继续开口,以为会补充些跟他有关的。 她瞥他一眼,“还有仇人。” …… 等他们离开院子,天边露出一丝光亮。 上了马车,宋青妍看他靠在马车上眯着眼睛。 干脆好人做到底。 “桂花村中人人都有古怪,还有那秋泓丝,你不想去村子里看看吗?”宋青妍问他。 “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宋青妍笑道,“不如假扮混入村中,好好摸清这个村子到底在干什么,说不定顺藤摸瓜还能找到凶手。” 他沉默一瞬,睁开眼看她,“好啊。” 她看他的眼睛又黑又沉,还有一丝丝怨念,凑近说,“你怎么了?” 47. 毅城篇 谢临舟也凑近,“你觉得我怎么了。” 他眼神里意味不明,直直地看着她。 “宋小姐这么聪明,难不成还猜不到吗?” 宋青妍弯了弯唇角,带着笑意,“猜到了。” “谢公子心里不舒服,当然要说出来。”宋青妍看着他,解释说,“我和陈远从小一起长大的,形同兄妹。我回毅城还没见过他,这是我回来前他嘱托我的事,我得替他办好。” “你在我心里和他不一样。但都是很重要的人。” 谢临舟沉默一瞬,咳嗽一声,止住话题,耳根泛红暴露自己此刻的心情,不自在地朝外说道,“怎么还没到府上。” 宋青妍莞尔一笑,看他的动作。 “说真的,咱们还是得去一趟桂花村,你不知道桂花村里有多少人,户籍上的人查过了,最近有许多人涌进城里,城外怕是也不少。” 谢临舟掀开帘子看了会,街上卖朝食的店铺烛火摇曳,放下帘子,转过头说,“那就去看看。先吃点东西吧,等会送你回客栈。” “不了,直接回谢府,等会去的时候方便些,我去银环屋子里凑合一会。”宋青妍拒绝。 谢临舟出声对褚岩说,“去买些吃的回谢府。” 褚岩应声,将车停在一边,去买朝食。 天光大亮,马车行驶在东殷巷,路过谢府大门,转道去了后门。 谢临舟看宋青妍在车上闭眼睛睡着,见马车一停,她还没转醒的迹象。 他将身旁的玄色披风拢在她身上,头埋进帽子,打横抱出马车。 他只觉怀中人看着精神,抱起来却瘦弱,比在平城还要轻些。若不是习武之人,只怕吹阵风要倒地不起。 整个府里像是刚刚苏醒,他抱着宋青妍穿过门时,府内还没什么人。 谢临舟过门槛进入自己院子,怀中人有了动静。 “这是怎么了?”宋青妍没睡醒,刚刚他动静大了些,将她动醒了。 “马上到了。你再睡会。”谢临舟安抚她。 她上下眼皮一直在打架,最后意识消失。 他见怀中人没声响,脚步放缓,步入房中,轻轻将她放在床上,被子替她盖好。 谢临舟推门出去,去了客房。 谢府里,谢纪淮穿戴官服,准备上朝。 李沐瑶替他整理衣服以及要带的东西,“听淑妃娘娘说,陛下最近几日睡的不好。朝上诸事繁杂,你多顾惜自己身体。” 谢纪淮穿戴整齐,理了理袖口,“夫人才应该顾惜身体,成天操心这个操心那个,别累着自个。” 李沐瑶顺着他的东西,听到这话,撒手一丢,对他说,“还是不是你们父子让我操心操的。老的每日不知道按时吃饭,小的不知道整日去哪,刚刚周嬷嬷说,他还没回来。” 说完,带着怨气用力推了他一把。 谢纪淮见自己往她心窝子戳了火,轻声说,“夫人,子喻脑子聪明,他肚子里的坏水比他老子年轻时还多,他还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回来,我听说他在刑部做挺好的,你放宽心。” 李沐瑶听他这么说,微微皱眉,“那你说他怎么不允我说的那几户联姻,连瞧都不瞧上一眼。” 谢纪淮轻轻拍拍她的后背,“他定是想同你我一般,找个自己喜欢的,这不得慢慢来。”半晌,寅时末铜漏声响,他说,“来不及了,今日早朝不能晚到,等为夫回来再与夫人好好说他。” 李沐瑶将披风递给小厮,送他出门。 谢纪淮到殿前等候,碰见四皇子明文澜穿着白红相间的衣袍慢悠悠的来,他轻声打了招呼,“四皇子殿下。” “姨丈,就不要有这些虚礼了。”明文澜走近说。 四皇子在谢纪淮前面等候,后面来晚的官员在队伍中来齐。 卯时三刻,太阳从东边升起,殿前官员的影子拉长。 康闾急忙从殿里跑出来,大声道,“陛下今日龙体欠安,不宜上朝,今日要商议的事情写在折子呈上来。” 众官员在下面纷纷嚷嚷着,声音虽有却听不真切。不一会儿,底下官员一起叩首离开。 离开时,明文澜叫住谢纪淮,“谢大人,等等。” 谢纪淮停下看明文澜,俯首行礼,“四皇子。” 明文澜小声说,“姨丈,子喻最近在刑部做什么?好久没见他进宫了?” “在查案,百里外的桂花村出了命案。” 命案?! 那地方还能出命案! 谢纪淮瞧身边的明文澜没出声,照平常来说,已经打听这个打听那个,今天这么安静,“在想什么?” “没什么。”明文澜笑笑,叉开话说,“今日父皇不知如何了,我先去母妃那打听打听,姨丈留步。” 谢纪淮停下,“殿下先行。” 谢纪淮看向跑远的明文澜,摇了摇头。 明文澜穿过殿门,来到春禧殿门前,里面传来轻缓的木鱼声。 春禧 殿内,一块无字牌子在佛祖面前供着,下面香火丝丝缕缕的隐入空中,堂下跪着穿着素朴的玉色直领对襟长褙子和窄袖素罗衬衣。 她正闭着眼睛敲着木鱼,嘴里念叨着佛经。 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侍女推门,明文澜在门口闻到浓烈的香火味,混着淡淡的梨花香。 他进去后,侍女关上门,随后离开。 明文澜朝着旁边的软垫走去,跪下磕三个头。 淑妃停下嘴里的佛经,闭着眼问他,“你今日怎么来了?” “好久没来看母妃了,来看看。”明文澜跪在垫子上说,模样虔诚道。 淑妃听完,将最后一点佛经念完,手里木鱼停下。 她慢慢起身,腿跪了太久泛麻,明文澜瞧见后,起身去扶。 明文澜将她扶在软榻旁坐下,“母妃可知父皇如何没去上朝?” “大约是头痛吧,等下让人送些参汤去看看。”淑妃端起旁边晾好的茶水,喝一口,“子慎,这几日功课做的如何?” “孩儿这几日有在努力学,但师父说有待提高。”明文澜回道。 “很好。跟着师傅好好学。”淑妃拍他的手,“喜怒不形于色,心事勿让人知。后面好好跟着这位师傅学习,他也教过你父皇。” “儿臣知道了。”明文澜应道。 窗外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明文澜的脸庞上,鼻梁高耸,像远山矗立。 淑妃李沐惠抬眸看他,一瞬间失了神。 门外齐嬷嬷推门进来,打破这片刻宁静。 李沐惠回神,对他说,“你见过我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明文澜行礼离开,只听见母妃在他临走前叮嘱,“夜间天冷记得填衣。”他怔了怔随后离开。 李沐惠看他离开,门关上,一瞬间有些恍惚,手微微颤抖,开口说,“齐嬷嬷,他好像那个人。” 齐嬷嬷拉住她发抖的手,“小姐,这是宫中,不可乱说话。” 李沐惠眼眶泛红,靠在她的肩膀上,眼睛瞟向不远处的无字牌。 殿外,明文澜从殿里出来,发了一会愣。 每次来店里,母妃都在礼佛,问她是为谁祈福,她只说是外祖母,来的时候只叫他磕头。 身边人见四皇子出来,上前说,“殿下,今日要上课了。” 明文澜回头看他,笑了笑,“拿我的令牌去谢府找子喻一趟。” “是。”那人得了命令离开,往皇子住处走去。 48. 毅城篇 明文澜身边的公公带着手令去了谢府,他到的时候谢临舟在书房看刑部送来的文书,褚岩见了他,将他放进书房。 “谢大人,四皇子让我将这封信交给您。” 褚岩从他手上拿过,递给谢临舟。 他微微颔首示意。 谢临舟拆开信看,不一会提笔写下一封信,塞回刚刚的信封,递给送信的人。 待那人走后,谢临舟坐在桌前沉思,听到隔壁传来水杯敲桌面的声响。 书房隔壁,宋青妍从床上醒来,入目是头顶蔓纱,起身见到开着的窗台日光。 这个窗台很熟悉,她脑子一下清醒,四下张望,这是谢临舟的寝屋。 朝食吃的有点多,毅城口味偏咸,现下醒来口干舌燥,她起身穿好鞋子,去倒桌上的茶水解渴。 她刚喝完两杯,准备去倒第三杯时,门被谢临舟推开。 她吓了一跳,见他脸带疑问进来,嘴角微扬,调侃道,“谢大人这么闯进一个有女子房间,是不是有些梁上君子?” 谢临舟脑子里还带着一肚子疑问,准备问她。听到她这样说话,胸中有些燥热,咳嗽了两声,有点结巴地说,“我…我听见你倒茶的声音,想来应该是起了,忘记敲门是我的不是。” 宋青妍看他这吃瘪模样,手指挑一下他的下巴,眼睛上下打量一番,慷慨说,“看在公子如此貌美的份上,没事了。” 见她挨近,谢临舟闻到她身上的栀子花香,混着他的檀香味。她的话,一句不落地灌进他耳朵。 “阿言,你知道我想做什么吗?”谢临舟揽住她的腰,脸红连着耳根,眼睛像漩涡,随时能将她吸进去,哑着嗓子说。 宋青妍一时怔愣,一时忘记反应,啊还没出声,便见谢临舟靠近,连同他鼻子上那颗微乎其微的痣临近眼前,他的鼻息温热,扫在脸上。 屋里,两人呼吸交缠平缓渐渐急促,衣服摩擦声在此刻放大。 宋青妍亲得透不过气,想往后退,脑袋堪堪退后一点,他另一只手勾住她的后颈,追吻上去。 他渐渐回神,额头抵住她的额头,他的手从颈后放在她脸上。 “谢临舟,我……”宋青妍喘着粗气说。 谢临舟摩挲着她的脸颊,“你说。” “你…你是有什么想问的吗?”她有点结巴回。 说起这个,谢临舟今日看她查卷宗时,就有些不对劲,当时看她在记没说。回到马车上就想着要问一下,被她插科打诨的混过去了。 片刻后,他脸颊上泛淡淡红色,平稳气息后,松开将她牵回桌前说,“你为什么回来?” “我不想瞒你,只是阿远说不让我告诉任何人,包括我兄长。”宋青妍拉他坐下说,“这次回来除了宋府,还有阿远家的疑惑。” “我在西湖的几个月,他给我送过几封信。第一封说宋府的事有他,让我在家中养伤,不要回毅城。他得知我即将回去,第二封信是托我查陈家的事,我就想到了刑部卷宗。”她说完,手指缱绻,有些内疚。 “所以陈家发生了什么?”谢临舟问她。 “陈家牵扯进十年前的贪污案,那是他父亲还是吏部的郎中,抄家流放。年幼的他被流放,后面快被病死即将曝尸荒野时碰见我父亲,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卷宗上面结案结的很草率,只写了概况,其他的什么都没有。证据虽有,细看却显得证据不足。” 宋青妍说完微微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他。 谢临舟见她这副样子,有些好笑,说话时带着笑意,“那你可以直接说,没必要内疚。既然要查那就大大方方地说。其实这次吏部里面有人牵扯进假/币铸造案。” 他见她抬起头看他,缓声说,“如果你想利用我,可以直接一点。” 宋青妍怔愣,这不跟当她的刀,提出去砍是一个意思吗? 她又见他调笑着说,“若是每次利用完后,还能有福利,也不是不行。” 宋青妍皱眉,转身给了他一脚。 下午两人用过中饭,不知从哪里拿了两件寻常人家的衣服,褚岩带着。 两人出了府门,去了刑部,得了两份身份验证的文书,虽说 是伪造,常人是看不出来。 “公子,这是前两日从其他村子交上来的文书,两人因病去世,文书还没来的及销毁。”褚岩递给谢临舟。 两人带着那份文书,手上背着个包裹,伪装成路人前往桂花村。 宋青妍和谢临舟在距桂花村十里时,打开文书,上面写着:郧县民云二,身长八尺,面窄,鼻上有痣,后颈有疤;妻蓝灵,身长六点五尺,面白。夫妇二人,同籍郧县,往毅城营生。 夫妻,这还真是个好由头。 “先进这村子吧。” 两人凭着路引,顺利进入村子,说明缘由后,将他们带到了暂时居住的地方,又送来被子。 好在桂花村现在也接收外来涌入的百姓,现在住的地方是泥土砌起来的小屋子。 宋青妍推门进去,这里还有陶罐灶台一些生活用具。 宋青妍放下包袱,撒了些驱虫药在房里各处,谢临舟将屋子四处打扫一番,将将能看。 晚上两人就着水吃了点干粮,宋青妍问他,“晚上怎么睡啊?这只有一张床,褚岩现在办事都这么敷衍吗?” “没办法,城里符合我们身份的路引都没有,他好不容易拿到这个。”谢临舟顿了顿,“今晚你睡床,我睡地上。” 宋青妍没说话,将床铺好躺上去,“我觉着还是睡一起,我为人正直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若是有人来查,应对方便些。” 谢临舟挑眉,语气有些无奈,“但愿如此。” 烛火摇曳,没一瞬熄灭,留下火星子在黑暗中沉寂。 两人合衣而睡,躺在两边,兴许是白日里睡的时间太多,现下精神的紧。 宋青妍想起现在这个状态,好笑道,“你说我们是不是有什么扮演的毛病,在郦城是这样,在桂花村还是这样。” 谢临舟回她,“不知道。”他侧向她说,“如果这里没什么不对劲那就好了。” 他说完这句,她已经闭眼,不准备回应。 村里有些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来人脚步很轻,对他们来说,就像在旁边走一般。 49. 毅城篇 日头初升,桂花村家家户户推门,带好用具去地上耕种。 宋青妍醒来时,身旁已经没人了。她起身出去,环视四周,四处都没人。 这座房子被围在中央,挨着一棵桂花树。 隔壁邻居推门看到她,“蓝家娘子,你家那位去了村长那。” 宋青妍点头致谢,笑着说,“多谢。” 她听完,准备去厨房里烧点热水。 隔壁的大婶看了眼她家锅里的东西,拿了点东西给她。 宋青妍警惕地看她,她却说,“邻里邻居的没什么,我看你们这个样子,要在这住很久呢?”又自我介绍道,“我叫樊,你叫樊大娘就好。” 宋青妍应了她,没什么说的,准备回屋。 樊大娘叫住她,“蓝娘子,你们来这有什么打算吗?” 宋青妍硬挤出几滴眼泪,“没什么打算。”眼眶泛红继续说,“大娘既然送我吃食,我就同您说了,我和我家那个是私奔出来的,想着来毅城谋条生路,没承想被人骗了钱财,来此找个地方住下,有口饭吃就行。” 樊氏一愣,想来探探口风,没承想还能吃点这种瓜,“那真是悲苦。” 不多时,这件事就传遍附近的居民,众人看着这户新来的,投来的眼神那么一点点同情,偶尔还与宋青妍聊聊家家户户的情况。 谢临舟中午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吃的,外面有异样的目光看他,又见家里的桌上摆放的饭食,回头看了看外面,奇怪道,“怎么会有饭菜?你做的?” “别人送的。”宋青妍把碗和筷子递给他。 谢临舟端起碗拿起筷子,心里不由得软了一下,慢慢吃起来。 宋青妍看桌上的饭菜,想到早上的胡诌,扒了口饭说,“喔,对了。我今日撒了个谎,到时候有人问你,你好应对些?” “说的什么?” “我们是私奔出来的。”她说得坦坦荡荡。 谢临舟嘴里含着一口饭,没咽下去,听到这话,骤然咳嗽,嗓子眼里有粒饭卡着。 宋青妍见他反应这么大,去旁边倒碗水递给他,拍他的背顺气,“这么饿,吃这么急。” 谢临舟咳嗽完,憋得满脸通红,饭卡在嗓子里,声音嘶哑,“你现在说话都不与我商议吗?” “那总不能让他们一直问,干脆直接点让他们误会,盖过我们刚来这件事,让他们误以为我们是这种关系,表现得像一点就不会有人怀疑我们。”宋青妍解释道。 谢临舟没说话,喝完水继续吃饭。 下午的时候,他在井边打水,外面来往的人都偷摸看一眼他,这种异样的目光让他很不舒服,想晚上和她说说。 可是说有什么用。自己吃了这个哑巴亏。连带着晚上睡觉时,谢临舟有时候被她逗笑,面色还是有点冷。 两人躺在床上,宋青妍安抚说,“若是觉得委屈,我说是我和你逃的,就不用承受这种压力。我觉着今天晚上应该没有人会来爬窗子,我们说话就不用等着所有人都夜深人静时再商议。” 过了半晌,谢临舟嗯了一声,依旧背对着她。 宋青妍见他这么应付,也背过身睡觉。 第二日,谢临舟同邻居大哥说笑,误打误撞,大哥开始打趣他。 谢临舟已经熟练接住这些话,大家笑一笑就过去了。 一连过了七日,村中无事,两人在村里摸清地形,准备夜探这村子的其他地方。 两人收拾好,正准备出门时,门口有人叫他们,“云二哥。”,见没人应他,又多叫了几声。 谢临舟同宋青妍对视一眼,她回床上盖好被子躺着,谢临舟收拾好,佯装系衣服带子开门。 见到来人,他打了哈欠客气说,“怎么了樊大哥。” 樊大举起灯笼,映着两人的脸庞,他朝里面瞥了一眼,小声说,“今天友好东西,愿不愿意跟我出来走走。” 谢临舟心下一沉,半推半就地说,“大哥带我去哪?” “就前面那颗大桂花树转角。” 谢临舟佯装不愿,樊大将他拉走。 路上的时候,樊大问他,“愿不愿意跟我干票大的 ,想想你妻子应是富贵人家出来的,这票做完,你可好几年不用奔波。” 他惊讶道,“啊?我这平头老百姓哪里来那样的渠道。樊大哥愿意带带我。” “愿意试试吗?” 谢临舟没说话,被带着去了树下。 树下人员密集,白日里地里耕作的百姓,汇集于此。见樊大带新人来,心里犯怵。 有不熟悉的问,“前段时间才死了人,今日怎么就带他来了,不是说要考察一段时间吗?” 樊大看向大伙,“云二哥我考察完了,没什么不对劲。大伙有目共睹。” 他转身朝向谢临舟,“你既然来了我们桂花村,我就告诉你一件事。” 谢临舟扫视后面的人,目光清澈,看向樊大,“什么事来如此多人。” “离我们村子不远处,我们会在那运送铁矿石,晚上去一次,能得钱币一贯,想不想试试。” 谢临舟看向那群人,声音忐忑,“为何要晚上运。” 樊大拉住他,低声在他耳边说,“当然是晚上他们才开放运送,白天那里都没人,谁接你这些东西。矿石什么的,就在我们村子旁边,没几步路。” 谢临舟听完,正准备说犹豫推脱之词,就见一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笑笑说着,“大哥带着我干,是我前生修来的福气。” 等谢临舟走后,有人问樊大,“他才来村中几日,就这么让他去不怕出事吗?” “上头要得急,自从上次村中出了命案,村里都不好运送东西,人手又少。既然他在村中有牵有挂,那不是更好。”樊大应道。 谢临舟推开门,见宋青妍坐在矮桌前,屋子里没点灯,她一双眼睛却在黑暗中显得有神。 他关上门,坐在桌前。 “樊大找你做什么?”宋青妍问他。 “运送铁矿,我猜运送的地方是冶炼铜币的地方。明天晚上我去看看。” “要我一起去吗?”宋青妍问他。 “不用。”谢临舟看着她说,“我随即应变,而且去那的人没有女子。” 50. 毅城篇 这个院子从远处看着不大,走进看内含玄机,东西两间屋子,东边拿着物什常有人进出。 谢临舟大略扫过,将头埋下,眼睛在悄悄看着附近做些什么。 鹰嘴钳夹钳锅,对准浇口灌入铜水。另一边,冷却好的钱树取出来,穿上秋泓丝。 樊大带着他们去了放铁矿的地方,“把东西放在这里。” 谢临舟出来时,碰见外面侍卫端着东西去西边的院子,上面是桂花酥。 外面把守的却不是这里的守卫,有些像宫里的守卫,庄严肃穆。 樊大见状,招呼人离开,离房子不远处,他停下脚步,转身眼带一丝恶狠狠看着后面的人,“今天我带大家来,为的是让着村子的大家多吃一口饭,若想吃的更久远,大家就将刚刚不小心看到的咽回肚子里,莫要到处去说,说了之后能不能活到第三天,那可全靠运气。” 谢临舟一行人听完,刚刚来时如何紧张,回去便是如何沉闷。 谢临舟回到家中,庭院深深,好似没人住过。 他推开门,屋子里没点灯。转头去了床榻旁,青妍不在。他伸手去探,被窝冰冷。屋子里没有打斗痕迹。 莫不是自己有什么破绽看破,提前将人带走。 不可能。 若真是这样不能让他跟着去。 联想到刚刚在那个地方碰见的那群人,他好似在哪里见过,心底不安涌来。 想了想,还是先出去找人。 他焦急拉开门去找人,青妍站在门口,衣服沾满风露,他将人拉进来,问道,“你去哪了?” 青妍见他急忙,平静地说,“我跟着你们一起偷偷去的,顺便看看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的远,你们都没发现。”她又说,“我偷偷潜进樊大地屋子,料想的一样,他屋子里有秋泓丝,锁在一个柜子里。” 谢临舟从上到下打量,见她身上没伤,“在这个村子里,不要擅自行动。” 青妍疑惑,刚想问为什么。就见他双臂环住她,像绳子一样死死捆住,越勒越紧,身子微微发抖。 她的手抚上他的背,安抚一会,见他慢慢松懈下来,轻声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谢临舟缓了一会,放开她,“我们尽快抓住凶手离开这里吧。” “你知道凶手是谁吗?” “不是已经有了嘛,只是没有证据。” 从进村开始,便四处透着诡异,村民像是惧怕这里外来人,眼里透着一股死气。钱二和张三的事,官府盘问村里的人,口径统一。后来他化作平民去村长那里走过,没问出过什么,但是这个村子里有一条地头蛇。 又见今日,樊大上门来带着那些人又是矿洞又是铸币所。还有那群官兵,那个人他一定认识,而且熟悉。桂花酥宫里用的人不多,不是明文澜就是他。 越想越后怕,那个人怎么会牵扯进□□案,一旦真相落定,不是谁都能翘起这块真相的石板。 若是所有人都来搅和这场局,谁又能独善其身。 上次他触碰康闾的利益,他联合朝臣施压。虽说那次之后他自己犯错,自请去了岭南,刺杀依旧不断。康闾在朝中的爪牙清算不少,可却没有彻底铲除。 自那之后朝堂的蛀虫少了许多,可是三年之后这朝里面蛀虫又有多少,又有多少人是站好派系的。最重要的还有太子,太子表面上是为国为民,多数想法是为百姓为国家安定着想,但他的另一面是联手阔阔出,杀了鹰飞将军。 若是里面那个人的应证他的猜想,那么他们偷偷潜进这里,是不是会重蹈覆辙呢? 有过一次这样的经历,再一次来到这个时候,竟然有点举步维艰。 有些大树倒塌,是从里面开始烂的。 他越想,心底的寒冷犹如北地寒冰,直让人打哆嗦。 青妍见他面色阴郁,点了一盏灯,“先别想了,还有两三个时辰天亮了。” 谢临舟抬头看她,烛火盈盈,映着他的半张脸。他眼眸中看着她目光清明的他,还有一点点橙黄色的光。 青妍将他推上床榻,盖上被子,同他躺在一处。 他闭上眼,眉头皱着,嘴里呢喃听不太清,双拳紧握。 她握住他紧握的手,轻轻安抚着。 见他平静下来,两人躺在床上,沉睡呼吸的声音传出。 另一边,那件铸币西屋里,一人拿着铜钱在灯火处慢慢看着。 半晌,他对坐在桌边吃了一口的桂花酥的人说,“殿下,这次铜钱他们做的极好,下次做好,就可以收手了。” “陈远,你也去看看。” 陈远一身褐色衣衫,俯首应下。 他拿起一枚,灯火下映照,上面还有炭灰粘在手上,翻面看了会,说,“殿下,我只会花钱,这个铜币看不出是由什么做的。” 明文霄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语气里带着笑意,“会花钱好啊,你这话说得很好。” 他拿过陈远手里那枚,仰头看,说,“你说这个被太子哥哥知道了,会不会将我送上断头台。” 陈远应道,“那怎么会?太子殿下待您如何,满朝上下都知道的。” 明文霄笑着说,“也是。” “陈远,听说这几个月以来,你都在这里监工,自然极熟悉来这的居民,等他们下次用完。”他停顿一下,比了个手势,又诡笑道,“好好办。” “陈远领命,必不辜负殿下的好意。” 明文霄回程路上,心腹回禀陈远最近的境况,他有些不解问,“殿下为何要让这个来了不到一年的人做这么重要的职务。” 他撩开帘子,缓缓说,“他父亲是我外祖父的部署,一心想知道陈府的真相。我一直都知道他在宋府苟且偷生,那日我在宋府外救了他一命,就是为了将他纳入麾下。再说,他还吃着药,这种药可不是谁都能配出解药的。” 放下帘子,马车渐渐入城,天色慢慢变白。 桂花村,鸡鸣四起,偶有桂花开始慢慢绽放,早起的村民,推开门闻到桂花香。 小院中,树上的桂花随微风飘下,洒在窗台上。 屋内,青妍躺在外侧,双眼紧闭,手搭在谢临舟手上。外面行人来往 ,谢临舟侧躺醒来看见青妍躺在眼前,她的手还在自己手上。 这几日两人都是背对背的状态,今日面对着却有点尴尬。 他将手慢慢抽回来,眼睛注视着。 “你醒了。”青妍刚刚睡醒,声音还有些慵懒,起身坐起。 他的手已经抽出来了,“不早了。我有些饿。” 说完,他将推开被子,从她旁边离开。 两人吃过饭,在桌上说着话。 “既然已经摸清了这个村子里的机密,倒不如今晚就离开。”阿言提议道。 谢临舟点头,没什么想说的。 等到了晚上,两人准备半夜潜走时,樊大来了。 “云二哥,这是昨儿个晚上的工钱。”樊大没进去,扒着门缝跟谢临舟说。 他打开钱袋子,数目不小,“樊大哥,你这是......” “你也不是个傻的,我们这个营生不会长久做下去。明天晚上是最后一次,你还愿意去吗?”樊大问他。 “我家这个昨天见我这么晚才回来,拉着我好一通问。怕我出去就不回来了,我这不敢乱出去随便走。”谢临舟瞥了眼屋里人,小声对樊大说。 “明日会有更丰厚的,就这一次,而且去过的都去,这次搬的东西很多,若是你不去,少搬了怎么办。上面人说了,这次给的更丰厚,去了这个赏钱会更多。” 谢临舟佯装不好拒绝,补了句,“我考虑考虑,明日再给樊大哥答复。” 待樊大走后,他坐在矮桌旁,青妍问他,“为什么不拒绝他?今夜可是要走的。” “不能走了,若是走了,这个村子里所有无辜的人会被灭口。”谢临舟想了想那人的习性,对她说,“阿言,你离开吧,找人来救我。明天晚上我能不能回来也是个麻烦。” 青妍定定地看他,看了好一会,手抓住身侧的衣服,“那好,我找人来救你。” 念及此心理非常复杂,既然来了这里,虽然现在什么都没得到,至少人不能有事。可是心里虽这么想,当答应的时候,整个人十分不适。 明明以前不是这样拖泥带水的人,不知道到底是怎么想的这么复杂。 谢临舟从她面上看出她的纠结,“只有你找到人来救我,这个村子才有一线生机,我们才有机会活下去。你只要找到褚石褚岩,他们知道怎么做的。” “好。” 村中寂静,青妍乘着夜色离开,夫妻七日,宛若一场梦。 走了大概五十里左右,于深山老林放出信号弹。 不多时,外出办事的褚石牵着马过来。 “宋姑娘,我家公子呢?”褚石见她一人在此,好奇问。 “被押住了,得去找兵去将他救回来。”宋青妍说。 “宋姑娘先回去吧,我已知晓。”褚石抱拳回她。 与此同时,谢临舟待宋青妍走后,在想明日的行动,佯装屋子里有人他才敢出门。 他穿过夜深人静的乡道,敲响樊大的屋子。 “谁啊?” “樊大哥,是我,云二。” 51. 毅城篇 樊大开门一脸疲色,开口问他,“怎么了。” 谢临舟佯装伤心,“樊大哥,我妻子生病了,身上的钱可能不够去镇上看病,明日我去。” 樊大一边唇角微弯,猥琐地说,“行,你也算个好丈夫。” 晚上,几乎是全村的人都来了,平日的熟面孔生面孔都有,也有些女子跟着来。 谢临舟跟着去那边矿洞,附近的邻居问他,“你娘子怎么没来,今日可是多来多得。” “她病了,在家里躺着呢。”他回。 “那真是可惜了。” 谢临舟笑笑没继续说话。 临进洞口,谢临舟在拿着绳子,准备去盘里面的石头。 樊大拦在他身前,谢临舟问,“樊大哥,怎么了。” “云二,我问你一件事,你和你家娘子是私奔出来的吗?” 谢临舟见他面色如常,问题却问的犀利,窘迫地回,“樊大哥,你可别打趣我。” “我刚刚让人去找蓝娘子借东西,可是在你家屋子里可是连个身影都没有。你不该解释解释吗?” 谢临舟哑然失笑,眼见装不下去,再试一次,“樊大哥,我家娘子可能不在房里,去别处了。” 樊大面色变冷,“你别装了,你是谁?” 谢临舟装不下去没说话,樊大见他不辩驳,对其他人说,“将他绑了。” 来了几个人,拿走他手里的绳子,将他绑了起来。 见谢临舟被绑,桂花村众人缩在一处谈论。 “这样吧,你告诉我你现在知道的事情,以及你娘子去哪了,我就放你走。”樊大将他拉倒一旁,威胁道。 “我怎么会知道她去哪了,我今天晚上一直跟着你们在一块。我所知道的事都在这里了。” 樊大见他不说实话,一拳捏紧直冲他面部。 他拽起他的后劲衣服提起来,在谢临舟耳边说,“你知道吗?有人给我送信,说刑部派人来查我们,已经混进百姓里头。我原本还不信,直到我今天要带人去搜查村子里的人,才发现这居然是真的。”他恶狠狠的说,“更可恶的是我心急让你钻了空子,让你进来了,我还信了你。幸好在你今日没走。” “你是刑部的人,你是派来的。是那个科考入仕而后纨绔的谢临舟派来的,还是大理寺卿派来的。” “都不是。”他说完,樊大又在他腹部上给了一拳。 谢临舟脸颊上带着伤,嘴角冒血,声音却清晰,“你是军户出身吧,这种拳法可不是你一个平头百姓能打出来的。” “反正你今日都要死了,我不妨告诉你,我原是士兵做到了领头位置,犯了些事,来到这当看管的,有人赏识再给我个机会。” “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谢临舟讪笑,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吗?你像个傻子被我溜来溜去。第五日我就发觉你对我的兴趣,想拉我入伙,装傻其实挺难的,我装的那么浅,你现在才看出来。” 樊大气急给了他一拳,准备打第二拳时停手,拍了拍他的脸,“你得好好活着,也让你试试生不如死的滋味。” 说完,他撂下谢临舟,嘱咐两个人在这里看他。 谢临舟匍匐着地走,脸上蹭着矿灰。 他来的时候没留下记号,怕援兵没注意此处。来的百姓那么多,不能都灭口,一种是进入矿洞,另一种是带去其他的地方佯装成遇难的样子。 他撑着身体,使出力气,面朝天空,摸索身侧有树枝,他将自己的袖子往上一挂。 接下来就只能靠他们了。 宋青妍带着部队到了桂花村,发现整个村子里空无一人。 “跟我走。”青妍骑马,带着后面的士兵往矿洞那里走。 月色若隐若现,去矿洞会会穿过几座高山,整条路上火把辉映如龙。 等她到矿洞那里,只有崩塌的矿洞。 她下马,嘱咐人四处搜寻,又让人跟着她搬开石块。 “路将军,附近有血迹。”士兵上来回禀。 路岑说,“带我去。” 宋青妍闻言一愣,跟着去了。 血迹附近有血迹和衣袍撕裂的一角,青妍看了一眼衣袍,这是谢临舟的。 晚上睡觉他会穿着那件玄色中衣入眠,因为这个睡觉前还会嗔他两句。 “将军,矿洞里有人。”士兵的声音换回她。 路岑过去继续看,“挖开。” 越来越多人去挖矿 洞,矿洞慢慢透气进去,火把慢慢靠近,有许多人倒在里面。 青妍放下剑,双手搬石块。 大家磨到十指出血,堪堪搬出个洞口的形状,只能容纳身材娇小的人过去。 宋青妍第一个进去,瞧里面人的状况。 探了探面前几人的鼻息,只是晕倒了,指缝里有血迹。越往里走越闷,有些难以呼吸。 宋青妍吹灭烛火。 这群人掩盖洞口是为了让他们活活憋死,简直是丧尽天良! 庆幸的是,里面的人是晕倒了,还有咳嗽声。 宋青妍出来后,对路岑说,“路将军,里面的人都还活着,慢慢挪开石块,百姓们会慢慢苏醒。” “那谢大人在里面吗?”路岑问。 宋青妍摇了摇头,眼神祈求道,“路大人可愿随我去一趟铸币的地方,大概十五里。” “那便留一半兵力在此,我随你去。” 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时,宋青妍赶到了铸币的地方,原本这里有人把守,外人不敢靠近。此刻却房屋倒塌,没有人在。 宋青妍脚下一软,趔趄了一下,心里暗道,怕什么来什么。他肯定还活着。 “所有人去查里面是否有人还在,有没有活口。”路岑发令。 青妍的手上布满血迹,连带着那把雪白的落尘沾染几分。 众人举起火把靠近倒塌的房屋,上面横竖交错的木头,密得看不见下面状况。 宋青妍四处搜寻看到几片衣服碎片,上面有血迹,这是她离开前他昨日穿的衣服。 ————泥色衣衫。 她放下剑开始挖起来,将木块扔向远处空地。 天色渐明,只见一青衣女子在往一堆倒塌的房屋前搬着木块。 慢慢的一只手在面前展现,宋青妍朝周围说着,“这里有人。” 越来越多人来搬走木块,面前展现出一个人。 泥棕色衣服,腹部中刀,避开了要害部位,只是血还在流。 人陷入昏迷状态,怎么拍他的脸没有反应。 她将他从木材里翻出来,附上脉搏,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找到了。 剩下的工匠被藏在底下,没有受伤。 52. [锁] 该章节由作者自行锁定 鹅黄色帘子映入眼帘,白色日光从窗子外悄悄爬进来,落在谢临舟的眼皮上,眼皮微微松动,眼睛慢慢睁开。 熟悉的地方在他面前展开,离笙苑。 这是他昏迷的第四日。 微微动了动胳膊,拉扯腹部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 侧过脸瞧见鹅黄色垂下来,身侧躺着人,抬眸一看。 青妍同他躺在一张床上,像桂花村那日。 他动静不大,旁边人像是守了很久,此刻抓着他的胳膊,睡的正熟。 他伸手想碰她的脸,转头将被子盖在她身上。 察觉手边抓住的东西有动静,阿言闭着眼睛,手却摸索着身旁人。 她睁开眼,见身旁人看着她。 “你醒了。”她摸上他的额头,“烧退了,我去找我大伯。” 在她要即将溜走的时候,他拉住她的胳膊,声音微弱,微微叹着气说,“我没事了,你陪我说说话吧。” 青妍见他这样,不忍心离开,摸了摸他的脉搏,有些慢,脑子里天人交战,最后说了一句,“你想说什么。” “说什么都可以。” 他嘴皮起壳,阿言问他,“你想喝水吗?” “是有点渴。” 青妍将他扶起来,端过床榻旁盛满水的碗,喂了他几口。 见他不喝了,让他慢慢躺下。 青妍见他唇色发白,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我觉得还是让我大伯来看看,不然你这样我也不放心。” “阿言,我就想和你说说话。” “话什么时候都可以说。”说罢,她起身推门出去找宋聿生。 “大伯,他醒了。是不是挺过去了。”宋青妍言语焦急,拉住他往房里扯。 “阿言,你先别急。”宋聿川慢腾腾地说,瞥了眼房内,“他半大小伙子身强体壮的,没什么事。” 见她焦躁,他还是拿上箱子去了房里,见人醒着,把过脉后,“没什么事,好好养伤吧。” “大伯,那他昨夜高烧不退,没什么事吧。” “脑子没烧坏就成。” …… 临了,宋聿川出去,宋青妍跟着出去,宋聿川安抚说,“阿言,我和你父亲师承一脉,虽不比你父亲钻研杂症那么深,好歹我也上过战场。那小子流血过多,伤口有点发炎。” 末了,他又说,“若真是遇到仇敌,他怎会受这样的伤,心狠手辣的人应该一击毙命,没有回转的机会。” “好了,大伯回家了,有空回来看看大伯。你爹的事,大伯掺和不上,若是有个什么伤病的,可随时来找大伯。” 说完,宋聿川拿上药箱离开这处宅院。 这处宅院在毅城城外,大约十里。那日将人救出来,谢纪淮便让他在这里疗伤,回府多半会有麻烦,在此疗伤安静。 青妍回到房中,瞧他躺着看自己。 “怎么了,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没有。” 谢临舟见她眼下乌青,疲色尽显,他往里挪了挪,“你躺下陪我说说话吧。” 见状,青妍同他一起平躺着,“你现在困吗?” “不困。” 一时两人两眼相望,不知道该说什么。褚石褚岩都被派出去了,院子里只有他二人。 半晌,青妍因着刚刚的话,没耐住疑惑问了他一句这个,“你被埋在废墟之前,发生了什么?” 谢临舟笑了,发笑牵动着伤口,皱了下眉,缓缓开口道,“我以为你会说些什么生离死别的话,来质询我。” 青妍啊了一声,“为何这么说?” 谢临舟摇了摇头,“因为我碰到了一个人。” 樊大将他带离矿洞后,他留下衣服痕迹之后,被带到了铸币的地方。 褐色衣衫的人与樊大交涉,得知他是偷偷潜进村子里的,想在这里一并收拾了。 褐色衣衫的人挥了挥手,让樊大离开,他走进低声对他说,“等会我将你埋在屋子下的死角下,那群帮工活不活得下来,能不能撑住,就要靠你的援兵了。” 谢临舟抬头看他,只见一把匕首捅进他的腹部,痛感汇集在一处,力气仿佛被抽走,瘫倒在地,将他拖进屋子里,拔出身上匕首,在他身后的绳索上割开。 “能不能活下来,就靠你自己了。”褐色衣衫之人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他离开后,屋子陡然倒塌,还好将他放在屋子里人是放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只是流血太多,逢晨露凝结,身上慢慢变冷,四肢无力,连同意识开始模糊。 在昏迷之后,隐约听见你在叫我,后面没了意识。 还好救我的人是你。 青妍听他说完,笑着打趣道,“别人救你,你便不愿意了吗?” “除去我父母外,其他人救我都是为名为利,而你不同,你不会想救我是为了什么,只是因为我。” “谢临舟,我原以为你同那些文邹邹的文人有些不同,至少说话不会说的这么让人听着反胃,现下看来,你们都是一样的。” 他皱了皱眉,“阿言,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私下时,可以叫我的表字。”谢临舟见她讶异,挑眉看她,诱哄的说,“子喻。” 青妍看他,虽说她的小名其实只是亲朋好友都能叫的,连同陈远也一样,可他的表字却实实在在是亲人叫的。 她看他一脸希冀,努力张了张嘴,两个字坑洼地从她嘴里蹦出来,声音很小,“子,喻。” 他扯着嘴角笑了笑,眼睛落在她脸上,“你应是很久没好好休息了,今日便在此好好躺着休息吧。我伤口有什么不对劲的,要仰仗宋女侠。” 青妍斟酌再三,“好,你若是有什么不舒服的,随时叫我。” 谢临舟点头答应,就见她阖上双眼,手放在他的胳膊上,呼吸变沉。 这一觉两人睡到晚间,直到外面有了敲门声,宋青妍才悠悠转醒。 身侧人还在睡,她悄声出去,打开大门,“谢大人,谢夫人。” 两人瞧见开门的人是青妍,些许惊讶后,谢纪淮率先开口,“宋姑娘,临舟可醒了?” “他早上醒过一次,现在还睡着。我大伯说已经没有大碍了。” 谢纪淮看了一眼李沐瑶,她还沉浸在惊讶当中,他又说,“我去看看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醒呢?” 青妍挠了挠手,尴尬道,“这个……” “若是不方便看,等他醒了,我们再来,托姑娘跟我们说一声。” 谢纪淮说完,拉着李沐瑶离开。 宋青妍看着两人离开,有些许奇怪,怎么来了就走。 车上,李沐瑶问谢纪淮,“这就是宋姑娘原貌啊,原先她住过府中,我也没见过她的样貌。不过,子喻同她现在是什么样的关系。” 谢纪淮安抚道,“夫人,子喻和她是什么关系都不要紧,子喻是个有分寸的人。现在子喻醒过来,没有性命之忧,那便是好事。” “也是。我说我这段时日给他介绍世家女子,他怎么一眼都不看。” 谢纪淮见李沐瑶跑偏,没继续说,只怕越描越黑。 院中,那颗桂花树也像桂花村一样,散发出香味。 青妍拿着吃食推门进去,他已经醒了,“什么时候醒的?” “你出去的时候。” 她端过粥递给他,便没再问。 一连一个月,两人在这院中,偶尔褚石褚岩回来汇报情况。 褚石派出去最近挨着太子很近的官员,褚岩则是收尾查桂花村那里一众人离开后的踪迹,顺便看着六皇子的动向。 只是他们像深潭下的鱼儿,看不清在哪。 谢纪淮和李沐瑶见时日差不多看了看他,连同明文澜偷摸溜出来见了他一面。三个人第一次见到宋青妍在此,半是惊讶半是奇怪,不过都按下不表。 在李沐瑶独自探视的第三次,她问了谢临舟,“子喻,你给阿娘透个底,是不是喜欢宋姑娘。” 谢临舟笑着点头,李沐瑶面色平静,细细询问一番,最后没说话。 谢临舟最后说了一句,“我以为阿娘会反对。” “我觉得你爹说的对,这是你的事,你心里是有主意的。” 最后两人聊了几句,李沐瑶见天色太晚,早早地回府中。 “谢夫人同你说什么了,怎么这么急促。”宋青妍问他。 “没说什么。”谢临舟站在屋中,慢慢踱步。 宋青妍拿着药放在桌上,“今日不上药了,你的伤结痂了,要将带子拆了。” “好。” 谢临舟脱下里衣,宋青妍将他身上的条子尽数拆掉,打了冷水擦了擦他的伤口处。 一通操作下来,谢临舟面色沉稳,远不如一月前她给他换药时的那副样子。 53. 毅城篇 毅城中人来人往,街上樊大乔装自己,今日他准备出城,去南方避避风头。 自桂花村以来,他在城中东躲西藏,每日入城的人增加,城门偏生加强出入关防备,还有乔装的差役拿着他的画像每日搜查。 按理来说,每日都没搜到,应是松懈的,反而这城中所有差役人数增多,查得越来越严。 这几日看着门口松懈了些,连同那些搜寻他的人少了,他在城中住了一个多月,终于抓到空子,今日拿好造的通关文牒,装扮成胡人模样便要离开。 他行至门下,将文书递给门口守卫。 门口守卫见他一脸谄媚,身上背着个包。翻开文书,打开前瞥了他一眼。 樊大看他这个眼神心里莫名慌得很,眼皮子直跳。 城楼上,一人穿着绯色官服盯着楼下樊大畏畏缩缩递帖子给门口守卫,身旁还站着青衣女子。 “好一处瓮中捉鳖。”青妍环臂抱剑,对着身旁的人说,眼神没给一个。 “不然,无头苍蝇一样抓他,那可抓不住。”谢临舟又说,“此处偏闹市。他必然来此。” “你抓他是为了桂花村,还是为了什么?”宋青妍问他。 转口她又说道:“让我来猜一猜。” “结合你这几个月的情报收集,你去桂花村不是因为查到市集上有了□□,而是你发现太子府有大量钱币出入,钱从何来?要么重新造,要么搜刮。” “当今太子可是个仁爱形象,怎么可能会搜刮或者克扣百姓的银钱。好巧不巧,你去桂花村没想到为他敛财的人是六皇子。六皇子可是草包一个,这可人人皆知。” 谢临舟转头看她,“阿言,你偷听我们说话。” “恰巧那日胡闹的太晚,没承想醒来时只听到一半。” 谢临舟噎了又噎,说不出什么话来,耳根子似是火烧,转眼盯着楼下,压下心中悸动,转移话题道,“明文霄能走到今天,说明他不是个草包。” “有时候有个人人知道的称呼,是一把好盾。” 青妍看了他一眼,和身旁人齐齐盯着楼下。 樊大等着守卫放行,等得时间太久,眼睛四处乱瞟,无意间抬头看了一眼城墙。 枫树林透过日光,两人眼神尤其熟悉,樊大瞥见两人正直直地望着他,一下慌了神。 青妍朝他伸手挥了挥,脸带笑意眼神冰冷地看他。 樊大顾不得官兵手里的文书,迈开步子往人堆里扎,褚岩带人在前面截住他,正想往后跑时,城门守卫和缩在角落的褚石截住他。 “好一出插翅难飞。”褚石说。 刑部大牢中,樊大双手被绳索反绑在背后,跪在审问的案板前。 牢房声音闭塞,身后脚步声由远及近,他嗤笑道,“那日应该直接放火烧了那滩垮塌的屋子,又怎么会让你有机会抓住我。” “那我还得谢谢你。”谢临舟从他身后走过,好奇道,“我其实很好奇你为什么要灭口钱二和张三。” “想知道啊?你下去问问不好吗?” “想的美,我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宋青妍将他房子里的秋泓丝丢在他旁边,“这些都是从你房子里找到的。在我们正式潜进村子之前,去瞧过钱二与张三死亡的屋子。不巧的是,那间屋子门口有新鲜的红土脚印,刚刚对比了你的尺码,正好相符。” “可是你却不止一次回去过,是在找什么?”宋青妍拿出那个上面沾满血迹的册子。 樊大瞧见失踪的册子骤然出现在面前,焦急说,“你们从何处找到的?” 她指着册子狡黠地说,“你说它啊?命陨之人托梦告诉我的。” 谢临舟看不下去,蹲在他面前道,“若不是你常常去那地方翻找,或许我们的目光不会注意到那里。加上你嘱咐不让人打扫那里,血腥气散在整个屋子里。” 宋青妍直接说,“钱二死的那块石板子下面,血液留下后渗进缝里,夜晚烛火微弱,肉眼难以寻到,有一日本姑娘悄悄去那间屋子寻到的。” 她翻开那本册子,上面有血迹流入,却字字清晰。 樊大看见那些字迹,冲上去撕碎,人还没站起来,褚石在后面一扫腿,将他放倒在地上。 “这上面应该是那间铸币的地方私自铸造的□□数目,以及流向地方。”谢临舟轻蔑地看了一眼他,“仵作复验时,发现钱二中指有常年握笔生出的浅黄薄茧,这应当是他誊抄的一份,他的异样被你察觉到,你杀他灭口的。” 樊大面色一愣,倒在地上,攥紧拳头恶狠狠地瞪着他。 谢临舟继续说,“可是杀他灭口,要付出牢狱之灾,于是你想到了张三。张三拇指指腹和食指中间有茧子,他是个赌徒,借过村里人不少的钱,同样他也借过钱二的钱。事后找人去问过赌庄,张三十有九输,他不停不还,村中人都借怕了,这钱最后借到了钱二身上。” “至于张三的身上的伤痕,是赌庄和钱二打的。钱二想离开,这 是你想杀他的原因。可钱二贪婪作祟,想要回赌徒身上的钱,张三根本没钱还且还欠了赌庄五百两。” “白天你听邻居说张三被钱二殴打,恰逢钱二跟你说,他想离开回家乡谋生,你以钱财留不住他,你以证据威胁他,他告诉你他手中有这个册子。”谢临舟将册子举在他面前。 樊大脸色一点点变白,手中拳头慢慢松开。 “册子一出,你去他房里找过,死活都没找到。于是你找到张三,承诺杀了钱二那便还了他的赌债,还将他的钱财分一半给他,逃走流浪一段时日。秋泓丝韧而细,正好当杀人的利器。当时你手边没有现成的凶器,所有秋泓丝都串了铜钱,便把串了秋泓丝的铜线给了张三,还告诉他这种线可以勒死人。”青妍接着说,“张三当晚便去钱二房中,拿着那串做好的□□准备还他。” 钱二屋中,钱二将那串□□丢在张三身上,大声呵斥,“你拿我做的钱来还债,当我是傻子吗?” 秋泓丝的活结受重力撞击散开,铜钱散在地上,那根真正的秋泓丝是十股为一条,他气急败坏地拿起地上的秋泓丝勒向背对他的钱二,张三脸上用着劲,狰狞道,“既然你们处处逼人,钱我烧到阴曹地府。” 钱二背对他,秋泓丝从他脖颈的皮肤开始,渐渐嵌进皮肉里,直至断气。 樊大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直到里面的声响变小直至消失,他推门经去。 张三见来人是樊大,吊起的心落下,摸了把身上的血道,“樊大哥,我可听你的话,将他杀了,你答应我的事莫不要忘了。” “那是自然。”樊大应道,“等会我去我房中把钱拿给你。” 他手中的秋泓丝不断缠绕,脸上笑意满满,看的人瘆得慌。 樊大嘱咐他,“帮我找找他身上的东西。” 张三刚刚勒死个人,说不害怕是假的,转头对上樊大的眼神,“樊大哥,你能别笑得这么瘆人嘛,这夜半三更的,瞧得鸡皮疙瘩掉一地。”说完,他的手颤颤巍巍伸向钱二。 “瘆得慌,那就对了。”樊大掏出一根银丝,扎进他的百会穴,掏出秋泓丝将他掉在房梁上,霎时张三眼部青筋暴起,眼部充血。 “樊大,你为什么要杀了张三呢?”宋青妍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唤谢,“且让我猜一猜?” “张三误杀钱二,而后张三畏罪自杀,这罪可就查不到你身上了。” “你们还想说什么?”樊大全身摄取气力,闭上眼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