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驭夫有道》 1. 郑大娘子 大寒后的长安,一日比一日干冷。随着枝头乌鸦一声啼鸣,撒盐似的雪花终在岁除前日覆盖城池。 郑太傅躺坐檐下摇椅,玄色狐裘盖在膝头,闭目聆听雪落地砖细微的簇簇声。知命之年的他,发须间已显灰白,如同沾了雪沫在上头,与院中冬景分外相融。 倏然由远及近的急促脚步,打破这美好宁静。一个脸蛋红紫的小厮掖手近前,嘴里不断冒着白气。 “太公,大娘子又闹起来了,请您前去看看吧!” 太傅闻报只作未闻,身形随着藤椅悠悠晃动。待油纸伞展开响起咔哒声,他立身眺望远处墙头显露笑意,就着小厮撑伞去往后门。 荥阳郑氏本是七宗五姓门阀之一,国初便出过两位宰辅。只是三代沉寂,早已不复当年高光。直到郑逾白这一辈,才再登清要,官拜太子太傅。其子郑进思更是不负家族所望,两年前升任中书令,手握起草诏令,参议军国实权。郑家就此破而后立,一夜脱去落寞旧族的名头,重归长安顶级权门之列。 然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宰相世家亦不例外。 还未踏过圆门,就听到院墙那头飘来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尤数一道女声最为清亮。郑太傅闻之眼皮微垂,负手悄无声息立在冬青树后,侧耳聆听其中关窍。 但见一个身披红缎斗篷的女娘背对着他,正被两个家丁堵在门口。不知是气过了头还是畏寒,她争论的声音有些颤抖。 “凭何不让我出去?圣人新颁明诏,早已许女子自由出门,骑马远游,难不成你们要违逆圣意?” 两个家丁相视一眼,忙惶恐垂下头。其中一人弓腰一揖,吞吐道:“奴不敢!只是主君临行前吩咐过了,府中任何人皆可自由出入,唯独......唯独大娘子不行。” 红色倩影陡然一怔,一时没了动静。貌似自知理亏,她语气软了三分:“这的确像我阿耶能说出的话。平时就罢了,今日城中可是有庆祝岁除的灯会,家家户户团圆的喜庆日子。咱们都那么熟了,你们就忍心将我隔绝在冷清的院子里,听着外头笑语晏晏吗?” 女娘越说越委屈,细听还出了哭腔。可两个家丁依旧不为所动,两道白气从口鼻里涌出来,在空中凝了半晌才慢慢散掉:“大娘子,您别为难奴了。您回回都用这招,结果放您出去,不是跟哪位郎君打架,就是掀了哪家酒楼桌子。奴们的月钱都要被扣光了,主君回头还得罚您抄佛经。这般不划算的事,您还是听主君的,安心回院子待着吧。” 雪越下越急,片片鹅毛大的裹着风往领口钻,落在肩背,不一会连眉毛都挂上白。一旁婢女为女娘掸净斗篷,那抹红在素洁的院落格外鲜亮,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女娘被戳穿有些下不来台,左右张望了下,压低音调:“真是没义气,月钱我哪次没偷偷补给你们?怕阿耶罚你们板子,还让迟春给你们缝了棉垫。我这次绝对规矩,只是出门沾沾喜庆。我会赶在阿耶归家前回来,定不会叫你们为难。” 见家丁仍无动于衷,她后撤一步,取下腰间镶金柘木的弹弓,瞄准二人:“再不让开,小心我把你们打成猪头!” “琼奴。” 剑拔弩张之际,郑太傅轻声制止了这场闹剧。女子应声回过头来,一张圆圆的脸蛋尚未褪去稚涩,素净妆面难掩浓眉高鼻。看清来人,她展颜嫣然一笑,如同雪地一朵独绽的红牡丹。 郑家孙辈有四子,此女排行首,名为郑彩棠,年芳十八。 “阿翁!” 郑彩棠看到救兵,提起裙摆快步钻入伞下,拽着郑太傅衣角轻晃:“阿翁,你要为孙女做主,他们竟拦着不让我出门!二郎与三娘一早就出去逛灯会了,阿耶怎能如此偏心,独把我一人关在院子里头。阿翁最疼我了,就让我出去转转好不好?东市新来了位胡商,他家葡萄酒一点不比进贡皇家的差。回来时,我给您带一坛如何?” 说起郑彩棠这位娘子,三岁便没了母亲,由杜姨娘拉扯长大。许是因着她是四个孩子中最年长的,儿时就胆子大有担当。家族落寞那会儿,若听说谁家孩子欺负弟弟妹妹,不由分说先将人按倒锤上两拳。常常是她在前头打,杜姨娘追在后头赔礼。 随着年岁渐长知晓好歹了,一身武艺逐渐退隐,可恣意不受拘束的性子,仍是如出一辙。 她巴巴儿望着阿翁,白里透红的小脸缩在白毛领里,透着娇憨。郑太傅如何不知,这个古灵精怪的孙女在打什么主意。他堆起眼尾褶皱低笑一声:“你去酒肆?只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琼奴莫怪你阿耶,实在是你惹下的那些祸事,比他在中书省处理的公文还要棘手。如今但凡从旁人口中听到你的名字,你阿耶就冒一头冷汗。” 郑彩棠无从狡辩,阿翁所言句句属实。她也不打算辩,只眼泪汪汪仰头盯着阿翁,殷红的小嘴一撅,能直接当挂衣架使。因郑彩棠为家中第一个孩子,又年幼丧母,郑太傅对这个孙女格外宠溺。这套装可怜的把戏,她从小用到大,用她的话说,招式不在新管用就行。 果然郑太傅心软了,无奈轻点了下头。女娘那双眸子瞬间如星星明亮,强按捺住蹦跳的欢喜,叉手对着阿翁一拜。 目送郑太傅走出两步,他脚下一顿,侧目道:“那坛酒,阿翁可记着呢。” 郑彩棠爽快应好,这是她与阿翁之间心照不宣的暗号。每次归家再迟也不能空着手,如此便能借口为阿翁买东西,免受不少责罚。 婢女迟春自马厩牵出一辆牛车,那黄牛浑身油光水滑,额心一抹雪白,由于太过匆忙,牛嘴还在慢吞吞嚼着半扎干草料。 这是郑彩棠专属的出行牛车,从小牛犊的挑选,到车厢内陈设,都是她精心布置。她还给小牛取了个名字,唤作哞儿。 哞儿拉着主仆二人先去了趟东市,从胡商那购得两坛葡萄美酒。返程途中,郑彩棠躺在熏了乳香的软榻上假寐半天,也不知接下来要去哪儿玩。 她在长安生活了十几年,再热闹的灯会再华丽的歌舞,都见了个遍,早就不新鲜了。可她就是不喜欢闷在家里,哪怕出来吹冷风冻到流鼻涕,也乐得其所。 “瞧一瞧,看一看,新到的郎君品相好,买回去做苦力做小侍,都是顶好的嘞!” 胡人蹩脚的汉话叫卖,吸引郑彩棠注意。她推开车窗探头望去,路边一家酒馆外站着个膀宽腰圆,头戴胡帽的男人。 目光相撞的一瞬,胡汉打量出她衣着不菲,快步跟到车窗外,随着牛车边走边堆着笑:“小娘子,要进来玩一下嘛?我们这个醉月楼好得很,有酒有乐,还有年轻俊俏的郎君陪你谈心。马上岁除了,来开心一下嘛,城里好多小娘子都爱来的。” 胡汉生得眉眼深邃,一圈浓密的须苒是西域特有的粗犷风姿。只是郑彩棠并不喜欢留须苒的男子,总让她想起 阿耶那张严厉的面孔。她悻悻缩回车厢角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不用了,我不好这口。” 她正欲合上车窗,胡汉抢先将手掌扣在窗沿阻挡。仿佛早已习惯别人的拒绝,他不紧不慢搬出另一套说辞:“小娘子放心得嘛,我们这里的人嘴最严了,不会问客人的名号,也不会跟别人瞎说。你要是不喜欢西域长相的郎君,我们这还有新来的中原郎君,细皮嫩肉白净得很,保管将小娘子服侍周到。” 牛车走得很稳,却也很慢。那胡汉一步一跟,连大气都不喘一下。若说青楼楚馆哪里最多,平康坊当仁不让。虽然郑彩棠时常去那种地方听曲儿看舞,至少都是官府正规持牒文的。而这开在市集犄角旮拉的伶人馆,一看就不是正经营生。别俊俏郎君没见着,把如花似玉的自己搭进去了。 寒风不住从窗子缝隙往里灌,吹得她背后发毛。胡汉目光灼灼,盯着她还在期待什么。郑彩棠有些不耐烦,夹起炭盆里一块红炭就往窗口递,胡汉立即被热气熏得撤了手。她趁机一把推上车窗,催促迟春加快赶车。 可哞儿今日不知何故,越是赶它脚下越是迈不开步。一鞭子扬下去,竟调转方向往回走。郑彩棠见状忙掀开车帘跳下,轻柔抚摸着哞儿脖颈的毛,半响才将它唤停。 迟春将牛身仔细查看了个遍,没发现半点伤痕,她不解道:“娘子,哞儿这是怎么了?婢子方才那一鞭力道已然很轻,只是敲了一下它的后腿。让娘子受惊了,还请娘子责罚。” 郑彩棠摇摇头道无碍,抬眼望向远处定睛一家羊肉铺子,心下了然:“哞儿最怕血腥气,八成是被前头羊血的气味给惊到了,咱们换条道走吧。” 见哞儿情绪平复,迟春放下脚凳,主仆二人准备登车再度启程。忽闻身后有人小娘子小娘子地叫,郑彩棠回身寻去,牛车竟不偏不倚停在醉月楼门口,方才的胡汉正兴致冲冲朝她走来,手里还拎着一个文弱的少年。 “小娘子,可是改变心意了嘛?你看这个郎君长得俊不俊,人家还会背诗呢。”胡汉说着踢了少年一脚:“快背一首给小娘子听!” 少年着了件素白交领薄杉,领口开得极低,倾倾身便能露出胸膛肌肤的纹理,确是勾栏瓦舍特有的装扮,穿在他身上却不显庸俗。他看上去十六七岁的模样,鼻尖蹭了一抹灰,倒不难看出清隽的样貌。 只是少年目光呆滞,面对胡汉的怒喝,郑彩棠都惊得心头一怵,他离得那么近,眼睫都不说眨一下。如同木偶一板一眼,开口生硬道:“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郑彩棠微微挑眉,暗忖此人怕不是个傻的。她伸手在少年眼前晃出虚影,少年却依旧眼神空洞,直勾勾盯着地面发呆。 见郑彩棠浮起兴趣,胡汉只当她动了心,将少年往身后一拽,忙抬臂往门帘处比了比,趁热打铁劝道:“你看我说嘛,这郎君有文采得很。外头雪大,小娘子还是进来坐,喝杯酒暖暖身子,我让这郎君给你捂捂手。” 觉察胡汉反应有些奇怪,像是在刻意遮掩少年举止的异样,郑彩棠不免对这家店心生疑窦。她的表兄崔知许现任京兆少尹,正值升任关键期。若能助他多破几桩案子,没准还能重塑自己在长安的美名。 这简直是一举两得的美差!郑彩棠借着斗篷暗暗摸向腰间弹弓,为保稳妥,又回车里取来一把匕首藏在袖中,踏进了挂着青布帘的醉月楼。 2. 醉月楼 醉月楼地方不大共两层,迎来送往的酒客却是络绎不绝。一楼大厅正中有个圆台,两名垂发男伶正伴随乐曲翩跹起舞。四周食案则用驼色帷幔分别罩起,隔断成一个个隐秘的空间。 郑彩棠寻了处正对圆台的位置,还未踩上地毯,便被胡汉伸手拦下。 “对不住,小娘子,这个位置已经有贵客定下了。旁边这个位置也蛮好,小娘子不如坐这里。” 旁边的位置偏斜尺余,纵能看清台上伶人眉目,角度终究差了一层意趣。平日出游玩乐,她都是提前派人订下最贵的位子。她郑大娘子最不缺的就是钱,玩就要玩得尽兴玩得痛快。 此刻的她显然有点不痛快,可毕竟自己是临时起意进来的,总要遵守先来后到的规矩。她捺了下嘴角道:“那我去二楼吧,二楼雅间可有空余?要最好的。” 她正欲转身迈上二楼楼梯,胡汉再次伸手阻拦,脸上笑容透着局促:“实在不巧,今日二楼早早地满客了。马上岁除了嘛,城中的娘子都想来放松一下,人之常情,还请小娘子见谅。” 听着头顶传来男人粗细不一的嬉笑,来放松的怕不只是女娘。楼上的腌臜动静污人耳朵,这一对比,反倒衬得一楼位子绝佳。郑彩棠与迟春围坐帐中地毯,点了两壶三勒浆与几个小菜。珠帘哒哒轻启,钻进来两个年轻郎君,没等开口问明来历,便围着郑彩棠殷勤地捏肩倒茶。 这两人样貌长得十分相似,正是方才台上的两名舞姬。店主强塞伶人给客人,好促成更多消费,是这行惯用的手段。郑彩棠见怪不怪,瞧着两个郎君模样还算可人,当即拨给迟春一个使唤。可惜这对双生子是哑奴,不能陪她说话解闷。胜在眼力见不错,轻手轻脚服侍格外熨帖。 看着他们倾身倒酒,乌发垂落半敞衣襟前,郑彩棠这才想起那个清隽的呆傻郎君。 待了半晌,她发现醉月楼的伶人大多口不能言,怯懦的眼神像是压抑着什么秘密,显然他们在这里过得并不如意。那呆傻郎君是她见过唯一会说话的伶人,几杯酒下肚,保不准能套出什么惊天隐情。 郑彩棠唤来胡汉,借着品闻杯中酒香,斜睨了他一眼:“店主,你不是说让那位背诗的小郎君陪我,怎得不见他人?莫不是你这店挂羊头卖狗肉,未免心太黑了些。”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微微加重力道砸在桌上,震得胡汉肩头一缩。他滴溜着眼珠赔笑道:“实在对不住嘛,小娘子,那位郎君……他突然身子不适,没有福气服侍您嘞。这两个郎君是我们醉月楼的红人,特意留给小娘子赔礼的。” 进门前好好的,一进门就身子不适,当真是巧。郑彩棠自顾自夹着盘中小菜,依旧没有搭腔,胡汉见状不慌不忙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实在不行......这两人给你算一个人的价钱嘛。小娘子你生得这么美,心地一定也很善良。等你下次来的时候,我提前把那位郎君给你留出来,你看好不好嘛?” 胡汉音调拐弯的汉话游刃有余,显然这种偷梁换柱的事没少做。横竖那呆傻郎君是来不了了,郑彩棠没有过多为难,淡淡道:“你这店主真是顶会做生意。”她略作思忖,支着脑袋的手轻轻一挥:“罢了,这两位郎君我就留下了。再给我寻一个过来,要能出声的。” 胡汉连连应好,一溜烟儿不见了踪影。不多时,进来一个身着淡紫圆领袍的男子,身形修长深目高鼻,给人感觉十分爽利顺眼。 他叉手一揖,温声道:“两位小娘子好,唤奴阿力便好。” “阿力?”郑彩棠比手示意他坐下,复问:“你不是中原人?” 阿力为她斟上酒,一面回道:“小娘子聪慧,奴的阿巴是中原人,迪达是粟特人,但奴自小在粟特长大。前不久阿巴过世,奴便跟随舅舅来长安打理这家店,想要亲眼看看阿巴常说的繁华盛景。” 阿力的汉话很是流利,若不细听他尾调常加重音,还真以为他是个地道的中原人。果然能入秦楼楚馆为奴的,个个身世凄惨,粟特人也不例外。 烛火摇曳映照阿力的侧脸,瞳仁散发出耀眼的金黄色。只是他眼底似藏了浅淡的愁丝,为这双瑰丽的眼睛蒙上一层朦胧。 只一瞥,郑彩棠就察觉了端倪。阿力黄睛棕发,的确是粟特人特有的特征。而那胡汉店主青眼赤须,更像是黠戛斯草原部落的人。纵使阿力有一半中原血统,眼珠的颜色当为深棕或浅绿,而非浅金。 显然阿力在说谎,这套说辞极有可能是胡汉教他的,更加证实醉月楼的伶人,藏着见不得人的隐秘。 她托腮呆呆望着阿力,一时出神不知在想什么。帐口的炭盆烧得噼啪作响,气氛霎时安静到诡异。阿力被盯得半边身子发僵,忙试探着将手递过去,开口寻了话头:“小娘子可是手冷,奴给您捂捂可好?” “无妨。”郑彩棠调转目光看向台上舞姬,随手自案下拎出一只手炉晃了晃:“我带了手炉来。郎君的手当好生保养,用在钻研琵琶曲艺上,才不辜负十根纤长的手指。” 郑彩棠虽说贪图酒色,却也有自己的一套规矩守着。爱去酒楼戏场是因为热闹,不用曲意逢迎便能融入。冲着荥阳郑氏的名号,店主常会安排乐姬在旁侍奉。男伶可端茶倒水,女姬可捏肩捶腿,除此之外再不要求他们做其他。让他们有活干,是不至于被主家为难,不让他们更进一步,是不想折辱他们的尊严。 阿力摩挲着指腹厚厚的茧子,不觉唇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粟特人最善弹琵琶,他自幼便跟随迪达苦练。琴弦在灵活翻飞的指间流转,发出或凄或欢的万千音调,这种尽在掌握人琴合一的感觉,令他沉醉。而今他被骗到这个鬼地方以色侍人,唯有深夜独处时,琴弦发出的每个音,才真正属于自己。 他端详起眼前的女娘,葱白袖衫外罩绯红襦裙,发饰只简单簪了几枚珠花,便足够映衬出她的明艳。浓密的睫毛扑闪扑闪,杏眸中光点随之一亮一亮,多么澄澈无尘令人羡慕。 两杯酒下肚,几人脸色晕染红光,郑彩棠与阿力慢慢熟络起来。她看出此人心思不坏,话里虽多有 遮掩,想来也是怕给自己招惹祸端。 台上一曲胡腾舞尽,场内把酒谈笑声逐渐鼎沸。趁着人声嘈杂,郑彩棠打算旁敲侧击,打探一下醉月楼的来历。未及张口,忽闻三下锣响,上台四五个衣着统一的男子,一字排开站好。 周围烛台熄灭几盏,众人随着明亮光线聚焦立在台中的胡汉。他朗声道:“各位贵客看看这里嘞,醉月楼新到的几位郎君。每一个都牙口好得很,又听话又识字,买回去保管划算得很!” 场下一片安静,仿佛对于醉月楼买卖奴仆之事见怪不怪。只见胡汉拽过身旁一个男子,围着圆台边转边吆喝:“咱们第一位郎君,来自新罗的。会翻跟头力气又大,各位贵客外出游玩带上他,还能当翻译。三块金饼起拍,有没有喜欢的嘛?” 待他转完一圈回到原地,台下某个帷帐内传出四块金饼的叫价。紧接陆陆续续有人抬价,那来自新罗的男子,以十一块金饼的高价被一位贵妇买下。 本朝公开买卖男伶,早已不是什么稀罕事。只是一个上等男伶,也就五六十贯钱,在这里竟只算是起拍的底价。郑彩棠隔着珠帘望向来回穿梭的胡汉,忍不住啧啧称奇:“没想到这里不仅能喝酒,还能买奴仆。阿力的舅舅本事真大,天南海北的郎君都能搜罗来。不知可有正规市券,买回去安不安全?” 阿力趺坐在侧剥着葡萄,弓腰递至她面前,颔首应道:“小娘子放心,醉月楼这些奴仆,是舅舅看他们某方面有缺陷,好心收留给口饭吃。都是自愿到官府立券的,绝不会给客人惹半分风险。”他顿了顿,复道:“小娘子若是有看上的郎君,可跟奴讲,由奴负责出面叫价即可。” 不得不说,大场子有大场子的排面,小场子有小场子的周到。眼见台上还剩一名男伶,郑彩棠起身抻了个懒腰,准备看完这场热闹打道回府。 前头几个男伶都卖出不少价钱,最高的到了二十块金饼。最后这个男伶想来是胡汉的压轴,只听他更为起劲喊道:“今日最后一位郎君,是来自中原的。模样俊俏得很,白生生文绉绉,读过不少书。什么《大经》《小经》《周文明选》,统统不在话下。带回去给给府里的小郎君做个陪读,或者帮各位抄抄经卷研研墨,美得很。十块金饼起拍,只此一位,各位贵客莫要错过嘞!” 话音方落,那男伶叽里咕噜开始背起《九章算术》。听着一板一眼的咬字,郑彩棠觉着有些熟悉。挑开珠帘打眼一瞧,可不就是那个呆傻郎君。 难怪胡汉不让他来侍奉自己,合着是看不上这点酒水钱,想用他来钓更大的鱼。 前番几名男伶有了买主,此次抬价的客人少了许多,却个顶个有钱。看来这些人来过多次,都铆足了劲留着最后使。随着价格一番番拔高,在三十二块金饼处居高不下。眼看胡汉抬手便要落锤,隔壁帷帐传出一声拖长的男音。 “四十块金饼!” 台下哗然一片,四十块金饼,够买七八个奴仆了。郑彩棠耳力敏锐,当即听出叫价人身份,富商王韦生。 3. 拍卖 此人靠着转卖茶叶马匹,来往草原突厥等地起家,是长安响当当的富户。酒足思□□,他没事便往平康坊钻。因着出手阔绰又好色,是长安酒楼公认的上佳肥羊。要说商人最为精明,如何看不透旁人算计。实在是钱多到花不完,若能无所顾忌逍遥一次,多花点黄白之物又有何难。 只是此人好色过了头,不仅好女色,更好男色。 那呆傻郎君生得清秀,又是个识文断字的。对王韦生这等粗人来讲,是个附庸风雅的好物件。这几年王韦生没少往府里买男伶,传闻府上婢女说,那些男伶被囚禁屋里夜夜哀嚎,最后不是残了就是疯了,全被随意发卖掉。这呆傻郎君落入他手,后果可想而知。 若胡汉来自草原,八成与王韦生私下也有生意往来勾结,难怪会奉为座上宾。而呆傻郎君压轴,八成也是胡汉为王韦生特意安排的。 看着少年站在台上魂魄无主,任意由胡汉指使摆弄,郑彩棠心头莫名生出一丝愤懑。她果断抬手冲阿力伸了个五,对方一脸震惊反复确认后,冲着珠帘外高喊:“五十块金饼!” 台下再次一片哗然,暗忖是哪家贵女如此有钱,敢跟贵座上的人叫板。而隔壁帷帐短暂哑然一刻,继续加价。 “五十五块金饼!” “六十块金饼!” 价格水涨船高,底下人唏嘘声越来越大。迟春心道自家小娘子怕不是吃醉酒了,忙扯住郑彩棠的衣袖,急声道:“娘子快别喊了,咱们出门哪里带这么多钱?小心被店主赶出去!” 郑彩棠浅浅一笑不以为然,因为这钱她就没打算出。她嘱咐阿力放开了喊,只要对方加价,这边永远多出五块金饼。 几次交锋过后,价格来到惊人的八十五块金饼。这个价格破坏了行规,不是在拍卖,摆明就是捣乱。王韦生被噎得怒目横眉,撸起衣袖朝隔壁帷帐走来:“嘿,发了邪了。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在故意搅局!” 珠帘猛然掀开哗啦作响,王韦生看清坐在正中饮酒的女娘,不怒反喜,哧笑一声:“哟,这不是郑大娘子。好好的正经酒肆不去,竟跑来这小地方寻欢作乐。郑太傅他老人家可知晓?” 臭名昭著这块,郑彩棠与王韦生可以说并列前茅。坊间甚至有人,为二人编了首打油诗。 长安风流债,翘楚看今朝。女有郑娘子,男有王郎君。 郑彩棠对此不以为意,甚至沾沾自喜。好歹自己的名号排在前头,若能被载入《民间撰述收录》,也算是流芳百世了。 两人平日在酒楼没少打过照面,虽说彼此瞧不上对方做派,也算半个老熟人。郑彩棠悠然抿了口酒,未曾抬眼看王韦生,也没有示意他入座,只漫不经心应道:“原来是王郎君,真是好巧。我想做什么,阿翁自是都会允准。今早我还同阿翁聊起,每次喝酒总要出门串坊,实在麻烦。倒不如直接买两个俊俏伶人放在府里,日日服侍身侧,也懒得动弹了。逛了一上午的酒肆,好容易相中一个,不想竟与王郎君难得品味相投一次。” 她笑意从容,明眸中隐含一丝若有似无的不屑,令王韦生窜起愠火,却只能憋闷在胸腔里发作不得。 恰逢胡汉入帐,见二人并没有起争执,暗自松了口气,随纵使被帐内紧绷气氛笼罩,压到大气不敢喘。王韦生撞上他蒙昧的目光晲了眼,似在骂他有眼无珠,竟把这不速之客请来搅扰雅兴。 郑彩棠毕竟有高官家世作依仗,王韦生一介商人不敢贸然得罪。然他在长安春风得意数载,岂能甘心在一个女娘面前吃了亏? 他眼珠一转,作出一副有容乃大的姿态:“无妨,区区一个男伶罢了,既是郑娘子喜欢,某便忍痛割爱让与郑娘子。”他复转头拍拍胡汉臂膊:“店主,你今日真真是撞了天大的财运。郑娘子肯出八十五块金饼捧你的场,你可得尽心伺候,万万不敢有半分怠慢,惹得郑娘子不快。” 王韦生是个不缺钱的主,能让他笑眼盈盈拱手相让的人,要么来头不小,要么交情匪浅。胡汉何等油滑,当即竖起大拇指连连夸赞:“我就说嘛,小娘子人美心善,手气也是阔绰得很。” 他来至郑彩棠跟前呈上一个托盘,俯身讪笑:“小娘子,咱们醉月楼讲究先付钱再交人嘞。这八十五块金饼,您看是用飞钱凭据还是现钱嘛?” 郑彩棠在家中再受郑太傅宠爱,每月开支皆有定数,必是拿不出这许多金饼。何况如今郑府是由中书令主家,若被他知晓女儿尚未婚娶先买了面首,定是要炸毛。王韦生笃定她拿不出钱,届时被醉月楼逐出去丢脸不说,那清秀男伶仍会重落自己掌中。 “等一下。” 王韦生正欲回帐等着男伶送上门,郑彩棠唤住了他。她淡声道:“今日我出门仓促,没来得及带这么多钱,还得有劳王郎君帮我垫付一下。” 王韦生不可置信转过身,心道这女娘面皮怎生得如此厚,竟将囊中羞涩一事说得堂正,还好意思开口让他垫付。心念未已,郑彩棠不疾不徐来至跟前,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红袖馆的章娘,乃是内侍省赵侍监的外妇。她虽身在青楼,却从不接外客,独独侍侯赵侍监一人。那赵侍监是圣人跟前一等一的红人,若是让他知晓,王郎君与章娘......” “郑大娘子!” 王韦生慌忙扫了眼周遭闲人,将声音压得极低:“你莫要太过分。人我都让给你了,如今还要我替你付钱,天底下哪有你这般不讲道理的女子!” 旁人听不清二人密语些什么,只瞧见王韦生瞪圆了眼珠,牙关紧咬的模样,仿佛受了天大的惊辱。郑彩棠听罢也不答话,只偏头冲他一笑,那姿态明明白白,我这是知会你一声,不是同你商量。 “跟我去帐子里拿!” 王韦生拂袖离去,珠帘高高荡起打在郑彩棠额角。她也不恼,眨了下眼尾弯出几分俏皮,对着空荡荡的帘外叉手一揖。 “多谢王郎君。” 不多时,胡汉自隔壁帐中收了钱,押着呆傻郎君入内。他弓腰揖礼,身后的杂役络绎往案上放着酒菜:“原是中书令家的郑大娘子,小人眼拙,先前多有怠慢,万望郑娘子恕罪嘞。人已经带来了,小人再添一壶好酒,算是赔礼。郑娘子离店时只管带他走嘛,小人已吩咐下去,给您套好车马,不必挂心。” “有劳店主。” 郑彩棠微微颔首,从上到下打量呆傻郎君一番,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不觉颦眉:“有没有破一点的衣裳给他换上,这模样带出去太招摇了。” 郑彩棠并不是怕外人非议,毕竟她的名声早就臭得不能再臭了。只是这郎君薄衫垂发,就这么带回府上,阿耶定会误会打她手板。寻身乞丐的衣裳换上,就说是在雪地里捡的,届时阿耶说不 准还会夸她心善。 胡汉心领神会,越是贵人越要脸面,忙不迭点头:“有有有,小人都懂嘛,这就让人去给他换上。”他朝杂役递了个眼神,复呈上一个小瓷瓶:“这瓶药丸郑娘子拿好,那男伶可能是读书读傻了嘛,偶尔会神神叨叨。若是他不服管教,郑娘子就喂他吃一颗,这是小人特意寻名医给他配的药,花了不少钱嘞,绝对管用。” 待胡汉离去,郑彩棠拔出药瓶的软木塞凑近鼻尖细闻,当即被呛得猛咳了两声。药丸有种腐烂鲜花的气味,只闻了须臾间,她便觉得头脑发昏。料想这药绝不是治疗疯疾这么简单,她命迟春收好,吃过两杯酒后出了醉月楼。 杂役将破烂衫的呆傻郎君推搡进牛车,阿力望着滑稽一幕,温润的金瞳却浮现丝丝怅然:“这小郎君真是好福气,遇上郑娘子如此温柔大方的贵人。” “温柔?” 郑彩棠轻笑一声,有些诧异:“从小到大,阿力郎君是第一个夸我温柔的。” 顽劣、乖张、刁蛮,这是儿时邻里街坊当面点在她脸上的词。郑家发迹后,所有人一夜之间改了口,活泼、洒脱、率真,她遇见的不再有一个坏人。 郑彩棠知道,关起门来,他们又会发出尖细的嗤笑。可她不在乎,至少她比他们每个人都活得坦荡。 她漾起唇边梨涡,里面盛着蓬勃的生命朝气。阿力坦言道:“郑娘子性情洒脱,不拘世俗眼光,阿力却知,郑娘子并非沉溺酒色之人。那王郎君是醉月楼的常客,奴岂会不知他的癖好。若非郑娘子救下这位小郎君,只怕他离开醉月楼后要凶多吉少了。” 他语调很轻,像风吹起蒲公草的种子轻盈落地,却藏着浮萍无依的孤独。郑彩棠若有所思,莞尔笑道:“郎君通透,倒与我十分投缘。后会有期,相信咱们还会再见。” 一道过堂风吹动斗篷翻飞,漫天雪花随之消弭无踪。西边天斜漏出一抹微弱日光,主仆二人踏上归家路途。 郑彩棠倚坐软踏闭目小憩,小郎君便蹲坐在她脚前,盯着地面抱膝愣神。迟春回想起醉月楼里种种折腾,不禁一脸愁容:“娘子,您若真想养小侍,大可在平康坊养一个。正牌郎君还未寻到,先让小侍进门是否不太合适?而且今日咱们跟那王韦生算是结下梁子了,回头他指不定怎么编排您呢。” 郑彩棠闻言缓缓睁眼,手指勾起小郎君的下巴正过脸端详。眉若远黛目含春水,嘴唇上薄下厚粉如樱瓣,看上去让人忍不住想欺负。 她捏了捏小郎君的脸,笑得开怀:“外头的哪有自家养得干净?我瞧着这郎君玉质天成,又识文断字,若是个正常人,入赘郑家尤为不可。可惜了,脑袋不灵光。再说那王韦生平日没少残害奴籍男女,破点财算便宜他了。道理,是对于好人而言,地位,是对付坏人用的。否则多对不起阿翁与阿耶拼来的前程。” 她越捏越起劲,一会戳戳小郎君的鼻子,一会提提他的唇角。他像一只温顺狸猫,任由郑彩棠在他脸上摆出各种鬼脸。 “痛,头好痛......” 小郎君倏然眉心一拧,一把攥住她的双手,将脑袋深深埋了下去。这疼来得又猛又急,他整个人缩成一团,止不住发颤。郑彩棠被这突发状况弄得略显无措,暗忖许是他疯症犯了,忙费力抽出一只手,把胡汉给的药丸倒在榻上,捻出一粒扒开他的嘴喂了进去。 4. 岁除 她从没干过照顾人的活,只能尝试轻抚他的后背温声安抚。不多时药丸起效,小郎君止住颤抖晕了过去。 迟春回头看见他煞白的唇色,不觉吓坏了,急道:“娘子,这人怕不是魔怔了?还是快些扔了吧,带回府里实在太危险了。” 郑彩棠取来一旁毛毯为其掖好,望着小郎君深陷的眉头,思忖道:“不行,还不能放他走,先改道去春晖堂。” 春晖堂的陈大夫是个白发苍苍的小老翁,却是满面红光甚少有褶。他早年游历四海见识过诸多疑难杂症,平日除却医馆坐值,偶尔也会鬼市赚点酒钱。 他为小郎君细细把脉,又翻开眼皮观察瞳色。翻阅良久自己泛黄的小册子,最终得出结论,小郎君中毒了。 “这位郎君极有可能,中了一种来自草原的南柯梦毒。此毒用赤链蛇毒加以山茄子花炼制而成,中毒之后,人的神识会渐渐闭塞,行动也变得迟缓木讷。草原部落常常用这种毒驯化敌军俘虏,逼问密信。若是服用过量,就会对脑袋造成不可逆转的损伤,彻底变成痴儿。好在这位郎君中毒时日尚短,服用的剂量也不多,还有回转的余地。只是此毒在中原少见,配置解药所需的药材难得,需要多久配成,老夫也说不准。现下只能先开一副活血清热的方子,先稳住毒性,不让它继续蔓延。” 陈大夫说罢,来至桌案拟写药方。小郎君躺在榻上,仍旧睡得昏沉。醉月楼的男伶百依百顺,想来便是胡汉用此毒控制了他们。在小郎君之前,不知有多少男子被稀里糊涂发卖出去,而他们或许这辈子,都会活得如同行尸走肉。 郑彩棠想起胡汉给的小药瓶,忙谴迟春自车内取来。陈大夫又是一通细细研究,捻着胡须道:“嗯,此药正是南柯梦。有了这药丸,老夫便可以根据药性尽快制出解药。在此之前,还请这位郎君一定要按时服药。他多半会出现行动呆滞,短暂失去之前记忆的反应,切不可让他受到惊吓刺激。” 回到府上,小郎君被安置在一间空余下房养伤。郑彩棠复写了封信,将醉月楼一事如实记录,谴迟春送往表兄崔知许住宅。 外头噼啪响起断断续续的爆杆声,她抬眼望去,今早沉闷的窗棂,已贴上鲜亮的朱红窗花,不觉心情舒畅。 恰逢婢女进屋点亮烛台,她眺了眼院中暮色,带上两坛葡萄酒前往听松轩,该到寻阿翁昏定交差的时辰了。 翌日浑厚的牛皮鼓声,自承天门紧密漫开大街小巷。郑彩棠方将脑袋埋进被窝里,就被迟春强拖起来梳洗。 她掩面打了个哈欠,半阖着眼摸索开窗子一道缝隙,刺骨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耳颈,冰得她瞬间清醒。 此刻的天漆黑一片,与她入睡前别无二致。鹅毛雪仍在纷纷扬扬地下,铺就院中一层厚软银毯,有种想躺上去打滚的冲动。 郑彩棠选了件梅子青上襦系浅紫齐胸裙,再簪佩一套鸢尾花的头面,华贵而不显庸俗。 她是那种美而自知的人,每日要将自己里里外外精致装扮一番,才会出门。她时常会抱着铜镜孤芳自赏,感慨将来究竟是何等有福之人,能俘获自己这位绝世美人芳心。 正描着眉心花钿,院儿里响起咯吱咯吱踩雪声。推门进来一个身披桃夭斗篷的女娘,生得面容娟秀,边抖落肩上积雪边笑道:“阿姊,我来寻你用早膳了。” 郑家有四子,这位女娘排行老三,名为郑清溪,乃杜姨娘所出,年芳十六。 姐妹二人虽同父异母,却是同在杜姨娘膝下养大,自幼亲近得很。不同于郑彩棠的活泼张扬,郑清溪脾性温婉知礼守节,属于人见人夸的乖巧女娘。 见郑彩棠在妆台前蔫蔫儿打着瞌睡,她接过迟春手中画笔,仔细为花钿补色勾边。郑彩棠看了眼她奕奕的神色,再度垂下眼皮:“三娘起得好早,不困吗?” 富贵人家的女眷,寻常可睡到辰时起床,尤其是严冬天寒,掀开被窝更衣简直是酷刑。郑清溪浅浅一笑,如实道:“困自是有的,好在饮了杯浓茶,倦意立马消下大半。昨夜姨娘早早将我赶上床,说今日是岁除,务必要早起向长辈请安。这不刚起来,姨娘便叮嘱我来寻阿姊,一同去给阿翁拜年。” 一朵红梅落定眉心,郑彩棠抚着脸颊满意照了照,拉起郑清溪入座桌前用膳:“姨娘有心了。平日多亏三妹与姨娘为我周全掩护,否则我这屁股,早就被阿耶打开花了。” 生母崔氏去得早,杜姨娘算是她有记忆后,见到第一张清晰的面庞。 杜姨娘是崔氏的陪嫁婢女,当初崔氏入府两年后心疾复发,身子每况愈下,遂将杜姨娘抬为妾室。直至诞下二郎没多久撒手人寰,府上几个孩子便由杜姨娘亲自教养。 阿耶与母亲感情甚笃,不愿续弦再娶,在崔氏过世两年后,为杜姨娘解除奴籍,放良成为良人,再以“妻之随嫁媵”的贵妾身份抬升为媵妾。 杜姨娘为人宽厚,从来不会过多约束郑彩棠的性子。她说总能在琼奴身上,看到夫人年轻时的影子。郑彩棠时常会缠着她追问母亲生前旧事,仿佛与杜姨娘多亲近,便能感受到母亲存在的温度。 郑清溪也常听姨娘说起与先夫人的情谊,她虽与这位母亲素未谋面,却觉格外亲切。而阿姊是母亲留在世间的珍宝,她自当敬之爱之。 她侃侃道:“我倒喜欢阿姊的脾气,敢想敢做何等畅快。姨娘说过,不论是夫妻还是家人,总得互补才算圆满。比如夫妻间一个粗心大意,那么另一个势必要精打细算,日子方能长久下去。同理兄弟姐妹间,有头脑灵活讲义气的,也要有敦厚循礼沉住气的。如此既不会怯懦被旁人欺负,亦不会因一时冲动吃亏。从小到大我与二郎受欺负,哪次不是阿姊给撑腰?” 姑娘家讲话总是动听的,几句便听得郑彩棠心花怒放。她努努鼻子打趣:“就属三娘嘴甜。” 姐妹二人依次给家中长辈请过安,便乘着牛车来往东西市,买了些干果蜜饯,红纸花灯。 回到府中已是午后,门上挂了新的桃符,家丁正在院中搭建篝火,只待夜幕点燃驱邪迎祥。 循着远处袅袅青烟,姐妹二人踏进庖厨,楚嬷嬷正督促下人置办年夜饭。郑彩棠不善厨艺,但每年除夜都会做几个花馍,摆在母亲牌位前以尽哀思。 取鲜花汁拌和米粉,揉成团子,便是花馍的花瓣,另取米粉调入生菜汁揉匀,便是花馍的叶片。她揉出大小匀整的面坯,压入提前备好的木范定型,再将花叶细细拼粘,一朵憨态圆嫩的牡丹就呈在掌心。 因着年节,仿佛所有人在这天戾气尽散。锅勺叮咣碰撞不再聒噪,甚至称得上悦耳,连同萦绕房梁的油烟,能都品闻出芝麻的醇香。 听着庖厨里笑语盈盈,郑彩棠忽想起那个带回来的小郎君。今夜府中下人多数会聚在一处守岁热闹,而他一个新来的又神志不清,形单影只难免有些可怜。 因而她多做了两枚花馍,吩咐迟春蒸熟后给小郎君送去,顺道瞧瞧他的病见好没有。 入祠堂给母亲叩首说两句体己话,郑彩棠移步膳厅用年夜饭。众人按照长幼顺序依次入座,直至最后一道羊肉羹上桌,还 差一人。 郑进思点着人头数了一圈,四个孩子独缺二郎。一家子人等一个小辈,他当即有些不悦,冷声道:“二郎去哪儿了?都这个时辰就别闷在房里头看书了,快去唤他来用饭。” 楚嬷嬷颔首应是,掖手出了膳厅。在门口稍作踌躇没有拐去四时轩,反倒奔正门去了。郑彩棠一眼瞧出端倪,嘀咕一句:“阿耶,您还不了解二郎,他是那用功的人吗?” 话音方落,郑进思飞给她一个只可意会的眼神。要说这两个孩子个个不让他省心。一个整日流连酒肆,一个在国子监读书,到如今连毕试都没过。 “来了来了!诸位久等。” 轻快的男声响起,跳踉进来一个身着墨色缺胯袍的男子,脚步带着少年的敏捷。他生得人高马大,尤其一双炯炯的眼睛,透着风发意气。 此人家中行二名唤郑云阔,年纪十六,乃郑彩棠一母同胞之弟。 他敛好衣衫,板板正正向几位长辈行礼,随即一屁股坐下大口吞茶。郑进思见他满脑门子汗,登时火气就上来了:“看你穿得像什么样子,是不是又去寻杨典军家的小子打马球了?父亲不是告诫过你,那杨典军是秦王手下的人,不宜过分接触,免得被有心之人诽腹。自明日起,你就老实待在家里备考。父亲请田博士给你补了一次毕考,只要通过就能参加年后春闱。若这次再不过,我就打断你的双腿!” 郑云阔已对阿耶的厉色见怪不怪,只是听到毕考二字,仍忍不住臊眉耷眼:“阿耶,怎么又要考试?儿都说了儿没那个天赋,不若改成武举,兴许还能挣个出身回来。” 郑云阔作为家中嫡子又是正室所出,承继门楣的指望,自然而然就放在他身上。俗话说荣耀不过三代,这位二郎终究无法打破魔咒,头过悬梁锥过刺股,硬是在文采上毫无成就。反倒在国子监结交不少勋贵子弟,整日策马扬鞭,射箭负重。 郑进思闻言险些背过气去,指着他低声怒斥:“大过年的,你是不是要气死父亲?本朝一向重文轻武,哪怕是战功赫赫的武将,声望也比不上饱读诗书的文臣。何况武举出身,顶天也就担任个四五品武官,远比不上文试有前途。你阿翁当年是状元出身,父亲再不济也是个探花,到这一辈怎得就出了你这么个不成器的蠹虫?” 难怪当初郑氏沉寂三代之久,要么出了郑进思一般偏执的父辈,要么出了郑云阔一般愚钝的小辈。 郑太傅懂儿子的恨不成材,却比他想得开,出声制止道:“好了,大郎。你也知道今夜是岁除佳节?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只需当好你的官,护佑几个孩子顺遂一生便是,他们自有自己的路要走。再念叨下去,饭都要凉了。” 于是这场擂台戛然收场,硝烟也在执箸间就此消散。待菜过三巡,便该按规矩饮屠苏酒了。众人按着古礼,从年纪最小五岁的四郎起,依着年岁从小到大,挨次接过酒盏共同饮尽,迎新福辞旧岁。 四郎接过一颗胶牙饧随嬷嬷去玩,席面重归安静。照顾稚子是桩累人差事,旁人喂他就闹腾,偏好赖着阿娘胃口得开。 紧着四郎吃完,杜姨娘难得缓口气。又遭郑进思手肘一拐,立时想起什么,望向郑彩棠有些讪然:“琼奴,过完正月望你便十八了。姨娘想着多留你两年在家,却也不能这么自私,阻挡你寻求好归宿。你阿耶为你寻了门亲事,是礼部卢尚书家的郎君,比你稍长一岁,品貌端庄,现任国子监助教,想来二郎也见过。明日元正贺拜,琼奴不妨随你阿耶去见一见,若相中了,让你阿耶安排两家正式相看可好?” 5. 相看 对于郑彩棠这个女儿,郑进思是话不敢说重又不得不说,罚不敢罚重又不得不罚。心底有对女儿年幼丧母的愧疚,又是爱之深责之切。 他随即跟上,清清嗓子道:“是啊,三娘已与鸿胪寺卿家的郎君定了亲,二郎学业为主还不急,父亲现在最挂念的就是琼奴你了。别看卢郎君现在只是从六品,将来定是要接任卢尚书的位子。你自幼娇养惯了,进了这样知书达理的人家,起码不受委屈。明日随父亲去卢府转转,只需远远瞧一眼对方即可。” 听阿耶好话说尽,郑云阔咂摸出一丝不对劲。别人家的郎君他不了解,自家的阿姊还能摸不透。他哧笑一声道:“阿耶,您这是怕我阿姊说多错多,露了馅吧?那卢郎君儿见过,的确是风度翩然,很有文人雅士的气质。只是这样的郎君,能经得起阿姊折腾吗?” 话音方落,连一向娴静的三娘都绷不住笑出声。郑进思啧了声,面上隐现一丝心虚:“胡说什么?琼奴不过是任性了点,活泼了点,贪玩了点,其他哪里能挑得出错?再说了,还轮得到他们卢家挑剔我郑家的女娘?前几年碍着琼奴年岁小,多次说媒搅黄就搅黄了。可这次是阿耶精挑细选的人家,琼奴你务必好生对待,莫要再胡来了。” 郑彩棠轻叹了口气,真不知阿耶是在夸她还是在损她。她与阿翁交换个无奈的眼神,颔首道:“是,阿耶,儿记住了。” 外头的雪又开始簇簇下起来,院儿里篝火堆上方搭了遮雪的棚子,烧得噼啪正旺。 几人用完年夜饭自行闲耍,郑清溪挽上郑彩棠,笑道:“阿姊,我听说崇仁坊今夜有冶铁工匠演打铁水,溅起来的铁花在空中炸开,就像银树开花一般绚烂,好看得紧。今夜没有宵禁,难得不用拘着,咱们拉上二郎一块儿去瞧瞧好不好?” 郑云阔一脸胸有成竹,抱臂道:“我知道哪个位置看绝佳,你们跟着我准没错。说不准今夜阿姊还能邂逅良缘,倒时候就不用同什么卢郎君陈郎君的相看了。” 换做平日,郑彩棠早按捺不住飞奔出门了。只是不知怎的,她心头堵着一股郁气,半分玩乐的兴致都提不起来。她掩袖打了个哈欠,淡淡道:“你们去吧,今日起得太早,我想回房补个觉。免得明日起晚了,阿耶又是一番说教。” 二郎三娘面面相觑,满是同情,毕竟明日贺拜来往皆是高门世家,一言一行当谨慎些才是。两人安慰几句,便套车出了府门。恰逢迟春回禀小郎君病情好转,郑彩棠改道来了下房。 较大的下房内传出沸腾的欢声笑语,府中仆役正聚在一处划拳吃酒。郑彩棠踩着雪踏过圆门,一眼便看到了篝火旁蹲坐的小郎君。他正在一根一根往火堆添柴,跳跃的火光映照他两颊通红,看上去依旧呆愣愣的。 “你坐在这儿不冷吗?” 郑彩棠来到他脚边,将油纸伞微微倾斜,遮住他露在棚外的半幅肩膀。小郎君怔忡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缓缓仰头望向来人。 他眸子湿漉漉蓄满水光,鼻尖被冻得发红,宛如一只雪地受伤的小兽。那眼睫一颤一颤盯着郑彩棠,看不出任何情绪。随着她蹲下身,他的目光跟随下移,不曾错开半分。 郑彩棠被他直勾勾盯着,无端生出一丝赧然,喃喃道:“你这小郎君,都傻成这样了,倒还不忘贪看美色。” 小郎君依旧没有应话,只是看到她笑,有样学样尝试弯起唇角,然面部只是抽搐了一下,随即回归木讷。郑彩棠察觉他细微的动作不免惊喜,复问:“你饿不饿?我让人送来的花馍,你有没有吃?” 许是一句话堆了两个问题,小郎君思脑袋转不过来,先是摇摇头,后又点点头,最后干脆垂下头。 迟春不愧是服侍多年的贴身婢女,眼神顶尖儿,她依照小郎君的动作猜测道:“娘子,婢子觉着,他应是想说他不饿,花馍也有吃过。都管家说,这小郎君昨夜服过药后发了半宿高热。今日下午醒来,简单的问话能给回应了,就是不知道主动表达喜怒。兴许再喝几日药就好了。” 郑彩棠闻言松了口气,看来陈大夫开的药有效。小郎君是醉月楼为数不多能说话的男伶,若能解毒恢复神智,将来便可作为证人出堂指证。 她伸手将小郎君拉起,打算送他进屋休息。倏然院墙外一阵爆竿声炸响,惊得小郎君攥住了她的手。 纵使在雪地里待了许久,他的手还是很热,至少比郑彩棠的手要热。她下意识抽回,却被对方攥得更紧。 “好你个狂夫,快些松开我家娘子!” 迟春说着高扬手掌,作势就要给小郎君一耳光,忙被郑彩棠拦下。陈大夫曾说他不能受刺激,约莫爆竿声刺耳,被吓到了。 两人咫尺相对,她这才发现小郎君个头很高,肩膀也很宽,要想看他的眼睛必须仰着头才行。她回握小郎君的手,温声安抚:“别怕,只是爆竿而已,不会伤害你的。若是再害怕,就用双手捂住耳朵,这样就听不到了。” 她语调轻柔,轻过落在发梢的雪花。郑彩棠举高伞柄,将两人罩在这小小的方寸间。小郎君似是感受到安稳,手上力道逐渐松卸,慢慢放开了她。 她活动几下酸痛的腕子,不待抬头夸他听话,小郎君伸手捂住了她的耳朵。这个法子当真管用,外界喧哗一瞬消弭,唯余不知谁的心跳,咚咚振聋发聩。 郑彩棠一时魂思飘出天外,半响才被急促的气息憋回过神。她对上小郎君清澈无辜的眼睛,忙慌慌垂了眸,拨开他的手。 “烫......” 小郎君反复摩挲自己的掌心,望向郑彩棠拧紧眉头,那模样明明是关心她,偏是挤不出更多话来。 郑彩棠立马明白过来什么意思,干脆将伞塞进他手里转移注意,自己则背过身去,感受漫天落雪的凉爽。迟春聪慧依旧,立时跟上补了一句:“想不到小郎君还个热心肠。许是昨夜发高热,都管家摸过他的额头,他便以为娘子也发了高热。” 迟春瞧着小郎君憨傻劲儿笑出了声,却没发觉自家娘子脸蛋愈发殷红。郑彩棠气鼓鼓一脚踢向地面,雪花在夜空洋洋洒洒飞溅。她摆摆手道:“你说得对,这人就是个狂夫。快些将他赶回屋去,免得毒还未清,先冻死了。” 说罢,她提起裙摆往外走去,走出几步又顿住脚,嘱咐道:“告诉他们一声,燃爆竿离着这院子远一点,平日也不许对着小郎君大声嚷嚷。” 次日仍旧是天尚未见亮光,郑彩棠被迟春拽出被窝净面梳妆。郑家平日常来往的官员不多,但碍着礼数,还是要逐户登门略尽年谊。由于官邸分散,高门显宦由郑家父子亲往拜贺,低阶僚属之家,则 遣杜姨娘代往致意。 往年郑彩棠都是归女眷这派,因着昨夜提及的那桩亲事,她便跟随阿耶一路拜贺来到卢家。 按照阿耶嘱咐,郑甜彩只需站在他身后见礼微笑,其他一个字都不必多说,倒省了不少事。 隔着堂前竹帘,她见到了卢家郎君,举手投足如切如磋,眉峰若削齿贝唇朱。阿耶这次没骗她,卢家郎君的确称得上一表人才。 不知阿耶是走累了还是口渴,竟坐在卢府半晌没有走的意思。郑甜彩觉着无趣又不便催促,只得来到院儿里赏景透气。好在她临行前,让迟春把小郎君带来了。他伫立树下稻草人一般站着,任由郑甜彩折梅花别在他发髻上装扮,辰光也就没那么难打发。 长廊一道身影闪过,正是卢家郎君。许是没发现郑彩棠的存在,他步履匆匆消失在一道圆门后。郑彩棠曾听姨娘说过,一个人的品行如何,要看他私底下习惯如何。她张望四周见无人,鬼使神差蹑足跟了上去。 方靠近圆门,里头传来说话声。郑彩棠躲在圆门后探出半个脑袋,只见里院白梅下,一个身披黛青斗篷的郎君坐在步舆上。 卢家郎君见到他似乎并不高兴,话里满是催促之意:“阿兄,你不好好在房中待着,跑出来作甚?让外头长辈们撞见,父亲又要生气了。” 步舆上的郎君垂头看了眼膝头上的书,温声解释:“原是我思虑不周,只是方才看书,有几处文意实在晦涩,想往书斋寻寻旧注,参详一二。” 听着对话,两人应是兄弟,而步舆上的郎君从始至终没有站起身,看上去像是腿脚不便。 果然卢家郎君接下来的话,印证了郑彩棠的猜想:“阿兄不能考取功名,读这些东西又有何用,要我说还不如垂竿听戏来得自在。你拿完就快些回房吧,今日郑伯父带了他家大娘子来,你可别在这个节骨眼给我添乱。” “郑伯父,可是郑令公?”步舆上的郎君对嘲讽未动半点声色,继续道:“我记得往年郑令公都是带他家二郎来贺拜,今年竟带了郑大娘子,看来外界传闻郑令公爱女如命,所言不虚。” 他的声音温和低缓,有种柳丝袅娜风无力的柔弱,又藏着小心翼翼的探问。 寒风裹挟着卢家郎君一声哼笑,刺得人针扎似的不适。他不以为然道:“阿兄天天闷在宅子里,耳朵倒是灵光。那郑大娘子外头名声本就不堪,郑令公还走到哪带到哪,可见是把这女儿娇纵得不成样子。眼下两家正有说亲之意,若是我能将郑大娘子娶进门,将来仕途得两家助力,必定青云直上。” 他居高临下拍了拍对方肩头,叹息道:“还是阿兄好命,不用周旋应对这些麻烦事,只消老老实实坐着,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郑彩棠见到这一幕不禁讶然,心道这卢家郎君果真演技高超。在外一副翩翩君子谦谦有礼的姿态,背地却目无尊长傲慢成性。 回想方才遥遥一望,他对自己笑意温柔,转头就编排自己,还不要脸地畅想将来如何借郑家的势,这与端着碗还骂娘有何分别? 她越想越气,转头瞥见呆立一旁的小郎君顿生一计。她将花泥堆进小郎君合捧的掌心,一声令下,小郎君径直走到卢家郎君身后,将一捧泥灰悉数灌进他的脖颈。 “啊!是谁那么大胆!” 6. 卢家大郎 卢家郎君被黏湿触感冰得跳脚,揪着后背衣领抖成筛子,不忘嗔怪:“你是哪个院里的奴仆,好生大胆!连谁是主子都分不清吗?”瞥见小郎君头上斜簪的红梅,他一把薅下扔在地上:“竟还敢私摘府上的花,都管家没教你规矩吗?” 眼见红梅落地被碾入雪里,小郎君终于有了反应,原本木然的面庞,眉头渐渐攒了起来。卢家郎君见他不仅不肯下跪赔罪,反倒面露怒色,胸口火气腾地一下窜起,当即抡起拳头,便要往小郎君身上挥去。 “啊——” 一颗石子飞过正中卢家郎君额头,痛得他掩面呜呼直咧嘴。他四下张望一番,并未发现其他人在,急道:“谁!又是哪个没长眼的狗奴,给我出来!” 怒喝在院中回荡,惊起枝头三两乌鸦振翅飞向檐角。郑彩棠把玩着手中弹弓,悠悠踏过圆门:“我叫琼奴,不叫狗奴。” 红色发带飘在空中凌乱缠绕,步舆上的郎君眸底几不可察亮了一下,微微颔首见礼。而一旁的卢家郎君看清来人,面上怒色立时褪得干干净净,切回那副温润端方的模样,叉手深深一揖:“原来是郑大娘子,失礼。都怪这不懂规矩的蠢奴惹某动气,方才出言不慎冲撞了郑娘子,还望郑娘子海涵。” 郑彩棠睨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而是先拉过小郎君,用帕子替他擦净手,才道:“无妨,我这小仆的确不懂规矩,看谁不顺眼就想上去凑个热闹。不过他脑袋有些不灵光,实非有心为之,回去我定会好生管教。卢郎君能否看在我的薄面上,饶他一回?” 郑彩棠嘴角噙着漫不经心的笑,卢家郎君后知后觉,合着主仆二人是故意戏耍他!早就听闻郑家大娘子刁蛮任性,得罪了不少说亲的人家,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而他卢郎君饱读诗书,自视甚高,纵使是为了前程,也断不会同旁人一般挂脸。 他捂住泛红的额角,强笑道:“罢了,既是痴傻之人,也是苦命,某便不为难他了。容某先行去更衣,郑娘子自便。” “多谢卢郎君。不过......” 郑彩棠抬手轻掩鼻尖,颦眉作出欲言又止的模样:“我方才在院中赏梅时,见一只小黄狗在梅花树下小解......依我看,卢郎君还是再沐浴一番才好,免得今日出门贺拜失了礼。” 此话一出,卢家郎君的脸色瞬间铁青。他偏头嗅嗅衣衫,胃里登时翻涌上来,强压着才没吐出来,哪里还顾得上辞行客套,当下只恨不得多生两条腿,脚底生风似的一溜烟跑没了踪影。 望着对方狼狈逃窜,郑彩棠说不出的痛快。若时间允许,她真打算在花泥里掺点狗尿。 步舆上的郎君俯身捡起地上红梅,欲归还郑彩棠又恐她嫌弃沾染灰尘,遂默默扣在掌心,揖礼道:“今日二郎言行莽撞,某替他给郑娘子赔个不是。二郎一向斯文有礼,许是高兴过了头,一时口不择言,还请郑娘子莫往心里去。” 见对方算是个识趣的,没有一心想着给弟弟出气,郑彩棠还以一礼,:“好说好说,毕竟我向来有仇当场报,不会憋在心里白白让自己不快。”她端详着其与卢家郎君几分相像的眉眼,复问:“他是二郎,那郎君便是卢家大郎了。只是怎得从未听说过,卢家有两位郎君?” 步舆上的郎君应是,解释道:“某姓卢名奕川,字君正,确乃卢家大郎。只是早年一次意外过后,双腿受伤不能行走,一直在宅中休养,因而甚少在外人跟前露面。” 郑彩棠依言端详起卢家大郎,比起卢家二郎散发的温润书卷气,卢奕川多了三分深沉阴郁。许是因身体有疾,造就他目锁愁丝的韵味。 她复将目光定格卢奕川的步舆,前后各延伸出两条木杠,需要奴仆搬抬才能活动,十分不便。尤其雨雪天路滑,极容易从步舆上摔下来。她琢磨道:“卢郎君何不请木匠在步舆下装两个木轮,就像缩小的马车模样。只需一人在后推着,便能走得平稳,郎君想要换方向,也可自行拨转木轮,不必全仰仗旁人。” 她说得头头是道,怕对方想象不出何种形制,不忘眉飞色舞比划一通。卢奕川认真思考着她的法子,认为可行性很高,点头道:“这倒是好主意,还是郑娘子心思灵巧。” 可很快,他眸底的光亮暗淡下去,抚着膝头苦笑:“只是某这等残废之躯,出门只会惹旁人取笑,还会连累家中声望,不如待在后院别给他们添乱。” 天空飘起零星雪花,随着他眼睫轻颤,落在黛青的斗篷上格外鲜明。其实木轮椅的做法在城中已有个例,显然是卢家对卢奕川不上心,或者根本不愿他四处走动。 郑彩棠敛起笑意,结合自身经历开解道:“卢郎君此言差矣。人生一世,是要活给自己看的,唯有真心接纳自己,敬重自己,别人才会重视你。想吃什么就去吃,想做什么就去做。当你只把自己的喜恶放在心上,就会发现别人的闲言碎语,对你一点伤害都起不到。相反,你还会觉得他们才可怜,因为他们太过在意别人的眼光,而忽视了取悦自己。” 看似没心没肺的说辞,却是郑彩棠十八年来身体力行的真知。若她真的在意别人的不堪评判,此刻不是困于后宅郁郁寡欢,便是早被唾沫星子逼到悬梁了。 一番另辟蹊径的见解,令卢奕川舒展眉头,他呼出一道长长白汽:“没想到,郑娘子活得如此通透,某自惭形秽。若是某身边有郑娘子一样的朋友,或许也不会如现在这般怯懦。” 在清醒中痛苦的人,该有多孤独,才会对一个陌生人吐露心声。郑彩棠嫣然一笑,温声道:“世人都说元正佳节遇上开心事,一整年都能顺遂开心。那卢郎君今日认得我,保不准这一整年,都能交到许多知心朋友。卢郎君知礼又生得好看,只要敞开心扉,一定能寻到志同道合的朋友。” 二人四目相对,那双杏眸中明媚的春波,正悄无声息融化他心底的积雪。眼见雪花簇簇落满他的青丝,她福身道:“外头雪大,卢郎君切莫受了寒,早些回去。我还要随阿翁去贺拜,先行告辞。” 说罢,她转身拉着小郎君消失在圆门后,唯留雪地几串浅浅脚印,证明这方院落曾热闹过。 卢奕川凝于那朵即将被雪覆盖的红梅,不禁唇角微扬。他的世界在元正这日,渗漏进来一缕久违的日光。 回到府上,郑彩棠将事情原原本本告知一家人。同时宣告这场尚未张罗的相看,就此作罢。 杜姨娘听得脸皱成一团,语气里有躲过一劫的庆幸,又有万一事成的后怕:“想不到卢家二郎竟对他兄长如此不敬,还在背后诋毁琼奴。如此两面三刀的人,官场逢迎的确是一把好手。可私下回到家,怕是会将外头吃的所有气,撒到妻女身上。” 郑云阔一早随郑太傅分路贺拜,并未在场亲历,多少有些懊恼错过这出惩恶的好戏,愤愤道:“就是,咱们家好歹是宰辅门第,阿翁阿耶哪个不比他卢尚书体面?真是给那卢二郎脸了,改日太学见到他,我定要给他好看!” “不可。”郑太傅微抬了下眼皮,言简意赅:“今日只是去贺拜而已,毕竟没有真的相看过,传扬出去反倒显得是咱们郑家上赶着,对琼奴更为不利。何况你如今毕试都没过,要是闹开了,难保卢家二郎不会暗地使绊子,你阿耶在朝堂上,又将如何与卢尚书相处?” 气氛一时陷入漫长的安静,众人不约而同朝郑彩棠投来怜悯的目光。多美的女娘,心地善良又仗义,只是顽皮一些,有那么让人难以接受吗? 郑彩棠神色如常饮着茶,全然没有一点妄自菲薄的意思,她淡淡道:“大家不用这样看着我,反正这种事不是一两次了,再说我又没有看上那卢二郎。其实儿想过了,儿在家里散漫惯了,实在不想离家。不若给儿招个赘婿进门,将来夫妻二人开几间铺子做营生,闲暇时还能出去游山玩水,多自在。” 说来这想法确实可行。郑家不缺钱,更无需靠嫁娶攀附官场势力。将来有二郎四郎在外打拼撑起门庭,只要自己不对经商有成见,一样过得快活。郑太傅第一个表示赞同:“嗯,阿翁觉得琼奴这主意不错。反正咱们家不差多养一个人,寻个能依着你不受气的,还能时常伴阿翁左右,一举两得。” 气氛逐渐活络起来,条条道路通长安,总能寻到合宜的法子。郑进思也清楚女儿的性子,嫁入官身家难免遭束缚。何况当下女儿小霸王的名声在外,过于寻求门当户对,反而落得被动。 他斟酌道:“琼奴的婚事还需从长计议,待年后忙完手头堆积的公务,父亲再给你寻合适的人家。” 他话头一转,望向杜姨娘嘱咐:“河东裴家的表叔前几日来信,说他家六郎赴长安赶考,想在府上暂住一段时日,算算日子应是快到了。就将留墨堂打扫出来,离得二郎近些,到时候一同备考也方便。” 郑云阔捏着一块刚蒸好的古楼子,正咬得满嘴流油,耳朵却竖起听着桌上说话,含含糊糊道:“裴家......记起来了,不就是那位生了六个郎君,四个女娘的从叔祖父?那些表叔表姑加起来,都能凑一整个蹴鞠队了,他家六郎还用得着出来科考?” 此话一出,桌上顿时哄笑不绝。郑进思横眉飞去一记寒刃,怒拍桌子道:“不像话!哪有你这么背后议论长辈的?这位从叔祖父可是救过你阿翁的命,见到他你是要行叩拜礼的。而且你六表叔乡试中了解元,无论省试及第与否,都有出仕的资格。待人家来了虚心请教着点,月底前赶快将毕考过了,否则又要多吃一年白食。” 阿耶的念叨如同催眠符,几个孩子本还攒着劲儿说笑,听着听着便都讪讪抿唇,悄没声儿了。然架不住郑云阔的话太有趣,只得将头低低埋进碗里憋笑。 郑彩棠听阿翁提及过河东裴家,早年郑太傅奉圣人之命,入河中府巡查民情,走山路遭遇流寇,是这位从叔祖父外出狩猎救了他。在人家家里养了几日伤,实在聊得来,一合计,两家干脆结为义亲。到阿耶这辈曾走动过数次,只是随着父子俩公务日益繁忙,到郑彩棠这辈,一次也没见过那些表叔表姑。 7. 白玦 据从叔祖父回忆,他祖上那也是风光过的,然因是旁支远族,就迁居到了乡里过活。至于为何生这么多孩子,从叔祖父有自己的见解。一是能帮着家里劈柴担水,多种几亩地,二是十几个孩子里,但凡有一个争气的,这个家就成了。 不得不说,从叔祖父很有经商头脑,知道狡兔三窟,种田着实屈才了。而那位六表叔,想来就是那一个争气的孩子。 日子如常过去两日。因着元正朝廷有节令假,阿翁与阿耶都得闲居家,郑彩棠被盯得紧,只能闷在府中看看话本,逗逗四郎。 午后迟春自外头归来,将一封信交于她手中,是表兄所书。信中提及他仔细检验了小郎君的市券,印章确是县衙所盖。且此时正值节令假中,京兆府人手不够,尚需多些时日查证。 如今小郎君中着毒,无法出堂作证。表兄此举,恰好给了他些养病的宽裕日子。郑彩棠将信收入屉子里,转而询问起南柯梦解药进展。迟春如实道:“回娘子,婢子今日去春晖堂抓药问过了。陈大夫说解药已有眉目,且再容他十天半个月。给小郎君抓的药里新添了几味草药,说是能疏通脑袋里淤堵的脉络,有助恢复神智。平时也要让病人多活动,最好多跟对方说说话,帮助他思考。” 郑彩棠闻言颇有些无奈,这陈大夫只顾喝酒,惯会拖沓。她托腮撑在书案上,无精打采盯着地面:“十天半个月,陈老头还真敢说。听都管家说,这两日已经在让小郎君做些简单的洒扫活计,应该算遵从医嘱了吧?也不知他呆头呆脑的,会不会挨训。” 正说着,门口进来婢女禀报,说都管家在外求见。府中庶务向来由阿翁与杜姨娘决断,都管家来寻她,必然是为小郎君一事。 她正欲出去逛逛,便随婢女一同出了小院。都管家正掖手立在圆门外候着,见郑彩棠出来,忙上前一揖。 “大娘子,老奴来寻您有事要报,是关于那位小郎君的。他......” 话说到一半,都管家咽了回去,喉头似卡了什么难言之隐,倒把郑彩棠的心一下子悬起来,暗忖莫不是小郎君毒发归西了? 只见都管家踌躇半晌,终是重重长叹一声:“大娘子,恕老奴无能,实在管教不了那位小郎君。老奴按您的吩咐,只让他做些扫地浇花的轻省活。可他实在是一根筋,半点不懂变通。眼见家主经过,他直接一扫帚杵到家主脚下,将主君的皂靴都弄脏了。花房培育的鲜花每种浇水都有不同定量,结果他每盆都浇一瓢,直接旱的旱死涝的涝死。这不让他去撒鱼食,又噗通掉进池子里了,刚刚捞上来。老奴在府上做了二十年,从未遇到过如此执拗实心眼的,因着是大娘子关照过的人,又不敢随意打骂责罚。这......老奴实在是尽力了。要不大娘子,您还是让那位小郎君老实在屋里待着吧,老奴保管一日三餐按时给他送去,绝对短不了吃喝。” 都管家越说越委屈,尚未到不惑之年的脸,这几日眼尾明显多了几道褶子。郑彩棠还是头次听都管家说这么一大通话,看来小郎君着实把他折腾得不轻。 她开口应下,都管家离去的步伐当即轻快生风。忆起方才都管家说起落水一事,郑彩棠不免担心,天寒地冻的,小郎君泡在池子里,万一激发毒性如何是好? 她改道来了下房,踏入院中险些一脚滑倒。青石地面有道拖长的水渍已然结冰,一路延伸到小郎君门口。她推门而入,房中炭火烧得通红,小郎君半倚榻上裹着被衾,身上已换却新的中衣,乌发垂在背后潮湿一片。水珠顺着发丝滴落颈窝,他抬手去擦却找不准位置,痒得只好缩缩肩头,拽紧棉被。 貌似自初见起,小郎君在郑彩棠面前,永远都是一副柔软不能自理的姿态。恰似一潭静水中的白莲,水浅了养不住根,日头不足开不得花,便是稍稍挪动半分,都怕折断茎叶误了生机,总得小心翼翼护着才是。 可郑彩棠就喜欢他我见犹怜的小模样,令她有种忍不住想上手摧残的冲动。她轻轻勾起小郎君的下巴,凝于那粉润的唇瓣停留观赏:“让你去喂鱼,又不是把自己喂鱼。瞧不出你体格还挺硬朗,泡在冷水里半日,气色反倒愈发红润。” 听到她的声音,小郎君有了反应,掀起细长睫毛回望,空洞的眼神泛起细微光点。他唇瓣微张却只是动了动,随即重新回归木讷。 指腹沾染潮湿一片,郑彩棠偏过他的下巴去看,他的鬓角贴着湿发,水珠正顺着下颌不断凝聚滴落。她示意迟春为其擦干发丝,岂料小郎君察觉迟春靠近,不安分乱晃起脑袋。 “听话别动,给你擦头发呢。” 迟春这一说话,小郎君反而动得更厉害,嘴里嘟囔着不要不要,似是闹起了脾气。迟春见状也有点恼火,板过他的身子背对自己,搓发力道不觉加重一些。 “疼......” 郑彩棠正坐在桌前饮茶,听到床榻嘈杂的动静不觉聒噪,问道:“他怎么了?” 迟春有苦难言,随手将巾帕盖在小郎君头上,禀道:“回娘子,许是婢子扯疼他了。只是这小郎君实在不老实,婢子好言好语哄着,他却上邪一般不让婢子碰他。” 话到这里,她想到什么笑出声:“莫不是他在醉月楼待久了,以为婢子是那些女客,要轻薄他?想不到他还是个洁身自好的。” 郑彩棠闻言蹙起眉头,自小郎君中毒到现在,时刻都在陌生环境中接触陌生人。如今一贴贴药吃下去,意识也在一点点恢复。迟春所言不无道理,他如此抵触旁人近身,八成是记起一些曾经不堪的画面,受了刺激。 她接过巾帕,三两下将小郎君的湿发包进里面固定在头顶,如同戴了一顶白色毡帽,格外滑稽。 “不错,很是俊俏。”郑彩棠端详着手把手的杰作,暗叹自己当真心灵手巧。复叮嘱迟春:“既是他不愿,就别碰他了。过半个时辰找人来给他拆掉巾帕,自然晾干就好。” 见小郎君情绪有所平复,郑彩棠给他掖掖被角打算离去。转身见案上搁着一碗姜汤,还在冒着热气,她伸手探了下碗沿:“这姜汤不冷不热刚刚好,再放就凉了。”她复望向小郎君:“小郎君,你喝不喝?” 她不过随便一问,毕竟小郎君若再想起女客喂他吃东西的一幕,指不定又会抗拒。哪想小郎君稍稍一愣,竟点头答应了。郑彩棠抬手将碗递给迟春,可勺子还没碰到嘴,小郎君又嘟囔起不要不要。 迟春觉得自己简直是被这呆子戏弄了,顺势将勺子往碗里一搁,发出清脆声响:“嘿,你这人!要喝的是你,不喝的也是你,难不成要我们家娘子喂你才成?” 谁知小郎君竟真的安静下来,垂头揪着被衾呆呆眨眼。主仆二人面面相觑,心道这人傻了还这么多心眼。 郑彩棠何曾做过侍奉人的活,眸色一瞬沉下,接过碗递到他面前,淡声道:“自己喝。” 日光斜照进房中,她腕上的七彩琉璃手串折射出斑驳光辉,晃得小郎君皱了下眉,缓缓伸手捧住瓷碗。迟春见他咕咚咕咚喝得起劲,不由惊呼:“娘子,他真的喝了!看来他也 不傻,知道是您买他回来的,不敢违抗您的话。调教调教,没准儿又是个忠心的奴仆。” “调教?” 郑彩棠略作思忖,此事有那么点意思。近日大门是出不去了,正愁闲着没事做,倒不如留个人逗弄解闷。既能帮着他慢慢排毒醒神,还能早早在他心里立下主仆规矩。等往后他恢复记忆,自己便是他的救命恩人,还不是叫他往西他不敢往东,要他作证他不敢推搪。 她道将碗放下,小郎君便依言将碗放回案头,更加深了她的兴致,交代道:“明日若他身体无恙,就送到院儿里来,我好好教教他规矩。” 于是次日清晨,迟春将小郎君带回了荷韵苑。经过一夜休养,他的眼神清亮许多,动作也利落不少。 迟春为他换了身青麻圆领窄袖袍,头戴一顶朴素软脚幞头,配上他周正的仪态立在檐下,有那么几分执事的气质。 身份名籍定了,总要验过本事,方能名正言顺当差领俸。奴仆入府后要先经过考核,有一技之长者例如花艺绣技,会被分到固定院落专司其职。没有一技之长,则负责做洒扫挑水一类体力活计。 而出挑或者主家中意的奴仆,可以晋升为主家的贴身随从或执事,相对技艺要求更高,亦要头脑灵活更会来事。 荷韵苑有一名嬷嬷六名婢女,外加迟春一名贴身婢女侍奉,其实并无多余活计派给小郎君。因此他的职责,便是陪郑彩棠消遣娱乐。 要成为郑大娘子的随从,首先要有个郑大娘子赐的名字。她围着小郎君踱步数圈,把腹中那点诗书来回翻了几遍,最终决定道:“你便叫白玦吧,意为洁净无杂的素玉。若是喜欢,就点点头。” 小郎君今日的反应格外敏捷,闻言点头如捣蒜,一面喃喃道:“白玦吧......喜欢......” “是白玦,没有吧。”郑彩棠瞥了他一眼,忍不住哧地一笑:“脑筋虽还是直愣愣的,说话倒多了几个字。 忆起初见白玦时,他出口成诗,郑彩棠随手抄起书案一册话本给他:“识字吗?读给我听听。” 她故意将话本倒过来给他,白玦很快觉察字反了,正过书来认真端详,随即单手负后,摇头晃脑道:“红烛吐焰,帏幌生风。慧娘衣轻纱,卧文榻,倦摇纨扇。忽觉暖气侵肤,从玉趾迤逦而上,穿绡透骨,微痒中别有恬适,良久栖止于双峦,犹自往来摩荡。慧娘娇腮欲晕,绰态媚人。乃舒纤手,凝睇枕畔人,摩挲其耳后颈间,朱唇轻扬,道:‘王郎,妾五内如焚,今夜,乞郎君怜......’” “好了好了!” 郑彩棠一把夺回话本卷成筒,脸蛋唰地晕开两团薄红。白玦被打断鲜见有了情绪,紧盯她手中话本指道:“还没......读完......” 郑彩棠见他意犹未尽,脸上半分羞涩全无,愈发窘迫。平日自己偷摸躲在被窝里看,怎两字享受了得。谁知经小郎君口中一过,低沉嗓音为文意增添别样旖旎,忍不住将他代入书中情节,浮想联翩,惹人燥热。 她背过身将书压在砚台下:“你还看上瘾了?不准读。”她忽而灵光一闪,有了主意:“看你念字时摇头晃脑的样,以前没准真是个读书人。今后就负责给我念书,能活泛脑筋又不会惹祸,如此甚好。” 她拊掌一拍,唇角露出两个浅浅梨涡,抬手自然摸摸白玦的头,出了房门。一阵甘甜的白檀香气拂过,白玦似是醉溺在芙蓉面绽开的蜜意里,第一次展露笑容。 “甚好......” 8. 雪霁斋 接下来这几日,郑彩棠可有的忙。晌午拉着白玦蹴鞠投壶,待午后日头强烈,便搬张摇椅在院儿里晒太阳,白玦立在一旁或读话本或捶腿。她脸上笑容多了,也不再嚷着要钻狗洞偷溜出府。 白玦的病状亦在一日日好转,说话愈发流畅。读书读到缠绵露骨处还会磕绊,似是意会到字句中隐含的旖旎,羞以启齿。 待上次拿的药喝完,阿耶阿翁也结束节令假上值去了。郑彩棠带上小郎君来至春晖堂,顺便久违地出来透透气,准备快活一番。 陈大夫为小郎君褪去上衣,从头到前胸后背施针扎成了锋猬。艾绒的辛香漫开医馆每个角落,小郎君周身随之冒出稀薄白烟。 如此下去,怕是要得道飞升了。郑彩棠跟着陈大夫满屋子走来走去,急道:“陈老头,你这法子当真管用,会不会把他烧熟了?只做缓解之法终究不能祛除根本,余毒堆积在他体内久了不痴也呆。你这鬼市神医的名号该不会是买来的,难道真要半月之久才能制出解药?” 陈大夫不急不忙在柜台称药,半眯起眼睛盯紧秤星,一面悠悠道:“郑娘子莫急,有我陈三在,这小郎君死不了。如今解药配伍已成,就缺一味极品雪莲子,老夫已命人去四处打听了。快则今夜,慢......就说不准了。” 郑彩棠见他吊儿郎当的样还能说笑,就知解药一事已有把握。她取出钱袋三块金饼拍在案上,下了最后通牒:“陈老头,我只给你两天时间,若再制不出解药,便砸了你春晖堂的招牌。” 陈大夫看到黄灿灿的金疙瘩,顿时眼冒亮光,忙不迭将秤盘里的药倒在黄麻纸上,胡乱将金饼揣进衣襟里,不忘用前头摇摇欲坠的老牙咬一口。 轮谁能同钱过不去,他连连赔笑附和:“郑娘子放心,老夫尽量,老夫尽量。” 半个时辰后,郑彩棠从街上逛了一圈回来,小郎君身上的针已取,正垂头系着衣带。听到郑彩棠的声音,他当即抬头朝门口寻去,顾不得衣衫不整,急趋郑彩棠身畔扯住袖角,湿漉漉的眸子巴巴儿望着她,支支吾吾听不清在说什么。 “怎么了这是?” 郑彩棠瞧他跟受气的小妇似的,不由得纳罕,不忘张嘴迎接迟春送来的糖糕,嘟囔道:“快些将衣裳穿好,门口风大莫要着凉。” 白玦依言听话地点点头,认真扯平衣摆束好革带。陈大夫余光扫过这一幕,揶揄道:“这小郎君,从方才便嚷嚷着要找你,八成是以为你不要他了。施过针后,他会学着思考,变得有想法,平时可以多顺着他说,多引导他。” 郑彩棠懒懒望向白玦,撞上他灼灼的目光,那里头满是期待,像等着她夸几句,又像等着她吩咐接下来做什么。 没想到短短几日还处出感情来了,竟是个如此粘人的小郎君。郑彩棠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她忽然觉着,眼前的小郎君很是可爱,纵使他一直如现状这般憨态可掬,也不妨碍她喜欢蹂躏对方。 出了春晖堂,郑彩棠来到永宁坊一家茶楼雪霁斋。未及进门,轻快的琵琶小调捎带着蕙兰香气,拂到人身上如沐春风。茶楼内陈设雅致,多用浅木漆具点缀亮色花卉。茶客基本都是女子,纵使谈笑甚欢,也会时刻注意掩帕放低音调,以防扰到旁人。 郑彩棠每次来都会订下二楼雅间,雪霁斋东临河道而建,自二楼窗边向外眺望,桥上行人匆匆,桥下水流缓缓,一派人间烟火气。 可惜此时正值隆冬,窗户紧闭。碍着烧炭取暖,窗子只开了一道小缝,却也足够让潺潺水流声渗漏进来。 郑彩棠倚坐软榻翻阅着一本诗集,上面每首均出自同一位女诗人。有描写山河壮丽的磅礴大气,亦有情爱离别的婉约细腻。她每翻一页都会感慨一次,这得需要读多少书,才能有滔滔不竭的文思。而她每感慨一次,白玦就会被书中内容吸引,一次一次倾身离诗集愈近。 两下叩门声落,屏风上映出一道影影绰绰的身姿,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我当是哪位贵客,原是郑大娘子这位稀客。年前都不见你来店里清算账目,可是移情别恋,又看好哪家铺子生意了?” 倩影越过屏风,来人是一位身着荷叶绿襦裙的女娘。她生得柳眉修眼,脚下如步步生莲,举手投足,好似有阵松烟墨的气息扑面而来。 此女乃雪霁斋店主,人称宋十一娘,夫君过世后独自寡居。同时她还有一个名号濯清涟,郑彩棠也爱称呼她为长安才女。 待近前两步,宋十一娘瞧见了榻沿头挨着头的两人,当即提袖掩面,语声赧然:“呀,是我来的不巧了。” 郑彩棠对这打趣的话莫名疑窦,不及抬眼望去,只觉一侧温热而不透风,周围弥漫着淡淡艾草味。 她偏头寻去那温热的来源,竟是白玦正虚伏在她肩头,盯着她手中诗集看得入迷。 彩棠随意扫了一眼,目光却钉在他脸上挪不开了。白玦离得她很近,近到白皙肌肤上的细小绒毛都能看清。许是艾香活血驱寒的功效,随着不断摄入,她愈发口干舌燥,心脏更是如同戏台上的板鼓,突突突突敲个不停。 可艾草......不是安神静心的吗? “快起开!” 郑彩棠啪得合上诗集推开白玦,垂眸左右飘忽,却怎么也瞧不见眼下的红霞褪了没有:“让你......给我捏肩,竟耍起懒来了,平日教你的规矩都忘了吗?” 白玦见她不悦顿时心生焦灼,可脑袋对于突发的激动情绪一片混沌,无法清晰开口,只得凑近两步,贴近她脸颊的手不知安放何处:“娘子别气,奴......奴错了。” 他望着那轻嗔的眉眼目露恳切,偶尔挠挠头透着憨态,似在等待她掉了眼泪,自己好上手去擦。 这是郑彩棠教给他的,喝了端茶饿了喂食,哭了要擦泪。 郑彩棠见他抓耳挠腮,忍俊不禁浮现笑意。时刻先以她的情绪为主,倒不枉这段时日悉心栽培。 见他时不时瞟向案上的诗集,她取来塞到他怀里,愠色消了大半:“给你给你,到那边坐着看去。”她说着,将白玦推搡到靠近炭笼的圆凳坐好,复叮嘱道:“还有,往后不许唤我娘子,要么叫 大娘子,要么叫主人。” 忽闻门口两声轻咳,郑彩棠这才想起宋十一娘的存在。忙上前拉着她的手,邀到软榻上坐定,亲手执壶给她斟上一杯热茶:“怎得不进来坐?你站在暗处不出声,倒显得我不懂礼数了。” 宋十一娘执盏浅啜,两下里打量面前二人,话里有话道:“我若是没有眼力见儿得径直入内,那才是不懂礼数。‘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君子要有成人之美的品德。” 一番文绉绉的说辞云里雾里,郑彩棠努努鼻子道:“阿姊又说些我听不懂的话。”她复朝一旁比比手:“这是白玦,我从外头买来的随从。他生了病脑袋不太灵光,不过看得出,他很喜欢阿姊的诗集。” 白玦对两人的对话置若罔闻,沉浸在书页的字句里。宋十一娘看了眼他专注的神情,笑道:“瞧着是有些木讷,但能忠心听你差遣就好。作为奴仆,脑袋太过灵光也不是好事。”她顺势将一沓册子与算盘往前一推,自袖袋取出几张飞钱递过去:“给,这是去年雪霁斋你的那份分利,营收账册都在这儿,还请郑大娘子过目。” 说来宋十一娘也是个苦命人,早年家中被旁系连累抄没家产,亡夫看中了她的文采才没有取消婚约,却也以此拿捏对方,歌颂自己对宋十一娘有不弃之恩,堂而皇之窃取她的诗作冠上自己名号,在外吹嘘牟利。 好在上天有眼,婚后不到两年,那人便被收走了。宋十一娘也逃离婆家这座活地狱,寻了间书铺做起抄书的营生。 一次机缘巧合,郑彩棠在书铺挑话本时,遇上宋十一娘暂代看店。每本话本她都能言甚详明地介绍,一来二去两人便熟络起来。 后无意听宋十一娘聊起,想做一间专为女子光顾的铺子,郑彩棠便出资助她盘下这间茶楼。而宋十一娘也不负信赖,一步步钻研茶道美学,钻研如何打响名气,方有了今日立身之本。 郑彩棠是家中长女,自幼便常被灌输长子当自强,要有担当这些规劝。她曾幻想若她有个阿姊,闯了祸能躲在对方身后,受委屈能扑在对方怀里大哭,是何其美好。因此,她很喜欢这位温柔的宋十一娘。 她只随手翻了翻账册,悠然嗑着桌上那盘糖霜炒瓜子:“阿姊做事我放心,不用看了。再说早些年投进雪霁斋的钱早就回本了,多出来多少都是赚的。” 郑彩棠享乐惯了,一向不喜繁琐之事。她觉得自己既然有钱,那便雇个懂行的人来做,顺带还能帮对方解决养家糊口的难处。 这些年她用私房钱投了两家酒肆,三家乐坊,还有些琐碎的胭脂铺绸缎庄。靠这些七七八八的分利,外加府中月钱,足够吃喝不愁。每逢核对账目,她就带府上的账房小工前去。纵使是碍着她郑大娘子的身份,也断不敢有人动歪心思。 宋十一娘知晓她心大又怕麻烦,没有继续推让,只道:“亲兄弟还明算账,尤其做生意不能含糊。你既现下没心思看,走时我交由迟春带回府上便是。” 正说笑着,一旁的白玦抬起了头,开口道:“主人......奴......可以算。” 9. 登闻鼓 郑彩棠微微睁圆了眸子,对白玦主动请缨的举动喜出望外。看来陈大夫这一施针的确有效,她忙将账本算盘摆在他面前的圆桌上,摸摸他的头道:“对,我忘了你会背《九章算数》。正好你爱看书,那便由你来算。若是算对了,回去给你买烤羊腿。” 其实无论他算的对错与否,对于他病情缓解这点,郑彩棠都会给他奖励。白玦感受到她的抚摸,自然流露出笑容,貌似郑彩棠拉拉他的手摸摸他的脸,他就会格外欢喜。 白玦凝于账簿看的认真,指尖摩挲过算珠一怔,紧接噼啪打得干脆。这反差太大,引来宋十一娘围观,观察他的手法片刻,不禁赞叹,他算的每一笔都是对的。 彼时门扉吱呀轻启,迟春引着一个高挑男子立在屏风处,掖手回禀:“娘子,崔郎君到了。” 男子应声叉手一揖,待近前方看清他生得剑眉星目,一脸周正。此人乃裴家表兄崔知许,现任京兆少尹。 互相见过礼,宋十一娘也就此识趣退下,颔首道:“既是琼奴约了客人,我便先下去了。有什么需要,随时遣人来唤我。” 她缓步出了房门,擦肩而过带动发丝的玫瑰香气,拖出一条桃粉的弧线,引得崔知许下意识追随,随即很快克制收回目光。 见他杵在原地发愣,郑彩棠轻唤了声表兄,示意他落座软榻。崔知许拉回思绪,不知何故有些窘迫,瞥见圆桌前仆役装扮的人在打算盘,随口道:“这便是表妹从醉月楼带回来的小侍?” “什么小侍,我可不是那种人。”郑彩棠轻轻晃动杯中茶沫,说罢抬眼看向白玦,补了一句:“人家现在有名字,叫白玦,是我的随从。” 听到郑彩棠唤自己名字,白玦指尖一顿,又继续拨起算盘。崔知许无奈笑了笑,毕竟这位表妹打小娇蛮,做出什么意外的事都不意外,买个男伶回家做随从不算稀奇。 言归正传,他脸上多了几分肃穆:“醉月楼的底细我查过了,店主所持过所,市籍,以及加入的行会,均是正规通过官府核定盖印的。醉月楼一开始,只是普通的西域风俗酒肆,是三个月前,店里开始大量出现年轻的男伶。按照律例,男伶属于歌舞乐籍,需要把店内所有男伶的姓名,年龄造册,上报到东市市署,再由市署汇总报送京兆府备案。由于东市靠近皇城,对风俗管控较严,一旦被定性为有伤风化,会直接被官府取缔。” 他顿了顿,叹息道:“但店主声称那些男伶并非男伶,只是他们从外地买回的男奴,平日在店中打杂倒水罢了。由于醉月楼的市租商税都按时缴纳,且每次缴纳都会多出两成,那些男伶又都是神志不清的痴儿哑奴,官府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朝廷收入官员食禄完全来自税收,就算察觉蹊跷,谁又愿为了几个不相干的奴仆,惹上官不快。” 听崔知许把内情说透,郑彩棠后知后觉脊背生寒。她原以为那胡汉,顶多是勾结了王韦生这样的有钱人撑腰,现在看来,官府怕是早就知晓内情,只是不愿因公道损害自己的利益。 “不过一间酒楼而已,难道少了这一份税收,朝廷就运转不开了?我看八成是他们这帮人收了好处。官与商之间相护,官与官之间也相护。那这些被操控被任意买卖的男子,就活该浑浑噩噩一生吗?他们的家人这辈子都不会知晓他们身在何处,是死是活。一家酒楼如此,过不了多久其他酒楼便会群起效仿。今日丢的是其他不相干的人,若明日丢的是你我身边的人又当如何?圣人有云,侵我国土者必诛。此刻任由胡人买卖残害我们中原的男儿,怎能不算是一种入侵?” 她越说越激愤,一拳锤在桌上,惊得白玦打了个寒颤。崔知许紧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眺向门外,复为她斟上茶降火,开解道:“小声些,隔墙有耳。我只是一个从四品少尹,拿人必须由上级定夺,多半会被驳回。纵使是拿住了,也就是罚些钱挨顿板子,不痛不痒。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小不忍则乱大谋。” 郑彩棠瞬间泄了气,蔫头耷脑。此事若正常报案,层层审核下来猴年马月,其中还不知有多少官员收过好处。她忽而灵光一闪,提议道:“表兄,要不我去敲登闻鼓算了,直接上达天听。御史台的周侍御史跟阿耶有些交情,我选在他上值的日子去敲,便不用担心会被扣下,将冤情顺利呈报圣人面前。” 她眨巴着雪亮的杏眸,暗呼自己果真聪颖。自新皇继位,早已撤去登闻鼓外门禁卫,下旨说任谁都可随时击鸣,不必预先通禀,更无需层层关防核查。 她想象自己红袖曳地,立于漫天冰雪之中奋臂挥槌,指尖冻得红透发颤,仍咬紧牙呈上状纸,一哭一诉间,便可将那万千被掠为奴的男子救出水火,这是何等震彻天地的壮举! 然崔知许闻言,当头泼了她一盆冷水:“琼奴,敲登闻鼓不是过家家。你要以何种名目去敲,又要如何写诉状?难道要写你堂堂中书令家的女娘,去逛清倌店时,发现店主拐卖男奴,来路不正?届时你的名声何在,令尊令祖在朝中的颜面何在?” 察觉话说得太重,他放轻了几分:“琼奴,表兄知你最看不惯不公之事,我在官场世情百态见多了,人生在世,并非皆能如偿所愿。万物自有章法,你又何必执着改变他人命运。” 房中陷入漫长的沉默,崔知许直击七魂八魄的拷问,将郑彩棠罩在心脏外华丽的琉璃罩粉碎。她开始真正思量自己插手这件事的缘由,凝眉片刻,她寻到答案。 “我承认,起初我只是想借这件事为自己正名。我郑彩棠绝非奢靡无度,沉溺酒色之人。可现在我想通了,我为何要向他们证明,是能给我钱还是能入赘郑家,能的话我还不要呢。我就是要活得轰轰烈烈,只要不是伤天害理,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就比如现在我要替他们伸冤。” 她转头望向崔知许,眼中没有立场相悖的责怪,亦没有正义方的傲慢:“表兄身在官场,我懂你的为难之处。可若为官者办案含糊不清,那那些手中没有权利的百姓,便更会对不公之事袖手旁观,将来岂不是人人都要自危?表兄放心,这件事我不会贸然行动的,但这件事我管定了。” 眼前的女娘雄赳赳气昂昂,俨然一副要上战场的架势。见她越挫越勇,崔知许不好再说什么,只 道:“你打小是个有主意的,表兄便不多劝了。可你记住,有什么想法及时告知表兄,不要贸然去敲登闻鼓。纵使是敲,也要提前与令尊令祖商量。” 外头传来招呼客人的女声,崔知许探身瞥见门外走过的倩影,语气带有一丝试探:“方才那位女娘......可是这茶楼的店主?” 郑彩棠依言应是,谈起宋十一娘格外自豪:“她是我阿姊,人称宋十一娘。她还是位女诗人。”她抄起圆桌上的诗集递给崔知许:“表兄你瞧,这厚厚一本诗集都是阿姊写的。” 崔知许每翻一页,她便跟上大加夸赞,貌似这本诗集是她自己所作,解析得那叫一个头头是道。 崔知许摩挲着书页泛起浅淡笑意,感慨道:“原来宋十一娘便是诗人濯清涟,我一直以为是位男子,是我狭隘了。”他顿了顿,若有所思:“我还说平日休沐在家无事做,又不爱听曲儿看戏。往后叫上三两好友来此处吃茶下棋,雅致又安静,倒是好去处。” 郑彩棠并未发现他面若桃花,眼波荡漾。她挨白玦坐下盯着算珠来回拨动,随口道:“表兄,你们来不了。雪霁斋只招待女客,因着你是我请来的,今日才能进门。”她眼珠一转,狡黠笑道:“不过,表兄可以扮上女装,儿时你又不是没穿过。若是不会梳妆可来寻我,保管给你画得顾盼生姿一笑倾城。” 她笑得眉眼弯弯,有时忘了掩唇露出几颗莹白的贝齿,那鲜活劲儿,比盛放的春海棠还要明艳。 若不是当初小霸王威逼利诱,他怎会哭着穿上罗裙?炭火噼啪爆动,崔知许的耳廓如炉沿一般红到透光,仰头灌下一杯茶,疾步出了门。 往往越是这类一本正经的人,越不经逗。郑彩棠见他灰溜溜逃走顿觉无趣,回头却见白玦正望着自己,唇角还噙着温顺的弧度。 “算完了?” 郑彩棠见他点头,顺势拿起账册翻看,白玦回禀道:“回主人,算完了。多了......多了两贯钱。” 听到这句话,郑彩棠便知他算对了。宋十一娘每年除却应有的分利,还会多给她两贯钱,用来赏赐账房小工也好,给哞儿买草料也好,算是报答当年相助之恩。 她拾起案上的诗集递给白玦,不忘夸赞:“白玦真能干,咱们走,用这钱给你买烤羊腿去。” 次日用过午膳,郑彩棠带白玦来了醉月楼。经过一夜辗转反侧,她认为着手点还是要从醉月楼下功夫,先弄清他们是从何处运来的男奴。 为了演戏演到位,郑彩棠从郑云阔衣柜里翻出一件月白澜衫,给白玦换上。再将其头发束起系好银枝发冠,温其美玉,如琢如磨。比起受宠的小侍,倒更像个清贵的白面书生。 迟春提前来醉月楼订好了位子,据她所述,这位子并非来得早就能预定,需消费定数金饼,方能入座相应位置,而正中的暖帐雅座,八块金饼打底。 郑彩棠再有钱也不是傻的,只为看场歌舞就要一掷千金。可为了查案,为了解救万千郎君,甚至为了铲除国家隐忧......她咬咬牙安慰自己,这点身外之物算什么。 10. 来福 胡汉得知郑彩棠到来,亲自捧着美酒进帐服侍。那一双眸子冒着绿光,明明乐呵呵在笑,却比森罗殿阎罗可怖三分:“郑娘子好久不见,鄙人挂念得很嘞。初五开张的时候,鄙人给财神烧了三柱高香,保佑醉月楼今年多来贵人。看来中原的神果然灵验的嘛,感受到鄙人的诚意,立马将郑娘子送来嘞。” 胡汉说着双手合十虚拜了拜,要么说生意人嘴甜,连神带人一并夸赞周全。郑彩棠听惯了阿谀奉承,不过淡然一笑,指上蔻丹轻划过白玦的脸颊,懒懒道:“店主客气了,我还要多谢店主,让我买到这么懂事的小侍。”她收回在白玦身上的目光,抚过鬓边珠花:“只是日子久了,再美的脸也会看腻。不知今日店里,可还有新的男奴要拍卖?” 胡汉正愁如何开口暗示对方花钱,如今对方主动提出需求,岂有不应的道理。他当即回道:“贵人开口,鄙人上刀山下火海都要去做得嘛。您今日可算来对了,店里新来了几位小郎君,啧啧,要长相有长相,要才艺有才艺,保管不叫您空手而归得嘛。” 看样子又从外头拐来了新人。郑彩棠举杯与胡汉隔空相碰,笑道:“那我便拭目以待了。”酒到唇边一顿,她复问:“不知阿力郎君今日可在?上次与他相谈甚欢,听说他还是店主的外甥。我本来还想接他一同回府享乐,现下看来,只能常来醉月楼对他倾诉闺中愁思了。” 将头牌赎身定作天价,引得客人无力为其赎身,却压不下被欲望勾起的情念,只得一次次进店,大把撒着银子,换得一两个时辰温柔相伴。 这是青楼乐坊惯用的捞钱伎俩,醉月楼亦不例外。胡汉见愿者上钩,忙不迭爬起身:“郑娘子稍候,阿力还需演奏一曲琵琶,鄙人这就去前头知会他一声嘞。说来我这个外甥命苦,小小年纪没了阿巴,跟着我走南闯北,最近才在长安过上两天安稳日子。幸得郑娘子疼爱,阿力听到您来,一定高兴得很。” 待胡汉脚底抹油离去,郑彩棠瞬间塌下肩背。从小到大,她从未这般强颜欢笑迎合过旁人,若不是为了查案,早将胡汉撵出去了。 她轻推下酒杯示意白玦斟酒,却半晌没听见清泉入盏的声响。转头寻去,白玦脸色煞白,盯着地面身体僵成一块木板,似是很害怕的模样。 方才白玦与胡汉隔着一张桌案对坐,必定是胡汉那张脸,勾起他往日被拐的可怖回忆。郑彩棠拉过他攥在膝头的拳,好容易才掰开摊平。他的手像在冰水里浸过,掌心沁出一窝冷汗。 郑彩棠不禁有些自责,柔声道:“我把这茬儿忘了,该让你躲在我身后才是。胡汉见我把你带在身边,才会彻底相信我是真的喜欢来醉月楼玩。我让迟春先送你去车上待着,哪儿都别乱跑,乖乖等我回来。” 她摸摸白玦的脸,温热触感消融他脸上的麻木,却更添几分慌乱。他反过来握住她的手压在心口,央求道:“不,奴要跟着主人,奴不走。主人不要......不要丢下奴。” 他睫毛扑扇,一颗泪珠自眼尾滑落,犹如露水打湿的梨花。郑彩棠还是头一次见他哭,欣喜病情好转的同时不忘安抚:“你这小郎君,傻乎乎的。方才我是骗那店主的,哪里就腻了你?你这么聪明听话,若是丢了,我会心疼的。” 听到温声细语的轻哄,白玦这才平复下来,缓缓松开郑彩棠的手。她递给他一方帕子擦泪,忽闻琵琶激昂声起,她打起门口珠帘探看,阿力正端坐台上独奏。相视间,阿力朝她浅浅一笑,复继续沉浸在拨弦抒情之中。 郑彩棠四下打量醉月楼陈设,与上次来时别无二致。正欲坐回原位,对面楼梯接连下来五六个交领薄衫的男子。胡汉将他们带到圆台一侧依次排好顺序,看来待阿力演奏完,男奴竞拍便要开始了。 果然琵琶声落,四周烛火渐暗,胡汉领着那些男子上了台。与上次一样,这群男子眼神呆滞,任由胡汉指使摆弄,活似提线傀儡。 “来福......我要去找来福......” 白玦不知何时跟来了门口,突然魔怔一般,扒开珠帘就要往外冲。郑彩棠见状急把他拽回帐内,任凭如何哄劝,他始终挣着要往外走,嘴里还在不停嘟囔来福二字。 迟春揪住他腰侧衣裳往后拖拽,奈何白玦的力气比哞儿还大,拽得胳膊都酸了,也只扯得人退了半步。她咬牙使劲儿道:“娘子,他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想起什么?来福......听着有点儿像人的名字。” 这话点醒了郑彩棠,她双手板过白玦的脑袋,迫使他与自己四目相对,问道:“白玦,你看着我。是不是台上那群人中,有你认识的?” 她的声音有令他心安的力量,眼神碰撞一瞬,所有声响就此隔绝,连呼吸都不由自由地放轻。 白玦终于平静下来,用力点头,焦灼的眉眼似是有很多话要说,却又不知如何理清混乱的思绪,只得抬手指向圆台,一遍遍唤着来福。 郑彩棠拉着他来到门前,两人就着同一条缝隙望向台上,她一个一个指着问谁是来福,指尖停至第四个人时,白玦有了反应。 郑彩棠打量着台上叫来福的男子,年纪与白玦相仿,但肤色更深,长相更朴素一些。她问道:“这个来福是你的朋友?” 见白玦摇了摇头,她复问:“那他是你的亲人?” 见白玦又摇了摇头,她不禁纳罕:“那还能是什么,难不成是你的仆人?” 谁知白玦这次没有摇头,略作迟疑“嗯”了声。郑彩棠与迟春面面相觑,讶然道:“你该不会真是哪家走丢的公子哥吧?我就说你长得细皮嫩肉,一看就没吃过苦。”见他仍盯着来福目不转睛,她拍拍对方肩头:“别着急,看我的。” 恰逢阿力入帐,郑彩棠将叫价一事交托于他,无论出价多少,务必要将那第四个男子带回帐中。 许是来福长相在几人中不算出挑,除却力气大,胡汉也夸不出旁的长处,并无几个人叫价。最终来福以十块金饼的价格,送入郑彩棠帐内。 白玦见到来福甚是高兴,喃喃唤着他的名字。可来福始终目光涣散没有回应,白玦便不断摇晃他的身子,抓耳挠腮的。 阿力看着滑稽的一幕,反倒笑容欣慰:“这位郎君真是好福气,前番几次上台,都没遇上合适 的买主。看样子这两位郎君还认识,平日陪着郑娘子解闷就更热闹了。” 白玦与来福是否认识,阿力岂会不知,因而更庆幸这两人逃离苦海,还能重逢。但白玦神智恢复一事,断不能露出端倪,郑彩棠含糊道:“白玦常跟着家厨去庖厨帮工,但凡见着与家厨相像的男子,都会认错。正好家中正好缺个喂牛的伙计,这郎君看着壮实,定能将我的哞儿喂得跟他一样壮。” 不过这两人动静实在闹腾,不利于接下来郑彩棠套话。她吩咐迟春将来福带回车上,却被白玦死死拽住,将来福扯来扯去。 看出白玦是怕再度失去来福,郑彩棠没有恼火,挥手道:“算了,将白玦一同带回车上吧。你仔细看着他们两个,莫要让他们到处乱跑,惹出祸事。” 迟春应是,一手揪住一人衣领提了起来。奈何方走到门口,白玦死活不愿出帐,一直想要挣开束缚,还频频回头往郑彩棠这边望。 这下她也摸不准白玦的意图,语气冷了下来:“又闹什么脾气?只是让来福去牛车上歇息,不是不要他了。你若不放心,便陪他一同出去,选一个。” 见到郑彩棠面露不悦,白玦当即慌了神,用力抽回腕子跪坐在她身畔,复又往跟前挪了挪,小心翼翼捧起她的手:“奴要陪着主人......奴不走。” 郑彩棠瞧他可怜兮兮的劲儿,心里五味杂陈。本来是受人侍奉的主,如今却反过来成了奴仆,哪里还顾得上从前的奴仆? 她拉过他在一旁坐好,给他点了些鲜果吃食,见他规矩下来方长舒一口气。 有时真不知,到底谁是谁的主人。 想起还有正事没做,郑彩棠举杯邀约一旁的阿力,讪讪笑道:“让阿力见笑了,白玦平日很懂事,许是长久没出来玩,场景一转换,脑袋没跟上。” 阿力颔首饮尽,扶袖为她添上酒,一面道:“郑娘子哪里话,这位郎君本就神智受损,情绪难以自控也是有的。不过这位郎君很是信任郑娘子,其他人靠近他都会有所排斥。” 阿力没说,也羡慕白玦,能遇上善待尊重他的主家。寻常士族面对奴仆犯错,轻则打骂重则发卖,哪会好言好语相待。看白玦气色红润,面对郑彩棠毫无怯意,可知对方将他养得很好。 郑彩棠对此评价十分满意,直言道:“所以我才喜欢他。只对一个人例外,不觉得很珍贵吗?” 说罢,她朝白玦俏皮弹了下响舌,白玦应声回望,赧然弯了下唇角,将剥好的一小堆偏桃仁推到她面前。 郑彩棠明确告诉过他,喜欢什么自己吃,白玦却学会思考分享给别人吃,不觉让她惊喜更甚。她放一块在嘴里,边嚼边点头认可,白玦见状瞳光放亮,剥得更起劲。 回头见阿力丢了魂似的,没什么精神头,她拾起几粒偏桃仁放至他跟前,尝试热络气氛。 待阿力颔首将偏桃仁送入口中,郑彩棠闲话道:“对了阿力,我还没问过,你们这些天南海北的郎君,是从哪儿寻到的,年轻貌美又会来事。长安酒肆上千家,你舅舅一定对他们很好,他们才会愿意留在醉月楼做事。” 11. 雅间 阿力闻言神色依旧温吞吞的,浅抿口酒冲漱口中残渣,肃净仪容方道:“不瞒郑娘子,醉月楼的葡萄酒都是粟特产的。每月固定时间,舅舅都会派人往返粟特取酒。途中山路崎岖难走,常会遇到流民上前乞讨,有意愿的,便会跟随舅舅来中原讨口饭吃。还有些村落地处偏僻,很是贫穷,家家都有五六个孩子。有遇到养不起的村户,便会将孩子卖给舅舅,这样家里有饭吃,这些孩子也有条谋生的出路。” 阿力总挂着温和的笑,浅金色的眼睛却藏着化不开的惆怅。这番解释合情合理,但不能全然相信,郑彩棠举杯附和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再繁盛的朝代,都会有饿殍遍地的犄角,店主真是个大善人。” 酒杯落定,阿力执壶倾身,倏然一只手掌扣住酒壶,白玦正拧眉紧盯阿力,用力将酒壶往跟前拉。 感受到白玦的敌意,阿力没有争夺,缓缓松开手坐回原位。白玦则接过酒壶,仔细为郑彩棠倒上,面容这才舒展开来。 郑彩棠看着这一幕不禁挑眉,陈大夫的药竟是神药,只一天就学会抢活干了。殊不知方才她给阿力偏桃仁时,白玦已然盯上了阿力。 他的主人,只能他来侍奉,决不许其他男子沾边。 回想起那些男子是从二楼下来的,那么极有可能二楼还关押着其他人。郑彩棠话头一转,指尖轻揉颞穴:“上次我本想去二楼来着,店主说客满了。不知今日,可有空余雅间?” 阿力垂眸应是,摆正趺坐的姿态道:“郑娘子是贵客,已为您提前备好了厢房,可随时入内歇息。”他顿了顿,耳垂渐染两抹薄红:“郑娘子......可要奴陪侍?” 忆起上次在楼梯口听到的腌臜动静,不难猜出二楼是用来做什么的。郑彩棠惊得呛咳两声,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她随手拉过白玦,挽上他的臂膊依偎肩头:“让白玦陪我便是,正好我有些不胜酒力,想小憩一会,阿力只需引我到门口即可。” 跟随阿力指引,郑彩棠与白玦进入二楼拐脚处一间雅间。合上门扉方回过身,郑彩棠就被房中布置震惊。 房中各处披挂蜜合纱幔,四五支红烛暖光摇曳,暗沉中平添丝丝朦胧。案上摆着一架鎏金香炉,缕缕细香顺着炉盖的镂空飘出,初闻有深邃的木质香气,后有种甜润花香流通五内,令人闻之放松。 听着隔壁传来旖旎细碎的声响,郑彩棠未现半点窘迫。这样的场景她在话本里见得多了,甚至还有更猛的,早就见怪不怪。 她来回踱步打量房中陈设,不得不承认胡汉做生意的确有一套。从木器选料到锦缎配色,处处透着讲究。就连烛火的明暗,熏香的浓淡都刚刚好,将这一方小天地,隔成独属两个人的温柔情调。 穿过一层珠帘,一张垂挂红幔的平台寝床映入眼帘,宽度别说两个人,就是三个人四个人躺上去都绰绰有余。 寝床一旁有个木架,上面挂了各种镣铐马鞭。郑彩棠玩味观摩着罗列的刑具,脑中竟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若是把这些用在小郎君身上,他可会喜欢? 这么想着,她美得笑出了声。正想象小郎君楚楚垂泪的模样,身后珠帘哒哒轻响,白玦跟了进来。 他一身白衣立在暗处,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本就清隽的面容罩在红光里,竟多了几分男人硬朗的韵调。 身后珠帘碰撞声未歇,清脆砸在心上,蹭得人心尖都染了暧昧。郑彩棠一步一步朝他靠近,仰眸望向他粉唇微张,落入白玦眼中万般妩媚。他下意识别开目光,抬手不断扯着衣襟。 “怎么了,你很热吗?” 本是平淡的语气,在如此朦胧氛围中似裹了层蜜。白玦迟缓点了下头,随后立马摇摇头,手却不住点拭额角下巴,看上去热得不行。 正值隆冬时节,房中烧着炭笼,温度不过冷暖适宜。纵使穿着衣衫,哪里就热到汗流浃背的地步? 察觉不对劲,郑彩棠摸了摸他的脸。红幔映照他肌肤暗红,瞧不出什么,温度却异常滚烫。 白玦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震得一颤,浑身难以控制灼热起来。他喉间微动,想要抚上她的手,毫厘之际,郑彩棠已经先行撤手走出珠帘外。 她来至案前打开香炉盖子,扑面而来的腥臊味呛得她皱紧眉头。她随手用茶水浇灭香粉,指腹沾取少量香泥凑近鼻尖细闻。原来这熏香用的是未稀释完全的麝香,加入了少量曼陀罗花粉,有助情娱兴之效。 确认茶水没有加入其他东西,郑彩棠倒了两杯给白玦喝下。引他到门口亮处,见红晕消褪,她才算松口气。 回想方才白玦克制强忍的样子,郑彩棠觉得格外有趣。她拉过他彼此紧贴,指尖在他胸口衣襟画着圆:“你刚刚热得出汗的时候,在想什么?” 痒酥酥的触感顺着衣襟一点点钻进去,搅得白玦浑身发僵,忍不住把衣角攥得死紧,却半分不敢往后退,只垂着眸,喏喏道:“奴没有......奴什么都没想......” 知道说谎隐藏情绪了,倒是件好事。但见他又红了脸,郑彩棠轻轻一戳推开他,作势抚上门闩:“撒谎。你不说实话,我就自己走了。” 见门闩窸窸窣窣抽开,白玦忙握紧她的腕子,急声道:“不要,主人别丢下奴!奴说......”他一瞬变得为难情,额角又开始往外渗汗:“奴觉得,主人的嘴唇很漂亮......奴想......想让主人多摸摸奴的脸。” “就这些?” 郑彩棠闻言竟有些失落,心道这小郎君还是得加大药量。恰逢门外一道人影闪过,胡汉的声音由近及远。 “怎么回事,不是让你按时给他们喂药得嘛,怎么还能跑出去一个嘞?” “是奴一时疏忽,奴知错。好在人已经抓回来了,这次定不会有闪失。” 待声音渐弱,郑彩棠将门扉启开一条小缝,见胡汉跟随一个男子,进了对面角落的房间。根据对话来琢磨,角落的房间极有可能是关押男奴的地方。郑彩棠正欲前去一探究竟,衣裙却被白玦牢牢扯住。 “别怕,我不会丢下你的。我要出去如厕,你 是男子不便跟着,就好好待在这儿,我一会儿便回来。” 她再度轻启门扉,忽想到什么,又退了回来。她带白玦来到寝床前,放下一边帷帐,一面道:“你上去。” 白玦二话不说脱掉皂靴上了榻,随后便解开丝绦,低头拉开衣带。郑彩棠瞧他这架势不由错愕,一把按住他垂落肩背将脱不脱的外衫,嗔道:“你这是作甚,何故要脱衣裳?” 白玦满目纯真,面对郑彩棠的质问笑道:“睡觉......是要脱衣裳的,否则会弄皱。这是......主人给我的衣裳,不能皱掉。” 懂得珍视她的心意,倒不枉疼他一场。郑彩棠为他重新拢好外衫,温声道:“无妨,快穿上,皱了再给你买新的。” 她抓住床头的围栏一晃,木板发出吱呀吱呀声,便交代白玦:“让你上榻不是睡觉的,交给你个差事,抓住这儿用力晃。我没有回来之前不准停下,也不要回应外面任何人问话。” 白玦依言跪在床头,双手板住围栏吱呀吱呀晃了起来。郑彩棠顺势将另一侧帷幔放下,贴着门缝探出去一只眼睛。见胡汉下了楼,蹑手蹑脚前往角落的房间。 角落房间边侧留有一条过道,刚好能容纳郑彩棠躲藏。她侧耳贴紧窗棂,里头貌似有男人低沉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听不清楚。她索性在窗纸上戳了个小洞,将一只眼睛堵上窥探。 房间内空间不大,没有多少木器陈设,地上铺了几床棉被,三个灰头土脸的男子一字排开,跪在上面掖手垂头,表现得十分虔诚。 紧接一个黑衫男子闯入视线,蹲在第一个男子跟前,将一张纸铺在地上,吩咐的口吻满是戏谑:“快按吧,早按完早享福。你说说你瞎跑什么?反正都是来城里谋生,老老实实往榻上一躺,将主子伺候好,不比你扛麻袋赚得多?” 他说着打开一盒红色胭脂,待男子用拇指沾取按压在纸上,又掰开男子的嘴塞进一颗蓝色药丸。 郑彩棠当即认出那药丸,正是胡汉给她的南柯梦,而他们按下手印的纸张,八成就是卖身市券。 她正欲偏偏身子,将房内其他角落布局看得更分明些,一股力量猛然将她拽到过道尽头,打开暗门钻了进去。 下来一段昏暗的楼梯,眼前烛火通明豁然开阔。郑彩棠看清拉着她的是个身形高大的男子,不由得心头发怵,暗忖醉月楼胆大包天,竟有诱掠贼明目张胆拐卖女客。 男子力气太大,她尝试几次都没能挣开,又无法高声求救,毕竟这是在对方的地盘,只会适得其反。 她迅速拔下头上珠钗,蓄力间进入一个拐角,烛台映照,她认出男子的侧脸,正是阿力。 阿力带她进入一间卧房,案上摆放一柄琵琶,看上去这是他自己的房间。他合上门扉回身叉手一揖,胸口因行走过快还在起伏不定。 “方才事急从权,郑娘子,多有得罪。” 郑彩棠知他并无恶意,否则早就喊人将她捆起来了。她坐下揉揉酸痛的腕子,摊开掌心露出那枚珠花,淡声道:“你都看到了?” 12. 解毒 阿力接过珠花浅浅一笑,自然地绕至郑彩棠身后,为她仔细簪好:“是,第一次看到郑娘子眼睛的一刻,奴便知道,郑娘子踏足醉月楼,不单单只是为饮酒作乐。” “我的眼睛?” 郑彩棠比比手示意他入座,轻抚过眼尾道:“我的眼睛的确是明眸善睐,顾盼生辉,却也没有到会说话的地步。难不成,阿力会读心术?” 她丝毫不吝啬展示自己的美,言行亦没有任何自谦之意,反倒透着可爱,惹人亲近。 阿力听她妙语连珠,紧绷的情绪不觉放松下来,揶揄道:“奴不过一介乐姬,若真有读心术,怕此刻早已赚得盆满钵满。”他继而敛去笑意,言归正传:“只是奴想劝郑娘子一句,莫要因好奇致使自己陷入困境。纵使郑娘子贵为中书令之女,一个人亦无法折断一把木筷。” 个中利害表兄先前已说明,郑彩棠没有急着反驳,只侧目望向案上的琵琶,轻声道:“郎君的琵琶弹得很好。” 她略作沉吟:“阿力,我知你能在此虎狼窝立足,一定吃了许多苦。也知你困在这牢笼,定有万般不得已。若是我能帮你劈开枷锁,到外面更广阔的天地去看看,你可愿意?” 这句话如同一粒石子,投入阿力死水般平静的心湖,虽激起层层涟漪,顷刻再次回归死寂。这样的话,每日都会有客人对他说,他一开始真的满心期盼过,如今还不是留在此地磋磨青春年华。 他唇角弯出月牙儿美的弧度,同时带有月牙儿独悬夜空的悲凉:“多谢郑娘子好意,其实外面何尝不是更大的牢笼,在哪儿又有何分别?奴在此处一切都好,不用被发卖不用做苦力,还能站在台上弹琵琶,奴已经很知足了。” 试问一个身姿健硕,五官柔美的胡人郎君与你互诉衷肠,明明受了天大委屈,还要苦笑着隐忍内心,有多招人怜爱?皆说男子热衷于救风尘,这事儿就算是摊到郑彩棠身上,也忍不住。 她没有再度相劝,立身望向门扉外透出的黑暗,温声道:“阿力,你有多久没见过太阳了?花草不晒太阳,再多水分肥料都会枯萎。人离了太阳,心一样也会枯萎。有时间的话,多晒晒太阳吧,我想你的眼睛在日光下,一定很耀眼。” 阿力陷入漫长的沉默,郑彩棠不再多留,原路返回了雅间。寝榻上的白玦还在吱呀吱呀晃动围栏,连一脑门子的汗都顾不得擦。 郑彩棠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直到临踏出醉月楼的大门,才给他擦拭干净。胡汉一脸尽在不言中的表情,谄媚堆起笑道:“郑娘子慢走,过几天鄙人有批新的熏香到货,是从西域来的,好闻得很,能像神仙一样腾云驾雾嘞。郑娘子一定记得要来嘛,鄙人免费给郑娘子点上。” 郑彩棠眼波流转,依旧笑得嫣然,眸底却多了点儿不易觉察的锐利:“店主说的是飘飘欲仙的感觉吧,那我可要拭目以待了。放心,我一定会再来,届时给店主引荐笔大买卖。” 一上车,白玦便乏得倚在她肩头睡着了,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被她折腾惨了。几人去了趟春晖堂给来福看病,得知解药明日便可制成。只是来福中毒时日太久,往后就算尽心调理,说起话办起事来,多半还是不能同从前一般麻利。 郑彩棠带几人轻车熟路自侧门回府,方经过花园岔路口,正遇郑进思从杜姨娘院儿里出来。 见女儿身旁跟着位白衣飘飘的公子,打扮气质均是文人学子做派,他顿时两眼放光,上前一番打探:“琼奴,这是哪家的郎君,看着眼生,真是一表人才,怎得没听都管家通报?不知郎君在哪家书院读书?与我家琼奴又是何时认识的?” 郑彩棠与迟春互视一眼,讪讪垂下了头。她扯扯白玦衣角,白玦随即上前一步,行礼道:“回......家主,奴叫白玦。是......是主人的贴身随从。” “随从?”郑进思一瞬拉下脸来,负手围着白玦从头到脚打量个遍,怒哼道:“这就是你从外头捡来的乞丐?给一个奴仆穿绫罗绸缎,像什么样子!你是不是还带他出去了?让外人瞧见又要说你闲话,一个女儿家怎得这么不知羞!” 郑进思憋得满脸通红,鼓点般往手心砸着手背。难怪上次女儿提出入赘,合着早就物色好了人选。自古良贱不得通婚,他再如何娇纵女儿,也不能身为官员知法犯法,违反律令。 白玦听着郑进思怒斥主人,不觉感受到危险逼近,一个跨步将郑彩棠护在身后,怒目直视对方。 眼见气氛剑拔弩张,郑彩棠忙拉过白玦交由迟春,柔声打着马虎眼:“阿耶,您小点声,别吓着白玦。我与白玦可是清清白白,绝无任何逾矩之处。今日给他穿成这样,事出有因罢了。您也知道那是闲话,旁人污蔑我的还少吗?若女儿真在意旁人眼光,此刻就不能好端端站在您面前了。” 一拿生死说事,郑进思气就瘪了一半。这是他与发妻的第一个孩子,无论犯了天大的事,总归有种特殊情分在。可瞧着眼前二人互相袒护,约莫早已有情。 他拍拍自己发僵的老脸,低声呵斥中带有几分无奈:“算我求你了,小祖宗,你给阿耶留点颜面成不成?成亲之后,你爱养几个宠侍养几个,阿耶绝不过问你一句。可你尚在闺阁之中,这种事就决不能发生!纵使什么都没有,这狗才也不能待在你身边了。要么送到前院干活,要么阿耶让都管家将他扔到城外庄子去,选一个。” 发现阿耶动真格的,郑彩棠当即挽上他的臂膊轻摇,另一只手不忘给他抚着胸口顺气,撒娇道:“哎呀,好了,阿耶,我不留他当随从了就是。明日,不,现在我就让迟春带他去前院。”说罢,她给迟春使了个眼神,将白玦与来福带下去,复切了话头:“阿耶,看您这是要出去,可是要去哪位官员家中赴宴?” 女儿先一步低头给了台阶,郑进思也就此作罢,应道:“是你从叔祖父,方才我收到他回信,问你六表叔在府上有没有添麻烦。按说六郎应该早到长安了,可留墨堂打扫出来都小十天了,门房一点动静全无,不知六郎是不是自己寻了住处歇脚。还有一月便到春闱,阿耶得让人去打听打听你六表叔的下落,别误了考试。” 郑彩棠福身目送阿耶离去,心道这六表叔真是福星,回回挨训都有他冒出来解围。恰逢郑清溪立在圆门下唤阿姊,姐妹俩挽手进了杜姨娘小院儿,一同挑选婚服绣样去了。 一觉醒来,日光金澄澄铺满妆台。荷韵苑东墙下那棵白玉兰树,冒出满枝嫩绿花芽,小雀儿立在上头,喳喳报信春色将至。 郑彩棠选了件薄粉诃子裙,抹胸处绣有一朵雪蕊牡丹,淡雅而不失华贵。再在肩头斜披一条青绿披帛 ,盎然春意便提前穿在身上。 带上白玦来福,几人来至春晖堂寻求解药。南柯梦的解药不仅需口服,得辅以银针通调周身脉络,且每隔一刻,需将每根银针捻转一回,引药力深透筋脉才得奏效。 望着圆凳上扎成锋猬的两人,郑彩棠打心底欢喜他们能变回正常人,却也有种说不清的怅然。她喃喃道:“陈老头,扎完针他们就能恢复如初吗?那他们恢复记忆了,会不会就不认识我,就没有现在这么听话了?” 陈大夫弓身围着两人仔细观察,用巾帕点拭针眼渗出的汗液,一面解释道:“一口吃不成胖子,何况是中毒已久的人,完全清除毒素快则三月慢则几年,因个人体质决定。至于记忆,待他们醒来后十日内即可恢复。但因南柯梦封闭神智,中毒期间的许多事他们是记不得的。至于究竟记得多少,老夫也不敢肯定。” 所以,那个每日任她使唤都笑意温顺,一逗耳根就红的白玦,将要从这世间消散了吗? 郑彩棠说不上难过,她救白玦的本意就是为了治好他出堂作证,说暂时寄养在府上也不为过。其实白玦从始至终都是他本身,没有变过。那副乖巧模样是因中毒造成的假象,是属于她短暂的南柯一梦。 她惊讶于自己患得患失的想法,堂堂荥阳郑氏的高门贵女,竟会为了一个连真实姓名都不知道的男子伤感。她在心底狠狠将自己嘲笑一遍,忙抹去这可怕的念头,望向那背影道:“无妨,反正他们本就不是我的奴仆,他们醒来,我也算好事做全了。” 垂眸仅须臾间,她回归张扬飒然的姿态,捻着陈大夫的酒葫芦在案上打转儿,嗔道:“不过陈老头,你也太不地道了,每逢交代你一些事,就无止尽拖拖拖,非得见到钱才肯用心。那什么雪莲子,怕是你早就备好了,故意耍我寻开心。” 葫芦在桌沿飞速旋转,下落一瞬被郑彩棠稳稳接住,继而再次旋转。陈大夫眼见宝贝葫芦面临开瓢的危险,手下施针的活又不能停,急出了哭腔:“郑娘子,您可是冤枉老夫了,老夫这次绝对没有骗您。那雪莲子确实难寻,我手下几个徒弟没日没夜翻遍长安城,脚都肿的不能下地走路了,老夫总不能白让他们跑腿不是?多亏昨日有位郎君来我这儿治腿,无意提及此事,说他那儿有一株极品雪莲子,用来抵了医药费。否则老夫这招牌,真要让郑娘子砸个稀碎。” 陈大夫双手颤颤巍巍,生怕他情绪失控扎出人命,郑彩棠将酒葫芦放回原位,“啧”了声:“说书都没你这么巧,既是他身体有疾,雪莲子这么好的药材,为何不自己用?” 郑彩棠不依不饶,不是心疼几块金饼,属实是她讨厌被人拿捏的滋味,总得戏弄一番对方出口恶气。 陈大夫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没了往日悠哉的从容,摔坏一个酒壶事小,名声臭了事大。他掉起书袋:“医书有云,对症下药。再珍惜的灵药,也并非适用任何病症,甚至有些会适得其反。郑娘子,老夫真没有骗您。不信......”他倏然眼睛锃亮,指向门口:“不信您问问那位郎君,正是他带来的雪莲子。” 郑彩棠回头寻去,门口两个药童抬进来一架木轮椅。轮椅上端坐的男子乌发垂肩,眉眼深邃,静静立在那儿,就有种紫檀木沉穆的书香气。 “卢郎君,怎么是你?” 13. 清醒 郑彩棠认出来人正是卢家大郎,围着木轮椅绕了一圈,惊叹道:“这木轮椅你真的命人做出来了?怎么样,是不是比步舆方便多了?” 眼前的女娘宛如一只彩蝶纷飞,在素净药堂里格外鲜亮夺目。卢奕川拢拢膝头毛毯,笑意温和:“是,多亏郑娘子的提议。回去后某便遣人寻了木匠来,将郑娘子所言转述,不消两日就做出来了。再过不久开春,某若想出门踏青,方便许多。” 看来上次一番推心置腹有些效果,郑彩棠附和道:“对嘛,就要常出来走走。大街上形形色色的人有很多,融入他们,你会发觉自己,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普通人。听陈老头说,卢郎君在治疗腿疾,等你治好了,我带你好好逛一逛长安。” 卢奕川叉手一揖,笑道:“那就先多谢郑娘子了。只是某这腿疾是陈年旧伤,陈大夫说只能尝试医治,不敢保证一定会有起色。” 纵使只是尝试,灰寂中的零星火点,已足够令人悸动。郑彩棠明白,病人此刻最需要的是鼓励,是添一把火,她宽慰道:“卢郎君别信他的,他每次这么说,结果都把人给治好了。陈老头虽然懒散了点,医术却很是靠谱。城里头有许多不需要久站的去处,比如游船、煮茶、下棋,就连射箭投壶都能坐着玩,且更考验实力呢。” 郑彩棠很懂如何开解他人,提及他人在意的点,只是反复撕开对方的伤疤,一遍遍提醒对方想起痛苦的过往。不若聊一聊伸手能触碰的日光,微风拂过能闻见的花香,叫人听着就松快。 显然卢奕川很喜欢听她说话,自从见了她,嘴角就没放下来过,浅浅弯成一叶扁舟。 由于陈大夫施针尚需一个时辰,郑彩棠实在不喜欢满屋子药味,主动请缨推卢奕川去街上逛了逛。 来千味斋买份岭南特有的蟹黄毕罗酥,再从小摊买盏现沏的乳酪饮子就着。正好梨云阁新到一批鲜花,择一捧明黄连翘用桑皮纸包好,几人掐着时辰赶回春晖堂。 怕卢奕川在人多的地方不自在,郑彩棠近乎全程推着他在街上走动。所幸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忙碌,顶多寥寥看一眼制式奇特的木轮椅,根本无暇顾及何人腿脚不便。 木轮椅是活动灵巧,架不住上头坐了个年轻郎君,来回折腾一番,郑彩棠仍是浑身往外冒热乎气。 见她一杯接一杯饮着热茶,卢奕川取出一方锦帕递于她,谢道:“今日有劳郑娘子作陪,某十分荣幸。郑娘子算是某卧床以来,结交到的第一位朋友。”他微微一怔,有些为难情:“是某唐突,只是见过郑娘子两面,倒自作多情了。” 郑彩棠虚推了推他递来的帕子,顺势取出自己的绣帕点拭汗珠,一面道:“卢郎君莫要妄自菲薄,你我聊得来就是朋友,何须以时间长短来论?何况此次多亏卢郎君的雪莲子,我的两个家仆才能治好病。人情有来有往,不正是朋友才有的相处之道?” 女娘的洒脱豁达,比卢奕川书中读到的君子论更为直接具象。相较他常年封闭内心,行事前总是谨慎斟酌,自省过头。 恰逢白玦来福施针完毕,郑彩棠辞别赶回府上。据陈大夫嘱咐,两人接下来会昏睡十二个时辰左右,待醒来后,记忆会流水般回填脑海。为避免思考过量记忆混乱,后续需按时服药,更不能让他们强行回忆过往。 因此待白玦醒来后,郑彩棠没有着急去看他。怕他想起为奴的这段日子承受不住,更怕他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与她相处的半分往昔。 可醉月楼一事拖不得,回想二楼房间窥见的一切,回想白玦来福中毒的呆傻之态,在长安酒肆风气没有糜烂以前,需早做了结。 她终是踏进了下房的院子,白玦还是跟从前一样,正坐在台阶上发呆。 “白玦。” 郑彩棠轻唤了声他,尾音几不可察透着颤抖。白玦听到她的声音仰起头来,随即起身行礼一揖,举止如从前相差无几,却又透露着莫名的生疏。 “拜见郑大娘子。” 听他开口利落,语气冷淡,郑彩棠的心像是被陈大夫的银针扎了下,扫过他一眼:“你都想起来了?” 白玦恭敬应是,温声道:“只想起来一些模糊的片段。前因后果迟春娘子已同奴讲了一遍,奴本想去拜见郑娘子道一声谢,又恐郑娘子不愿见奴,便一直在此等候传唤。” 一口一个奴自称,看来他纵使清醒,也不是很抵触成为她的奴仆。郑彩棠朝他靠近两步,轻扬起唇角:“看样子不是个忘恩负义的。”她提裙迈进房中,招呼道:“进来坐,跟我讲讲,这两日你都记起了什么。” 白玦进屋后并未入座,为郑彩棠斟上一杯茶,立在一旁如实回禀:“回郑娘子,奴自醒来后,若看到一些事物,脑海便不断闪回以前的画面。奴只记得,自己生活在一个许多瓦屋的地方,每到秋分时节,能看到一大片金黄的粟米田。此次来长安,好像是要寻什么人,包袱里还有许多书,放在来福的竹篓里。可每当要回忆更多,头就会疼的厉害。” 他说着渐渐收紧眉心,纵使是讲述这些已经想起的回忆,仍是会头疼。郑彩棠侧目望向榻上熟睡的来福,若有所思道:“陈老头说,你这情况要十日八日的,方能想起个大概,想不起来就不要强迫自己去想。瓦屋,粟米,你很有可能是来自乡间。可你细皮嫩肉一看就没有下地做过苦力,又有奴仆跟随背书,许是哪个庄主的公子。这几日好生歇息,不用着急,也不用去荷韵苑侍奉了。我会让迟春每日来看你与来福,有什么需要,同迟春交代便是。” 她放定茶杯,起身出了房门。春寒料峭的过堂风吹动裙摆翩跹纷飞,白玦凝望那道倩影愣神,连行礼都忘了。 “郑娘子。” 白玦出声叫住了她,快步来至郑彩棠身侧,深深俯身:“多谢郑娘子将我二人赎出酒楼,还费心思为我二人解毒。奴无以为报,待将来查清身份,郑娘子有何要求,奴一定竭尽全能去做。” 郑彩棠微微颔首,头也不回出了院子。人一旦有了自我意识,便会生出复杂的心思,变得不可控。此刻的白玦恭谨依旧,她却不敢再毫无保留信任。她不确定白玦是为了要回文契刻意讨好,还是记起二人相处的点滴,真心挂念她的好。 他一直是他,却不再 是白玦。 接下来两日,郑彩棠都会约崔知许在雪霁斋会面。据崔知许打探得知,醉月楼店主所示过所,的确来自黠戛斯草原,而店内阿力等人,是他在其他地方买来的奴仆。至于望返粟特运酒,确曾有过几次出入记录,但并非一月一次。 而崔知许翻阅卷宗,还查出一桩陈年旧案。醉月楼开张之初,一妇人路过酒楼,在门口撞见自己失踪数月的侄子,遂状告醉月楼拐骗人口。而接管此案的另一位孙少尹,却按下此事草草揭过,甚至反过来定了妇人诬告之罪。 自此,醉月楼再无一起官司争执。 孙少尹是京兆尹身边的红人,此案若落到京兆府,极有可能会是孙少尹接手此事,徇私包庇,因而此事需得筹划周密。 待郑彩棠回到荷韵苑,打远见圆门外立着一道青影仰望天空,正是白玦。觉察她走近,他忙上前叉手一揖,骨节红一块紫一块,像是等了很久。 郑彩棠从头到脚打量他一番,脸上看不出神情。她擦肩而过示意其跟上,淡声道:“开春仍是乍暖还寒,怎穿得如此单薄,迟春不是给你们送去衣裳了?” 白玦规矩跟在她身后,仪态相较之前挺拔立整许多。纵使是郑彩棠随口一问,他仍觉心头生出暖意,暗自笑了笑:“多谢郑娘子关心,奴不冷。奴卧床多日想出来散散病气,才在院子里多站了会儿。” 郑彩棠没有说什么,倚坐美人榻上,接过迟春递来的手炉,垂眸摩挲着白狐毯:“说吧,来找我何事?可是这几日又想起什么了?” 榻上的人儿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使得白玦莫名有些失落,却无从说起。 “回郑娘子的话,奴最近尽可能多与人接触交谈,试图让自己早日忆起身世。奴隐约记得中秋时家中有许多人,他们与奴年岁相仿,正围坐一起做饭说笑。还有三两个孩童唤奴阿兄,拉着奴的手,嚷着要奴给他们做花灯。他们唤奴牧儿,这应当就是奴的名字,可关于姓氏籍贯,奴尚未记起。” 郑彩棠点了点头,看来离他能派得上用场不远了。她安抚道:“短短四天,能想起这么多,对你来说已是难得,无需太过勉强。既是有疼爱你的家人,他们此刻应在四处寻你,若城中有寻人的告示,我会派人留意。来福如何了,他可有记起什么?” 家的气息总是惹人向往,白玦闻言眸色微亮,颔首道:“多谢郑娘子。来福中毒比奴严重太多,今早刚刚醒来,只能回应简单的问题,其他再问不出。不过奴发现,奴的记忆是倒退着想起的。奴入长安前最后清醒的记忆,是进过城外一家客栈,名叫四平汇。那客栈开在偏僻荒野,由一家三口经营。当时天色已深不便赶路,奴就与来福凑活住下。待回屋歇下之后,记忆便跳跃到了现在。” 郑彩棠正愁无从下手,这可是关键突破口。她沉吟片刻,分析道:“开在荒郊野岭的客栈?有意思。这样说来,你二人中毒极有可能与那家客栈有关,之后就被送入了醉月楼。不知那客栈也是胡汉开的,还是两者狼狈为奸,总之那家客栈绝对不简单。”她复问白玦:“白玦,你能想起这家客栈具体位置吗?” 14. 客栈 白玦依言一点一点如实回忆:“奴曾问过客栈店主,他说那家客栈距离长安城大概有四十里,可具体是哪个方位,奴记不得了。只记得尚未见到客栈时,途径过一片黄土台塬,鲜少有村户人家。” “黄土台塬?” 郑彩棠来至书架一通翻找,在最底层屉子里,寻出一张积灰泛黄的长安舆图,指尖划过条条线路:“长安周围四十里地貌,北临渭河,南临终南山脉,东临灞河,西临平原,唯有东北夹角,有一片荒芜的黄土台塬。你若从东北方向来,高陵、同州、河东,这些地方皆有可能是你的家乡。” 她眼眸一沉已了然,嘱咐道:“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歇息,有要问的,我会让迟春去唤你。” 白玦行礼离去,出门之际又停下脚步。那背影略作怔忡,回望案前凝眉认真的女娘,温声道:“郑娘子,其实奴身体已无大碍,能如从前那般在您身边侍奉。不管奴从前身份如何,现在既被您买下,便是您的随从,绝不会有任何不情不愿。” 有关中毒之后这段记忆,像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白玦断断续续记得不太真切。可每当他见到郑彩棠,心脏总会猛力抽动一下,比脑袋更快做出反应。这女娘明明是他的主人,使唤他做东做西,可他就是觉着亲切,情不自禁想要靠近。 郑彩棠看他笨拙而热忱的模样,不觉挑了下眉。她缓步来至白玦跟前,与他咫尺相对,指腹轻抚过他的唇瓣,眉眼笑意沾染一丝魅惑:“此话当真?你应知醉月楼是什么地方,我买你回来,也不单单是让你做我的随从。你,确定情愿?” 温热触感在唇瓣漫开,带有清浅的白檀香气摄入五内,搅得白玦乱七八糟身体绷直。他想移开目光,却被对方牢牢勾住,连同魂魄都要从眼眶里吸出来。 他双腿发软踉跄了一下,撞在门框上连眉头都忘了皱。郑彩棠窥见他殷红的脸,莞尔一笑,拉过他的手语调温软:“等你何时愿意了来找我,我随时恭候。” 说罢,她离开他的温度,悠然步向书案。待坐定时,门口的人早已不见踪影。郑彩棠这才忍不住笑出声,哪怕白玦恢复神智,依旧是个经不起撩拨的青涩少年。 事不宜迟,必须尽快找到四平汇客栈的位置,前去打探一下。由于此事需低调行事,避免打草惊蛇,随行人员必须精而少,且能信得过。而她的弟弟郑云阔,正是合适人选。 于是晚膳过后,郑彩棠来了二郎院子,他正与随从翻箱倒柜找着什么,衣裳散落一地。 见阿姊进屋,他不忘招呼对方入座,头还深深埋在衣箱,声音有些急躁:“奇了怪了,那件蜀锦做的澜衫怎得就找不到了?明日开学我着急要穿,难不成被老鼠偷去做窝了?” 郑彩棠在一旁讪讪偏过脸,将心虚神色隐匿烛影后,接话道:“不就是一件衣裳,二郎风姿绰约,穿什么都好看。”她勾勾手掌,一脸神秘:“你来,阿姊有要紧事同你说。” 屏退一干奴仆,郑彩棠遂将醉月楼一事悉数说与郑云阔。他越听越兴奋,最后竟忍不住拍桌狂呼:“阿姊,你真厉害!为了拯救万千儿郎幸福,只身一人深入龙潭虎穴,智斗奸邪,太威风了!”他话锋一转,朝她挪近了些身子:“阿姊,那我明日跟你去城外,是不是就不用去学堂了?” “小点声儿,生怕阿耶听不见。”郑彩棠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招呼他附耳,低声交代:“明日一早我去国子监给你告假,你去镖局寻两个镖师。记住,一定要是女子,身手要好。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万不可走露风声,否则咱们整个郑家都会被牵扯进来。” 郑云阔点头如舂米,练了十几年的功夫,今朝终于有用武之地。待大功告成,阿耶必定对他刮目相看,甚至整个长安都会歌颂郑家姐弟侠肝义胆。 他不觉挺起胸膛,耳边仿佛已经传来鼎沸的夸赞声。他再次来到衣箱东翻西找,寻出一件墨色长衫,横在胸前比量:“阿姊,你说明日我穿这身好不好看?替天行道铲除山贼的大侠,就该穿得清逸出尘。”他复在地上捡起一顶帷帽扣在头上,对着镜子比划拳脚:“我要不要再戴个帷帽,帷幔长一些还是短一些更衬我伟岸的身姿?” 郑彩棠瞧他臭美的样子睨了一眼,外出必要郑重捯饬一番,姐弟俩倒如出一辙。她冷冷道:“都不合适,穿得越朴素越落魄越好。那家黑店看样子,专门拐骗穷苦落单的人家。你穿这么华丽,生怕对方看不出你的身份有所忌惮。要么就把你一刀咔嚓了,将你洗劫一空,丢去荒野喂狼。” 郑云阔瞬间蔫头耷脑,随手一扬,帷帽稳稳飞回衣箱。原来做大侠也不容易,难怪这么多英雄做好事不留名,一定是当时穿得太潦草,怕破坏别人对自己的崇拜。 他转念一想,自己生得仪表堂堂,纵使破衣烂衫,仍掩盖不住眉宇间的英气,又继续翻找起所谓朴素的行头,连郑彩棠何时离去都不曾察觉。 次日清晨,姐弟俩骑马出府,按照约定兵分两路。马鞭高高扬起之际,身后传来一声呼喊。 “郑娘子!” 郑彩棠勒绳调转马头,白玦正疾步朝她走来,太过着急,话语带着细微喘声:“郑娘子,能否带上奴一起去?” 他仰头望过来,清眸水光潋滟,眉峰轻颦,满是难言的幽怨。恰似柔柳斜拂溪水,一身干净澄澈,直叫人无端生怜。 面对此等美色诱惑,郑彩棠早起郁结的怨气顿消大半,缓声道:“我不过是去国子监一趟给二郎告假,很快回来,无需人侍奉。” 她驭使马儿走近两步,俯身盯着他笑意狡黠:“我知道了,你是怕国子监郎君济济,乱花渐欲迷人眼,我移情别恋了旁人。怎么,想通了?” 纵使知晓这是她 惯用的调戏伎俩,白玦一旦对上那双慵懒的杏眸,总忍不住血脉加快涌动。他怔愣片刻才艰难移开目光,喉间微动:“郑娘子就别......打趣奴了。” 余光瞥见马鞍挂着的包袱,他顷刻敛去赧然,再抬眼时显露从未有过的倔强:“去国子监来回不用两炷香时辰,何须带这么多行头?郑娘子,您可是要去寻那家客栈?那伙人并非善类,且位置偏僻,只有您与二郎君去太危险了。请郑娘子带上奴吧,奴可以给您带路,还能为您挡刀试毒。” 郑彩棠悻悻坐正马背,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失落,捺了捺嘴角:“倒是机灵,我还没说什么,就被你猜出来了。可惜我不能带你去,你如今正值记忆恢复的紧要关头,受不得一点奔波刺激。何况那家黑店里的人见过你,带你去就露了馅。回去吧,此事勿要与别人提及,我会保护好自己。” 说罢,她调转马头离去,马蹄哒哒走出几步,背对白玦挥了挥手。 “在家乖乖等我回来。” 来至国子监门口,郑彩棠恰在门口遇上卢家二郎,连马都没有下,甩下一句告假扬鞭而去。 在兴安门外等候不多时,郑云阔带着两名女镖师前来会合。虽说他学业上一塌糊涂,论起镖局铁铺靠谱的门道,没人比他摸得清。 四人一路沿东北方位进发,四十里路快马需一个半时辰。途径层层密林曲径,高坡下豁然视野开阔,光秃秃一片黄土沟壑。 “阿姊你看,那儿好像有一户人家!” 顺着郑云阔手指方向眺去,两条浅色土路自南北交汇为一条蜿蜒上攀,通往高点尽头一处两层高的屋舍。深色木漆在漫天黄土中格外显眼,也格外阴沉。 “看来这便是白玦所说的四平汇客栈。” 郑彩棠取下马鞍上的包袱打开,各交由几人一身粗布衣:“大家换上,将马拴在此处,两两一队步行前往。咱们的身份是进城做工的百姓,若他们套问底细,能将自己说得多惨就多惨,最好给他们感觉无依无靠,这世道有你没你都一样。” 几人点头会意,利用马匹做遮挡更换衣衫。眼见郑云阔凑到一名女镖师马匹后,郑彩棠当即嗔道:“二郎,你是男子,换衣裳就不能走远些避避嫌?” 郑云阔闻言并未挪步,垂头自顾自解着革带:“不打紧,他也是男子,没那么多讲究。” “男子?” 林间霎时静得诡异,一股凶兽的气息弥漫开来,惊得头顶吟唱的黄鹂扑棱翅膀飞逃。郑云阔感受到那股寒气愈来愈近,最终停在他身畔的女镖师处,吼得他虎躯一震。 “我不是说让你寻两个女子,这算什么?我就不该全信你!” 郑彩棠瞥了眼女镖师滚动的喉结,此人身量纤纤,说话轻声细语,完全就是女子模样,若非郑云阔说漏嘴,她还真没注意到这是个男子。 15. 客栈【一】 郑云阔缩起脖子拢拢衣襟,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事态紧急,哪里有时间一家一家镖局挑......阿姊别看玄二是男子,他练过缩骨功,又惯会女妆,扮起来比女子还像女子。再说他跟李娘子是夫妻,如何放心李娘子只身一人犯险,我便......便带他来了。” 恰逢另一位女镖师换好衣裳,来至玄二跟前,两人欲说还休的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夫妻俩深深一揖,玄二捏着嗓子用女声道:“郑娘子,您别怪郑郎君,女镖师在我们这行本就少见。而且我与娘子走镖数载,向来都是一同进退,从未分开过,是我执意要来的。您放心,玄二定不会拖您二位的后腿。” 说着,李娘子取出一条乌巾仔细给玄二围在颈部,将喉结遮挡得严严实实。郑彩棠见状也不忍过度苛责,而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再换人也来不及了。 四人按照计划两两一队,玄二与李娘子扮作姐妹先一步入内,郑家姐弟则扮作夫妻,相隔半个时辰后依次进入客栈。 四平汇客栈布局不大,外部梁木已被风沙侵蚀残破严重,桌椅边角都磨损露出白木。胜在打扫整洁,烛火明亮,一路奔劳的身心踏入一瞬,尘土便完全掸落在了门外。 姐弟俩与玄二夫妇隔着两张桌子入座,除却四人外,还有一名年轻男子正在角落桌案用饭,看穿着像是进城赶考的书生。 两人坐下半晌不见有伙计招呼,只隐约听到后厨锅碗叮当。郑云阔伸长脖子正欲唤人,一只手轻搭在他的肩头,沿着后背缓缓划到另一侧臂膊。 “哟,这位郎君好生俊俏,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呀?” 顺着白皙的手臂视线上移,映入眼帘一张赤发碧眼的姣好面容,极具异域风情。郑云阔哪儿经受得住这种考验,伴随对方手下一捏,身体不由自主坐直一分,垂头滴溜着眼珠子乱转:“高高高......高陵。” 郑彩棠窥见他红透的耳廓,暗骂他真是没出息,一招美人计就偃旗息鼓了,面儿上还要笑眼盈盈替他圆场:“店主莫怪,我家夫君早年生过一场大病,脑子不太好使,一见着貌美的女娘,说话就结巴。”她顺势在桌下狠狠踩了一脚郑云阔,故作娇柔:“郎君真是个没良心的,说好这辈子眼里只有我一人,转头就去看别的女娘了。” 她说着别过脸撅起了嘴,任谁看都是个吃醋的小妇人。郑云阔却被阿姊酸得打了个寒战,暗暗活动吃痛的脚趾,弱声道:“娘子别气,我......我错了。” 所幸女店主并未瞧出端倪,碍于郑彩棠在场有些扫兴,没再对郑云阔动手动脚。推荐几道店里的拿手好菜,坐回柜台翻看起账本。往来上菜皆是一个五大三粗,半扎须苒的男人,一双三白眼斜斜吊着眼梢,但凡对上一眼,夜里都要做噩梦。 由于不知对方是以何种方式下毒南柯梦,直至菜上齐了,姐弟二人仍没有动筷。玄二夫妇比他们早来半个时辰,方才进来时二人神态如常,看上去并无不妥。郑彩棠借捡筷子与玄二交换了下眼色,确认菜肴的确无恙,才放心执箸。 据白玦提及,四平汇客栈共有一家三口经营,目前仅出现一男一女两人,还差一个。观这两人外貌与胡汉相似,都有黠戛斯草原部落的特征,郑彩棠更加笃定,这家客栈定与醉月楼买卖男奴的来源有关。 她借倒茶暗暗打量着女店主,年纪比她大不了几岁,却生了一双比狐狸还傲慢的眼睛。那是草原天性特有的无拘奔放,有着长安人长期被礼节束缚,所压抑的野性。 郑彩棠莫名滋生一丝艳羡,很快又被茶水浇灭,主动寻了话头:“听说长安城里有许多做生意的胡人,甚至还有胡人在朝为官。此处距离长安城也就四五十里路,店主为何不进城开家酒肆?我瞧店里只有两个人忙活,此处偏僻,万一遇上山匪野兽,多危险。” 许是诸如此类的问题,进入店中的客人早已问过无数遍,女店主冲她一笑,对答如流:“小娘子有所不知,这长安看似人杰地灵极其繁华,实则处处需要钱。办长期市籍要钱,加入行会疏通官府要钱,包括盘铺子的租金,装修雇佣人手哪一样不需要钱。此处虽然僻静,胜在能自给自足,一家独大。闲暇时还能进城逛一圈。至于危险,有阿巴和哥哥保护我,他们在草原时就经常猎老虎野狼。” 女店主语调爽利,又暗含羽毛轻拂心尖的魅惑,眼神更是频频落在郑云阔身上,就差将老虎野狼四个字写在脸上。 对此,郑彩棠不予理睬,如果牺牲弟弟的色相能够减弱待会儿的混战,怎能不算是把趁手的兵器,物尽其用呢? 终是李娘子不忍拒绝郑云阔的求救,唤来女店主结账转移战火。玄二夫妇本欲先一步入上房踩点,岂料女店主表示客满,委实是挪不出空房。 没办法,玄二夫妇只好先行撤出客栈,在外伺机接应。而郑家姐弟眼见不能查探到更多,本着留得青山在,一盏茶后,也起身结账准备离去。 谁知女店主突然改口,称楼上有多余空房,对此她满是为难:“二位贵客有所不知,前两日我进了趟城,听说城里正在抓贼,叫什么雌雄双盗。那两个贼人偷了不少大户人家的财物,白日做姐妹,夜晚做夫妻,嚣张得很。方才那名个头稍高一些的女子,行走时脚尖冲外,坐下时双腿总并不拢,一看便知是男人假扮的,没准儿是刚逃出来。此刻步至城中,怕是城门都落锁了,而且这两人尚未走远,二位出门多半不安全。不若在此住上一晚,正巧那位郎君也要入城,明日你们一起,路上好有个伴。” 郑家姐弟面面相觑,真不知是该怪郑云阔办事不力,还是该怪此行轻敌,仅凭一个人走路姿势便能分辨男女。 郑彩棠回头望向角落的书生,恰撞上他投来温和的目光。书生眉清目秀,微微颔首温润有礼,令她幻视当初白玦来到这家客栈时,是否也是这般不谙世事的模样。 顺利进入敌人内部,正是郑彩棠想要的效果。而玄二夫妇守在店外或是一件好事,进可里应外合,退可回城增派支援。何况看眼下局势,他们想走也走不了,不如顺水推舟。 待进入二楼卧房,郑云阔一瞬卸下伪装,发了疯似的满屋踱步:“阿姊,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做?要不我先一掌劈晕那个女 店主,我真的受不了了,她看见我眼睛就冒绿光,吓都吓死了!” 郑云阔说着不忘双手护在胸口,仿佛受了天大的屈辱。郑彩棠看着他那矫情样,无奈摇了摇头:“草原部落讲究健硕为美,谁让你练得这么硬实。你没听女店主说,是跟父兄住在一起。给咱们上菜的伙夫应该就是她父亲,那身板比牛还壮。而她兄长至今都未露面,万一比她父亲还要魁梧,纵使是咱们四个人合力,也未必压得过这三条地头蛇。” 她来至窗边启开半寸缝隙,小心翼翼探看外头环境:“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进这些房间探查一番,看看有没有被他们关押的人。还有那个书生,他八成也被盯上了,得寻机会告诉他实情,拉他入我们这边才好。” 话音方落,房中陷入安静。半晌不见郑云阔应话,她转身寻去,郑云阔不知何时趴在了桌上,手边半倒着一个滴水的茶杯。 “二郎,二郎你醒醒!” 任凭郑彩棠如何拍打他的脸,郑云阔半分知觉全无。恰逢楼梯口传来紧密脚步声,郑彩棠忙侧卧榻上假寐,准备静观其变。 门扉吱呀启开,房内响起泠泠的细碎铃铛声。几下脚步踩在木地板上戛然顿住,紧接传来女店主的声音:“小郎君看着强壮,居然一杯茶就放倒了,没意思。不过无妨,我就喜欢憨傻一些,浑身只有蛮劲的男人。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待了这么久,遇见的不是文弱书生就是贩夫走卒,可算碰上个合心意的。我要告诉阿巴把他留在这儿,做只属于我的男奴。” 可怜的二郎啊,莫非今日就要在此被摧折了!郑彩棠不及懊恼没能护好弟弟,沉重的脚步由远及近,挨着她身侧坐下。潮热的气息扑在耳畔,一个年轻的男音慵懒道:“那这小娘子,我便带走了。” 果真是家黑店,男女通吃。听女店主话里,这个男人并非是她的伙夫父亲,那就极有可能是她的兄长。方才对方只是附耳低语,郑彩棠就已汗毛战栗,胃里黏腻到想呕吐。然眼下她若醒来,一挑三毫无胜算,只得另寻契机。 女店主近乎没有迟疑,轻笑道:“一人一个正好,谁都不吃亏。若不是方才那两个人可疑,我就留她们下来,一锅煮了做两脚羊。你带她去隔壁房间,这里我占了。对了,别忘了给她喂药丸。” 一股失重感来袭,郑彩棠被男人抱起,不多时再次回落实地。男人沉闷的低吟伴随手指划过她的脸颊,不用睁开眼睛,她都能想象到男人露骨贪婪的表情。 “喂了药,就没趣了。” 听着榻沿窸窸窣窣脱衣裳的动静,郑彩棠竭力控制睫毛不敢颤动,同时里侧的手暗暗摸向腰间荷包。 在男人即将拉开她裙带之际,她猛然抬手在对方面前一扬,纷纷扬扬的白色粉末,霎时将男人整个头脸笼罩其中。不待男人呛咳两声,随即眼白一翻倒在了榻上。 “就你这种货色,还敢肖想倾国倾城的郑大娘子。” 郑彩棠拍干净掌心粉末,不忘啐他一口,双脚一蹬将男人踹下了床。男人顺势在地上翻个面,四脚朝天,她这才看清男人样貌,竟是一楼角落用饭的书生。 16. 客栈【二】 看来这间客栈不仅有美人计,还惯会偷梁换柱。胡人开店汉人做引,任谁都会降低戒备。郑彩棠忽觉后背发凉,若先前将谋划告知书生,只怕入了夜,姐弟俩就会身首异处。 她四下打量想寻些布条捆起书生,无意瞥见衣架上的澜衫,顿时胸下闷气横生。她将书生的里衣一把扯下,又从衣柜顶部取来条麻绳将其五花大绑,系死结时更是咬着牙,勒出书生肚子上几道肉,不忘嘀咕:“你不配跟白玦穿一样的衣裳!” 顺利解决完一个,郑彩棠窥探外头无人,悄悄返回隔壁。房内旖旎的笑声不堪入耳,女店主兴致正浓,忽被叩门声打断,低声咒骂几句,披衣开了房门。 白雾扑面袭来,女店主瘫软在地。郑彩棠将她拖回房内插好门闩,急趋榻前,郑云阔依旧昏睡不醒,浑身上下只留一条裈裤摇摇欲坠,锁骨上还有几枚轮廓重叠的口脂印。 郑彩棠简直没眼看,忙给他拽过被衾盖住身子,取出一粒清心丸塞进他嘴里。短短片刻,郑云阔便清醒过来。见自己衣不蔽体躺在榻上,阿姊正给躺在地上的女店主穿着衣裙,他当即用被衾把自己裹成一团。 说好来替天行道,可没说要献身才能证道,还是在被强迫的情况下......郑云阔顿时有种被欺骗的感觉,无辜的眸子噙满泪花:“这就......完事了?我守了十六年的清白,就这么稀里糊涂被一个女色鬼夺走了,关键我还没有任何知觉......阿姊,这是你欠我的,往后你得好好补偿我这个大人情!” 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郑彩棠看都没看他一眼,寻来披帛扯成布条,绑住女店主手脚:“小点声,裈裤不是还在你身上。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像什么话。赶紧穿好衣裳来搭把手,咱们得想法子与玄二他们联络,底下那个大块头不好对付。” 云阔听了这话,赶紧把脑袋往被里埋,伸手隔着裈裤摸了一遍,确认真的没多什么异样之物,才红着脸探出头,捡起脚踏上的衣衫麻利套上。 刚把丝绦系紧,一枚乌木哨子就从衣摆夹层里抖落出来。他捡起端详,才记起这是玄二出客栈前,暗中塞给他的。 “叩——叩——叩!” 门外响起三下沉重敲门声,一道巨幅黑影映在窗纸上,几乎要把两扇门扉吞去。 看身形,来者定是伙夫无疑。姐弟俩的心顿时提到喉咙,正思忖如何应对间,对方叽里咕噜说了两句草原话。 郑彩棠不会讲草原话,料想伙夫应是有话对女店主说,忙给郑云阔使了个眼色。所幸姐弟俩每次闯祸都是同甘共苦,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郑云阔清清嗓子,尝试用细一些儒雅一些的音调回道:“塔莎在隔壁忙着呢,我这也快开始了。有什么话跟我说吧,我待会儿转告她。” 郑云阔说着,已手握花瓶猫在门后,随时准备对方破门时,先砸对方个头破血流。他并未听过书生说话,只能按照书生的外貌尽可能去模仿腔调,甚至都不知书生平日是如何称呼伙夫的。 所幸隔着一道门,声音变得瓮声瓮气模糊了几分。伙夫没有过多细想,只道:“告诉塔莎,我去南边林子里劈柴,抓紧出来去楼下守着,别放跑了人。马上到月底,这个月的数量还差两个,得用点心了。” 震感强烈的地动逐渐远去,姐弟俩不及松一口气,郑云阔想起什么,瞪圆了眸子:“糟了,南边的林子,不就是咱们拴马的地方?他万一发现蹊跷折返回来,可怎么办?” 现下带走女店主与书生时间充裕,只是留下伙夫势必会打草惊蛇,不如一块都收了。郑彩棠思忖道:“从客栈到林子往返一个来回,差不多需两刻,这段时间内,我们得尽快与玄二他们汇合。四挑一若打不过,那咱们俩也没脸再回去了。” 事不宜迟,姐弟俩分头行动。郑云阔负责在客栈外吹哨联络,郑彩棠则翻遍客栈每个房间,寻找趁手兵器,并在一楼后院柴房,找到三个神志不清的男子。 玄二夫妇一直徘徊在客栈附近,听到哨声很快赶来汇合。二楼窗户眺去,伙夫远去的身影,在寂寥黄原中格外显眼。四人一面望风一面商议对策,再抬头时,却见伙夫以肉眼可见的移速往回奔走。料想伙夫定是后知后觉出不对劲,杀了个回马枪,四人赶忙分散开来,藏匿暗中伺机而动。 伙夫很快赶回客栈,看着门外杂乱的脚印当即警惕起来,立在门槛外不肯贸然踏足。他环视空荡荡的大堂,眯起凌厉的三角眼,一声高唤震落梁上的灰尘。 “塔莎,秦五,你们在吗?” 一阵大风卷着黄土穿堂而入,扑灭烛台上两只蜡烛,整间客栈瞬时暗了大半,只余下他呼唤的余响在梁柱间打了个转,再没半分人声应和。 伙夫在门外踟蹰片刻,终是按捺不住焦灼踏足。他步调缓慢,扫过一楼任何可能埋伏的角落。倏然一张大网从天而降,两道身影从二楼飞跃而下,一左一右扯住大网边角旋身交互位置,将伙夫束缚其中动弹不得。 “让我来!” 话音方落,郑云阔从二楼围栏跃下,双腿微岔骑在了伙夫脖子上。他双拳猛砸对方颞穴,试图将其击晕,可伙夫皮糙肉厚,面对他的攻势稳若磐石,左右甩了几下身子,郑云阔直接重心不稳摔落在地。 许是郑云阔不痛不痒的捶打羞辱到了伙夫,趁玄二夫妇分心之际,他咬紧牙关蓄力,浑身筋络贲张,怒吼一声竟撕裂了网兜。 四人正式展开搏斗,由于身量相差悬殊,三对一竟毫无上风可占。听着楼下叮叮当当作响,郑彩棠从二楼探出头来,她定睛端详伙夫身手片刻,摸向腰间弹弓,趁伙夫背对她时,一击打中他左侧的腿窝。 小小石子却让伙夫腿软酿跄了一下,证实了郑彩棠的猜测。她眼神锃亮,随即高喊:“攻他下盘 !” 三人应声转变战术,照着伙夫下盘猛攻。眼见伙夫气势减弱,渐渐门口方向后退,郑彩棠掷给三人两条粗绳,几番变换位置缠绕,终于将伙夫禁锢原地。 “把这个喂给他!” 一个小瓷瓶破空袭来,玄二抬手截住,用嘴扯去瓶塞红布,掰开伙夫的嘴一通乱倒。伙夫被迫扬起下巴,喉间滚动两下,登时憋得满脸通红瞳孔扩张,不待嘴里挤出一声呜咽,瘫软在了地上。 众人总算松了口气,围上去探查伙夫状况。郑云阔扶着腰直起身来,一瘸一拐来到郑彩棠跟前,问道:“阿姊,你给他吃的什么?他是死了吗?” 郑彩棠盯着地上抽搐的伙夫戏谑一笑,淡淡道:“南柯梦,在他房里找到的,可以使人神智混乱,不会死掉,算是他自食恶果吧。” 望着她潇洒离去的背影,郑云阔不禁对这位阿姊再添三分崇拜。从前只觉郑彩棠讲义气胆子大,历经此事才发现,原来她有谋划懂策略。他快步追上郑彩棠,像儿时的小跟班一样,叽叽喳喳缠着她问东问西。 四人牵出后院的马车牛车,准备将客栈三个恶人与柴房三名男子带回城中。装车之际,城门方向传来清脆的马蹄声,恐是醉月楼来人交接,众人迅速伏身车后,手中的棍棒蓄势待发。 马蹄声止,轻快的脚步愈发逼近车厢。郑彩棠自草垛后露出半个脑袋,展臂后拉弹弓瞄准对方脚踝,岂料对方先一步窥见了她的踪迹。 “郑娘子!” 听着熟悉而清朗的男音,郑彩棠扣着弹弓的力道登时卸了,不及暗中打量,男子早已来到她面前。 她仰眸自下而上望去,对上来人惊喜的神色,不由得讶然:“白玦?我不是让你在府上好好待着,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郑彩棠蹲了半晌有些腿麻,起身时颤颤巍巍的。白玦忙握住她的手扶起,温声解释道:“郑娘子,奴并非蓄意出逃,只是担心您遇到危险,便......便偷了马厩的马找来了。您可还好,有没有受伤?” 他直勾勾盯着她端详,眉眼间流露的忧色擦过她的脸颊,似是瑰丽的蓝火,灼烧得人肌肤发烫。郑彩棠有些为难情,用力几次才将手抽回,眼神瞟向别处一副很忙的样子:“我没事,人都已经拿住了,这会儿正要往回赶。倒是你,一路快马颠簸,身体可吃得消?” 白玦觉察自己方才行为有些冒失,往一旁后退两步,颔首道:“回郑娘子,奴无碍。” 环绕两人的方寸天地,一瞬显得窘迫,空气中漫开说不清道不明的清甜气味。许是草垛挡着不透风,郑彩棠忽觉喘不上气,率先移步前去督促装车。擦肩而过后,她的唇角竟不听使唤,莫名勾起两个梨涡。 “郑娘子,小心!” 白玦的呼唤在身后响起,同时一侧传来低沉怒吼,伙夫浑身捆着绳索,像根木棍直直朝她冲来。 17. 家法 一次服下太多南柯梦,他的神智濒临疯魔状态,面容狰狞宛如一条疯狗,露出两排牙齿欲将郑彩棠撕碎。 只是伙夫尚未到跟前,就被地上凸起的石头绊倒,弓着身子调转方向,一头栽在草垛旁的柱子上。而白玦英雄救美的路线也被意外截断,与伙夫撞在一起弹倒在地,额头磕在客栈的门槛上。 “白玦,白玦你醒醒!” 郑彩棠将他揽在怀里不断呼唤,白玦却眼皮微垂,一直喃喃低语,像极了将死之人临别前诉说遗愿。郑彩棠附耳在他唇边,隐约听清了他的话。 “想通了......奴想通了......” 于是返程途中,又多了一个昏睡的人。一行人就着西沉暮色,行驶在辽阔平原的蜿蜒土路上,感受着自然风光带来的心胸舒畅。 众人于落锁前抵达城门,幸得迟春告知崔知许今日一事,他提前在城外等候。有京兆府的腰牌,守城士兵并未过多问询便放行。 姐弟俩将客栈几人交由崔知许秘密关押,快马赶在宵禁前溜回府中。梳洗一番至膳厅用膳,两人方踏入厅内,便觉弥漫着一股寒意,几道视线齐齐刺来,把两人钉在原地。 “你们两个,今日一整天去哪了?” 郑进思脸色铁青,正襟危坐不曾抬眼看过二人。这是父亲雷霆之怒前的预兆,结合其他人欲言又止的神色,今夜怕是会有血光之灾。 姐弟俩暗暗对视一眼,十有八九是为了郑云阔逃学一事,便照常由郑彩棠打头阵,福了福身道:“回阿耶,二郎今日身体不适,我陪他去春晖堂看病来着。回来时遇上裴家表兄休沐,便一同寻了家茶楼吃茶下棋,谁知太过尽兴,误了归家时辰,还请阿翁与阿耶莫要生气。” 一番合情合理的说辞,并未让郑进思有所和缓,反而语调愈发严厉:“身体不适?我看他这精神头好得很。尽兴?你们两个怎么不住在茶楼里,还回来吃什么饭?”他示意身后楚嬷嬷:“将他们两个的碗筷撤下去!” 楚嬷嬷掖手一怔,以往两个孩子犯了天大的错,也没有撤饭碗不让上桌一说,却又不敢插嘴,只得悉数将两幅碗筷收走。 郑彩棠也没有料到阿耶会震怒至此,更没料到一向护着他们的阿翁,竟半句话也没帮着说。她慌忙上前给阿耶揉捏肩膀,笑眼盈盈道:“阿耶,别气坏了身子。儿不是有意的,这不是许久没有见表兄了,总要问问姨母姨丈近况如何,替您向两位长辈问好。儿一向贪玩惯了,忘记二郎生病不宜吹风,您要罚就罚儿吧,儿知错了。” 听着女儿柔声细语态度恳切,郑进思止住了斥责,却在抬头瞥见乌龟一样瑟缩的二郎时,怒气再次腾起。 郑太傅眼见两个孩子还没意识到问题严重,缓声道:“琼奴,今日国子监开学,听卢家二郎说,是你去告的假。那你可知,今日是二郎的毕考,错过这次,二郎的春闱就要等明年了。” 毕考?郑彩棠心头一紧,她的确不知今日开学亦是毕试之日。她望向郑云阔,见他眼神闪躲,就知他是故意隐瞒自己,难怪昨日一听不用去学堂,会如此眉飞色舞。 科考事关郑家门楣与父亲期许,因贪玩误了前程,惹得长辈寒心,其罪不当诛也差不多。郑彩棠正欲开口求情,郑云阔却抢先一步行礼认责:“阿翁,阿耶,今日逃学不关阿姊的事,是儿求着阿姊去告的假,却没有提及毕试。儿有几斤几两,儿自己清楚,纵使再考个十次八次都是枉然。儿自请去跪祠堂,便不在此叨扰长辈们用膳了。” 他俯身一揖,转头往厅外走去。从小到大,阿耶罚他受的疼不计其数,他也从来不怪阿耶。望子成龙是每个父亲都有的念想,要怪只怪自己太过无能,死记硬背数载仍是胸无点墨。 “站住。” 郑进思出言唤住了他,无视他眸底动容的泪光,冷冷道:“楚嬷嬷,去请家法来。” 众人闻言皆哗然失色,家规有言,家中族人触犯律法、忤逆长辈、德行有亏,均可动用家法藤杖。可自郑太傅这辈起,家中从未有一人受过此刑。 它打在身上的痛或许可以承受,可它打在心上的痛,着实沉重。 杜姨娘当即跪在郑进思跟前,连带郑彩棠与郑清溪一同跪下求情。她想挽住郑进思的臂膊,却恐惹恼对方,只得哭道:“郎君,万万使不得!千错万错是妾的错,是妾管教无方,疏忽了对二郎的关心。二郎可是您与夫人唯一的儿子,您想想夫人,她若知晓定会伤心的!” 提及亡妻,郑进思的脸色更为阴沉,心底顿生无比的愧疚,攥紧膝上拳头,悲切道:“正因他是我与嫣嫣的儿子,他活成今日这般,我才愧对嫣嫣。我多想送他下去给他母亲认错,偏生又怕他气坏了嫣嫣,以至于叫他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拿家法来!” 一声怒喝惊得在场众人浑身发颤,见郑太傅沉默不语,楚嬷嬷俯身呈上了藤杖。 郑云阔不待阿耶走近,已跪在厅中摆正姿态。他看上去很是顺从,却又藏着股不服输的执拗,让郑进思看了窝火。 “今日我打你,不单单因你逃学自毁前程,更因你品性顽劣,目无尊长,不待长辈发话便自行定论责罚,丝毫不将长辈的规劝放在眼里。按照家规,忤逆长辈,鞭笞二十,郑云阔,你可认罚?” “儿认罚。” 斩钉截铁的三个字落下,郑进思不带一丝犹豫,对着郑云阔后背猛力一鞭。 听楚嬷嬷哽咽着一字一字高声计数,郑彩棠挣开杜姨娘的拉扯,同跪郑云阔身畔道:“阿耶,是儿的错,是儿给二郎出的主意,留十鞭给儿吧!” 郑清溪见状,也急趋郑云阔另一侧跪下,同言:“儿身为兄长的妹妹,理应起到规劝作用。要论起来,今日之事儿也有错,也请阿耶给儿十鞭!” 三个孩子有错同担没有互相推诿,在郑进思看来,反倒 是在串通一气威胁他,罚意更盛。他又是一鞭甩在郑云阔背上,喝道:“把她们拉起来!” 随着字数一次次增加,郑云阔的脸色逐渐白如石灰,却紧紧咬住嘴唇,不曾喊过一声。 望着郑云阔衣衫渗出的道道血迹,郑彩棠拉过阿翁的手不住抖动,猩红的眼尾划过两道泪痕:“阿翁,求求你,别打二郎了,再打下去他会死的!是琼奴不好,是琼奴自作聪明害了二郎......您与阿耶罚我吧,罚我关祠堂抄书,罚我不吃不喝都可以!” 郑太傅左右看了眼哭成泪人的两个孙女,并未如从前一般答应她们的央求,而是静静看着藤杖落下扬起,意味深长道:“琼奴,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正是因为你与三娘回回都护着二郎,他才会肆无忌惮,从不正视自己的过错。二郎将来要撑起郑家的门庭,难道能一辈子躲在两个女娘身后?他是时候成长起来了。” 郑彩棠不太明白阿翁的意思,但她听出来了,旁人越是给郑云阔求情,阿耶只会打得越狠。鞭笞声数到十戛然而止,郑进思噗通跪到郑太傅脚下,含泪道:“子不教父之过,二郎有今日这幅不成器的模样,儿难辞其咎。剩下的十鞭,就由儿来受,请父亲责罚!” 主君领罚,这是众人意想不到的情形。父亲替儿子受罚,更是想都不敢想,因为这代表了一位父亲的低头与失颜。 郑太傅缓缓眨了下眼睫,接过藤杖来至郑进思身后,毫不留情一下一下地抽打。郑太傅素来脾性温和,又是郑家地位最尊崇之人,凡是他认定的事,众人没有置喙的权利。 楚嬷嬷计数的声音再次响起,郑云阔望着脊背佝偻的父亲,再也忍不住哽咽出声。为人父有为人父的尊严,为人子有为人子的要强。皆说长大是一瞬间的事,在这一刻,郑云阔似乎懂得了什么,连滚带爬到阿翁跟前抱住他的腿,泣不成声道:“阿翁,阿耶,儿知错了,求您别打了阿耶了,还是打儿吧!儿今后定当勤于功课,每时每刻不敢懈怠,一定早日考取功名,不辜负长辈们的厚望!” 郑太傅的手在空中停顿半下,继续将未完成的鞭罚落在郑进思身上。待十下过后,他长舒一口气,望着地上抱作一团的父子,温声道:“二郎,阿翁与你阿耶今日所为,不是为了挟恩图报,逼迫你读书。而是要你记得,你身为男子,应当有直面现实的勇气,勿要一味只知逃避,虚度光阴在那些玩乐之事上。你受罚,你的阿耶、姨娘、阿姊们,哪个不心疼,不护着你?而你作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是否想过反过来去庇护他们?阿翁已向田博士为你告了三个月的假,这段时间不急着去学堂,你当静下心来好好想想,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说罢,郑太傅出了膳厅,并吩咐楚嬷嬷扶郑进思至书斋谈话。郑彩棠忙将弟弟搀扶起来,他嘴唇打颤,已疼到说不出一个字。姐妹俩将他送回房中上药,折腾到近四更天,才各自回房歇息。 18. 裴牧尘 昨日一场闹剧过后,阖府上下个个安分了许多,就连仆役间日常闲话,都要谨慎张望下左右,压低声音。 郑彩棠躺在软榻上辗转半夜,反复回想阿翁所言,竟开始自省从前所作所为,是否真的太过任性。 她顶着一眼乌青来至下房,白玦已然醒转,正照顾半倚榻上的来福喝药。见郑彩棠进屋,他手上瓷勺磕碰了下碗沿,忙捧稳药碗搁下,近前行礼。 他头上缠了一圈麻布条,额角位置隐约能看到渗出浅淡的褐色血渍。郑彩棠见不得他这幅柔弱白花的姿态,语气都软了三分:“怎么样,好些没有?这一下可撞得不轻,好容易解了毒,别真给撞傻了。” 回想起白玦英勇救主的一幕,她忍不住轻笑:“你也真是胆大,那伙夫的身板一个能顶你三个,在场那么多人会武,偏偏只有你最先冲了过来。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我买给你。” 她习惯性抬手轻抚白玦脸颊,却在差之毫里间被对方微微偏头躲开。白玦后退一步,眼底相较昨日多了一丝锐意,颔首应道:“多谢郑娘子好意,奴是您的随从,主人遇到危险本就该最先挡在前面,无需什么赏赐。”他顿了顿,复问:“郑娘子,昨日抓住的那些人,您打算如何处置?” 不知为何,郑彩棠总觉面前的白玦比往日冷淡许多,看向她的眼神多了点疏离。毕竟他的记忆在一日日恢复,每找回自我一分,两人间的隔阂便清晰一分。 她敛去笑意,收回那只无处安放的手藏在衣袖中:“从客栈柴房救出来的三人,养伤还需几日,纵使清醒后能指证伙夫等人,也仅能说明那是家黑店,坐实不了客栈与醉月楼之间,存在拐卖人口的勾当。听伙夫提及,月底应是他们交货的日期,还有七日便到月底了,得赶在他们发现客栈异常之前,寻到醉月楼内部能作证的人。此事我与表兄自有法子,你与来福安心养伤就好。” 话说到这份上,白玦也明白了郑彩棠为何会将他买回来,为何不愿让他做乖巧懂事的奴隶,费尽周折助他恢复记忆。 心底一处柔软被冰碴锥入,他暗嘲于自作多情的妄念,恭敬道:“郑娘子对奴有再生之恩,奴此生不敢忘怀。若有用得上奴的地方,郑娘子尽管吩咐,奴必定全力以赴不会推诿分毫。” 郑彩棠十分不满他言行一板一眼,别开脸道:“什么再生之恩,说得我是你阿娘似的。脑袋撞了一下,反倒学起阿谀奉承的劲儿了。我不喜欢,以后莫要再讲。” 她眼珠滴溜一转,勾住他的革带往跟前一拉,气息交叠间,手指抚着他的臂膊轻轻敲击上攀:“其实......我更喜欢你莽撞的模样,傻得可爱又真诚。你可还记得昨日晕倒前,你最后一句话说了什么?入赘可不是每个男子都有的胆量,我得尽快娶你过门,才不辜负小郎君一番情意。让我想想,该准备多少聘礼好呢?” 一张芙蓉面笑意嫣然,俏皮语调更是折磨得人心里头痒痒的。白玦多想拔腿离开房中,可她流转的眼波里施了摄魂咒,一旦对视身体便不听使唤。 他只得加快呼吸保持头脑清醒,却将对方身上的白檀香气愈发吸入五内,把他灼烧殆尽。白玦在她不怀好意的注视下,面颈泛起薄红迅速连成一片,吞吐道:“郑娘子......奴不过一介仆役,何德何能敢肖想郑娘子。聘礼一事......其实无......” 无需聘礼的话尚未说出来,郑彩棠率先虚晃一枪,手掌按在他胸口推开一步,展开披帛轻盈旋身半圈:“好了,逗你玩的,瞧把你给吓的。阿翁说过,做人不能挟恩图报,何况我郑大娘子天生丽质,不愁寻不到心甘情愿入赘的郎君。你不必有压力,待你恢复记忆可自行决定去留,我不会扣住你不放。” 对方略施小计,自己险些将全部身家都交代了。白玦简直想甩自己两巴掌,当下脸红得更厉害。他欲言又止片刻,眉眼间染上薄薄沉郁:“郑娘子,其实奴已经......” “娘子!” 迟春不合时宜迈进房内,恰将白玦的话堵在喉间。她附耳郑彩棠私语了两句,像是有什么要紧事。顾不得逗弄白玦,主仆二人离开下房回了荷韵苑。 迟春将一个破旧包袱放在书案上摊开,回禀道:“娘子,婢子按照您的吩咐去醉月楼买酒,借机与阿力郎君搭上了话。醉月楼人多眼杂,许多话不方便说,阿力郎君就写在信里了。他还寻到些白玦的贴身衣物,之前大半已被胡汉扔掉了,就剩这两件,也不知有没有用。” 郑彩棠依言拆开一封信,上面记录了阿力所知醉月楼的一些底细。关键时刻,于敌人眼皮子底下插入暗桩,无疑再添一道得力东风。 她复翻看起包袱里的衣裳,布料制式就是寻常绢绸,没什么不同。她随手撑起对准窗子透进来的日光一抖落,堆积的尘土随即在空中漫开,呛得她直皱眉头。 布料透光日光清晰显露织纹,并无任何暗印血书之类线索。郑彩棠一把丢在案上,掩着鼻子摆了摆手:“这当真就是白玦的衣裳?一股子霉味,都沤坏了,决不能再给他穿,赶紧拿出去丢了。” 迟春掖手应是,忙将衣裳塞进包袱里打结。脚尖碰到什么东西滚动了下,她俯身捡起,交由郑彩棠:“娘子,您看有枚玉章,还有一张纸笺。” 郑彩棠借着光线,凝眉端详玉章底部的刻字,一字一顿读出声:“裴——牧——尘,这就是白玦的名字?” 回想白玦曾提及他的名字唤作牧儿,这枚玉章极有可能是他的。不得不说,这名字朗朗上口还是很好听的,虽然她更喜欢叫他白玦。 她从屉子里取出一个精致的小木方盒,将玉章仔细放进去收好。方打开那张纸笺,院儿里着急忙慌跑进来一个婢女。 “不好了,大娘子!” 婢女匆匆蹲身福礼,急道:“大娘子,主君他......他命人将白玦与来福给绑了,说要即刻给发卖 掉!” “什么!” 郑彩棠猛然窜起身,火急火燎跟着婢女往角门赶。远远听到墙后嘈杂的动静,裹挟着阿耶愤怒的呵斥,她加快脚步一个飞跨越过门槛。白玦与来福被绑成了粽子,嘴里还塞着破布噤声,正被五六个家丁生拉硬拽往外拖。 “住手!” 郑彩棠叫停众人,急趋阿耶身畔,粗气都顾不上缓一口:“阿耶,您这是做什么?好端端何故要发卖他二人?” 郑进思一袭紫色官袍加身,周身冷焰比之平日凌厉三分,看样子是刚下朝回来。见白玦泪光盈盈望着女儿,他气不打一处来:“听喂马的小厮说,昨日你与二郎溜出府玩,还带了这狗才去?自从他来了府上,你一个贵女整日往下房跑,对他多有优待,可知底下人都在如何议论你二人?现在连带二郎都跟着学坏,竟做出逃学这等荒唐事,我看八成就是受了这狗才撺掇。皆说妖妃祸国殃民,岂知奴仆心术不正,照样能将府上搅得天翻地覆。看看他这扮惨的狐媚样子,实在可憎!今日无论如何,我都要将这两个东西赶出府去!” 郑进思一声令下,几个家丁立马继续压着两人往侧门拥。郑彩棠紧忙上前推开家丁,展臂将白玦护在身后,据理力争:“阿耶,您不能发卖他们,白玦原本就是被蒙骗签下市券,奴仆身份算不得数,根本不能称为贱籍。您再给我几天时间,我一定处理好此事。” 郑进思哪里能相信女儿的解释,权当是她对棒打鸳鸯的反抗,指着她的手气到颤抖:“琼奴,你真是被这小子迷了心窍!你忘了二郎吃过的痛,忘了阿耶背后还未愈合的伤吗,皆是拜他所赐!你若再不起开,我便当场将他们乱棍打死!” “阿耶!” 郑彩棠抬高音量一声制止,院儿里瞬间寂静一片。她展开掌心一张纸笺交于阿耶,缓声道:“阿耶,您先看看这个。” 郑进思拧眉接过纸笺,暗忖女儿这是又耍什么把戏。却在看完纸笺上的内容后难掩错愕,瞥了眼狼狈的白玦,难以置信望向郑彩棠:“裴牧尘......你是说,他是裴家六郎?” 郑彩棠摇了摇头,如实道:“儿也是刚刚知晓白玦的身份,尚不能完全确定,他就是裴家表叔。本想待确认后禀明阿耶,现在看来,能确认白玦身份的,唯有阿耶一人。” 前几年与裴家走动,皆是郑进思往来联络情谊,因此他是见过几面裴家六郎的。只是当年裴家六郎也才十三岁,一晃三年过去样貌早已大有改变。 他示意家丁松绑,盯着白玦那张脸看了又看,总觉眉宇与他记忆中的分外相像,却又不太像。毕竟一个傻里傻气的白面小侍,突然摇身一变成为远亲表弟,这轮谁都不敢相认。 终是白玦率先开口,敛容叉手一揖:“晚辈裴牧尘,拜见郑令公。此次赴长安赶考,家父裴青冉特命晚辈向太公令公问安。因途中突遭意外,耽误了拜访各位长辈,还请郑令公见谅。” 19. 表叔 面前的裴牧尘不卑不亢,一言一行皆透露着爽利干净,眉宇间荡开的清朗,令父女俩一度错愕,仿佛他只是一个与白玦长得相像的男子。 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郑进思面子上有些挂不住,骂了远亲表弟一通不堪入耳的词,还要将人家撵出去,无论是传到街上还是河东裴家,都少不了成为饭后笑谈。他怒目剜了二人一眼,阔袖一甩沉闷作响:“你们二人,随我过来。” 三人前后进入书斋,房顶隐约翻滚着一层厚厚的阴沉流云。趁尚未电闪雷鸣狂作,郑彩棠将来龙去脉交代得清清楚楚。若要告御状,势必提前告知家中,不妨此刻和盘托出,还能借寻回裴家表叔这一桩功劳,少挨阿耶几句训。 郑进思乍闻女儿出入清倌店,下巴掉在地上就没拾起来过。郑家也称得上清流之家,丧妻多年他也有过一瞬娶续弦的念头,面对同僚狎妓,他也有过险些忍不住诱惑的时候。他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圣贤,恰恰正因太过看重门第家风。 然听完郑彩棠一番深明大义的言论,他发觉自己小看了女儿。她有郑家碧血丹心的风骨,更有不惧世俗陈规的勇敢。从前只觉她是个每日梳妆嬉游,自在快活的小神仙,却从未真正用心去看,女儿是个怎样的人。 郑进思沉吟良久,终究还是驳回了敲击登闻鼓一事。纵使他也愤恨醉月楼戕害无辜,愤恨官官相护中饱私囊,可这桩事从不是一桩官司那么简单。它是浸在骨血里的旧风气,是历朝历代多少次变法革新,都挖不干净的病根,莽撞撞出去,不过是飞蛾扑火。 “这件事你们勿要再查,阿耶会与你阿翁商议,势必给六郎讨回公道,给你从叔祖父家一个交代。六郎如今是乡荐解元,下月便要参加科考,正值关键时期。这是男子的人生大事,若因一些不光彩的流言耽误仕途,得不偿失。” 阿耶在郑彩棠心中,虽总是一副凶巴巴的严父形象,却是她打小仰望的清正好官。每每听阿翁讲起,阿耶在朝堂上如何力保圣人舌战群儒,僚属又是如何对他毕恭毕敬,阿耶的身形便又伟岸一分。纵使她看到的,大多只是阿耶早出晚归的背影,却不影响她对阿耶的崇拜。 而今阿耶一番冠冕堂皇的推辞,将郑彩棠那些崇拜碾得粉碎,化作片片质疑,从眸底朝阿耶刺去:“阿耶不过是怕火烧到自己身上,得罪朝中那些勋贵,何必将六表叔架在这儿烤?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如今天子脚下出了这样一窝蛀虫,阿耶还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还记得您曾在圣人面前,热泪剖析的一番赤诚?” “你真是反了天了!” 郑进思快步跨到近前高扬手掌,牛一般圆鼓的眼珠子像是要将她吞噬,身体却怔在原地,不曾有下一步动作。 望着顿在半空颤抖的手掌,郑彩棠的眼泪一瞬夺眶而出,晕花了眼尾胭脂。从小到大犯了天大的错,阿爷一次都没有打过她,好容易出息一回,换来的竟是自尊被狠狠打压。 “我没有错!” 她一声嚎啕,宣泄出无尽的委屈,顾不得泪花模糊视线,推搡开眼前一切冲出了房门。 门扉撞在墙上哐当作响,郑进思顿时怒火中烧,想要追到门外将她喝住,被裴牧尘赶忙拉住。 裴牧尘重新合上门扉,温声劝道:“郑令公,大娘子一向性子直率,快人快语惯了,并非有意顶撞您。待她静下心来,相信很快会来向您赔罪。说起来,此番多亏大娘子出手相救,晚辈才不至遭奸人毒害,哪里敢再给府上添麻烦。此事全凭郑令公处置,晚辈绝无怨言。” 郑进思揉揉肩骨嘶了声,方才剧烈活动扯到后背伤口,身形不觉塌了几分。他并非真想打女儿,只因一时气急没能控制好分寸。有人这么一拦,他也冷静下来,摆手示意裴牧尘入座:“这个逆女就是被宠坏了,害得六郎看笑话。一些事我听都管家说了,你在府上干了不少粗活,还被琼奴欺负作弄。是表兄失察,寻了这么久的人,就在眼皮子底下都不知。前番种种误会,还望六郎勿要往心里去。我会修书一封,告知你父亲已寻到人。月照堂已收拾出来,这段时日你且安心住下备考,缺什么短什么,尽管与表兄讲就是。” 过去种种窘迫,皆在三言两语间带过。裴牧尘颔首应是,离开的步伐透出细微不易察觉的焦灼。 “六郎。” 临门一脚,郑进思唤住了他,语气沉重道:“如今你是琼奴的表叔,是她的长辈,当初她不知你身份,对你言行多有冒犯,还望你多多包容。都管家已将你的身份通报阖府上下,不会有任何人非议一句。今日你先好好歇息,明日家宴一起吃顿饭,咱们本就是一家人,当亲近起来才是。” 看似亲切的关怀,暗含只可意会的告诫。裴牧尘扣在革带的手微微压紧,回身一瞬敛去所有情绪,揖礼道:“是,晚辈必当谨记。” 郑彩棠回到荷韵苑,趴在被窝上大哭了一场,像是要把这十八年来受的憋屈通通发泄掉。直至被衾晕湿一大片,她仍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不知过去多久,呜咽转为啜泣,她一个倒吸气竟累得睡了过去。 待醒来已是戌时,早已过了用膳时辰。烛火在床头点亮,她揉揉红肿的眼皮,环视房内昏黄一片,心头滋生无尽的空虚。 她换上寝衣擦洗净脸,吩咐迟春备些膳食来用。彼时院儿里晃晃亮起几盏灯笼,一阵窸窣脚步停在门外,是杜姨娘领着郑清溪来寻她说话。 郑彩棠瞥了眼镜中人,两只眼睛肿得蟾蜍似的,见到两人多少有些难为情。她招呼两人落座,连呼吸都透着沙哑,讪笑道:“知晓姨娘饮茶容易睡不好,儿让人用合欢花煮了饮子,姨娘尝尝。只是这么晚了,姨娘与三娘怎得不在房中歇着,可是发生了什么要紧事?” 杜姨娘侧目示意婢女添置桌上几道小菜,依言浅啜了口饮子,点点头道:“气味清香,入口不涩,琼奴有心了。下午我让三娘寻你到我那儿吃茶,听迟春说你身子不适歇下了,晚膳时又没去膳厅用饭,不免担心。怎么样,可有好些?” 说罢,她探过身,掌心轻覆在郑彩棠额头上试温度,又抬手贴贴自己的额头,两下比对没觉出寒热差池,紧蹙的眉头才慢慢舒展开。 人在夜晚总是敏感多思的,尤其是在刚睡醒时。郑彩棠端详着杜姨娘和蔼的面庞,不禁心底泛起酸涩。若母亲还活着,她必会扑倒母亲怀里撒娇,听母亲数落得阿耶蔫头耷脑替她出气。而不是一个人抱着被衾偷哭,一觉醒来,上面唯有自己的余温。 她忍不住再度红了眼眶,垂头有一搭没一搭搅着粟粥:“让姨娘担心了,儿无恙。许是这几日早晚风大,吹得头疼,睡一觉就好了。” 下午郑彩棠前脚从书斋跑出来,后脚各院儿就传遍父女俩大吵一架。前因后果郑进思在饭桌上已道明大概,这两人都是要强的性子,杜姨娘再亲并非生母,安慰也得讲究拿捏分寸。 郑清溪接收到姨娘递来的眼色,忙挪到郑彩棠身畔坐下,挽住她的手靠在肩头,闲话道:“阿姊,我听阿耶说,六表叔找到了,正是你前段时日买回来的小厮。天下竟有这么巧的事,阿翁阿耶都夸你心善,给家里积了大福报。明晚要给六表叔接风洗尘,不若咱们去集市逛逛,给六表叔挑份见面礼,我都好久没出去玩了。” 郑彩棠素来无法拒绝妹妹的温言软语,见她脸上浮现笑容,杜姨娘趁热打铁,附和道:“是啊,三娘这阵子筹备亲事,一直跟着嬷嬷学规矩,没少跟我念叨想阿姊。正好姨娘最近在给四郎缝制春衣,也不知当下城里孩童时兴什么绣样。你们姐妹俩替我去绣房走一趟,不让你们白跑,姨娘有体己钱。” 说到最后一句话,杜姨娘不忘压低声音,偷偷摸摸的模样令几人忍俊不禁。气氛瞬间回暖,她顺势将一盘菜肴往郑彩棠面前推近,轻声道:“光顾着说话,菜都要冷了。琼奴,尝尝这道醋芹,你阿耶知道你爱吃酸口的,特意命庖厨多加了醋。别看你阿耶总板着一张脸,对后宅之事鲜少过问,其实你们几个孩子的喜好,他都一清二楚。” “这是阿耶让庖厨做的?”郑彩棠盯着那道醋芹一时失神,喃喃道:“记得小时候每回跟着阿耶外出赴宴,我都会嚷着要吃醋芹,让阿耶在宾客面前好没面子。可阿耶从来不会恼我,竟真得向主家询问能否做一道醋芹。得亏那时阿翁已官至太傅,人家肯给几分薄面,否则真要将我们父女俩请出去。” 她说着一面笑得起劲,脸颊却潮湿一片。其实,阿耶从没只留给她一个背影,那些偏爱早就藏在陈年小事里,只是被她暂时封存了。 次日,郑彩棠破天荒写了封忏悔信,托迟春拿了瓶外伤药一并送至书斋。郑进思收下没有多说什么,父女俩也算是重归于好,谁都绝口不提昨日之事。 心情好了,人就闲不住。郑彩棠认真打扮一番,准备前往雪霁斋寻宋十一娘。她照旧约了表兄,阿耶不准她与裴牧尘掺和醉月楼一案,但不能就此放任不管,总得另寻可行之法。 她将哞儿牵出马厩,端来一筐刚割好的青草放在脚前,懒懒坐在石凳上看牛嘴蠕动。日头暖融融洒在身上,郑彩棠哼起了轻快小调。忽想起什么,她问道迟春:“昨日我睡着后,他有没有来找过我?” 迟春听得一头雾水,怔忡一下才据实回话:“娘子,您说的是谁啊?昨日下午三娘子曾来过咱们院子,夜晚又与杜姨娘来了一趟,除此之外便再无旁人来过。” 郑彩棠抚摸着哞儿软乎乎的头顺毛,闻言捺了下嘴角,望着那双清澈的牛眼叹息:“我的好哞儿,从始至终只有你最有良心。” 哞儿像是听懂她的话,埋在筐里的头抬起闷哼一声,复继续津津有味地咀嚼。耳畔传来一声熟悉的轻唤,郑彩棠仰眸望去,裴牧尘立在树影斑驳中,笑意温和。 他换上了锦缎做的衣袍,愈发衬得端方儒雅,却不如原先的麻布青衫,令郑彩棠看得顺眼。她淡淡扫过他一眼,将哞儿筐底吃不到的青草扣在地上,随口道:“哟,这不是六表叔,不在屋里头读书,来马厩作甚?” 以叔侄身份再次碰面,裴牧尘莫名有些尴尬。他颔首道:“回郑娘子,某从家中带来的书均已遗失,想去街上书铺买些回来。特来马厩看看,能否讨匹马代步。” 目光凝于她微肿的眼睛,他唇瓣微张却没有开口。日光拉长两人的影子逐渐靠拢,风拂动竹林婆娑轻轻摇晃。 相对沉默无言许久,他才缓声道:“昨日是某的不是,引得郑令公与郑娘子不快。本想去荷韵苑给郑娘子赔个不是,然某身为外男,实在不宜贸然踏足女子内院。在此,给郑娘子道歉。” “真的?你当真想过来找我?” 郑彩棠一下从石凳上窜起,杏眸染上日光的光华,熠熠生彩。见裴牧尘点了下头,稍显拘谨,她灵光一闪道:“你初来长安不认识路,独自出行万一又被盯上,很危险的。正好我也要出门,一道捎上表叔吧。” 20. 书铺 许是人在屋檐下得低着头走,亦或是对郑彩棠的话顺从惯了,裴牧尘没有拒绝她的提议,一前一后登上牛车。 两人各坐软榻一头,以案几横在中间做隔,避免了四目相对带来的局促,貌似又起不到什么作用。两人一个比一个坐得板正,随着车厢颠簸直直晃动身子,身段看不出任何曲折线条。 “白玦,你待会儿......” 郑彩棠从车窗外收回视线,沉浸热闹的集市太过忘性,思绪竟没能及时跟上嘴巴。窥见裴牧尘淡漠的神情,她悻悻敛去喜色:“对不住,叫习惯了,还没改过口来。表叔想买些什么书,长安书铺说少也不少,书类繁杂,若一家一家逛,至宵禁时分都逛不完。我虽不知哪家书铺正经书多,可我知哪家书铺爱卖不正经的书。” 闻听此言,裴牧尘瞳光闪烁,耳垂竟悄然晕开两滴薄红。他压紧膝上的手,全程低着头,只道:“无妨,郑娘子随便将某在一家书铺前放下即可,别耽误了郑娘子的正事。” 一口一个某的酸腐话,配上冰块一般生硬的脸色,令郑彩棠如置三九寒天之中。她能感受到裴牧尘在刻意疏远她,理解他是怕见到自己,想起那些被磋磨的不堪,可心里头不是滋味。 她巴巴儿望向裴牧尘,颦起的柳叶眉藏不住满腔幽怨:“表叔莫不是十分厌我,连说话都不肯抬眼瞧我。的确,我从前待你随意了些,不过是瞧你性子闷,想逗你开怀罢了,好歹不曾真的强人所难。如今你我是叔侄,抬头不见低头见,我委实不喜这般扭捏相处。” 她话里带着理亏却强撑颜面的嗔怪,偏生是用温软的语调道出,甚至能品出一丝撒娇意味,让人理不直气不壮。 裴牧尘见她抚着胸口面露委屈,当即慌了神。想看她不敢看,又怕不看再惹她误会,只得竭力扼制发颤的声音,红着脸道:“郑娘子误会了,某对郑娘子从始至终绝无半点嫌恶之意。某只是尚未调整过来,一夜之间从郑娘子的随从,变为郑娘子的叔父,实在匪夷所思。” 郑彩棠微微一怔,见他双目深锁惆怅,不像撒谎的样子。车内登时陷入安静,唯余缓慢的车轮辘辘熨平心绪。她思量道:“是我考虑不周,忘记表叔短短一月遭遇多番变故,是需要时间缓和的。裴郎君虽是我的表叔,到底比我还小了两岁,算是同龄人,往后便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正常相处就是。我郑大娘子在长安,还是有点名气的,今后表叔在外若遇上什么难事,尽管报我的名号,我罩着你。” 两人相视一笑,所有不快就此烟消云散,像是彼此结识到了一位新朋友。裴牧尘推开车窗,感受着街上喧嚣的烟火气息,片刻后问道:“郑娘子,醉月楼一事你打算如何处置,可要就此收手?敲登闻鼓不是小事,一旦出现纰漏,波及的便是整个郑家。四平汇客栈的歹徒既已擒获,不如交由崔少尹处置。虽不能一举捣毁醉月楼,也算斩掉其一条臂膊。短时间内,对方定不敢轻举妄动,届时可徐徐图之。” 郑彩棠对此观点表示认同,但不打算就此收手,隔着桌案朝他凑近了些,斟酌道:“表叔所言不无道理,阿翁阿耶走到今日格外不易,我虽有一腔热血,却不能连累家人涉险。醉月楼的阿力郎君,不知表叔可还有印象?他跟随胡汉多年,对醉月楼的罪证了如指掌。我打算想法子将他从醉月楼带出来,由他来敲登闻鼓,最合适不过。” 由台前转为幕后,所付诸的人力心力远比举起鼓槌艰难得多。裴牧尘应道:“这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既是名正言顺,亦能保全郑家。只是醉月楼进出核查严苛,且马上就到月底,以何种方式安全带出阿力郎君,需谨慎筹划。” 他顿了顿,唇角隐隐漫开一缕苦涩:“长期身处烟花之地,不仅容易迷失自我,更会随时面临险境。阿力郎君能守住初心,与仅有两面之缘的郑娘子合作,看来很是信任郑娘子。” “他不是信我,他是信他自己。” 郑彩棠拾起盘中一颗樱桃投入口中,酸甜的汁水在唇齿间漫开,不禁眉眼弯弯。她倏然想到什么可怕的东西,吞咽动作略显卡顿:“两面之缘......表叔,你记得中毒期间发生的事?陈老头不是说解毒后,本人中毒时的过往皆会忘得一干二净,你怎会有印象?对......我向阿耶袒露你身份之时,你半分错愕都无,莫不是你早就想起来了?” 逼他读露骨话本,与他入醉月楼独处,以及各种挑逗的肌肤触碰......对方尚为白玦时,她只当他是一只听话温顺的狸奴,而今对方是一个心智清明的正常男人,还是她的长辈...... 郑彩棠史无前例被一股羞耻笼罩,每一寸露在外面的雪肌,都能红到滴出血来。她唇瓣微微抿着,眼眶里已经蒙了一层水光,赧得几乎要埋进车底。 眼见她快要哭出来,裴牧尘倾身扣紧桌角,解释道:“没有没有,奴......某是听迟春娘子说的。从客栈回来转醒后,某是想起来很多东西,可还是很模糊。直至听郑令公与郑娘子提及河东裴家,某在那刻才完全记起自己的身世。” 听到这话,郑彩棠面色方缓和几分,却总控制不住回想与白玦的点滴。一旦与裴牧尘对视,目光便会落在他润泽的唇瓣上,想入非非。 她索性掀开门帘坐到外头车辕上,冷风拂面很快消退眼下红霞。担心裴牧尘单独出行被醉月楼的人认出,解毒一事撞破易横生枝节,郑彩棠带他一同进了雪霁斋。 来至雅间,宋十一娘与崔知许谈笑正欢。见郑彩棠将裴牧尘带了来,宋十一娘起身给几人挪位置,往外走时不忘打趣:“琼奴,这不是那位会打算盘的小郎君?几日不见换了身行头,莫非升任了账房还是......” 她冲郑彩棠挑了下眉,笑意明晃晃透着狡黠。不待对方开口说一个字,便掩门离去。郑彩棠下意识心虚望向身畔人,恰撞上那懵懂的目光,两人不约而同错开视线。 一声轻咳及时将郑彩棠从窘迫中救出,她定定神,将谋划及裴牧尘的身世道明表兄。 崔知许知晓后,不由感慨缘分奇妙,对案情也有了新的审慎:“这是好事,有郑家裴家这层关系在,纵使醉月楼一事捅出,他们也不敢太过针对表叔,上头定会更重视此案。只是......阿力郎君是胡汉的心腹,他平日与谁来往接触,胡汉必定门儿清。大费周折救他出来,不多久便能查到你身上,打草惊蛇。登闻鼓一旦敲响,声势浩大,醉月楼一众人势必会迅速撤离。我需要阿力郎君里应外合,助京兆府顺利缉拿人犯。” 唯一的法子被否掉了,场面一时陷入沉默。余光瞥见郑彩棠落寞的神色,裴牧尘不假思索道:“那便由某去吧。此事某本就是受害者,报案合情合理。若郑娘子去,出入醉月楼之事,难免会被外界误解诟病。郑娘子将某赎出并解了某的毒,已是仁义之至。待回去某就搬离郑家, 以赴考学子身份递状,定不会透露与郑家的关系。” 崔知许闻言眉梢微蹙,开始沉思此法是否具有可行之处。郑彩棠却不乐意了,回想起阿耶的告诫,急道:“表叔,你马上就要科考,这个节骨眼,让朝堂知道你曾在烟花柳巷为奴,你的仕途就直接断送了。我决意插手这件事时,就没考虑过别人如何看我,也无需考虑。君子之道不在于世人如何评价,但求问心无愧,我会想办法说服阿翁阿耶。” 然裴牧尘闻听仕途二字,不过从容笑之,直言道:“郑娘子,某自幼苦读诗书,考取功名,为的就是让朝堂看见人间疾苦,改善民情,为百姓做实事。那些被醉月楼掳走的人,有耕田的农夫有走街的商贩,也有像某一样,不远万里赴长安求学的学子。某去报案,不仅是为自身讨要公道,更是替这些底层百姓,国家将来的栋梁张开嘴来。若真因此无缘官运,只能说明是某能力不足,不适合在官场生存,另谋出路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面对前途利益,能拿得起放得下,这与郑彩棠一贯作风十分契合。可她还有家族做依仗,裴牧尘若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她爽利拍拍他的肩膀夸赞:“表叔,你看着文弱,想不到是位真汉子!若是那什么孙少尹王县尉的,都如你这般大义凛然,那世上的坏人就不会如此猖獗。”她复转头看向崔知许,眼底光点重新亮起:“表兄,你觉得表叔此举可能行?” 崔知许见裴牧尘一脸决绝,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圣人这两年,有意扶持寒门子弟,平衡世家门阀势力,若由表叔去敲最合适不过。此事还需郑令公点头,时间紧迫,两位需尽快敲定,切莫意气用事。” 事不宜迟,两人出了雪霁斋便往回赶。然迟春说郑家父子午膳后,被圣人传召入宫议事去了。闲着也是闲着,哞儿当即改道,来至东市最大的文林书铺。 文林书铺是前朝就存在的老店,距今已有一百八十多年,修葺过不下几十次,仍旧屹立不倒。书铺内涵盖历书、诗文、科考经典、民生医术等上万册书卷,与店家对接暗号,还能淘到各种私密读物。 裴牧尘一进书铺便没了影儿,穿梭各书架间挑选书籍。迟春往柜台搬了一趟又一趟,空手时走路都要咬牙扶着腰。 郑彩棠对上暗号购得两本绝妙话本,钻出里屋布帘瞥见裴牧尘身影,眼珠一转邪念一生,蹑手蹑脚摸过去,打算吓他个大的。 她找准裴牧尘位置,藏在书架一侧,准备后撤一步蓄力跳到他面前。岂料身后碰到什么硬物,她重心不稳向后倒了下去。 “啊!” 一瞬温热触感包裹周身,鼻尖萦绕着浓郁的沉水香气。身上并没有一处感受到硬物撞击的痛,甚至比躺在毛毯上还柔软。 颈侧不断拂过潮热的气息,郑彩棠缓缓睁开眼睛寻去,一双深邃的眸子已等候多时,待看清她样貌后,对方面颊竟肉眼可见晕开一层薄红。 “郑娘子......没事吧,可有伤到?” 那张厚唇比春日新开的桃花还要深些,低沉的嗓音贴着耳边落下来,裹着点墨香,无端生出一丝缠缠的旖旎。掌心传来强有力的震动,她似有若无摇了下头,垂眸道:“无妨,多亏卢郎君的木轮椅接住了我。” 她正沉迷美色迷糊着,一股力量将她骤然拉离那片暖怀。裴牧尘将她护在身后,清润的眼眸早已没了平日的温和,只剩冷冽的戒备盯着卢奕川。 21. 世家 裴牧尘这幅凶巴巴的模样,令郑彩棠回想起他上次入醉月楼时,也是如此看阿力的。她实在想摸摸他的头抚慰,就像以前摸白玦一般。 可惜,他现在不是白玦了。 她终是忍住手痒,用力扯了扯腕子,轻声道:“表叔......快松开。” 一声轻唤拉回裴牧尘的理智,见她吃痛拧起眉头,他忙松开手查探对方情况,瞥见那腕上若隐若现的红痕,手僵在半下进退两难:“对不住,我......你有没有事?” 郑彩棠摇摇头,耳铛随之发出泠泠脆响,打破书铺沉静。卢奕川觉察气氛有些微妙,当即赔礼道:“是某的过错,没看到书架后有人,不小心撞到了郑娘子,还请郑娘子莫怪。” 郑彩棠并未放在心上,能跌进貌美郎君的怀里,不算太坏。她洒脱一摆手:“多大的事,是我自己走得太慢了,再说你不是接住我了。”怕自己吓唬裴牧尘反出糗被识破,她随意指了指卢奕川膝头的书:“卢郎君也来买书吗?” 卢奕川含笑应是:“府上的书差不多都看了个遍,想着来买些新的。看样子郑娘子很是喜欢读诗,我看婢女拿的都是诗赋杂文一类书卷。” 郑彩棠转头看看力拔山河的迟春,不禁感慨愚公移山也就这架势了。随即拍拍一旁裴牧尘胸膛:“卢郎君说笑了,我哪儿有此等高雅的喜好。是我家表叔看的,下个月他便要参加春闱了。” 她无意一拍力道之大,险些让裴牧尘咳出内伤。卢奕川端详着他熟悉的面容,不禁纳罕:“表叔?我记得之前见过这位郎君两次,当时见郎君穿着青衫,以为是郑娘子的随从。原来是表叔,失敬。” 裴牧尘依礼还卢奕川一揖,神色却罕见露出一丝不耐烦,一个字都未曾解释,淡淡道:“某姓裴名牧尘,卢郎君若不嫌弃,唤某裴郎君便是。”他复看向郑彩棠,眉目舒展如融化的雪水:“琼奴,书我已经挑好了,咱们回家吧。” 瞧着眼前人套近乎分外自然,一瞬切换两种情绪,郑彩棠暗呼大白天撞邪了。不待她同卢奕川道别,他拉起她的腕子朝门外走去。 “郑娘子,请等一下。” 两人在过道处停下脚步,卢奕川驶着木轮椅追了上来。他敛容正色,眸底藏着几不可察的怯意:“郑娘子,听闻烟汀湖畔的紫花地丁早趁东风开遍了,浅草漫坡间碎紫成海,岸畔还有归雁掠水衔着春草,景致正是一年最好的时候。自某腿脚不便,已有六载不曾踏过郊野的春山。郑娘子是某为数不多的朋友,某能否邀郑娘子,三日后至烟汀湖赏景?” 说罢,他垂下了头,两只手藏在绒毯下绕来绕去。这是卢奕川数年来,第一次主动邀约旁人,还是一位女娘,心头惴惴又满怀期待。 “三日后......怕是不成。” 郑彩棠语声稍顿,迎上他眼底那点要暗下去的光辉,伸出小指笑道:“不过我先答应卢郎君游湖一事,待我空了给卢郎君下帖子如何?” 她屈膝与卢奕川平齐,拉钩的动作像是在哄小孩子,却令他无比悸动。他小心翼翼抬手勾住小指,语调温柔:“好,某静候郑娘子佳音。” 话音未落,两只缠绕在一起的小指被强行分开。再抬头,郑彩棠已被拽回了牛车旁。 也不知裴牧尘哪根筋不对,非说书太多了哞儿拉不动,要下车随行。郑彩棠透过窗子缝隙窥视,果然一出书铺,他又变回一本正经的做派,甚至脸拉得比哞儿还长。只要郑彩棠一搭话,他便别开脸,嘴上却不忘事事回应。 直至傍晚家宴,裴牧尘脸上才有了喜色,虽说其中不乏应付寒暄的几分讪然。 他在府上做随从时,郑家几人没见过也听过他这号人物。府上皆传,大娘子捡来个呆傻乞丐当随从,每日带在身边宝贝似的护着。 席上的少年郎斯文有礼,很难想象他当初喂鱼能往池塘里跳。好在郑家人很随和,裴牧尘本就姊妹众多,并不抵触喧闹的氛围。酒过数巡,席面已融融一片欢乐。 待到家宴散场,众人离去,郑彩棠左手郑云阔,右手裴牧尘,拎着两人来了阿翁院子。 所谓一物降一物,郑进思在朝中地位再高,凡事终究要先敬重郑太傅这位父亲。而郑太傅素来疼爱郑彩棠,脾性又温和,登闻鼓一事先将阿翁说服,阿耶那自有转圜余地。 郑彩棠一路将自己的计划告知两人,并为两人各自想好了说辞。行至院内,阿耶的随从王平正立于门外。她心头微颤,叩开房门,阿耶正坐在房中说话。父子俩神情凝重,见来了人止住话头,招呼三人落座之际,面色已如常平静。 自上次与阿耶大吵一架,父女俩看似相处与从前别无二致,郑彩棠仍旧有些发怵。毕竟她第一次向阿耶剖白心声,却得到了否认。 她暗暗扫过阿耶沉重的脸色,纠结良久,仍是重提旧事,倾吐出真实想法。本以为阿耶会像上次一般拍案大怒,岂料郑家父子相视一眼,竟作出认真思虑的姿态。 郑太傅沉吟半晌,捋着灰白须髯缓缓道:“今日午后,圣人传召我与你阿耶入宫,提出往后但凡科考及第,通过吏部关试的进士,守选期一律缩减为一年。再者,所有靠门荫,举荐入制举的子弟,必须先过礼部的考核,方能正式授官。你们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三个小辈闻言面面相觑,颇有种学堂被夫子提问的局促。房内一时静得窘迫,裴牧尘见无人回话,揖礼道:“回太公,学子登第不过是拿到了入仕资格,无法直接授官,必得再过吏部释褐试,才算真正踏足仕途。此前新进士的守选期,短则三载,长则熬足十年都等不到官阙。” 他顿了顿,有些沉重:“即便提前授官,先轮到的也大多是士族子弟。而那些家境贫寒,又无人脉的学子,说的好听些是体察世情百态,为入仕积累务实经验,实则只得困守家乡一方小天地,务农抄书谋取生计。若能缩短为一年,无疑是给寒门子弟一条天大的生路。” 见阿翁点了点头,郑彩棠跟上道:“儿听表兄提及过门荫制度,五品以上官员的子弟,可直接凭借父祖官品获得出身,无需参加科考就能直接授官,品级比科举入仕的官员还高。虽说世家大族的子弟,自幼蒙族中名师教诲,其中不乏不学无术的蠹虫。若能增添一道考核,往后入仕的官员少了庸碌之辈,于江山社稷,于天下百姓,都是实打实的稳妥。” 她复转头望向郑云阔,语气里半是惋惜半是打趣:“二郎,这么看来,你连门荫这条路都走不通了。” 荥阳郑氏世代清流,授官者文职居多。郑进思不是没想过,走门荫路子给郑云阔谋个八九品文散官暂作过渡。然树大招风,郑家备受皇恩的同时,暗地不知多少人盯着寻错。郑云阔心性憨厚,哪天被人卖了都不知道,若想承继祖业,终归要有真才实学磨练。 自从挨了顿家法,郑云阔本分许多,没有像往常一样嘴硬,强笑道:“我资质不够,本来也没想走这条路,免得入了官场给阿翁阿耶丢人。听表叔所言,圣人此举对科考来说是好事,那我便认真读书,争取早日赶上这桩好事。” 二郎破天荒的转性,令郑彩棠一时怔忡,她能窥见郑云阔眼底的沉郁,却有种空落 落的无力感。 房内再次陷入寂静,她开口道:“阿翁,阿耶,其实这次能够顺利抓到客栈那帮歹人,二郎与表叔都出了不少力。若此事能成,圣人龙心大悦,赏他们二人个一官半职也说不准。阿翁常教导我们‘不饮盗泉之水’,而今又要我们坐视不理。如此言行相悖,儿实在不知何为黑何为白。” “琼奴,怎能对阿翁这么说话?” 郑进思低喝一声,暗暗用眼色示意她赔礼,反被郑太傅出声制止,言简意赅:“琼奴说得对,无论是为六郎还是为百姓,此事于情于理咱们都该管。圣人为何要修改法规,又为何单独召你我二人觐见,不就是想敲打一下郑家,试探我们对平衡世家有何态度?眼下正是表态的最好时机,一家酒肆不针对任何世家,而六郎作为寒门学子去揭发,正好给圣人一个抬举寒门的契机,让朝中众人看到圣人整治朝堂的决心。你以为此事能瞒多久,早晚都会被人捅出来。届时若被圣人知晓郑家知情不报,难保圣人不会猜忌郑家。” 皇帝一朝多位,世家却是百年不倒。郑进思知晓圣人试探之意,却一直保持中立观望,实是世家盘根错节,并非一朝一夕一代天子就能倾覆。 然自本朝建立时起,太祖皇帝便有先见之明,看透世家尾大不掉的隐患,虽没能彻底削去他们的权柄,也暗中培养了不少对抗势力。到这代圣人更是博弈的一把好手,令朝中老臣不得不忌惮三分。 世家如今外强中干,全靠抱团攥紧利益。郑进思如何保持中立,在圣人眼中都属于世家一员,覆巢之下岂有完卵。郑家祖上曾落寞过三代,其中不乏皇权打压的可能,而今三代未终,岂能让郑家的门楣毁在自己手中。郑进思颔首道:“父亲训诫的是,儿肤浅了。” 他复叮嘱裴牧尘:“既如此,六郎,登闻鼓便由你去敲。你尽管放心去做,表兄会打点好一切。你准备何时去敲?” 见阿耶松口应允,郑彩棠简直要从圈椅里蹦起来。裴牧尘撞上她放光的杏眸,回以浅笑,面朝郑进思肃穆道:“此事不宜再拖,晚辈打算明日一早,圣人下朝的时辰,便去西朝堂敲响登闻鼓。诉状晚辈已拟好,待回去便交由郑令公审阅。” 一番商议过后,几人出了房门,打算各回各院,明日早起还有一场硬仗。初春的风裹挟夜露湿气,拂灭檐下一盏石灯。裴牧尘不留神脚下一空,越过最后一节台阶向前栽去。 郑彩棠眼疾手快回身抱住了他,他衣料上浸着零陵的清香,糅杂淡淡酒气,闻着让人心安。她扶稳他站好,颦眉道:“表叔今夜饮了不少酒,明早能起得来吗?” 凉风扑在裴牧尘脸上,点燃滚烫的酒晕。他借月光看清她的眉眼,短暂停留,用残存的克制轻轻抽回袖角,眼皮微垂:“无碍,某早起惯了,何况还有来福在。倒是郑娘子,下午陪某在书铺待了大半日,还是早些休息。” 圆门下的郑进思听脚步声不对,回身见两人立在月下靠得近,不觉攥紧了拳头。他快步上前拉过裴牧尘,淡声道:“好了,时辰不早了,都快些回去歇息。阿耶的院子与六郎挨着,正好一道送他回去。夜深露重,女郎家家的别四处乱转。” 话毕,裴牧尘任由郑进思拉拽出了圆门,脚下踢到一粒石子,险些跌个趔趄。郑彩棠哪儿还有心思乱转,忙不迭回到荷韵苑梳洗歇下。宫中散朝多在辰时,意味着卯时她便要早起收拾妥当。 次日不待迟春进门,她便从衣箱翻出一身素色圆领袍穿上。报案这种肃穆场合不宜穿着张扬,简单梳个双螺髻,她与裴牧尘兵分两路,策马扬鞭直奔京兆府。 22. 收网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驭夫有道最新章节、驭夫有道柏下雪、驭夫有道全文、驭夫有道免费、驭夫有道柏下雪 《驭夫有道》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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