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养崽日常》 1. 第 1 章 姑苏的秋,总带着缠绵入骨的湿意。 天色沉甸甸地压在飞檐翘角的林府上,严肃地连往日里喧闹的雀鸟都噤了声。 府门内外,一片缟素,白灯笼在微凉的秋风里轻轻摇晃,映着门上巨大的奠字,透出彻骨的悲凉。 空气中弥漫着香烛和纸钱焚烧后的气味,夹杂着男子女子压抑的啜泣。 林府的老太君,林如海的母亲,前日夜里安然睡去,便再未醒来。 其实这是喜丧,老人家年过古稀,走时无病无痛,吃饱喝足,甚至还将儿子儿媳孙女唤至身前同他们说了好些年轻时的趣事,说起年轻时曾结交了两个姐妹还互换的信物,日子何其怀念?而后才安然入睡。 但对于至亲而言,再多的喜字也冲不散这生离的哀恸。 外院,林如海身着孝服,正强撑着精神迎送来吊唁的宾客。 他面容清癯,原本的儒雅文士此刻却眼下乌青难掩憔悴。 他一遍遍地拱手还礼,声音因反复的致谢而沙哑,每个动作都透着无尽的哀伤。 来往的官员、士绅、故交,无不面露哀戚,低声劝慰着: “林大人节哀,” “老太君福寿全归。” 但这些话语,激不起林如海心间任何涟漪,到最后几度失声。 内院的气氛,比外间并未好多少。 女眷们聚集在灵堂旁的暖阁里,对坐无言,抬头互看两眼泪汪汪。 贾敏作为林府的主母,此刻正坐在上首,穿着雪白孝服,眼眶红肿,泪水已经流干。 她麻木地对前来致意的女眷们点头回礼,眼神却常常失了焦距,不知飘向何方。 婆母待她极好,即便她多年无所出却依旧待她如亲生女儿,如今遽然离世,让她如何释怀? 就在这时,衣着素雅的夫人在丫鬟的引导下,缓缓走向贾敏。 她便是扬州知府崔大人的夫人,江雪。 与贾敏年纪相仿,亦是她在闺中时最亲密的手帕交。 江雪容貌秀丽,此刻亦是面带悲容,牵着约莫五岁大的男孩走来。 那孩子生得粉雕玉琢,有双上挑的狐狸眼,穿着合体的素色小袍,规规矩矩地跟着。 这便是江雪的独子,崔少允。 江雪走到贾敏身前,还未开口便先叹了口气。 她松开儿子的手,上前轻轻握住了贾敏冰凉的手。 “妹妹。”江雪的声音温柔:“莫要再哭了,仔细哭坏了身子。老太君这是喜丧,高寿而终,是修来的福分。况且,她生前最疼囡囡,当时囡囡也跟着你们陪在她身边,吃饱喝足,想来了无牵挂了。” 贾敏对前边关于喜丧福分等话恍若未闻,这些劝慰之词,今日她已听得太多早已麻木。 直到江雪提及囡囡,她空洞的眼神才猛地一颤,转过头,目光急切地投向灵堂方向,寻找那个小小的身影。 灵堂内,香烟缭绕。 巨大的棺椁停放在正中。 蒲团上,极单薄的身影正呆呆地跪在那里。 那便是她那才四岁的囡囡,林黛玉。 穿着特制的孝服,小小的身子被宽大的衣服包裹着更显得弱不禁风。 小脸儿瘦得尖尖的,肤色是近乎透明的白皙,黑白分明的眸子盈满了水光,眼神空洞地望着祖母的棺椁,依旧沉浸在巨大的悲伤里,对周围无知无觉。 那模样,可怜可爱到了极致。 这可是她独女,拼尽全力才得的珍宝,她怎么能任由她这般哭泣? 江雪看着黛玉那小模样,心中也是微酸,想推推身边的儿子,但见儿子已然走了出去。 崔少允年纪虽小,却极是聪慧懂事,不必母亲暗示便迈着小步子走上前,从怀里掏出干净丝帕,蹲下身子递到黛玉面前,学着大人的口气,无比认真地说:“妹妹,切莫要再哭了,仔细哭坏了身子。” 小黛玉被他的声音惊动。 那双蓄满泪水的大眼睛缓缓转过来迷茫地看向崔少允,却没有去接那方手帕。 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聚焦起视线,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少允哥哥,你看前边有什么?” 崔少允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前方,但除了棺椁和贡品外,什么也没有。 他以为是小妹妹哭得太狠,有灰尘落入了眼中,忙凑近些,仔细看向她水汪汪的大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得如同山涧溪流,并无任何异物。 但他毕竟是个孩子,不敢轻易下断言,便道:“我什么也没看见呀,妹妹眼睛不舒服吗?我去请娘亲来看看。” 说着,便转身去寻江雪。 小黛玉倒是没有阻拦。 因为她的注意力又被眼前那只有她能看见的东西吸引了过去。 自昨日祖母仙逝后,这个奇怪的方形模块就突兀地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它悬浮在半空,边缘泛着柔和的光,可上面什么字都没有,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她其实不是很明白仙逝是什么意思。 只知道爹爹将睡着的祖母放进了这个大黑盒子里。 然后所有人都会跪在这个大黑盒子面前哭喊着祖母的名字。 祖母不是睡着了么?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哭? 尤其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们哭她便也想哭。 正当她还欲流泪时。 那方形模块里,忽浮现几个字,“正在输入……” 随后当真有文字在一笔一划地输入,只有简单的两个字:“您好。” 小黛玉眨了眨湿漉漉的大眼睛,睫毛扇动,又滚下几颗泪珠。 她心里想着要回答,可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该对这奇怪的东西说什么。 正苦恼间,却见那屏幕里的字迹迅速消失,接着浮现出的,竟然是她自己刚才脑海中闪过几遍的念头:“想回复但不知道怎么回复。” 小黛玉吓了一跳,小小的身子微颤。 这东西...居然能知道她在想什么? 对面的原本正在输入的字句因她的回话而退格,新的文字浮现出来,这次多了些:“你只需在脑海中重复想两遍,我这里便能收到。” 小孩子的好奇心,终究是压过了恐惧:“为什么要想两遍才能收到?” 屏幕回应很快,文字简洁:“因为可以过滤掉无关的 废话。” 这话让小黛玉有些委屈,她想起娘亲总是温柔地抱着她,说最喜欢听她说话。 她扁了扁小嘴,在脑海中反驳:“娘亲说喜欢听我说话,你不喜欢嘛?” 小娃娃的心思单纯直白,有什么想法便毫无遮掩。 对方似乎被这直球的质问噎住了,回了一串意味不明的省略号:“……” 然后,迅速换了个话题,文字变得有些严肃:“为保护你的隐私,丧礼过后,除了性命之危外其余时刻除非你唤我,我才会出现。” “还有小朋友,在面对陌生人时应该第一时间提起警惕,询问对方的身份,不能什么都不知晓便同那人聊天。” 小黛玉似懂非懂,但陌生人,警惕这些词,娘亲重点教过,是不好的意思。 她懵懵懂懂地“噢”了一声,认真遵循教导,在心里说了两遍:“那我不同你说话了。” 面前的屏幕再次陷入沉默,这次连省略号都没有了,只有无尽的白色,仿佛对方被她这干脆的断交宣言给哽得无言以对。 半晌后,那屏幕的边缘光芒微闪,竟无声无息地淡化了。 “怎么了囡囡?眼睛不舒服吗?让娘亲看看。” 正是这时,贾敏已听了崔少允的话快步走了过来,蹲下身,捧起女儿的小脸,焦急地审视着她的眼睛。 江雪也关切地跟在身后。 崔少允也端来了温热的蜂蜜水递给黛玉:“妹妹,喝点水,润润喉咙。” 黛玉接过那盏温热的蜂蜜水,小手捧着,却没有立刻喝。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望向娘亲,那双纯净得不含杂质的眸子里充满了困惑。 她轻轻扯了扯贾敏的衣袖,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许久的问题:“娘亲,祖母什么时候能醒来呀?我真的很想和她说说话了。” 贾敏闻言,心如刀绞,刚刚止住的泪水又险些夺眶而出。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关于天上、远方的安抚话语,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该如何向这个年仅四岁的孩子解释,死亡意味着永不复见的别离?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窗外萧瑟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和尚诵经声。 江雪在旁看着,也是鼻尖发酸,却不知该如何插话安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小黛玉的眼前那个刚刚消失的方形模块,竟毫无征兆地再次闪现。 这次,它出现得更加清晰,边缘的光芒亮得吓人。 黛玉面前,新的文字迅速浮现,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就是你祖母,其实我醒来了,只是他们都看不见,只有你能看见。” 这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黛玉眼前。 她捧着蜂蜜水的小手僵住了,眼睛愕然瞪大:“祖母,你醒了?” 她无意识地呢喃出声,声音很轻。 贾敏和江雪却都听到了这声低喃,两人俱是一怔,顺着黛玉的目光看去,却只见漆黑的棺木。 凑近再看,母亲的遗体安详,并未睁开。 心猛地提起,难以言喻的不安瞬间攫住了贾敏。 2. 第 2 章 都说小孩子纯净,眼睛能看得见这世间鬼祟之物。 若闺女确实看见了婆母,也是有的。 贾敏确实悲伤婆母的离世,但若婆母欲带走囡囡她却是万分不愿的。 她当即转身跪在蒲团上,面向婆母的棺椁不住磕头,字字泣血:“若母亲在地下孤单,只管带我去好了,囡囡还那么小,怕伺候不了你…” 身为母亲的本能,此刻居然压过了对鬼神的敬畏。 江雪被好友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吓了一跳,她想起囡囡方才那声茫然的祖母,再结合贾敏的话语,这才明白过来。 她稳住心神,弯下腰,尽量放轻声线问黛玉:“囡囡,你方才喊你祖母做什么?可是看到她了?”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黛玉的小脸,不放过任何细微的表情。 小黛玉刚要张嘴,眼前的屏幕猛地闪烁,一行字迅速浮现:“此事只能你知我知,若你告诉他人,便再也看不见我了。” 这句话简单直接,精准地让四岁的孩子感到害怕。 尽管这个东西很奇怪,但它自称是祖母。 这对黛玉来说就足够了。 最终,她选择了遵循祖母的警告,大眼睛望向江雪,奶声奶气地说道:“雪姨姨,爹爹先前同我说祖母在里边睡着,可此刻天已经大亮了,我想去喊她起床…” 贾敏听到女儿这番话,紧绷的心弦这才放松下来,她瘫坐在蒲团上,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失声痛哭:“囡囡,我的囡囡,以后我们便不喊祖母起床了,她太累了,让她好生休息,好不好?” 一旁的崔少允看着师娘和妹妹哭得如此伤心,悄悄捏了捏江雪的手。 待江雪弯腰凑近,他才一本正经地道:“娘亲,妹妹和师娘都这般伤心,今天我想留下来,可以吗?” 崔家与林家关系本就亲厚,林如海还是崔少允的启蒙恩师,且幼时林老太太没少关照他。 江雪蹲下身,轻轻抱住儿子,柔声道:“好,娘同你一起留下来,陪陪你师娘和妹妹。” 有手帕交江雪在身边支撑,贾敏总算得以喘息片刻。 她本就因高龄产子而亏损了身子,连日来的悲伤和操劳更是雪上加霜,她几乎都要倒下了。 她们一同送走了最后几位前来吊唁的女客后,已是傍晚。 姑苏的秋日黄昏,天色是凄迷的橘粉色,映照着白墙黛瓦的林府。 府内,原本开得正好的各色菊花在夕阳余晖和满府缟素的映衬下,盛放得灿烂而孤寂。 冷香混合着尚未散尽的香火气,更添萧瑟。 江雪搀扶着贾敏,慢慢走在回廊上。 是她强硬拉着她来院子走走,说是想看看满院盛开的菊花,若还闷在灵堂里也不知贾敏能不能撑得住。 江雪能清晰感受着臂弯中好友的身子是如此的单薄,仿佛多用些力就能折断。 又看着那苍白如纸的侧脸,再想想当初闺阁中那个才情横溢,明媚鲜妍的国公府千金,江雪心中涌起阵阵酸楚。 她忍不住伸出手揽住贾敏消瘦的肩膀,语气强硬:“妹妹,你若还认我是姐姐,等会儿晚膳定要多吃些,这丧仪还有七天,你若不吃饭,哪来的力气支撑下去?” 贾敏虚弱的靠在江雪身上,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安抚地拍了拍江雪的手背,打起精神来笑道:“有姐姐在旁盯着,我哪敢不吃?” 然而,这般笑容却更让江雪心疼。 等二人相互扶持着回到灵堂旁,却见崔少允和小黛玉不知何时竟相互依偎着在蒲团上睡着了。 崔少允到底大些,颇有兄长风范,解开了自己的素色小披风,将黛玉整个裹在了怀里。 小黛玉的脸蛋则靠在少允的胸前,泪痕已干,呼吸均匀,长睫像两把小扇子,在小巧的鼻翼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崔少允虽睡得香甜,但小手还下意识地护着妹妹。 旁边,王嬷嬷正轻手轻脚地拿着毛毯,准备给两个小家伙盖上。 看到这幕,贾敏和江雪对视一眼,眼中都流露出些许笑意,江雪不禁触景生情,低声道:“倒让我想起…” 话刚起头,她便猛地刹住了。 她其实想起了多年前,贾敏的父亲去世时,贾敏也是这般哭得肝肠寸断,非要拉着她的手让她留在荣国府一起睡才肯罢休。 那会她们姐妹也是这般形影不离,直到贾敏父亲下葬。 但此刻提起这桩旧事,无异于在贾敏的伤口上撒盐,她赶紧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贾敏自是也想起了江雪未竟之语,眼神瞬间黯淡下去,丧父之痛与丧婆母之悲交织,心头更是沉重。 江雪见状,连忙岔开话题,半推着她上前,言语催促:“好了好了,快先去用些饭食是正经,某人可是答应我要吃饱的。” 然而,晚膳摆上,贾敏依旧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几筷子,便再也吃不下了,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倦怠。 江雪见此心急如焚:“妹妹,这不吃饭哪成?身子怎么受得住?你且等着,我这就让人去请个医师来给你瞧瞧?” 说着,便想起身招呼丫鬟们去请医师过来。 却被贾敏伸手拉住,摇了摇头,露出苦笑:“不碍事的,姐姐,我这病,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这病根,还是生黛玉时落下的,气血两亏,是根基的损伤,并非寻常病症。 这些年不知请了多少名医,开了多少方子,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她身为大人,这倒也没什么。 让她心痛的是,连她的囡囡,也是自打会吃饭便要吃药,那般羸弱的体质,是她害了她。 听罢,姐妹二人相对无言,皆不知该如何开口才是。 不知过了多久,黛玉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然躺在榻上,有些恍惚。 她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又是那个悬浮的屏幕,上面正在输入:“你醒了。” “嗯。” 黛玉在心里轻轻应了两声,想起对面可能是祖母,她居然感觉到些许亲近之意。 这时,丫鬟雪雁端来温水,轻柔地替她 擦手擦脸。 小黛玉这才感觉清醒了些,重新打起精神来,侧过身子由着雪雁替她穿鞋,小声问道:“雪雁姐姐娘亲呢?少允哥哥呢?” 雪雁连忙答话:“回小姐,夫人和江夫人用完膳正在用茶,崔少爷比你早醒吩咐我们不要打扰你他先去洗漱,现就在门外等你去用晚膳呢。” 黛玉闻言,点了点头,快走几步打开门,果然看见崔少允正乖乖地站在门口等她。 见她醒来,兄妹俩便结伴前往用膳的小花厅。 晚膳准备得精致而清淡,皆是适合守丧期间和体弱之人食用的菜肴。 席上,少允时刻拿公筷替小黛玉夹菜,可黛玉吃得勉强,每样菜只象征性地尝一两口,便不再动筷,小眉头总是微微蹙着。 这时,眼前的屏幕又闪烁起来,问道:“不好吃吗?” 黛玉在心里回答:“好吃。” “那为什么只吃几口?” “因为等会要吃药。” 黛玉的回答简单而直接,是这个年纪的孩子不该有的成熟。 果不其然,她话音刚落,雪雁便端着一碗药汤走了进来,苦涩的药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江雪这般大人闻着都不禁皱眉,若是她儿子直接灌药便是了,可是囡囡这个小姑娘她可舍不得她哭。 正要想什么哄孩子的话术时,却见小黛玉看着那药碗,却没有任何哭闹。 反而伸出小手,稳稳地端起那碗黑乎乎的药汁,眼也不眨,如同完成每日必行的功课般,将那药汁一勺勺地喝了下去。 然而,药刚下肚没多久,旁边早有准备的雪雁递上了痰盂。 只见黛玉小脸一白,俯下身,“哇”的一声,将方才勉强吃下的几口饭食连同刚喝下去的药汁,尽数吐了出来。 小小的身子因呕吐而剧烈颤抖着,看得人心疼不已。 江雪满脸震惊地看着贾敏,但好友眼眶已然红了,想来这是囡囡吃药的日常。 身旁的崔少允神色动容,忙拿出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糖,待黛玉吐完,漱了口,才递过去,小大人似的说:“妹妹,吃颗糖,甜甜嘴。” 同时,黛玉眼前的屏幕再次活跃起来,光芒似乎比之前更柔和了一些。 文字输入后,屏幕的形态也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变成了方形的小框框,下方浮现出一行字: “您的祖母正在向您投喂一包奶糖,是否接收?” 框框的里边,则是包装精美的奶糖的图案,与崔少允递过来的桂花糖截然不同。 至少她从未见过。 小黛玉看着那从未见过的糖和奇怪的接收选项,水汪汪的眼里,充满了巨大的困惑。 这个自称是祖母的东东,不仅能知道它在想什么,能同她说话解闷,居然还能给她糖吃? 这完全超出了四岁孩童有限的认知范围。 但是娘亲说过小孩子不能吃很多糖,不然会蛀牙。 她看着那诱人的糖图案,又看看手里少允哥哥给的桂花糖,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3. 第 3 章 小黛玉看着屏幕里那颗诱人的奶糖,又低头看了看崔少允递到面前的桂花糖。 孩童的天性让她对没尝过的味道有着好奇,但少允哥哥关切的眼神和递到面前的糖果,实在不好拒绝。 小黛玉选择看向旁边红着眼的娘亲:“娘亲,我今天可以吃一颗糖么?” 因为娘亲从不允她多吃糖怕牙齿坏了也怕影响药效,但今晚娘亲却哭着答应了:“吃罢。” 小黛玉这才高兴地伸出小手,接过了崔少允给的桂花糖,小心地放进了嘴里。 清甜的桂花香气混合着蜂蜜的甘醇,立刻在舌尖弥漫开来,有效地冲淡了喉咙里残留的药味。 终于,苍白小脸上难得浮现满足的笑意。 崔少允见妹妹喜欢,自己也开心不已,带着点小骄傲说:“妹妹喜欢就好,等明日我再给你换个口味,近来铺子里从外地带了好些糖,有玫瑰松仁的,有薄荷梨膏的,我都让娘亲买了一些带来姑苏了。” 黛玉含着糖,只觉甜到了心里,眼睛都亮晶晶的:“那哥哥要和我一起吃。” 崔少允自是连连点头。 也就在她做出选择的那一刻,那个弹出奶糖选项的屏幕如同被风吹散的轻烟,彻底从她的视野里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黛玉心思单纯,注意力很快被糖和少允哥哥的话吸引,倒也没再去想那奇怪的屏幕。 两个小家伙闲话说完,便说着该去灵堂了。 今日还需陪着爹娘为祖母守灵,不能耽搁。 小小的她已然模糊地知道,这是必须遵守的规矩。 崔少允自是知晓这些规矩,他耐心地等黛玉吃了糖,又让丫鬟们替他们仔细净了手,漱口后这才牵起黛玉微凉的小手往外走去。 娘亲们在前引路,两个小小的身影跟在后边相互依偎,四人就这般踏着暮色向灵堂走去。 一路上,崔少允都格外留意,不仅放慢了脚步迁就黛玉,还时不时侧头观察她的神情,生怕她累了或是又难过了。 当四人踏入灵堂时,长辈们早已在了。 林如海面色沉重地站在一旁,见妻女来了,便将手中的信笺递给妻子:“夫人,这是岳母的信。” 贾敏颤抖着接过这封刚到的信,才看一眼泪珠如同断线的珠子。 江雪忙轻声软语地劝慰着。 信很短,但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女儿丧婆母的痛惜,还有对女儿和外孙女身体的担忧。 这熟悉的笔迹和殷切的关怀,瞬间击溃了贾敏勉强筑起的心防。 黛玉见娘亲又哭了,伸手拉了拉崔少允的衣袖,小声问:“少允哥哥,你还有糖吗?我想给娘亲一颗。” 崔少允连忙从小荷包里又拿出包好的桂花糖,递给黛玉。 黛玉接过糖,但她年纪尚小,还没有桌子高。 她看了看哭泣的娘亲,又看了看高高的桌子,有些犯难。 崔少允立刻明白了,他弯下腰将黛玉抱上凳子。 黛玉站稳后,使劲伸长白嫩的小手,总算将那颗桂花糖递到了贾敏面前。 贾敏这才从悲恸中回过神,泪眼朦胧地看着闺女。 看着女儿那双水汪汪眼眸里盛满的担忧,贾敏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想哭,想抱着囡囡再次宣泄,但残存的理智告诉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是失去婆母的儿媳,但更是囡囡的母亲。 她若一直沉浸在悲伤中,囡囡该如何自处? 她强行将泪水逼了回去,深吸一口气,接过那颗承载着闺女心意的糖,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地问:“囡囡什么时候来的?娘亲都没注意到。” 江雪看着这一幕,既心疼又忧虑。 心下已然决定,等林老夫人的丧仪彻底结束,定要设法将这母女二人接出林府,或是去扬州她的知府府邸小住,或是寻个清静的庄子道观散散心。 成日里闷着,好人也要闷出病来,更何况是贾敏和黛玉这样本就孱弱的身子。 灵堂后厢这边,因着江雪的到来,总算有了些生气。 然而,前厅书房内的林如海,此刻却如履薄冰。 却说他强撑着精神,送走了最后一批前来吊唁的宾客,便吩咐管家关闭府门,让仆从们落钥歇息。 就在府门将合未合之际,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借着暮色的掩护闪身而入,动作之快,连门口训练有素的家丁都未曾察觉。 这种情况,林如海并不陌生,心中猛然一沉,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不敢声张,生怕惊动了府中女眷和不明就里的下人,只能强作镇定,不动声色地朝着自己的书房方向走去。 推开书房的大门,昏暗的光线下,果然见一人站在书架前背对着他。 这人身形高大挺拔,即便穿着常服也难掩那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然而,更让林如海瞳孔骤缩的是,这人怀中似乎还抱着个什么东西,好像是个奶娃娃。 听到开门声,那人缓缓转过身。 待看清对方面容的刹那,林如海心中有预设倒没那般震惊了。 来人竟是锦衣卫指挥使,江宁远。 也是贾敏手帕交江雪一母同胞的兄长。 江宁远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嘴角甚至还有未擦净的血痕。 他看到林如海,原本按在腰间绣春刀刀柄上的手,这才微微松开。 他怀中的孩子约莫三岁左右,不哭不闹,有双漆黑明亮的丹凤眼,带着超越年龄的冷静,直直看向林如海。 “如海,你来了。”江宁远的声音低沉沙哑。 林如海快步上前,掩上房门,目光扫过江宁远身上明显的伤痕和狼狈模样,声音压得极低:“宁远,你这是怎么回事?” 虽然朝臣与锦衣卫互为仇敌,但林如海与江宁远本为老友。 江宁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小心地将怀中的孩子调整了更舒适的姿势,这才抬眼看向林如海,眼中情绪复杂。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的消息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林如海耳边:“太子殿下昨日于东宫自尽了,太子妃亦随太子而去。” “什么?”林如海眼前一黑,身形 晃了晃,忙扶住身旁的书案才勉强站稳。 要不是当年太上皇最疼爱的十四皇子在十五岁那年突发恶疾以至于要到扬州修养,哪里轮得到四皇子继位? 这四皇子继位不过三年,立的太子却自尽?这下朝野上下怕是彻底要乱了。 他缓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这个孩子是…?” 江宁远低头看着怀中稚子,只缓缓解开将孩子固定在自己胸前的绳子,动作轻柔得不像个杀伐决断的锦衣卫首领:“是太子的嫡长子,陛下默许我带他出来的。” “默许?”林如海声音干涩,朝臣谁不知太子乃是正宫皇后所出,陛下喜爱得紧,既位第二年便立为太子,如今竟传来太子暴毙的消息:“但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将皇长孙带到我这里,是何缘故?” 江宁远没有回答,而是抱着孩子,后退一步,竟朝着林如海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如海。”江宁远抬起头,脸上满是绝望:“我求你,收留这个孩子!” 林如海手指微颤,几乎握不住拳:“宁远,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此等滔天大祸,你让我林家满门如何自处?” 江宁远笑容比哭还难看:“如海,我别无他法。” 林如海心头巨震,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 他明白,一旦应下,便是将整个林家的身家性命都绑在了这个前太子遗孤身上。 日后无论哪位皇子继位,这都是足以招致灭顶之灾的隐患。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孩子,那孩子依旧安静,不哭不闹,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抉择。 这份超乎寻常的镇定,让林如海想到如今的陛下,不免感叹要是这孩子要是太子便好了,儿不肖父反倒是孙儿肖爷爷。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江宁远。 这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狼狈不堪的锦衣卫指挥使,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宁远,你为何选我?” 江宁远声音颤抖,脸上闪过极深的愧疚:“请原谅我的自私,如海。” 因江雪夫家乃为清河崔氏,世家大族旁枝众多,且多是位高权重者,一旦将这孩子放在崔家那必定牵连甚广,目标太大。 而林如海,是他为数不多足以托付性命,且家族关系相对简单的至交。 更重要的是,陛下在默许他带走孩子的同时,也给他喂下了剧毒,他时间不多了,必须为孩子找个最稳妥,也最意想不到的托付之所。 但他也知道,自己这是将无穷的后患硬塞给了这位好兄弟。 林如海看着跪地不起的江宁远,又看向那个静静等待命运安排的孩子,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秋风吹过菊圃,传来沙沙声,更衬得屋内气氛凝滞如山雨欲来。 答应,便是踏入万丈深渊, 不答应,他看着江宁远那双已然存了死志的眼睛,知道不答应的后果。 不答应的话,虽江宁远会放过他,但他既已知道这等秘辛,待日后寻来也是一个死字。 他的好兄弟,当真是将他往绝路上逼。 4. 第 4 章 林如海没有立刻回应江宁远托孤的请求,反而将目光落在老友染血的眼角眉梢,忽然问了不相干的问题:“宁远,你想去见见你妹妹吗?她就在内院。” 江宁远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 这位在尸山血海里都未曾皱过眉头的锦衣卫指挥使,此刻眼眶竟瞬间通红,翻涌着痛楚与不舍。 他此生未娶,无妻无子,仅有的牵挂便是这个一母同胞的妹妹。 如今行至末路,若问他想不想最后再看看妹妹? 他想,他太想了。 林如海见他这番情状,心中已然明了。 不再多言,上前一步,自江宁远怀中接过了这个过分安静的孩子。 孩子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分量,却又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心头沉甸甸的。 他空出一只手,拍了拍江宁远的肩膀:“去罢,这里交给我,你放心。” 江宁远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深深一揖:“谢了,如海!” 言罢,他不再犹豫,身影如鬼魅般融入了夜色中。 就在他身影即将彻底消失的前一刻,又倏然停住:“如海,先前我同你说的那些话,你别介意,你是个好丈夫。” 林如海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不免失笑,摇了摇头:“至于这个,你我都无法评价,只有敏妹能够反馈。” 江宁远指的是多年前,林如海与贾敏大婚之时的闹剧。 江雪与贾敏是手帕交,从小一起长大。 那他江宁远,又何尝不是伴着那个明媚娇俏的国公府大小姐一路成长的呢? 可终究只能看着心爱之人嫁与自己的好兄弟。 心中遗憾尽在酒中,当时到底年少意气喝的酩酊大醉后他便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撂下狠话:“林如海,你小子听着!敏妹妹是我看着长大的,你若敢有半分对不起她,让她受委屈,就算你是我兄弟,我也定将你打得满地找牙!” 他不记得林如海是怎么回话了,但是却记得贾敏的丫鬟特地过来劝林如海少喝点酒。 只是这件小事,他便看清了贾敏的意愿。 那份从未宣之于口的少年情愫,如今也要随着他的离开而消散在风里了。 好在敏妹妹向来觉得他不过是她的好兄长。 林如海望着老友消失在夜色中的方向,心中百感交集,唯有叹息。 可谁知,他怀里的奶娃娃却先开了口,声音稚嫩,语气却老气横秋:“你不应该放他走。” 林如海这才猛地回神,低头看向怀中这个年仅三岁却语出惊人的皇孙。 小家伙虽然被他抱着,但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没有丝毫依赖,只有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戒备和冷静,甚至带着高高在上审视。 当真同他那个坐在龙椅上的死鬼爷爷一样冷漠无情。 “万一他出去,便将我在此的消息传播出去,如何是好?” 孩子的声音没有起伏:“即便皇爷爷给他喂了药,也不能尽信。” 林如海听他冷言冷语忙将他轻轻放在软毯上,蹲下身与他平视,试图同他道理:“殿下,他将你从宫中带出,一路护送你至此,你怎能这般想他?若他真要对你不利,早在路上便有无数机会可以下手,何必多此一举,将你送到我这后再对你下手?” “不对。”小孩摇了摇头,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没有丝毫动摇,逻辑清晰得可怕:“江宁远之所以路上不敢杀我,是因为皇爷爷派了人在后面跟着,他不敢在京城动手,一旦他这样做了,那么暗卫便能即刻禀明皇爷爷。但现在,他既然已在暗卫的监视下将我送到你府上,又要保证你的安全。 那么,现在他不是要去看妹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而是要去杀人灭口,杀掉所有可能追踪到这里的尾巴,以确保再无人知道我在你这里。” 林如海目露欣赏,到底是皇家血脉,这孩子不过三岁,竟能将事情剖析得如此透彻。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有些发干:“如果他把那些人都杀了,你觉得对你不好?” 只见那孩子再次摇了摇头,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好。那样,皇爷爷就彻底不知道我在何处了,我也会沦为可以任你们摆布的棋子。” 他抬眼,直直地看向林如海:“生死,皆由你们。” 林如海一时竟不知该说他聪慧,还是该说他蠢笨。 聪慧在于他小小年纪竟能想到这层层算计,蠢笨在于他居然毫不掩饰地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全然不顾旁人。 到底是孩子,再聪明,也还不懂人心的险恶。 最是无情帝王家,他心中五味杂陈,再次弯腰:“殿下就这般信任你的皇爷爷?” 信任那个任由儿子儿媳自尽,又给忠臣喂毒,还将自己的嫡孙送出皇宫的帝王? 这下,小孩儿不说话了。 他抿紧了小嘴,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显然是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 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声音里首次带上了几分颤抖:“所以,你真的打算收养我吗?” 林如海看着他强装镇定又流露出害怕的模样,心中微叹。 无论如何,这只是一个失去了父母朝不保夕的三岁孩子。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声音温和:“言澈,以后便同你姐姐那般唤我爹爹,可好?” 与此同时,江宁远的身影在姑苏城的屋脊上如鹰隼般飞掠。 他先是悄无声息地潜至林府内院附近,借着高大的梧桐树掩映,远远地朝里望了一眼。 暖阁的窗棂透着昏黄的光,映出两个相互依偎的身影。 有个是他的妹妹江雪,正低声对贾敏说着什么。 另一个,便是贾敏,虽因婆母逝世而憔悴不堪,但至少安稳。 他只看了这一眼,便毅然决然地转身,如青烟般飞身而去,投入更深的夜色。 正如那皇孙所料,他并不会只单纯无声告别。 而是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凭借追踪到了数股试图窥探林府 的气息。 他眼中闪过狠绝,随后一场无声而惨烈的追杀在姑苏城外展开。 江宁远以身为饵,以命相搏,将那些来自不同方向、怀着不同目的的眼睛一一引出,逐个清除。 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襟,有敌人的,更多的是他自己崩裂的伤口涌出的。 最终,他杀尽了最后一名追踪者,用尽最后的力气,走出脚下尸山血海,撑着断剑挪到河岸边,背靠着苍老的柳树,缓缓滑坐在地。 意识随着血液逐渐流失。 他仰起头,看着天边逐渐升起的的秋月,月光洒在他染血的脸上,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 恍惚间,时光在极速后退。 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四岁那年的春日,金陵城内国公府的后花园里,桃花开得正盛。 那个穿着鹅黄衣裙,眉眼弯弯如同璀璨明珠的国公府大小姐,兴奋地跑到他们兄妹面前,脸颊绯红,声音清脆得像玉珠落盘:“宁远哥哥!雪姐姐!我爹爹今日在榜下替我把今年的探花郎捉回来啦,听说他姓林,叫林海,是姑苏人,宁远哥哥你人脉广,帮我去打探打探,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好不好?” 那一刻,少女笑靥如花,竟比满园盛放的桃花还要明艳夺目,深深地烙印在他生命的每一段路程里,再也无法抹去。 “敏妹妹…”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笑,却最终定格。 眼前的景色彻底破碎,化为一片虚无的黑暗,将他永久吞没。 河水流淌无声,夜风穿过柳枝,唯有栖息在树梢的鸟雀,被方才的动静惊扰,扑棱着翅膀飞走,证明他曾来过这人间。 “你要有弟弟了。” 正当林黛玉继续跪坐在蒲团上,小手合十,虔诚地为仙逝的祖母祈福时,那消失了好久的屏幕,又跳了出来,浮现出这样一行字。 黛玉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弟弟? 是娘亲又要生小弟弟了吗? 她心里犹豫,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真的是我祖母?” 这一次,对方的回复得很快:“如假包换。” 小黛玉歪了歪头,想起娘亲说过,不能轻易相信陌生人的话。 她虽然觉得这个屏幕很神奇,确实是神仙手段。 但还是要验证一下。 她努力回想了一下,问道:“那你说说,只有我和祖母知道的小秘密,别人都不知道的。” 对面沉默了片刻,随后输入:“我曾给过你小枚鸡血玉佩,但是没告诉你是用来做什么的,只说这是宝贝,囡囡要藏好,除了爹娘谁也不能告诉。” 闻言,林黛玉伸出小手,抚上自己颈间戴着的那块玉佩。 这确实是祖母在她去年生辰时,悄悄塞给她的,还特意叮嘱不能同爹娘外其他人说。 这是唯有祖母与她知晓的秘密。 幼小的黛玉心中那点疑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委屈。 她的泪水再次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祖母,我好想你…” 5. 第 5 章 “妹妹莫要再哭了。” 崔少允见小黛玉再次泪眼汪汪,忙不迭地将自己干净的丝帕又递了过去。 贾敏见闺女如此,心更是揪成了一团。 她强撑着精神,也走了过来,柔声劝道:“囡囡,天也晚了,你身子弱经不起这般熬着,先回去歇息好不好?祖母最是疼你,不会怪罪你的。” 她看着闺女苍白的小脸,真怕她悲伤过度,又添新病。 小黛玉人虽小,性子却是说一不二。 她摇了摇头,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娘亲,我不累,我想再陪陪祖母。” 她知道,她虽还能看见祖母,但是娘亲她们看不见,她不能让娘亲单独守着祖母。 贾敏看着闺女那脆弱却又倔强的模样,竟无法再劝。 她知道婆母待囡囡如珠如宝,这祖孙感情极深。 她叹了口气,只得吩咐丫头:“去把早上煨着的燕窝汤端来,给囡囡和少允都用一些暖暖身子。” 崔少允见黛玉坚持要跪,他想了想,竟也一声不吭,自顾自地寻了个空着的蒲团,在黛玉的旁边,学着黛玉的样子,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 他这一跪,把贾敏唬了一个跳,连忙道:“少允,好孩子,你的心意我心领了,但你不必如此,快起来。” 虽她与江雪是手帕交,但崔家与林家没有亲,论理不必行此大礼。 江雪看着儿子这副小大人似的模样,她轻轻拍了拍贾敏的手背,拦住了她的话头,温声道:“敏妹妹,且随他罢。这孩子自小跟着妹夫读书,心里是真心敬重老夫人,你只当他是你的半个儿子,让他尽尽心意,无妨的。” 贾敏心中一阵感动:“你倒真舍得?那我可不客气了,这般懂事知礼的好孩子,我巴不得真是我儿子呢。” “你这般想便更好了,你只管拿他当你亲儿子,日后莫要嫌他才是。”江雪见贾敏情绪似乎缓和了些,便继续劝慰:“何况你我之间,何须说这些客气话?我的不就是你的?日后啊,若是少允这小子敢惹囡囡不高兴,你只管替我教训他,打他手板心,我绝无二话!” 贾敏见江雪越说越远,反倒替少允说起话来:“快别浑说了,这孩子哪哪都好,乖巧懂事,比你小时候可强多了,你也莫要将打他挂在嘴上,仔细吓着孩子。” 两位长辈全然不在同个频道聊天。 黛玉全然听不懂这对话里的深意,只懵懂地眨着眼睛。 而她身旁的崔少允,却已然悄悄红了耳尖。 他年纪虽小,但因家中乃簪缨世家,又自小聪慧,懂事较早,隐隐约约开始明白母亲在打趣着什么。 他不禁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瘦弱得随时会被风吹倒的妹妹,心中涌起责任感,这便是今后他好好保护的人。 而黛玉眼前的屏幕,此刻也开始输入,显示的却是一串意味不明的省略号:“……” 黛玉不解,在心里小声问:“祖母?您要说什么?” 那屏幕很快回了话:“没事,只是如果你累了,不必强撑在这里作陪,好生休息,养好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原来,祖母是在说她婉拒娘亲让她休息坚持留在灵堂的举动。 正当黛玉想告诉祖母自己不累时,灵堂的帘席忽被掀开,卷进一股凉气。 林如海自外间大步而来,脸色万分凝重。 贾敏见丈夫回来正想起身相迎,却被钉在原地。 不仅是贾敏愣住了,便是灵堂众人皆瞠目结舌 林如海手中,竟牵着约莫三岁的小男孩。 牵着孩子这种情形虽不寻常,但也可能是来赴宴宾客的孩子。 但这个男孩不同。 因为他身着缟素孝服,看起来比黛玉还小。 又生得极为俊秀,五官精致,就那般安静地被林如海牵着,不哭不闹,也不看任何人,只是微微低着头,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林如海全程不敢去看贾敏的脸色,径直牵着那孩子走到林老夫人的灵位前,撩袍跪下,声音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激起千层浪: “母亲在上,不肖子今日欲要告知您一件喜事。天佑林家,林家后继有人了。” 这句话,宛若晴天霹雳,直直劈在贾敏头顶。 她只觉得眼前发黑,身形剧烈地晃了晃,若非江雪一直在一旁扶着,恐怕当场就要软倒在地。 她勉强扶着江雪,血色迅速从脸上褪去,难以置信地看向跪在灵前的丈夫,以及他身边那个来历不明穿着孝服的孩子。 “林海!” 江雪率先反应过来,猛然提高的声线几乎掀翻了灵堂的屋顶。 她先将瘫软的贾敏扶坐到椅子上,随后转身,美目瞪视着林如海,声音尖锐如刀:“你还是人吗?!你母亲尸骨未寒,敏妹妹悲痛欲绝,你居然敢在这种时候,带个不知从哪里来的野种来刺她的心?!来玷污老夫人的灵堂?!林海,你疯了吗?!”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到了极点,若不是顾及场合,都要冲上去给这个负心汉一耳光。 灵堂内伺候的丫鬟婆子们也都吓傻了,个个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空气凝固得如同冰窖。 而被林如海牵着的那个男孩,在听到野种二字时,长睫剧烈地颤动,小小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但他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将嘴唇抿得更紧。 林如海依旧直挺挺地跪在蒲团上,面对江雪的厉声斥责与贾敏无声的泪雨,他如同老僧入定,一言不发,只是对着母亲的灵位,沉默地叩首。 额头触及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又一下。 他心中苦涩,却一个字也不能辩解。 这孩子的真实身份,前太子嫡子,当朝陛下的亲皇孙。 是足以让林家顷刻间灰飞烟灭的秘密。 他谁都不能说,连相濡以沫的妻子也不能。 甚至不能谎称是抱养的孤儿,锦衣卫和各方势力的眼线无孔不入,一旦追查,极易露出马脚。 思前想后,竟只有将这烫手山芋定义为自己在外的私生子,才能最大程度地掩盖其来历,也才能解释为何突然多出一个孩子。 可这无疑是对妻子最残忍的伤害,尤其是还在母亲的灵堂上,但他别无选择。 少一个人知道真相,便少一分危险,他不敢涉险。 他的沉默,在贾敏看来,便是默认。 那无声的叩首,每一下都像锤子砸在她的心尖上。 泪水汹涌而出,怎么也止不住。 她不是没有察觉夫君近年的忙碌与偶尔的忧思,但她从未想过,真相竟是如此不堪。 婆母新丧,他竟在此时将外室的儿子带回来认祖归宗? 这将她置于何地?将囡囡置于何地? 黛玉见娘亲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拿着丝帕笨拙地想为母亲擦拭,可那泪水滚烫,源源不断,她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她心急如焚,只能向祖母求助:“祖母,祖母,我不要弟弟了,我不要了,我只想让娘亲不要伤心了,求求您,让娘亲别哭了!” 眼前的屏幕迅速闪烁了一下:“止泪的丸药,系统中有许多,但你娘亲这是心病,伤心过度,非药石可医,丸药只能暂缓,无法根除。” 话音刚落,屏幕上果然出现了几个虚拟的小瓶子图案,标注着“清心止泪丸”、“宁神静气散”等,并提示黛玉是否接收。 但黛玉此刻哪里顾得上这些? “那如何是好?祖母,您快帮帮娘亲呀!”黛玉急得快要哭出来。 屏幕沉默了一瞬,然后跳出了两个简洁的字:“装晕。” 装晕? 黛玉不解其意,但出于对祖母无条件的信任,她小小的身子当即晃了晃,然后软软地朝旁边一倒,发出一声细微的嘤咛,闭上了眼睛。 “囡囡!” “妹妹!” 效果立竿见影。 贾敏的哭声戛然而止,所有的悲伤全部被惊恐取代。 她猛地扑过去,将闺女软绵绵的小身子抱在怀里,可触手却是一片冰凉,直接吓得魂飞魄散。 “囡囡,囡囡你怎么了?别吓娘啊。” 贾敏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慌忙用手探闺女的鼻息,感受到温热的气息,才稍松一口气。 “快,快去请医师,快去!” 江雪也急了,连声催促下人。 灵堂内顿时一片忙乱。 贾敏此刻已然顾不得再去质问林如海,也顾不得那个突然出现的孩子,她满心满眼只有怀里的闺女。 她用尽力气抱起黛玉,踉跄着就要往闺女的绣楼跑去。 只是在经过跪在地上的林如海身边时,冷冷丢下一句话: “林海,若是囡囡因为你出了什么事,我们便和离罢。” 一语既出,满堂皆惊。 连江雪都愣住了。 林如海猛地抬头,伸出手想去抓住妻子的衣角,想解释但指尖只掠过冰冷的空气,什么也没抓住。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贾敏抱着闺女,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消失在灵堂的珠帘之后。 无力感和痛苦瞬间将他淹没。 而自始至终被林如海牵着手,仿佛局外人般的林言澈,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冷漠小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可见难以理解的神情。 在他的认知里,在东宫,父王也有其他的妾室,母妃从来都是雍容大度,甚至还会主动为父王张罗,何曾有过如此激烈的反应? 甚至还说出了和离这般严重的话? 这林家与他熟悉的东宫,当真是截然不同。 他看着颓然跪地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的林如海,又看向贾敏离去的方向,黑曜石般的眸子里闪过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6. 第 6 章 却说贾敏刚将黛玉抱出灵堂,没走几步,怀中的小人儿却忽然动了动,长睫颤了颤,便睁开了眼睛。 她伸出软软的胳膊,搂住娘亲的脖颈,将小脸贴在贾敏冰凉的脸颊上,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娘亲,你别怕,我没事的。” 贾敏听到闺女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明白自己是被这小丫头给骗了。 她又是后怕又是庆幸,忍不住轻轻在女儿的小屁股上拍了一下,声音亦是沙哑:“你这孩子,怎可装病来吓唬娘亲?真是该打!” 可打完,她自己又心疼得不行,连忙将女儿更紧地搂在怀里,她仔细检查闺女后,才心有余悸地叮嘱:“囡囡,下次若有任何事,只管同娘亲明说,万万不可再做这等伤害自己还吓唬娘亲的事了,你可明白?” 黛玉乖乖地趴在娘亲肩头,小手轻轻拍着娘亲的背,像个小大人般安慰道:“娘亲,你莫要生气,我只是不想再看你哭了。” 她抬起小脸,用方才擦泪的丝帕,小心翼翼地替贾敏拭去残留的泪痕,语气认真得让人心酸:“娘亲,你好好休息,这些事交给我来解决,好吗?” 贾敏看着女儿稚嫩却写满坚定的脸,心中一颤,又想落泪,却硬生生忍住了。 她不能再让女儿担心了。 身旁跟着出来的江雪看着母女相依,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她上前劝道:“敏妹妹,你看囡囡这般懂事,你便也先放过自己,先好生回去歇着才是要紧,至于林海那边,我会替你看着。” 连小小的崔少允也挺直了身板,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语气郑重地向贾敏保证:“娘,你放心罢,我会保护好她们两个的!” 这小子,自从她同敏妹妹说过那半个儿子的话后,倒是自觉无比,自动升级了对敏妹妹的称呼。 江雪看破不说破,也不管贾敏是否同意,便强迫地拉着她,在丫鬟的指引下,回到了内室的暖榻边。 她亲自扶着贾敏躺下,又仔细地替她掖好被角,看着她红肿未消的眼睛,心疼地叹了口气:“敏妹妹,听姐姐一句劝,眼下别的都不重要,天塌下来也有我来替你顶着,你现下最要紧的,是养好自己的身子,你可明白?” 贾敏躺在柔软的锦被中,感受着好友的安抚,她伸手握住江雪的手,努力扯出笑容:“我知道,姐姐,我还要照顾囡囡,我不会倒下的。” 江雪看着好友强撑的模样,又是一阵心酸。 昔年那个在桃花树下明媚张扬的荣国公府千金,如今竟被磋磨成这般模样。 林海,这笔账,她江雪是记下了! 正在这时,崔少允端着温水走了过来。 原是刚进娘亲屋子,小黛玉便第一时间在崔少允的帮助下爬上了椅子,踮着脚尖,倒了一小杯温水,丫鬟要来帮忙她也不肯,只亲自动手。 而崔少允则小心地接过那杯水,端到贾敏榻前,奶声奶气地说:“娘,你喝点温水再睡,这是妹妹亲自替你倒的。” 贾敏看着站在椅子上才勉强够到桌沿,小脸上还带着泪痕却满眼期盼望着自己的闺女,哪里还有半分拒绝的力气? 她连忙在江雪的帮助下撑起身子,接过那杯温水。 水温恰到好处,她尽数饮下。 囡囡的心意,可不能辜负。 水方入口,便觉与平常不同,清甜爽口倒像是掺了蜂蜜,紧接着难以言喻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向来隐隐作痛的小腹都感到舒适的暖意。 随之而来的,是温和的困意,让她眼皮沉重。 她放下茶碗,甚至来不及再多说一句话,头方沾枕,便陷入了沉沉的睡眠之中,呼吸均匀绵长。 眉宇间连日来积攒的愁苦都舒缓了不少。 一旁侍立的大丫鬟雨珠看着,惊奇不已,低声道:“奇了,自打老夫人仙逝,夫人便未曾合过眼,便是往常安寝,也总是辗转反侧,难以安眠,今日倒是睡得极香甜。” 江雪替贾敏拢了拢被角,又替她挽了挽额前的碎发,轻声道:“估摸是伤心过度,又骤然放松,累到极致了罢。” 这话出口雨珠便也止了声,她心中不免怪起了老爷,好端端的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夫人又不是不允老爷纳妾,是他自己不要的,谁知竟也不过是表面功夫做得好,背地里孩子都估摸着三岁了。 只有小黛玉心里清楚,娘亲能睡得如此安稳,是因为她在倒水时,悄悄将祖母给的那份凝神静气散放了进去,还加了几滴据说有安神滋养之效的清泉水。 没曾想效果如此立竿见影。 她当即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谢谢祖母。” 对面很快回复,依旧言简意赅:“举手之劳,至于那个弟弟,你可打算认?” 黛玉看着娘亲恬静的睡颜,小脸上闪过一丝复杂,没有立刻回答,反问道:“祖母,您定会更喜爱弟弟罢?先前我便听您说若我是男儿身便好了,现在您真的有了弟弟,会不会离开?” 对面似乎没想到她回答的是这件事,输入键闪烁了片刻,回道: “不会。” 又知道她素来敏感,便又添了一句: “我是为你而来的。” “待你想离开我时,我才会离开。” “我不会想离开祖母。” 小黛玉不明白祖母为什么会觉得自己会离开,但也给了祖母承诺。 但祖母却没再回了。 而江雪细细叮嘱了雨珠和几个婆子好生看顾贾敏后,目光便转向了黛玉,两人视线相交,竟似有相似的火光在跳跃。 黛玉先开口:“雪姨,我们走罢?” 江雪点了点头,上前一手牵起黛玉,一手牵起自己儿子,三人如同即将出征的将士,气势汹汹地转身,再次朝着灵堂的方向而去。 灵堂内,气氛依旧凝滞。 自全部人都随着贾敏而去后偌大的灵堂便唯有林如海与林言澈二人。 < p>林言澈依旧沉默地站在角落,脸上并没有太多的表情,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他觉得他该对林如海跪下磕头的,毕竟是他的出现让原本幸福美满的家顷刻间支离破碎。 他的家碎了,不能让林家也碎了。 正想出声说些什么缓和现下的气氛时,便听嘈杂的声响传来。 往外一看,便见去而复返的三人,携着秋日微凉的风冲了进来。 林言澈的目光首先落在了他今后的姐姐身上。 这小姑娘看起来真是柔弱极了,穿着素白孝服,更显得身子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 小脸只有巴掌大,肤色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头的莹白,此刻因情绪激动泛着淡淡的红晕。 那双眼倒是生得极好,似蹙非蹙,含着轻愁,宛如烟雨笼罩下的江南。 整个人就像是用最上等的羊脂玉和最纤细的柳枝精心雕琢而成的。 精致,却也易碎。 不像是姐姐,反倒是像个需要人疼爱的妹妹。 然而,下一刻,林言澈就不觉得她需要人疼爱了。 他这个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姐姐,竟一言不发,直接迈着小短腿冲了过来,用她那柔柔弱弱的身子,一头撞进了他的怀里。 林言澈到底只是个三岁孩子,猝不及防之下,被她撞得趔趄,向后倒去。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小黛玉已经灵活地翻身,直接坐在了他的小肚子上。 虽然没什么重量,但这突如其来的压制让他愣住了。 几乎是同时,崔少允也扑了上来,用力按住了林言澈全然没有挣扎的双手,嘴里还喊着:“妹妹别怕,我按住他了,你打!” 而江雪,更是二话不说,抄起旁边放着的灯笼,三下五除二薅去灯笼只留把手,舞得虎虎生风就往依旧跪着的林如海背上、胳膊上招呼过去,边打边骂:“林海,你这个狼心狗肺的负心汉!你又不是不知道敏妹妹身子弱经不起刺激,你为何偏要挑这种时候,用这种腌臜事来刺她的心?!你是要逼死她吗?!” 灵堂里顿时一片混乱。 其实,黛玉到底是年纪小,力气有限。 林言澈只觉得他这个姐姐轻飘飘的没有半点重量,至于那雨点般的小拳头落在身上,更是跟挠痒痒差不多。 甚至因为她离得极近,他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淡雅清幽的冷香,不知道是什么花香,却万分好闻,与他之前在宫里闻到的所有香气都不同。 而那边,江雪的棍子看似凶狠,落在林如海身上却也有所收敛,更多是宣泄愤怒与表达立场。 林如海依旧跪得笔直,不闪不避,硬生生承受着,面色灰败,唇线紧抿,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无法言说的痛苦。 而首次在低位仰望他人的林言澈,在最初的错愕之后,那双沉寂的黑眸里,清晰地倒映出了这个名义上姐姐那张因委屈而涨红的小脸,以及她身上那股与他过往认知截然不同的,鲜活生命力。 7. 第 7 章 林言澈只是沉默地接受着姐姐毫无威慑力的捶打,甚至还能分神去辨别那萦绕在鼻尖清冽好闻的冷梅香。 但渐渐地,他感觉到有温热的雨水,一滴、两滴,落在他的脸颊上,带着微咸的湿意。 是下雨了吗? 可是屋内怎么会下雨? 难道这林家看着光鲜亮丽其实灵堂屋顶漏雨? 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却对上了黛玉近在咫尺的脸庞。 只见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此刻盈满了泪珠,那泪珠儿又大又圆,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从她泛红的眼角滚落,正好砸在他的脸上。 她咬着下唇,努力不发出声音,但那无声的哭泣,配上她精致的小脸,显得愈发委屈可怜,让人看着心都要碎了。 林言澈有瞬间的呆愣。 在他三年的认知里,眼泪是失败者的象征,若是在东宫地界出现眼泪,那父王便该拿起荆条来抽人了。 可姐姐的眼泪,安静又汹涌,里面包含了太多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让他感觉姐姐是可以哭的,不需要荆条伺候的。 他支起身,学着母妃的样子张开手臂想抱一抱这个可怜的小孩儿,低低唤了声:“姐姐…” 这声姐姐,让正沉浸在委屈中的林黛玉浑身一僵,捶打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屏幕适时弹出,只留下一句话:“想不通的事便不想,只需要遵从你的选择。” 罢了,既然让娘亲伤心,那她便不要这个弟弟。 她心里乱糟糟的,又见他张开手臂好似想抱她,她抿紧了唇,撇开小脸,不愿再让弟弟看见自己落泪的模样,这太丢人了。 便硬邦邦地回道:“我不是你姐姐。” 见她拒绝得如此干脆,林言澈长睫垂了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本就生得俊秀,此刻全然收敛了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与冷漠,抿着唇,嘴角向下撇着,流露出符合他年龄惹人怜爱的委屈小模样。 他又将手放下,不再试图去抱她,直起的身子也重新躺了回去,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声音闷闷的:“那大小姐只管打,打到高兴为止,我绝对不还手。” 林黛玉看着他这副躺平任嘲甚至还带着点无赖意味的模样,心里的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她是打也打了,哭也哭了,现在反而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她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命令道:“你且起来说话!” 林言澈见她终于愿意交流,黑亮的眼珠转了转,却没有立刻动弹,只是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小肚子,一本正经地说:“那先请大小姐下来。” 黛玉这才后知后觉,小脸瞬间涨得通红,又羞又恼,在崔少允的搀扶下,站了起来,还不忘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 却见林言澈并没有第一时间站起来,而是先不慌不忙地坐起身,仔细地理了理被弄乱的发型和褶皱的孝服,动作从容,带着刻板的讲究。 等他慢条斯理地整理完毕,这才站起身来。 黛玉这时才注意到,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的弟弟,站起身后,居然比自己还高了小半个头。 她原本就因祖母去世和多了个弟弟而心力交瘁,此刻又发现自己不仅在武力上压制不了对方,连身高都输了,不免又气闷,小嘴撅得都能挂油瓶了。 崔少允到底年纪稍长,也更冷静些。 他护在黛玉身前,先问了江雪此前最关心的问题,满脸严肃:“你今年几岁了?” 林言澈却像是没听见一般,目光只落在黛玉身上:“我只答应同大小姐说话。” 黛玉抿了抿唇,虽然心里还有些别扭,但还是开口道:“少允哥哥想问的,便是我想问的,你只管回答。” 得到她的许可,林言澈这才将视线转向崔少允,简洁地吐出两个字:“三岁。” 听到这个年纪,正在一旁用棍子指着林如海的江雪,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在稍微松了口气,还好,至少不是在敏妹妹孕期前胡来。 但她又一惊,这是在敏妹妹怀孕时胡来! 竹条当即便落了下去,她压低声音怕孩子们听到,恶狠狠说:“好你个林海,孕期偷吃是吧?让你吃!让你吃!那我便请你吃竹笋炒肉!” 那边崔少允点了点头,继续追问:“那你娘亲是谁?” 这一次,林言澈依旧像是没听到崔少允的话,黑沉沉的目光再次转向黛玉。 黛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再次重复:“你只管回答少允哥哥的问题便是。” 林言澈闻言,长睫再次垂下,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忽然上前几步,走到黛玉面前,在黛玉和崔少允都还没反应过来时,伸出两只小手,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捂住了黛玉的小耳朵。 然后,他这才抬起眼,看向崔少允,声音清晰地回答道: “一个青楼可怜人罢了。” “啪!” 江雪手中的棍子几乎是瞬间就便狠狠抽在了林如海肩膀处,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气得浑身发抖,声线无比的愤怒: “好你个林海!你居然……居然狎妓?你脏不脏啊,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你这个负心汉!你怎么对得起敏妹妹!!” 黛玉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懵了,只觉得耳朵被冰凉的小手捂住,外界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 她挣扎着想摆脱,但林言澈在她动作 之前,已经先松开了手,退后了一小步。 而他那句关键的回答,和江雪的骂声已然说完。 黛玉只看到江雪姨母瞬间暴怒和少允哥哥骤然凝重的表情,心知他定然是说了什么不好的话,而且,看少允哥哥的样子,是决计不会告诉她的了。 江雪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立刻将林如海打死的冲动。 她知道,接下来的话,更不堪,绝不是黛玉和少允这样年纪的孩子应该听的。 她立刻扬声唤来丫鬟和嬷嬷:“将小姐和两位少爷都带到隔壁暖阁去休息,好生照看着,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准进来!” 丫鬟嬷嬷们连忙应声,半劝半请地将三个孩子带离了这是非之地的中心。 灵堂内再次只剩下江雪与跪着的林如海。 江雪握着竹条的手紧了又紧,她走到林如海面前,死死盯着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林海,你看着我,回答这孩子当真是你自愿有的?不是被人设计?不是有什么苦衷?” 她多么希望林如海能否认,哪怕只是给她一个暗示的眼神。 然而,林如海依旧垂着眼睑,目光落在母亲那漆黑的棺椁上,他喉结滚动,最终,用平静的语气,低低地“嗯”了一声。 “是我自愿的。”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江雪最后的幻想。 她眼前一阵发黑,为自己好友而不值:“你若要纳妾只说便是,你莫不是觉得敏妹妹会不同意?非要这般来刺她的心?” 林如海却只是跪着不吭声。 敏儿背后是贾家,是太上皇的忠实追随,太子太子妃自尽十有八九是太上皇的手笔,是绝对不可以知晓皇孙的存在。 至亲至疏夫妻,他并非不相信妻子,可那到底是她的家,是选择他还是选择自己娘亲?若是在书信里不甚提及一二用以宽老太太心,那该如何是好? 见他久未吭声,江雪只能问下一个问题:“那个女子呢?你如今把这孩子带回来,是打算将她也抬进府吗?将一个青楼女子抬进府,你让敏妹妹日后如何自处?” 林如海的声音更轻了:“不会,她已然跳河自尽了。” 江雪瞬间明白了过来。 一个青楼女子,生下了林探花的儿子,或许是想要借此攀附,或许是受了其他胁迫,又或者是为了换儿子进入林府的机会,而选择投河自尽。 这故事听起来合情合理,足以堵住大多数人的嘴。 她闭了闭眼,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这孩子你确认过吗?当真是你的骨肉?莫要替别人养了野种!” 林如海抬起头,目光与江雪有一瞬的交汇,江雪看不懂那眼神意味着什么,但只听一句: “已然滴血认亲。” 8. 第 8 章 比起灵堂内江雪与林如海之间那剑拔弩张的对峙,被带到隔壁暖阁的三个孩子,倒是陷入了相顾无言的沉默。 崔少允是全然以黛玉马首是瞻,见黛玉抿着小嘴不说话,小脸绷得紧紧的,他便也安静地守在一旁,只时不时担忧地看她一眼,打定主意黛玉要如何他便如何。 而黛玉此刻心绪纷乱如麻。 祖母新丧的悲痛还未散去,父亲却突然带回一个弟弟,以及娘亲方才那伤心欲绝,甚至说出和离的景象,都让她这个年仅四岁的小人儿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和不安。 她偷偷抬眼,瞅了瞅依旧安静站在窗边的男孩。 林言澈正微垂着头,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似在他身上镀上了浅金色的的霜。 他穿着不合身的孝服,更显得身形单薄,过分的安静让他看起来像尊没有温度的白玉娃娃。 黛玉这才注意到,他的唇角边,竟渗出了细细的血丝,想必是方才自己不管不顾捶打时,不小心磕碰到的。 到底年纪小,心地纯善,见到血,黛玉心里不免有些发虚。 可,自己下手,真的有那么重吗?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林言澈忽然抬起眼,精准地捕捉到了黛玉偷偷打量他的视线。 出乎意料的是,他脸上没有任何怨怼或委屈,反而眉眼微微弯起,露出了乖巧的笑容,只是那笑容牵动了唇角的伤,让他皱了皱眉,随即用那尚带着奶气的嗓音,软软地唤了声:“大小姐。” 这一声,唤得黛玉微愣,回过神又万分气闷。 她强装出不在意的样子,扭开头,轻哼了一声,将袖中的丝帕抽出来,丢给身旁的丫鬟雪雁,故意用硬邦邦的语气吩咐道:“雪雁,你去替他擦擦,莫要让人见着了,反说我欺负了他去。” 雪雁依言正要上前,却被林言澈先一步自黛玉手中将丝帕接了过去。 但他并没有立刻去擦拭血迹,而是将丝帕攥在手心,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黛玉,认真地纠正道:“大小姐自是没有欺负我,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黛玉听他这般说,悄悄睁开眼瞥他,见他神色不似作伪,心里的那点愧疚感更浓了。 她终究不是个蛮横的性子,犹豫了片刻,还是自己走上前,从林言澈手里拿回那方丝帕,踮起脚尖,动作有些笨拙却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唇角的血痕。 柔软的丝帕很快沾染上一抹刺目的红。 而他,就那样乖乖地站着,任由她动作,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黑亮的眼睛里依旧漾着浅浅的笑意,专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姐姐。 黛玉一边擦,一边忍不住小声嘀咕道:“都流血了还笑,莫不是个傻的?” 因离得近,林言澈自是听到了她的嘀咕。 他顺着她的话,声音轻轻地说:“放心,便是我真傻了,也绝不是大小姐打傻的,是我自己笨。” 黛玉闻言,下意识就想拿出点长姐的架势,可对上他那双过分温顺的眼睛,到嘴边的狠话又咽了回去,只余下没什么底气的:“哼,本来便是,不用你强调。” 林言澈看着眼前嘴硬心软,眼圈还红着的姐姐,眼底闪过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 他反手轻轻接过那方染血的帕子,顺势拉过黛玉那只因为刚才打他而微微冒汗的小手。 黛玉下意识想缩回,却被他拉住。 只见他低头,选了丝帕干净的一方动作轻柔地替她擦拭起手心来,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弯腰时,黛玉能看到他乌黑柔软的发顶,以及那白皙脆弱的脖颈。 看着他这般模样,黛玉心里不免有些恍惚。 也许,这个弟弟,也不算太讨厌?至少,他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还挺听话的。 但是,他让娘亲那么伤心! 想到娘亲方才泪流满面的样子,黛玉刚刚松动的心肠又硬了起来。 一时间,四岁的小黛玉只觉得万分为难,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她看着他为自己擦完手,然后默默将那方染血的丝帕仔细折好,收进了自己的怀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收拾自己的东西。 黛玉心里乱糟糟的,没头没尾地忽然问了一句:“你难过吗?”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突兀的话,林言澈却听懂了。 他抬起眼,看向黛玉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不难过。”他顿了顿,补充道:“因为还有大小姐在。” 这句带着依赖的话,是弟弟对自己的依赖。 让黛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本就是个心软的孩子,但一想到娘亲,天秤立刻倾斜。 她还是硬着心肠道:“但是你别想我这么快就认你。” 林言澈似乎早已料到,脸上没有任何失望的神色,只是顺从地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像两 把小扇子,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低低应道:“我知道。” 黛玉见他如此乖顺,反倒不好再撂什么狠话了,只有些不是滋味。 她踌躇了一会儿,才闷闷地说道:“那你便同我去见娘亲吧,去看看娘亲可醒了?” 林言澈这才重新抬起眼,看向站在同一片夕阳余晖下的黛玉。 金色的光晕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柔软的发丝被染成浅金色,那双含着轻愁烟波的大眼睛,此刻因为刚哭过,显得格外清澈明亮,像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这便是他以后的姐姐了,这是他在东宫都未曾有过的亲情。 他看得有些出神,随即很快收敛目光,轻轻地“嗯”了一声。 等三个小孩子各怀心事,慢吞吞地走到贾敏的主院时,贾敏果然已经醒了。 许是那凝神静气散和清泉水的功效非凡,她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后也觉得神清气爽,这些年积压在心口的沉郁被涤荡去不少,连带着精气神也恢复了许多,心境也有种豁然开朗之感。 她起身推开窗,想看看院中的景致透透气,恰好便看见三个孩子并排着从抄手游廊那头走了过来。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便落在了那个多出来的、陌生的男孩身上。 夕阳下,那孩子穿着孝服,身姿挺拔,步履沉稳,虽年纪尚小,却已能看出俊秀非凡,龙章凤姿。 贾敏心中不免又是一叹,但随即释然,孩子又有何错? 错的,该是她的丈夫。 她回身吩咐丫鬟:“去准备些小姐和少爷们爱吃的糕点,再沏壶热热的玫瑰茶来。” 待黛玉三人进了屋,向她请安后,贾敏精神奕奕地坐在榻上,目光温和地看向安静站在最后的林言澈,朝他招了招手:“孩子,你上前来。” 没有点名,林言澈却心知这是在叫他。 依言上前几步,姿态端正,正要依照规矩跪下磕头行大礼,却被贾敏伸手虚扶住。 “好孩子,在我这里,不讲这些虚礼。” 贾敏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个孩子,看着他与丈夫截然不同的脸,又看看黛玉,都说儿子肖母,女儿随父倒也不外如是了。 那个女子想必是极为绝艳的。 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作轻轻的叹息。 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林言澈的头发,缓缓道:“日后,你便在府中安心住下罢?与你姐姐也好有个陪伴。” 9. 第 9 章 门外的林如海与江雪,将贾敏对林言澈那番话语听得清清楚楚。 两人的反应截然不同。 林如海有庆幸,但更多的是对妻子的愧疚。 他喉结滚动,最终却是一言不发,只是将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而江雪则是瞬间气血上涌,险些就要冲进去摇醒自家这个不争气的手帕交。 这就原谅了?就这么轻飘飘地让那野种住下了? 她气得胸口起伏,但脚步刚迈出,又硬生生顿住。 她了解贾敏,看似柔弱,实则内心自有丘壑,一旦做了决定,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既然敏妹妹已然选择了接纳,她这个做姐妹的,再愤懑,也只能支持。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调整好表情,这才抬步走进内室。 方进去,她的目光便立刻被贾敏吸引了过去。 只见贾敏面色红润,眼神清亮,眉宇间连日积聚的阴郁哀戚竟散去了大半,整个人似重新焕发出生机。 江雪忘了生气,只剩下惊奇,她快步上前拉住贾敏的手,上下仔细打量着:“你这方睡了一觉,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可好多了。你呀,就该什么都别想,只管好生歇着,将身子养回来是正经。” 贾敏自己也觉得心胸前所未有地开阔,浑身舒坦。 她反握住江雪的手:“姐姐,谢谢你。” 江雪被她这般郑重其事的道谢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嗔怪道:“你只要好好的,把自己和囡囡顾好,便是最大的谢我了。只是…”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方才在灵堂,我可是将你丈夫给结结实实打了一顿,你可莫要心疼。” 贾敏闻言,目光淡淡地扫向门外那藏不住的半个身影:“便是你不打,我清醒了也是要寻他问个明白的,打了也好,该打。” 江雪当即挽住她的胳膊:“你放心,他若敢还手,或是给你气受,你明日便收拾东西跟我回扬州去,就该让他自个儿守着这空宅子着急。” 贾敏知道好友是在宽慰自己,便也轻轻拍了拍江雪的手背。 转而敛起神色,目光望向灵堂的方向:“旁的暂且不论,眼下守灵才是最要紧的事,婆母待我恩重如山,我不能再让她老人家灵前冷清。” 江雪不免心疼:“你这才刚好些,身子怎么吃得消?” 贾敏再次拍了拍她的手:“那便再劳烦姐姐陪我一起?若我当真扛不住了,还请姐姐多在旁帮衬着。” 这话勾起了江雪心中酸楚。 她们姐妹皆是远嫁,娘家便是想帮衬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这么多年在江南,全是靠着她们二人互相扶持,才能在这异乡立足。 她红着眼眶,哽声道:“你我之间,莫要说这些见外的话。” 说罢,两人相携起身,唤上孩子们,准备前往灵堂。 林如海只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门口,看着妻子儿女从屋内走出。 他嘴唇动了动,想伸手去扶贾敏,却被妻子侧身躲过。 那只伸出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下。 喉间漫上无边苦涩,他只能默默地跟在妻儿身后。 江雪倒是想拉着贾敏走快些,甩开这个碍眼的尾巴,可贾敏身子才刚好转,步伐不快,林如海还始终保持着几步的距离,沉默地跟着,甩也甩不开。 就在这时,走在最后的林言澈忽然停下了脚步。 众人的目光不由得都聚焦在他身上。 只见这小小的孩子,转过身,抬起那双黑眸,看向默默跟在后面的林如海,缓缓说道:“娘,其实,这件事,皆是我…” “澈哥儿!” 林如海心头猛地一跳,箭步上前,半蹲下身,将林言澈揽进怀里,打断了他未竟的话语。 他的声音急切:“澈哥儿,爹知道你是个小男子汉,想替爹分担,但这件事,千错万错,都是爹一个人的过错,与你一个孩子有何相干?你还小,莫要胡乱往自己身上揽责任。” 他紧紧抱着林言澈,目光带着祈求。 林言澈被他抱着,身子僵硬了一瞬。 他看懂了林如海眼底的祈求,长睫如同蝶翼般颤动了几下,最终,他还是垂下了眼帘,将所有翻涌的话语尽数咽了回去,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贾敏冷眼看着这场父子情深的戏码,目光转向自己的枕边人,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倒还算有些担当,知道护着孩子,既如此,明日便派人去将澈哥儿的 娘亲也一并接回府里来罢?总不能让一个好端端的姑娘,为你生儿育女,还这般不明不白地跟了你。” 江雪在旁听得着急,连忙伸手拉了拉贾敏的衣袖,凑到她耳边提醒道:“敏妹妹,那是个青楼女子。” 贾敏眼神更冷了几分,声音却依旧平稳:“青楼女子又如何?不过也是位弱女子。” 江雪见她执拗,只好又补充道:“她已经投河自尽了。” 贾敏的心如同瞬间坠入了冰窖,寒意从脚底窜起。 自尽? 她不免看向林言澈,自他身上不难想象其生母该是何等颜色。 这等人物怎么可能自尽? 怕不是为了这两个男子而死。 兔死狐悲的凄凉感攫住了她。 这世道,对女子何其不公。 但她没有将这份怀疑说出口,她知道江雪性子刚烈,爱憎分明,若是此刻说出,江雪定会指着她的脑袋骂她是不是糊涂了,竟替他们开脱。 贾敏走到林言澈身前,蹲下身子,让自己的目光与他平视。 她伸手,轻轻理了理孩子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澈哥儿,你是个好孩子,只是大人们做下的错事,不能让你们小孩子来道歉,更不该由你们来承担后果。明白吗?” 原本安静旁观的黛玉见娘亲如此对待这个新弟弟,也走上前,伸出自己软软的小手,递到林言澈面前,说道:“澈哥儿,我们一起去给祖母守灵吧。” 林言澈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那只白皙柔软的小手,有瞬间的恍惚。 阳光透过廊檐,在姐姐脸上跳跃着温暖的光晕。 其实,这真的是他的错。 林如海是无辜的,林家更是无辜的,却要因他而卷入这飞来横祸之中。 但林如海不让他说,而且他也明白,不说才是最好的守护。 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小的阴影,然后,缓缓地,将自己微凉的小手,放入了那只温暖的掌心,轻轻握住,软软地应了一声:“嗯,大小姐。” 恰有秋风吹过,院中那棵高大的银杏树金黄的叶片纷纷扬扬地洒落,如同下了一场寂静的雨,有几片恰好落在他的肩头,停留片刻,又悄然滑落。 10. 第 10 章 林老夫人的灵柩在府中停了七日。 这七日,对于林家每个人而言,都是身心俱疲的煎熬。 七日后,丧礼在萧瑟的秋风中结束。 江雪虽万分不舍好友,但扬州家中亦有事务需她处理,不得不告辞了。 “我本还想着,要拉你同我去扬州住些日子,散散心,你既不愿,我也就不勉强了。” 她拉着贾敏的手,看着好友虽然清减,但气色却一日好过一日,眉宇间的沉郁也散去了不少,心下稍安:“又见你恢复得这般好,我也就放心了。” 她顿了顿,又道:“待来年开春,天气暖和了,我再来邀你,到时候你可莫要再推辞了。” 贾敏心中感激,反手握住江雪的手:“姐姐的心意,我岂会不知?我自是极想去扬州陪着姐姐,只是你也瞧见了,家里如今乱糟糟,一时半刻离不了人,何况我身上还带孝,也不便远行赴宴游乐。” 江雪叹了口气:“罢了,总归来日方长,便等你想来了,随时递个信儿,我派车马来接你。” 那边,崔少允也正与小黛玉辞别。 他小脸上满是不舍,从自己腰间解下一块雕刻着如意云纹的白玉佩,郑重地递给黛玉:“妹妹,这个你收着,日后若有需要之处,或是有人欺负你,你只管写信予我。” 小黛玉接过那枚玉牌,触手温润。 心中分外伤感,将玉牌收好,抬起盈盈的眼眸,软软地回道:“谢谢少允哥哥,哥哥也要保重身子。” 雪雁适时上前呈上紫毫,小黛玉眼中的泪水已然打着旋:“听雪姨姨说哥哥不日便要入学,这是我的贺礼,哥哥莫要推辞。” “妹妹莫哭。”崔少允见她眼圈通红忙接过紫毫,郑重承诺:“我定会用这紫毫常给妹妹写信。” 崔少允抱着紫毫一步三回头,直至看不见黛玉这才收回目光却见母亲扬着嘴角直直盯着自己,他被盯得毛骨悚然:“娘,你看我做什么?” 江雪微微一笑:“没什么,只是我好像突然看懂了。” “娘看懂什么了?”崔少允脸颊瞬间爆红,扭头不去看母亲。 可江雪眼神却变得异常伤感,因为时至今日,她才看懂幼时哥哥望向敏妹妹的眼神。 但后知后觉不过是一场盛大的刻舟求剑。 送走了江雪母子,姑苏城也迈入了立冬时节。 湿冷的寒气无孔不入,对于林言澈这个土生土长的京城孩子来说,无疑是难熬的。 加之在林老夫人葬礼上,他守灵守得异常实诚,不仅规规矩矩跪满时辰,更是严格遵循礼制,七日未曾沾半点荤腥,身子本就单薄,这番折腾下来,丧礼刚过没两日,他便病倒了。 起初只是有些咳嗽,贾敏忙让人熬了姜汤,又添了炭火。 谁知当夜又发起了高热,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整个人昏昏沉沉,偶尔会无意识地呓语,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林如海和贾敏都心急如焚,连夜请了姑苏城中最有名的大夫前来诊脉。 那老大夫捻着胡须,仔细诊了半晌,又看了舌苔,最终却是摇了摇头:“林大人,林夫人,小公子此症来势汹汹,乃是外感风寒,兼之水土不服所致。这高热久久不退,老夫也只能开些清热疏散的方子尽力一试,至于能否熬过去,全看小公子自身的造化与天意了。” 老大夫连诊金都未敢多收,只开了方子,便提着药箱匆匆告辞了,言下之意,竟已是有些不看好,让早预备着后事。 贾敏看着床上烧得人事不知的林言澈,心中又是焦急又是怜惜。 她用手帕蘸了冷水,轻轻擦拭孩子滚烫的额头,忍不住对丫鬟们叹道:“这孩子岂止是在为他祖母守灵?这般实诚,怕是将对他亲娘的那份孝也一并守了,这孩子不过三岁,这般逼迫自己做什么?” 林如海闻言,身形猛地一僵。 他想起这七日来,这孩子总是跪得笔直,小小的背影显得格外倔强。 却原来这孩子,他不仅仅是在为名义上的祖母守灵,更是在为他亲生父母尽着最后的孝道。 他连忙转身,再次吩咐管家:“快去,再多派几路人,拿着我的名帖,去请!把附近所有的名医,但凡有点名气的,都给我请来。” 而被勒令待在自个儿院里,不许靠近东厢房免得被过了病气的黛玉,此刻正焦急地在院门口来回张望。 她看到丫鬟婆子们端着药碗进去,又端着几乎没动过的药碗出来,个个脸上愁云密布,心中更是慌乱不已。 她在心里急切地呼唤:“祖母您能救救弟弟嘛?如果救不了是不是弟弟也会像祖母一样,变成只有我能见着了?” 就在黛玉胡思乱想之际,眼前的屏幕立刻亮起,显示出简洁有力的两个字:“能救。” 随即,屏幕上弹出了造型奇特的药丸图案,旁边还配着小瓶散发着莹莹光泽的灵泉水,正是之前混入水中让贾敏安睡的那种。 黛玉心中一喜,但随即又犯了难。 泉水便罢了。 这药丸如此奇特,她该如何不引人怀疑地给弟弟用上? 既不能凭空变出药丸,也不好假手于人,泄露祖母的秘密。 她蹙着小小的眉头,想了想,又问道:“祖母,您有能让丫鬟婆子们睡着的药吗?我想等晚 上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去喂弟弟吃药。” 屏幕闪烁,似乎在检索,很快输入:“有。” 刚开始,屏幕上弹出的是一小包粉末状的物品。 黛玉正想着接收,可那粉末的图案却迅速消失,被替换成了白色的药片。 黛玉有些不解:“祖母,是那药粉没有这药丸药效高吗?” 屏幕迅速回复:“不是,是怕你撒药粉时,风向不对,或者用量不准,反倒先把你自己给迷晕了。” 黛玉想象了一下自己蹑手蹑脚撒药粉,结果自己先晕倒在地的场景,小脸瞬间涨得通红,低声呢喃反驳:“怎么可能?我哪有那般笨手笨脚…” 屏幕却不再纠结于此,继续输入:“你只需将这白色药片,放入日常饮用的水源中即可,她们饮下后,自会安然入睡,一夜无梦。” 黛玉还是有些担心:“那若是她们吃了这药,对身子可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无影响。此药温和,甚至对调理睡眠略有裨益。” 听到此黛玉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她定了定神,转身回了自己的绣楼。 回到楼中,她寻了个由头,称觉得有些寒意,打发了跟着的雪雁去取厚实些的披风来。 然后,只让眼睛不怎么好的王嬷嬷陪着,说是想去小厨房看看。 小厨房的婆子们见小姐亲自来了,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上前行礼问安。 趁着王嬷嬷视线被遮挡,众婆子低头行礼的刹那,黛玉迅速挪到那个供应院内仆役日常饮水的水缸旁,借着宽大袖袍的掩护,将那片小小的白色药片投入了水中。 药片遇水即化,无色无味,瞬间便没了踪影。 这水缸是一日一换,明日也不怕人看出端倪。 她的心怦怦直跳,小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做这等偷偷摸摸的事情。 直到确认药片已经完全融化,她才强自镇定地转过身,对领头的厨娘说道:“今日晚膳,我在娘亲那里用饭,你们只管准备你们自己的便好。” 那厨娘原本还疑惑小姐为何突然驾临,闻言这才恍然大悟,忙堆起笑脸道:“小姐,这点小事哪里值得您亲自跑一趟?只管遣个丫鬟来说一声便是了,这厨房里油烟重,地也滑,莫要脏了您的鞋子和衣裳。” 黛玉胡乱点了点头,不敢多留,带着王嬷嬷便离开了小厨房。 在贾敏处吃完晚饭,又给娘亲倒了灵泉水看她喝下这才回到绣楼,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心中默默祈祷: 但愿祖母给的药真的有效,但愿弟弟能平安度过今晚。 11. 第 11 章 及至深夜,万籁俱寂。 绣楼内,原本安静躺在榻上的小黛玉,眼皮微动,便在黑暗中睁开了水汪汪的眸子,侧耳细听外间的动静。 平日里守夜丫鬟轻微的呼吸声,嬷嬷偶尔的翻身声,此刻都听不到了,唯有立冬时节渐起的寒风,吹动着窗棂,发出呜呜的轻响。 她试探着从锦被里伸出手,对着漆黑的夜色,轻轻唤了声:“雪雁?” 半晌,无人回应。 她又略微提高了声音:“陈嬷嬷?王嬷嬷?” 依旧只有风声作答。 黛玉这才确信,祖母给的药片生效了。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屋内伸手不见五指,浓厚的黑暗包裹她,让她心头不由得泛起怯意。 正发愁该如何看清脚下时,眼前的屏幕再次亮起,柔和的光晕驱散了黑暗,弹出方框,提示夜明珠,是否接收? 黛玉心中一喜,找到了依靠,忍不住问道:“祖母,您也还没睡嘛?” 对面却只回了简洁到不能再简洁的字:“嗯。” 黛玉也知现在不是说话时候,便先点击了接收。 随着她的确认,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珠子便凭空出现在她身边。 它并不需要黛玉伸手握着,而是自行悬浮在她身侧,如同忠诚的侍卫,将她周围映照得清清楚楚,比烛火明亮,却丝毫不觉刺眼。 这显然同她以往在库房里见过的那些莹莹微光的夜明珠截然不同。 有了光亮,黛玉安心不少。 她掀开被子,挪到床沿,正要弯腰自己穿鞋,却又被难住了。 这竟是她生平首次,需要自己动手穿鞋。 她回忆着雪雁平日伺候她的步骤,笨拙地想要蹲下身子去够那双软缎绣花鞋。 就在这时,屏幕光芒微闪,紧接着,有圆滚滚的生物竟从屏幕里滚了出来。 它约同黛玉一般大小,身上毛发黑白分明,圆圆的脑袋上顶着两只黑茸茸的耳朵,标志性的黑眼圈里嵌着宛如黑曜石般的眼睛。 它什么话也不说,只是默默地用它那毛茸茸的爪子,灵巧地替黛玉将鞋子穿好,动作十分娴熟。 待做完这一切,它复又滚回了屏幕里。 黛玉看得目瞪口呆,惊奇地问道:“祖母,这,这是?” 屏幕很快回复:“我的精神体也就是分身。” 黛玉未曾见过这种动物,觉得它圆滚滚毛茸茸的,好似黑芝麻汤圆,甚是可爱,心里那点对黑暗的恐惧消散了不少,便忍不住软声央求道:“那祖母能同我一起去吗?外面天好黑,我怕。” …… 对面回复的是一串省略号。 黛玉眨了眨那双在夜明珠光晕下更显楚楚可怜的大眼睛,软软的声线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依赖,再次撒娇:“祖母,外面天黑,我怕…” 就在她以为没下文,准备自己出发时, 那黑芝麻汤圆再次从屏幕里滚了出来,这次没有立刻消失,而是安静地趴伏在黛玉的脚边,抬起圆圆的脑袋望着她。 屏幕上依旧只有简洁的两个字:“上来。” 黛玉当即便小心翼翼地俯下身,趴在了那毛茸茸暖呼呼的背上,将小脸深深埋进柔软蓬松的毛发里,小声问道:“祖母,我重不重?” 对方却没有回应,只是站起身来。 紧接着用爪子勾住厚实的狐裘披风,精准地盖在黛玉身上,然后轻盈地跃上书桌,用爪子推开虚掩的窗户,借着窗外不远处的石桌,悄无声息地跳了出去,落在寂静的庭院中。 动作之敏捷,与那圆润的外表截然不同。 预想中凛冽的寒风并未扑面而来,黛玉只感觉到持续不断的暖呼呼自毛茸茸传来的体温。 它奔跑时亦是极其平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可比坐马车舒服多了。 而身侧的夜明珠则依旧紧紧跟随在侧,照亮前路。 有祖母的帮助,原本对黛玉而言漫长又黑暗的路程,变得轻而易举。 他们很快便来到了林言澈所在的东厢房外。 隔着窗户,却见里面值夜的婆子丫鬟不过两人,且皆是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黛玉正发愁该如何不惊动她们进去,眼前的屏幕再次适时地弹出:迷香?无副作用版(已点燃),是否接收? 黛玉立刻点击接收 。 一根细长的线香出现在她手中。 她将迷香放置在窗下通风处。 夜风裹挟着若有若无的清淡香气,丝丝缕缕飘入室内。 不过片刻功夫,本就困倦的婆子丫鬟,脑袋一歪,都陷入了更深沉的睡眠之中。 待迷香燃尽,却见小汤圆依旧稳稳地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黛玉旋即明白,这是小汤圆在等里面的迷香彻底散去,免得伤到她。 感受到这份无声的体贴,黛玉心里暖融融的,轻声道:“多谢祖母。” 声音软软的,满是依恋。 小汤圆却没有回应,只是待了片刻,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站起身,驮着黛玉,悄无声息地从一扇未完全关闭的支摘窗缝隙间钻了进去。 里间,林言澈情况着实凶险。 即便喝了大夫开的药,他依旧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而灼热,即使在睡梦中也极不安稳,眉头紧紧锁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黛玉连忙从小汤圆背上滑下来,用尽吃奶的劲儿,才勉强将昏沉沉的林言澈扶起,让他靠在自己的肩头。 随后取出药丸和灵泉水,正要喂他服下,烧得稀里糊涂的林言澈却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完全不像个病弱的孩子。 他全凭本能,声音嘶哑干涩:“你…你想做什么?” 黛玉从未见过他如此防备的模样,手腕被攥得生疼,却还是软下声来,耐心哄道:“澈儿,我是姐姐,你快松手,把药吃了,吃了药病才能好。” 林言澈脑子浑浑噩噩,一片混沌,隐约只捕捉到姐姐二字。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迷蒙的视线里,映入的是暖黄荧光下,精致绝伦的小脸。 那双熟悉的大眼睛正关切地望着他,周身笼罩着柔和光晕,不像凡间之人,倒像是月下悄然降临前来救赎他的仙子。 看清是她,林言澈紧绷的心神骤然一松,抓住她手腕的力道也卸去了。 虚软地靠进黛玉怀里,滚烫的额头抵着她微凉的颈窝,用几乎听不清的气音,喃喃道: “大小姐,便是毒药,我也吃了…” 12. 第 12 章 翌日清晨,贾敏醒来梳洗整齐后便前往东厢房探望林言澈。 彼时,丫鬟婆子们正在清扫院中的落叶,见到她到来便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恭敬问安:“夫人安好,少爷已经大好了,高热也退了,夜里睡得十分安稳。” 贾敏闻言,心中大石终于落地:“真是辛苦你们连日精心照料了,待会儿都去管家那里领份赏钱。” 丫鬟婆子们面面相觑,不免有些心虚,毕竟因着都知道这不过是个外室子,她们自打来了这个院子实在算不上精心照料,但见有赏钱拿,也不多言,只连声道谢。 贾敏则快步走进内室。 晨光透过窗棂,柔和地洒在床榻上。 便见林言澈依旧闭目沉睡,小脸已恢复如常。 呼吸均匀绵长,也不再似昨日那般热气灼人。 她轻声坐在床沿,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温凉,这才彻底安心。 许是察觉到有人,林言澈长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眸子里还带着片刻的迷茫,待看清是贾敏,那迷茫迅速褪去,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声音还有些虚弱:“娘…” 贾敏见他神智清明,柔声问道:“醒了?可觉得饿了?娘这就遣丫鬟给你端些吃食来,你大病初愈,肠胃虚弱,不宜立刻进荤腥,先用些清淡的梗米粥可好?” 林言澈脑袋还有些昏沉,恍惚间,昨夜那月下仙子般的身影在脑中一闪而过,他无意识地呢喃出声:“大小姐…” 声音很轻,贾敏听得模糊问道:“怎么了?” 林言澈立刻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止住,垂下眼睫,乖巧应道:“让娘费心了,便要梗米粥就好。” 贾敏见他如此懂事,更是怜爱。 想到昨日名医几乎皆给他判了死刑,今日这孩子却能清晰应答,主动要食,不由得喜极而泣,忙用帕子拭了拭眼角,转身吩咐丫鬟快去准备。 梗米粥很快端来,林言澈虽饿了,但他用膳的仪态却依旧极好,执匙的动作不疾不徐,安静地用着,不见丝毫狼吞虎咽。 贾敏在旁看着,心中暗叹这孩子的涵养,可见,他的亲娘当真极好。 待用了大半碗粥,身上有了几分力气,林言澈便想下床活动。 他记得在东宫时,父王便时常教导,身为皇室子弟,需意志坚韧,尽量避免生病,即便病了也要设法尽快康复,卧床久躺并非好事。 然而他刚有动作,就被贾敏轻轻按住了:“澈哥儿,你才好些,万不可逞强,需得好生休养,有什么需要的,只管遣丫鬟们去做便是。” 林言澈心中记挂着姐姐,想亲自去确认昨夜种种是否只是高烧中的幻梦,但又不好明说。 又见贾敏态度坚决,只得暂时歇了心思,顺从地重新躺回榻上,打算等贾敏离开后再做打算。 贾敏见他乖巧,又能吃能睡,精神头也足,已是万幸,又细细叮嘱了丫鬟婆子们一番,这才放心离开。 贾敏一走,丫鬟们就四散开来不知所踪,林言澈倒也不在意只悄悄下了榻。 他感觉身上松快了许多,除了有些乏力,已无大碍。 林言澈整理好衣袍,这才朝着黛玉所居的绣楼方向走去。 院内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及至绣楼外,正遇上给花浇水的雪雁。 雪雁见他,又是惊喜又是担忧:“少爷您怎么出来了?您这刚好,可万万不敢再吹风了!快请进来坐,只是小姐还未醒,少爷您怕得稍等片刻。” 听说姐姐还在睡着,林言澈立刻抬手制止了雪雁欲去通报的动作,低声道:“无妨,莫要吵她休息,我在此等候便是。” 虽他这般客气,但雪雁还是行礼后便要往里间去通知小姐,却见陈嬷嬷从耳房而来拦住她:“雪雁你做什么?小姐还睡着。” “陈嬷嬷。” 雪雁见着陈嬷嬷心中犯怵,这可是夫人娘家送来给夫人养胎后夫人又指给小姐,还是宫里来的的老嬷嬷,硬着头皮分辨:“可是少爷来了…” “知道了,他来便好生等着就是,若吵着小姐仔细你的皮。”陈嬷嬷朝花厅瞥了一眼,见那杂种小少爷腰背挺直倒真像那么回事,见雪雁欲言又止直接下令:“你只管去扫院子,莫要杵在这里偷懒。” 什么时候扫院子竟成她的事了? 雪雁虽有气却也不敢分辨,福了福身便要走。 “去哪?院子不再那个方向。” 雪雁回身,只道:“嬷嬷,我先给少爷上茶便去。” “不许去,昨日风大院子里的落叶都多厚了?还有空闲去倒茶?”她说完又看向其他小丫鬟只道:“谁都不许去,都给 我去打扫院子。” 说完不免得意,毕竟她可听说了,那野种把夫人都气病了,虽然现在装着对那野种时时关怀但以她在深宫多年的经验来看夫人和小姐私底下定是恨不得把那野种千刀万剐。 但主子都是要脸面的要名声的,这种脏活累活便只能由她们这些奴婢来做。 其余小丫鬟亦是不敢吭声,又见雪雁呆愣原地,便伸手拉着雪雁便走:“雪雁姐姐快走罢。” 于是,林言澈便当真在花厅安安静静地等着,连杯茶都无人奉上,这一等,便是将近两个时辰,直至日上三竿。 黛玉昨夜睡得并不踏实,直至天光大亮才沉沉睡去。 刚醒来,雪雁伺候她起身,犹犹豫豫禀报道:“小姐,您醒了?小少爷在外头花厅等您。” 黛玉睡意顿时去了大半,惊喜道:“弟弟,他大好了?” “我瞧着倒是大好了。” “等了多久了?” “…一个早上了。” 这个答案令黛玉微愣不免蹙眉,顾不得许多当机立断道:“先替我换衣服。” 雪雁不敢怠慢,忙替黛玉换衣。 及至花厅,便看见林言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晨曦透过雕花门扉落在他身上,虽然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确是大好了的模样。 这人,分明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却未表露半分。 黛玉心中酸涩,正要走近。 林言澈却先站起身,抬手做了制止的动作,神色认真:“大小姐且慢,我病方好,你身子弱,莫要过来,我们远远地说会话便好。” 可他说完这话,却并没有再开口说什么,只是微微抬起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目光落在姐姐身上,声音轻轻的:“看到你安好,我便放心了。” 说完,他也不再多留,便转身离开了花厅。 黛玉快步追了几步,扶着门正要迈出脚,便见弟弟已在院门口朝她挥手:“姐姐,明天见。” 久违的暖阳在此刻探出头来洒在他泛起红晕的脸上,像是跌落凡尘的星光。 黛玉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怜惜更甚,这傻弟弟受了委屈特意等了一早上,却只说这么两句话便走了。 明明她还想问问他更多事。 但转念一想,他既然已经大好,便是最好的消息。 13. 第 13 章 “雪雁。” 直至林言澈的背影离开视线,小黛玉这才低声唤道。 “小姐,我知错了。” 雪雁手不自觉蜷缩起来。 “是何缘由?” 雪雁欲言又止,此刻只有她们主仆二人,正犹豫着是否要开口告状,但余光却看到正走入里间的陈嬷嬷,原本正要出声的话语直接咽了回去。 陈嬷嬷方踏进便察觉此间的氛围,看雪雁垂着头不敢吭声又瞧黛玉神色,眼珠转了转,抢先开口:“我这才去了趟小厨房,便是怎么了?” 一番话直接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雪雁小脸顿时煞白,蜷缩的手指颤了颤,无助地看向小姐。 黛玉心觉有异,便看向陈嬷嬷道:“嬷嬷可知弟弟方才来了?” “少爷方才来了?”陈嬷嬷似才知晓此事,试探性地问道:“小姐,可是雪雁这蹄子惹少爷不高兴了?” 虽陈嬷嬷的表情毫无破绽地回完话,但黛玉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便看向院子里的其他小丫鬟,可众丫鬟都低着头不敢看她,只道:“我见那桌上连杯茶都未曾有。” 陈嬷嬷当即确定自己这是马屁拍到马蹄上了,转而厉声问道:“雪雁,你莫不是晾了少爷一个早上?” 一番倒打一耙的话,当即令雪雁更是气得眼圈通红便要朝黛玉跪下,却被小黛玉伸手挽住:“不必,雪雁你且说来。” 陈嬷嬷抢先在雪雁前头开口:“小姐,定是雪雁这丫头躲懒,竟连少爷来了都不知道。” “嬷嬷,先莫要怪雪雁。”今日陈嬷嬷的表现过于急躁,小黛玉先是安抚了严厉的陈嬷嬷后又拍了拍雪雁的手:“雪雁,我想听你说。” 雪雁抿了抿唇悄悄看向陈嬷嬷,后者眼含警告,她便又垂下头去张了张嘴,眼眶先红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黛玉轻叹,其实她给了雪雁很多次机会了,但是她们就是不愿意将自己的委屈同她道来,难道她真的不能同祖母一般当个人人称赞的好主子吗? 正当她沮丧之际,眼前的屏幕闪烁随后一行字浮现出来:“那个老嬷嬷…” 见到祖母的消息,小黛玉不免高兴先回道:‘祖母…你醒啦。’ 对面依旧简洁明了:“嗯。” 小黛玉不明所以:‘祖母,陈嬷嬷她怎么了吗?’ 印象里陈嬷嬷待她十分好,万事都依着她,便是娘亲不让她多吃的糕点,嬷嬷都会悄悄给她带来吃。 …… 屏幕闪烁了一下又熄灭,似不知该如何同方才四岁的奶娃娃说明何为虚伪,只是默默将陈嬷嬷与雪雁的画面调出来让黛玉自行分辨。 小黛玉清凌凌水眸看着眼前的画面,确实没想到原来在她跟前慈祥的陈嬷嬷背地居然是这般阳奉阴违。 这令尚且年幼的她感到了本能的厌恶。 屏幕适时输入:‘你可以做你觉得正确的任何决定。’ “小姐…”陈嬷嬷见黛玉迟迟不说话先出声提醒。 却见小黛玉朝她看来,分明不过是个四岁的娃娃,但水眸里却满满都是失望:“嬷嬷,你还不愿说实话吗?” 陈嬷嬷被这般直白的失望看得一愣,当即看向雪雁这丫头定是方才告状了,当即辩白道:“小姐…” “莫不是陈嬷嬷学的规矩竟是顶撞主子?” 雪雁虽不知小姐是如何知晓的,但下意识先出声。 果然是这蹄子告的状,陈嬷嬷一听这话气得够呛,反驳道:“自是不敢顶撞小姐,只是怕小姐听信花言巧语。” “你这话不仅顶撞,竟敢攀扯小姐是是非不分之人?” 雪雁脖子一梗,直接豁出去了:“陈嬷嬷你仗着是宫里来的在院子里兴风作浪,当真以为小姐不知?” 陈嬷嬷不想跟雪雁辩白,平白失了身份,但看向小姐眼里的失望,心一沉,小姐不相信她了,当即痛彻心扉:“小姐,我这也是为小姐好,一个外室子能有几分真心?反倒容易姑息养奸,如果主子下不了手我们做奴才的自要替主子分忧…” 雪雁被这话惊得张大嘴巴:“嬷嬷你莫不是醉酒了,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也说来污小姐的耳?” 陈嬷嬷看向小黛玉平复了心绪:“别的不说,就说那外室子在一日,那夫人日后生的便不是长子,小姐,如此,你也能接受吗?夫人可能接受?” 黛玉抬手:“莫要再说了,我这里怕是容不下你了,你只说若是爹爹娘亲来,你莫也能晾他们一个早上?” 陈嬷嬷见心底话也不能动摇黛玉这 才慌了:“小姐,老奴知错,还请小姐慈悲莫要撵我走,还请小姐看在我这么大把年纪份上。” 陈嬷嬷忙不迭便要下跪,却被正巧赶来接黛玉的大丫鬟春岚架住,春岚虽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出声道:“嬷嬷说话便说话,莫要让小姐难做。” 陈嬷嬷狠狠剜了春岚一眼,却又动弹不得只口中喊着小姐恕罪。 小姐居然看穿她了,可小姐分明才四岁而已,怎么就能看懂这些了? 她才不是什么为主子分忧,就是借着为小姐出气的名义蓄意欺辱这位方入府的小少爷。 春岚看陈嬷嬷的神色便知她依旧不服,只让人把她先带下去免得碍眼。 陈嬷嬷虽被带走但心中依旧嗤之以鼻,那杂种是奔着来争家产的,小姐和夫人倒还上赶着对那杂种好? 待见陈嬷嬷被押走,春岚这才上前福了福身,替黛玉换衣洗漱:“小姐这事便由我来转告夫人罢?” “有劳姐姐了。”黛玉颔首。 春岚是贾敏的大丫鬟,每天都会来接黛玉去主院用早膳并查看院子里的情况,实则也是贾敏怕有刁奴欺负黛玉这个小娃娃。 春岚自雪雁处了解了来龙去脉,伸手点了点雪雁的额头,叹道:“你啊…” 却没有下文,雪雁不免害怕:“姐姐,夫人会撵我走吗?” 春岚拍了拍雪雁的手,却没说什么,只道:“你还小,有什么事都可以慢慢学。” 这话听着好听,却并未给雪雁安心的承诺,雪雁抿了抿唇不免失落。 黛玉见诸事已了,便要同春岚去给娘亲请安。 不仅是陈嬷嬷,言澈院子里婆子丫鬟们昨晚值夜松散,今天还任由弟弟这个大病初愈的病人独自过来种种,心中思忖还是得亲自将这事同娘亲说起。 及至贾敏院落,刚门外,便听到里面传来娘亲与嬷嬷商谈的声音,隐约提到了西席、学问等字眼。 黛玉心中一动,轻轻走了进去:“娘亲,您方才是在说,要给我请夫子吗?” 贾敏见女儿过来,笑着伸手试了试她衣裳的厚度,觉着足够暖和,这才放心,将她揽到身边坐下:“是呀,我们囡囡也到了该启蒙的年纪了,正好你来了,那且问问你想要个什么样的夫子?” 14. 第 14 章 黛玉歪着头想了想,她自幼聪慧,虽未正式开蒙,但耳濡目染,也识得不少字,便认真道:“我想要有大学问的夫子,我有好些想学的书呢。” 贾敏见女儿小小年纪便有向学之心,心中甚慰,细细分析道:“我这里,倒有两个人选。一位是前科的进士,学识是够的,原本外放做了知府,只可惜为官不慎,因贪污徇私被革了职。若请他来,你便只学他的学问,旁的莫要学。” 她顿了顿,至于另一个。 乃是林如海早年指点过的寒门学子,天资聪颖,不过十岁年纪便已考中了秀才,乃是当地有名的神童,只是家境贫寒,难以支撑后续进学赶考的费用。 林如海爱才,又顾及那孩子的自尊,早年间便同贾敏提过,若有机会,定要帮扶一把。 贾敏心中已打定主意,即便黛玉不选他做西席,也要寻个由头,请他来做黛玉的小先生,既可解他家境之困,也能让黛玉有个学伴。 想到这里,贾敏便故意卖了个关子,笑道:“至于这另一个嘛,学识人品倒是不错,只是年纪尚轻,今年不过十岁,但已考上了秀才,怎么样囡囡,你想选哪个作为你的西席?” 黛玉听了娘亲给出的两个选择,心中一时难以决断。 进士先生学问好,却有品行瑕疵,另一个先生则年纪尚轻,且又只是秀才。 好在,她如今已养成习惯,遇事不决,便在心中默默询问那位无所不能的祖母。 她在心里将问题清晰地默念了两遍:“祖母,您说,我该选哪位先生才好?” 眼前的屏幕先是显示“正在输入中…”。 这让黛玉稍稍松了口气。 片刻后,文字浮现,带着一贯的简洁:“我的建议是选择那位年轻的秀才,当然,最终的选择,当以你的意愿为准。” 黛玉心中有了底,默默回了一句:“多谢祖母。” 这才抬起清凌凌的眼眸,看向娘亲,道:“娘亲,光听您说,我还是想象不出两位先生如何,我能亲眼去看看他们吗?” 贾敏被女儿这副小大人似的认真模样逗笑,怜爱地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柔声道:“这有何不可?只是先生们并非府中下人,不好随意召见,不若你去书房同你爹爹说说,让他出面,下个帖子,请那两位先生择日来府上坐坐或看看他们的文章,你也好看个分明,可好?” 自林言澈入府后,贾敏心中芥蒂未消,与林如海之间总隔着一层,平日有事也多遣丫鬟或借女儿之口传达。 黛玉知晓娘亲的心结,乖巧地点了点头。 她惯例起身走到桌边,借着袖子的遮掩,意念微动,将自祖母给的灵泉水倒入桌上的空茶壶中,然后双手捧着,走到贾敏面前,软语道:“娘亲,莫要再为那些事生气了,来,喝点水顺顺气。” 贾敏看着女儿贴心的小模样,心中宽慰,接过茶碗,将小黛玉搂在怀中,感叹道:“囡囡倒的水,不知怎的,娘亲喝着总觉得格外甘甜舒坦。” 说着,便在女儿关切的目光注视下,将那碗水一饮而尽。 旋即暖意自腹中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带着心中的郁结之气也被涤荡开来,心境豁然开朗。 黛玉瞧见贾敏脸色红润这才将先前她猜想或许有人欺负澈哥儿的事娓娓道来。 贾敏听罢神情严肃,自婆母逝世她病了这段时间便察觉到府中有些唯恐天下不乱的煽风点火,甚至还有想爬床的,只是她身子不好实在无力处理,倒是纵得她们直接摆在明面上了,便是连陈嬷嬷都拎不清吗? 却在闺女抬眸看过来时笑得温柔,伸手揉了揉闺女的额头,欣慰道:“囡囡长大了。” 看着女儿小小的身影离开院落,贾敏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不能再沉溺于自怨自艾的情绪中了,起码家得管好。 她得振作起来,为了囡囡,她也得振作起来。 她立刻唤来春岚,吩咐道:“春岚,你去将府中人喊来,半刻钟后我有话要说。 雨珠,你去将我名下,还有老夫人临终前交到我手上的那些铺子、田庄的契纸和账册都整理出来,我要仔细看看。” 也就在这次谈话后,黛玉和言澈院子里的人除了雪雁都换了一轮,还是春岚替雪雁求的情。 却说黛玉这边,已然带着雪雁来到了爹爹的书房外。 她先让守门的丫鬟进去通传,自己则在廊下静候。 正望着庭中翠竹出神时,便见爹爹书房的青布竹帘被纤细修长的手从内掀开,旋即有道身影走了出来。 那是个约莫十岁上下的少年,身量还未完全长开,略显清瘦。 穿着半旧的靛蓝色棉布长衫,洗得有些发白,却异常干净整洁,连衣角的褶皱都似乎被细心抚平过。 长发用简单的同色发带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隽的眉眼,仿佛山间清溪,不染尘埃。 他虽然衣着朴素,但周身却透着从容的气度。 那少年见到廊下站着的她时,显然也有些诧异,随即立刻垂下眼眸,对着黛玉的方向微微躬身,行了一礼,然后便默不作声地沿着廊下另侧悄然离去。 也正是这时,方才进去通传的丫鬟已出来回话:“小姐,老爷请您进去呢。” 黛玉这才移步进书房。 林如海正站在书案前,眉目间带着尚未散去的笑意,见到女儿,更是笑容加深,上前便将小黛玉抱了起来,笑道:“我们家囡囡怎么想起来看爹爹了?” 黛玉则是好奇地问道:“爹爹,方才在外面就瞧见您眉眼都带着笑呢,是什么事让爹爹这么高兴呀?” 林如海抱着女儿回身指了指方才那少年放下的竹篮。 里面装着些水灵灵的青蔬菜瓜果,还有一大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看起来像是洗净的笋丝之类的山货,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摆放得整整齐齐。 “是爹爹以前指点过的学生,家就在城外村子里,他今日进城,特意送了些自家种的蔬果和采的山货过来。” 林如海语气是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这孩子,有心了。” 黛玉看着那篮土产,想起方才那位少年,问道:“是方才出去的那个哥哥吗?” 林如海不免有些惊喜:“哦?囡囡见着他了?” 他顿了顿,又道:“说起来,爹爹之前还同你娘举荐过,想请他来给我们囡囡开蒙,做你的西席先生呢,囡囡方才既然见着了,觉得这位哥哥如何?” 黛玉听了爹爹的话,歪着小脑袋认真想了想后才奶声奶气地说道:“爹爹,选先生终究是要看学问,我方才虽见了那位哥哥一面,可到底也没读过他的诗词文章,不知其内里锦绣如何,实在不好轻易选择。” 见小小年纪的闺女竟能说出这般有见地的话,林如海先是诧异,随即朗声大笑:“我们家囡囡考虑得是,不过这有何难?爹爹这里,正有他平日请爹爹指点的文章课业。” 说着,林如海便从书案的卷宗里,取出一叠纸,递给黛玉。 那纸张并非上好的宣纸,微微泛黄,边缘甚至有些毛糙,可见主人用度之俭朴。 黛玉伸出小手接过,甫一展开,目光便被那纸上的字迹牢牢吸引住了。 只见那字,带着明显的个人风骨,已初具气象。 黛玉虽年幼,但在林如海的熏陶下,也知科举虽重内容,这字,比起爹爹年轻时的墨宝,竟也不遑多让了。 她又凝神去读那文章内容。 文中引经据典信手拈来,逻辑层层递进,观点新颖而不偏激,文笔流畅而富有力量,全然不似寻常秀才策论那般堆砌辞藻。 黛玉越看越是惊奇,不免疑惑地望向林如海:“爹爹,这位小先生的才学见识,依我看,远不止秀才之境了,怎么会?” 林如海闻言,不免叹息:“囡囡可知这世间有许多事,并非单有才学便能成的?清辞这孩子,皆是家贫所累啊。” “他家中有常年卧病在床的母亲,爹爹嗜赌如命,不仅不能养家,反倒时常惹来债主上门,下面还有年幼的妹妹,一家人的重担,都压在他肩上。” “他能坚持读书,考中秀才,不知付出了多少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后续的束脩,赶考盘缠,对现在的他而言,无异于天文数字。” 黛玉静静地听着,那秋水剪瞳充满了茫然。 她自幼生活在富贵中,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知世间贫苦,也从未如此真切地想象过有人会吃不饱饭、会因为银钱而读不起书。 爹爹的话语与方才那个衣着朴素却脊背挺直的身影渐渐重合,让她小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酸酸软软的。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扯了扯爹爹的衣袖轻轻晃了晃:“爹爹,那便请他来做我的西席吧?我想跟他学学问。” 15. 第 15 章 林如海却不想让女儿仅仅因为怜悯而做出选择,便又从那叠文书中,抽出了另一份装帧明显精美许多的诗文稿件,递给黛玉,温声道:“囡囡有此善心,爹爹甚慰。不过,选师乃大事,你不妨再看看贾先生的文章诗词,他毕竟是两榜进士出身,学问是受朝廷认可,看完之后,再做决定不迟。” 黛玉闻言,乖巧地点了点头,接过那份文稿,静下心来仔细翻阅。 然而,却尽是应制诗和几篇干谒文章,她秀气的小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 这些诗词文章,辞藻固然华丽,用典也称得上精巧,但字里行间充斥着的尽是攀附逢迎之意,与方才宋清辞的文章相比,高下立判。 她有些兴致缺缺地合上文稿,便道:“爹爹,我看完了,还是想请那位小先生,他的文章,有筋骨,有血肉。” 见闺女心意已决,林如海慈爱地摸了摸闺女柔软的头发,含笑应允:“好,既然囡囡喜欢,那便依你。爹爹明日就让人去宋家村下帖子,请他过府一叙。” 正事既定,林如海看着玉雪可爱的女儿,想起连日来妻子对自己的冷淡,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他低声问道:“囡囡,你娘亲她近日气可消了些?” 从闺女口中得到否定的答案,林如海眉眼间的神采霎时黯淡了几分。 正暗自神伤之际,却见贴心的小闺女已转身走到桌边,踮着脚尖,费力地从茶壶里倒了盏温水,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着,走到他面前,软软地道:“爹爹,喝水。” 闺女这真挚的关怀,瞬间熨帖了林如海心中的褶皱。 他接过茶盏,将盏中水一饮而尽。 水温适中,难以言喻的暖流自腹中缓缓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连日来的疲惫仿佛被涤荡一空,头脑也为之清明了许多。 只觉得神清气爽。 但又见这只是寻常的水,便也只当是宝贝闺女亲手倒的水而带来的心理慰藉,并未深究。 翌日,林府管家带着两名仆从,依着地址寻到了城外宋家村后山。 与他们想象中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形象截然不同,他们找到宋清辞时,少年正挽弓搭箭,瞄准了一只落入自制陷阱正在疯狂挣扎的壮硕野猪。 但见他立于山林之间,目光锐利,与昨日书房中那个清隽的少年郎判若两人。 弓弦如满月,只听“嗖”的破空声响,箭矢擦过翠绿的竹叶,精准无比地没入了野猪的心脏,野猪嘶鸣长啸后轰然倒地。 那野猪皮糙肉厚,寻常猎户都需费一番功夫,可见这少年臂力之足。 管家不免佩服,抬手制止了要上前的仆从,示意他们静观。 只见宋清辞迅速收起弓箭,疾步奔至尚在抽搐的野猪旁,动作麻利地抽出腰间匕首,开始放血,动作干脆利落,显然对此早已熟稔。 有几点殷红不慎落在他白皙的脸上,划出几道惊心的血痕,更衬得他眉眼漆黑,带着与年龄不符的野性。 方死的野猪得及时放血,不然肉质变了。 管家看着不免暗暗点头,无愧是老爷看中的少年郎。 待一切处理妥当,宋清辞这才注意到远处林府的人。 他用衣袖随意擦了擦脸上的血渍,快步上前,对着管家躬身行礼:“不知林管家莅临,失礼了。” “宋公子不必多礼,是老朽唐突了,今日前来是奉我家老爷之命,请公子过府一叙,有要事相商。” 宋清辞闻言,看了眼地上刚断气的野猪,只得道:“承蒙林大人厚爱,晚辈本应立即前往。只是这野猪需得尽快送到城中售卖,若是去得晚了,恐怕卖不出好价钱。” 狩猎乃是他眼下重要的收入来源,虽知对贵人失礼,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 管家早已得了林如海吩咐,闻言笑道:“宋公子不必再去城里了,我们家小少爷前些日子大病初愈,正需些新鲜野味补补身子,这头野猪,我们买了。” 说着,便示意身后家丁上前去抬那野猪,同时从袖中取出约莫十两银子,递了过去。 宋清辞一看那银钱,远超市价,连忙摆手欲拒:“林管家,这太多了…” 林管家却上前按住他的手:“公子不必推辞,你家中的情况老爷是知道的,这银钱你先收下,若觉不安,日后待金榜题名再补还便是,不必急于一时。” 宋清辞喉头微哽,知道再推辞便是矫情,更负了林大人一番心意,郑重地双手接过银子:“晚辈谢过林大人,谢过林管家。” 管家欣慰地拍了拍他单薄担的肩膀:“好了,公子且先随马车回村里换身干净衣裳,我们再一同回府,莫要让老爷久等。” 宋清辞不再推辞,点头应下。 待他梳洗整理完毕,换了身虽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靛蓝长衫,便随管家同乘马车抵达林府。 方下马车便见家丁们正将那头野猪抬往后厨。 管家则直接引着他前往林如海的书房。 踏入书房,便见林如海端坐主位,还有昨日有过一面之缘玉雪可爱的小姐,以及容貌精致却带着几分疏离冷淡的小少爷,都在室内等候。 还没等宋清辞整理衣袍,上前行礼拜见,那位穿着杏子黄绫裙外罩浅碧比甲,宛如春日嫩柳般明媚鲜妍的小姐,竟先走上前来,对着他规规矩矩地行了弟子礼,声音软软糯糯: “小先生好。” 宋清辞准备行礼的手顿时僵在了半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虽考取了秀才,但在探花郎府上的千金面前,何敢当此先生之称? 林如海见状,不由哈哈大笑起来:“囡囡,莫要吓着你小先生了。” 转而看向宋清辞:“清辞,今日请你过来是想聘你为小女西席,不知你意下如何?” 宋清辞心中震动,第一反应便是想婉拒。 自己家境贫寒,学识尚浅,如何能担此重任?何况家中诸多琐事牵绊… 他尚未开口,旁边静默不语的小少爷却忽然轻声插话:“这位哥哥瞧着这般年轻,当真能教好大小姐吗?” 见众人目光聚焦过来,他又立刻垂下眼,露出委委屈屈的神色,小声补充:“我这也是担心大小姐。” 他这话看似无心,却恰好激起了宋清辞骨子里那份不甘人后的傲气与自尊。 原本到了嘴边的推辞之语瞬间转了个弯,他抬起眼,目光看向林如海和黛玉,拱手沉声道:“林大人厚爱,清辞感激不尽,只要小姐不嫌清辞才疏学浅,清辞必当竭尽所能,倾囊相授。” 黛玉见他应下,眼中露出欣喜之色,亦开口道:“小先生过谦了,我自爹爹处看过您的文章,文采斐然,立意新奇 ,若得小先生教导,是学生之幸事。” 见黛玉亲自肯定,宋清辞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郑重颔首。 面对这与预想截然相反的发展,可把一旁本想搅局的林言澈气得够呛,小脸都绷紧了。 他立刻上前,挡在二人中间,转向林如海,不容置疑的说道:“爹爹,既然请了先生,那我也要同姐姐一起听课,我也要读书。” 林如海看着这个哪哪都要凑上来的便宜儿子,无奈扶额。 他一个受过东宫太傅启蒙的皇孙,哪里需要秀才来教导?怕不是来捣乱的? 这儿子当真不如闺女贴心。 但转念一想,闺女有个伴一起读书,或许更能激发向学之心,便也顺水推舟应允了:“罢了,你想学便一起吧,只是需得认真听讲,莫要调皮捣蛋,扰了讲堂的安静。” 随后又看向宋清辞商量来授课时间。 晚间,林如海留宋清辞在府中用饭。 贾敏推说身子不适,并未出席。 饭桌上,黛玉依旧吃得极少,草草用了些清淡小菜便搁了筷,随后便先请辞去里间,雪雁也适时端来了每日不离的汤药。 林言澈也没什么胃口,只略动了几筷子,目光时不时瞥向对面的宋清辞,最后姐姐去哪他就跟个小尾巴似的去哪。 席间大多时候,是林如海温言与宋清辞交谈,询问些学业和家中情况,并体贴地考虑到他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不断示意他多用些饭菜。 待闺女与儿子离席,林如海便也起身,对宋清辞道:“清辞,你且稍坐,我带着孩子们去看看他们娘亲,去去就回。” 说着,还示意侍立的丫鬟们都暂且退下。 餐桌上便只剩下宋清辞一人。 他看着满桌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精致菜肴,心中了然。 林家人这是故意避开,好让他这个家境贫寒的学子能够安心地用顿饱饭。 他为了养活全家,已经很久吃过一顿饱饭了。 他拿起筷子,目光扫过桌面,却不见今日他猎到的野猪肉,心中不由一动,泛起阵阵暖流与酸涩。 如林府这般钟鸣鼎食之家,哪里会缺这点野味? 这分明是林大人顾及他的自尊,寻了个由头帮他,又体贴地不让他难堪。 他不再犹豫,也不再客气,认真地吃着眼前的饭菜,直到吃了半饱,才缓缓放下筷子,既感念林家的恩情,也守着自己的分寸。 不多时,方有丫鬟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食盒,恭敬地递给宋清辞:“宋公子,我们老爷吩咐了,他那边恐还需些时辰,怕耽误您府上用饭,特命小的备了些饭菜,先送您回家,马车已在门外候着了。” 宋清辞接过那颇有分量的食盒,心中百感交集,连声道谢。 直至马车将他送回村口,他提着食盒,踏着月色走向那间破败低矮的土房。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内虽然家徒四壁,却被收拾得异常干净整洁。 病弱的母亲还在里间榻上躺着,发出轻微的咳嗽声。 嗜赌的父亲依旧未见踪影。 只有原本正在给娘亲喂药的妹妹宋清雅在家。 听到开门声,立刻睁大了乌溜溜的大眼睛,放下药碗,欢快的唤道: “哥哥,你回来啦。” 16. 第 16 章 晚间,林黛玉在书房里认认真真写完了两帖大字,直到雪雁在旁轻声提醒时辰不早了,她才放下那支小巧的紫毫笔。 由着丫鬟们伺候着洗漱换上寝衣。 雪雁又将床幔放下,吹熄了摇曳的烛火,屋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黛玉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床顶,窗外呼啸而过的凛冽寒风卷着枯枝败叶发出呜呜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年纪小,独处时,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怯意。 她忍不住在心里呼唤:“祖母…” 她分明才想一遍,但眼前的屏幕立刻便亮了起来,柔和的光晕在黑暗中格外令人安心,依旧是那简洁明了的风格:“何事?” 黛玉将锦被往上拉了拉,只露出在黑暗中也亮晶晶的大眼睛,软软地央求:“祖母,我睡不着,心里有些害怕,您能不能陪陪我?” 她看到屏幕上显示“正在输入中…”,却半晌没有下文。 生怕祖母拒绝,连忙又双手合十,用更加奶声奶气的语调在心里补充:“求求您啦,就陪陪我嘛…” 那边似乎被她这连环恳求弄得有些无奈,输入光标闪烁了许久,终于跳出一行字:“是要听睡前故事,还是数羊?” 黛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满天星星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她毫不犹豫地选择:“要听睡前故事。” “那你先闭上眼睛。” 黛玉依言乖乖闭上眼,可没过片刻,又忍不住悄悄睁开一条缝,小声嘟囔:“祖母,我若是闭了眼,便看不到您说的话了…” 对面顿了顿,才回道:“无妨,我念给你听。” 得到这个承诺,黛玉这才心满意足,安安稳稳地躺好,彻底闭上了眼睛,小手抓着被角,满怀期待。 然而,传入她脑海的,并非她熟悉的祖母慈祥的声音,而是完全陌生却极其温柔的女声。 那声音如同春日里潺潺的溪流,又似暖风中摇曳的风铃,轻轻地讲述着她从未听过的关于星空与海洋的奇妙故事。 故事里的世界光怪陆离,有会发光的鱼儿和能在星间航行的巨船,语调是那样轻柔催眠,黛玉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意识开始模糊,慢慢沉向香甜的梦乡… 与此同时,在遥远到无法想象的时空。 刚结束冗长的星际议会,被执政官紧急传唤来的艾莉,头皮发麻地垂下眼不敢去看自家顶头上司,这位星际公民口中以冷酷和铁腕著称的年轻执政官阁下奕珵。 回想起刚被秘书长米格点名的那刻,她就已经将这段时间乃至几年前犯的错在脑海中复盘,可无论如何也想不出究竟是何事竟让这位老大传唤自己。 她当时心中实在忐忑,不免看向笑面虎秘书长官米格:“长官,您可知执政官阁下这次特地点名我是因为何事?” “待会你就知道了。”米格却面无表情,只是一味地示意她快些走进执政官的办公室,像是急于完成工作的机器人。 就在她对着光脑祈祷时,却见一篇标注为古蓝星时期幼儿睡前故事的文档适时传送到她的光脑上。 即便艾莉想破头也想不起课题里有过这项,这未曾接触过的课题为何要喊她来?是要布置新的工作? 她满脸都是茫然与问号。 没等她胡思乱想,紧接着,执政官那独一无二的银色光脑便飞到了她面前,投射出清晰的全息影像。 影像中是穿着只在史书上见过的华美古代衣裙,玉雪可爱的奶娃娃,正睁着圆乎乎的大眼睛,蜷缩在锦被里,长睫像两把小扇子,脸蛋红扑扑的。 艾莉敢拍着胸脯表示,她所有见过的宝宝里,没有一个比这个更可爱。 “!!!” 艾莉瞬间被萌化了,眼睛里的疑惑立刻被粉红色爱心取代:“执政官阁下,这就是民政部给您匹配的向导?她看起来还只是个孩子…” “这是我的孙女。” 就在这时,办公桌后传来执政官那毫无波澜的声线,他并未过多解释只道:“读完这个故事,加班费我会请米格打入你的账户。” 孙女?原来执政官的进度这么快的吗?民政部的公告才几天呀,执政官的孙女都出来了。 果然不愧是以雷霆手段闻名星际的执政官。 “可有困难?” 又是那毫无起伏的声线。 艾莉原本神游的思绪,被顶头上司噩梦般的声音吓得激灵,立刻收敛了表情,不敢去看执政官那张万年司马脸,连忙将注意力集中在文档上。 用自己身为母亲哄孩子睡觉时便无师自通的,最温柔的声音,开始轻声朗读那个关于星星和海洋的故事。 她读得十分投入,甚至不自觉地带上了哄自家宝宝时的腔调。 听到影像里传来小娃娃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艾莉心中满是成就感,在故事的最后,她习惯性地补上了一句:“晚安,我的小宝贝。” 这句话话音刚落—— “咳!”办公桌后猛地传来被强行压抑住的咳嗽声。 几乎是同时,全息影像里,那个本来快要睡着的小姑娘,像是被什么脏东西惊到,倏地睁大了眼睛,睡意全无,眸子里满是错愕。 艾莉吓了一跳,不知所措地看着影像,又偷偷瞟了眼执政官那边,小心翼翼地问:“执政官阁下,这是怎么了?” 那台银色光脑则“嗖”地一下飞回了执政官身边,对着它的主人像个猴子似的上蹿下跳。 太不淡定了,根本不配当他们狂炫酷拽执政官阁下的光脑。 他们帅气多金的执政官从里到外就该都冷冰冰的,无差别的漠视他们所有人,虽然让人畏惧,但比起米格那般笑面虎,她还是更偏向执政官。 就在艾莉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时,只听到执政官那依旧沉稳,但细听似乎有些僵硬的声线响起:“无事,你先下去吧。” 艾莉本能地感觉自己可能闯了点祸事,出了些岔子,但又不太确定,她犹豫着,还是问出她更关心的问题:“那执政官,加班费还作数吗?” “作数。” 听到这斩钉截铁的两个字,艾莉瞬间将所有的不安都抛到了九霄云外,欢呼一声:“执政官万岁!” 也顾不上探究刚才的失误了,兴高采烈地退出了办公室。 徒留年轻的执政官,看着光屏上那个睁着大眼睛毫无睡意的奶娃娃,首次在处理浩瀚星域事务之外,感到了棘手。 而屏幕这头的黛玉,也确实有些难为情。 这好像是祖母首次用 这么直白,还这般亲昵的话语同她说话。 虽然感觉有点点别扭,但心里更多的是涌起的暖意。 她想,祖母都这般表达心意了,她也该要回应才对。 她伸出小手指,点开屏幕上那个她近日才发现的有着各种小图片、小表情的功能,从里面挑了个亮晶晶的红色爱心。 想了想,又觉得不够,再次点击,发送了更大的爱心图案。 祖母? ? 做完这些,她又小声问道:“祖母,原来您的声音还能变吗?下次可不可以用祖母您自己的声线同我说话呀?” “虽然那位姐姐的声音非常温柔,但我还是更习惯同祖母像往常那样对话,记得当时祖母同娘亲爹爹都说了好多话,但轮到我却一个字都没说。 当时我就在想,祖母一直看着我做什么呢?是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现在我才知道,那是因为祖母早便知道我们不会分离太久对不对?很快就能见面了。 祖母,我现在觉得,只要有你在,所有的事情都会迎刃而解,爹爹和娘亲也会重归于好的对吧? 每次看着爹爹娘亲分明都十分难过,却又不肯好好说话,我就也跟着难受…” 屏幕上安静了半晌,没有任何回复。 就在黛玉支撑不住,眼皮开始打架,昏昏欲睡之时,才看到对面极其简洁地回了一个字: “嗯。” 虽然只有一个字,但黛玉知道,祖母这是答应了。 只是她今夜说的话太多了,她不确定祖母答应了她哪一件。 不过她已然心满意足,嘴角带着甜甜的笑意,终于彻底闭上眼,一夜好眠。 翌日,宋清辞早早便来到了藏书楼,准备为黛玉和林言澈上第一堂课。 宋清辞虽年纪轻,但备课极为认真。 他引经据典,讲解诗文典故时并非枯燥灌输,而是结合历史趣闻、风土人情,讲得深入浅出,生动有趣。 黛玉听得万分投入,美眸紧跟着先生的思路,不时提出自己的疑问,举一反三,显示出极高的悟性。 而身旁的林言澈,不知是不是昨夜未曾安眠,顶着淡淡的黑眼圈,强撑着听了一会儿,便脑袋一点一点,最终直接趴在了紫檀木书案上,倒头就睡,好在没有声响。 黛玉见状,有些忧心。 她悄悄遣了雪雁,去取软枕和绒毯来。 雪雁很快取来,黛玉接过,等到宋小先生休息时便轻手轻脚地走到林言澈身边,小心翼翼地将枕头垫在他的脸下。 林言澈在迷糊中感受到柔软,无意识地蹭了蹭枕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便又沉沉睡去。 黛玉又仔细地替他掖好绒毯,生怕他着了凉。 宋清辞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不免暗暗点头。 这位林小姐当真是所有为师者都梦寐以求的学生,不仅天资聪颖,一点即透,更难得的是心地纯善,关爱幼弟,品性亦是极佳。 可惜,却是女儿身。 一想到此处,为师者便不免有些遗憾。 如今这个世道,对女子的约束还是太多了些。 他看着黛玉回到座位,专注地看向自己,便也收敛心神,执起书继续娓娓道来。 17. 第 17 章 及至晌午,宋清辞看着窗外的天色,便将手中的书卷轻轻合上,温声道:“今日的课便先到此为止,若有不解之处,可随时记下,明日我再为你们解答。” 见宋清辞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黛玉忙敛裙起身唤道:“小先生请留步。” 宋清辞闻言转身,望向自己的学生。 小丫头目光清澈,用清凌凌的水眸直直看着他,便能让人感到如春风般柔和的暖意。 虽是初冬,天气已然转凉,但宋清辞身上依旧穿着单薄的靛蓝长衫。 黛玉看着先生的单衣,脑中不由得浮现出前几日读到的《送东阳马生序》中的句子, “余则缊袍敝衣处其间,略无慕艳意”。 可他当真全无感触吗?若真不在意,又怎会在许多年后依然将同窗的衣饰佩戴记得那般清晰? 她收敛心神,软软糯糯道:“小先生莫急着走,今日爹爹特意吩咐了,请小先生务必留在府中用过午饭再回。” 宋清辞并非不识好歹之人,但林家一而再再而三的善意,让他既感激又有些无所适从,不免觉得有些承受不起。 他正欲开口婉拒,却见面前的学生早已洞悉他的顾虑,不待他出声,便抢先一步,换了个不容推拒的理由:“再者,席间学生还有些疑问,想私下请教小先生,还请小先生万莫推辞,给学生一个解惑的机会。” “吃饭?吃饭了?” 趴在桌上睡得迷迷糊糊的林言澈,被吃饭二字唤醒,睁着惺忪的睡眼抬起头,茫然地问道。 黛玉见他醒了,弯下腰,点了点他的鼻尖,笑道:“是呀,澈儿,该用午饭了,快醒醒神,洗把脸,我们一同去花厅。” 林言澈看着言笑晏晏的姐姐不由有些恍神,自他认识姐姐以来大多数时候其实姐姐是爱笑的,只可惜疾病同亲人的离世让姐姐眼里总是愁绪。 “怎么了?睡糊涂了?”黛玉看着林言澈傻乎乎的模样不免好笑。 林言澈见姐姐又笑了也跟着高兴,便也跟着笑。 黛玉知道弟弟这是逗她玩呢,嗔道:“好了,跟个呆子似的。” “我才三岁,还呆呆的,需要大小姐保护呢。”林言澈说起这话倒是脸不红心不跳,甚至还伸手拉着黛玉的衣袖眨着大眼睛晃啊晃。 “我会保护你的,澈儿。”被依赖的感觉十分新奇,令初为姐姐的黛玉当即表态。 只是她看着澈儿捏着自己衣袖的手又看看悬浮在远处的屏幕,清凌凌水眸里满满都是跃跃欲试。 在她想照搬之前,屏幕先一步预判:‘撒娇是没有用的。’ …… 黛玉遂放弃尝试。 就在姐弟二人说话间,便有丫鬟端来温水和干净的帕子,仔细替林言澈擦了脸和手。 林言澈显然还没睡够,整个人都显得都懒洋洋的,却依旧乖乖地跟在黛玉和宋清辞身后,像个粘人的小尾巴,一同往用饭的花厅走去。 这次午膳,林如海因公务不在府中,贾敏也再次称病未出席,花厅里只有他们三个孩子。 菜肴十分精致,黛玉却只用了小半碗粳米饭,吃了丫鬟用公筷夹的清淡的菜蔬,林言澈想用公筷夹些滋补的菜给姐姐,姐姐太瘦弱了,该好生补补。 但黛玉只推脱吃不下便放下银箸,轻声告退。 林言澈见姐姐走了,也立刻加快了速度,将碗里的饭扒拉干净,急匆匆地追着黛玉的背影去了。 这时,昨日那个丫鬟再次提着食盒走了进来,恭敬地放在宋清辞手边。 宋清辞看着食盒,心中一动,忽而问道:“这是林大人特意安排的吗?” 丫鬟笑着摇了摇头:“回宋公子,我们老爷忙于公务,这等小事并不曾过问,皆是小姐心细,早早吩咐厨房备下的。” 宋清辞闻言,目光不由望向厅外,那个渐渐远去的明媚小姑娘,低声呢喃:“原来如此…” 与昨日不同,护院将他送至村口后,还捧来了叠得整整齐齐的厚实棉袍和夹袄,只道:“宋公子,这几件衣裳是小姐让我们从库房寻出来的,都是老爷少时未曾上过身的旧衣,存放了些年头,款式不算时新了,小姐说,权当是一片心意,请您务必收下,莫要嫌弃款式老旧才好。” 宋清辞伸手接过那几件衣裳,触手柔软厚实,皆是他从未曾穿过的好料子。 鼻尖还闻到清雅的梅花熏香,显然是精心打理收藏的。 这细致入微的关怀,远非银钱所能衡量,让他心中感动更甚,只觉得林家的这份恩情,怕是穷尽一生也难以偿还了。 却说黛玉离了花厅,回到自己的绣楼阁间。 雪雁早已备好了温热的汤药,黛玉看着那药碗,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端起药碗,将药汁尽力咽下。 满口的苦涩让她微微蹙眉,但她小脸上表情未变,强忍着不适。 药刚入腹不久,旁边侍立的丫鬟便及时递上了痰盂。 果然,黛玉俯下身,又是一阵难受的干呕,将方才勉强吃下的几口饭食连同药汁尽数吐了出来。 她的小脸瞬间变得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雪雁连忙递上温水给她漱口,又用帕子替她擦拭嘴角。 此番折腾下来,黛玉才觉得好受了些,又喝了半碗灵泉水后才靠在软枕上微微喘息。 林言澈不知何时悄悄挪到了她身边,小手摊开,掌心躺着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小声说:“大小姐,吃颗糖甜甜嘴吧。” 黛玉接过那颗糖, 放入口中,清甜的滋味果然冲淡了不少苦涩。 她看着弟弟,不免嗔怪道:“你呀,如今都住在一个屋檐下,娘亲也认了你,怎么还整日大小姐、大小姐地叫?莫不是还不肯认我这个姐姐?” 林言澈也扔了一颗糖入口,眼神飘忽,含含糊糊地辩解:“我只是觉得,这般称呼更好。” 黛玉见他这般,也不再强求,只道:“罢了,随你,只是我且问你,昨日夜里做什么去了?怎地今日课上困成这样?” 林言澈眼神闪烁,更加支吾起来:“我发现了件事,但还未曾有定论,等日后查清楚了,再同大小姐说明。” “神神秘秘的。”黛玉瞅着这个看似乖乖巧巧实则桀骜不驯的弟弟,只觉得想要让他彻底敞开心扉,怕是道阻且长。 她叹了口气,终究是心疼他休息不好,又唤雪雁取来新的热帕子,便想起身下榻,但却被林言澈伸手按住,先一步弯腰把脸凑了上来,黑曜石般的大眼睛眨巴眨巴,里边清晰倒映出黛玉的模样:“大小姐莫要起身,我弯腰便好。” 黛玉看着他讨巧的模样没忍住笑出了声,白嫩嫩的手指在他额上点了点,带着寻常姐姐对待弟弟的宠溺:“你呀,再在讲堂上睡觉看下次小先生打不打你手心就是了。” “那我得要同小先生说我想让大小姐打我手心。”这般回话让林言澈自己都说笑了,这还是他来林家后首次笑得这般肆意,甚至露出了藏好的小虎牙。 “你若想我手下留情怕是打错主意了。”说话间,黛玉已然拿起热帕子直起身子,替他敷在眼睛周围。 林言澈闭眼感受着这难得的舒适,心情更是畅快:“我只希望大小姐可莫要留情。” 好歹让那明显的黑眼圈消下去了些许。 午休过后,下午并无课程安排。 贾敏便派了丫鬟将两个小家伙唤到自己的正房。 她一见林言澈眼下还未完全消退的青色,便忍不住笑了起来,拉过他仔细瞧了瞧:“澈哥儿,你昨晚是去做小贼了不成?这眼圈是怎么一回事?” 她又回头问跟在后面的丫鬟:“可曾用热毛巾敷过了?” 丫鬟忙回话:“回夫人,已经敷过了,是小姐亲自替少爷敷的。” 听到这个答复,贾敏看向黛玉,将她揽到身边:“娘的囡囡真是长大了,都会照顾弟弟了。” 小黛玉依偎在娘亲怀里,只是腼腆地笑了笑,随即仰起脸问道:“娘亲,今日下午唤我们过来,是要带我们去做什么有趣的事吗?” 贾敏一手牵着黛玉,一手牵起言澈,笑道:“左右你们下午闲着无事,功课也不急在这一时,不若陪娘亲出去走走,看看我们家城里的几处铺子?也带你们认认路,瞧瞧外面的光景。” 18. 第 18 章 能出门逛街这件事,在林黛玉四岁前的记忆里,是未曾有过的。 祖母年迈,娘亲又久在病中,父亲公务繁忙,她对外界的所有认知,不过是偶尔从那些出门跑腿的小丫鬟口中听来的零星碎语,拼凑而成。 因此,当娘亲今日说趁着雪景,带她和弟弟出去瞧瞧时,黛玉兴奋得眼眸晶亮,像扑棱棱的小雀儿。 马车轱辘碾过姑苏城青石板路,黛玉挨着言澈坐着,总忍不住悄悄用指尖去勾那厚重的棉帘,将它掀开一道细缝。 流动的街景,倏地撞入眼帘。 因着下雪,行人稀少,仅有的几个也裹紧衣衫,步履匆匆。 纷飞的雪花不知何时又密了起来,无声将黛瓦、粉墙、街衢,连同远方的河道,都渐渐染成朦胧的莹白。 就在这片琉璃景致里,有个清瘦的身影,逆着风雪,缓步而来。 雪花模糊了他的面容,但黛玉还是一眼便认了出来,那是她与弟弟的小先生,宋清辞。 他今年十岁,身量已有了少年的抽条,却过分单薄,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靛青棉袍,洗得有些发白,却浆洗得十分干净。 墨黑的头发用同色布带整齐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即便在风雪中也沉稳如寒星的眼眸。 此刻,他正扛着两个与他身形不大相称的鼓囊麻袋,一步步朝着挂着醉仙楼酒楼走去。 风又急了些,吹得雪花纷纷扑打在醉仙楼高悬的朱红灯笼上。 宋清辞扛着麻袋,如往常那般踏上了酒楼的台阶。 往常这个时辰,多是王掌柜在柜后拨弄算盘,见他来了,虽谈不上热络,但总会让伙计接过山货,按质论价,银钱两清,从无刁难。 王掌柜是生意人,晓得这些山野时鲜对酒楼的价值,也知这沉默寡言的少年送货实在。 可今日,柜后不见王掌柜的身影,只有他那儿子王天宝斜倚在柜台边,正嗑着瓜子与伙计说笑。 这王天宝年岁与宋清辞相仿,却全然是另一番做派,眉眼间尽是骄纵之气,平素在街上遇见,也常对宋清辞这类寒门学子投以不加掩饰的轻蔑。 宋清辞心中微沉,但为了生计,他别无选择。 他走上前,依照旧例,声音平稳地开口:“少东家,今日送些山货来,是新鲜的冬笋和菌子,烦请过目。” 王天宝闻声,慢悠悠转过头,瓜子皮随口吐在地上,上下打量了宋清辞一番,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棉袍和沉重的麻袋上,嗤笑一声:“我当是谁,原来是宋大秀才。怎么,书读不下去了,真干起这挑夫贩卒的营生了?” 他故意提高了嗓门,引得大堂里几桌客人侧目。 宋清辞指尖收紧,做最后的争取:“山野之物现下最是难得,烦请少东家按旧例,让后厨师傅看看品相。” “旧例?”王天宝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绕过柜台,用脚踢了踢那麻袋,脸上鄙夷更甚:“我爹心善,常收你这些破烂玩意儿,可你看看这麻袋,这成色,也配进我们醉仙楼的后厨?一股子穷酸泥巴味,没得坏了我们酒楼的风水,玷污了贵客的肠胃!” 他挥手,像驱赶苍蝇:“赶紧扛走!别杵在这儿碍眼!” 刻薄的话语如同冰锥,扎得人生疼。 但宋清辞已然见怪不怪,没有半分反应,他早便知晓与这等只认衣冠不认理的人争辩,徒劳无功。 他沉默地弯下腰,准备重新扛起麻袋离开。 这王天宝看都不看就说这品质不行,但他确是知道这些山货并不愁卖,他之所以来这里不过是王掌柜比其他酒楼对待读书人客气。 就在他指尖要碰到粗糙的麻袋时,有个软软糯糯的声音穿透风雪和酒楼内的嘈杂,清晰地响起: “此言差矣!” 众人皆是一愣,连王天宝也诧异地抬眼望去。 宋清辞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震,也怀疑自己是否在做梦。 循声望去—— 只见门口停着辆雅致的青绸马车,棉帘已被白皙小巧的手掀开大半。 窗内,探出一张他极为熟悉此刻被雪光映照得格外明亮的小脸。 那是他的学生,林府的大小姐,林黛玉。 不过四岁年纪,已能窥见日后超凡脱俗。 本该莹白如玉的小脸此刻因生气染上淡淡的绯红,宛如初绽的芙蕖。 眉眼是江南水烟细细描摹出的精致,那双眸子尤其灵动,乌黑柔软的头发梳成乖巧的双鬟,系着与身上鹅黄绣梅花小袄同色的丝带,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不是梦。 真的是他的学生。 这个念头一起,宋清辞只觉得热意霎时染红脸颊耳根,先前王天宝欺他辱他没有反应,但现在那火烧火燎的窘迫猛地窜了回来。 他几乎喘不过气。 但,他同时是他们的先生。 这念头像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他翻腾的心绪。 他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迅速调整好面容,尽力让表情平复。 那道鹅黄色的小身影已在丫鬟的搀扶下,利落地下了车,并未立即上前,而是先转向扶她的丫鬟,低声嘱咐了一句什么,丫鬟点头,先走进酒楼内。 随后才踩着地上薄薄的积雪,咯吱咯吱地朝他小跑过来。 更后面,还跟着努力想跟上姐姐步伐的三岁小团子林言澈。 黛玉小跑至宋清辞面前:“小先生,小先生!你无事吧?” 仰着小脸,左看看,右看看,确认无事才又道:“小先生可有伤着?” 而那方才还盛气凌人的王天宝,在看清马车标识和林黛玉的瞬间,脸色变了变,这可是全家人都耳提面命最不能得罪的小仙子,原因无他,这林家在姑苏城内位高权重又是绝户,一旦这独女出事后果可想而知。 爹爹要是知道他惹到了这位小祖宗晚上定会屁股开花。 嚣张气焰无声地矮了下去,眼神游移,竟悄悄往酒楼门内 缩了缩。 “莫要走。”黛玉自然也是看到了王天宝挪动的脚步,出声提醒。 王天宝脸上慌乱,忙停下脚步挤出笑:“林…林小姐?您怎么大驾光临…这,这外头风雪大,快请里面坐…” 黛玉却摇了摇头,语气稚嫩却自有力度:“不忙,我方才在车里,听见王公子一番高论。你说这山些破烂、穷酸、玷污肠胃,可有依据?” 她不待王天宝回答,继续道:“我虽年幼,也知稼穑艰辛,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这冬笋菌菇生于山野,得天地雨露滋养,小先生与其家人辛勤采撷方得此时鲜。岂是破烂二字可以轻辱?再者…” 她目光扫过那鼓囊的麻袋,“再者这些若真是穷酸破烂,贵酒楼为何还要以山野风味为特色?公子今日所言,怕是不仅寒了送货人的心,也与酒楼乃姑苏山野风味之首名声不符吧?” 且不说她一番话,既驳斥了王天宝的轻蔑,又点明其言行短视可能损及自家生意本就让王天宝下不来台。 更不论林家书香门第,即便她单以身份压人,王天宝便已不敢再辩。 全然没了方才嚣张跋扈的模样,让周围食客争相喝彩。 这时,之前被黛玉派出去的丫鬟也带着管事赶了过来。 那管事见这阵仗,吓得魂飞魄散忙对着王天宝低声道:“少爷,这宋秀才往日送货都是老爷亲自送的货,品相价格皆有旧章可循,老爷今日外出前还嘱咐过,若有上好山货,务必留下。” 他又转向黛玉,躬身赔笑:“林小姐见谅,少爷年轻,一时口快,这山货我们醉仙楼自然是要的,还得按往日最高价算。” 王天宝脸上红白交错,在管事隐含责备的目光和林黛玉清澈却迫人的注视下,再不敢说出半个刁难的字,只得呐呐道:“是…是我失言了。还请林小姐恕罪,按…按旧例,收下便是。” “看来你还是不知。”黛玉稚嫩的脸上满是失望。 王天宝大脑一片空白,不明白又哪里惹到这位小仙子了,只得下意识开口:“我没读过书,还请林小姐明言。” 黛玉脸上满是认真:“冤有头债有主,你该同小先生道歉。” 王天宝表情顿时五彩缤纷,让他同林小姐道歉随时可以,但让他同这他打心底里便瞧不起的人道歉他的面子往哪放,下意识地开口耍赖:“林小姐…我…” 但黛玉轻轻摇了摇头,神情万分认真,意味没得谈。 “宋…”王天宝脸上涨红,半天蹦出一个字又悄悄去看宋清辞的神情,但见他依旧挡在林小姐身前没有半分出声解围的想法。 这穷书生也是没点眼力见,意思意思得了,难道真的让他给这个泥腿子道歉? 但宋清辞依旧跟个木头似的,没听到他心底的呼唤。 反倒是管家察觉到少爷的求助,先出声:“宋秀才,我们少爷知错了,但是面子薄,可否由老奴来替少爷向您致歉,并十倍收购您今日的山货,您看如何?” 19. 第 19 章 “……” 黛玉蹙眉。 雪雁眼一转明白这不是小姐该出声的时候了,直接上前道:“贵公子面皮薄,那可否想过我们家小先生还是读书人呢?文人的风骨又岂能被你们公子当面羞辱?我们小先生不报官追究已是手下留情,怎么你们家公子金贵的嘴连句道歉的话都不愿对我们小先生若不愿说也可以,我们自可以去衙门里等。” 一句话直接让在场的文人说得窃窃私语,若无林家撑腰宋清辞即便报官虽占理但必定会不了了之,此刻若有林家站台便截然不同了。 即便是王天宝都听懂了雪雁话里的威胁,脸涨得通红却也只能乖乖在大庭广众之下毕恭毕敬行礼致歉:“是我言语无状冲撞了宋秀才,还请原谅我。” 宋清辞垂眸,知道已然足够了,再多便是会让小丫头为难了。 便也拱手回礼但未表态原谅。 管家适时上前招呼小二来搬山货:“林小姐可曾用过午膳?近来添了不少新菜色还请林小姐楼上雅间赏光?” “饭我们就不吃了,还有事。” 跟在后边的小尾巴林言澈出声打断了对话。 又在小二来搬山货时又出声:“慢着,这是什么山货我也要看看。” 在黛玉询问前林言澈先附到她耳边道:“大小姐,只有当着大家的面验货了才不至于后边生出我们仗势欺人的话来。” 毕竟从始至终都没人看过宋清辞麻袋里的货。 “这宋秀才是我们酒楼的常客了,我们自是…”管家的套话还未说完便被林言澈一个眼神逼停当即擦了擦冷汗向宋清辞拱手:“那便请宋秀才打开袋口让大家看看?” 分辨不清宋清辞现在是何神情,只见他微微弯腰,便将系着麻袋的绳子解开。 在言澈乌沉沉的目光中,露出里面干干净净的新鲜冬笋,以及品相极好的菌菇、山蕨。 他知道林言澈此举是为攻心,他也成功了。 原本应该不在意的自卑再次像藤蔓缠绕上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赶在任何人发问或露出任何可能让他难堪的神色之前,抢先开口解释,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这是家中早晨上山采挖的山货,绝对新鲜,便想带来酒楼问问。” 说完他便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可不敢赌是否会在学生眼里看到怜悯。 然而,面前的小团子却丝毫未曾流露出那些会令他难堪的情绪。 相反,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睁得更大了,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袋中的山货,然后仰起脸,小脸上满是真诚的惊叹:“小先生当真好生厉害,这样大冷的天,居然能采到这般新鲜的笋子!这菌子也好看,像小伞似的。” 她甚至伸出小手,极小心地碰了碰冬笋尖,仿佛那是什么珍贵的宝物:“先生日后若得空,定要教教我,怎么认这些山野的好东西,好不好?” 她的话语里,只有纯粹的好奇与赞赏,以及对他能力的钦佩,毫无半分对贫苦劳作的怜悯与轻视。 林言澈也看着那袋冬笋,黑葡萄似的眼珠转了转:“小先生,莫要卖给酒楼了卖给我可好?” 原来小姐喜欢吃笋。 虽相处不算久,但宋清辞已然明了林言澈这厮是个什么货色。 他正欲开口,说这些本就不值什么,若小姐喜欢,便… 却见黛玉已先转过身,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胳膊,神情是罕见的郑重:“小先生,我们不用,你只管卖给酒楼。” 宋清辞怔住了。 也许她不是没想过买下他的山货,帮他解围,但她更先考虑的,是怕伤了他的自尊,所以不提。 如今弟弟童言无忌说了出来,她便立刻出声阻止。 这桩桩件件,细致入微的体贴,全然是出自她本能般的善良,和对他人发自内心的尊重。 宋清辞自幼便见过太多世态炎凉。 他早早学会了用竖起的尖刺,来回击或抵御外界的势利与欺辱。 他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或者说,麻木。 然而,面对这个从始至终眼眸清澈,向他散发毫无杂质善意的小小女学生,他所有那些习惯性的防御,竟全然失了效。 那股窘迫慢慢地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复杂更柔软的情绪。 像雪后初霁的第一缕阳光,照向冰面后传几不可察的裂响。 与宋清辞道别后,黛玉看着他清瘦却挺直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愈发绵密的雪幕深处。 车内暖意融融,贾敏正倚着软垫,手中拢着暖手炉,笑吟吟地看着一双儿女。 方才外头的动静,她虽未全程目睹,但断续传来的言语,以及此刻闺女微微抿着唇陷入沉思的小模样,已将事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娘亲。”黛玉她走到贾敏身边,仰起小脸,那双总是盛着灵气的水眸里,此刻却蒙上了层与她年龄不符的困惑。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张开藕节般白嫩的手臂,软软地求个拥抱。 贾敏心瞬间软成了一汪春水,伸手将两只小家伙都揽入怀中。 黛玉将小脸埋进娘亲怀中,好大会儿,才闷闷地开口:“娘亲。” 她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迷茫:“您说,为何世上总有人喜欢欺负别人呢?” 她抬起脸,眸子泛起水光:“今天酒楼的王公子欺负小先生,还有之前的陈嬷嬷…” 她小小的眉头蹙着:“我之所见便有这么多,那么,在整个姑苏城,在整个江南,甚至整个天下…这样的事,岂不是更多、更多?” 四岁孩子再次清晰地撞见了世间的不公与恶意,这让她感到不安。 贾敏静静地听着,心中既为闺女的敏锐与善良感到欣慰,又为她过早触及这人世间的灰暗面而心疼。 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柔声道:“囡囡,你能想到这些为娘很欣慰,这世上的确有这样一类人,他们或许因自身狭隘,或许因习气使然,总喜欢借着一点优势去践踏他人,从中获得虚幻的快意或利益。这样的人,他们的心思,我们永远无法真正理解。” 她将女儿搂得更紧些,声音温和而坚定:“但是,囡囡,我们却要牢牢记住永远不要成为那样的人。我们林家诗礼传家,你爹爹为官清正,我们持家待人,讲究的便是一个仁字。这仁,便是要将心比心,体恤他人,尤其是体恤那些不如我们顺遂、比我们弱小的人。 不因富贵而骄人,不因权势而凌人,这便是我们的立身之本。” 黛玉依偎在娘亲怀里,听着这番教诲,眼中的困惑并未完全散去,但那股沉郁之气已随娘亲话语冲淡了些。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声重复:“不成为那样的人…” 一旁的林言澈见姐姐依旧有些闷闷不乐,急得抓耳挠腮。 他只牢牢抓住了一点,有人让他的大小姐不高兴了!这还得了? 当即从贾敏怀里挣出半个身子,气势十足地宣布:“大小姐放心,要是有人敢欺负你,我就把他们都拖出去砍了。” 贾敏闻言,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心:“澈哥儿,这话可不敢胡说,砍了是能随便说的么?治国治家皆有法度礼法,岂可如此任性?” 林言澈被点了额头,虽不再出声,但很明显也没认同。 童言虽无忌,却让贾敏心中隐忧又深了一层。 待回府后,定要寻个时机,与清辞好好说说这教导孩子们向善明理之事。 * 窗外雪花纷纷扬扬,贾敏看着手中铺子的账册,却眉头微蹙。 这一下午巡视下来,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些。 铺子里的管事大多懈怠,货物积压陈旧,进项寥寥,皆是半死不活的光景。 她凝神思索,接下来是该引进些时新的商品还是做些别的营生,正想同两个孩子商量几句, 回头,却见方才还精神奕奕的姐弟二人,不知何时已互相依偎着沉沉睡去了。 黛玉的小脑袋靠在林言澈的肩上,言澈则歪着头,脸颊贴着姐姐的头发,两个孩子睡得小脸绯红,呼吸均匀,显然,下午的奔波对他们来说还是太累了。 贾敏心头一软,连忙对车夫轻声提醒,请她将马车赶得更平稳些,莫要惊扰了孩子们。 她又取过一旁备着的绒毯,小心翼翼地盖在两个小家伙身上。 看着女儿日渐红润的小脸,伸手将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挽到耳后。 就在这时,马车却猛地后仰,车夫紧急勒住了缰绳。 贾敏下意识张开手臂,护住了身前熟睡的孩子们。 黛玉同林言澈被惊醒,睁着两双葡萄似的大眼睛看向贾敏。 贾敏轻声安慰两个孩子,待确认稳定了,这才问道:“怎么了?出了何事?” 车厢外先是片刻的沉寂,随即,才传来春岚带着惊慌的劝阻声:“夫人,没什么大事…就是您千万别往外看。”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春岚回话时,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卷起了车帘一角。 冰冷的空气瞬间灌入,伴着寒意刺骨的东西飘了进来。 是雪,姑苏今冬的雪,再次悄然而至。 而贾敏的目光,透过那掀开的帘角,猝不及防地撞上了街边的景象。 有几个官兵正巧抬着滕架自窗前经过,风更大了些,将盖脸的摆布也吹开些许,露出了躺着人的面容。 只一眼,贾敏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冻结。 那张脸,面色青紫,双目紧闭,嘴角还残留着已然干黑的血迹。 是江宁远,江大哥。 20. 第 20 章 待回到家,贾敏强撑着安排嬷嬷们将睡得香甜的黛玉和林言澈各自抱回院落,自己则魂不守舍地回到了正院。 她坐在临窗的榻上,窗外已飘起细雪,她的脑海里反复闪现的,是方才马车外那骇人的一幕。 江宁远青紫的脸,僵直的身子,以及那刺眼的白布。 好在孩子们是背对着她,并未曾看到,但不可不防,她当即让嬷嬷们将五帝钱取出,叮嘱要分别放至孩子们枕侧。 春岚见贾敏脸色煞白,便知夫人定是瞧见了方才的景象。 她心中虽也是万分惊惧,但此刻只能强自镇定,上前柔声宽慰:“夫人,许是天色昏暗,瞧错了也未可知,这世上相似之人也是有的…” 她宁愿那只是个陌生的不幸之人,也好过是此前还生龙活虎的江家大爷。 直到春岚提到相似之人,贾敏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有些空洞,声音颤抖:“老爷可回来了?” 春岚见她终于开口,忙起身吩咐小丫鬟立刻去前院书房寻林如海。 林如海听闻此事,立刻放下手中公务,疾步赶回后院。 踏进房门,便见贾敏孤零零地坐在那里,身形单薄,仿佛随时会被窗外灌入的寒意吹倒。 他心中一痛,上前将窗户关上,才小心将发妻拥入怀中,手掌在她背后轻轻拍抚,声音放得极柔:“好了,没事了,敏儿,没事了,我在这里。” 贾敏在他怀中僵硬了片刻,才慢慢放松下来,她抿了抿失去血色的唇,抬起头:“我方才好像看到江大哥了,他怎么会?” 她甚至不敢说出后面那个字。 林如海早已从春岚口中得知她撞见了江宁远的尸体,便知林言澈的猜测应验了。 面上却不得不维持平静,他继续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定是你看错了,江大哥如今是锦衣卫指挥使,此刻应当在京城当值,怎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姑苏街头?定是风雪迷眼,瞧错了人。” 可贾敏闻言,非但没有被安抚,反而支起身子抓住他的手臂,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果真如此吗?你没有其他事瞒着我?” 她心中有模糊的预感,丈夫近日来的种种异常,甚至于言澈都是事出有因。 林如海看着她眼中期盼他坦诚的亮光,喉头哽住。 他多想将一切和盘托出,但他不能。 最终,他还是在妻子满是期许的目光中,艰难地摇了摇头,重复道:“没有,敏儿,你真的看错了。” 贾敏眸中那点光,随着他的否认,寸寸黯淡。 林如海感受到她的失望,心如刀绞,只能更紧地拥住她。 贾敏挣扎了一下,想要脱离他的怀抱,他却固执地不肯松手。 她无奈,抬脚踩在他的脚背上,林如海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依旧纹丝不动。 贾敏狠心再踩,但他依旧一声不吭。 贾敏抿紧了唇,命令道:“放开。” 林如海知道过犹不及,依言缓缓松开了手臂,像个做错了事却不知如何弥补的孩子,垂首站在她面前。 “林海,我可有何事做得不对之处?” 贾敏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没有。” 他立刻否认。 “那你若想纳妾,是觉得我不会同意?” 她的声线颤抖。 “不是。” 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贾敏气极反笑:“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觉得这样很刺激?让我蒙在鼓里,看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戏耍,让你感觉很高兴?” 林如海声音干涩:“不是。” 窗外的雪越发大了,吹开了他方关上的窗。 纷纷扬扬,如同棉絮般落下,整个世界白羽茫茫。 “可是她们都说我是。” 贾敏眼中蓄满了泪水,声音带着哽咽:“说我善妒,不让你纳妾,逼得你只能自己去外头偷腥,生了私生子。” “说我狠辣,去母留子,连条活路都不给那外室留。” “林海,你告诉我,你方才一一否决的,为何从不曾同她们说明?为何要让我独自承受这些污名?” 她的质问,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如海沉默着,雪花飘落在他的肩头发梢,甚至有几片顽皮的沾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沿着脸颊蜿蜒而下。 他张了张嘴:“我也曾试着说明,可人言可畏,难堵悠悠众口,敏儿,是我无能,让你受委屈了。” 贾敏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深深的无力感席卷全身:“你为何只会说这些?我问一句你答一句,怎么,如今竟是连多余的话都不愿说了?林海,我究竟哪里对不住你了?让你这般羞辱我?” “敏儿,我…” 可他依旧未再多言,只是颓然垂下头,看起来像快哭了。 贾敏却不再看他,默默转身背对他,声音轻得像雪落:“你走罢,你该庆幸囡囡还需要爹爹。” 林如海到底离开了。 却没有走,只是站在院子里在漫天风雪中伫立了许久,直至浑身冰凉。 雪花连绵自空中坠落,纷纷扬扬连城一片。 还是大丫鬟春岚怕老爷冻死在院子里,鼓起勇气上前递来油纸伞:“老爷,夫人歇下了,您明日再来,可好?” 林如海失焦的伸手接过伞,却没有撑开,只是抱着伞挪动僵硬的脚步,黯然离开。 与此同时绣楼内暖意氤氲。 小黛玉任 由丫鬟们伺候着洗漱。 温热的棉帕轻轻擦拭她柔嫩的脸颊和手心,她像只乖巧的猫儿,微微仰着头,配合着丫鬟们的动作。 雪雁仔细地帮她掖好被角,又将床帐最里层那幅绣着缠枝莲的轻纱帐子放下,只留下最外层的厚锦帐幔虚掩着,既挡风,又不至于太闷。 “姑娘,可要留一盏灯?”雪雁轻声问。 黛玉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个小脑袋,摇了摇头,声音软糯:“不用了,雪雁姐姐,你们也去歇着吧。” 雪雁又检查了一遍窗子是否关严,这才吹灭了烛火。 温暖的橘黄倏然褪去,房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唯有雪光透过窗纸,映出朦胧的青白。 听着雪雁轻手轻脚合上门扉,脚步声渐渐远去的细微声响,黛玉在黑暗中悄悄睁开了眼睛。 其实三岁之前,她多是依偎在王嬷嬷的怀里,听着童谣或是那些书中的故事,迷迷糊糊睡去的。 有时候玩闹得精神了,不肯睡,王嬷嬷也有办法,轻轻拍着她,哼着小姐,快闭眼,月亮婆婆看着哩,总能把她哄入梦乡。 可自从到了四岁,娘亲便温言对她说,囡囡长大了,要开始学着自己安排歇息,养成良好作息。 于是,王嬷嬷不再陪夜,只在外间榻上候着。 能想起这些,对四岁的黛玉来说,便是她又睡不着了。 锦被很暖,汤婆子也很舒服,可闭上眼睛却好像更热闹了。 白天街上的雪景,酒楼前小先生挺直的脊背,王天宝那嚣张的脸,还有娘亲温柔的话语,走马灯似的在她小小的脑袋里转来转去。 她试着数帐子上绣的小花朵,虽然看不见但是她记得是什么样子的。 数着数着,又想到小先生麻袋里的冬笋,不知道那些笋子,能不能做出好喝的汤? 她轻轻翻了个身,柔软的寝衣摩擦着光滑的锦缎,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睡不着。 她又翻回来,仰面躺着,看着头顶帐幔的昏暗轮廓,又强迫自己闭上眼。 外头极安静,连落雪的声音都听不真切,只有自己轻轻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还是忍不住悄悄地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一会儿,又睁开另一只。 可四周静悄悄的,该有反应的却没有半点反应。 于是,她败下阵来,想让祖母主动出现是有些困难了。 她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鼻子和眼睛,对着朦胧的黑暗,用气声,小小声地念叨了一句:“祖母…?” 声音轻得像雪花落下,尾音微微上扬。 喊完,她自己先不好意思了,埋进被子,只留下亮闪闪的眼睛,在黑暗里眨呀眨。 21. 第 21 章 虽然她只念了一遍,但屏幕应声而现。 小黛玉当即伸出小手,试探性地捏住了光屏底部的小角,感觉凉丝丝的如丝绸般光滑。 然后学着言澈平时拉她衣角撒娇的模样,轻轻地地晃呀晃。 她不说话,只是抬起小脸,用那双清凌凌仿佛蓄着两汪山泉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屏幕,长睫在屏幕微光映照下,像两把小扇子。 屏幕静默了片刻,只浮现出一串规整的省略号:“……” 无人知晓,屏幕之后,那位素以铁腕冷面著称执掌无数星系命运的执政官阁下,此刻正对这跨越时空的拉衣角撒娇行为,陷入了前所未有近乎死机的沉默。 狂炫酷拽? 不,他现在只觉得程序核心有点发烫。 “祖母。”声音轻轻的:“你什么时候休息呀?” 她其实怕打扰祖母休息所以方才选择试探祖母而不是直接出声,但祖母没有应答她便只能出声了。 “你睡着后。”屏幕上的字显现得很快。 黛玉得到答复,小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脸上浮现忧色:“祖母,你年纪大了,要早些休息才好,不能总熬夜。” 这小丫头全然忘了分明是她唤醒他的。 屏幕上,那串熟悉的省略号又出现了:“……” 短暂停顿后,才跳出两个字:“无碍。” 就在黛玉还想继续絮絮叨叨,用从娘亲那里学来的养生道理劝说祖母时,屏幕先一步打断了她的关心,文字简洁:“唤我,何事?” “祖母…”黛玉的脸颊在屏幕微光的映衬下,染上了淡淡的桃花瓣似的绯红。 她松开捏着屏幕的小手,转而用两只手的食指指尖无意识地对在一起,轻轻点着,这有些难为情:“我…” 她声音更小了,像小猫咪哼哼:“被子…好冷哦…” 说完,还配合似的,把露在被子外的小肩膀轻轻缩了缩。 屏幕上第三次出现了那串神秘的六个点:“……” 话说回来,这频繁出现六个点是什么意思,黛玉也拿捏不准,但这并不影响她发挥。 只见她侧过身,努力往床里挪了挪,小手拍了拍身边空出来暖呼呼的位置,转过头,眼巴巴地望着屏幕,软软地开口:“祖母,您觉得,这里能不能多一只崽崽呀?” 怕祖母不能领会她的意思,小黛玉又软软补充了句:“就先前带我去弟弟院子的那只。” “……” 这次省略号出现得前所未有的久。 屏幕后的执政官阁下,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对话闪了闪,浮现出理智的建议:“我可以讲故事,像上次一样。” 然而,黛玉不说话。 她只是微微嘟起了小嘴,那双本就水润的大眼睛迅速蒙上了一层更晶莹的水光,长长的睫毛颤啊颤,眼眶迅速泛红,仿佛下一秒,那金豆豆就要滚落下来,无声胜有声。 “……” 时间仿佛凝固了,久到黛玉开始不安,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任性,惹祖母生气了,要不要收回方才说的话? 就在这时,屏幕光晕微微晃动,一个圆滚滚毛茸茸的小身影,从光晕中滚了出来,精准无比地落在了黛玉刚才拍过的那个空位上。 那正是先前的幼崽! 比之前背着她飞檐走壁时小了好几圈,只有手臂长短,正适合搂抱。 黑白分明毛绒绒的团子,耳朵抖了抖,黑葡萄似的眼睛还带着几分还未睡醒的懵懂,四只短短的小爪子却下意识地替小黛玉扒拉了掀开的锦被,怕她冻着。 黛玉的忐忑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低低地“呀”了一声,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伸出双臂,将这个暖烘烘软乎乎的毛茸茸一把搂进了怀里,紧紧抱住。 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动物幼崽,但幼崽身上带着阳光晒过青草干净好闻的气息,无尽的暖意透过柔软的毛绒绒清晰地传递过来,驱散了所有寒意。 黛玉把脸埋进毛茸茸的颈窝,满足地蹭了蹭,发出惬意的叹息。 小手轻轻抚摸着幼崽背上顺滑的毛茸茸,享受令人安心无比的触感和温度。 幼崽也很快适应了暖床的新角色,在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短小的爪子搭在她的小胳膊上。 屏幕不知何时悄然隐去,只留窗外积雪反射的微光。 等黛玉醒来,崽崽已然不见踪影,不免有些沮丧。 但抬眼又见窗外已是银装素裹,大雪纷飞。 她当即露出惊喜的神色,唤来丫鬟们过来替她穿衣。 王嬷嬷拿出厚厚的锦缎棉袄,黛玉却蹙起了小小的眉头,摇头道:“换件薄些的来,穿得太厚重,待会儿不好踩雪玩。” 王嬷嬷有些为难:“小姐,您久病初愈,身子还弱,实在不宜吹风玩雪,若是再着了凉可如何是好?我们便在窗边看雪,如何?” 黛玉却绽开甜甜的笑容,拉着王嬷嬷的衣袖轻轻摇晃,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巴着,满是恳求:“好嬷嬷,我今天感觉大好了,真的,你就让我出去玩一会儿嘛,就一小会儿,你看外面的雪多好看呀。” 她这般娇 憨软语的模样,看得王嬷嬷心都化了,实在硬不起心肠拒绝,只得妥协道:“那小姐若要出去,也需穿得厚实些才行,不然奴婢可不敢放您出去。” 黛玉闻言小脸却先垮了下来,小声嘀咕道:“可是厚衣服真的行动不便嘛…” 她想了想,提出折中方案:“那这样好不好?里头穿那件薄绒的袄子,外面披上那件最厚的狐裘披风,这样既暖和,又不妨碍我堆雪人!” 王嬷嬷思忖了一下,觉得这样倒也使得。 便依言替她换上了杏子红缕金百蝶穿花的薄绒锦袄,下身系着黑色织金马面,外面则罩上了毛色雪白的狐裘斗篷。 整个人裹在毛茸茸的斗篷里,只露出玉雪可爱的小脸和灵动剔透的眸子,像是雪地里冒出来的小精灵。 穿戴妥当,王嬷嬷又千叮万嘱了一番,才允了她出门。 只是在出门前,黛玉又回身自梳妆台上拿了两颗小巧的黑曜石放进荷包里。 确认无遗漏,黛玉才踩着小羊皮暖靴,欢快地踏入雪地,发出嘎吱嘎吱的悦耳声响。 她先是去到梅园,让雪雁折了几枝长势极好的梅花,吩咐分别给爹爹、娘亲和弟弟送去。 自己则又往梅林深处走了几步,寻了处积雪格外厚实平整的地方。 在心中默念:“祖母,我为你堆个小雪人,你且瞧好了。” 对面回复得也极快:“好。” 见祖母没有扫兴,说什么类似莫要调皮免得冻手之类的话,她便蹲下身,伸出带着手套的小手,将松软的雪拢在一起,搓成一个小雪球。 小小的身子几乎要埋进雪里,十分专注。 正聚精会神间,她忽然感觉头顶飘落的雪花停了。 疑惑地抬起小脸,往上看去,映入眼帘的是天青色的油纸伞面的一角,伞沿还积着些许新雪。 她又回过头。 只见宋清辞正站在几步开外,俯身看着她。 他并未站在伞下,而是将整个伞面都倾斜着,遮在了她的头顶上方,自己则站在纷飞的雪花之中。 雪花簌簌而落,模糊了他清隽如水墨画就的眉眼。 他今日穿着的,正是昨日黛玉让小厮送去的,林如海少时的衣裳。 虽是旧衣,但用料和剪裁依旧能看出不凡,穿在他清瘦挺拔的身上,竟意外地合衬,更添了几分书卷清气,在这银装素裹的天地间,显得格外遗世独立。 见黛玉回头,目光落在她冻得微红小鼻子和那双写满惊讶的眸子上:“在藏书楼没见着你,便来抓逃课的学生了。” 22. 第 22 章 听宋清辞说是来寻逃课的学生,黛玉这才恍然想起,昨日确实安排了今日的练字课,但是爹爹说了,练字课便由她与澈哥儿互相监督便好,免得小先生来回跑。 她便也以为小先生不会来,没曾想他这般认真负责。 当即红了脸颇为不好意思地轻声致歉:“小先生,是学生贪玩忘了时辰,有劳您亲自过来寻我。” 可是,答应要给祖母堆的雪人还没完成,只差最后一点了。 她实在舍不得半途而废,便又抬起小脸,双手合十,眼睛从指缝里悄悄看向宋清辞,软声软气道:“只是小先生,能否再容我片刻,待我将这个雪人堆完,我们便立刻回去上课,可好?” 宋清辞本就没有责备之意,又见她可怜兮兮便含笑点了点头:“无碍,不急在这一时。” 紧接着他举着伞,走到能替她挡住风的方向,也在她身旁半蹲了下来,目光落在已初具雏形圆滚滚的雪堆上,出声问道:“你这是在堆什么?” 寒风吹过,拂动他的衣角,送来干净清冽的皂荚香气,与他周身干净的气质很是相合。 黛玉继续认真地用手拍实雪团,含糊地描述:“就是肚肚是白色,但四肢、耳朵后背与眼睛却是黑色,还有两只圆圆的耳朵。” 宋清辞听着她的描述,略微思索便道:“是食铁兽?蜀地亦唤作熊猫。” 黛玉惊讶地转过头,眸子里瞬间熠熠生辉:“小先生也知道这种动物?” 宋清辞看着那团雪熊猫还没有耳朵,便也单手捏出一个雪团,塑形成圆乎乎的耳朵,又开口解释:“《山海经》中略有记载,传说此兽乃上古战神蚩尤坐骑,性情看似温吞,实则是远近闻名的猛兽。只是此物多生于蜀地深山,寻常难得一见,莫不是去岁有蜀中来的戏班子在姑苏巡演,你曾见过?” 黛玉确实不好解释自己何时见过,只得顺着他的话,低低地“嗯”了一声,含糊带过。 她手下不停,终于将雪熊猫的最后一点细节捏好。 随后便自怀中取出方才在梳妆台上拿的黑曜石,在点缀在雪熊猫的眼眶处。 如此,圆滚滚的雪熊猫便蹲在了雪地里。 她看着自己的作品,心中颇为满意。 迫不及待地与祖母分享:“祖母,您快看看如何?” 比文字更快的,是屏幕闪烁了一下,又传来清脆的咔嚓声。 黛玉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见屏幕上跳出简洁明了的两个字:“很好。” 得到祖母的肯定,黛玉心满意足,想要站起身来,却发现自己半个身子都要陷进雪里了。 她扶着雪地眨巴眨巴眼睛奋力想起身无奈却陷得更深。 上方传来轻笑,黛玉抬头便见宋清辞眉眼带笑放下油纸伞弯腰将她整个人如拔萝卜似叮铃铃的拔了出来。 “这可是我见过最厚的雪了,小先生。”黛玉顺势伸手搂住小先生的脖颈撅嘴分辨。 只是这雪太厚了,才不是因为自己腿短。 宋清辞轻轻揽住怀中的小人儿,手臂僵硬。 她小小一团,软得像刚出锅的米糕,身上带着股甜津津的香气,不知是熏了什么名贵的香。 宋清辞的耳根当即便烧起来,喉咙发紧,手心里全是汗,粗糙的手不敢碰到她。 蹲下身,忙小心翼翼将她放在旁边干净地青石板上。 等落到石板上,黛玉才感受到寒风卷着雪花打在她脸上,才发觉方才不冷全是小先生为自己举伞挡风。 忙开口道:“小先生,外面好冷,我们快些回去吧。” 大雪依旧纷纷扬扬,没有停歇的意思。 候在不远处的雪雁见他们起身,连忙抱着暖手炉小跑过来,先摸了摸黛玉的手,触手冰凉,顿时心疼道:“小姐快拿着暖暖手。” 说着便将黄铜小手炉塞进黛玉怀里。 转而又将备用的暖手炉递给宋清辞:“宋先生,您也暖暖。” 宋清辞却微微摆手,将暖手炉推了回去:“多谢,我倒不觉得冷,还是你拿着便好。” 雪雁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心中却对这位年轻的先生更添了几分好感。 她确实畏寒,陪着小姐在雪地里站了这许久,手脚早已冻得冰凉。 三人同行了一段便在梅园分开。 及至回到绣楼,雪雁连忙替黛玉换下沾湿的鞋袜和外裳,又端来早已备好的姜茶。 黛玉看着那碗辛辣的姜茶,小脸皱成了一团,但还是苦兮兮地,在雪雁的监督下小口小口喝完了。 暖流下肚,她才觉得冻僵的身子缓了过来些,又悄悄接收了祖母投喂的灵泉水,这才彻底驱散了寒意。 缓过劲来,她立刻想起宋清辞,忙问雪雁:“可给小先生奉上热茶了?他也吹了许久的冷风。” 雪雁手里收拾着换下的衣物,回道:“小姐放心,已经让我们院里的白青端去藏书楼请宋先生用茶了,只是听宋先生用得不多,略沾了沾唇便放下了。” 黛玉闻言,眉头又蹙了起来。 今日确实是自己贪玩,连累了小先生在风雪中久候。 他家境本就贫寒,若是因此病倒了,岂不是自己的过错? 她想了想,便又用那灵泉水悄悄倒入姜汤中,吩咐雪雁:“你再去一趟,将这姜汤送给小先生,就说是我吩咐的,请他多少喝些驱驱寒气。” 这次雪雁回来得很快,笑道:“我同宋先生说了是小姐特意吩咐的,他便接过,都喝了。” 黛玉这才稍稍安心,但依旧抱着暖手炉不肯放下,直到感觉自己冰凉的指尖重新恢复了温度,才又吩咐道:“雪雁,今日雪大天寒,你去小厨房说一声,晚膳做些暖胃的汤品,分别给爹爹、娘亲和澈儿处都送去,记住,要用我小厨房那个专用小水缸里的水熬煮。” 那小水缸的水,是专为她做饭食的,里面早已被她悄悄加入了灵泉水。 待确认各项安排都没有遗漏后,黛玉这才起身,准备前往林言澈的院子,邀他一起继续下午未完成的课程。 方出绣楼正好见宋清辞撑着天青色的油纸伞走了过来。 宋清辞自是也看见了她:“我们倒是想一处去了。” “有劳小先生费心了。”黛玉福身行礼。 因雪雁也撑着伞,宋清辞便只默默走在黛玉身侧,脚步刻意放慢,迁就着她小小的步子。 天地间银装素裹,唯有沿途几株红梅在冰雪中傲然绽放,灼灼夺目。 不一会儿,二人便到了林言澈所居的院落。 刚进院门,便见丫鬟面带忧色地迎上来行礼:“小姐,宋先生。” 黛玉见她神色有异,便问道:“可是澈儿有什么事?” 那丫鬟连忙回话:“回小姐,自昨日上完课回来,我们少爷便说困倦,一直睡着,到现在还未曾有过动静。少爷之前又曾严令他歇息时不许我等靠近打扰半步,奴婢心中实在不安,正要去禀报夫人。” 黛玉闻言,心中微微一沉。 小孩子贪睡是常事,但言澈这般睡了这么久,毫无动静,未免有些异常。 她立刻道:“你先别急着惊动娘亲,快去请个大夫来瞧瞧。” 说罢,她便提着裙摆,快步走向内室。 宋清辞见状,也收起伞,紧随其后。 踏入内室,只见林言澈静静躺在榻上,小脸朝向里侧,看不清面容。

黛玉走近些,轻声唤道:“澈儿?” 榻上的人毫无反应。 她心中不安更甚,小心地伸出手,想要探探他的额头。 指尖刚触及那光洁的皮肤,便感到异常的滚烫。 也就在这瞬间,原本昏睡中的林言澈全凭本能,伸出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但因生病,抓得没多少力度,倒像是搭在她手腕上。 黛玉便又像上次他高烧时那样,放柔了声音:“澈儿,是我,姐姐,你莫怕,姐姐在这里。” “姐姐…” 林言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里却像是蒙了一层水雾,只能看到四五个重叠晃动的姐姐。 好多姐姐呀,都好喜欢… 声音虚弱得如同猫儿哼唧:“我好难受…” 恰在此时,黛玉方才吩咐小厨房熬制的暖胃汤羹由丫鬟及时送来了。 黛玉忙对宋清辞道:“小先生,有劳您扶澈儿坐起来。” 她自己则小心地接过那碗用灵泉水熬煮的汤羹,坐在榻沿,用银匙舀起一勺,放凉了后,才递到林言澈唇边。 此时的林言澈异常乖巧顺从,黛玉让他张嘴他便张口,让他喝下他便小口吞咽,不哭不闹 直到将汤羹都喂他喝下,黛玉才放下碗,再次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虽然依旧有些热,但已然消退了不少。 黛玉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轻轻替他掖好被角。 宋清辞在旁看着,见她眉宇间仍有担忧,便适时出声:“不必忧心,小孩偶尔突发高热是常有之事,你方才处置得极好,何况丫鬟已去请了大夫,相信大夫很快便到,澈哥儿定会无碍的。” 黛玉知道小先生是察觉到了自己的无助,特意出言宽慰,她却只能带着歉意道:“多谢小先生宽慰,只是眼下这情形,我与澈儿怕是都无法静心习字了,倒让您白白跑这一趟。” 宋清辞闻言,摇了摇头:“这算得什么?教书授业,本就不拘泥于一时一刻,比起课业,只要澈哥儿能快些好起来便好。” 他话音方落,外间便传来了丫鬟的通报声,是大夫到了。 黛玉与宋清辞对视一眼,同时起身,退到一旁,将床榻边的位置让了出来以便大夫诊脉。 那须发花白的老大夫提着药箱走近,先是观察了林言澈的面色,又伸手搭在他的腕脉上,凝神细诊了片刻。 随后收回手,说道:“无甚大碍,不过依旧是水土不服引发了急热,你们处理得很好,现下热度已退,让他好生休息一晚,发发汗,明日就能大好了。” 黛玉见大夫提起药箱就要走,不免疑惑:“爷爷,不用开些药吗?” 从小到大,每次生病,这位大夫诊脉后每次都要给她开上一大堆苦药汁子,还从未见过还有连方子都不开的时候。 那老大夫闻言,拍了拍额头,笑道:“瞧老夫这记性,倒是忘了你了。” 他转身示意黛玉坐下,“正巧来了,让老夫也替你诊诊脉。” 黛玉想说她说的不是说自己,心里苦兮兮但面上又不能表露,只得依言坐下,伸出手腕。 老大夫仔细品了半晌脉象,脸上露出惊奇的神色:“你这脉象,比之前可是平稳有力多了,看来日前换的那副新方子对你甚是有效,既如此,便不必再换药了,继续用着便是。” 其实他心中也不免纳闷,那新方子也不过平平无奇,但药效似乎好得有些出乎意料了。 黛玉闻言,水眸瞬间亮了起来:“多谢爷爷。” 心中更是忍不住默默感激:“多谢祖母。” 定然是那每日悄然加入饮食中的灵泉水,配合着药方,才让她这孱弱的身子有了起色。 23. 第 23 章 待贾敏自外间铺子考察归来,刚下马车便听下人来报,说小少爷午后突发高热。 又得知是闺女最先发现并处置得当,请了大夫来看过已无大碍,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她吩咐春岚:“便直接去澈哥儿的院子,再去囡囡的绣楼看看。” 当贾敏踏着月色来到林言澈的院落时,只见烛影摇曳,囡囡正端着白玉杯,喂倚靠在软枕上的言澈喝水。 病中的言澈格外乖巧,长睫毛低垂,就着姐姐的手,小口饮着杯中的温水。 待贾敏走近,林言澈刚好将杯中的水喝完。 两个小家伙同时发现了她,立刻便要起身行礼。 “都病着了,还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贾敏连忙上前按住言澈,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温凉,这才彻底放心。 她转而揽过身旁的闺女,感慨道:“我们囡囡真的长大了。” 黛玉被娘亲夸奖,仰着小脸,满脸认真:“娘亲,我长大了,以后家里有什么事,您只管吩咐我去做,便莫要这般劳累了。” 贾敏看着闺女,心中暖流涌动,含笑应承:“那以后娘亲可就要多多倚仗你了。” 一旁的林言澈见状,也扯了扯贾敏的衣袖:“娘,还有我,我也可以帮姐姐。” 贾敏失笑,将这个小家伙也一并揽入怀中:“你们都是好孩子,之后娘便享福了。” 黛玉看向已然大好的林言澈道:“澈儿,今日大夫爷爷说你这次发热,是水土不服的缘故,你先前不在江南吗?” 这个问题,贾敏在上次言澈高热时便问过林如海。 当时林如海给她的解释是,三年前他去京城述职,与那女子有过露水姻缘,没曾想便有了孩子,便有了那女子不远千里来姑苏寻他之事。 越是了解细节,她的心便越痛。 可这些自然是不能对闺女明言的。 而林言澈则垂下眼,低声回道:“大小姐,我以前是同我娘住在京城的。” 虽然是假的,但越编他居然也信了几分。 好似自己的娘亲当真不过是个卖笑的风尘女子,而他先前过得不过是在风月楼里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 见他神情沮丧,黛玉眨了眨清凌凌的大眼睛,伸手握住他的手:“澈儿别难过,这里就是你的家…” “大小姐我不难过。”林言澈眼中闪过水光,反握住姐姐的小手:“只是日后若到了京城要由我来为大小姐引路。” 黛玉也常听娘亲提起京城外祖母家如何繁华热闹,不免好奇道:“那澈儿可曾听过荣国府?那也是我们外祖母家,娘亲常说外祖母家如何如何,可惜我从未去过呢。” 提起贾家,林言澈只记得一桩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的奇事,便道:“荣国府府上如何我不甚清楚,只听说老太君得了个衔玉而生的小孙子,倒是件稀罕事。” “这个我也听娘亲说起过,也不知那玉是何等模样,何时能有缘见上一见?” 其实,不仅是黛玉好奇,便是父王和皇爷爷也曾特意传旨让贾政携玉入宫觐见。 当时尚且年幼的他被父王抱在怀里,让他去看那宝玉,他左看右看,也未瞧出有什么特别奇异之处,不过是块成色好些的玉石罢了,便兴趣缺缺地还了回去。 待贾政父子告退后,父王便借着政务繁忙离开留他与皇爷爷独处。 他记得皇爷爷摩挲着玉玺,望着殿外,轻叹一声:“倒是个有造化的,可惜了……” 可惜什么,不言而喻。 那玉并非什么能预言国祚万年、福泽绵长的神器,不过普普通通玉石。 便是这一见,让皇爷爷那份或许曾想让这祥瑞日后入朝辅政的心思,也就此歇了。 此刻听姐姐语气中流露出对那贾宝玉的好奇,林言澈当即撅起了小嘴,扯着黛玉的衣袖道:“大小姐有我还不够吗?为何还要去想那什么表哥?” 黛玉见他这般孩子气的模样,不由失笑,伸出双手捧起他虚弱的小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郑重其事地保证道:“澈儿,无论如何你才是我最重要的弟弟,姐姐保证。” 听到她这般坚定的保证,林言澈眼中那点小阴霾顿时烟消云散,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那大小姐可要说话算话哦。” 黛玉身为姐姐的责任感此刻空前高涨:“当然,姐姐说话一定算数。” 贾敏看着两个小家伙凑在一起郑重其事的模样,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幼时与江雪、江大哥亦是这般,信誓旦旦地说要永远做天下第一好的朋友。 可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一旁侍立的老嬷嬷见气氛融洽,笑着插话道:“夫人您瞧,小姐和少爷感情这般深厚真是难得,等日后小姐出阁请少爷背出门,那才叫圆满呢。”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让室内温馨的气氛为之一变。 黛玉年纪尚小,对出阁之意懵懵懂懂,只是疑惑地眨了眨眼。 而林言澈的小脸却骤然沉了下来,紧紧抓住了黛玉的手。 贾敏的脸色也瞬间冷了下来。 她深知这嬷嬷本意是想讨好,但在这么小的孩子们面前提及婚嫁之事,实在不合时宜。 她当即轻斥道:“胡 吣什么,在孩子面前浑说这些做什么?还不退下!” 那嬷嬷哪想到自己马屁拍到了马蹄上? 见夫人动怒,顿时慌了神,跪倒在地,一边磕头一边狂扇自己嘴巴,连连告饶:“夫人恕罪!小姐恕罪!少爷恕罪!是老奴昏了头,老奴失言!老奴该死!” 可却在心中想着,不过一句话,贾敏这般自嫁进来便温和待人的主母,应当不会重罚她罢? 贾敏见她这般作态,更是厌烦,只冷声道:“春岚,先把她带出去,莫要在这里惊扰了我们的清净。” “是。”春岚应声,立刻招手唤来两个粗壮有力的婆子,一左一右架起那还在哭嚎求饶的嬷嬷就往外拖。 那嬷嬷被拖行着,犹不死心,望向尚且不明所以的黛玉,喊道:“小姐!小姐!老奴知错了!求您看在老奴伺候多年的份上,替老奴求求情啊小姐!” 那凄厉的惨叫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院门外。 黛玉这才仰起小脸,疑惑地问贾敏:“娘亲?” 贾敏不欲让这些污糟事玷污了闺女的耳朵,只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柔声道:“囡囡还小,这些事不必知晓。” 黛玉似懂非懂,便只问道:“那娘亲打算如何处置她呢?是同先前处置陈嬷嬷那般嘛?” 贾敏见闺女追问,遂将其中的道理掰开来讲给她听:“囡囡你现在只需记得她方才居然编排起主子来,这种人哪里还留得?” 说起这个,贾敏不免想到了娘家那些嘴碎的婆子们,还有那个指给闺女的陈嬷嬷,偏生又仗着伺候主子长大的情分动也动不得,当年娘虽明里暗里敲打但祖母却屡是横加阻拦。 可如今这般情形来看,想来自祖母仙逝后娘亲还是没将这些婆子们处置了。 贾敏又道:“可她毕竟是府里的老人了,若处罚得过重,显得主家过于暴虐苛责,容易让其他下人心寒,但若完全不罚,又无法杀鸡儆猴,现下是她自己撞上来,我定是要重罚的。何况近日府中关于你爹爹和澈哥儿的闲言碎语有些多,正好借此事敲打敲打,让下人们都管好自己的嘴,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待贾敏说完,林言澈忽道:“娘,不若让我来学,以后我替大小姐管家。” 大小姐向来敏感,他可不愿这些肮脏事和人情往来让姐姐费神。 贾敏不免好笑:“你要学是可以,只是姐姐也得学,你们姐弟俩也好互相帮衬。” 她没有说什么日后各自嫁娶也是要分开的话,也没说大丈夫不该拘泥于后宅该去学顶天立地的大本事,林言澈便高兴:“那我要同大小姐一齐分担。” 24. 第 24 章 及至晚间,贾敏安顿好两个孩子回到正院时,便觉院子里静得出奇,只听得见淅淅沥沥的雨敲打在瓦砾上传出的声响。 守门的婆子们见她回来,个个面露难色跪倒在地:“夫人,老奴们没能按您的吩咐守好院子,老爷他方才进去了。” 原来自林言澈回府后,贾敏心中有气,便暗中吩咐过守院婆子,若无她允许,不得放林如海进正房。 但这些下人终究是奴才,哪里真敢阻拦一家之主? 林如海沉着脸来,她们便手足无措,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推门而入。 贾敏知此事原也怪不到她们头上。 便道:“知道了,不干你们的事,都先下去吧,春岚,你也下去歇着。” “是。”春岚依言行礼,将手中的琉璃灯递给贾敏才领着其他婆子丫鬟退了下去。 房内未曾点灯,一片昏暗。 但贾敏却听到了属于枕边人那熟悉的呼吸声。 她并未立刻进去,只是提着那盏琉璃灯,静静地站在门外,隔着门帘,问道:“老爷深夜造访,是为何事?” 林如海坐在内室的暗影里,看着昏黄的烛火,映出发妻模糊的身影,心中百味杂陈:“敏儿,我升迁了。” 贾敏这才注意到,他手中握住明黄的圣旨。 她微微一怔,随即微微福身,语气听不出喜怒:“这是喜事,妾身恭贺老爷高升。” “喜事?” 林如海闻言,却是自嘲。 他就是接到这封圣旨后,才觉得四肢百骸都泛起寒意。 江宁远的尸体才被发现,后脚这升迁扬州的旨意就紧随而至,皇帝的心思昭然若揭,这是要他带着皇孙立刻远离姑苏这个是非之地。 皇帝的无孔不入令他心中难安,这才来到发妻这里,只有在她身边,才能寻到安定。 外间的雨越下越大,密集的雨声模糊了贾敏的面容,只听得她冷静的声音穿透雨幕传来:“不知老爷打算何时启程赴任?” “旨意来得急,命我半月之内交割清楚,尽快赶往扬州上任。” 贾敏闻言,在心中快速盘算。 家中其他物件收拾起来倒还便宜,只是:“清辞方请来不久,教导囡囡和言澈尽心尽责,可姑苏离扬州距离甚远,他家中又离不开,怕是又要为孩子们重新物色西席了。” “嗯,”林如海应一声:“清辞确有才华,不该再耽搁了,我们临走前,多留些银钱与他,助他安心备考,以他的天资,来日科场必有斩获。” 正事三言两语便已说完,夫妻二人隔着一道门帘,再次陷入沉默。 雨声哗哗,更衬得室内寂静得令人心慌。 林如海抬眸,望向门外那道的身影,忽而问道:“敏儿,你愿不愿意信我?” 贾敏提着灯的手颤抖了一下。 她抿了抿唇,最终还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也正是因为心底还存着这一丝信任,她才没有提出和离。 缱绻的烛火在雨夜微微摇曳。 林如海听到她的回应,并未选择得寸进尺,只温声道:“现下天寒,又下着雨,你便早些歇息吧,莫要站在门口受了凉。” 说完,便起身快步向门外走去。 就在他擦肩而过,即将踏出门槛的刹那,一只微凉的手却从旁边伸了过来,扯住了他的衣袂。 林如海脚步蓦地僵住。 只听身后传来贾敏有些别扭声线传来:“你既知天寒,何不明日再走?” 林如海倏然转身,借着朦胧的灯光,看见发妻眼神躲闪,脸颊上泛着红晕,似是在懊恼自己怎么如此轻易就心软松了口? 这副神态,与年轻时闹了别扭后又忍不住原谅他的模样一般无二。 他再忍不住,低笑一声,弯腰便将人打横抱起,紧紧拥入怀中。 窗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敲打在屋檐青瓦上,奏响了缱倦的声调,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翌日,黛玉同林言澈一起来给娘亲请安时,见娘亲气色红润,两个小家伙都不由得开心起来。 但当贾敏告知他们,因爹爹升迁,全家不久后便要搬往扬州时,两个孩子都愣了一下。 黛玉第一时间便想到了才相处不久的小先生宋清辞,小脸上流露出明显的不舍。 贾敏看出她的心思,柔声告知已为宋先生做好了安排,黛玉这才放下心来。 而林言澈,则在听到要给他们换老师时差点就要笑出声来。 甚至于到了藏书阁上课时,他便是着看前方正在授课的宋清辞,都觉得没那么碍眼了。 毕竟,这位先生很快就不能见到姐姐了。 也不能同他抢走姐姐了。 宋清辞自然也已知晓林家即将迁往扬州之事。 见两位学生神色各异,只是尽心尽力将这最后半个月的课程授完。 最后一堂课结束时,宋清辞取出两个早已备好的锦盒,分别递给黛玉和言澈:“望你们此去扬州,前路顺遂。” 黛玉双手接过,回赠了古籍孤本,她仰着小脸,真诚地说:“小先生,先前听您讲学,尤其偏爱这位先辈的诗文风骨,便想着您会喜欢,望您莫要推辞。” 宋清辞忙道:“这太贵重了,受之有愧…” “你就收下罢。”不等黛玉回话,一旁的林言澈先打断接下来会推来让去的场面,又将自己挑选的砚台推到他面前:“还有这个,这是我送你的。” 不得不说,林言澈此人除了性格外,在为人处世,礼仪规矩上挑不出一丝错处。 随后,林言澈便不由分说地拉起黛玉的手:“大小姐,我们快些走了,爹娘该等着着急了。” 黛玉被他拉着往外走,只来得及回头,对着宋清辞的方向道:“小先生,保重。” 宋清辞望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藏书阁的门口,良久,才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低声呢喃回应: “保重。” 25. 第 25 章 待目送了林家车马离开,宋清辞才转身离开此地,回到家中。 这些日子以来,因着林家的帮衬,家中人脸上的喜色都多了些。 娘亲的病也因按时吃药好了些,已然能下地走路,妹妹便也不必每日伺候娘亲,能有时间识字看书。 见他回来,妹妹宋清雅先跑上前来拉过他的手:“哥,我今天又多学了几个字,你来替我看看我有没有写错,若是我再学多些你觉得能不能给林小姐当丫鬟?不然我都不知如何报答她了。” 宋清辞蹲下身子,揉了揉妹妹的头发:“报答不需要去当丫鬟的。” “不当丫鬟?可我也不会其他的,我只会端茶送水。” 宋清辞则认真同她说:“比起丫鬟,林小姐更需要一个好友,等我再努力些,让我们清雅去同林小姐做朋友可好?” “林小姐那么好的人,居然没朋友吗?”宋清雅瞬间心疼,毕竟即便是她也有好些朋友一起说笑打闹呢,她不敢相信若是没有朋友好些话该同谁说。 宋清辞轻叹,高门大户哪里这么容易交到好友呢?何况先前贾夫人一直病着不好走动,也就这段时间气色才好了些。 * 屋外冷风卷着鹅毛大雪,呼啸着拍打着漏风的窗纸,发出的闷响,屋内是死寂的寒。 宋清辞浑然不觉,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怀中那本薄薄的古籍上。 伸手,将柜子上那盏不敢常用油灯取下。 灯盏冰冷,灯油所剩不多。 火石点燃灯芯,一豆微弱的火苗挣扎着亮起,将清瘦的身影拉长。 他这才郑重地自衣襟内层缓缓取出被体温熨得微暖的孤本。 保存地十分完整,想来是他学生心爱之物。 平复纷乱的心绪,准备翻阅时,素雅精巧的花笺,忽地从书页间滑落。 宋清辞心头一跳,眼疾手快,在它飘然落地前伸手接住。 入手微凉,清冽淡雅的冷梅幽香,丝丝缕缕地沁入鼻尖。 这香气,与那日旧衣留下的熏香,一般无二。 借着摇曳的烛火,他看到花笺封口处,是秀逸的簪花小楷, 吾师亲启。 是小黛玉留下的。 心口被这小小的四个字轻轻撞到,泛起阵阵酸软。 他捏着精致的花笺,却不忍心撕开封口。 便转身在针线筐里寻了绣花针,就着微弱的烛光,屏住呼吸,用针尖一点点挑开。 动作轻柔缓慢,似在解开易碎的梦。 封口终于完整揭开。 他轻轻倾倒,折好的信笺,连同几张质地坚韧的纸片滑落出来。 烛光下,那纸片上凭票即兑、足色纹银等字迹清晰可见— 是大额的银票。 宋清辞指尖轻颤。 他没有先看银票,而是近乎虔诚地取出了那信笺,缓缓展开。 信笺上角,并非正式的寒暄,而是飘着一行小小俏皮的字,旁边还画了个从未见过却莫名能看懂的字符。 小先生既然找到这封信,就代表也找到我要给小先生的压岁钱啦~ 娘亲可说过,压岁钱是不可以退回来的噢>w 看到这行字,宋清辞仿佛能看见那小学生写信时微微偏着头眼眸亮晶晶的狡黠模样。 暖流混杂着更深的酸涩,猝不及防地冲上喉头。 他闭了闭眼,才继续往下看。 下面的正文,内容便正式许多: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自蒙教导月余,先生循循善诱,耐心备至,学生受益匪浅,铭感五内。 …先生学问渊博,品性高洁,当以为榜样。 …闻先生家慈抱恙,谨遥祝早日安康。 …寒冬腊月,望先生善自珍重,勤添衣食。 他日先生若赴扬州乡试,务必亲至寒舍,学生当备清茶扫榻以待 学生黛玉谨上 满篇的关怀和祝福。 宋清辞一个字、一个字重复看着,指尖轻柔地摩挲着信笺的边缘。 宋清雅揉着惺忪的睡眼,被微弱烛光吸引,推开门探头进来:“哥,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 她的话戛然而止。 烛火下,哥哥的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 记忆里的兄长,总是沉稳内敛,甚至有些过于老成持重,眉头常因生计和父亲而紧锁,嘴角总是抿得平直,鲜少有大的情绪波动。 可此刻,他手里捏着信纸,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让年幼的宋清雅看不懂。 像是极度的高兴,又像是在哭。 烛光在他湿润的眼睫和微微发红的眼眶上跳跃,让他清俊却苍白的脸,显出近乎脆弱的柔和。 宋清雅愣住了,甚至忘了冷,只是呆呆地看着。 宋清辞骤然回神,小心将信笺叠好,放回信封。 “哥?” 宋清雅担忧地轻唤了声。 宋清辞声音低哑:“怎么醒了?可是炭火不够?” 宋清雅摇摇头走进屋内,只道:“要我说哥也该点上炭火,好冷。”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显眼的银票上。 不是错觉,真有好多好多的钱。 瞳孔微缩,小脸上浮现的不是惊喜,而是恐慌:“哥,那些钱,你还是仔细收好。” 宋清雅声音细弱:“我怕爹他…” 话音未落, “砰!” 巨响在身后猛然炸开,那扇本来便摇摇欲坠的门板被大力拍在土墙上,震落下簌簌灰尘。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沫,在屋内横冲直撞。 宋清雅浑身哆嗦。 果然便见满身酒气的黑影堵在了门口。 是他们的爹爹,宋大源。 他显然又在赌坊输光了钱,那贪婪的目光像刀子,直接砍在了宋清辞身上。 宋 清雅鼓起勇气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哀求道:“爹,求您放过我们罢?家里真的没钱了。” “你这死妮子!还敢跟你老子顶嘴了!没钱你不会去卖呀!我养你有何用!” 宋大源的怒火瞬间点燃,骂骂咧咧进到屋内,抄起旁边那根用来顶住门锁的木棍,就要朝宋清雅招呼过去:“赔钱货,看老子不打死你!” 棍子带着风声挥下,宋清雅吓得闭紧了眼,缩起身子。 不能让爹知道林家给的银子,兄长要去考试了,便是被打她也认了。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未降临。 只听“嘭”一声闷响。 那来势汹汹的木棍,在半空中被骨节分明的手牢牢架住。 宋大源大怒,想夺回棍子,用力一抽,但纹丝不动。 又奋力回扯,依旧撼动不了分毫。 他这才仔细打量眼前这个不知不觉已需要他仰视的儿子。 宋清辞就站在那里,沉默地挡在妹妹身前。 屋内昏暗的光线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几层交叠的阴影。 权威受挫,瞬间羞恼,当即便冲垮了宋大源本就稀薄的理智。 宋大源猛地松开棍子,转而挽起那脏污的袖口,用尽了全身力气,挥手“啪”地一声,响亮的耳光狠狠掴在宋清辞脸上。 清雅失声惊叫:“哥!” 宋清辞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印,他却连眉头都没皱,缓缓转回头:“这是最后一次了,下次,我会还手。” 那眼神里只有冷漠,仿佛他不是他的亲爹。 让宋大源心里莫名一怵。 他当即恼羞成怒啐了一口,试图找回场子:“老子不跟你们计较!我去找那个臭婆娘,管不了小的,还不能管自己媳妇了?” 说着,便要摇摇晃晃地去偏房寻妻子来撒气。 可当他脚步刚迈出,后腰处猛地传来一股大力。 是结结实实的一脚,踹得毫无防备的他险些扑倒在地。 宋大源难以置信地回头,只见宋清辞已捡起了那根掉落的木棍,拿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掂量着。 少年见他回头,嘴角勾起冷笑:“我说了,方才是最后一次。” 宋清辞的声音比这冬夜的风更冷:“还想动我娘?找死。” 宋大源望着这样的儿子,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这刻,他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不止是身高超过了他,还能打赢他了。 宋清辞打猎学武,日复一日锤炼自己,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同时也不免庆幸,幸好这混账没闹到林家去。 “滚出去。” 宋清辞声音不大,却冷得彻骨:“以后,再敢踏进这里撒野,我打断你的腿。” 宋大源嘴唇哆嗦着,将所有咒骂都堵在了喉间。 转而连滚带爬,冲进了风雪中,很快就消失了。 26. 第 26 章 紧赶慢赶,总算是在春节前抵达扬州。 方下轿子便瞧见庭院里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江雪穿着石榴红缠枝梅花纹的锦缎袄裙,外罩着银狐裘的斗篷,在这灰蒙蒙的冬日里显得格外明艳照人。 她身旁的崔少允,半年未见,又长高了些,穿着宝蓝色绣松竹纹锦袍,狐狸眼褪去了几分稚气,更显清贵。 “雪姨,少允哥哥!” 见到他们舟车劳顿的疲惫瞬间消散,提着裙摆便要上前。 然而,她身边的林言澈眉头却皱得能夹死苍蝇。 好不容易在姑苏送走了那个碍眼的宋清辞,还没清净几天,这扬州竟又来了个崔家小子! 他箭步上前,硬生生拦在了黛玉身前:“大小姐,你看爹娘脸色都不太好定是累极了,我们还是先去用饭罢?” 他这话倒是不假,连日奔波,林如海和贾敏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倦容。 管家也是个机灵的,连忙上前招呼:“少爷说的是,饭菜早已备妥,厢房也都收拾干净了,就等着老爷夫人、小姐少爷们回来呢,快先用些热汤饭驱驱寒气。” 贾敏强撑着精神,拍了拍江雪的手:“雪姐姐,我实在是撑不住了,得先去歇会儿,我们晚些再说话。” 江雪见她脸色苍白,自是心疼,忙道:“快去吧身子要紧,我们之间何须客套?” 管家便立刻安排丫鬟引着贾敏去主院休息。 崔少允见大人们都散了,又想凑到黛玉身边说话,却被林言澈再次精准地挡住。 便想着,他既挡着那说话总是可以的吧? 谁知又被林言澈抢了先。 “大小姐。”林言澈转向黛玉:“赶了这么多天的路,要不也先去睡会儿?” 黛玉确实也有些倦意,连日舟车劳顿,即便有祖母的灵泉水滋养,精神上也难免疲惫。 便柔声道:“那我便先去歇息片刻,澈儿,你替我好好招待少允哥哥,莫要怠慢了哥哥。” “大小姐放心,招待客人这种事就包在我身上罢。”林言澈答应得万分爽快,并且把‘客人’二字加重语气。 黛玉对崔少允歉然一笑,便在丫鬟的陪伴下离开了。 两个小子静默地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片刻后,林言澈率先打破沉默,端起小主人的架势:“来者是客,我自当好生招待,请吧,崔公子。” 崔少允神色不悦:“论起来,我比你年长,认识妹妹时间比你久,敏姨更是认我做了半个儿子,怎么到了你嘴里,我倒成了客人?澈哥儿,你个半道出家的,该是我来招待你才是?” 这话正戳中林言澈的痛处,他当即沉下脸:“少说废话,是男子汉我们便比划比划。” 崔少允骨子里那份不服输的劲头也被激了起来,挺直腰板:“比就比,谁怕谁?” 好奇跟过来的江雪,原以为两个孩子要比试诗文或者棋艺,没想到竟见他们在外院的空地上,你来我往地打起了雪仗。 雪团纷飞,起初还带着点章法,后来便成了纯粹的混战。 最后,两人都累得精疲力尽,双双瘫坐在雪地里,大口喘着气,还不忘互相放话:“下次…下次再战!” 江雪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世家子弟规矩多,崔少允自幼便被约束着言行,鲜少有如此纵情玩闹的时刻。 见他们终于停战,便唤丫鬟们来带他们去换衣喝姜汤方罢。 却说黛玉一觉醒来,神清气爽。 刚起身,便见林言澈顶着鼻青脸肿的小脸走了进来,吓了她一跳。 “澈儿,你的脸怎么了?” 林言澈见她醒来,慌忙用手去遮脸上的青紫,支吾道:“没…没什么…不过打雪仗打到脸上了。” 黛玉看着他欲盖弥彰的样子,忍不住提醒:“澈儿,你这边也伤得极重。” 林言澈一愣,手忙脚乱地换边遮挡,反而让两边都暴露无遗,显得更加狼狈,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黛玉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拉下他的手:“日后我可不敢同你们打雪仗了。” “大小姐,这不怪我!都是崔家那小子…”林言澈急忙辩解。 黛玉轻声纠正:“澈儿,要喊少允哥哥。” 林言澈从善如流,立刻改口:“都是崔家哥哥下手太重,欺负小孩子,我们以后不跟他玩了。” 他心里暗骂崔少允这老小子半点情面不留,专往脸上招呼,哪里像外表看起来那般温润如玉? 但当他抬眼,看见姐姐小心翼翼替他清理伤口,又轻柔地涂抹药膏时,心里的那点不快忽然就散了。 他甚至觉得,挨这顿打也值了。 他有姐姐心疼上药,那崔少允可没有。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咧嘴想笑,却牵扯到嘴角的伤,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黛玉忙放柔了动作:“还疼吗?” “不疼了,大小姐。”林言澈忙不迭地摇头:“但是大小姐可要替我报仇,下次我们俩联合起来,专打他一个。” 黛玉被他这孩子气的话逗笑了,放下药膏:“你呀。” 又道:“来,把手伸出来。” 林言澈虽不解,还是乖乖伸出手。 手炉被轻轻放在了他手心里。 他抬眸,只见姐姐正含笑望着他。 午后的暖阳透过窗棂,在她周身镀上柔和的光晕。 她穿着浅碧色的家常袄子,眉目如画,脸上的笑容如同春日初融的雪水。 “打了这么久的雪仗,手都要冻坏了罢?” 林言澈看着手中的暖炉,喉头一哽,半晌,才低低地说了声:“多谢大小姐。” 打发走抱着暖炉便感动得泪眼汪汪的弟弟后,黛玉这才在心里唤道:“祖母?” 屏幕应声亮起。 “祖母那边可也冷了?您要及时增添衣物才好。” 对方的回复依旧简洁:“嗯。” 就在黛玉以为如同往常,对话就此结束时,屏幕却忽然发生了变化。 几个方方正正的格子跳了出来,排列整齐,上面标注着上午、下午、晚间三大块,最上方则写着一周日程表,旁边还有小字注释一周为七日。 黛玉不免疑惑:“祖母,这是何物?” “这是为你安排的日程表。” “往后,每周你可自行安排好五日的学习内容,剩余两日休息,做任何你想做之事。” 紧接着,屏幕又是一闪,切换成新的界面。 上面清晰地显示着几行数据: 【姓名:林黛玉】 【年龄:四岁】 【体质:10】【智慧:20】 【美貌:30】 【礼仪:16】 【道德:15】 【名气:5】 还有其他的她一时看不完,便又看向另一边。 【技能:书法(14/100)、绘画(12/100)、琴艺(5/100)、棋艺(8/100)其余自行开发】 黛玉心中惊奇不已:“祖母,这些是什么?” “这是你的基础属性与技能熟练度。” 而后又道: “你且取出纸笔,练习半刻钟书法。” 黛玉依言,让雪雁铺好宣纸,凝神静气,认真地临摹起字帖来。 半刻钟后,她搁下笔,再看向屏幕时,果然发现书法那栏的数值,从14变成了14.1。 黛玉天资聪颖,立刻便明白了这日程表与属性面板的关联。 她看着那密密麻麻需要提升的属性和技能,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小声问道: “祖母,要想长成您这般厉害的大人,竟是如此困难的吗?” 然后她又看向自己的技能,不满道:“怎么没有刺绣呢?我的刺绣技艺…” 想起自己那刚起步的刺绣技艺,黛玉便住了口,因向来病着,娘亲怕把她眼睛熬坏了还未曾教她刺绣。 也就在她说的刹那,技能栏里多了刺绣,可数值为0。 黛玉当即红了脸:“雪雁,把你的针线框借我用用。” 雪雁虽不明白小姐好端端学这刺绣做什么,但还是拿了个绣面过来:“小姐要绣什么,只管画样子来我替小姐绣,小姐放好些莫要伤了眼睛。” “我要绣小熊猫。”黛玉,伸手在绣面上比划这大小:“你觉得是做香囊好还是帕子好?” 说完她又在心里补了一句:“祖母我现在只能绣些小玩意,等我刺绣精进了定给你做衣裳。” 她都已经想好日后定要给熊猫宝宝绣件小衣裳。 “不着急。”屏幕适时浮现。 雪雁看着黛玉比划的样子道:“小姐是要送人?若是送人便还是绣香囊罢?” “时间还早,雪雁可得教我如何落针才是。”黛玉忙请雪雁给她讲课。 她听得十分认真,可方落针便被扎了一下,殷红的血迹在绣面晕开,疼得她蹙眉可怜兮兮。 黛玉还未说话,便看到眼前弹出好些药膏等着她接收。 雪雁亦拿出药膏替小姐涂上,安慰道:“小姐,不打紧,慢慢学,这天也快黑了,仔细伤了眼睛。” 黛玉只好先放下绣活,问道:“祖母,为何技能最高是100,但基本属性没有上限呢?” “因为技能可以由各行各业的老师来评级,但人的天赋却永无止境。” 黛玉抓住了关键:“那我的这些技艺可是会有老师来评级?” “嗯,你日后便知道了。” 黛玉便将目光投向名气那个属性:“祖母,我也能名扬天下吗?” “能。” “可我只是个女儿身…” 她虽自小被爹爹当做男孩教养,但也听过太多女子就该安分守己的碎语,便是连祖母、娘亲都被困于后宅,她真的可以做到吗? 对方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能。” “放心,有我在,你可以做任何想做之事。” 27. 第 27 章 之后一周,黛玉自行安排了读书、习字、抚琴、甚至尝试一点简单绣活的行程,各项属性在学习中稳步增长,便是连绣活也增加了1点。 这日黛玉嫌冷在暖融融的被窝里会周公,便感觉有人轻轻坐在床沿,温柔地抚着她的额发。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朦胧视线里是娘亲贾敏含笑的面容。 “娘亲…你来了。” 黛玉还未完全清醒,软糯的嗓音黏糊糊的,本能地就往娘亲怀抱里钻。 贾敏顺势搂住小团子,心都要化了:“囡囡睡得可好?” “好。”黛玉闭着眼含糊应着。 “晚上冷不冷呀?” 与娘亲说话的间隙,黛玉的神思已然渐渐清醒,想起毛茸茸暖呼呼的熊猫崽崽,她摇摇头,抬起小脸认真答道:“不冷噢,娘亲,娘亲冷不冷呀?” “娘亲不冷。” 贾敏笑着,见闺女眼神清亮起来,便伸手捏了捏她睡得红扑扑的脸颊:“好啦,小懒猫,该起了。 我们今日可是要去你崔哥哥家赴宴,莫不是忘啦?” 说起这个,贾敏心中也不免有些高兴。 先前她久在病中,好些世交之家的往来走动都未能带着黛玉参与,今日崔家特地设宴,正好带黛玉和言澈出去见见人,结交些同龄的好友。 黛玉眨了眨眼,这才想起前几日王嬷嬷似乎确实提起过此事。 精神一振,掀开被子就要起来:“那娘亲,我们早些去找少允哥哥玩。” 贾敏看着她瞬间恢复活力的模样,忍俊不禁,伸手按住她:“别急,时辰还早,只是囡囡,我们可得提前说好了。 崔哥哥家与我们家有些不同,到了那边,一言一行须得比在家中更规矩些才好。” 黛玉任由雪雁伺候着穿衣,不免好奇:“娘亲,您且同我说说,是有何不同?” 贾敏略沉吟,柔声解释:“崔家与你外祖家有些相似,但规矩更为严苛些。” 贾家满打满算不过传承三代,是靠着军功起家的新贵,而清河崔家却是传承至今的世家,虽在当朝权势或许不如开国勋贵显赫,但那历经岁月沉淀的底蕴与门风,却依旧不容小觑。 贾敏挑着紧要且黛玉能理解的,细细与她说明,虽然江雪在请帖上笑言:带孩子来顽顽便好,扬州并非祖宅,不必拘泥。 但贾敏还是觉得需让闺女心中有数。 黛玉听完,眉尖蹙起:“娘亲,那雪姨姨同崔哥哥若是回了他们祖宅,是不是比在扬州规矩更多?” 贾敏想起江雪那自小活泼跳脱的性子,以及她成婚头半年里雪花般寄来的几十封书信。 信上,江雪事无巨细地抱怨嫁入崔氏嫡系后所要面对的远比旁支更为繁杂琐碎的古老规矩,还列举了好些听起来便匪夷所思的祖训旧例。 末尾总不忘愤愤写道:“族中好些人,自诩世家清贵门第,背地里却瞧不上我这般靠军功起家的粗鄙武勋之后,真是好笑!既瞧不上,当初又何必巴巴儿地求娶?当真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字字句句,尖锐鲜活,却奇异地从无一个字提及她的夫君崔旭。 直到崔旭外放扬州知府,江雪随任离了祖宅,那抱怨的信笺才消停下来,转而开始絮叨新生的儿子崔少允。 此番,也是贾敏头回见这位崔姐夫。 贾敏手下不停,继续替黛玉梳着头发,答道:“是呀,这规矩多,自是极累的。” 黛玉大眼睛忽闪忽闪:“那娘亲呢?娘亲以前在外祖家时,是不是也极累?” 贾敏梳头的手顿了顿,笑道:“不累,你外祖母最疼娘,好些规矩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虽她说得轻松,黛玉却转过身子,仰头看着娘亲:“娘亲,您是不是也想娘亲了?是不是想回家了?” 贾敏心中微暖,又发酸。 弯腰将小团子搂进怀里,下巴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想啊,但是…那里已经不是娘的家了。” 小黛玉困惑地歪了歪脑袋,显然无法完全理解:“为什么不是娘亲的家了?难不成外祖母不是娘亲的娘亲了?” “外祖母当然还是娘的娘亲。”贾敏的声音更轻了:“但是,她已经不止是娘亲的娘亲了。 她还是你舅舅们的娘亲,是你表姐妹的祖母,是你几位舅母的婆母…” 她搂紧女儿,低语道:“她已经不再只是从前娘在闺阁中时,那个事事以我为先的娘亲了。” 黛玉听得似懂非懂,却能清晰感受到娘亲话语里的失落与怅惘。 她忽然有些害怕,小手揪住贾敏的衣袖,急急问道:“那、那日后,娘亲会不会也不是我的娘亲了?娘亲也会变嘛?” 贾敏闻言,先是怔了怔,随即失笑出声,心头那点怅然被闺女的童言稚语冲散不少。 亲了亲黛玉的额头:“傻囡囡,你永远是我的囡囡,这一点永不会变。” “可是…”黛玉的眉头还是皱得紧紧的。 贾敏看着她皱成一团的小脸,伸手轻轻抚平:“傻囡囡,你放心,除了言澈,你不会再有别的弟弟妹妹了。” 这话说得突然,黛玉不懂。 但旁边王嬷嬷却担忧地看向贾敏,低声唤道:“夫人…?” 贾敏轻声道:“无妨,此事老 爷也同意了。” 只是此刻的贾敏尚不知晓,林如海同意背后,更多是出于对皇孙身份的忌惮,以及对皇帝那未曾明言安排的顺从。 * 黛玉今日穿了宫墙红色绣折枝梅的绫袄,配着黑金马面裙,外罩小斗篷,衬得小脸如玉,眸似点漆。 而她身边亦步亦趋的林言澈,则穿了同色系小袍子,眉眼精致,紧紧拉着姐姐的手。 姐弟二人站在那里,那份浑然天成的亲昵与和谐,让崔少允看得胸口发闷。 好在黛玉适时递上了精心挑选的礼品。 这才稍稍抚平了崔小公子忮忌到要发疯的心。 江雪早已迎上来,亲热地拉过贾敏的手:“早想请你来我这里坐坐,又怕你刚到扬州,诸事繁忙需得整理,便拖到了今日。 快来快来,正巧北边刚送来了我们幼时爱吃爱顽的物什,一齐去瞧瞧。” 说着便拉着贾敏往后院走去。 刚进后院,便见有个高大的身影正蹲在打开的箱笼前,在翻找什么。 江雪朝贾敏使了个眼色,随即踮起脚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想从背后吓他一跳。 谁知她的手还未碰到那人的肩,对方已似有所觉转过身来。 正是崔旭。 他是典型的北方汉子长相,身量高大挺拔,剑眉浓黑,轮廓分明。 他手中拿着两个彩绘的泥人,见是妻子,面上冷峻的线条瞬间柔和下来,笑着将泥人递到她面前。 “呀!” 江雪没吓到人,反被夫君突然转身和递到眼前的泥人唬到,轻呼出声。 脸上飞起红霞,忍不住轻轻捶了下崔旭坚实的胸膛。 贾敏在旁静静看着。 崔旭察觉到她的打量,转过头,朝她微微颔首致意。 随后,注意力便又落回江雪身上。 江雪接过那对泥人,是一男一女,男的眉眼气度俨然是崔旭的缩影,女的娇俏灵动活脱脱便是江雪。 她爱不释手地看了看,又轻轻跺脚,低声嗔怪:“分明让你同他们说捏我与敏妹妹的,你倒好,现下让我拿什么送给敏妹妹?” 崔旭闻言,低笑一声,也不辩解,只弯腰又从箱笼里拿出另一个泥人。 那是个穿着锦袍眉眼严肃的小少年,不是少允又是谁? “那便把这个,送给你敏妹妹如何?” 江雪接过,转身,便见自家儿子正牵着囡囡和澈哥儿缓缓而来。 不免笑道:“你这个木头,倒也有开窍的时候。” 崔旭看着自家那眼睛恨不得长在林家妹妹身上的傻小子笑而不语。 28. 第 28 章 江雪当然不可能真把这个小泥人送给贾敏。 眼珠一转,笑着招呼黛玉过来:“小囡囡,来,到雪姨这儿来。” 黛玉松开少允与言澈的手,乖巧地走到江雪面前,仰着小脸,甜甜唤了声:“雪姨姨。” 江雪蹲下身子将小泥人递到黛玉眼前,笑吟吟地问:“这个泥人雪姨送给你,好不好呀?” 黛玉仔细看了看泥人,小脸上露出些许困惑,很认真地纠正道:“雪姨姨,您拿错啦,这个是少允哥哥,应该送给少允哥哥。” 江雪显然被黛玉这副认真的小模样彻底可爱坏了,忍不住伸手将这个小团子搂进怀里,亲昵地蹭了蹭她柔嫩的脸颊,故意逗她:“哎呀,我们小囡囡怎么能这么聪明,又这么可爱?雪姨没拿错,我就是想把少允哥哥送给你呀,你觉得好不好?让少允哥哥陪你玩,保护你,好不好?” 黛玉被江雪搂着,也自然地伸出小胳膊环住她的脖颈,看向崔少允。 崔少允亦眼巴巴地望着这边,虽然努力挺直小身板,但那亮晶晶的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希冀。 黛玉认真地思考着,甚至连小眉头都微微蹙起。 片刻后,她还是摇了摇头,声音软糯却清晰:“不好哦,雪姨姨。” “为什么呀?”江雪饶有兴趣地问。 “因为。”黛玉转过头,清澈的大眼睛看着江雪:“如果我把少允哥哥拿走了,那雪姨姨会很孤独的。” 江雪心中一暖,眼底微湿:“傻囡囡,你雪姨姨有姨夫陪着,才不会孤独呢。反倒是你少允哥哥,一个人孤零零的,也没个姊妹兄弟陪着顽,那才叫孤独呢。” 黛玉听了,不由想起弟弟还没回到林家,自己每日读书习字,虽然有丫鬟嬷嬷,但那孤独的感觉。 于是,她脸上的神情变得郑重起来,接过泥人:“我知道了,雪姨姨。” 语气格外认真:“少允哥哥一直都是我的亲哥哥。” 崔少允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整张小脸都亮了起来,原先故作的老成顿时烟消云散。 而一旁被冷落的林言澈,小脸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紧紧抿着唇,小手在身侧悄悄握成了拳头。 哼,姐姐有他一个弟弟就够了,哪需要什么亲哥哥? 几位长辈将孩子们之间这无声的眉眼官司尽收眼底,彼此交换着眼神,脸上都露出了忍俊不禁的笑意,只觉得童趣盎然,煞是可爱。 不久后,受邀的宾客渐次而来。 多是江雪昔年在北方结交的好友。 江雪特意开办这次宴会,也是想将这些人脉介绍给贾敏,日后在扬州地界能相互走动彼此帮衬。 崔少允年纪虽小,却很有小主人的担当,将照顾孩子们这项任务完成得相当出色。 他知道黛玉更习惯本地口味,还特意嘱咐厨房单做了精致的淮扬小菜。 很合黛玉的胃口,她这些时日因着灵泉水的滋养,身体渐渐好转,胃口也开了些,竟难得地比往常多吃了小半碗饭,脸颊都透着健康的红润。 席间热闹,黛玉正小口喝着汤,忽感觉到有道目光久久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眼望去,只见邻桌约莫五六岁的小姑娘,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手里的勺子,眼神里满是纯粹的艳羡,甚至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黛玉被看得有些难为情,放下了勺子。 她想了想,还是轻轻滑下椅子,走到那个小姑娘面前,微微仰头,轻声问道:“这位姐姐,你怎么了?可是要吃淮扬菜?我唤丫鬟端来?” 那小姑娘没料到黛玉会直接过来问,小脸通红:“没、没什么…不用…” 黛玉见她不愿说,也不好追问,便转身离开。 这幕正好被江雪看见。 江雪趁着间隙,走到黛玉身边蹲下:“我们小囡囡是不是纳闷,那个姐姐为什么一直看你?” 黛玉点点头,小声道:“雪姨姨,是不是我吃相不好,惹人笑话了?”< /p>“怎么会?我们囡囡吃东西最好看,秀气着呢。”江雪捏捏她的脸,随即叹了口气,解释道:“她呀,那是羡慕你能吃饱,能吃得香。” 黛玉闻言,眼中的疑惑瞬间被怜悯取代:“雪姨姨,那个姐姐吃不饱饭吗?” 她立刻联想到了小先生宋清辞,难道这位姐姐家里也很困难?那是不是也可以想办法帮帮她? 江雪见黛玉误会,连忙摇头,附在她耳边更小声地说:“不是那个意思,她爹娘…嗯,都生得比较富态。他们怕女儿将来也像他们一样,所以从小就让这丫头节食,每顿饭都吃得很少很少,说是为了她好。” “可是…” 黛玉不由得又望向那个小姑娘,她身形确实比同龄孩子纤细不少,只是脸色却是先前她生病时才会有的苍白,此刻正低着头,小口吃着面前的青菜,看着就让人心疼: “可是那位姐姐看起来,好像并不开心。” 江雪亦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摸了摸黛玉的头:“谁说不是呢?可这是别人家教养孩子的事,我们外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黛玉听着,又看看那个瘦弱的小姐姐,小脸笼上淡淡的忧色,她低声到:“祖母,有什么办法嘛?我想帮帮那个姐姐。” 屏幕适时闪烁:“如果她的父母不愿意改变,只是无用功。” “可是…”小黛玉有些为难:“可是我想帮她。” …… 又是这六个点。 随后一杯灵泉水跳了出来了,示意黛玉接收。 黛玉眼睛亮晶晶转而亲自替这位姐姐倒了杯灵泉水花茶又亲自递给这位姐姐,在后者惊讶的目光里,黛玉轻声道:“蜂蜜花茶,想请姐姐品尝。” 姜瑶看着眼前的茶咽了咽口水,只是茶的话应该是可以的吧? 她接过茶只想喝一口但完全不可控一杯便见底了,看着空茶杯她不免脸颊绯红:“多谢妹妹。” 腹中暖洋洋的,全然没了倦意与饥饿。 29.第 29 章 及至晚间。 黛玉刚由雪雁伺候着洗漱完毕,换上细棉寝衣,正待上榻歇息,忽听屋外“咔嚓”一声巨响,旋即刺目的闪电划过天际。 黛玉毫无防备,猛地一惊。 紧随而来的,是沉闷滚雷,轰隆隆由远及近,碾过屋顶,震得人心头发慌。 “不怕不怕,姑娘,是响雷呢。” 王嬷嬷第一时间抢步进来,将黛玉搂进怀里,轻拍她的脊背:“雷公爷打鼓呢,吓不着我们小姐儿…” 可黛玉还是被吓着了。 她窝在王嬷嬷怀中,小脸微微发白,长睫扑闪,眼中迅速积聚起一汪清亮的水光,泫然欲泣,抿着的小嘴向下弯,那模样,好不可怜。 王嬷嬷又是低声哄,又是轻轻晃,好一会儿,才将那惊出来的泪花儿勉强劝了回去。 谁知,惊魂甫定,院外又传来断断续续的孩童哭声,雪雁忙撩开门帘望去,只见姜嬷嬷正抱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人儿,急步朝这边走来,那小人儿在她怀里一抽一抽地哭着,不是言澈又是谁? 姜嬷嬷满脸焦灼,进了屋便道:“大小姐,小少爷他被雷惊着了,怎么也哄不好,定要来找您。” 林言澈已瞧见了榻边的黛玉。 他立刻挣扎着从姜嬷嬷怀里滑下来,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到黛玉身边,张开小手,紧紧抱住了姐姐的腰,也不说话,只是肩膀一耸一耸,豆大的泪珠儿颗颗滑落,委屈极了。 黛玉方才也受了惊,此刻见弟弟哭得这般伤心,倒把余悸压了下去,学着方才王嬷嬷的样子,伸出小手,轻轻拍着言澈单薄的脊背,声音软软地安抚:“弟弟不哭,不怕不怕…” 弟弟许是想娘亲了,方才自己被惊着也是分外想娘亲,可是弟弟的娘亲不在了。 林言澈哭得极为伤心,这个天气让他想起父王刻意躲着他与母妃在书房内自尽,随后母妃义无反顾拿起皇爷爷赏赐的尚方宝剑于众人面前自刎的场景。 他记不清当时母妃在临终前哭着对他嘱咐了什么,只记得那自母妃颈上流出的血染红了他的手他的半边衣衫,以及那倾盆而下电闪雷鸣的雨夜。 黛玉感受到怀中弟弟的颤抖,便不再多说,回抱住他,小手有节奏地轻拍,柔声安慰:“澈儿乖,姐姐在呢,不怕,不怕哦…” 窗外,酝酿已久的暴雨倾盆而下,砸在绣楼外的竹林上,风声呜咽,更添了几分凄清。 言澈在黛玉的安慰下哭声渐歇,雪雁才端来温水替他擦脸洗漱,期间言澈怎么也不愿放开黛玉的手,攥得紧紧的。 黛玉看着窗外丝毫没有停歇迹象的大雨,忧心道:“嬷嬷,雨这般大,天黑路滑,若是抱着弟弟回去,摔了可不得了。” 她顿了顿,低头看看依赖靠着自己的小团子,提议道:“不如弟弟今夜便别回去了,就在我这里歇下罢?” 林言澈来此,就是为了这句话。 他立刻抬起红通通的眼睛,眼巴巴地望着黛玉,带着浓重的鼻音,急切地说着:“我要陪大小姐,我给大小姐暖床!求求大小姐别赶我走..” 这可是她在世上唯一血脉相连的亲弟弟。 看着言澈可怜兮兮的大眼睛,黛玉哪里还说得出拒绝的话? 当下便应了:“好。” 姐弟俩虽同榻而眠,但嬷嬷们还是在拔步床上放了两床锦被,将他们分别裹好,免得夜里互相抢被子着了凉。 林言澈对此安排倒没说什么,只坚持要睡在外侧,理由掷地有声:“我睡外边才好保护大小姐。” 雪雁看着自被窝里挨在一起,又开始叽叽喳喳小声说话兴奋得完全不见睡意的姐弟俩,不由抿嘴笑道:“小姐、小少爷,可要早些安置了,不然明儿个该起不来啦。” 说着,便将锦帐放下,吹灭了最后的烛火。 帐内陷入昏暗,只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短暂地照亮帐幔上精美的绣纹。 黛玉侧过身,便见言澈不知何时也侧了过来,正看着她。 黑暗中,他的眼睛,熠熠生辉。 他从锦被中伸出暖乎乎的小手,摸索着,轻轻拉住了黛玉放在枕边的手。 然后,整个人又往黛玉身边凑近了一些些。 闻着姐姐身上特有的冷梅香,才让他漂泊无依的心有了停靠的港湾。 压低了声音,轻声道:“大小姐,我给你看样东西。” “什么东西?” 黛玉也是首次与年纪相仿的伙伴同床共枕,新鲜又兴奋,同样毫无睡意,好奇地小声追问。 林言澈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窸窸窣窣地在被子里动了动,然后扶着黛玉一起慢慢坐了起来。 借着透进的微光,林言澈先是托起黛玉的双手,然后郑重其事地再将自己的手覆上去。 下一刻,黛玉只觉得掌心微暖,轻盈而奇异的触感传来。 林言澈抬起手。 黛玉的掌心里,竟凭空出现了胖乎乎圆滚滚的白色小鸟。 它只有黛玉的拳头大小,洁白的羽毛蓬松柔软,尾羽末端,散发着月华般晶莹的光晕,将胖乎乎的身影染得朦胧梦幻。 小鸟在她掌心轻轻动了动,见黛玉在瞧它,它偏了偏头,喉咙里发出极细微的“啾”声,当即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指。 黛玉满脸惊喜,将小脸凑到这团暖融融光莹莹的小生物旁,轻轻蹭了蹭它柔软的小脸。 “澈儿。”黛玉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言澈:“这是哪里来的?” 这话倒让林言澈的脸颊霎时飞上了两朵红云,在昏暗中也能看出那赧然的颜色。 他抬眸看着与小白鸟亲密无间的姐姐,心里当即涌起既欢喜又吃味的复杂情绪,忍不住也凑了上去,伸出小胳膊挤开正蹭姐姐的小白鸟,扎进黛玉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羞涩:“大小姐 ,这是我…我生的…” 黛玉的思绪都停顿了片刻。 她眨眨眼,看看弟弟毛茸茸的小脑袋,又看向那只被挤开后扑棱着小翅膀,当即飞起来啄着言澈头发的小白鸟。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当即问道:“莫不是先前你发高热,却全然因为它?” “嗯,其实还更早,大小姐可还记得先前宋先生课上我总是犯困是因为发现了什么,还说到时候要同你说明,便是因为它。” 言澈满是依赖地攥紧了她的衣摆:“生它的时候我好难受,又好热…可是,大小姐,我很高兴。” 他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望着黛玉,一字一句道:“因为它也是大小姐的,大小姐可是它的爹爹。” 这话的冲击力过重,黛玉只觉得小脑瓜子嗡嗡的。 她当姐姐还没多久,怎么忽然就要当爹了? 她努力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亲子关系,仔细回想了言澈那次蹊跷发热的时间点,一个更加具体的猜测浮现出来。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是…是那日我守着你,喂你吃完药,你迷迷糊糊拉着我的手不放之后…生出来的?” “嗯!”林言澈乖乖巧巧地点头,随后可怜兮兮的看向黛玉:“所以大小姐可不能只要哥哥不要弟弟。” 黛玉沉默了,难怪弟弟会说起这事,原来是在意早上她和雪姨姨的谈话。 她想起病好后言澈在花厅里等了一早上但是看着她又一句话不说的可怜小模样。 原来是因为他刚产子后特意来寻她这个负心汉。 可是她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察觉。 她看着眼前扑腾着尾羽流光的小白鸟,又看看怀里依赖的弟弟,奇妙的责任感涌上心头。 没想到自己这么小便要当爹了… 但是,既然孩子已经出来了,那、那总得负起责任来。 她见那小白鸟还在不依不饶地试图用喙啄言澈的头发,便伸出手,准确而轻柔地捏住了小白鸟那因肥胖而几乎看不见的后脖颈。 小白鸟顿时不动了,圆滚滚的身子悬在她指尖。 黛玉努力板起小脸,学着记忆中爹爹面对她时那沉稳而不失威严的语气,轻声道:“不许闹你娘亲。” 说完,自己先被这称谓弄得耳根微热。 那小白鸟被她揪住,却也不挣扎生气,反而顺势将毛茸茸的小脑袋一歪,直接靠在了她手心里,黑豆眼惬意地眯起来,尾羽的光晕都更柔和了些,全然享受至极的模样。 就在黛玉已经在思考今后该如何才能养活他娘俩以及该如何同爹娘说起他们有了外孙儿的事实。 …… 光幕中,即便只是文字但依然可以想象祖母是何等难以言喻、无语凝噎,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往外蹦,每个都透着深深的无奈: “别听这小子瞎说。” “那是他方分化的精神体,也就是分身。” 30.第 30 章 “祖…祖母?” 黛玉脸颊倏地飞上两朵红云。 她方才还在暗自纠结,该如何同家里大人解释这凭空多出来的崽崽,现下倒好,直接被祖母瞧了个正着。 定了定神,伸手推开依然黏在自己身上的弟弟,清了清嗓子道:“傻澈儿,我想了想,这应当不是你生下来的,嗯…倒更像是你的分身。” 林言澈被黛玉推开,还有些懵懂,不明白姐姐怎么忽然态度就变了。 待听清分身二字,理智回笼,嫌弃地看向那只正歪着头用黑豆眼看他的胖鸟:“分身?我的分身怎么可能是一只肥鸟?我的分身,合该是猛虎,是雄狮,再不济也得是头狼才对!” 他丝毫没有怀疑黛玉的话,只是对这分身表达了十二分的不满。 那小白鸟亦是听懂了他话里的嫌弃,当即又扑棱起翅膀,飞过来啄他的额发。 黛玉看着这一人一鸟打作一团,不免好笑:“方才你抱着它说是你生的时,可没见你嫌弃它呀?” 最终,还是手长脚长的林言澈略胜一筹,捏住了小肥鸟的后脖颈:“如果是跟大小姐的话那自然不一样。” 黛玉看着在他手里扑腾的小肥鸟,心疼地伸出手:“澈儿,莫要欺负它,快放下来。” 小肥鸟一得自由,立刻翅膀一敛,精准地落回黛玉掌心里,小小的胸脯起伏微弱,黑豆眼半闭,委屈巴巴地。 甚至连林言澈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下手太重,它却偷偷掀起眼皮,朝着林言澈的方向,极快地眨了眨。 眼神里哪有半分虚弱?分明都是挑衅! 向来只有他坑别人还没被谁这么坑过的林言澈,当机立断,也学着那肥鸟的样子,身子一歪,就往黛玉怀里倒去,声音闷闷的:“大小姐它坏!它欺负我!它、真的只是我的分身,而不是我们的崽崽吗?” 黛玉看着眼前屏幕上言简意赅的肯定回答,以及那句嘱咐她‘莫要被这小滑头带偏’的留言。 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背:“嗯,是分身。” 可是他真的很想为姐姐生子,哪怕是如父王的那些姬妾般,只要能留在姐姐身边就好:“大小姐…我觉得你可以是…且再等等,我一定会生个属于大小姐的崽崽…” “可我听说养崽崽花销大,我不确定我的压祟钱养不养得起你娘俩…” “那我的压祟钱都给大小姐,大小姐觉得够不够?” “你有压祟钱么?” “没有…” 林言澈为自己的贫穷深刻反思,但很快又调整好心态:“那等长大了,我再给大小姐生,好不好?长大了压祟钱应该就攒够了。” “…一定要给我生么?不能换个人?” “大小姐!!你不能始乱终弃!” “好好好,澈儿别哭,我错了…” “不许大小姐再说这种话!我这辈子只会给大小姐生崽崽…” “好、好吧、” 他伸手,看着还在黛玉掌心里还在装死的小肥鸟,低声嘟囔:“可是我就是觉得,是因为有大小姐在,它才会出现的,没有大小姐,它才不会来呢。” 黛玉看着屏幕上随之浮现的“对。”,以及“莫要对外人言道”的叮嘱。 她伸手,替弟弟理好方才打闹时弄乱的额发,轻声道:“如果真的是因为我才会出现,那澈儿能不能替姐姐保密?” “我知道。”林言澈立刻点头:“因为如果有人知道了大小姐能替人创造分身那姐姐下场必定不好。” 再次伸出手,环抱住姐姐:“大小姐,我和小肥都会保护你。” 翌日,天光大亮,雪后初霁的阳光透过窗纱,洒下柔和的光斑。 黛玉只感觉有什么轻盈而温暖的东西,一下下,落在她的脸颊和额头上。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流光溢彩的白色身影,正是小肥。 它正小心翼翼地叼起她散在枕边的发丝,轻轻梳理,黑豆眼里满是专注,仿佛在完成顶顶重要的大事。 黛玉弯了弯眉眼:“谢谢小肥。” “小姐?醒啦? ”听到帐内动静,守在外间的王嬷嬷随即靠近。 黛玉微惊,下意识想把小肥藏起来。 然而王嬷嬷的动作更快,已伸手撩开了床帐:“怎么了小姐?怎么一头汗?可是夜里魇着了?” 她见黛玉小脸上似有惊色,额发微湿,连忙伸手去摸她的额头。 黛玉屏住呼吸,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正歪头好奇打量着王嬷嬷的小肥。 但王嬷嬷的视线却未向它看来,只满心满眼都是黛玉。 雪雁端着温水盆进来,也同样对小肥鸟视若无睹,只担忧地问:“小姐可有不适?嬷嬷是否要请大夫?” 黛玉彻底安心下来。 这才看到屏幕上也写了:“别怕,寻常人看不见。” 如此,倒真是省去了许多麻烦。 她复又软软地靠回枕上:“无碍,不用请大夫,只是睡得有些热了。嬷嬷,澈儿呢?” “背上可有汗?这个天气最怕出汗到时候风一吹必定感冒。” 王嬷嬷听她这么说连忙试了试黛玉背后的温度,确认没有汗才松了口气,又看向黛玉:“小姐可还有不适?” “没有了,嬷嬷。”黛玉适时抱住王嬷嬷撒娇。 王嬷嬷见她脸色尚好,这才放心:“今日梅园的梅花开得正好,小少爷一早便惦记着,说要去采最新鲜的红梅给小姐插瓶,这会儿怕是已经在园子里玩雪了呢。” 正说着,外间传来幼弟的声音:“大小姐,快来。” 黛玉眼眸一亮,立刻起身。 雪雁忙上前伺候她更衣洗漱。 不多时,黛玉便裹着厚厚的斗篷出了房门。 清冷甘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幽幽梅香。 眼前已是一片琉璃世界,白雪覆盖了亭台楼阁假山树木,阳光照耀下晶莹璀璨。 就在这片炫目的红梅白雪之间,林言澈小小的身影抱着峥嵘的梅枝朝她跑来。 他今日穿了身大红色团花小箭袖,跑起来时卷着微风白雪,格外鲜明夺目。 31.第 31 章 外面,城市在一种不现实的气氛中苏醒了。 的确,星际联邦首都此时被一种比平时更浓更冷的空气包围着。 尤其是,这空气更加湿润,它随着每一次呼吸深深地透人肺底。 或许为了这个原因,最早的几个行人都身着防寒服,戴着防毒设施,骑着飞行器如蜻蜓点水般匆匆掠过拱廊下面。 城市沉浸在稠密的雾霾中,既看不清大路的尽头,也无法辨别广场上闪烁着光屏的柱廊:一切都似乎在雾气中显得模糊起来。 在城市的中心,有许多因为联邦中心指挥塔告示前来碰碰运气的年轻人。 卡丽娜就是在这么一个清晨早早便出现在中心指挥塔大厅的人,她的身形婀娜,眉眼明媚,不自觉地吸引了旁边正在操练的哨兵们有意无意的目光。 但卡丽娜却什么都不在意,湛蓝的眸子一动不动的盯着面前的光脑,等待地底的中心指挥塔给她下达最新的指令。 天气有些冷,她随手拢了拢特质的防寒服,继续耐心的等待。 身为塔里屈指可数的s级向导,按理她应该在前线安抚那些容易失控的哨兵,可中心指挥塔昨日以五封大红加粗的特提邮件,要求她一天之内赶回中心指挥塔。 为精神濒尽失控的执政官进行疏导。 半年前方继位的奕珵执政官。 卡丽娜白皙的手指点在邮件里的名字上,眷恋地伸手抚摸。 慢慢地,阳光开始自从东方升起,给这个薄情的冬日带来点点虚假的暖意。 就在这时,死寂沉沉的光脑忽再次弹出邮件。 “下来。” 简简单单两个字,来自陌生的ID。 卡丽娜看着那陌生的ID,心情忽便平复下来了。 在邮件下发的刹那,她的脚下打开一方空间,缓缓下沉带着她去往该去的地方。 楼层数还在不断下降,直至-786楼时,光幕停止了下沉,随后一道光波对准她的虹膜扫描。 机械声音旋即在耳边响起:s级向导,卡丽娜,欢迎您。 紧接着空间如水纹荡漾开来,指挥塔的首脑办公厅便在她面前缓缓显现。 引导机器人在门口候着,带她入内:“卡丽娜女士,米格秘书长要我转告您,联邦办公厅恭候您的到来,舟车劳顿,您是否需要来杯热茶或者咖啡?” “不用了,替我谢谢秘书长官,现在对于我来说去疏导执政官才是最为主要的。”卡丽娜伸手撩了撩头发,尽显干练的气质。 “感谢女士对联邦的贡献…” 正当机器人还要对卡丽娜客套时。 卡丽娜却抬了抬手制止了机器人:“执政官和我的时间都很宝贵,得快点。” 说着,便不在等晃晃悠悠的机器人,踩着高跟鞋哒哒哒便往指挥部跑去。 幻成水纹的大门层层打开,看到的是简洁有序的办公室,身着军装倚在静音室门口的米格秘书长抬了抬智能眼镜看向她,原本严肃的表情都和缓许多:“卡丽娜向导,欢迎您到来。” “不过还需稍等片刻,上一位向导还未出来。” * “米格秘书长官,前段时间民政部不是公布了最适合执政官的向导?怎么今日又请向导过来? 难道说民政部的精神匹配有错误?” 就在全星际都以为,他们那十六岁就登顶权力之巅的执政官奕珵先生,这辈子将与战争和孤独为伴,民政部却将奕珵先生的精神匹配报告昭告星际: [已确认奕珵先生匹配对象为:蓝星古华夏,林黛玉。] 当时不知令多少星际少女们心碎。 可现今却又将向导们喊来是为何意? 米格也不免头疼:“您有所不知,在民政部将执政官的精神匹配报告送来前我们执政官就已然经历了好几次精神崩溃,甚至引来帝国的间谍向导以此来偷袭执政官。” “此事我也听说了。”卡丽娜不免想起那令整个星际都地动山摇的精神崩溃,她不免有了猜测:“所以,执政官阁下是因此才同意民政部进行精神匹配。” “对。”米格不免揉了揉太阳穴:“主要是这个民政部也不靠谱,给执政官匹配原始古人也就罢了,我们便也按程序替执政官链接蓝星。” “很规范的操作。 为何又发病了?” 米格不免痛心疾首:“可那还是个才四岁的孩子。” “什么?” “不过是个尚未分化的孩子。” 一时间,会客厅内安静的可怕。 “倒也不必担心,因为两个星球时间流速不一致,或许等那孩子年过半百执政官才刚三十岁。” 米格起身亲自替卡丽娜续茶:“可现在执政官目前的情况不容乐观,我们一天都拖不了,虽已请了许多向导但都是无用功,便只能拜托卡丽娜小姐了。” “能为执政官分忧,是我的荣幸。” 说话时,静音室的舱门开了。 年轻姑娘抱着她伤痕累累的精神体,哭哭啼啼跑了出来。 米格和卡丽娜连忙上前安抚。 谁知不安慰还好,一安慰那小姑娘哭得更大声了:“执政官在里边也安慰我,可我的精神体刚靠近执政官的精神体就被咬的浑身是伤,压根不让我靠近。 这么多年的学习算是白学了,都不能为执政官这些什么,我真该死啊!呜呜呜!” “没事的,交给我吧?”卡丽娜伸手拍了拍女孩的肩:“你先去疗伤,今天雾霾又严重了记得带防毒装置。” 那小姑娘抽抽噎噎地答应了,临走还不忘回头:“执政官一定很痛苦,姐姐您一定要替执行官分担分担。” 米格见此便找了个机器人送小姑娘回学校。 卡丽娜站在门口,朝里望去漆黑一片。 想到里面等着她的是整个联邦最尊贵的男人,不免捏紧了拳头,好久才敢伸手按响门铃。 “进来。” 声音低沉磁性,像是夏日勾人的微风,又似海上翻卷的浪花,随性中又带着几分慵懒的倦意。 卡丽娜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身后静音室的舱门无声关闭。 压根没有关心静音室的陈设,卡丽娜便 被正中坐着的男人吸引了全部目光。 男人的手搭在办公桌上,点出屏幕。 墨色的皮质手套包裹住修长的手指,随着他的动作隐隐能看到跳动的青筋,指尖极其熟练地上下拨弄调出她的简历。 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饶是已十分有经验的卡丽娜不免羞红了脸。 “卡丽娜女士,如果您准备好了就开始吧。” 又是这道低沉慵懒的嗓音,打断了卡丽娜的胡思乱想,她鼓起勇气再次靠近男人身边。 男人没有如正式场合那般身着军装,只是简简单单的黑色衬衫,袖口挽至手腕,配以银色腕表,衬得白皙的皮肤自带柔光滤镜。 细碎刘海下是仿佛可以看穿万事万物的烟紫色瞳孔,直挺的鼻梁,唇色绯然,冷峻如冰。 是了,整个星际唯有执政官与其家族能有这双烟紫色的眼睛。 看似十分成熟却不过十六岁的年纪,凑近些还能闻到好闻的雪松香。 卡丽娜不免看呆了,也因着她的翻滚的思绪,她的精神体下一刻便显现在她身边, 那是一匹俊美矫健的白马,威风凛凛。 只见白马轻快地迈着小步子朝办公桌后的男人走去,脸上尽是求摸摸求抱抱的谄媚表情和讨好神态。 看得卡丽娜顿时羞红了脸,哪有向导主动向哨兵求欢的? 可对于白马的示好,男人却不为所动,甚至没有伸手安抚白马的意思,他只是看着卡丽娜道:“抱歉,虽然刚才我的精神体才伤人,但反倒是它现在正在生气不肯出来,如果您能将它引导出来,我不甚感激。” 难怪没看到执政官先生的精神体,原来是自己回去了。 按照流程,要想将它引出来,首先得让首席先生情绪波动。 “那请问执政官先生,你可以摸摸它的头吗?”卡丽娜迅速调整好心情,看向一直都表现地很和气的男人说道。 随着她的问话,白马试探着想靠近男人一些,但又畏惧地缩回原位哼唧着。 明亮但不刺眼的灯光里,男人垂眸看向那跪在他脚下乖乖臣服的白马,思虑良久。 久到卡丽娜觉得四周地空气如同一只手要扼住自己的咽喉,呼吸都有些不顺畅时。 年轻的执政官还是愧疚地摇头道:“抱歉,我和我的精神体都不想。” 这句话无异于一把尖刀直直插入卡丽娜的心脏,将她的魅力、能力和尊严都扔在地上曝尸荒野。 “这不是你的问题卡丽娜女士,是我的顽疾,还请不要怀疑自己,你是联邦优秀的士兵。” 说完这句话,男人便起身将椅子上搭着的外套放在手肘上越过她,给她留下独处的空间。 男人的身高实在太过优越,宽肩窄腰,黑色衬衣恰到好处的扎在西裤里,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体线条。 空气中留下清晰的木质香。 随后又飘过淡淡的血腥气,卡丽娜才恍然执政官为什么要穿黑衬衫恐怕是因为精神力崩塌带来痛感让精神体开始自残然后反噬到本体上。 想来,衬衫下执政官的身体已然伤痕累累。 32.第 32 章 门外的米格见出来的是奕珵,便知里边的结局不会好。 无奈笑道:“执政官,不得不说你也太挑了,这可是联邦最出色的向导了,她都不行那可怎么办?真的要等奶娃娃分化?虽然两个世界时间流速不同,但我还是担心您撑不到那个时候。” 奕珵却没有答话,径直回到自己办公室闭目养神。 不一会儿,卡丽娜也收拾好心情出来。 “卡丽娜向导,身为联邦最强的向导,居然连你也失败了?” 米格见是不能从奕珵嘴里撬出什么了,便转而跑向卡丽娜打听。 卡丽娜冷静分析道:“秘书长官,您也知道执政官曾是黑暗哨兵,要不是半年前与银河帝国的那场凛冬之战, 执政官被帝国那些秃子暗算,哪至于需要向导?何况民政部已然为执政官匹配了最合适的向导,当时不是我现在又怎么可能是我?” “可是执政官最近的状态越来越糟糕了。”米格听了也是叹气:“如果再不为执政官疏导,别说精神崩溃了,我怕执政官会先被头疼症折磨死。” “其实有一种办法。 但我觉得执政官应该知晓,可他不愿意那样做。” “究竟是什么?卡丽娜向导可否告知于我?” 米格有点抓狂,因为其他向导也曾欲言又止,他们这群向导哨兵一个个都欺负他这个普通人啥也不懂,话还只说半句。 卡丽娜看着他几近崩溃的模样,想了想只道:“可以对那孩子使用催化剂刺激分化,但执政官阁下定不会同意。” “对那孩子使用催化剂?” 米格心也不免冷了下来,难怪卡丽娜会这么说。 “不可。” 不出所料,这个提议奕珵没听完便直接否决。 米格看着面色如常的执行官,想了想还是提醒道:“可执政官,我感觉您现在…” “无碍。” 奕珵揉了揉太阳穴。 他是黑暗哨兵,作为天生的领导者,他生来便具有强大的自控能力,向来是理智而冷静的。 且身体素质绝佳,可以将情绪合理压制,只要通过训练他坚信自己可以做到不需要向导而所向披靡。 可惜竟不小心着了宵小的道,让原本坚固的精神世界逐渐坍塌,不仅他被折 磨地生不如死,也危害着公民的人身安全。 要不是因此,也不会有民政部的精神匹配。 可对方只是个四岁的奶娃娃。 只这一点,无论现在还是将来他都只能是她的长辈。 见执政官闭目米格便知道该走了。 正不知如何开口离开,低沉的嗓音便在耳边响起:“米格,劳烦你去替我拿抑制剂来。” 抑制剂确实有用但耐药性会成倍递减,也不知道能撑到何时。 其实拿抑制剂这种小事根本不必经过米格,但执政官既然提及便是说明是在赶他走。 果然,米格出去不久后,抑制剂便被机器人拿了上来,奕珵单手打开盖子将抑制剂注射静脉血管,短暂而强势的冷意传达四肢百骸,安抚住了他如今暴躁不已的情绪,甚至让还在哐哐撞墙的精神体都停下了动作。 许久,奕珵才轻轻叹了口气。 光脑适时蹦了出来,缓缓浮现出他那四岁孙女的可爱小脸,清凌凌的眸子一眨不眨看着自己,稚嫩的小奶音飘落他耳畔:“祖母?祖母?” 奕珵直起身子,单手打字:“嗯。” 33.第 33 章 “祖母?祖母?” 是黛玉抱着精心挑选的红梅,无声呼唤。 屏幕很快亮起,虽然只是再简单不过的“嗯”字。 但却令黛玉眉眼弯弯,将怀中的梅枝举高了些:“折的梅花,送给祖母。” 眼前屏幕如水波般微微晃动,虽并未有文字回应,但那流转的光晕,仿佛温柔的注视。 此刻,奶娃娃立在皑皑白雪与灼灼红梅之间,小脸莹白如玉,仿佛雪堆玉琢而成。 恰好落入了前来拜访的崔少允眼中。 他脚步一顿,怔在了原地,忘了言语。 林言澈正得意地摆弄着自己手里的梅花,眼角余光瞥见崔少允这副呆愣模样,稍稍挪动脚步,便严严实实挡住姐姐。 崔少允被这一挡,方才回过神来,耳根微微发烫。 疾步走近,却见黛玉将怀中的梅枝小心翼翼地放在廊下干净的石阶上,又仔细地调整了一下花枝的方位,然后双手合十,小脸上虔诚肃穆,嘴唇翕动,在默念着什么。 崔少允立时明了,这首枝梅花该是献给她那位仙逝祖母的。 当即便也学着黛玉的样子,在她身旁站定,微微垂首,也欲双手合十。 谁知,他刚有动作,旁边的林言澈不经意的转身,看似要去拿什么东西,实则以精准的角度撞在了崔少允的胳膊上。 崔少允全无防备,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撞,噔噔噔向旁边连退了好几步,才险险稳住身形。 饶是他从小接受大儒教导,礼仪涵养备受称赞,此刻也不免心头火起。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依旧闭目虔诚的黛玉,硬生生将到嘴边的质问咽了回去,不想惊扰了她。 决定换个方向,绕到黛玉的另侧,再次合十致意。 然而,他脚步刚挪过去,林言澈便也跳了过来,再次精准地挤到了他与黛玉之间,还仰起小脸无辜地瞅着他。 这下,不用崔少允出声,黛玉已被身旁的动静惊扰:“澈儿。” 然后又转向略显狼狈的崔少允,关切地问:“少允哥哥,可有伤着?” 崔少允被黛玉这般软语关心,心头的火气瞬间被浇熄了大半,正想摇头说无妨。 却见林言澈小嘴一扁,眼眶说红就红,抢先控诉道:“大小姐,我只是、之前在京城的时候,偷偷看到别的少爷们,都是这么跟他们的同伴玩耍打闹的,你推我一下,我撞你一下,可热闹了。 现在到了扬州,好不容易交了崔家哥哥这样好友,我便、便也想学着他们那样,跟崔哥哥打闹玩耍…” 他越说声音越小,脑袋也垂了下去,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对不住,崔哥哥,我没想到你不愿意同我这样玩…” 那模样,活脱脱一个渴望友谊却用错了方法后备受打击的可怜孩子。 这番说辞,直接让崔少允梗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眼前发黑。 同他分辨吧?这孩子出身青楼,所见所闻皆是三教九流,打闹方式粗野些也情有可原。 可不计较吧?以后在妹妹面前还不得被他用这借口堵死? 崔少允眼珠一转,迅速冷静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是他一贯的温和有礼:“澈弟此言差矣,南北风俗,本就不同。别的不说,就以沐浴一事为例,在北边或有那等浴堂巷,供众人共浴,而在南边,便是少爷小姐们沐浴,也多不喜仆役贴身过近侍候,各有帘栊相隔。” 末了,他颇有长兄风范地拍了拍林言澈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我知澈弟出身北边,向来豪放不羁,可现你既已到了南方,便该学着南边的规矩行事,待人接物需得斯文有礼才是正理,那等推搡打闹,并非君子之交。” 这话说完只有一个重点,那便是阴阳怪气林言澈你太粗鄙了,我和林妹妹都不喜欢。 林言澈也不是个吃亏的主,当即便反唇相讥。 二人打得极其热闹。 而小黛玉则在旁听得颇为新奇,她确实从未听说过什么全部人在一起的澡堂,光是想象那个场景,便觉十分难为情。 她在心底悄悄问:“祖母,您见过所有人都在一起沐浴的澡堂吗?” …… 可祖母却只回了六个点。 事实上,这两个家伙争论的焦点压根不是什么澡堂子,便只道: “红梅很好,我很喜欢。” 黛玉的注意力果然被成功转移:“当然,我可挑了好久。” 说着,她便往梅园而去:“还要给娘亲、爹爹、雪姨姨都折一枝。” 见她转身便走,林言澈与崔少允也顾不得再争辩,连忙跟了上去。 崔少允仗着身高腿长,几步便轻松追上了黛玉,与她并行。 可怜林言澈小短腿在后面吭哧吭哧地追着跑。 黛玉见他们上前,便放缓了脚步。 崔少允趁机道:“林妹妹,我今日过来其实是娘亲告诉了我一件事,觉得需得同你说声。” “是何事?”黛玉看着林言澈追上来满头大汗,用帕子替他擦汗。 这次崔少允无视了林言澈眼里明晃晃的挑衅:“皇 后娘娘近来颁下懿旨,要开办女学,并设立佳人榜,以遴选才德兼备的奇女子。” 他稍稍压低了声音,补充道:“据说此事最初是皇上先提起的。” 这个消息令黛玉当即便想到了她的那些技能。 先前祖母便同她说过之后会有技能评级,没曾想这么快便来了。 正在聊天的三只小团子谁也没有注意到,适时有风卷过摆放于石阶上献给祖母的那枝红梅,下一瞬,梅花便凭空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星际·联邦。 秘书长官米格将今日的绝密文件整理好便走向执政官办公室。 按照惯例,这个时间点,执政官阁下已经结束了晨间会议,并使用了抑制剂。 然而,当他走近时,却发现那个每日定时为执政官投放抑制剂的服务机器人,竟然还停在办公室门口。 米格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快步上前,正欲检查机器人是否故障,却见机器人将头平滑地旋转了360度,面向他,用毫无起伏的电子音汇报道:“报告秘书长官,今日执政官阁下收到了天然梅花,经判定与注射抑制剂同等效果,已完成记录。” 天然梅花? 不仅是联邦,整个星际目前都是是高度人工生态,哪里来的天然梅花? 可若真的能以梅花缓解,那他定是要去寻的。 与机器人告辞后,米格按响执政官办公室的门铃,可许久未有回音。 或许执政官阁下暂时离开了办公室? 出于对绝密文件的安全考虑,他决定用秘书长官权限先行开门,将文件放入内部保险柜。 他伸出伸出手,靠近门禁感应区。 门扉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办公室内光线柔和,恒温系统维持着人体最为适宜温度。 米格抬眼望去,视线首先被办公桌上那抹极其突兀却又莫名和谐的色彩所吸引, 是一截遒劲的梅枝,枝头上数朵红梅傲然绽放。 就在米格将资料放好,一抬眼,却见执政官阁下正背对他。 米格吓得魂飞魄散,但执政官并无任何反应,走近才看见原来执政官正在闭目养神。 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呼吸绵长均匀。令俊美得近乎凌厉的脸,罕见地透出安宁平和的气息。 自从那场战役后,米格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见过他们的执政官能够这样毫无戒备进入深度睡眠了。 米格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丝毫声响转身出门。 门扉无声合拢。 34.第 34 章 待黛玉折好梅花送到贾敏院子时,远远便听见娘亲与江雪姨姨说话的声音。 “…这旨意,真不知是福是祸了。” 江雪的声音尽是忧虑:“若单只是为女子办学,让她们能读书明理,那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可偏偏又要加上个什么佳人榜,这便全然变了。 只怕最后,这佳人之名,也不过成为各家攀比门第增添嫁女筹码的又一块砖罢了。” 贾敏的声音则更平和:“饭总要一口一口吃,路也要一步一步走。无论如何,皇后娘娘肯明旨为女子办学,终归是开了前所未有的路。 先前我为囡囡请西席时便想着若是这世间能有专为女子设的学院,让囡囡能进去读读书,见见同龄的伙伴,学学如何与人相处、如何理事,那该多好。许多东西,非是关起门来请西席便能教全的。” “这倒也是,若你想好了,便早些同囡囡说一声,让她心里有个准备 听我家那位说,皇后娘娘在扬州和京城都已择定了学舍,不日便要正式开办起来。 届时,所有有意入学的女孩,都需经过一番检测,看看是否有资质进入学院。 不过我们囡囡这般聪慧灵秀,定能轻松入围的。” 贾敏拍了拍江雪的手:“女学是个好事但怕是不允丫鬟在旁伺候,也不知囡囡能不能坚持,这事我会同她说,也需听听她自己的意思。” 话音方落,便听门外丫鬟禀报:“夫人,小姐和两位少爷一起来了。” 江雪一听,连忙窜了出去,便看见走在中间抱着红梅的黛玉。 “哎呦,我的小囡囡可来了!让姨姨看看冷不冷。” 她一把将黛玉连人带花搂进怀里,试了试手的温度确认不冷这才笑着道:“还带了梅花来?真好看!这定是要送给娘亲和我的,对不对?” 黛玉乖巧地将怀里的梅花递给江雪:“雪姨姨,这枝给您,还有这枝,是给娘亲的。” 还不忘补充:“全赖弟弟和少允哥哥一起帮忙才折到的。” 江雪这才舍得将目光从黛玉身上移开,可这一看,却瞧出些不对劲来, 两个孩子虽然都站得笔直,但眼神间似有若无的较劲还没完全散去。 “少允。”江雪眉头微蹙,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又去打雪仗了?” 她想起上次儿子打完雪仗后,当晚便发起高热,在床上躺了足足七日才见好。 今日若又贪玩,着实不该。 向来被教导克己复礼的崔少允脸顿时涨得通红,只能含糊道:“娘,您别担心,我们没玩雪,只是折梅花折得有些累了。” 他总不能说,是被林言澈这小子气到了。 才不是因为吃醋。 江雪一看儿子这样子,便知他定是又跟林言澈闹别扭了。 “雨珠,去请府医来。”贾敏适时出声,看向江雪:“正好给孩子们都瞧瞧。” 好在几个孩子经府医检查后都没事。 * 及至晚间,黛玉辗转难眠。 小脑袋不断回旋着白日里女学与佳人榜的消息。 这会是更广阔的天地,也意味着要与全天下的女子比试。 可目前她的各项技能进度堪忧。 若真要与大江南北那么多优秀的女孩子比试,以她现在这样的水平,能行吗? 骄傲如她不愿输。 她害怕让娘亲、祖母失望。 这种陌生的焦虑感,让她有些无措。 她蜷缩进锦被里,不安地呼唤:“祖母…” 分明是软软糯糯的声线,却有些颤抖。 屏幕应声而亮,柔和的光晕驱散了帐内的黑暗。 黛玉声音更小了:“祖母,如果女学的考试,我没能通过,您会对我失望吗?” 屏幕上的回答简洁明了:“不会” 这个答案先是让黛玉心头一松, 可随即,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又逐渐蔓延开来。 她咬了咬下唇,闷闷地问:“祖母您是不是,不像以前那样在乎我了?” 以往的祖母,哪怕她只是多认识了一个字,都会万分高兴,甚至提出期许说还能做得更好。 可现在,如此重要的女学考试,祖母的反应却如此平淡,仿佛她通过与否都无关紧要。 果然,屏幕那边,那串熟悉的六个点如愿而至:“……” 只是这次,后面还缀着一行字:“为何会这般认为?” 黛玉声音里尽是委屈:“因为您好像对我不抱有什么期待了,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屏幕似乎静默了一瞬,然后浮现出文字:“我只是希望你好好活着,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如果…”黛玉的声音更低了,甚至有些赌气:“如果我什么都不想做呢?” “自是可以,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养你一辈子。” 彼时遥远的星际联邦。 米格看着执政官阁下光脑上,那本被反复打开、标注、甚至进行了星际数据比对的《宇宙通用育儿宝典(幼崽心理篇)》, 又瞥了眼黛玉那明显低落下去的神情,忍不住轻咳一声,委婉提醒:“执政官阁下,我认为黛玉小姐此刻可能不希望听到这个答案。” 奕珵抬起那双烟紫色的眼眸,平静地陈述:“《指南》第三千七百四十二页,第七条‘充分尊重孩子的自主意志,不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孩子身上,是身为长辈必备的良好美德。’” 米格凑近看了眼,那行字确实明晃晃地在那里。 他耸了耸肩,指着黛玉蜷缩起来的小小身影:“理论上完全正确,阁下。 但您看黛玉小姐现在的反应似乎更难过了。” 奕珵看着锦被下软软的小团子满脸沮丧,这还是这么久以来再见她这般低迷。 烟紫色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数据分析。

他关掉了那本还在不断弹出尊重、自由、平等的《指南》。 目光看向米格,声音依旧平稳无波:“那该怎么做?” 米格精神一振,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有成为执政官老师的时刻,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专业又靠谱:“阁下,根据我的经验,有时候对待孩子,尤其是像黛玉小姐这样天生聪慧敏感又对自己有要求的孩子,适当的给予目标,反而是她们所需要的。 她们正因为懵懂,才更需要长辈的明确指引和期许,这能让她们感到安全并获得努力的动力。” “因为他人的期许而有动力?” 奕珵静静地听着,烟紫色的瞳孔深处,数据流飞速更新,急速处理和分析这番建议。 片刻后,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 米格这才松了口气:“是啊,这个年纪的孩子你指望她是因为想自己变好而努力吗?多是为了长辈的要求而学习。” “还有个问题。 你的经验是从何而来?可是看了什么典籍?” “没有典籍,只因我曾经也是个孩子。” 米格脱口而出。 才恍然想起试管出身的执政官,幼年时期除了营养舱便是星际战场,亲身母亲参与实验后便只留下小半块玉佩,不免闭上了嘴。 也不知道这位完全没有童年又习惯了用绝对理性和效率处理星系事物的执政官阁下,究竟理解了没有。 但彼时米格已经完成了自己日常的工作,识趣地不再多言,躬身退出了办公室。 室内重新恢复寂静,只有桌上那枝来自遥远时空的红梅无风摇曳。 奕珵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个缩在被子里沮丧的小团子身上,指尖在桌上无意识地轻叩了两下。 就在黛玉沮丧不已之时,眼前的屏幕再次盈盈亮起。 这次,光晕格外柔和。 一行清晰的文字,缓缓浮现于她眼前: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黛玉眨了下眼,长睫上还沾着泪珠。 “所以别怕。” 她抿了抿小嘴,鼻尖有些发酸。 “你一定可以的。” 最后这六个字一出,刚才还能勉强忍住的泪意,此刻却汹涌起来,大颗大颗晶莹的泪珠滚落。 原来祖母不是不在意她了,甚至恰恰相反,是因为全然信任她,所以才将选择的权完全交给她。 黛玉从锦被里坐起身来,用帕子擦了擦泪水,小手缓缓伸向悬浮的光屏。 不再是小心翼翼地捏住一角轻晃,而是直接将这片屏幕整个拉近。 屏幕因她的动作微微波动,似本能地想维持距离感,于是做出了向后挣脱的倾向。 拉锯间,黛玉软软糯糯的声线响起,带着几分委屈: “祖母…”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看向屏幕后的人: “我想见你。” 35.第 35 章 不是隔着冰冷的屏幕和文字。 是如以往那般扑进祖母怀里的见面。 黛玉其实早便想见祖母了,只是她不敢提。 但现在,已然顾不得许多,她就是想见祖母,想求得安心。 奕珵烟紫色的瞳孔处数据加速运转。 最终,所有理性的推断都短暂地让了步。 他轻叹一声,指尖划过,只是简洁地打出:“我知道了。” 随即屏幕泛起水波般的涟漪,一行短语跳了出来。 是否接受“视频连线”? 黛玉的心跳加速,没有犹豫直接“接受”。 霎时,黛玉的泪水决堤。 是的,屏幕中出现的正是记忆中慈祥的祖母。 笑纹的眼角、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和最常穿的那件深青色绣福字纹的袄子。 只见祖母弯下腰朝她伸出了手。 所有都与从前一般无二。 黛玉再也忍不住,哽咽着扑进了祖母的怀抱中。 触感,是真实的。 祖母环住了她颤抖的身子,将她稳稳接住。 只是与记忆中暖呼呼的怀抱不同,这个怀抱,带着沁人的凉意,让黛玉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祖母似乎立刻察觉到了,身形微顿,环抱的手臂有了想要松开的迹象。 “祖母…”黛玉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的退意,伸手抓住祖母的衣襟,软软哀求:“祖母别走…” 奕珵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怀里这个哭得抽抽搭搭小团子,烟紫色眸光微微闪动。 他不再试图松开,反而调整了手臂让怀中的小团子靠得更舒服些。 另一只手则缓缓抬起,虽然生疏却极其轻柔地拍了拍小团子的后背。 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最终化作了绵长的呼吸。 黛玉竟就这样哭着睡着了。 小脸泪痕未干,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眉头已经舒展,唇角微微翘起,做了个安心的好梦。 奕珵看着她熟睡的模样,迟疑了一下,最终拿起帕子轻柔地替她擦拭泪水。 作为自诞生起便与营养舱和星际战场为伴,成长于理性至上的环境的奕珵而言,如此近距离的接触,是全然陌生的体验。 他其实并非惧怕与小团子见面。 链接的时候因小团子还是幼童,系统分配给他的便是祖母的角色。 他若想,早便可以用拟真的角色与她见面。 只是他并不想那么做。 他沉默片刻,在离开前替小团子掖好了被角。 * 翌日,黛玉是被轻柔的触感唤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小肥那圆滚滚毛茸茸的身影。 此刻它正忙得不亦乐乎,先是从自己身上啄下闪着微光的白色绒毛,然后极其 认真地将它们都别进黛玉的头发里。 “小姐?醒啦?”王嬷嬷听到动静挂起床帘:“正巧小少爷来了,在外间等您呢,说是想一起用早膳。” 黛玉睡眼惺忪囫囵应了声,由着雪雁伺候起身洗漱。 待坐到梳妆镜前,才完全清醒过来, 好在眼睛不肿,但乌黑的发髻上这里一缕那里一根,别着好多片荧光白色羽毛。 而始作俑者小肥,依旧觉得不够,在她肩头跳来跳去,还想继续叼着新的羽毛往她头发里塞。 黛玉有些哭笑不得。 好在,王嬷嬷和雪雁都看不见小肥,自然也看不见这满头的羽毛,不然可真是解释不清。 她只得趁着王嬷嬷转身的间隙,对小肥轻轻摇头。 小肥歪着头,黑豆眼里满是不解,却还是委委屈屈地停下了动作,落到了她的肩膀上。 黛玉起身向外间走去。 一眼便看到了眼巴巴的林言澈。 “大小姐…”他先是乖巧地打招呼,随后抬手精准地捏住了小肥的后脖颈,将它从黛玉肩上拎了下来。 “澈儿?” 林言澈却不答话,只将扑腾抗议的小肥鸟放在自己肩头,随后伸手,动作异常温柔细致,一根、两根…将那些嵌在发丝间的白色羽毛,小心翼翼地取了下来。 “大小姐,以后不许它靠近你。 至少,不许它再碰你的头发。” 36.第 36 章 澈儿不是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黛玉看着弟弟紧绷的小脸,不由也认真了起来,软声问道:“澈儿,是发生了什么吗?还是你感觉到了什么?” 林言澈欲言又止。 最终低声道:“做了一个梦,梦到了一些不好的东西。” 他没有具体说梦见了什么,只道:“何况大小姐,它只是个畜牲,我怕它没个分寸伤到大小姐怎么办?” 因着他的话,原本还在肩头惬意梳理羽毛的小肥,瞬间停下了动作, 小心翼翼收拢翅膀,黑豆眼里的神采黯淡下去,连那流光溢彩的尾羽也失去了光泽,蔫蔫地耷拉下来。 黛玉心中微软,伸手轻轻捧起言澈垂下去的小脑袋,让他看向自己的眼睛。 像春日里明媚的阳光。 “那澈儿,”她声音轻柔:“你会伤到姐姐吗?” 姐姐身上特有的冷梅香,让林言澈有片刻的失神,脱口而出:“不会,我永远不会伤害大小姐。” “嗯。”黛玉唇边绽开浅浅的笑容:“那姐姐相信,小肥也不会伤害我。 所以,澈儿不用担心。” 林言澈怔怔地看着姐姐。 许久,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抱住清辉般的姐姐。 动作很轻,直到确认姐姐未有丝毫抗拒,林言澈这才郑重承诺:“我一定不会伤害大小姐,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大小姐。” 黛玉轻轻回抱住他:“姐姐知道,好了,我们去用早膳罢?娘亲估摸着早已备好了。” * 贾敏正准备用早膳,抬眼便见儿女从廊下走来。 黛玉今日穿了桃色缠枝兰的褶裙,外罩浅碧色软绸比甲,头发梳成乖巧的双丫髻,各簪了小巧的珍珠蝴蝶,行走间裙裾微扬,宛如春日嫩柳,清新灵秀。 而她身侧的林言澈,则是青色小袍,眉眼矜贵,紧紧牵着姐姐的手。 阳光为姐弟镀上了柔和的金色,画面美好得让人不忍惊扰。 贾敏看着,轻轻推了推身旁的林如海:“澈哥儿尚且如此,那女子又该是何等风华?” 林如海也看到了携手而来的儿女。 他的目光落在林言澈身上,有刹那的恍惚。 这肖似其父又似其母,矜贵的稚嫩面孔, 让林如海想到了御座上威严的帝王,又仿佛看到了那年,满朝风声鹤唳之际,于大殿外步步跪谢君恩的太子妃。 贾敏见他看着言澈出神,伸手在他腰间拧了一把。 林如海吃痛,对上妻子似笑非笑的眼神,冷汗津津,亡羊补牢道:“咳,自是不及敏儿你半分。” 见他还要搜肠刮肚找补,贾敏却轻轻叹了口气:“我只是可惜,可怜。” 可惜年轻的生命,可怜幼小的孩子。 夫妻二人说话间,姐弟已进了门。 小黛玉松开弟弟的手,先行礼问安:“爹爹,娘亲安好。” 林言澈紧随其后,规矩行礼。 早膳气氛温馨,这些时日,黛玉暗中以灵泉水调养之故,林家众人的胃口明显比先前好了许多。 贾敏苍白的脸上透出了红润气色。 林如海也觉精神极好,却只当是扬州水土养人,妻儿康健,心中甚慰。 用罢早膳,林如海出门处理政务。 贾敏则留下黛玉与言澈说话。 “囡囡,至于那女学之事,我倒是赞同你去,出去走走,见见世面,多认识些人,总是好的。 只是若是要去定不会如在家轻松,怕是没有丫鬟嬷嬷在旁伺候,囡囡可想去?” 黛玉眉眼弯弯:“娘亲,这算什么?我想去,读书明理,结交良友岂不快哉?” 贾敏欣慰地点点头,旁边的林言澈扯了扯她的衣袖:“娘可知那女学书院选在何处?” “便在城西的梅花书院旁,中间隔了座清虚观,各有上下山路,互不干扰,倒是清净。” 林言澈立刻拉住贾敏的手,轻轻摇晃:“娘,那我便也去旁边的梅花书院念书,好不好?我想跟大小姐一起。” “澈儿,你年岁尚小,学业辛苦...” 她话未说完,林言澈大眼睛里已迅速蓄起了薄薄的水光,要掉不掉,声音也带上了委屈的鼻音:“娘,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大小姐,也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我已经是小男子汉了,我想保护好大小姐。” 贾敏看着他这幅模样,哪里还忍心拒绝:“好好好,娘答应你便是,等你爹爹晚间回来,我便让他写信去梅花书院问问。” 只要贾敏点头答应,林言澈便知事已成,转向黛玉,笑道:“大小姐,这样以 后我们就能一起上学了。” 之后的日子,黛玉按照制定的日程,将一天分为晨起、上午、下午、夜间四个阶段,安排学习。 时间安排得张弛有度,并不一味苦熬,更见成效。 许多时候林言澈会抱着书跑来,安静坐在她旁边,一同默读或听她讲解; 偶尔不在,小肥便会替他来,落在她抚琴的案头或肩头,专心聆听。 如此日复一日,勤勉不辍。 月余之后,当黛玉看向屏幕,各项属性数值均已达到入门级别,心中顿觉满足。 入学考的前几日,贾敏遣人唤黛玉过去。 说是有拜贴寻她。 黛玉心下疑惑,不知是何人来访。 直到进了花厅,看到江雪以及她身旁那位身形纤细的姑娘,黛玉才恍然这姑娘乃是先前去崔哥哥家中赴宴时见过的那位不能多吃饭的姐姐,名唤姜瑶。 姜瑶身旁,还坐着一位妇人,体态丰腴,通身气质大方爽利,正是姜瑶的娘亲徐凝。 她见黛玉进来,不等贾敏介绍,已笑着起身,带着明显的北方口音:“哎呦,这便是敏妹妹家的小闺女吧?真是跟水葱儿似的,让人瞧着就心里欢喜。” 说着,便让丫鬟呈上见面礼:“来得匆忙,一点小玩意儿,闺女拿着玩。” 贾敏忙笑着拦了拦,又替黛玉道了谢,亦回赠了表礼。 双方客气了一番,方才重新落座。 徐凝拉着贾敏的手,寒暄了几句家常,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敛去,叹了口气,转入正题:“敏妹妹,今日贸然来访,其实是为了女学一事。” 贾敏心头微动,看向江雪,江雪也点了点头,神色比平日多了几分凝重。 “妹妹可知晓,这次女学开办,皇后娘娘欲安排南北对调,即我们江南的姑娘安排一部分至京城去,再将京城的姑娘安排至扬州来?” 这个消息,贾敏着实没料到。 她原以为这女学分京城与扬州不过是为了方便学子就近入学, 若真如徐凝所言要南北对调,那这其中的水,可就深了。 江雪接话:“正是得知了这个消息,觉得非同小可,凝姐姐今日才特意约了我一同过来,想着必要同你通个气。 敏妹妹,若不愿让囡囡去京城还需早做打算。” 37.第 37 章 晚间,贾敏将白日自江雪和徐凝处听来的消息说与林如海听,眉宇间尽是忧色:“听雪姐姐的意思,皇后娘娘此番若真安排学生南北对调。我担心囡囡年纪尚小,若真要去到那人生地不熟的京城…” 林如海放下手中的茶盏:“想来敏儿心中对此事已有计较了。” “我确是有所猜测。 只是,我所知历来如此安排的唯有科举取士。 朝廷为平衡南北避免一地名士过多,方有南北榜之分,取士时兼顾地域。 可这女学不过是让女子读书明理,竟也需要如此大动干戈,讲究平衡么?” 林如海笑了笑,只道:“敏儿是个明白人,我便不必多言了。” 贾敏轻叹一声,倚向丈夫肩头:“我知道朝堂之事各自皆有考量,我只是舍不得囡囡。 她还那么小,心思又细,若真要离家千里让我如何能放心?” 林如海伸手揽住妻子:“别怕,囡囡不会去京城,至少这次绝不会。” 毕竟陛下好不容易才将孙儿送来,哪会这么快又接回去? 但若他存着要交换人质的想法…林如海摇了摇头还是觉得龙椅上的帝王不会希望他鱼死网破。 贾敏听着丈夫斩钉截铁的语气,紧绷的心这才稍稍放松:“虽不愿这般想,可看着囡囡一日日长大,我这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难过…真希望她能慢些长大,多在我们身边才好。” 林如海低声笑了笑,温柔地摩挲着妻子的脸颊:“别怕,囡囡长大了也还是我们的囡囡。” 与此同时,绣楼内。 王嬷嬷从外间进来剪烛火,便见小黛玉独自坐在临窗的书案旁。 穿着素绫寝衣,外罩鹅黄色软绸小袄,单手支着下颌,仰着小脸,凝望天上闪烁的繁星。 清冷的月光在她瓷白的小脸镀上了柔和的光晕。 这番沉静思索的模样,全然不似小娃娃,倒像藏了许多心事小大人。 王嬷嬷心疼道:“小姐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黛玉看向王嬷嬷。 烛光映照下,清凌凌的水眸里尽是忧虑:“嬷嬷,我在忧心崔哥哥。” 原来,白日江雪等人告辞时,黛玉噔噔噔追到门口,拉住江雪的衣袖问道:“雪姨姨,怎么今日不见崔哥哥来?” 往常只要江雪来崔少允便会跟着来,可今日,却不见他的身影。 江雪弯腰摸了摸黛玉的头。 脸上笑容依旧,眼神里却尽是忧色:“梅花书院不日便要正式开学了,你崔哥哥课业紧,今日便不来了。等过些时日得了空,再让他来找你和言澈玩,可好?” 王嬷嬷听黛玉说起崔少允倒是笑了,一边示意小丫鬟端来洗漱用具,一边宽慰道:“若是因为这个小姐大可放心,我那孙儿前儿个还抱怨说为了完成功课,熬了两个通宵还未做完呢!崔少爷想必也是如此。” 黛玉小眉头却并未因王嬷嬷的话而舒展。 她总觉得,崔哥哥没来似乎不只是课业繁重这般简单。 翌日,黛玉到底放心不下,便是安排好的功课,也心不在焉。 用过早膳后,还是忍不住同贾敏道:“娘亲,我担心崔哥哥。” 到底还是没瞒过囡囡。 贾敏放下手中的针线:“既放心不下,那今日娘亲便带你和澈儿去崔府见见你崔哥哥,可好?” 黛玉闻言,不免又有些局促:“娘亲,这主动上门去寻人,可要准备些什么礼物才好?” 这话问得贾敏心中一酸。 都是因着她这些年缠绵病榻,许多人情世故都未能好生教导女儿,竟连如何与朋友结交都这般小心翼翼。 只温言笑道:“日常行走倒也不必特意准备多么贵重的礼物,不如便让厨房准备些他平日爱吃的糕点。” 黛玉认真记下,便听言澈嘟囔:“大小姐都不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哪里就知道崔家哥哥喜欢吃什么了?” 黛玉耳尖,听得真切。 当即转过身莞尔:“澈儿喜欢的姐姐怎会不知?每次用膳澈儿虽不挑食,但若有北地的菜色,如炙羊肉、烩三鲜,你总会多用几筷。 点心里头,旁的倒也罢了,唯独那葫芦酥,你每次见了眼睛都亮晶晶的,若是娘亲许我们多吃,你定要挑那炸得最金黄酥脆的给我,对不对?”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言澈的表情,见他先是惊讶地睁大了眼,随即小脑袋不自觉地低了下去,长睫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声音更低,近乎自言自语:“要是、只记得我的就好了…” 黛玉没听清,见他低头不语,以为是自己记错了:“澈儿?是姐姐记错了吗?你不喜欢葫芦酥?” “大小姐没有错,是我错了,不该这么说。”林言澈复又抬起头,难得笑容灿烂。 至于他说的错,其实是无论是父皇还是还是皇爷爷都告诉他不能有自己喜欢的东西,即便有也不能被别人看出来,不然容易什么都保不住。 午后,贾敏便带着一双儿女,乘马车前往崔府。 江雪亲自迎了出来,只是脚步不似往日轻快,眼底也尽是疲惫。 她在门口站定,看向贾敏:“敏妹妹,我想着囡囡和澈儿年纪小怕过了病气,便就请你们在花厅坐坐可好?” 贾敏是知道崔少允发高热的,蹲下身道:“囡囡,澈儿,你们崔哥哥身子不爽利,就由娘亲进去看看 崔哥哥,你们在这里乖乖等着,好不好?” 她话音刚落,小黛玉便伸出手拉住了贾敏的衣角。 奶声奶气道:“娘亲,我也想去看看崔哥哥。” 贾敏看着女儿坚持的眼神,心中叹息,正想再劝,忽听身后传来“吱呀”推窗声。 一张苍白的小脸露了出来,正是崔少允。 他显然病得不轻,嘴唇干裂,眼下青影,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的目光径直落在院子里的小黛玉身上,声音沙哑得厉害:“林妹妹,我没事,就是一点小风寒,你快别过来了,仔细…咳咳…仔细过了病气,你本就体弱,切不可…咳咳。” 话未说完,便是撕心裂肺的咳嗽,听得人揪心。 屋内的丫鬟仆妇一阵忙乱,扶他坐下,关窗,递水。 江雪见状,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匆匆对贾敏说了句“妹妹稍待”,便急步回了屋子。 贾敏亦是满脸焦急,对黛玉和言澈快速嘱咐道:“好孩子们,娘亲进去看看情况。” 说着,也紧跟着进了屋。 林言澈看着姐姐焦急的小脸,拉着她的手,低声道:“大小姐别太担心,崔哥哥一定会没事的。” “也不知道崔哥哥是什么病…?” 林言澈倒是不在意:“总不会是如我上次那般。” 这话说完,他当即便后悔了,转而看向已然因为这句话而陷入沉思的大小姐,不免低声暗骂了句,破嘴就你会说。 只自己有资格为姐姐诞下子嗣,他崔少允算个什么东西? 黛玉没有注意言澈的懊恼, 澈儿上次的高热可是因为祖母才得以痊愈。 不免在心中轻唤:“祖母?” 几乎是立刻,熟悉的屏幕便应声而现。 “我知道了。” 这简短的话像定心丸。 黛玉正要再问些什么,便见贾敏扶着江雪走了出来。 两人身后,跟着须发皆白提着药箱的老者,正是崔府请来的太医。 只见那太医眉头紧锁,面色沉痛,一边走一边摇头抚着自己花白的胡须,不住叹息。 江雪看到太医这个表情,腿一软,若非贾敏死死搀扶,便要瘫倒在地。 太医停下脚步,对着江雪和贾敏深深一揖:“夫人节哀,小公子这病症来得急猛,邪热入里,已非寻常药石可医,老朽无能,已是回天乏术,恐怕,就在这一两日了…” “不—!”江雪发出极致的悲鸣,眼前一黑,彻底昏厥过去,软倒在贾敏怀里。 “雪姨姨!” “雪姐姐!” “夫人!” 惊呼声四起。 38.第 38 章 晚间,黛玉没有丝毫耽搁。 早早便请雪雁伺候梳洗,乖乖躺好闭上眼睛。 实则,她的小耳朵一直听着外间的动静。 直到王嬷嬷替她掖好被角,吹灭蜡烛,轻手轻脚退了出去,整个绣楼陷入寂静,只余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啼。 黛玉又耐心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动静后才悄悄睁开眼,轻唤道:“祖母。” 光屏应声而亮, 圆滚滚毛茸茸的熊猫崽崽,便自屏幕中滚了出来,轻巧地落在了黛玉身旁。 与此同时,悬浮的夜明珠也飘荡出来,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为二位照明。 黛玉心中高兴,下意识就想像往常那样抱住毛茸茸的熊猫幼崽。 然而,熊猫崽崽却在她动作之前,先伸出毛茸茸的前掌,选了件厚实斗篷,将斗篷抖开,示意黛玉起身。 黛玉当即乖巧起身。 熊猫崽崽便绕到她身后,用稳当的爪子,仔仔细细地将斗篷披好,又系了个漂亮的结。 也不知那毛茸茸的爪子怎么能这么灵活? 接着,它又将床边那双软底绣花鞋放在脚踏上。 这次黛玉没让熊猫崽崽帮忙,自己先弯腰便将鞋穿好,这个技能她可是特意学了。 待穿戴妥当,黛玉先取来帕子便替自己和熊猫崽崽都擦了擦手, 熊猫崽崽倒是没有什么异议,只在她面前伏低身子。 黛玉则小心翼翼地爬上它毛茸茸的后背。 下一刻,熊猫崽崽轻盈一跃。 黛玉只觉得夜风呼啸着掠过耳畔,视线急速上升,屋檐、树梢在脚下飞速变小。 她吓得紧紧闭上眼睛,将脸埋进熊猫崽崽温暖蓬松的颈毛里。 不过几息之间,便平稳。 她鼓起勇气,悄悄睁开了眼。 此刻,她正立于屋脊之上。 抬头,夜空触手可及,月牙和星辰,从未如此清晰,仿佛伸手就能摘下。 夜风也更加冷冽,刮过她的脸颊和手背带着初春潮湿的寒意。 然而,她丝毫不觉得冷,反而暖呼呼的。 低头,扬州城的夜景尽收眼底。 白日里熟悉的亭台楼阁、街巷河道,此刻都在她的脚下。 黛玉的眼睛亮晶晶的,瞬间理解了为何有人会喜欢登高远眺。 熊猫崽崽并未停留太久,便再次纵跃而起。 这次它的动作更加平稳,掠过屋瓦墙头。 不过片刻功夫,它便轻盈落地,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崔府的屋脊之上。 此刻的崔府,虽已是深夜却依旧灯火通明,尤其是崔少允所居的院子,人影憧憧,不时传来压抑的哭泣声。 熊猫崽崽步伐优雅走在上方,稳稳停住。 黛玉隐约听到江雪姨姨在哭,而崔旭姨夫则在柔声安慰,字字句句,伤心欲绝。 就在这时,屏幕适时弹出 “迷香·无副作用版” 【是否接收?】 黛玉立刻点击了接收。 下一瞬,那根熟悉的线香再次出现。 她想了想,先从熊猫崽崽背上滑下来,站在屋瓦上。 夜风拂过,她小小的身子晃了晃,赶忙稳住。 她伸手想揭开瓦片,好将线香垂放下去。 然而,她的手还未碰到瓦片,旁边毛茸茸的熊猫爪子已经伸了过来,动作轻巧将屋瓦揭开了一角,刚好容那线香通过,又不会让屋内人察觉。 黛玉抬头,便见熊猫崽崽正用它黑白分明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黛玉朝它笑了笑,忙将手中的线香垂放下去。 线香无火自燃。 熊猫崽崽将瓦片放回原位。 接下来便是等待。 春夜的风在高处尤其料峭,即便是穿着厚实的斗篷还是带来丝丝寒意。 黛玉不自觉地向身旁的熊猫崽崽靠了靠。 但随即,她忽然意识到好像每次都是自己主动靠近熊猫崽崽,它似乎从未主动表示过亲近。 那么,它究竟喜不喜欢她的靠近? 即便它是祖母的分身。 其实,即便是祖母,小黛玉也不敢断言祖母会喜欢自己的靠近。 这个念头方起,黛玉心中便掠过几分难为情。 她悄悄将刚刚挪近的身子,又默默地挪回了原位,与熊猫崽崽保持了距离。 然后,她小心翼翼去偷看熊猫崽崽的反应。 熊猫崽崽似乎察觉到了她微小的动作,又似乎没有。 那双黑亮的眼睛依旧平静地看着她,又看了看二人之间这点微不足道的间隙,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示,既未靠近,也未远离。 果然,它并不喜欢自己靠近吧? 黛玉心沉了沉,将小脸埋进毛领斗篷里,开始闷闷地反思: 是不是自己太任性了? 总是依赖祖母,依赖熊猫崽崽,把他的好意当作理所当然? 他或许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却被自己一次次强迫来帮忙… 何况祖母年纪大了,怎么能总是为她这些小事儿劳心? 难过的情绪像煮开的水,在心底咕嘟咕嘟地冒出来。 熊猫崽崽没有动作倒是屏幕先亮起,是很简单的符号:“?” 黛玉其实一开始是看不懂这些符号的,但是慢慢地她便也懂了。 面对这个问号,她也好没意思说明心中莫名翻涌的情绪。 见她没有回复,很快符号便又变成熟悉的六个点。 “……” 好在,那迷香效果显著,沉默的时间并不算长。 很快,屋子里的声响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只剩均匀的呼吸声。 迷香起效了。 黛玉连忙探身,想从瓦片缝隙看看下方情况。 屋顶倾斜,她个子又小,有些艰难,不免眩晕。 看是看到了, 屋内烛火摇曳,江雪依偎在崔旭怀中,脸上泪痕未干,已然昏睡过去。 床榻边侍立的丫鬟仆妇,或倚或靠,也都陷入了沉睡。 可怎么下去呢? 黛玉犯了难。 这么高,她可跳不下去。 若是平时,她会理所当然地等着熊猫崽崽帮忙。 可刚才的反思令她有些踌躇,它若不喜欢自己靠近,自己还好意思再开口强迫它帮忙吗? 正当她苦恼时,后颈的斗篷被轻轻叼住。 下一刻,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整个提了起来,稳稳地放回了背上。 是熊猫崽崽。 它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便飘然而下,精准地落在了崔少允的卧房之内。 黛玉只是闭了下眼,人便已然站在了崔少允的床前。 近距离看,崔少允的情况更加触目惊心。 额上覆着帕子,小脸泛着骇人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气息微弱。 黛玉连忙上前,费力地扶起崔少允,让他靠在自己小小的臂弯里。 然后,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丸药和灵泉水。 喂药的过程并不顺利。 崔少允牙关紧咬,意识全无。 黛玉试了几次,都无法将药丸送入他口中。 在她急得额头冒汗时,熊猫崽崽出手了,双爪并用,让黛玉得以喂药。 黛玉怕他呛着,极其耐心,一边喂,一边用小手顺抚他的胸口。 灵泉水和药丸入口,崔少允的脸色稍有缓和。 但黛玉不敢离开,喂完药和水,便坐在床沿,用干净的小帕子替他擦拭额头上不断沁出的虚汗,又换了额上的冰帕子。 这一看便比当初澈儿那次要凶险得多。 当初澈儿虽也高热昏迷,但气息尚稳。 熊猫崽崽静静地趴在床边,平静注视着,不发出任何声响。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逝。 黛玉能清晰感受到崔少允的变化, 先是爆发骇人的高热,在崔少允经脉中横冲直撞, 就在黛玉还要喂灵泉水时,又有清凉的气息自他心口弥漫开来,高热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退。 然而,这并未结束。 随之而来的,是难以用言语表达的痛苦。 崔少允的身体颤抖,呼吸粗重,是为脱胎换骨。 黛玉屏住呼吸,小手紧紧攥着帕子, 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她能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崔哥哥体内破壳而出。 这个过程没有任何人可以分摊。 她只能用灵泉水来替他缓解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崔少允才恢复如常,呼吸平稳,脸颊红润。 就在他气息彻底平稳的刹那,柔和纯净的白色光芒,自他心口处缓缓浮出。 巴掌大小,通体雪白但耳尖和尾巴尖点缀着樱粉色的幼崽,出现在了黛玉的掌心。 39.第 39 章 黛玉数着幼崽的尾巴。 一、二… 这是一只九尾狐幼崽。 它比小肥大一圈,毛发蓬松泛着荧荧光泽。 刚诞生的它懵懂抬起小的脑袋看向黛玉,粉嫩的小鼻子轻轻耸动,发出了细嫩的嘤咛,九条毛茸茸的小尾巴不住地晃着。 黛玉捧着这不可思议的小生命,满眼都是新奇。 先前他没看见澈儿是如何分化小肥的,这次却是亲眼目睹看到崔哥哥的分化。 过程是如此惊险…… 正当她全身心还沉浸在新的毛茸茸时,熊猫崽崽已然上前叼起她放在背上,走上了回去的路。 黛玉将小脸贴在它的背上,低声问道:“祖母…” 屏幕应声而现,静静等她下文。 “你分化那会可有人陪着你?疼吗?” 奶声奶气的关心散在夜色里。 耳边风柔柔刮过小黛玉细嫩的脸颊,就在她以为不会有回复了时,屏幕上的字蹦了出来:“不必担心,不疼。” 夜,很深。 彼时,星际联邦,执政官专属官邸。 奕珵刚刚结束一场跨越数个星系的远程军事会议,略显疲惫地自全息战术沙盘前起身。 随意解开了军装制服最上端两颗严丝合缝的银质纽扣,露出一小截锁骨。 烟紫色的瞳孔在室内温暖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少了在指挥部里的锐利,却依旧散发不容接近的疏离感。 他的身材并非星际传统意义上的健壮,而是修长挺拔,是长期严苛训练与顶尖生物科技共同塑造的兼具力量与敏捷的完美体态。 他走向盥洗室,智能系统调控的水温适宜,雾气氤氲。 梳洗后,他换上舒适的深灰色丝质家居服,边调出屏幕边准备回卧室时,脚步微顿。 屏幕上,正巧是小团子欲言又止,最终选择默默与精神体保持距离的小小身影,以及随后将脸埋进斗篷里,心情栏加红显示为低落的感叹号。 奕珵走到宽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联邦首府星永远璀璨的人造星河。 他抬手捏了捏挺拔的鼻梁。 烟紫色瞳孔深处,数据迅速流转,那是内置生物智脑正在高速分析,试图从庞杂的数据库和行为模型中寻找合理解释。 飞快掠过古蓝星心理学、社会学乃至诸多文明幼崽养育案例,结论五花八门,却似乎都隔着一层,无法精准对应此刻小团子的低落。 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某个古老的、关于人类需求层次的理论模型上。 生理需求已通过各种投喂得到保障,安全需求目前看也暂无问题, 那么,是更上一层的社交需求? 归属需求? 爱与关注的需求? 奕珵沉默地看着那理论,这完全触及到了他无法认知的领域。 这不是力量、金钱或者任何具体的事物能够代替的。 奕珵缓缓走到沙发旁,闭上了眼睛。 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以至于小团子问他分化之事回复都慢了半拍。 至于分化。 奕珵对此的记忆,是光。 无数光化成冰冷的探针,无时无刻扫描他所在营养舱。 营养舱悬浮于环形观察窗中间,犹如供品。 祭坛之下,堆叠着数以万计破败的营养舱。 那些营养舱有的内部浑浊不堪,溃散着未成形组织; 有的舱壁炸裂,被某种狂暴力量从内部撕裂; 有的则空空荡荡,只留下几缕絮状物。 唯有他的营养舱,发出稳定的滴答声。 “人形兵器计划”的初始胚胎不止他一个。 父亲追求的并非单纯的力量,而是完全可控的终极协调体。 然而,绝大多数实验体都在早期基因嵌合中崩溃,偶尔有能够诞生的都在精神分化时因无法承受而自我瓦解。 最接近成功的一个,精神体曾显出猎豹虚影,却在最后一刻被沸腾的精神力焚成了灰烬。 成功诞生并不是结束,还得顺利分化。 分化那天,奕珵看到营养舱内部监测屏上精神图腾的数据疯狂闪烁,最后飙升。 不知道是不是疼,他只知道世界在他眼前破散重组又裂开,如此循环往复。 监控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会如往常那般失败时。 圆润的耳廓,黑色的眼圈,毛茸茸的身躯。 是熊猫。 不是预想中任何一种已知的猛兽、凶禽。 而是在所有资料里都被标注为“理论存在,却无实证记录,疑似已绝迹。”的传奇生物。 象征着极度矛盾的存在: 素食为主的熊科,咬合力却位居猛兽前列; 外表憨拙可掬,骨子里却保留着独行与领地意识; 在星际文化史中,它是活化石与和平象征。 “这…”资深研究员手中的数据飞速滑动,难以置信:“熊猫?是教科书上的梦幻种?” 自人类大觉醒起,能够成功分化的已是千万里挑一,更别提能够分化为稀有的梦幻种,既出现在神话中的生物。 “安静。” 父亲的声音响起,他的视线从精神体熊猫移向营养舱中安静闭眼的婴儿。 “记录:我儿奕珵分化完成。 精神体确认为……” 父亲停顿了一秒,宣布:“稀有古代梦幻种·食铁兽。 伴身技能:冰系。 危险等级:待评估,暂定S级。” 他环视死寂的监控室,目光锐利:“所有原始数据即刻进行加密,永久封存。 对外统一口径:我儿奕珵,成功分化为高适应性黑暗哨兵,具体精神体涉及联邦战略机密不予公开,至于其他辅助观测实验体…” 他的目光扫过堆成山的培养皿,声音没有丝毫波动:“予以无害化处理,相关记录,由保密部集中销毁。” “是!”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只是 看出了父亲很高兴,甚至大方地将母亲留下的玉佩交给了他。 而那块玉佩就是与黛玉相同的鸡血玉佩,那玉佩一分为三,共有三枚,从一开始,这场精神匹配就不是民众猜测无的放矢。 * 翌日,崔府。 江雪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意识瞬间回笼。 猛地从软榻弹坐起来,赤着脚就要往外冲:“少允?我的儿?我的儿呢?” 一双坚实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住了她,将她打横抱回榻上。 是丈夫崔旭。 “雪儿,别急,儿子没事。反倒是你太累了,现在要好生歇着。” 江雪泪意汹涌:“旭哥,我不歇着,我要去看少允,你可莫要哄我,昨天太医明明…” “娘,我在这。” 虚弱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江雪看去。 是崔少允站在门外,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唇上有了血色。 “儿啊!我的儿啊!” 江雪的眼泪瞬间决堤,冲上前将儿子紧紧搂进怀里,仔仔细细打量,确认这不是梦:“你真的好了?真的好了?还有哪里不舒服?饿不饿?渴不渴?” 崔少允被母亲搂得有些喘不过气,却乖乖站着,任由母亲检查,小声安抚:“娘,我真的没事了,全好了,不渴也不饿。” “雪儿,莫再哭了,仔细伤了眼睛。” 崔旭拿出帕子为江雪擦去泪痕,声音低沉:“好了,雪儿,我们还要好好感谢少允的救命恩人。” “恩人?是谁?如此大恩,定要好生报答。” 崔旭目光看向窗外庭院。 晨曦初露,花木扶疏。 “是一位小客人。” 他解释道:“雪儿可还记得前些日子皇后娘娘特意写信来,说烦劳我们照应一段时日的付丫头?便是她带了家传的灵药过来救了少允。” “付丫头?” 皇后娘娘的信江雪确实收到了,信中提到娘家侄女也就是南安王的小郡主付念云欲至扬州女学进学,托付世代姻亲的崔家照看。 这也是为何她会知书院南北对调。 没曾想来得这般凑巧,当真天降贵人。 正思虑间,门外传来丫鬟通禀的声音,紧接着,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 “崔姨夫安好,崔姨妈安好。”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姑娘,自门外盈盈步入。 她穿着素面锦缎衣裙,料子极好款式简洁,只在衣襟袖口处用银线绣了精致的缠枝莲纹,清雅而不失身份。 通身气度,一看便知是精心教养的大家闺秀。 她走到江雪和崔旭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标准的福礼。 抬起头时,脸上是标准的笑容: “念云给崔姨夫、崔姨妈请安,念云奉皇后姑妈之命前来,代姑妈向姨妈问好。方来时听闻崔弟弟不适,念云恰好随身带了家中祖传的清心丸想着或能略尽绵薄之力,便冒昧请丫鬟引路为崔哥哥诊治。幸得崔弟弟福泽深厚,安然无恙,念云心中甚慰。” 40.第 40 章 翌日,贾敏从崔府回来,与黛玉说了崔少允已转危为安的消息后,黛玉心头的大石才算真正落地。 同时也说了付念云已至崔府的消息:“那个丫头我见了,当真极好,便是跟她一齐来赴考的薛家丫头气质也不俗。” 黛玉倒没有在意这个,只觉终于能收拾起全部心神,专心致志地投入到入学考试中来。 因是首届开办,毫无旧例可循,考试内容全然是未知数。 各家打探来的消息也是五花八门,只说可能涉及诗书礼乐、琴棋书画、女红中馈乃至品性谈吐,力求全面故没有固定框架。 如此一来,备考便如同大海捞针,只能尽量将涉及的方方面面都学些加深功底。 黛玉势在必得,自然不肯敷衍。 每日将功课安排得密密麻麻,常常挑灯夜读至深夜。 贾敏看在眼里疼在心头,几次三番前来劝慰,让她莫要太过耗神,伤了身子。 这日晚间,黛玉正苦读,林言澈蹬蹬蹬跑进来,也不说话,只抱着她的腰,半晌,才闷闷地开口:“大小姐不必如此辛苦,书读不完便不读了,字写不好便不写了。 日后便是大小姐什么都不会,我也能挣好多好多银子,定能把大小姐养得白白胖胖的!” 他说这话时,小肥鸟正在黛玉肩头梳理羽毛,也停下动作,发出“啾啾”声,小翅膀还跟着扑扇了两下,万分认同林言澈的话。 黛玉被这一人一鸟逗得失笑,卷起书册轻轻打了打弟弟的小脑袋:“傻澈儿,姐姐自是知道,我家澈儿将来定是最最厉害的。可是呀,” 她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姐姐也想变得厉害一些,也想有能力保护澈儿,保护爹娘呀。总不能永远只等着被保护,对不对?” 林言澈怔怔地看着姐姐。 她唇角含着清浅的笑意,澄澈的眸子里映着摇曳的烛火。 这是什么感觉? 此时的他尚不能完全理解。 他张了张口,想说“不需要大小姐保护”,想说“我会永远保护好大小姐”。 可喉头却哽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站起身,弯腰将黛玉搂进怀里,闻着那熟悉的冷梅香,声音闷闷的:“那大小姐也别太辛苦了,我会心疼。” 黛玉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放心,澈儿,姐姐心里有数。” 连林言澈的撒娇耍赖都不管用,贾敏便明白女儿外柔内刚自有主张,劝是劝不住的。 只能日日吩咐小厨房变着花样炖煮各种滋补的甜汤。 而贾敏所不知的是,丫鬟们送来的甜汤在黛玉案头凉透之后,总会被另一样东西悄然取代。 有时是口感丝滑的牛乳,有时是造型精巧入口即化的香甜糕点; 更多的则是提神醒脑的奇妙饮品。 比如今夜,黛玉刚觉得倦意上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下一瞬,琉璃杯便出现在案头。 杯中液体是清润的碧色,散发着微苦又回甘的香气。 黛玉认得,祖母说这是抹茶。 她欢喜地捧起,清冽微苦的茶香瞬间盈满口腔,更妙的是,杯底还有颗颗圆润Q弹嚼劲十足的珍珠丸子,她尤其喜爱这个。 只是,祖母每次都只给一小杯,从不多给。 即便黛玉刻意小口喝完,但依旧不满足。 意犹未尽地将空杯子举到眼前,对着屏幕眨巴眨巴盛满渴望的大眼睛。 意思再明显不过, 还要喝。 屏幕静默了一瞬,随即浮现出那串熟悉的六个墨点。 …… 紧接着,一行小字浮现:“提神醒脑,不宜过量。” 黛玉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那抹茶珍珠的味道实在太好,她总想再多喝一点点。 就在她沮丧地放下空杯时,屏幕再次亮起,弹出示意她接受的方框。 黛玉想都没想,便点击了接受。 触感柔软丝滑。 是折叠整齐的衣裙。 这衣裙质地极为奇特,非绫非罗,非绸非缎,入手轻盈若无物。 颜色是极明媚的粉蓝色,绣着缠枝玉兰,走动间仿佛有流光飘动,贵气难言。 款式也与她平日所穿略有不同,设计更简洁利落,裙幅收束得当,既不失闺秀风范,又便于行动。 “明 日考试,可穿此衣。” 黛玉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犹豫:“祖母,这衣裳极好,我很喜欢,可我无法同娘亲解释它的来历可如何是好?” “无妨。” 果不其然,翌日清晨。 当黛玉向贾敏提出想穿这件新衣赴考场时,无论是贾敏还是雪雁、王嬷嬷,竟无一人提出异议,仿佛理所当然。 贾敏笑道:“这锦绣阁的手艺当真是越发精进了,囡囡穿着正合适,瞧着更添了几分精神。 日后合该多去他们那儿裁制几身才是。” 旁边的林言澈更是看得呆了。 晨光熹微,姐姐宛若初绽的芙蓉花,明明还是那个熟悉的姐姐,却又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令人移不开眼。 估摸着时辰,贾敏便带着林言澈送黛玉前往女学考场。 一路上贾敏都拉着女儿的手,温言叮嘱让她莫要紧张,只当是去见识一番便好,林言澈也扒着姐姐的胳膊,絮絮叨叨地说着“大小姐莫怕”“澈儿在书院外面等大小姐”的话。 黛玉被娘亲和弟弟的紧张逗笑了,反握住贾敏的手,又拍了拍言澈的脑袋,眉眼弯弯:“娘亲,澈儿且放心罢,看我今日去给你们争个榜首来。” 贾敏看着她飞扬的神采,心中又是骄傲又是酸涩,只连连点头。 正说着,马车缓缓停下。 外间传来喧哗的人声。 林言澈掀开车帘一角望去。 只见山麓下,已然设下了严密的关卡。 甬道入口,拉起了厚重帷布,将内里景象遮得严严实实。 帷布之外,已有不少马车停驻。 入口处,站着几位神色严肃的女官,高声重复着指令: “所有送考者止步于此!不得逾越半步!” “考生凭号牌独自入内,随身只可携带清水一囊,其余杂物,一概不得带入!” “速速清场!莫要延误时辰!” 林言澈的目光向山道望去,只见被山路上隐约可见已有先行进入的模糊身影正在吃力地向上攀爬,旁边还有女官跟随记录。 “大小姐,这第一关考的是体力,要爬山。” 41.第 41 章 黛玉背着斜挎小布包辞别了满眼担忧的贾敏和趴在窗边眼巴巴看着她的林言澈,转身,独自走向登记处。 林言澈虽未来,但他的精神体小肥倒是光明正大地跟来了。 此刻更是大摇大摆地落在黛玉的肩头,昂首挺胸,尾羽流光,一副护花使者的威风模样。 黛玉知道旁人看不见它,点了点它毛茸茸的小脑袋,示意它安分些。 小肥明显很受用黛玉对自己的管教,便又朝黛玉靠近了些,亲昵地啄她的耳尖。 痒痒的,黛玉不免又拍了拍不安分的小肥。 登记处的女官神情严肃,黛玉倒也没有露怯递上名帖,福身行礼。 女官核查无误,提笔登记,转而递给她竹制号牌。 上面刻着编号拾肆。 “谢过大人。” 黛玉再次福身。 这个称呼倒是令女官抬头看她,目光在她衣饰上停留。 既合规矩又不累赘,眼中掠过赞许。 转向身旁一位圆脸的女官,吩咐道:“春桃,便由你带林姑娘去。” “是。” 春桃应下,看向黛玉时,脸上那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瞬间柔和了许多:“林姑娘,请随我来。” 离开了登记处,春桃才仿佛活了过来,引着黛玉往山道入口走:“林姑娘瞧着年岁真小,怕是我今日见的考生里,年纪最幼的一位了。” 因女学初开,皇后娘娘并未设下严苛的门槛,仅有一个条件便是需未婚的女子才可参加。 故此考生中既有双十的大姐姐,亦有如黛玉这般稚龄女童。 “不过姑娘放心,考核内容会按年龄有不同要求,并非一概而论。” 她看了黛玉简洁利落的装束,点头赞道:“姑娘今日这身打扮便选得极好,已经赢了一半了。” 说着,又示意黛玉看向周围。 果然,不少精心打扮的女子,没了丫鬟便狼狈极了。 珠钗步摇摇摇欲坠,爬山时层层叠叠的裙裾又绊脚碍事,怨声载道。 一些机灵的已在手忙脚乱地拆卸头面,只是身上那行动不便的衣裙却是无论如何也换不掉了。 春桃见黛玉看进去了便不再多言,只从匣子里取出线香道:“林姑娘,若已准备妥当便可告知于我。按您这年龄只需成功攀上第一处平台,便算此关合格。” 说完,抬手指向青石台阶。 黛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石阶陡峭,尤其是昨夜还下雨了,确实令人望而生畏。 但她心中并无太多惧意。 这几月的灵泉水滋养,她的身体比从前好了不知多少,爬山而已,轻松拿捏。 适时,忽传来温柔的女声,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林妹妹且稍等,我们一起可好?” 周遭因这声音微滞,不少目光都投了过来。 有两位小姑娘走来。 走在前面的衣饰用料一看便知极好,款式简洁利落,正是借住在崔府的付念云。 跟在身后的则素面素衣,若不是容貌出众这身装扮倒像是个小丫鬟,正是陪考的薛宝钗。 与其说是陪考,倒不如说是皇后娘娘特意选来给付念云当丫鬟的。 付念云走到黛玉跟前,笑容得体:“妹妹莫怕,是雪姨妈特意嘱咐我若见了妹妹,定要互相照应着些。” 不知是不是黛玉的错觉,她总觉得付念云那含笑的目光似乎有那么一瞬从她肩头掠过。 那里正站着旁人看不见的小肥。 几乎就在同时,小肥翅膀一振,就朝付念云的脸颊啄去! 动作快如闪电! 黛玉心下大惊,想伸手阻拦,可小肥的速度实在太快,她根本来不及! 然而,就在即将触碰到付念云脸的刹那,小肥的动作硬生生地停住了。 它与付念云脸颊的距离不过寸许,黑豆眼死死地盯着付念云。 而付念云,从始至终脸上的笑容未曾有半分变化,对近在咫尺的袭击毫无所觉。 小肥其实也并非真的要去啄她,而是在试探。 试探这位南安郡主是否真的看不见它。 结果显而易见。 黛玉心中稍定,忙佯装整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实则伸手在小肥的脑袋上敲了一下,以示警告。 小肥这才不情不愿地收拢翅膀,落回黛玉肩头,只是尾羽依旧闪烁,显然仍存戒备。 旁边的春桃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并未多言。 她的职责是计时,此项考核的是体力与速度,至于考生之间是否结伴,只要不违反规矩她并不多加干涉。 “既如此,三位姑娘若准备好了,便可开始了。” 春桃便取出线香点燃。 付念云对黛玉做了个请的手势,笑容依旧大方:“妹妹先请。” 黛玉也不推辞,便踏上了青石台阶。 付念云和薛宝钗紧随其后。 起初一段路,三人速度相差不多。 付念云甚至还有余力与薛宝钗低声交谈,显得游刃有余。 然而,随着山势渐陡,付念云的气息开始变得急促。 可转头却见林黛玉依旧不显疲态,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一步一个台阶,稳稳向上。 慢慢地,付念云发现,自己与前方那道粉蓝色身影的距离,持续拉大了。 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维持不住,抿紧唇,不再分心与薛宝钗聊天暗自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不一会便将薛宝钗甩在了身后。 即便如此,那道身影却始终在付念云前方,距离非但没有缩短,反而有越来越远的趋势。 她的呼吸开始紊乱,额角沁出汗 珠,衣裙下摆也沾上了些许泥泞。 付念云好胜心彻底被点燃,也顾不得什么优雅仪态了,咬着牙,奋力向上爬。 只剩一个念头:赶上她,超过她! 就在她拼尽全力,终于又一次拉近距离,几乎能看到黛玉衣摆,很快就能超越时— “郡主。”旁边跟随她的女官忽然开口,指了指提供休憩的小平台:“按您的年龄,行至此处便已算此关合格,可在此歇息,等候下一项考核通知。” 那平台,正是第一道坎。 许多同龄或年岁稍长的女孩,已然抵达此处,或坐或倚,气喘吁吁,面露庆幸之色。 付念云看着那女官。 女官的面容平静,公事公办,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可付念云却觉得,那平静的目光下,似乎藏着几分嘲弄,是在嘲弄自己的不自量力? 她承认,她生气了。 自从在姑妈身边教养后,已经很久没有人能让自己这般生气了。 她看也没看那处平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继续。” 说罢,她不再理会那女官,目光锁定前方黛玉的背影,以更快的速度向上攀去。 这次,她心无旁骛,眼中再也看不见其他考生,也听不见周围的声音,只剩下前方那道粉蓝色的目标。 汗水湿透了她的鬓发,呼吸愈发粗重,膝盖处的酸痛阵阵传来。 但她不管不顾,只想向上,再向上。 不能输,尤其不能输给林家的姑娘! 无论是这次,还是将来! 不知攀了多久,就在她眼前发花,那道粉蓝色的身影终于触手可及。 因为山势过于陡峭,黛玉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付念云心中狂喜。 机会!是超过她的机会!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脚步加快,就要超过她了。 就在心神激荡的刹那,脚下竟踩到了嵌在石缝间的小石子。 “啊—!” 付念云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仰倒。 “小心!” “郡主?” 惊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离她最近的黛玉想都没想便朝着付念云伸出手,想拉住她。 几乎就在同时,付念云也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了黛玉纤细的手腕! 两只手紧扣在一起。 付念云脑中一片空白,若是寻常她应该能够完美处理这种突发事故。 这种情况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拉黛玉的,她本就比自己小,这般拉住她别人会怎么想她?姑妈若是知道会如何想? 而黛玉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整个人被被付念云下坠的力量拖拽着向山崖下歪倒! 两个小小的身影,在众人惊恐的尖叫声中,朝着陡峭的山坡倒去。 42.第 42 章 山风呼啸着灌入耳中,黛玉只觉天旋地转眼冒金星。 但她并未坐以待毙,而是努力保持清醒寻找支撑点。 肩头的小肥鸟也早没了平日里的懒散。 原本蓬松的身体紧绷羽毛通红,第一时间抵在黛玉肩头,试图为她寻找平衡。 千钧一发之际! 屏幕应声而现,瞬间占据了她所有的视野。 一株梅花树苗从屏幕中弹出牢牢扎进岩隙,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抽出枝干长出枝桠。 位置恰好是黛玉伸手可及之处。 就是现在! 黛玉强忍着手臂的剧痛抓住了那株小树。 那树枝看似一碰就折,实在纹丝不动给了她强有力的支撑。 “抓住我!”略显急切的女声在旁响起。 有道瘦弱的身影快步上前,牢牢抓住了黛玉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拽。 终于险之又险地止住了黛玉翻滚的势头。 稳住身形的瞬间,黛玉甚至来不及喘口气,便看向下方的付念云。 只见她死死攥着黛玉的手腕,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满是惊骇绝望。 “抓紧!”黛玉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反手扣住了付念云的手腕,在那位姑娘的帮助下总算也将付念云扶稳。 屏幕仔细在她的周围转了转,才又回到她的眼前显示着正在输入… “没事了,下次及时唤我。” 为了照顾小丫头的隐私,除了她主动呼唤,奕珵不会单方面直接联系她。 要不是一排的红色感叹号,他都不知道小丫头这般凶险。 但黛玉全然被吓懵了,没有回话。 也就在这时,附近的考生也纷纷跑了过来,七手八脚地将两人安置在了更安全的台阶上。 险情解除。 付念云瘫坐在地,衣裙沾满泥污,鬓发散乱,早没了先前的端庄温婉。 她胸口剧烈起伏,尽是惊恐。 方才生死一线,这个小了她两三岁的姑娘没有松手自保反而拼尽全力拉住了她。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道谢,但道谢的话语就是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 因为,她们注定是对手。 而黛玉,则全然无力地靠在那位及时伸出援手的陌生姑娘怀里,小小的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眼前阵阵发黑唬得她连忙闭上眼。 方才没感觉,此刻她的右手一片酸麻,完全不听使唤,连握拳都做不到。 “林小姐,莫怕,莫怕,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抱住她的姑娘声音温柔,轻轻拍着她的背,虽也被吓得不轻却仍尽力安慰着怀中更小的黛玉。 小肥此刻的状态更是唬人。 像团燃烧的小火球,死死盯着付念云,蓬松的尾羽如同孔雀开屏般炸开。 它先是飞近黛玉带着安抚意味地蹭了蹭她冰凉的脸颊,喉咙里发出安慰般的“啾啾”声。 随即,以雷霆之势转向付念云发出尖锐的厉鸣! 双翅一振,腾空而起,在半空中快速盘旋!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随着它的厉鸣,远处竟陆陆续续飞来了许多的鸟类! 麻雀、山雀等各种常见的小鸟,仿佛听懂了小肥的召唤,三三两两,成群结队,目标明确地朝着付念云所在的位置而去! “呀——!” “鸟!好多鸟!” “走开!走开!” 惊呼声四起。 那些小鸟飞过后留下的白色雨滴精准地落在了付念云的头上、肩上和手上。 连刚才上前来帮忙的姑娘小姐,也未能幸免。 一时间,以付念云为中心的区域,惊叫着乱作一团。 姑娘小姐花容失色,连忙躲闪。 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付念云更是狼狈,她本就惊魂未定,此刻还被鸟群重点关照,落满鸟羽和细小的爪痕,脸涨得通红,几乎无地自容,徒劳地挥舞着手臂驱赶,却引得更多小鸟在她身边盘旋。 小肥悬浮在半空,看着下方抱头鼠窜的付念云,眼中红光大盛,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再次发出更为短促尖利的鸣叫! 这次,小鸟们接到了更为明确的指令,纷纷伸出细小的爪子,就朝着付念云的脸颊、脖颈处作势欲抓! 尤其是脸颊,眼看那些爪子就要落下, “!”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黛玉清醒了。 也就是黛玉清醒过来的瞬间,小肥喉咙里发出明显不甘的“啾”声。 那些小鸟们立刻停止了攻击动作,只是依旧绕着付念云低空盘旋,不肯散去。 负责维持秩序的女官挥舞着树枝木棍驱赶鸟群。 鸟群这才叽叽喳喳地四散飞走。 小肥身上异样渐渐褪去,红光内敛,又恢复了那团雪白蓬松的模样。 它优雅地飞回黛玉肩头,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与它毫无关系,又开始慢条斯理地替黛玉梳理微乱的鬓角。 “这是怎么了?”黛玉恢复了些力气,但声音依旧虚弱。 知道小黛玉是在询问他,小肥却只在她肩头跳了几下,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倒是抱着她的姑娘说话了:“那位郡主也是活该,你看老天都看不下去派鸟雀来收拾她,林小姐您这般瘦小,哪里拉得动她?即便是小姐伸手她也真好脸来拉小姐?分明是自己不好也要拉小姐下水!” “瞧这个白眼狼,到现在也没来同小姐道谢,当真是好个端庄大方的贵女。” 黛玉瞬间 回神,看向这位恩人。 姑娘生得白净清秀,眉眼温和,只是身形过分瘦弱。 黛玉越看越觉得面善,仿佛在哪里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多谢姐姐救命之恩,今后若有用得上的,姐姐只管遣我来。” 闻言那姑娘露出腼腆的笑容,轻声道:“林小姐不必谢我,说起来倒是我们一家人都该好好谢过林小姐才是。” 随后补充道:“我是宋清辞的妹妹,宋清雅。” 原来是小先生的妹妹。 难怪觉得面善。 当下便放松下来软软地唤了声:“清雅姐姐。” 宋清雅心花怒放,忍不住又轻轻搂了搂黛玉,笑道:“林小姐,我之所以来参加考试就是希望能有机会能与林小姐一同上学念书。” 黛玉能感受到宋清雅发自内心的善意,也是首次遇到这般热情大方的伙伴,不免欢喜。 只是宋清雅实在太过瘦弱,抱着黛玉的手臂都有些硌人。 想起宋小先生清贫的家境,黛玉暗想,若是真有幸能成为同窗定要想办法在不伤及姐姐自尊的前提下多帮帮她才好。 两人低声说话间,那边的骚乱已渐渐平息。 付念云作为皇后侄女,又是南安王的郡主,身份是众所周知的高贵。 此刻身边又迅速围拢了或真心或假意关心的人。 只是这些人或多或少都遭受了鸟群的波及,嘴上不好明说,心中难免嘀咕,看向付念云的眼神也有些难以言喻。 而薛宝钗终于紧赶慢赶过来,忙将付念云搀扶起来,柔声安慰。 这大小姐可不能出事。 春桃见局面基本控制,清了清嗓子,扬声道:“肃静!考核继续!所有考生即刻整理仪容,继续前行!若有放弃者也可同自己的考官说明,休要耽搁时辰!” 她声音洪亮瞬间压下了现场的嘈杂。 宋清雅扶着黛玉慢慢站起来。 注意到黛玉的右手依旧在不自觉地颤抖,掌心渗着血丝,还不知身上有无别的伤,看得她心疼不已。 她忍不住看向春桃恳求:“姐姐,林小姐的手受伤了,可否…” 春桃面色依旧平静:“考核规矩已写明若林姑娘选择在此处结束,我才可治疗,若欲继续,便需自行克服,考场之内,无特殊关照。” 宋清雅咬了咬唇,看向黛玉。 她实在担心这小小的人儿能否继续。 却见黛玉轻轻摇了摇头,其实她感觉身上并无其他伤,只是手腕扭伤了。 想来是祖母送的衣裳缘故,不然该同付念云一般狼狈了。 她看向不远处的山顶。 晨光穿透薄雾,洒在她清亮的眼眸里。 “清雅姐姐,我没事。” “我要登顶。” 43.第 43 章 考核继续后气氛明显紧绷起来。 宋清雅知道自己不能再像方才那样帮助黛玉了,虽满是担忧却也只能退到一旁。 黛玉安抚道:“清雅姐姐,我无碍,你也要小心。” 而付念云则在薛宝钗的帮助下整理好了仪容,并表示不打算再继续攀登,反正早已抵达合格线。 因着她的退出,薛宝钗自也跟着退出。 女官便引着她们往另侧平缓的山道坐轿子下山。 在同黛玉擦肩而过时,付念云侧过头轻声说了句:“谢谢。” 声音里是恰到好处的颤抖,配合着她此刻狼狈的模样,任谁看来都像是惊魂甫定后反应过来向救命恩人道谢。 黛玉只是轻轻颔首,算是回应,明白与她定做不成朋友,确也无需纠缠。 倒是肩上的小肥当即又炸了毛,恶狠狠地又要朝她啄去,但黛玉已然缓步开始爬山。 权衡之下,小肥还是认为陪黛玉爬山比较重要便又飞回黛玉肩上。 付念云没有回头,倒是薛宝钗回头深深地看了黛玉的背影,才扶着付念云离开。 这次,黛玉的速度比之前慢了许多,每步都走得更加谨慎。 渐渐地,与其他考生都拉开了距离。 山道上,那道小小的、粉蓝色的身影,在身后众人的目光中独自向上。 唯有宋清雅勉强跟在黛玉身后与她同行。 不知又走了多久,山势越发陡峭,空气也越发稀薄。 即便是加强过的体质,黛玉依旧觉得双腿沉重,呼吸刺痛,右手麻木到失去知觉。 可她始终没有停下,凭着那股不肯服输的劲一步步向上。 就在此刻,眼前豁然开朗。 阳光洒落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有座小亭。 亭中,是位身着深青色比甲的老嬷嬷。 老嬷嬷笑容慈祥:“不错,今日能登上这观云台的怕是只有你们二人了。” 说话间,春桃已快步上前,将手中的线香双手呈给老嬷嬷,并说明登顶的时间。 宋清雅此时也终于登顶,顾不上自己便快步走到黛玉身边。 看着黛玉毫无血色的小脸和依旧颤抖的右手,宋清雅心疼得不行,想拿水给她喝,又觉得自己的水囊拿不出手,只道:“小姐您的水囊在何处?快喝些水缓缓。” “姐姐不必忙,我自己来便好。”黛玉自布包里取出精致的皮质小水囊。 黛玉请宋清雅帮忙打开,先为宋清雅倒杯水:“清雅姐姐,你也快喝些水。” 宋清雅推辞不过,又见黛玉坚持,只得接过,小口喝下。 那水入口,甘洌清甜,瞬间涤净了疲惫,四肢百骸都涌起暖意,精神也为之一振。 不免感慨,原来贵族家的水都与她们农家不同。 黛玉喝了水,小脸终于恢复了血色。 只是手臂处依旧传来刺痛。 屏幕适时亮起:“是骨折,灵泉水作用甚微,需及时就医。” 黛玉道:“祖母不必担心,待会春桃姐姐便带我去了。” “……” “嗯。” “但我依旧很担心。” 自从为崔哥哥治病后,祖母好似变了,但具体哪儿变了,黛玉又说不上来。 那边,老嬷嬷已登记完毕。 春桃态度比之前更为热络:“林姑娘您的成绩已记录在册,只是…” 她面露难色:“随行的女官中并无精通正骨之人。但这清虚观的白云道长医术高超,姑娘若是歇息好了,不妨随我下山请道长诊治?” “有劳春桃姐姐带路。” 梅花书院、清虚观与女学都坐落在半山腰处,黛玉与宋清雅同乘一轿下山。 轿子走了没多久,宋清雅眼皮打架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等到了清虚观,黛玉对着迎上来的春桃摆了摆手,又指了指熟睡的宋清雅,示意莫要吵醒她。 春桃会意,点头退开。 只见灰砖黛瓦,门上悬着乌木匾额,上书清虚观三个大字。 门前两株古柏虬枝盘结,郁郁苍苍。 因着今日女学考核,观中便也未接待香客,门庭冷清,只有几个小道童在庭院扫落叶。 见到春桃引着黛玉来,上前行道礼:“两位居士可是为治手伤而来?” “正是,有劳小道长通禀。” 小道长侧身引路:“请两位居士随我来。” 观内更为清幽简朴。 几丛修竹,一方石井,仿佛误入世外桃源。 小道长引着她们穿过庭院,来到后院的静室。 上前叩门:“观主,需要救治的居士到了。” “贫道现下不方便出门迎客,你且请她们进来。” “观主就在里面,居士请进。” 踏入内室,映入眼帘的是成排书架。 其上典籍林立,不仅有道家真经、儒家注疏,还有不少佛经,皆是难得一见的珍藏。 室内陈设极简,除了书,便只有张矮几,两个蒲团,以及一座素绢屏风。 蒲团上坐着位老道长,须发皆白面容慈祥,果真超脱凡俗。 黛玉敛衽行礼,奶声奶气道:“道长爷爷。” 老道长眼中尽是 笑意,抚了抚雪白胡须:“丫头快过来吧。” 黛玉依言走近,这才注意到白云道长对面搁着一盏茶,茶汤还冒着热气。 同时,她还察觉到素绢屏风后似乎有淡青色的衣摆晃了晃。 她有些不安:“道长爷爷,我是不是打扰了爷爷见客?” 白云道长笑容未减:“无需多想,那位的病比你严重得多,非一时之功,倒是你这小胳膊耽搁不得。” 黛玉心中稍安,转向屏风方向福身以表歉意。 白云道长自蒲团起身,走到黛玉面前蹲下,仔细检视她的胳膊。 这一看,眉头立刻皱起:“你这丫头,手腕肿成这样,一路上竟不知道喊疼?” 说着又仔细检查了手掌的伤。 这一碰,令黛玉小脸煞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紧咬牙关:“有劳道长爷爷了。” 白云道长语气里尽是不忍:“唉,果然是脱臼了。” 他叹了口气,走向屏风后,低声与那人交谈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听不真切。 黛玉的视线跟随。 忽发现,屏风顶端不知何时竟悄然趴伏着一条小蛇。 通体墨黑,鳞片泛着微光,与寻常蛇不同的是它头顶竟长着两只玉质小角。 若宋小先生在此,定知道这是何物。 正当黛玉观察那小蛇时,小蛇金色的竖瞳倏地一转也落在了她身上。 几乎同时,安静蹲在黛玉肩头的小肥浑身再次炸开,盯着黑蛇如临大敌,却没有如往常那般选择第一时间进攻。 能让天不怕地不怕的小肥如此戒备,可想而知是什么狠角色。 黛玉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好在那小黑蛇只是漠然地瞥了她一眼,便顺着屏风滑落下去,不见了踪影。 许是屏风后那位的宠物。 这时,白云道长已交谈完毕,转身走向黛玉:“丫头,过来吧,接骨的话还是由这位公子来替你诊治更为稳妥。” 春桃闻言,下意识想跟上,却被白云道长伸手虚拦:“公子吩咐,只让小居士独自入内,居士放心,他的医术在我之上。” 春桃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屏风,又见道长神色郑重,只要不将林小姐带离屋内倒也无妨,便点头退至一旁,目光不敢离开。 黛玉想到刚才的小黑蛇便是进了屏风后,心下不免有些发怵。 小肥在她肩头依旧保持高度警戒。 她慢慢挪到屏风边缘,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小脑袋,偷偷观察下里面的情形。 然,刚探出头,便猝不及防撞进一双眼睛里。 44.第 44 章 是个看起来便比她年长许多的大哥哥。 眉眼生得极好,仿佛浓墨相宜的山水画,却尽是病态,看向她的眼里是超脱尘世的疏离。 黛玉自问从出生便与药罐为伴,见惯了病榻缠绵的模样,却从未见过如他这般奄奄一息的模样。 两相对比之下,那小黑蛇都显得没那么可怕了。 许是她眼中怜悯太过明显,那病弱的公子声音放轻:“别怕,过来罢。” 没曾想,他第一句话竟是安慰。 黛玉心中怯意消散不少,依言走入屏风内。 站定后仰头看着他,没有任何思考便脱口而出:“我不怕,我只是有点想哭。” 公子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沉寂的眼底掠过几分波动:“哦?为何想哭?” 黛玉长睫染上了湿意,认真道:“就是觉得,如果哥哥的爹爹娘亲看到哥哥这样,一定会很想哭的。” 她想起了自记事起时父母守在床边那强忍泪水的模样。 这话像枚细小的石子,投入凝固的湖面。 他嘴角的弧度顿住了,移开目光,声音恢复了平静:“比起这个,还是先医治你的胳膊要紧。” 早便注意到他坐着素舆,怕是病得无法站立。 黛玉忧心忡忡:“哥哥,会不会很难治?要是…” 话音未落,那公子已然抬手,就在黛玉说话的刹那— “喀”一声轻响。 黛玉甚至没反应过来,便感觉手臂一松恢复如常,动了动手臂,满眼亮晶晶仰头看着他:“哥哥当真是神医。” 本就难得见这般年幼还如此乖巧的孩子,更不论还能听到如此直白的夸赞。 公子收回手,掩唇低低咳了两声,才缓声道:“骨头虽已复位但还需外敷化瘀,听闻你们入院考核未带贴身丫鬟,既如此,每日午膳后你便抽空来此,我替你换药。” 春桃适时开口:“正是如此,接下来还有两天的考核都不许带丫鬟需考生自力更生。” 这话一出,肩上原本安静的小肥瞬间点燃了怒火。 它浑身的羽毛炸开,“啾”地一声便直往公子的面门啄去! 黛玉第一时间拦,但没拦住,快步上前。 然而这位公子眼也未抬,只将腰间佩着的玉骨折扇取下随手一挥。 动作不快甚至还有些迟缓,但扇面却恰好迎上小肥冲来的方向,轻轻一拂。 “啪。” 直接将小肥扇得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晕头转向地跌落在蒲团上,叽咕一声,懵了。 黛玉动作微滞:“哥哥,你…” 公子抬眸,苍白的手抵在唇边,对她做了噤声手势, 黛玉立刻乖乖将疑问咽了回去,心怦怦直跳。 原来他也能看到小肥。 那是不是那条黑蛇其实是这位大哥哥的精神体? 此刻并不是纠结此事的时候,她连忙迈开小短腿想去看晕乎乎的小肥,但小肥已先一步站了起来,晃了晃脑袋,翅膀一振,竟又要冲上来。 公子神色依旧平淡,黛玉忙一把捉住了它肥嘟嘟的后脖颈,轻声嗔道:“小肥,不可无礼!” 被黛玉捉住的小肥炸开的羽毛立刻耷拉下来,整只鸟都蔫了,委委屈屈地缩在黛玉手里,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那神态,活脱脱像极了言澈。 黛玉却未再心软,将它放进了小布包里,然后转向公子道:“哥哥…” 在她想道歉时,公子掩唇又咳了两声打断了她的话,方才似乎耗了他些力气,声音都哑了:“稍待,还需等道长送药来。” 虽他没有怪罪,但黛玉还是想着待会要好好教训小肥了。 说话间,原本躲在阴影里的小黑蛇悄无声息地滑行出来。 这次它径直游向黛玉,鳞片擦过她的绣鞋,在她惊得几乎要跳起来之前,攀上了她的手腕。 黛玉不敢出声,只觉冰冷滑腻的触感由手腕传遍四肢百骸,寒毛直竖,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几乎就是小黑蛇爬上来时,布包里的小肥又动了,唰地冲了出来,扑腾着翅膀,仔细观察着该从哪里啄它比较好。 黛玉一时也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生气了,这个小肥无论对面是什么只要它觉得对自己有危险便不管不顾地要冲上来攻击。 哪怕是它的天敌。 倒真是像澈儿的性子。 她的走神太过明显,小黑蛇金色瞳孔微闪,低下脑袋不满地用信子点了点她的手背,冰凉的触感令黛玉瞬间回神。 “暂且忍耐。” 公子适时出声:“是冷敷。” 确实,那小黑蛇的作用立竿见影,有效地压制了伤处的胀热,带来难言的舒缓。 只是这敷料太过骇人,黛玉僵着身子,连指尖都不敢颤一下。 许是察觉到她的恐惧,那小黑蛇稍稍调整了姿势,将小脑袋轻轻搭在黛玉的虎口处,不再吐信子,只安静地蜷伏着,金色竖瞳半阖,竟显出几分诡异的乖顺。 期间完全没有理还在半空中出丑的小肥。 但小肥依旧高度戒备。 直到黛玉慢慢放松下来才飞回小布包里,抬着小脑袋暗中观察。 黛玉适时问道:“哥哥的敷料当真别具一格,可都是这般?” 如果看不见用帕子等物伪装的话确实效果极佳,但于她而言着实有些心惊肉跳了。 知道她在问什么,那公子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那位公子虽没有回答,但小黑蛇倒是支棱起它的玉质小角,一副高岭之花、生人勿近的模样。 看着那玉质小角就在她的眼前晃呀晃,黛玉迟疑着伸出未受伤的手,想触碰时却收了手看向公子,大眼睛眨巴着尽是无声在询问可不可以? 没有等公子回答,生人勿近的小黑蛇倒是先直起身子用玉质小角去触碰黛玉垂下的手心。 触感像棉花又似羽毛,黛玉只 觉奇异无比,当她还想摸摸时,小黑蛇却转而趴在她手背上闭目养神了。 黛玉见此便也不好再打扰。 倒是小黑蛇久未感觉到触碰又睁开了眼,但可惜小团子没明白它的意思。 就在这时,白云道长也将药草送了进来。 于是,小黛玉便维持着僵硬的姿势坐好。 静静注视着这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病弱哥哥将草药在玉臼中细细捣碎。 他的一举一动都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即便是做着捣药这般琐事,也分外赏心悦目。 药膏捣好,他取来干净的细棉布包好。 而小黑蛇也缓缓松开了小黛玉的手腕重新隐入阴影里。 公子操纵素舆过来俯身卷起黛玉的衣袖。 他的指尖冰凉,触感很轻。 专注地将药膏绑好,又处理好掌心的伤,动作细致温柔。 确认无误后他才抬起眼。 此刻两人距离很近,黛玉能更清楚地看到他茶色的瞳孔澄澈剔透宛若上好的琉璃,却缺乏活人应有的生气。 他看着她:“明日的考核,提笔写字无碍。” “另外。” 就在黛玉道谢准备离开时,那位公子再次出声。 黛玉回身见小黑蛇已然爬至他的肩头与他一起看向她。 窗外透进霞光将他苍白的脸染上红晕,他轻声道:“下次来,你可唤我十四叔。” 黛玉这才想起自己并未告知姓名,正要开口却见十四先缓缓道:“我知道,方才道长同我说了你的姓氏,至于其他的… 林小丫头,不必同外人说。” 黛玉还是首次碰见这般的人,好似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看什么都是淡淡的完全没有任何欲交谈或者想亲近的信号。 “那小叔叔可有什么想吃的?明日我给小叔叔带来。” 黛玉想起娘亲说主动上门做客可以给备些对方爱吃的糕点过来,至于唤这般年轻的大哥哥为十四叔黛玉还是觉得可以折中一下。 对于她的称呼十四倒是没有什么波澜,只道了句:“不必。” 见他明显有了赶人倾向,黛玉也不再多言福了福身转身离开。 但心中却想着糕点是必须要的,还要掺灵泉水送来。 虽然拒绝了,但十四有预感明日会收到小团子的糕点。 看着恢复精气神的小团子活蹦乱跳离开,小黑蛇则高兴地滑上了他雪白的脖颈在他唇边吐着信子。 转而被十四面无表情地拎起来:“你今天不对劲。” 小黑蛇却只是睁着金色竖瞳平静地看着他。 白云道长去而复返看向十四,见他依旧面无表情,搓了搓手笑道:“主子您今天有些反常,方才那位付丫头您只喊我在大殿便治了甚至让她自行捣药,这位林丫头您不仅亲自医治还愿意让她每日都来…” 十四一个眼神扫过。 白云道长的话卡在喉间,不敢再问。 45.第 45 章 及至书院,映入眼帘的是金丝楠木匾额,上书: 漱玉书院。 朱红玺印,是当今皇后娘娘的亲笔。 这里的一切都是崭新的。 青砖墁地,庭院开阔,尽是蓄势待发的新气象。 这就是她以后的书院了。 幼时爹爹时常提及在书院的时光,总是怀念,连带着她也无比向往有同窗相伴的日子。 但她也知道自己是女子,原以为此生都无法有这等时刻,但今时今日,有了。 她希望能凭自己的智慧和努力给皇后娘娘正面的反馈以证明她开办女学的选择没有错。 能让书院开办下去,让女子都来读书。 庭院已聚集了不少完成初试的考生们,三三两两交谈。 不一会儿,那位在山顶负责记录的老嬷嬷缓步走出,目光扫过人群。 原本嘈杂的声音瞬间消失。 紧接着,两名女官依次将榜单张贴出来。 榜单以两岁为一阶段划分,最年长的双十年华,仅一位。 多数集中在八至十岁的区间。 而黛玉是全场年龄最小的。 紧随其后的便是宋清雅、付念云、薛宝钗。 黛玉胳膊不便,宋清雅自告奋勇:“林小姐你别动,我去看!” 说着便跑没影了。 不少考生面色沮丧,多为不忿: “真是的,考学第一关竟是考爬山?我们平日在家里哪曾这般劳碌过?” “就是,都是千金闺秀皆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谁有那等好脚力?怕不是专为那些泥腿子准备的?” “哼,留下来又如何?听说束脩不菲,有些人家,怕是负担不起,且等着瞧。” 春桃呵斥道:“若有异议可以来说明,我们会去核查,技不如人便贬低起来就是你们的做派?” 春桃一开口,原本叽叽喳喳的考生们顿时噤了声,但眼中仍有不忿。 春桃又见黛玉小脸绷紧,低声安慰:“林小姐不必紧张,你坚持到了山顶定能通过的。” 话虽如此,黛玉心中仍是忐忑。 说话间便见宋清雅奋力从人群中挤出,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远远便朝黛玉用力招手,声音里尽是喜悦:“林小姐!林小姐!你得了第一!稚龄组榜首!” 引得周围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聚焦在黛玉身上。 到底还是个孩子,听到这好消息,黛玉原本那点担忧烟消云散,快步上前。 也正在这时,一些农家女孩混在人群里大声道: “先前说专为泥腿子准备的人呢?” “可见得这位榜首也是泥腿子?自己体弱就怪这怪那,第一关不考体力怕你们还没怎么呢就三天两头请假,我觉得这体力是考对了!” 将原本正要走的落榜生们气得够呛,但说话的人实在太多了,分辨不出是哪边传来的声音,也不敢再放肆只能灰溜溜地下山去。 * 榜单前,黛玉的名字果然高悬在稚龄组首位,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黛玉还在靠后的位置找到了姜瑶的名字,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姜瑶姐姐好歹是过了。 问了旁边的女官,得知姜瑶合格后便力竭晕倒被扶去斋舍休息了。 宋清雅激动不已,抱住黛玉,欢喜道:“林小姐,太好了!你是第一名!” 黛玉兴奋至极,也回以拥抱。 转而同祖母报喜。 屏幕很快亮起,先是蹦出两个字:“恭喜。” 许是觉得不够,后又输入:“我很为你骄傲。” 紧接着光标再次闪动,但半天没有下文,估摸着实在是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黛玉眉眼弯弯只回道:“祖母,不必为难自己,你的心意我都知道。” 看来那日的举动甚至给祖母造成了困扰。 “……” “嗯。” 这幕落入了忍着疼痛前来看榜的付念云眼中。 看着榜单上自己名字不仅屈居黛玉之下,甚至还在泥腿子宋清雅之后,只觉屈辱之致。 先前那个臭道士随手丢给她草药让她自己处理伤口也就罢了,还有薛宝钗可以帮忙。 但这白纸黑字的榜单,让向来是天之骄子的她如何接受? 黛玉与宋清雅相拥的笑颜,当真格外刺眼。 女官很快核对了晋级人数,原本百余人的队伍,如今只留下五十余人。 随后便宣布安排晚膳及分配临时斋舍。 好消息是黛玉与宋清雅、姜瑶,被分在了同一间斋舍。 坏消息是付念云也在其中。 黛玉惦记着姜瑶可能还未用饭,与宋清雅说了声便打算先给姜瑶送去。 斋舍内,付念云看着瘫在榻上的姜瑶:“小瑶,估摸着她们都在膳堂用饭了,你这样子也起不来,我便先下去吃饭再遣宝钗给你带一份回来罢?” “那便有劳念云了。” “不打紧。”付念云起身,状似随意地问道:“对了,你可认得那位林妹妹?” “是旧识。” “先前多亏林妹妹救了我。只是我当时慌了神,没来得及好好道谢,我怕她会因此不高兴…” “这不算什么大事,林妹妹心地善良,既出手救你,便不是图你这声谢,你人没事就好。” “是吗?那就好。”付念云垂眸遮住了眼中情绪:“可是我总觉得,她似乎有些不悦,或许是我多心了。” 姜瑶想了想,觉得若是自己大概也会有些不快,便道:“这样吧,待会儿见到林妹妹,替你分说两句。” 付念云这才松了口气:“那便多谢小瑶了。” 说着便转身出门,却在拐角处遇到薛宝钗。 见她拿着食盒上来,便迎了上去:“你怎么来了?” 薛宝钗知她心中不快也不敢多言只道:“没见郡主下来吃饭,便自作主张送 上来,好在是赶上了。” 付念云这一路遇到了太多委屈,此刻见薛宝钗真心在意她,不免湿了眼眶,语气也软了下来:“幸而姑妈选你同我来了,不然我怕是一刻都待不下去。” “郡主,没事一切有我。”薛宝钗安慰道:“便去我的斋舍吃饭罢?正好郡主吃饭我捣药,待郡主吃完便能换药了,倒是可惜没和郡主分到一处。” 付念云轻叹:“我倒是想和你在一处,只是也不必浪费在这种事上。” 薛宝钗适时转移话题:“便不说这个了,姑娘伤口可还疼?” “还疼。”付念云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种罪,即便是敷药了也觉疼得厉害。 二人说话着,便同黛玉撞了个正着。 三人骤然面对面都有些沉默。 付念云看到黛玉才反应过来,方才于薛宝钗聊的热络都忘了要给姜瑶带饭了。 便先开口,语气是如常的亲昵:“林妹妹可是给小瑶送饭来了?那我便不用再去带了。” 黛玉颔首,轻轻“嗯”了一声,便绕过她径直走进斋舍。 付念云与薛宝钗看着她的背影,神色各异。 姜瑶见黛玉端着饭菜进来,感动得眼热泪盈眶:“多谢林妹妹,还是你想着我。” 她确实是饿极了,接过食盒便小口吃起来。 吃着吃着想起方才付念云的嘱托,便提了一句:“对了林妹妹,方才念云同我说了早上的事,她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只是当时吓坏了…” 黛玉本在为她倒水,闻言动作一顿。 将茶杯递给她便道:“瑶姐姐先用饭吧,我也该下去用膳了。” 姜瑶见她神色淡淡,不似生气却也未接话茬,便识趣地点头:“好,你快去吧。” 晚间黛玉磕磕绊绊学着自己打水梳洗,宋清雅说她来帮忙都被黛玉婉拒。 至于祖母,黛玉觉着不能连这种小事都要麻烦祖母。 待真正所有事都自己完成,还在宋清雅替她梳头时替小肥梳了羽毛,本来小肥依旧未能从与十四的挫败中走出来,一下午都神色恹恹,直到黛玉替它梳了羽毛才仿佛又活了过来蹦蹦跳跳地重新落在黛玉的肩头。 黛玉这才松了口气。 等她与宋清雅结伴回来时,斋舍里已点起了蜡烛。 薛宝钗正伺候付念云梳洗。 不一会儿外边的动静便也渐渐消了,烛火吹灭,有关门声传来。 黛玉还是首次与这么多同龄人共处一室就寝,虽觉新奇也有些不惯。 好在床铺之间有床帘相隔,聊作遮挡不至于太过难熬。 宋清雅今日累极沾枕即眠,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姜瑶也沉沉睡去。 便是小肥也在她手心散去,看来连言澈也睡着了。 夜渐深。 就在黛玉以为众人都已入梦时,一阵细微的抽泣声从身侧传来。 那声音断断续续,细听还在颤抖。 46.第 46 章 黛玉先是害怕,想呼唤祖母,但又想起这是斋舍那便不止是自己的事,便打消了呼唤祖母的念头。 但究竟是瑶姐姐还是付念云? 黛玉静静听着。 确认是真的抽泣声,而且是来自付念云床榻。 犹豫片刻还是慢慢走到她床边,低声问道:“怎么了?是伤口疼得厉害么?” 哭声骤停。 里面的人似乎没料到会是她,迟疑着没有作声。 黛玉等了会儿,没听到回答却能感受到里面人极力克制着痛苦。 想了想,直接伸出小手掀开了床帘。 付念云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脸上泪痕交错,嘴唇咬得发白。 骤然透入的光线和映入眼帘的小小身影让她惊得睁大了眼睛。 是黛玉,真的是她。 分明是入室抢劫般的操作,但她掀开床帘后便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那双清凌凌的眼眸里没有幸灾乐祸,全是关切。 夜风穿过半开的轩窗,带来山中微凉的草木气息。 付念云紧咬贝齿,扭过头不去看她。 都怪自己不争气。 即便敷了药,但还是疼得受不住,眼泪不听话地往外冒,又怕人听见,只能死死咬住唇,将呜咽憋在喉咙里。 没曾想还是被看到了,还是被她此生最大的宿敌看到了。 “不关你的事!” 许是痛极了,又或是白日觉着委屈付念云竟发起了脾气。 话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随即破罐子破摔般抿唇,偏过头去,低声道:“你若是来看笑话的现下也看到了。” 看完了,该走了罢? 然而,黛玉并未如她预想转身就走。 反而往前凑了凑:“是哪里疼得厉害?若是真的受不住,我替你去寻女官来。” 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着近在咫尺的黛玉。 疼痛让付念云无法再任性,她声音终于软下来:“…劳烦你,替我去寻女官。” 黛玉见她松口,立刻点头:“好。” 就在黛玉离开之际,身后传来一声极轻,几乎消散在夜色里的:“…谢谢。” 黛玉轻声应道:“应该的。” 后轻手轻脚出了斋舍。 为应对突发状况,今晚安排了四位女官值夜,其中便有熟悉的春桃。 春桃见黛玉只披着单薄外衫便跑出来,忙迎上前,便听小团子满是焦急:“春桃姐姐,郡主情况很不好,身上疼得厉害怕是不止皮外伤。” 几位女官神色都凝重起来。 春桃考虑到明日还有考试,不宜惊动太多人,略一思忖便道:“我进去将郡主带出来,直接送去清虚观请道长瞧瞧。” 二人飞速返回斋舍,将意识昏沉的付念云背起。 转而看向黛玉,有些犹豫:“林姑娘,你…” 她想说明日有考试,林姑娘当好生歇息。 但黛玉当机立断道:“我同你们去。” 既选择出手相助,断不能中途而废。 春桃还想再劝,却被提灯赶来的女官打断背起黛玉:“郡主额头烫得厉害,怕是发热了,耽搁不得!” 此言一出,春桃立刻背稳付念云往清虚观而去。 道观大门未关,直接便能进入。 但入目一片漆黑,想来所有人都已歇下。 众人也拿不准道长的静室是哪间,便随意选了间上前叩门。 叩叩叩。 迟迟没有回应,唯有夜风吹过庭院树木传出沙沙声。 忽然,似有道目光落下,带着凉意。 只见那柏树上,两点金芒微微闪烁,隐约可见一对小巧的玉质小角。 是那条小黑蛇。 正盘踞在高处吐着信子无声地俯视她。 夜风骤紧,吹得柏叶哗啦作响,带来浸骨的凉意。 黛玉缩了缩脖子,再看去时,树上一片黑暗,仿佛方才所见只是错觉。 紧接着身旁静室倏然亮起火光。 有道修长清癯的身影投在窗纸上,影子拉得很长,恰好将站在门边团子似的黛玉整个笼罩其中。 正透过窗纸,无声地注视着门外的来客。 几乎同时,另侧静室吱呀一声开了,白云道长披着外袍走了出来。 原来是敲错了门。 “这么晚了,何事惊慌?” 春桃忙上前说明情况。 黛玉的注意力难免被这道影子牵去。 这影子并未因道长的出现而消失,依旧在这里,无声注视。 她猜想,这定是小叔叔。 只是这次她来得匆忙手边空空,该如何打招呼才好? 小团子心里很纠结。 正胡思乱想着,春桃已与白云道长交涉完毕,转头招呼她:“林姑娘,快进来吧,外头风大。” 黛玉应了声,对着影子轻声道:“小叔叔,明日我再来拜访您。” 说完便跟着走入静室。 也就是她离开的瞬间,身后的烛火熄灭复又隐入黑暗。 见着白云道长为付念云诊脉。 黛玉便自行找了个靠边的椅子就坐。 很快,便有小道童奉上热茶。 将明显不同的第一盏放在了黛玉手边的小几上。 又取来厚实的外袍,递给黛玉:“小居士,夜里山风沁骨,仔细着凉。” 黛玉道了谢,将外袍披在身上。 是扑面而来的药草香。 袍子对她而言过于宽大,几乎将她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暖呼呼的。 又捧起茶盏饮了口茶,本以为是茶却不曾想实乃姜汤,好看的眉眼顿时皱起,不信邪地凑近嗅了嗅,全然没有寻常姜汤的辣味。 她惯不爱喝姜汤,此刻心甘情愿被骗着喝了一大口,整个人都可怜兮兮。 那边,白云道长的诊断也有了结果:“这丫头有旧疾。” “旧疾?”春桃一愣:“是何旧疾?” 白云道长却未直接回答。 付念云脸色更白了几分,眼神闪烁,咬住下唇。 显然,她是知晓这旧疾的。 春桃瞬间明白自己失言。 郡主的旧疾隐私,岂是她这个女官能够探听的? 忙道:“还请道长出手医治。” 白云道长捋须:“莫急,稍待。” 说罢,便敲响隔壁那熄灯的静室。 烛火亮起,将二人的影子投在窗上,一老一少,低声交谈。 过了会儿,白云道长拿着药包返回:“有劳居士煎药。” 那提灯女官接过药包仔细记下煎药禁忌,便去了观内小厨房。 白云道长又走向付念云:“小居士,你先前用的药方,怕是失了药效,这个新方子且收好,虽不能根治但能缓解。” 付念云低声道谢。 她确实很久未曾发病了,几乎快要忘记这旧疾发作时会五脏如焚生不如死。 此刻心神一松,疲惫如潮水涌来。 见道长开始施针,黛玉便起身去拧了凉帕子,轻轻敷在付念云滚烫的额头上。 冰凉的触感让付念云舒服地喟叹一声,很快便进入梦乡。 只是那梦境并不安稳,姑母的教导、家族的压力、还有黛玉那清凌凌的水眸交错浮现。 心底有个声音反复回荡:林黛玉,若这个人不是你,该多好。 见付念云呼吸渐稳,黛玉才重新落座盖好外袍。 迷迷糊糊地想:原来小时候自己生病时爹爹和娘亲整夜不眠地守在床边,是这般难熬。 以后定要更仔细些,少生病,少让关心自己的人这般担心。 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被人拦腰抱起,那怀抱并不温暖甚至有些凉。 紧接着有冰凉的东西极快地缠上她的脚腕。 之后,便万事不知了。 十四自怀中取出那小块鸡血玉佩,又看向榻上睡得香甜的小团子,苍白俊美的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无奈,低低咳了两声,喃喃道:“母后,这就是您给我订下的儿媳吗…” 只可惜,造化弄人。 47.第 47 章 翌日清晨,是宋清雅将黛玉唤醒。 黛玉揉着惺忪睡眼坐起身,看着宋清雅有些恍惚。 怎么便回来了? 昨夜种种,难道是自己做的梦? 直到她转头看见脸色依旧苍白的付念云,才确信并非梦境。 付念云也醒了,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斋舍门叩响,薛宝钗端着洗具走了进来,见所有人都已醒,笑道:“时辰不早了待会还有考试,你们也快些去梳洗吧。” 春桃也走了进来看向小黛玉道:“林姑娘梳洗后由我来替你梳头,再将昨日换下来的衣物交给我浆洗便可。” 黛玉正愁不知道如何梳发呢,总不能总麻烦宋清雅,见春桃到来连声感谢。 今日考校诗词策论,题目虽巧,却难不倒黛玉。 下笔如有神,仔细核对自觉满意后,便提前交了卷。 离开考堂时,清风拂面,她心中不免惦记宋清雅。 清雅姐姐幼时未曾有学习的机会,于诗文上还半知不解,只盼她能顺利过关。 又见时辰尚早,便朝膳房而去。 可是说好了要带点心去拜访。 及至膳房,却只见芙蓉糕。 黛玉有些踌躇,不知道小叔叔是否会喜欢。 正当她蹙眉思量之际,身后传来温柔的女声:“林妹妹也想吃些糕点么?” 黛玉回眸,见是薛宝钗。 她今日依旧是半新不旧的素净衣裙。 黛玉未曾同她单独交谈过,见她笑容真挚,便接话道:“正是,只是瞧了瞧唯有芙蓉糕。” “方才我交卷出来瞧见书院后头的山坡上有几株桃花开得正好,若是妹妹得空,不若我们去摘些新鲜花瓣来,再使些银子央求厨娘帮忙做成桃花糕,岂不比这寻常糕点更风雅应景?” 原来,薛宝钗本就是来膳房取竹篮,打算去摘桃花的。 付念云素来独爱桃花糕。 此刻见黛玉犹豫便顺口邀约。 黛玉闻言,果然眼眸一亮:“极好的主意,姐姐带我去可好?” 见她这般雀跃,全然没了昨日的娴静,正是符合年纪的天真烂漫,薛宝钗也不由莞尔:“莫急,总得带上篮子。” 说着,便从膳房角落取出两只小巧的竹篮,递了一只给黛玉。 两姐妹便挎着篮子往后山那片桃林而去。 春日山间空气清新,野桃树肆意生长,粉白的花瓣如云似霞,确实开得绚烂。 只是山上露重,花瓣仍残留着露水,触手冰凉。 黛玉看着开的正好的桃花又有些不忍了。 薛宝钗笑道:“妹妹你瞧这些花不久后便要落了,比起任它落在地上,我们此时先摘了做成糕点岂不更好?” 黛玉仔细观察,果然许多花朵摇摇欲坠,不少花朵都落在了地上。 “姐姐说的是。” 她便安心下来,仔细观察那些快落的花朵,伸出小手去够低处的花枝,指尖刚碰到带着湿气的花瓣,便被那沁骨的凉意激得“嘶”地一声,缩回了手。 到底还是个孩子,即便再早慧,也只是个娇嫩的孩子。 薛宝钗取出自己的素绢帕子,仔细包住黛玉的小手:“隔着帕子试试?小心些,别被树枝划着。” 黛玉感激地看了宝钗一眼,道了谢。 有了帕子再摘花时果然好了许多。 她小心地挑选着熟透的花朵,很快便沉浸其中。 正当她踮着脚,努力去够高处的桃花时,身后响起惊疑不定的声音: “你们在做什么?” 黛玉闻声回头,只见付念云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正瞪大眼睛看着她们,脸色比早晨好了些,却依旧没什么血色。 “摘桃花呀。” 黛玉举了举手中小半篮桃花:“宝姐姐说可以做桃花糕。” 付念云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为复杂。 薛宝钗此举在她意料之中,但林黛玉… 这个她此生注定的宿敌,此刻竟像只小花猫似的脸颊沾着花粉,仰着亮晶晶的眼睛,只是为了摘桃花。 做她付念云最喜欢的桃花糕? 一时间,万千思绪堵在胸口,付念云竟有些手足无措,怔怔地看着黛玉。 黛玉见她神色莫测,只当她病体未愈便不再搭话,转身继续自己的采摘大业。 待觉得差不多了,便与薛宝钗一起回膳房。 走了几步,却发现付念云也默默跟了上来,亦步亦趋地保持着几步距离。 黛玉不解地停下,回头看她。 付念云这才恍然回神,脸上迅速浮起红晕,眼神有些飘忽,目光转向薛宝钗,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我的药可煎了?我觉着又有些头晕。” “姑娘稍待,本想着摘好花请厨娘做了糕点后,便立刻去煎药的。” 付念云不免有些不满:“轻重不分,这次便罢了,下次若再…” 话说到一半,她抬眼,恰好对上黛玉看过来的视线。 那双眸子,如初融的雪水,干干净净,映着天光云影,也清晰地映出她的影子。 对呀,是与黛玉来为她摘桃花才耽误了。 所有的话,忽然就卡在了喉咙里。 付念云猛地收声,仓促地移开目光,只丢下一句:“且去罢。” 便匆匆转身,落荒而逃。 黛玉看着她的背影,满脸疑惑:“郡主她一向如此么?” 这喜怒难测的性子,实在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薛宝钗看着付念云远去,松了口气,还好将黛玉喊来了,不然今天怕是不好过:“郡主以前不是这般,估摸着是病着情绪不好。说起这个,昨日那般凶险,真是多亏了妹妹。” 提起昨夜,黛玉也有些困惑:“我也没帮上什么忙,甚至后来困得厉害,连怎么回斋舍的都记不清了。” “是春桃姐姐和玉竹姐姐,一人背一个,将你和郡主送回来的。” 黛玉点点头,心里记下了这份情。 想着待桃花糕出炉后,也该给春桃和玉竹两位姐姐送些去以示感谢。 这么一分,自己大概便吃不上了。 到了膳房,黛玉将桃 花交给厨娘,客气地说明来意。 她对这些庶务尚无概念,想了想便从荷包里摸出小块金裸子递了过去。 这出手着实阔绰。 厨娘接过金裸子,态度瞬间热络,连连摆手:“够了够了,小姐放心包在我身上,连这位小姐的那份也一并免了!” 薛宝钗在旁静静看着,见黛玉出手如此大方,眼神黯了黯。 自父亲去世后薛家可谓是一落千丈。 因见不得母亲日夜以泪洗面,她才毅然参选南安郡主的伴读,远赴扬州。 算起来,已好久未曾见到母亲和哥哥了,也不知他们在家中可还安好。 黛玉见她忽然沉默,虽不知缘由却也体贴地没有打扰,只安静地陪着她。 不多时,桃花特有的甜香溢出,勾人食指大动。 黛玉也不免暗暗咽了咽口水,却克制着未曾吃,仔细地分装进干净的油纸包里。 辞别薛宝钗,黛玉先寻到春桃和玉竹将香香软软的桃花糕送上。 春桃笑着道谢,又道:“多谢姑娘记挂,只是我今日需跟着嬷嬷们阅卷,不得空。便安排了江月陪姑娘去清虚观换药。” 说着,身着浅碧宫装面容大方的女官便走了过来,对黛玉微微颔首,态度恭谨。 黛玉轻声道了谢,便随着江月往清虚观去。 今日观内依旧谢绝外客,风吹过院中的柏树。 黛玉仔细瞧了瞧有无小黑蛇的身影。 果然,树荫里有金色的光晕一闪一闪,玉质小角在蓝天白云下格外清晰。 正是小黑蛇。 小黑蛇也察觉到她的目光,垂下竖瞳看着她。 懒洋洋地自柏树滑下,极为自然地盘在她的手臂上。 黛玉一动不敢动。 确认它没有攻击的意图才放下心来。 直到江月疑惑地看向黛玉,黛玉才迈着僵硬地步伐跟上。 方走几步诱人的饭菜香气隐隐飘出,黛玉更觉腹中饥饿。 江月径直上前,叩门。 “进。” 好听的男声,正是十四。 江月推开门,侧身退后示意黛玉先进。 室内光线明亮,小叔叔坐在侧席。 餐桌上摆着精致的菜肴,黛玉扫了一眼便讶异地发现都是她平素喜欢的淮扬菜。 娘亲有说过在别人饭点时上门拜访,是极不礼貌的。 黛玉小脸微红退后半步,歉然道:“小叔叔,我不知您正在用饭,我待会儿再来。” “稍待。” 在她转身欲走时,十四出声唤住了她。 目光落在她手上的小黑蛇上:“算是你帮我找回它的答谢。” 小黛玉仍有些犹豫。 十四的视线便落在那油纸包上:“那糕点。” 小黛玉会意,上前两步,将纸包打开:“是刚做好的桃花糕,不知道小叔叔可还喜欢?” “嗯。” 十四应了声,拈起一块,送至唇边咬了小口。 随后,他看向仍站着的黛玉,言简意赅:“我吃了,你也吃。” 48.第 48 章 黛玉还没完全明白,江月已极有眼色地行动起来。 取来碗筷,动作利落地为黛玉盛好梗米饭:“既如此,姑娘便在此处用午饭吧,也便宜。” 终究是盛情难却,加上确实饿了,小黛玉便也不再推辞,规规矩矩地坐下,慢条斯理地用起饭来。 而十四,除了最初那块桃花糕,便再未动筷,只偶尔端起手边的温水抿一口。 食不言。 黛玉心中虽有疑问,却不好开口。 她吃的不多,连江月盛的饭都吃不完便放筷子了,又仔细漱口净手,十四才起身去一旁备药。 察觉到她眼中的困惑,十四出声解释:“尚在病中,脾胃虚弱,用膳不宜过量。” 等他操纵素舆取了药箱回来,黛玉已乖乖坐好。 十四俯身,小心解开昨日的旧纱布,再用软布擦拭干净。 小黑蛇也爬了上来缠绕在黛玉手腕。 十四转身取药捣制,动作专注而矜贵。 此时,屏幕悄然浮现。 技能栏中医术一项隐隐闪烁。 她顿时明白了这提示的含义。 就在十四俯身包扎时,黛玉开口:“小叔叔,可否教我医术?” 十四动作顿了顿。 柔顺的长发因俯身的动作有几缕扫过黛玉的脸颊。 他目光落在她写满期盼的小脸上,想都没想便直接拒绝了:“我尚在病中,精力不济,怕是教不了你。” 黛玉眼神黯了黯。 这还是她首次被拒绝呢。 但很快又抬起头:“那待我考核结束,便将常为我看病的王大夫请来为小叔叔诊治,可好?” 这话倒出乎十四的意料。 看着眼巴巴的小团子。 原来她想学医,是想替他治病么? 可惜他并不是寻常的生病,而是匹配不到合适的向导而造成的精神崩溃。 何况医药一道,不仅需天赋还需刻苦,更需体味人间冷暖,绝非小团子所能承受的。 他生硬地转开了话题:“明日再来换最后一次药,便无大碍了。按时敷药,莫要碰水。” 黛玉见他心意已决,虽仍有失落,却也懂事地不再纠缠。 她扬起笑脸,乖巧应道:“好,我知道了,谢谢小叔叔。” 待换完药,黛玉正欲行礼告辞,却发现小黑蛇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不免抬头看向十四。 十四轻咳一声,目光扫向小黑蛇。 然而小黑蛇只是慵懒地抬了抬脑袋,金色的竖瞳与主人对视,便又安然地贴回了黛玉手上,纹丝不动。 室内静默一瞬。 十四终是开口道:“无妨,它会自行回来。” 黛玉便也不再纠结,与江月一同返回了漱玉书院。 回到斋舍后,宋清雅立刻迎上,满脸担忧:“林小姐方才可是去换药了?可好了?” 见她如此关切,黛玉心头微软:“已无大碍了清雅姐姐放心,倒是姐姐可用过午膳了?” “用过了用过了。”宋清雅连连点头:“我本来还想替你打饭,但春桃姐姐说你在道观那边用饭了。” 正巧走进来的姜瑶看着她们笑道:“你们俩个也快些歇歇吧,下午还有考核呢,养足精神要紧。” 黛玉轻拍拍宋清雅的手:“清雅姐姐,你一定可以的。” 黛玉确实有些困倦,便放下帘帐和衣躺下,闭目养神。 小黑蛇顺势滑落,蜷在她枕边,安静地阖上了金色竖瞳。 午后的阳光温暖,黛玉睡意朦胧。 此刻,对于小黑蛇她已不再害怕,伸出小手碰了碰头顶那对玉质小角。 又翻出干净的帕子,轻轻盖在小黑蛇身上,软软道:“我先睡了噢…” 话音方落,便沉入了浅眠。 下午考核的是琴棋书画四项。 五十余名考生被分为五组,分别进入考场。 黛玉午憩后精神颇佳,抽签抽到了第三组第三位,不用久等,时机正好。 抽到同组的还有薛宝钗,可惜宝钗抽中了末尾的号牌。 两人简单打了个招呼,便按顺序排好。 小黑蛇游曳而上盘踞她肩头,金色竖瞳缓缓扫视着考场。 考核内容繁多,每位都有半个时辰考核时间。 等到黛玉时,已是一个半时辰之后。 考试时门窗紧闭,隔绝了内外声响,黛玉既不见先前的考生,也听不见里间的任何动静,全无参照,心中不免紧张。 接引的女官正是春桃,公事公办地检查了她是否携带违禁物品后,便示意她可以进入。 及至考场,只见厅堂内共有七位考官,都是女子,皆神色凝重。 正中琴桌摆着蕉叶古琴。 黛玉落落大方地走进,先向考官们盈盈福身一礼:“各位考官早安,学生是三号考生。” 先前抽号牌之时便说明了这场考试不得说出真名,只能说明抽签号牌。 得到回应后黛玉才款步至琴桌前,端正坐下。 见她坐好,领头的老嬷嬷开口:“考核顺序先琴后棋再书与画,你可明白?” 黛玉垂首恭应:“学生明白。” “你可先试琴,确认无误后便开始。” 黛玉依言伸出小手,轻轻拨动了几下琴弦。 琴音清越通透,是一张好琴。 她仔细调了调微松的弦,确认无误后,方抬头道:“回考官,可以开始了。” 老嬷嬷微微颔首:“考核曲目《湘妃怨》,开始吧。” 黛玉静下心来,指尖轻抚琴弦,曲调流淌而出。 此刻,她不再是考场中的考生,而是沉浸于千年之前的潇湘水云之间,体会着那份至深至切的哀愁。 琴音幽咽如泣,情感饱满深沉,完全超乎了她的年龄。 她专注至极,以至于完全没有察觉到随着琴音的流淌,空中泛起唯有觉醒者能看见的极淡绿光。 那丝丝缕缕的光蕴含着抚慰心灵的纯净,如同春日和煦的阳光,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她肩头小黑蛇的体内。 仿佛浸泡在温水中,十分舒适。 它动了动更加贴近黛玉的颈侧。 与此同时,清虚观静室内,正研磨驱虫药粉的十四,动作猛然一 顿。 持续不断的暖流,正透过精神体源源不断地传来。 缓慢地修复着他那千疮百孔的精神海。 虽然修复的程度极其细微,但那被阳光照拂的感觉,令他惊愕。 这丫头明明还未分化,精神力尚未觉醒,怎能进行精神疏导?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盘旋片刻,方彻底散去。 只见几位考官脸上皆露出了赞许与笑意。 黛玉心中稍定,松了口气。 紧接着,古琴撤下,换上了围棋棋盘。 与她对弈的,正是春桃。 黛玉执白子,不敢大意。 两人你来我往,棋局一度陷入胶着。 最终黛玉险胜。 春桃放下棋子,脸上尽是欣赏。 黛玉也不免抿嘴轻笑。 棋盘撤去,宣纸铺上。 主考的嬷嬷宣布画题为“春”。 黛玉略一思索,便有了主意。 几株嫩笋破土而出,憨态可掬的熊猫幼崽正探头探脑地在竹林间寻觅新鲜的竹叶,眼神懵懂好奇。 画技虽简,却将熊猫幼崽的萌动和竹林的细节描绘传神。 画成之后,她又提笔在画面空白处题上自作的小诗。 待墨迹稍干,她便示意已完成。 而后又是新的宣纸铺上。 黛玉照着提供的题本,写下“漱玉书院”四个大字。 笔锋清秀,自成风骨。 待所有考核完成,黛玉起身向考官们行礼后从另侧出口退出了考场。 考核完毕,今日再无其他安排,只待明日放榜。 明日,这五十余人中,恐怕又有一批要离开了。 黛玉考完,只觉身心俱疲。 她几乎是飘着回到斋舍的,沾枕即睡。 只是终究记挂着成绩,睡得并不安稳。 待宋清雅考完唤她用膳,却见黛玉脸颊潮红,呼吸急促,唤了几声才迷蒙睁眼,神色恹恹。 宋清雅吓了一跳,伸手探向她额间:“呀!这么烫!” 她顿时慌了,转身去寻春桃。 春桃闻讯赶来,一见黛玉模样,二话不说,将她背起,疾步奔向清虚观。 依旧是在那间静室,隔着屏风,由十四诊治。 十四看着小脸烧得通红的黛玉,叹息一声。 看出了这是因过度动用尚未觉醒的精神力进行疏导,导致精神力反噬引起的高热。 寻常汤药,无用。 伸出两指,捏住了罪魁祸首小黑蛇的七寸。 转向白云道长,低语几句。 白云道长听罢,捻须沉吟,旋即对焦急的春桃转述:“公子言道,林小姑娘此症非比寻常,需时刻观察。 今夜,恐怕得留小姑娘在此处,由我们看顾最为稳妥。” 春桃知晓轻重只道:“那婢子也需留下陪护林姑娘。” “可。”白云道长应下。 黛玉烧得迷迷糊糊,只觉浑身滚烫,口干舌燥,半梦半醒间,似乎有熟悉的凉意靠近。 她本能地朝着凉意来源靠了靠,投入那人怀中。 49.第 49 章 彼时,联邦指挥塔。 机密会议室气氛凝重。 巨大的星图悬浮在空中,标示着敌我战势。 主位的奕珵,听着军部关于边境星域最新探查汇报。 忽然,左手腕银色手环的指示灯疯狂闪烁,发出只有他本人能感知到的精神波动预警。 迅速扫向那预警, 原来是小团子精神力波动紊乱,峰值逼近危险阈值,疑似无意识精神力使用后的反噬。 奕珵抬手示意正在汇报的上将暂停。 “执政官阁下?”旁边的秘书长米格低声询问。 奕珵抬手:“未汇报完的探查情况直接传输至我的光脑,明日晨会我同大家说明进攻方案,散会。” 宣布散会后,他依旧留在会议室。 高级将领见怪不怪,收拾东西便起身离开。 这是常事,能留执政官听完一两个探查汇报并签署意见已是难得。 也不管人走没走,奕珵迅速调出屏幕。 此刻小团子双颊绯红,眉头紧蹙,万分痛苦。 他先是点击商城,选择了最高级别的适用于未分化的幼儿修复药剂,确认购买并传输。 然而,投放失败了。 小团子意识昏沉,无法自主接收药剂。 而喂药这种精细活也不能交给精神体。 看来,只能亲自去一趟了。 他不再犹豫,点燃迷香,确认小团子那边所有生物都沉睡后。 抬起作战靴踏入。 时空仿佛凝滞了一瞬。 春桃伏在桌边沉沉睡去,白云道长也在隔壁厢房入了定。 唯有十四,在昏迷前看到光影扭曲后有道身影突兀显现。 来人是位身形修长的少年,看着也不过十六七岁,穿着他从未见过的奇异服饰,剪裁利落。 头戴样式简洁却气势非凡的军帽,帽檐下露出的面容… 十四无法用言语形容,那是超越了性别,超越了世俗审美,宛如女娲亲手雕琢的完美容颜,好似时光都慢了几分。 是幻觉吗? 十四还未想明白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奕珵对周遭毫无兴趣,目光锁定榻上的小团子。 快步上前,将滚烫的小团子揽入怀中,并取出药剂。 这还是他首次给他人喂药,动作虽生疏但好歹没有出错。 药效极快,黛玉脸上的潮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退,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平缓。 长睫颤动,勉强睁开一道缝隙。 迷蒙的视线里,是她思念已久的人。 “祖母…” 她呢喃着,小手揪着奕珵衣襟,懂事得令人心头发紧:“又麻烦您了,对不起…” 奕珵的眼中掠过无法捕捉的波动。 他任由那只小手抓着,低声道:“你只是生病了,生病的小宝宝不用道歉,只是下次记得早些唤人。” 他的声音带着抚慰的力量,黛玉咕哝一声,再次入睡,只是这次眉头已然舒展。 奕珵仔细探了探她的精神力波动,确认已稳定在安全范围内,转而仔细掖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最后看了尚在沉睡的小团子,身形化作光粒子,消散在春日静谧的微光之中。 室内的安神香悄然散尽。 春桃一个激灵醒来,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伏案睡着了,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连忙看向榻上的黛玉。 见小姑娘呼吸均匀,已恢复如常,才放心下来。 而屏风后十四同时恢复了意识,颈间的小黑蛇正戒备地吐着信子。 那不是梦。 茶色瞳孔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想了想比起让小丫头稀里糊涂面对这种情况,还是… 他低声自语:“等你醒来,我便教你医术罢。” 话音方落,满是雀跃的童音便响了起来:“小叔叔,说话可算话?” 十四微愣,便对上了盛满了希冀的水眸。 黛玉已醒了,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哪还有半分病容? 只剩纯粹的欢喜。 见她这般活蹦乱跳,十四忍不住嘴角上扬,应道:“嗯。” 见黛玉果真大好,春桃喜不自胜。 不免感慨这位公子医术高超,也高兴小黛玉能与这般人物结下善缘。 她见黛玉精神尚可,出声问道:“林小姐可觉着好了?若能起身婢子这便背你回书院歇息。” 白云道长再次为黛玉诊了脉,确认脉象平和,也点头允了:“便回去好生将养。” 春桃得了准信将黛玉背起。 黛玉趴在春桃瘦弱的背上,有些过意不去,小声问道:“春桃姐姐,放我下来罢?我怕累着你。” 春桃闻言,心头微暖,笑道:“你个小丫头片子,轻飘飘的,哪里重了?还没我那弟弟一半重呢,放心罢,姐姐背得动。” 黛玉想着日后该给春桃姐姐送礼,到底是个小孩子想着想着便睡着了。 待春桃将黛玉背回斋舍时,宋清雅正端着冒着热气的瓷碗进来。 春桃仔细掖好被角,笑道:“你这孩子倒是个有心的。” 宋清雅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春桃姐姐过奖了,我家中艰难生病多是硬扛,并不懂这些。还是…” 她话未说完,那边原本似已睡下的付念云,忽然轻咳了声。 宋清雅立刻噤声,生硬地转移话题:“林小姐可是大好了?” 春桃替黛玉理了理额前汗湿的碎发:“烧退了,脉象也稳了,只是累极了,让她好生睡一觉便好。” 宋清雅松了口气:“那等林小姐醒了我再端粥给她。” 黛玉这觉睡得格外香甜,做了个美梦,梦里祖母带着她在春日花园里捡拾花瓣。 待她悠悠转醒看着头顶的帐幔,还有些恍惚今夕何夕。 留心着她动静的宋清雅听到窸窣声,连忙探身过来,见黛玉醒了,起身拿起温着的梗米粥,递到黛玉手边:“林小姐醒啦?定是饿了吧?来,快趁热吃点。” 黛玉看着梗米粥,心中微动。 她知宋清雅家中困难。 万分不安:“清雅姐姐,是不是让你破费了?” 宋清雅连忙摆手,又看向付念云的床铺,压低了声音道:“是薛小姐送来的。” 经由宝姐姐的手。 必定是付念云点了头。 黛玉只觉得心中五味杂陈。 宋清雅见她乖乖用粥,这才稍稍放下心,又想起自己的事,神色不免黯淡:“林小姐,明日放榜,我怕是过不了了。” 她本就出身贫寒,跟着哥哥勉强识得些字,昨日的考核,于她而言等同天书。 黛玉握住宋清雅的手:“清雅姐姐莫要这般说,还未到最后…” 宋清雅却摇了摇头,反倒安慰起黛玉来:“没事的,林小姐,我真的不怕。 方才在膳房,我听到管事的嬷嬷说起,书院正式开课后,各处还需增添人手。到时候我便去问问春桃姐姐留下来的要求。” 她看着黛玉:“就算不能做同窗,我也想离小姐近一些。” 黛玉鼻尖微酸,握着宋清雅的手紧了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不知说什么好。 宋清雅见她泫然欲泣的模样,顿时慌了神,手足无措地劝道:“小姐可莫哭,若因我惹得小姐掉眼泪,那才是我的大过错呢。” 翌日,考核结果公布。 果如宋清雅所料,她名落孙山。 最终留下的,不过二十人。 黛玉的名字依旧高居榜首,耀眼夺目,可她却高兴不起来。 只是,当她转头看见宋清雅正精神满满地朝着膳房方向走去。 又不免释怀。 清雅姐姐有她的路要走,而自己,也需专注眼前。 最终一项考核安排得颇为神秘。 不再分组,而是依照排名顺序依次进入封闭的考室。 黛玉作为榜首,首位被女官引入。 考室内并无试卷笔墨,只在正中设一主座,两旁各有座位。 主座之上,端坐着一位女子。 身着沉香色云锦宫装,发髻简约簪着寥寥几支玉饰,通身并无过多华彩,却自有庄严气度,令人不敢直视。 黛玉不敢多看便敛衽垂首:“臣女林黛玉,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金安。” 主座上的皇后看着底下小丫头的眉眼不免恍惚:“你倒同你娘很像。” “娘娘曾见过我娘亲?” “是。”皇后掩下眸中的情绪,恢复如常:“先起来吧,你这丫头,倒是机灵得很。” 仅凭一眼便能确认她的身份,这份敏锐确实配得榜首之名。 黛玉依言起身,依旧垂手恭立,软声应道:“谢娘娘夸奖。” 50.第 50 章 皇后见她小小年纪,行事却无半分瑟缩,心下更为嘉许:“今日召你们前来,不过是随意聊聊,考校心性,你也不必过于拘礼。” 说着,示意旁边的女官搬来坐椅。 黛玉却只是福了福身,并未就坐:“臣女不敢,站着回话便好。” 皇后见状,眼中笑意更深:“首届女学能有你这般聪慧的孩子,本宫这番心血倒也算值得了。” 她话锋一转,转而闲谈,“你家中除了你,可还有旁的兄弟姊妹?” 黛玉恭敬答道:“回娘娘,家中尚有一幼弟。” “哦?幼弟?可调皮?”皇后的语气依旧温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黛玉谨慎答道:“回娘娘,舍弟并不顽皮,他虽年幼却聪颖好学,于诗词文章一道常能触类旁通,一点即明。” 皇后听罢静默了片刻,殿内落针可闻。 黛玉屏息等待,无法从娘娘的面容上窥见丝毫心绪。 良久,才听皇后喟叹一声:“你爹娘有你们这一双出色的儿女,当真是有福之人。” 她顿了顿,语气恢复平常:“好了,回去好生念书罢,既入了书院便莫负了陛下的期望。” “臣女谨遵娘娘教诲。”黛玉再次福身,确认没有安排后便转身离开。 却见春桃手捧锦盒走来,盒中是颗透明的夜明珠。 春桃看着她道:“林姑娘,这是最后的考核,请将手置于此珠之上。” 黛玉依言伸出小手,轻覆在夜明珠上。 触手生温。 又等了片刻,夜明珠未有变化。 春桃抬眼看向皇后。 皇后面色如常,只微微抬了抬手。 春桃会意,将锦盒盖上,对黛玉恭敬道:“姑娘请随奴婢出来。” 黛玉满腹疑窦却不敢多问,依礼告退,随着春桃退出考室。 紧接着榜眼付念云便被引了进来。 付念云见着端坐主位的姑母,腿便一软,好在及时稳住,垂首快步上前,依礼跪拜:“臣女付念云,拜见皇后娘娘。” 皇后看着自家侄女那强自镇定的模样,神色复杂,待她起身,方才缓缓开口:“云儿。看来,是本宫猜错了,便是连国师也推算有误。” 付念云心头狂跳,惊疑不定。 皇后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 “那个林家丫头并非你命定的对手,她没有精神力。” 没有精神力便意味着不会是向导。 澈儿便不该久留在林家了。 好在林家也识趣未曾大张旗鼓认亲便有回旋的余地。 皇后说完缓缓闭上了眼。 “姑妈…”付念云再次下跪磕头:“可否饶过她?她只是个普通人。” 她太了解她的姑妈了,不达目的绝不不罢休。 任由付念云跪地磕头,但皇后却没有说话。 许久,她才睁开眼看着付念云道:“让薛宝钗进来测。” 身份是低了些,但薛宝钗有精神力波动且人聪明,由她跟在澈儿身边她才放心。 毕竟十四弟那年因未匹配到合适向导而爆发的精神崩溃仍历历在目。 她的宝贝孙子可不能受这罪。 * 皇后不过见了榜单前三的学子。 想来这群人里不过念云同薛宝钗有精神力。 便携贴身女官与护卫打道回府。 正欲登车,却见一个小身影迈起小短腿,独自往书院侧门走去。 正是林黛玉。 晨光熹微,洒在她乌黑的发髻和碧色的衣衫上,衬得玲珑可爱。 每每看到这些年幼的孩子总会令她想起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 皇后心中微动,抬手止住侍从,示意暂缓启程,只带着心腹女官悄然跟了上去。 黛玉出了书院便沿着青石小径熟门熟路地往隔壁的清虚观而去。 皇后眉梢微挑。 小家伙步履轻快,绕过正殿,穿过一片幽静的竹林,最后在高大的柏树下停住了脚步。 左右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 便是连皇后都不免猜她要找什么。 忽听稚嫩童声传来:“笨蛋,看上边。” 皇后循声抬眼—— 只见那爬满青苔的矮墙上坐着小小的人儿。 一身如火的红衣,肌肤胜雪,头发高高束成马尾,姿态肆意又张扬。 像,太像了。 眉眼间的骄矜,尤其是那双张扬的丹凤眼。 是她儿子的孩子,是儿子在世上仅存的血脉。 “澈儿,书院开学了?” 黛玉轻唤了声,满是欢喜。 墙头的红衣小团子灵巧滑下,几步便跑到黛玉跟前:“还未开学,只是知晓今日大小姐考核完便央着娘亲来接。” 末了,他看着黛玉:“大小姐,我好想你。” 两个小团子便凑在一起,叽叽咕咕不知说些什么,黛玉还从布包里掏出什么东西递给言澈,言澈接过,笑得比阳光还明媚。 这是她的孙儿… 本该在自己身边,承欢膝下… 皇后呼吸急促,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走上前,想要摸摸那孩子的头,想听他用稚嫩的声音唤一声皇祖母。 可脚步终究是顿住了。 理智战胜了冲动。 她最后深深看了两只凑在一块的小家伙,终是强迫自己转身离去。 就在她转身之时,余光却瞥见了远处有辆素舆停在柏树下。 坐着的人身着玄色暗纹常服,外罩素灰氅衣,面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却无损其五官的深邃俊美。 他膝上搭着薄毯,一条通体墨黑头生玉角的小蛇安静地缠绕在他手上。 是十四弟,司徒景宸。 不知道他在那里停了多久,幽深的茶色眼眸就这般静静地看着矮墙下两个玩闹的小团子。 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十四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空气中有一瞬的凝滞。 十四微微颔首:“四嫂。” 这声四嫂,令皇后有些恍惚。 她看着这个坐在素舆上的男子, 想起了当年在战场上呼啸而来呼啸而去的威武大将军。 作为太上皇最宠爱的幼子,又是继后所出的嫡子,司徒景宸自出生起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太上皇对他的偏爱,甚至到了朝野侧目的地步,威武大将军、八十万铁林军。 抛开这些不说,从他 名字中便可见一斑。 一度,所有人都以为,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非他莫属。 然而,造化弄人。 直至十五岁,为他从小养到大的柳秦疏向导疯在了他们的第一次疏导中。 便是他的母后,也就是现在的太后,世间最为强大的向导也未能靠近分毫。 哪怕后来皇室倾尽所有都再未能找到能够与他匹配的向导。 紧接着彻底失控的精神海崩溃席卷了他。 那场面何等惨烈,据说连靠近他寝殿的宫人都被那无形的精神风暴撕碎了神智。 当时的太上皇为救治他,几近疯魔。 甚至不顾礼法与体统,将皇室宗亲乃至她们这些早已嫁作人妇的高阶向导,全部召集起来,试图为爱子进行疏导。 结果呢? 皇后抚过自己手腕上凹凸的旧痕。 这便是当年被黑蛇咬伤后留下的。 不止她,所有试图靠近他的向导无一例外皆被那条暴戾的黑蛇攻击,直至精神力反噬。 十四弟的精神海就是一座无人可攀登布满尖刺的城墙。 也正是从那场变故之后,十四弟彻底失去了继承大统的可能,身体也每况愈下。 太上皇痛心疾首,却也只能转向其他皇子。 可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即便十四缠绵病榻深居简出甚至入了道观。 但太上皇仍未将铁林军收回,这支虎狼师依旧在十四手中。 以至于太上皇在戕害自己儿子之时,她与陛下都无招架之力,甚至要将孙子送走。 她定了定神,颔首:“十四弟。” 十四并不在意她的态度,目光再次看向不远处的小黛玉,缓声道:“我有一事想请教四嫂。” 皇后眸光微闪:“十四弟不必客气,有何疑问,只要本宫知晓定当告知。” 十四垂下眼帘,摩挲着荷包里的鸡血玉佩。 沉默了片刻,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只是想问问我母后,她在宫中可还安好?” 即便十四不在京城,但八十万铁林军和太上皇又不是吃干饭的。 要叫苦的该是陛下同她。 皇后银牙咬碎,只垂下眼:“十四弟放心,那也是本宫的母后。” “那便多谢四嫂了。” 十四操纵素舆便要离开。 皇后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道:“这么多年了,十四弟依旧是一个人?” 这话不该做嫂子的问,但她与十四弟年龄相差三轮,他甚至比她那死去的儿子年龄更小,倒也不怕了。 “回四嫂,未曾。” 皇后放下心的同时补了句:“十四弟,这话原不该我说,但你若是要等柳丫头清醒过来怕是不行了,不若便寻平常女子相伴一生也好过孤孤单单。” 十四摩挲鸡血玉佩的手微顿, 倒不是因为那个为他疏导而痴傻的柳秦疏。 而是他忽然想起那天母后含泪将他送出宫来扬州疗养时,说这玉佩是她与在姑苏的金兰友于闺中互赠的玉佩,共有三枚。 想着或能结段姻缘,不过她们所生皆是儿子,只能看下一代是否有缘了。 可以现在的情况,怕是也无缘了。 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 51.第 51 章 贾敏看着两日未见的心肝闺女,眼眶瞬间便红了上前将那软软糯糯的小团子搂入怀中,声音哽咽:“囡囡你是娘的骄傲。” 黛玉被母亲抱得满怀,原本绷紧的心也慢慢松懈下来。 她伸出小手回抱住母亲:“娘亲,我好想你,好想好想…” 贾敏拉着黛玉仔细打量,见她虽然清减了些但神采奕奕,悬着的心才总算落回实处。 回到马车上,黛玉便偎在母亲身边说起书院经历。 刻意略去了受伤与生病,只拣着新奇的讲, 她讲得眉飞色舞,话语间尽是对书院生活的无限憧憬。 “娘亲。”她仰起小脸,认真地说:“我希望这样的女学,能一直一直开下去。让更多的女子能有机会读书明理,见识更广阔的天地。” “我们囡囡有此志气娘心中甚慰。可若想让这女学长久久,那你可要更努力些,给后来的妹妹们做个好榜样才行。” “嗯。”黛玉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郑重。 言澈虽未多言,但看着姐姐神采飞扬的模样,也跟着笑。 车厢内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马车稳稳停在二门。 甫一下车,便见林如海在门前等候。 身后还站着哭得眼睛红肿的雪雁。 黛玉快步上前,先规规矩矩地向父亲行礼问安:“爹爹,女儿回来了。” 林如海眼中笑意更深:“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儿辛苦了。” 黛玉又转向抽抽噎噎的雪雁,见她哭得凄惨,忙将绢帕递过去,柔声问:“雁儿,这是怎么了?谁惹我们雁儿伤心了?” 雪雁接过帕子,却哭得更凶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话都说不连贯:“小姐,呜呜,我一想到这两日小姐在书院里,什么事都要自己动手,没人在跟前伺候我就难受得紧,小姐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样的苦?” 原来是为这个。 黛玉心中感动。 她拉住雪雁的手:“傻雁儿,快别哭了。你小姐我呀可厉害着呢,什么事情一学就会。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你要替我高兴才是,这说明你家小姐长大了,能自己照顾自己了。” 话虽如此,雪雁仍旧抽噎着,怯生生地问:“可是小姐学会了这些,以后会不会就不要我了?我就没用了…” “怎么会?” 黛玉失笑,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雪雁的额头:“我们雁儿最拿手的是熬得一手好羹汤,还会讲好多有趣的故事。 这些呀,可都是我比不上的。 要是没有雁儿,我上哪儿去喝那么好的莲子羹、杏仁茶去?” 这番话果然宽慰了雪雁。 她吸了吸鼻子眼巴巴地看着黛玉:“小姐我今日也熬了冰糖莲子羹,一直用小火煨着,现在喝正好,小姐要不要用一些?” 早就凑过来的林言澈,不甘落后地嚷嚷:“大小姐,我也要喝。” 黛玉看着弟弟那副较劲的小模样,忍俊不禁,点头应道:“好,都有份。我们雁儿辛苦了。”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用了点心又说了会儿话,见天色不早,林如海和贾敏催着两个孩子各自回房洗漱休息。 不日便要正式开学,行礼已然收拾好,衣饰则全是祖母送的,各种款式小黛玉都极其喜欢。 洗漱后,小黛玉坐在梳妆台前由雪雁帮着绞干头发。 思绪却飘远了。 要给春桃、清雅、宝钗、姜瑶准备开学小礼,准备些什么礼才好呢? 正思忖间,忽听外间守夜的丫鬟通报:“小姐,小少爷来了。” 话音未落,林言澈已走了进来。 他显然也是刚准备就寝,穿着素绫寝衣,眉眼间多了几分柔软。 他见黛玉在绞干头发,便吩咐跟着的奶嬷嬷:“把我的枕头拿来,今晚我要同大小姐一处睡,说说话。” 奶嬷嬷看了眼黛玉,见黛玉点头,这才应声退下。 黛玉见他这副气势汹汹闯的模样,不由莞尔:“怎么了,澈儿?可是一个人睡害怕了?” 林言澈没接话,由着丫头脱了鞋子,又擦了脸和手,动作麻利地爬上拔步床,黑琉璃似的眸子直直看着黛玉,半晌,才低声道:“大小姐,不久后你便要去书院住了。” 黛玉看着他难得如此郑重的神色,便也端正了态度:“是呀,澈儿也要去梅花书院了,怎么了?可是害怕?” “我害怕…”林言澈垂下长睫遮住了眼中的情绪,声音更低了:“我害怕我不在大小姐身边,大小姐会被那些不长眼的人欺负了去,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黛玉走过来伸手捏了捏弟弟的脸颊:“小傻瓜,怎么这么不相信姐姐呀?姐姐可是很厉害的,能照顾好自己。再说了,书院里有师长,虽无丫鬟但也有女官料理琐事,怎么会轻易被人欺负?” 林言澈却捉住了黛玉的手。 即便入了春,但她的手却总是凉的。 “你看。”他握紧那微凉的小手:“大小姐连手都是冷的,让我怎么放心?” 黛玉一时语塞。 她自小便有些体寒,便是盛夏,手脚也难得温热。 这些却是连雪雁都未必知晓,没想到弟弟却如此敏锐地察觉了。 她正想说些宽慰话。 却听林言澈又开口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以后,我每日下了学便从矮墙那边过来寻大小姐。我都探过路了,那条道最快。” 黛玉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澈儿,又说气话了。去书院是读书明理的,你倒好想当姐姐的暖手丫鬟了不成?何况,书院的斋舍是四人一同住的,你若真日日跑来,岂不吓坏了同窗的姐姐们?” “这些都不是问题,只要大小姐同意便好。” 林言澈抿紧了唇,黑亮的眼睛里写满认真。 黛玉瞧他的模样便知这孩子不愿放弃转而道:“我冷便冷了,你瞧你若抓着我连你也冷了,不若我一人冷便好。” 这话倒是假话,林言澈与黛玉不同,天生就是个小火炉,便是在冬天手脚都是热的。 < p>即便是现在黛玉也能感受到自血脉相连的弟弟手心传来的暖意。 “那我不管。”林言澈直接耍起了无赖,拉着黛玉仍不愿放手,甚至佯装假寐。 黛玉看着这样的弟弟一时也有些无奈,她这个弟弟实在是太依赖她了,便转而问道:“小肥呢?” “它睡着了。”林言澈悄悄睁开眼,这还是小肥首次离开自己那么久,自回来后便一直在休息,但他能感觉到小肥无大碍。 * 书院正式开学那日,林如海特意告了半日假,亲自送一双儿女前往书院。 一家人先去了漱玉书院,贾敏细细查看了黛玉的斋舍,考核时是四人一间,但入学的学子不过二十人便两两一间。 与黛玉同住的是付念云。 付念云还是由江雪同崔少允一同来的。 在门口遇见时,林言澈当即笑出了声,看着崔少允眼中是藏不住的讥讽,当即黏在黛玉身边小声道:“大小姐你看崔家哥哥姐姐妹妹好多,不像我只有大小姐一个。” 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而言,陪着其他小朋友不亚于背叛。 这话一出崔少允脸上表情精彩纷呈,他想解释。 付念云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他本就是梅花书院的学子顺道送送倒也不算什么。 但没曾想会被林妹妹看到,而且林妹妹还是南安郡主的舍友。 付念云看着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却看向林言澈,随后慢慢垂下眼。 到底是亲妈,江雪补了一句:“囡囡,是我让少允来的。” 可漩涡中心的小黛玉完全不懂为何要同自己解释只奶声奶气道:“江雪姨姨,这些不必同我说,倒是还劳烦江雪姨姨在我和澈儿不在家要常来寻娘亲顽,我在这里有同窗相伴,可娘亲就孤单了。” 贾敏不免感动,而崔少允的心则凉了半截。 将带来的被褥用具安置妥当,又打点了夫子与女官贾敏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接着,便又转道去了梅花书院,安顿好林言澈。 林言澈作为梅花书院最小的学子一来便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但林言澈天不怕地不怕走路都带风。 看着儿女小小年纪便要离家,贾敏的眼眶又忍不住红了,只是强忍着,生怕影响孩子们的情绪。 待打点完毕,终到了分别的时刻。 林如海与贾敏站在书院门口,看着两个孩子小脸上虽有对他们的不舍,但更多的却是对崭新生活的期待。 马车缓缓驶离,贾敏透过车窗,一直看着孩子们的身影消失,才终于收回视线,靠在夫君肩头,忍了许久的眼泪无声滑落。 “那是我的孩子…”她声音哽咽:“夫君,我不想她走得这么快,好像昨天还在我怀里牙牙学语,怎么一转眼,就能独自离家求学了…” 林如海心中又何尝舍得? 他伸手将妻子揽得更紧沉声道:“敏儿,雏鹰总要离巢,孩子们都有他们自己的路要走。我们能做的,便是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护着他们,为他们骄傲。” 52.第 52 章 入学的新鲜感,在夜深人静后便悄然无踪。 烛火熄灭,四周陷入黑暗,唯有窗棂透入些许清冷月辉。 黛玉蜷缩在锦被里看着头顶的帷幔。 白日里不曾细想的思念,此刻排山倒海般涌来。 娘亲、爹爹、澈儿,她真的好想他们。 可要到节假日才能归家。 先前考试没时间想,现下一想到还要隔那么久才能见到亲人,鼻尖便忍不住发酸,眼眶迅速泛起湿意。 到底还是个孩子,心防一溃,泪水便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发与枕畔。 她怕惊扰了同室的付念云,不敢放声,只能将小脸埋进枕头里,压抑着断断续续的抽噎。 然而,这极力克制的哭声,还是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清晰可闻。 付念云听着呜咽声从黛玉床铺方向传来,眉头下意识皱起。 是那小丫头在哭? 她翻了个身,心里烦躁,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犹豫片刻,她看着自己怀中的布偶娃娃。 深吸一口气,起身过去,想学着那夜黛玉掀她床帘的样子,把布偶塞给她? 叫她别哭了,真是吵死人了。 她刚别别扭扭地打算掀起黛玉的床帘, 忽觉眼前一晃, 一股巨力伴着凌厉的风声袭来。 “砰!” 一声闷响,付念云甚至没看清来者是谁,整个人便被肘击撞飞出去,痛得她眼前发黑。 月色朦胧中,有个小身影站在黛玉床前,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杀意。 “你想对大小姐做什么?” 声音稚嫩,却淬着寒意。 是林言澈。 付念云又惊又怒,后背剧痛,怒火也噌地窜了上来,呛声道:“我何曾想做什么?是她自己哭哭啼啼吵到我了!我想提醒她而已!你倒好,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伤人,讲不讲道理!” 林言澈根本不听她解释,上前一步,声音更冷:“要是嫌吵,可以滚出去。不许说大小姐半句不是。” “澈儿,不许无礼。” 黛玉急忙掀开床帘探出身来。 月光下,她眼睛肿得像熟透的桃子,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但此刻已然顾不得了。 林言澈看到姐姐这副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哪还管什么付念云? 连忙凑到床边,伸手想碰又不敢碰她的眼睛,声音软了下来:“大小姐莫要管她!哭都不让人哭了?半点同情心没有,想来是天生地养,石头缝里…” “澈儿!”黛玉出声打断,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休要妄言!” 先前言澈都是知礼守礼,这种话也是可以说的? 付念云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这算怎么回事? 她不过是想让她别哭了,平白挨了打,还要被这小狼崽子追着骂? 简直岂有此理! “好你个林言澈…”她指着林言澈,声音气得发颤,眼圈也红了,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争又争不过,打也打不过,气急攻心,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又羞又恼,转身扑回自己床上,扯过被子蒙住头。 林言澈见状冷哼一声:“大小姐,我们莫要理她。谁知道她方才鬼鬼祟祟想做什么?我们自说话。” 谁知,付念云听到这句,更是气得七窍生烟。 她掀开被子,抓起刚才那个布偶就朝林言澈的方向狠狠砸过去,带着哭腔喊道:“我要做什么?!我看你姐姐可怜,想拿这个给她!当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她真是气疯了,眼泪流得更凶。 除了上次那群臭鸟, 已经没人能让她如此失控了。 那布偶软绵绵的并无杀伤力。 林言澈在它飞来的瞬间便轻松接住,看也不看,反手又精准地扔回付念云床上,语气嚣张:“谁稀罕你这破玩意?大小姐有我就够了,不需要你画蛇添足,假惺惺!” “你!”付念云被他这态度彻底激怒,理智的弦啪地断了,脱口而出:“是是是!你最好时时刻刻都黏着你姐姐,守着她!要是你不在,看她…” “要是我不在,怎么样?” 付念云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林言澈动了。 他的动作快出了残影,像一头被触怒的狼崽子,带着骇人的气势扑到了付念云的床边, 没等她反应过来小手已死死扼住了她的脖颈! “呃!”付念云惊恐地瞪大双眼。 月光移过,照亮了林言澈近在咫尺的脸。 那张精致漂亮的小脸上,此刻没有丝毫表情。 最让付念云恐惧的是他的眼睛,竟隐隐闪烁着幽暗的红光,如同深渊中窥伺的饿狼。 他的声线压得极低,一字一句敲打在付念云濒临崩溃的心防上:“要、是、我、不、在、怎、么、样?” 恐惧瞬间攫住了付念云。 她伸手去掰那只手,倾尽所有却纹丝不动。 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嗡鸣。 “澈儿!快放手!莫要伤人!” 黛玉第一时间赶来去阻止林言澈的手。 原本还力大无穷的林言澈,在黛玉碰到他的瞬间便松了。 “咳!咳咳咳…” 付念云蜷缩在床角剧烈地咳嗽起来,涕泪横流,浑身颤抖,再也不敢说半个字。 黛玉连忙查看付念云的伤势。 只见付念云脖颈淤青赫然是言澈的掌印。 “郡主,实在对不住…”黛玉声音发颤。 转而自药箱中取出一个玉盒,里面是祖母给的化瘀膏。 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付念云的伤痕上。 付念云此刻已然吓傻了,像木偶般任由黛玉动作。 黛玉涂好药,回头看向林言澈,声音是少有的严肃:“澈儿,过来,同郡主道歉。” 林言澈抿着唇,不情不愿瞪了付念云一眼。 付念云感受到那目光,浑身一颤连连摇头:“不、不用了…” “林言澈!”黛玉加重了语气。 林言澈这才慢慢挪到床边,硬邦邦地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旋即又转向黛玉,软声道:“大小姐不要说这么大声对嗓子不好。” 黛玉心中叹息,试图让他明白事情的严重:“澈儿,若今日我这般对你,无缘无故便要伤你性命,你又会如何?” 她本意是让弟弟学会换位思考。 谁知,林言澈竟走到她身前,毫不犹豫地弯腰牵起她微凉的手,轻轻搭在了自己的脖颈处。 他仰起脸,看着黛玉,黑眸在月色下异常明亮:“甘之如饴。” 黛玉哑口无言。 又是气恼又是无力,看来这些道理根本讲不通。 她狠心抽回手:“若你以后再这般无礼伤人,便不要再唤我,唤我我也不应。” 这话如同惊雷,令林言澈脸上的血色褪去:“大小姐…” 他伸手想去拉黛玉的衣袖,声音都带上了慌乱。 黛玉侧身避开,他又想去拉,黛玉索性将他的手甩开。 他不敢再强拉,怕不小心弄疼她,只能僵在原地,抿紧了嘴唇,那瞳孔深处似乎又有暗红色的光影急促闪动。 他这才转头看向床榻上的付念云。 付念云吓得又往后缩了缩。 却见林言澈竟对她端端正正地作揖。 他垂下头,声音低沉:“对不起,郡主。你能不能同大小姐求求情?我错了,我不能没有大小姐…” 付念云完全愣住了。 这判若两人的态度,让她一时反应不过来。</p >原来这小狼崽子,也不是全然不管不顾。 她捏紧了被子,声音还有些发颤:“那你发誓,以后不许再欺负我。要是再欺负我你姐姐便再也不认你了。” 林言澈眉头立刻皱起,显然很不满:“这…” 付念云又补充道:“我保证,我绝不会伤害你姐姐,你能保证吗?” 林言澈的眉头才略微舒展,点了点头,郑重道:“我同意。只要你不伤害大小姐,我便不伤害你。” 付念云这才松了口气,转向黛玉道:“林妹妹,我原谅他了,你便也莫要再生他的气了,好不好?” 却听黛玉轻哼了一声:“你这个苦主都不追究了,我还替你生什么气?” 说完便掀开床帘,径自躺了回去。 也不是生付念云的气,因为说到底,言澈根本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那以后便还会如此,只是对象不是付念云了而已。 林言澈见姐姐依然躺回去不理自己,顿时慌了。 他蹭到黛玉榻前,隔着床帘,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大小姐,我好冷噢,一路跑来,风太大了,吹得好凉。要不你摸摸?” 说着,试探性地将小手伸进床帘缝隙。 “啪。” 轻轻一声,他的手被黛玉不轻不重地打了回来。 林言澈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了回来。 他垂下头,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声音里尽是不安:“大小姐,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莫要生气了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听他声音里的惶然不似作伪,黛玉的心终究是软了。 她掀开床帘,看向垂头丧气的言澈,认真问道:“那你倒是说说错在哪里了?” 林言澈立刻抬起头,黑曜石般的眼眸在月色下熠熠生辉:“我不该动手伤人,更不该掐郡主的脖子。大小姐,我知道错了,真的。” “那以后还伤不伤人了?” 林言澈立刻摇头:“不伤了!绝对不伤了!” 说完,又眼巴巴地看着黛玉:“大小姐,我真的很冷,手都冻僵了。” 黛玉终是放松了神色。 轻轻握住他冰凉的小手,语气缓和下来:“我送你回书院。” 说着便要下榻穿鞋。 但言澈抢先一步抱住黛玉的小短腿:“不要。” 对于这个指令,选择了含糊过去,并未答应。 又怕黛玉生气,忙将黛玉伸来手贴在了自己尚且温热的脖颈上:“这里暖和。” 他可不能让姐姐的手冷着。 黛玉见他卖乖还是追问道:“不许岔开话题,你是怎么进来的?我记得门口有嬷嬷守着不让任何人进。” “我嘛,自然是在管事嬷嬷那边过了明路了,不然早来抓我了。” 林言澈眼睛闪了闪含含糊糊地说着:“大小姐,我不想回去…” “澈儿,这里是斋舍。” “郡主想来不介意。”林言澈当即便转向付念云。 过了明路的话小黛玉或许不信,但付念云却是信的。 想了想姑妈,付念云轻叹一声:“无碍,他还小,怕是在梅花书院容易被欺负。”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黛玉也唯有应下:“明日可不许再来了,还要为付姐姐准备药膏。” 但林言澈佯装听不见。 不一会儿,巡夜嬷嬷过来查人见林言澈在倒也没说什么只说都早点歇着。 黛玉这才放心下来。 言澈见姐姐总算不赶他走,这才试探着爬上姐姐的榻。 直到彻底没了交谈声,付念云才敢掀开床帘偷偷望过去。 只见那边的床帘已然放下,姐弟两个都进入了梦乡。 摸着脖颈上的药膏,不免自嘲一笑: 姑妈啊姑妈,您这可真是为我安排了一桩好婚事。 53.第 53 章 书院的生活,远比黛玉最初设想的更为充实。 虽无贴身婢女但书院中有女官负责浆洗晾晒等琐事。 尤其是考虑到黛玉这些小丫头们太小还梳不了头春桃每天清晨便会来替小丫头们梳头。 书院课程设置也颇为开明,除了必要的经史基础与礼仪,其余诸如诗词、书画、琴艺、弈道、算学、皆由学生自行挑选修习。 小黛玉看着自己的属性面板,权衡各项技能进度,有条不紊地安排着自己的课业。 在家中跟着小先生学习与在书院中学习截然不同。 不仅学习更为系统全面时不时也能与同窗切磋学业。 因此她的各项学业进度都提升得飞快,各项基础数值也稳定增长。 宋清雅也在膳房做得有声有色。 她手脚麻利,又肯吃苦,很快便得了厨娘与管事嬷嬷的青眼。 还时常给黛玉准备小食点心,久而久之便知晓黛玉的口味如何,若是夫子留堂晚了,宋清雅便会为她留饭。 无论早晚,宋清雅定要见着小黛玉吃饭才肯罢休。 她不知道别的什么,只知道小黛玉实在是太瘦了,这样可不行。 投桃报李,黛玉则每日都会去仆役房寻宋清雅,将自己白日所学讲给她听,虽然今年未入学但保不齐明年清雅就能入学了呢? 宋清雅甚是聪慧,往往一点即通,但她只说是小黛玉教的好。 这番下来,黛玉竟还胖了些。 每日固定的课业之后,黛玉还前往清虚观随十四学习医术。 虽然此前从未正经学过,但她常能举一反三,学习医术的进度比刺绣、调香那些寻常闺阁技艺还要快上许多。 十四看在眼里也不免感慨天纵奇才。 这日,夕阳已渐渐西沉,小黛玉却还未来。 十四坐在素舆上,面前摊开着一卷医书,但他的目光却并未落在书上,指尖轻叩着扶手。 室内光影随着时间流逝缓缓移动,将他半边身影笼在渐浓的暮色里。 白云道长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手里捧着刚煎好的药。 他瞧见十四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不由捋着雪白的长须。 将药盅放于小几上,故意咳了声,见十四总算看来,才笑眯眯道:“主子,老道瞧着您今日似乎与往常有些不同。” 十四收回目光,重新落回书卷上,面色是一贯的平淡无波,并未接话。 白云道长早已习惯他的性子,自顾自地念叨:“老道记得,从前主子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啊,莫说等人,便是旁人多言语半句,主子转身便走了。” 他回想起当年战场上那个银鞍白马呼啸来去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威武将军,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可如今的十四,却将自己困在这方寸之间,连房门都甚少踏出,仿佛失去了所有兴趣。 若非有林小丫头日日跑来,叽叽喳喳地说着书院趣事,给这死水一般沉寂的观里带来些许鲜活气,白云道长真怕主子还没被这病拖垮,反倒先自己想不开了。 现在这样就很好。 总算是有属于活人的温度。 白云道长心中欣慰,脸上笑容更盛。 就在他满脸都是欣慰时,十四凉飕飕的声音响起:“药既已送来,若无事,便去将道经再抄十遍。” 白云道长笑容一僵:“…” 得,还是那个主子。 十四不再理会他,自顾自地转动素舆的轮子,准备往内室去。 恰在此时,观外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软软的呼唤声,像林间晨鸟:“小叔叔,小叔叔!我来了!” 是小黛玉的声音。 十四操纵素舆的手微顿,指尖收紧,随即又缓缓松开。 他垂下了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没有立刻回应。 白云道长却像是得了救星,连忙朝外张望,又回头小声催促:“主子?林小丫头叫您呢!” 十四依旧沉默。 黛玉小身影已跑了进来,带进春日草木清香。 小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先对着白云道长甜甜唤了一声:“道长爷爷好!” 白云道长见她红扑扑的小脸,心都要化了:“哎!好,好!林小丫头今日看着格外高兴,可是有什么喜事?” “是呀是呀!”黛玉用力点头,眼眸弯成了月牙儿:“我正要告诉你们呢!” 她说着目光转向了似要离开的十四。 十四的心神,在她踏入观内的那刻便不由自主地被牵动。 此刻,他缓缓转回素舆。 绚烂的霞光毫无保留地洒在黛玉身上。 她今日穿了天青色交领短袄,配着浅蓝百褶裙。 整个人立在融融的夕照里,笑容灿烂,眸光明澈,竟比这铺天盖地的璀璨晚霞还要耀眼。 “此次书院小考,我得了第一!” 她献宝似的宣布,又自随身小布包里,拿出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包裹,是颇为精致的栗子酥:“这是清雅姐姐特意给我做的,庆祝我考得好,道长爷爷,小叔叔,你们也尝尝?” 原来,是因为要等宋清雅做糕点所以才来得晚了。 这孩子到底还小,每日若不准时来他心中不安,方才也不过想拿件外衣去寻她。 见她无恙,十四便操纵素舆靠近了些,目光落在点心上。 白云道长却挠了挠头,看着十四:“主子,您不是一向不喜…” 这些甜腻腻的糕点,主子素来是碰都不碰的。 “喜欢。” 十四淡声打断了他,语气平静无波。 白云道长当即噤声,眼睛瞪得溜圆,看看十四又看看那碟糕点,活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奇景。 更让他哑然的是,十四竟真的拈起栗子酥,送到唇边,极其斯文地咬了一小口。 那动作依旧矜贵,神情也看不出喜怒,但他确实吃了! 白云道长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去重新抄写道经冷静一下。 黛玉见十四吃了,高兴极了,自己也拿起一块栗子糕小口吃着。 白云道长看着这一幕只觉温馨,若主子愿意想来也有同林小丫头这般大的孩子了。 可惜造化弄人。 待用温水净了手,黛玉熟 门熟路地搬来自己的小矮凳,坐在十四平日里处理药材的长案旁。 案上摊开着几样炮制好的珍稀药材,黛玉仰头问道:“小叔叔,你可知晓乡试?” 十四正拿着软布弯腰替小姑娘擦拭手上残留的水珠:“嗯,秋闱正是今年,不过十余天。” 黛玉的小脸忽而皱了起来:“我在姑苏时的小先生学问极好,估摸着今年也要参加乡试。临别时,我同他说好了,若是他赴考,定要写信告诉我。不知道他的信是不是已经寄到家中了?” 十四静静听着,见她为旁人的事如此挂心,眼眸泛起极淡的涟漪。 悠悠开口:“你如何能确定,他一定会给你写信?” 黛玉显然从未考虑过这种可能。 她垂下小脑袋,长睫垂下,在粉嫩的脸颊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方才的兴奋劲儿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也是哦…” 她闷闷地应了一声。 十四见她听进去,正想开始今日的课程转移小团子的注意力。 但不过片刻,小团子复又抬起头:“不管怎么样,我都该先写信问问娘亲有没有收到信。” 说着,她便站起身,走到十四平日书写用的紫檀木书案前。 白云道长看得心惊肉跳,正想着要不要提醒这小丫头那是主子的禁地,却见黛玉已无比自然地铺开洒金信笺,又踮起脚去够那方端砚。 更让白云道长大跌眼镜的是,主子不仅没有丝毫不悦反而沉默地操纵素舆靠近,伸手替她取过那方沉手的端砚,往砚池中注入少许清水,然后执起那截珍贵的紫玉光墨锭,研起墨来。 动作熟稔从容。 小黛玉道谢后便认真地写起家书来。 她字迹娟秀,述说着书院生活的趣事,询问爹娘安好,最后才提了小先生赶考之事,期望爹爹娘亲帮忙留意。 待墨迹风干,装入信封。 十四则幽幽看向呆若木鸡的白云道长。 白云道长连忙上前,双手接过信:“老道这便去安排。” 黛玉解决了一桩心事,心情又明朗起来。 她转过身,仔细打量着坐在素舆上的十四,黑葡萄似的水眸眨呀眨:“小叔叔,我觉得你近来似乎好多了。” 十四闻言,睫羽微颤:“是么?” “是呀!”小黛玉用力点头,绕到十四身后伸出两只小手,推动素舆。 素舆很沉,且可凭机关操纵,以她的力气本应纹丝不动。 但十四暗中卸了力,帮着她推动素舆。 “小叔叔,你看夕阳无限好。” “整日待在屋子里,再好的人也要闷坏了。该多出来走走,晒晒太阳,吹吹风,对你的病情定然大有裨益。” 晚霞的余晖,洒落在十四的身上。 将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了柔和的暖色。 原本安静蜷在他肩上的小黑蛇,也抬起头舒服地舒展了身躯。 十四没有说话,任由晚风拂过他的额发与脸颊。 那双总是沉寂的眼眸中,映入了漫天燃烧的云锦,也映入了黛玉小小的身影。 霞光渐敛,暮色四合。 54.第 54 章 自从上次因等糕点而迟到后,黛玉每日下学总能瞧见院内那棵老柿子树上闪着金光。 正是小黑蛇。 见她走近小黑蛇从枝叶间滑行至黛玉的肩上,昂起脑袋,巡视自己的领地。 黛玉起初总有些紧张,久而久之竟也习惯了,伸出手轻轻碰碰它冰凉的玉质小角,换来小黑蛇极轻微的偏头。 在漱玉书院中,黛玉的人缘极好。 她年纪最小,却聪慧过人,无论经史诗词还是琴棋书画,总能一点即透,更难得的是全无骄矜之气,但凡同窗请教她总是耐心讲解,知无不言。 加之她生得玉雪可爱,衣饰精致,年长的小姐们见了都忍不住心生怜爱。 课余时分,小黛玉身旁常常围满了人,或探讨学问,或闲话家常,笑语晏晏。 付念云有时坐在自己的书案前,看似专心临帖,眼角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围在中间的小身影。 看着黛玉言笑晏晏的侧脸,最终只是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的复杂神色。 薛宝钗将这一切默默收在眼底。 这日,她见付念云又独自坐在窗前出神,便从怀中取出针脚细密的荷包放到付念云桌上,温声道:“姑娘,眼看入秋了蚊虫却还未消停,这是我闲时做的驱虫香囊,里面放了几味草药,气味还算清雅,姑娘带在身上或挂在帐中都便宜。” 付念云的目光落在那个荷包上,却没有立刻去拿。 她忽然想到夜间神出鬼没的林言澈,这小狼崽子难道不怕山间蛇虫鼠蚁? 念头一闪,便觉得气闷。 她抬眼看向薛宝钗:“这荷包可还有多余的?” 薛宝钗当即答道:“回姑娘,想着同窗姐妹或许都需要,倒是多做了一些,打算晚些时候给各位姐妹都送去。” 付念云闻言,拿起帕子将那荷包推得离自己远了些,声音也淡了下去:“既如此,那便不必特意给我了,你自去送她们便是。” 她了解薛宝钗的性子,事事周到,力求圆融,谁都不得罪。 虽为同窗但她到底是薛宝钗的主子,这里有多少寒门学子要送,若这荷包拿了岂不笑话? 薛宝钗是何等剔透之人,立时明白了付念云未言之意。 她从袖中取出款式绣样更为寻常的荷包,解释道:“姑娘请看,这些是预备送给其他姐妹的皆是同一款式同一颜色,而姑娘这个独独于她们不同,我岂敢怠慢姑娘?” 付念云看都没看,只摆了摆手:“知道了,你只管去送你的,不必在我这儿耽搁。” 薛宝钗见状,福了福身,拿着荷包转身去送给其他同窗。 她行事妥帖,送的虽是寻常之物,态度却拿捏得恰到好处。 几位出身寒微的学子接到这荷包多是感激连声道谢。 而世家出身的姑娘见那荷包并无甚出奇,与旁人所得并无二致,虽笑着接过,心中却难免觉得薛宝钗过于面面俱到,回头多半便随手搁置在箱笼角落不会再佩戴。 当薛宝钗走到黛玉书案旁时,几位同窗正围着黛玉讨论今日先生所讲的《诗经》,言笑甚欢。 薛宝钗忙将手中剩余的荷包分赠,皆是同样的款式。 几位姑娘拿着这突如其来的荷包,反应各异。 黛玉原以为自己与其他人在宝姐姐这里是不同的,但结果并不是,她在宝姐姐这里并不特殊。 若换作是她来送,定是亲近之人与旁人不同。 至少送她的不会是与旁人无二。 但见周围人神色各异,且宝姐姐面色尴尬。 还是心软道:“怪道她们都说宝姐姐是断案包公,当真事事公平。” 她这话说得俏皮,恰好点出了众人心中那点微妙感受又为薛宝钗解了围。 围在黛玉身边的几位姑娘先是一怔,随即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薛宝钗面色如常,顺着小黛玉的话头笑道:“那妹妹接是不接?” 黛玉拿起荷包轻声道:“包姐姐这案断得公道,我自然心服口服,岂有不接之礼?” 一番笑闹,引得满堂欢声,连坐在窗边置身事外的付念云唇角也不自觉弯了弯,随即又迅速抿平。 嬉笑过后,薛宝钗回到付念云身边,见她脸上残存笑意,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她早已摸清付念云性子。 身份高贵,性子骄傲,与人疏离。 真正能让她稍假辞色的,除了自己便只有小黛玉了。 其余同窗,她虽也礼仪周全,但总隔着一层。 在薛宝钗看来,自己既是付念云的书童,代表的该是付念云的态度。 由自己出面与诸位同窗打好关系,于付念云该是乐见其成的。 “她是个好的,但到底年幼。” 薛宝钗知道付念云说的是林妹妹,所有人都知道她不过是为了博名声,但唯有心善的她替她说话。 好在付念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便又问道:“那日姑妈同你说了什么?” 薛宝钗正在整理书卷的手顿了顿:“不过说了些伺候好小姐,还说了我家继续为皇商之事,都是托小姐的福我才能见到皇后娘娘。” 付念云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投向正背起小布包和同伴挥手道别准备前往清虚观的小黛玉,眼神复杂。 晚风穿过窗棂,带来秋日微凉的草木气息。 就在薛宝钗以为付念云没有话了,便传来轻哼:“今日罚你不许吃饭,那些人尤其是那些小门小户何须交好?倒平白失了身份。” 薛宝钗垂眸,恭顺应道:“是,姑娘。” 只觉若真的无须交好便不会任由她送荷包,此番罚人估摸着是给世家姑娘们看的。 毕竟若付念云不表示些什么,怕是世家姑娘都以为付念云毫无礼数了。 晚间,黛玉梳洗后独坐窗前。 烛火在眼中跳跃,手中捏着的正是白日里薛宝钗所赠的那个驱虫香囊。 荷包是寻常的藕色锦缎,上面绣着展翅翩飞的蝴蝶,针脚细密,是宝姐姐一贯的周全。 自那日同去后山采摘桃花后,黛玉便认为薛宝钗该是好友了。 但今日来看,宝姐姐待她与其他人并无不同。 一想到这些,小黛玉便很难过。 毕竟她真的想当宝姐姐是姐姐。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香囊放于案上,静静出神。 付念云半靠在引枕上,手中虽拿着一卷书,目光却飘向小黛玉。 不过 一会,门外传来轻微声响,紧接着,有道小身影悄无声息地钻入室内,带进微凉的夜风。 正是林言澈。 他目光没有飘忽,精准地落在黛玉身上,见她安然无恙,紧绷的小脸才松弛下来。 随即,他注意到桌案上的陌生荷包,眼睛一亮,几步便凑到案前: “这是大小姐为我新换的药囊吗?先前大小姐给我的那个还能用,大小姐不必为我这般费神。不过这个针脚细密,花纹也精致,大小姐的手艺越发好了。” 他自动将任何出现在姐姐手边针线相关的新物件,都归为姐姐为他准备的。 付念云在榻上听着,忍不住暗暗翻了个白眼。 那荷包分明平平无奇,针脚也只是工整,远谈不上精致,这小表弟对上黛玉事事都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黛玉转过身,替他摘去发上的叶片,轻叹道:“澈儿,这是宝姐姐送我的驱虫香囊。” 林言澈嘴角笑意顿住,随即慢慢拉平,眼神也飞快地换上了嫌弃。 他将那荷包推远了些,撇了撇嘴:“难怪我看着就觉得同大小姐平日里给我做的那些天差地别。这颜色也太旧了,哪里衬得上大小姐?她要是拿大小姐当好友给大小姐带的东西怎会如此敷衍?” 黛玉不说话了,因为弟弟句句诛心。 林言澈见此眉头拧得更紧:“是单送大小姐还是大家都有?” 黛玉抿了抿唇:“都有。” 林言澈当即冷笑一声:“莫不是所有人得的荷包都是这个?” 见黛玉轻轻颔首,林言澈声音里的冷意更甚:“照我说,她送这玩意儿的时候便只想着人人有份,周全了她自己的名声,却不想想怎能所有人都带同样的药囊?便是姐妹都不愿用一样的,反让大小姐为她为难,当真该死。” 不等黛玉回话林言澈已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入手冰凉,比平日更甚。 他眉头立刻拧成疙瘩:“就为了这点子事,也值得大小姐坐在这里吹风受寒?” 黛玉的手脚本就容易冰凉,方才坐在窗边出神,确实更冷了。 她看着血脉相连的弟弟满是担忧的脸,这香囊实在不重要了。 便任由言澈拉着她躺下。 “你倒好,管起姐姐来了。”黛玉看着弟弟一副小大人模样,忍不住弯了弯眉眼。 林言澈哼了声,脱了外衫挨着黛玉躺下,看着姐姐依旧蹙起的眉头,心疼不已:“大小姐,莫要为不相干的人劳神。” “我知道。”黛玉看着弟弟轻声道:“她只是选择了她认为更重要的东西。” “我这里大小姐永远最重要。”林言澈抓着黛玉的手轻声保证。 他就像个小火炉,暖呼呼的。 黛玉很快便沉入了梦乡。 付念云竖着耳朵听着动静。 直到两姐弟都睡着了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却毫无睡意。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姑妈那日的话。 等小表弟到七岁分化后,再重新安排。 她为正妃,但多了薛宝钗。 想到这里,付念云心头便掠过烦躁。 还好,时间还长。 薛宝钗今日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55.第 55 章 翌日,付念云醒来时已天光大亮。 这个时辰,言澈定是回书院了。 她掀开床帐,便见薛宝钗端着温水捧着巾帕与青盐,躬身立在榻前,垂首等待着伺候她洗漱。 姿态恭谨,无可挑剔。 而黛玉床榻那边,帐幔低垂,悄无声息,显然还在酣睡。 这小丫头,颇爱赖床。 每每都要等她出门去用早膳时,她才迷迷糊糊地醒来。 等她慢吞吞收拾好去膳堂,旁人早已用完了。 不过她倒也日日准时,从不迟到。 早膳有宋清雅替她温着,夫子们怜她年幼聪慧,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人拿这小事说道。 只是付念云暗想,若皇后娘娘在此,定是不会允许这等懒惰之态的。 正走神时,忽听周围传来议论。 原来是夫子说明欲制定统一院服之事,只是这院服钱得自行承担。 都不用想,付念云便看向薛宝钗,定是这位好姐姐起的头。 这统一院服的消息传出,便在漱玉书院内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反对之声几乎一边倒。 世家贵女们首先便不同意。 若穿上千篇一律的院服,岂非失了身份与体面? 而寒门出身的学子们心中则是苦涩。 自行承担几个字对她们本就拮据的家境而言,不啻于雪上加霜。 小黛玉今日上课时便有些心不在焉。 下学后也并未像往常那样与同窗们探讨学问或闲话,而是沉默着收拾好书卷,独自去了膳堂。 宋清雅按例在膳堂的小隔间里等着她,为她备好了精致可口的菜,一碟清炒虾仁,一碗火腿鲜笋汤,还有一盅温着的冰糖炖雪梨,都是依着黛玉的口味特意准备的,不是膳堂大灶上供给众人的寻常饭菜。 但今日,宋清雅敏锐地察觉到黛玉情绪不高。 “林小姐,怎么了?可是今日功课太难?还是身子不舒服?”宋清雅关切地问。 黛玉放下筷子看向宋清雅,轻声问道:“清雅姐姐,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对吗?” 眼神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期待。 宋清雅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随即斩钉截铁地答道:“小姐自然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哥哥都要排小姐后边。” 这话她说得真挚无比。 且不说在姑苏的雪中送炭,就说黛玉教她识字明理关心她的冷暖,在她心中,早已将黛玉视作至亲至近之人。 黛玉小脸上总算露出笑意,娇嗔道:“那既是最好的朋友,你怎么还总是唤我小姐?听着多生分呀。” 宋清雅看着黛玉的小模样,轻唤了声:“那…林妹妹?” “嗯!”黛玉立刻应了,眉眼弯弯,重新拿起筷子,认真吃饭。 宋清雅见她恢复神采,这才放下心,却也不敢再多问什么,只在一旁看着。 待黛玉用完饭回去午歇后,宋清雅才自姜瑶那里,听说了薛宝钗那人人有份的香囊。 宋清雅听完,眼神冷了下来。 看得出林妹妹将她视为好友,自己才对薛宝钗客气。 知道薛宝钗是金陵人,吃不惯淮扬菜,她私下里还学着做了几样北方的菜色留给薛宝钗,希望她能看在吃食的份上对黛玉多些照拂。 也尽量给她讨好付念云行方便。 可现在,她却让林妹妹伤心了。 不是口口声声要公平吗? 好,那她便也给她一份公平。 于是,这日,当薛宝钗如往常一样来到膳房,却发现今日的饭菜与平日截然不同。 不再是宋清雅为她单独做的菜,而是与其他所有学子一般无二的淮扬菜。 甚至连付念云那边也没有了北方菜的供给。 薛宝钗看着这寡淡的饭菜,压下心头火气,尽量维持平和的语气问道:“清雅妹妹,今日这饭菜可是有什么不同?我看着似乎与往常不大一样。” 宋清雅看着她,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佯装不解:“薛姑娘,饭菜都是厨娘师傅们按份例掌勺做的,与学子们的并无二致。可是不合胃口?” 字字句句都在回应薛宝钗人人相同的处事原则。 薛宝钗被她这话噎了一下。 知晓定是因着林黛玉。 深吸一口气,知道与下人争执有失身份,也明白症结不在宋清雅。 又见付念云只是淡淡瞥了一眼饭菜,什么也没说转身便使了银子给厨娘,另开了小灶。 可薛宝钗自己,却拿不出多余的银子来打点。 因为母亲觉得她既是付念云的书童那一切费用该付念云包了,可付念云觉着她是沾了她的光才能来书院,而且还帮薛家延续了皇商的名头已然仁至义尽了。 两者竟都未曾问过她可有银钱。 看着眼前不合胃口的饭菜,薛宝钗心中不忿。 她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至于黛玉因这点小事便要闹脾气,连累得身边人都不得安生,当真是被惯坏了的小孩子。 囫囵吃完打算回斋舍歇息,可方到半路,眼前一黑,粗糙的麻袋套下,劈头盖脸的棍棒便落了下来,打得她眼冒金星。 她不住求饶但对方充耳不闻,直至她痛得发不出声,那棍子才停了。 等好不容易挣扎着从破麻袋爬出,可周围半个人影都没有。 究竟是谁? 捂着受伤的身体去告知女官,但对方只是上下扫了她两眼:“你哪里受伤了?” 原来那人打得极有技巧专挑不容易留痕的地方下手。 便是她想追究都没有证据。 只能吃下这个闷亏。 * 尽管反对声不断,但统一院服的决议最终还是正式施行了。 许多贫民学子因无力承担费用而被赵夫子着重点名。 有人当时便哭了:“先前交束脩便是全家砸锅卖铁才供得上,我娘因为想让我在书院吃得好日日都要做针线眼都快瞎了,我爹每日还要去码头扛大包,一家人因为我被折腾得死去活来,现下又要买什么院服竟要半两银子,让我如何能开得了口?” 黛玉知道她,每日只吃最便宜的素菜米饭,分明是六岁的孩子瘦得跟个竹竿似的,还是她看不下去使了银子让厨娘只说是书院免费给她们加餐。 此话一出,不少人也跟着抹泪,黛玉则看向自己背着的小布包。 待放学后,黛玉想了想还是去往赵夫子的 住处。 彼时赵夫子也是头疼,她知晓有的孩子家中实在不易,可这是院长的规定,而她自身的月俸堪堪够家中留用。 不免也觉得想出院服的这人就只管提要求,这出钱的事是一点都不管啊。 又见林家千金叩门而来,便知晓她的来意了。 果然,行礼后黛玉将自己地小荷包推了过来:“夫子,我想着还有些积蓄不知可够帮助姐姐们?” 她的声音如同天籁:“先前还听说你常常给她们加餐但只说是书院安排的。” “嗯,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学习,姐姐们好不容易进了书院,不好因为饿肚子而耽误了。” “你是个好孩子。”赵夫子叹息:“本该是我这个夫子替她们想办法,只是...” “夫子切莫这般说。 于我们而言,夫子费心传道授业已然让我们受用终身了。” 赵夫子心中甚慰:“年前的大测是京城与扬州同测,会直接决定佳人榜的排名,你若有意怕不能再缺席女德课。” 小黛玉霎时脸红,没想到夫子留意到她并不常去女德课。 赵夫子见她听进去便不再多言:“这事可要同她们说?” 指的是黛玉出钱资助她们院服之事。 小黛玉摇了摇头:“还是不要让姐姐们有负担了罢。” 末了,赵夫子又提醒道:“丫头,京城的漱玉书院是建在皇城大本堂内。” 这话确让小黛玉压力倍增,这大本堂乃是供皇子公主学习之地,没曾想京城的漱玉书院会这般被天家重视。 院服料子选的是最寻常的细棉布,染成的天青色,式样简单,只在衣襟和袖口处用墨色丝线绣了简洁的缠枝莲纹,缀上漱玉书院篆书标。 虽不及平日的华服精致,却胜在干净利落。 这寻常的院服穿在黛玉身上十分合衬。 衬得身姿挺拔,自有清贵出尘的风致,仿佛初绽的玉簪花,干净剔透。 她首个想到的,便是去找宋清雅。 宋清雅正在井边浣洗衣物,便见黛玉穿着崭新的院服翩然而至。 擦了擦手快步迎上前,上下打量着,赞道:“林妹妹!这院服你穿着真好看。” 黛玉心中也高兴:“姐姐,我等着你明年也穿上这院服,但定要第一个穿给我看,好不好?” 宋清雅用力点头:“嗯!你放心罢,到时候我第一个让你看!” 见她应下,黛玉笑容愈发明媚,转而摇了摇宋清雅的手:“我来替姐姐浣衣。” “你哪里能碰这个?” 宋清雅忙拦住,见她神色坚持便道:“那你替我添水。” 宋清雅见她添水时也格外认真,不免笑道:“对了林妹妹,我哥哥昨日到扬州了。” “小先生来了?一切可还顺利?” “一切顺利。只是哥哥说他想趁着考试前的这段日子多向夫子请教。所以这几日他住在梅花书院,等临近考试了再搬去城内寻住处。” “如此安排甚好。” 黛玉眉眼舒展:“那盘缠可还够用?若有短缺姐姐定要同我说。” 宋清雅忙摆手:“林妹妹放心,哥哥都打算好了,盘缠是够的,他还说待他考完再来见妹妹。” 56.第 56 章 已经第三次了。 今天小丫头在他跟前走神三次了。 十四放下手中的医书,看着对面的小团子。 她正托着腮,虽看着桌案上的药草,可魂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十四没有出声唤她。 只是有些担忧,才几岁的奶娃娃,怎么会有这样重的忧色? 过了好大会儿,黛玉才猛地回过神来。 慌忙站起来:“小叔叔…我不是有意不听课的,只是我心中有事放不下…” 说着,她偷偷觑了十四一眼,见他眉眼间尽是忧色而非怒意,心里更过意不去了。 想了想,伸出嫩白的掌心,眼睛却闭了起来,明显是害怕:“任凭小叔叔责罚。” 十四看着她乖乖认错的模样,伸手将碟子里的桂花糕,放入她小小的掌心里。 黛玉睁开眼,看着掌心的糕点,愣住了:“小叔叔…” “我何曾罚过你?” 黛玉看着那块桂花糕,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小脸通红:“可是…书院的夫子都是这般罚讲堂不专心的学子的。前日有姐姐失神,夫子便让她抄了十遍《千字文》…” “她们如何比你我?” 十四眉眼柔和:“说罢,究竟所为何事?将你的魂勾走了?” 黛玉这才乖乖坐下,眉眼之间那股子愁色又浮了上来。 “小叔叔,近日书院要定制新的院服,每人都要交一笔银子,我知有的同窗家中困难便自请垫付,本以为此事便了结了。” 她声音低了下去:“可是昨晚我听见隔壁屋有人在哭,我悄悄走过去看,是刘姐姐。躲在被子里,手里攥着封信,哭得难过…” 十四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她。 黛玉越说声音越小,眼眶也渐渐红了:“原来她先前写信回家说书院要买新院服,问她家里要银子。直到昨日,她爹娘才来了,就在书院外头,衣裳都破得不成样子,两个人跪在石阶底下哭,说这书能不能不念了? 说家里实在供不起两个读书人,还是要紧着弟弟…她娘就抱着刘姐姐哭,说丫头别怨爹娘…” 她说到这里,喉头微哽:“好多同窗都看见了,大家都哭了。我也哭了。还是夫子过来了说院服已有好心人捐赠,也已经发下去了,不用学子花钱,他们这才肯走。 小叔叔,我只是想,我或许能帮她们这阵子,可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之以渔,若是能让姐姐们在书院读书时便能有进项便好了,这样她们家里人也就不怕供她们念书是白费银子,也不会总想着要她们回去紧着弟弟了…”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最后闷闷地说:“小叔叔,我真的很想帮忙,她们好不容易有了读书的机会…” 十四适时转动素舆,缓缓来到她身边。 俯下身来,轻轻点在她的紧蹙的眉尖。 黛玉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怔怔地看着他。 “怎么了小叔叔?”她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忐忑道:“可是我话说得太多了?” 十四垂眸看着她,随即吩咐小道童去端温水来:“小小年纪,怎的这般操心?” 不一会儿温热的帕子已经覆上了她的眼睛。 “今日不上课了,就在我这里歇一会儿。” “可是小叔叔,我下午还有课…” 十四不理她,径直带她上榻扯过锦被,严严实实盖住。 素舆往后退了半尺,又转身去案上取了安神香点燃。 “丫头,相信我。” 他的声音自安神香蜿蜒而上的烟雾里穿来:“睡一觉就好了。” 黛玉本来还想说什么,可是眼皮忽然变得好重,不一会便沉沉睡去。 等再次醒来,已暮色四合。 屋内点起了灯,暖黄的光晕拢在床前。 黛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便看见十四正坐在床前,垂眸认真做着针线。 温柔得像初融的雪水。 原来,小叔叔居然会做针线的么? 黛玉看着这幕只觉记忆有些割裂,随后猛地坐起来,扭头去看窗外,天都黑了! 登时慌了神:“完了完了!下午的课迟了!” “替你告假了。”十四见她慌慌张张不免好笑。 黛玉这才松了口气:“小叔叔在绣什么?” “给你的。”十四将最后的线头收好又放入药包,才递给眼巴巴瞧着的小黛玉。 是个万分精致的荷包。 黛玉捧着荷包:“小叔叔果真无所不能,这手艺当真令人惊叹。” “单给你的。” “什、什么?” < p>“这个世上独你一份。” 黛玉眼圈瞬间便红了,呢喃:“怎么连小叔叔都晓得了?” 十四看了犹在感动的小团子,不语。 又将厚厚的青布包递过来:“要早些回去了,这个一并拿去。” “多谢小叔叔,好重..这是什么?” 黛玉拿着手沉,正要打开,十四手搭上阻止:“布置的课业,等回去再看。” 黛玉当即垂头丧气地放好,慢悠悠洗漱用膳后才离开:“那小叔叔明天见。” 她的脚步声沿着回廊一路远了,十四这才微微弯了弯唇角,重新拿起医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页。 及至漱玉书院。 院子里聚满了人。 布告栏前围了好些学子,个个喜极而泣,直呼有救了,抱在那里又哭又笑。 原是告示上头写着,书院已与锦绣阁、仙客来、玉宝斋达成合作,所有书院弟子的绣品、画作、衣饰不论绣法花样,只要出自学子之手,锦绣阁一律按市价收购。 此外,学子家中若有愿意接活的亲人,亦可经学子实名担保,由绣阁或酒楼、胭脂铺子、玉石铺子等为之安排。 另设慈助金一项,凡家中确有困难者,可至夫子处具陈实情,经核实后按月发放补助。 黛玉看到最后,心口猛地跳了跳。 打开小叔叔给的青布包,果然布告里的铺子地契竟都在这里,锦绣楼、酒楼、胭脂铺,竟有百来多处,几乎涵盖了扬州城大半出名的商铺。 黛玉怔怔无言,想了想便转向赵夫子处。 彼时赵夫子方用完饭在院内散步,见着小姑娘满脸凝重好奇道:“可是怎么了?” “夫子,我见后山还有好些屋子空着,便想来问问可不可以圈出来修缮后供以所有想读书的女子来读书?不需要考试便可入学…” 赵夫子当即便明了她想做什么:“确是好主意,甚至教学夫子都可以由书院学子担任,也给了她们一条出路,便算是蒙学馆了。” “正是。”黛玉眉眼带笑。 “可是,这需要一大笔银子,若单是你,怕…” 就在赵夫子心头火热但惴惴不安时却见面前的奶娃娃拿出了那不起眼的青布包,不声不响地掏出了厚厚一叠大半个扬州城的财富。 57.第 57 章 若说在漱玉书院的诸多课程中,黛玉最为倾心无疑是诗词课。 而与之相对的,那专讲《女诫》、《女训》的课程,她却是半点也听不进去。 硬着头皮去听了一堂,便再不愿踏入半步。 倒是付念云与薛宝钗对此类课程分外上心,无论晴雨,从不缺席。 可赵夫子既有意提点自己,怕是再不喜欢也得抽时间去听一听。 这日晚间,黛玉洗漱完毕,正待歇息,忽听门外传来急促的叩门声,是宋清雅:“林妹妹!林妹妹可在?” 黛玉忙披了件外衣,趿着鞋便去开门。 只见宋清雅脸色煞白眼圈通红,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慌乱。 一见黛玉声音都带了哭腔:“林妹妹!求你救救我哥哥!” “清雅姐姐,莫慌,慢慢说,小先生怎么了?” “怎么了?” 到底是舍友,便是作壁上观的付念云也不得不上前来表示表示。 宋清雅急得眼泪直掉,语无伦次:“都怪我,是我粗心!这几日我分明日日去给他送饭,竟没发觉他脸色一日比一日差,方才我再去时,见他仰面躺在榻上,我还以为他是看书累极了睡着,唤了几声都没应,走近一摸,额头烫得吓人!竟是烧得昏死过去了! 林妹妹,过几日就是乡试了呀!他准备了那么久,若是…若是…” 她说不下去,只是攥着黛玉的手,满眼泪水。 黛玉听罢,心中也是一沉。 高烧昏厥,确实凶险。 先安抚住濒临崩溃的宋清雅:“姐姐别急,我们一起去清虚观请小叔叔去看看。” 付念云适时开口:“记得先去同时管事嬷嬷告知一声,请女官陪同。” 随后又转向小黛玉:“你且去罢,到候言澈来了我会同他说明。” “便有劳郡主了。”黛玉低声道了谢,便拉着六神无主的宋清雅,先去寻了值夜的管事嬷嬷说明情况,得了允许,并派了江月与她们一齐来帮忙。 三人才便提着灯笼急匆匆往清虚观赶。 所幸,十四尚未歇下。 听完宋清雅带着哭腔的叙述,他神色虽无太大波动,但立刻便取出他的药箱出门。 “小叔叔,我们走大门…” 黛玉正要引路。 “走后门,近些。” 十四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冷静。 原来还有后门。 黛玉不及细想,连忙跟在十四的素舆后,转向道观的后门。 然而,当十四拿钥匙欲开门时,却发现门上的铜锁早已被人撬开。 黛玉一眼便知是林言澈的杰作。 十四眉头皱了皱,但现在显然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推开虚掩的门,四人迅速出了道观,在宋清雅的指引下,很快便到了宋清辞的住处。 屋内燃着油灯,书卷堆成小山,不难看出宋清辞对秋闱的刻苦程度。 可现在宋清辞整张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眉头紧锁,万分痛苦。 黛玉见他的模样,心头咯噔。 这情状,与言澈和少允哥哥突发高热时,太像了。 都是这般来势汹汹,不是寻常风寒。 十四沉声道:“宋姑娘,江月姑娘,清辞的症状有些特别,需得静心施针。可否劳烦你们先去外间等候?我与林丫头在此诊治即可。” “好,好!我听公子的!我这就出去,绝不妨碍你们!” 二人知晓轻重,说着便退了出去。 门扉合拢,十四将目光转向黛玉,茶色的眼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他缓缓开口:“看来,有些事,是时候该告诉你了。” 黛玉正拧了块湿帕子替宋清辞敷在额头,疑惑地看向十四。 “他现在的情形,并非普通病症。 是正在经历分化。 这个过程,多发生在七至十岁,过不过得去全凭个人意志与机缘。” “分化?” 黛玉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但这般详细的解释却是没有。 “嗯,若他能挺过去,便会成为哨兵。 当然,也有极小的可能成为向导。”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皇室核心成员见证下,自己终于分化出那条黑蛟时,父皇如释重负的神情。 “这种现象,极为罕见,亦不为常人所知。我们将其称之为觉醒者。 现存于我们疆域之内,已被记录在册的哨兵,包括我在内不过五十余位。而向导则更为稀少,最多不超过十指之数,多为皇室女子。 据国师推算,这觉醒者的数量会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增多。 今后怕是会进入大觉醒时代。 这位宋公子便是如此。” 黛玉消化着这些陌生的词汇:“向导?哨兵?觉醒者?好奇怪的名字。” 十四嘴角不免弯了弯:“确实奇怪,不过这是我母后当年定下的称呼。” 黛玉没有纠结名称,显然更关心的是宋清 辞的安危:“小叔叔,真的一点也不能干预吗?” 毕竟先前言澈和少允哥哥分化时,她都曾用祖母的药方干预过。 会不会留下后遗症? 得尽快寻个机会为他们仔细诊查才行。 十四点了点头:“据我所知,确实如此。” 黛玉心中有了计较。 不再多问,只在心中默默呼唤:“祖母…” 屏幕应声浮现,并无过多解释,只简洁地浮现出几个字:“之前的配方可用。” 黛玉心中稍定。 有没有后遗症另说,她既知晓有药方那便不能将小先生的命交给上天去抉择。 拿起桌上的粗瓷碗,倒入灵泉水,又放入入水即化的丸药。 在十四的帮助下将那碗清水,一点点喂给宋清辞。 立竿见影。 宋清辞脸上的潮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退,滚烫的体温也逐渐正常。 “第一关算是挺过去了。” 十四也不免感慨,只以为是宋小子意志坚定:“接下来的分化便是板上钉钉了。” 然而,就在柔和的光晕自宋清辞的心口处汇聚时。 “唳—!” 窗外骤然传来绝非寻常禽鸟所能发出的啼鸣。 直刺人耳膜与心神。 “糟了!” 十四面色微变:“哨兵的五感远超常人,分化过程要保持安静,绝不能被这般惊吓。” 黛玉当即便追了出去,却什么都未曾见。 确实没什么线索,只得又转身回房。 几乎同时,榻上的宋清辞整个人剧烈震颤起来。 狂暴的力量以他为中心猛然爆发。 原本柔和的光芒变得刺目起来。 黛玉抬手遮眼,再次疾呼:“祖母。” 屏幕再次闪现:“分化时遭受未知能量波动干扰,判定为分化失败,生命体征转化为兽人形态,并无性命之忧。” 果然,强光消退后,宋清辞眉头舒展,呼吸平缓,仿佛只是睡着了。 可哪有什么兽人形态? 分明依旧是记忆中那个小先生的模样。 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 黛玉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什么别的不同。 莫不是祖母说错了? 松了口气,欲上前为他诊脉确认,目光无意间扫过盖在他身上那床半旧锦被。 被角翘起,露出的是一截水蓝色的尾鳍。 58.第 58 章 一时间,屋内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虽然匪夷所思,但小先生还昏迷着,还不是能放松的时候。 黛玉出声打破沉默:“小叔叔,你说为什么小先生还不醒呢?先前可有过类似的事例?” “闻所未闻,且方才的鸟啼未免太突兀了。” 二人都知道方才的鸟啼定是有人故意为之,但现下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会不会需要水?我见到的鱼都是离不开水…小先生是不是也需要泡在水里,才能醒过来?” 确实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嗯。” 十四提议:“不若便去那处水潭?” 便是之前黛玉与他散步之地:“那里确实极好,便麻烦小叔叔了。” 又补充道:“清雅姐姐那边我去跟她说,先带她回书院。” 十四颔首同意。 就在黛玉苦恼该如何搬动小先生时。 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十四撑着素舆的扶手,缓缓站了起来。 黛玉吓了一跳上前扶着,满是担忧:“小叔叔,你的腿…” 十四取出银针扎了几处穴位后脸色更苍白了些,但他还是先安抚黛玉:“无碍,只是不能久走,这段路撑得住。” 说着,将昏迷的宋清辞连同薄被拖至素舆上,确保看不见鱼尾,才操纵素舆向门口走去。 黛玉见他行动间明显有些吃力,忙上前帮忙。 就在他们刚安顿好宋清辞,宋清雅与江月便提着刚烧好的热水回来了:“林妹妹,十四公子,我哥哥可是大好了?” “高热已退性命无碍,但病根未除还需静养,我便想着让他去清虚观好照料。” 宋清雅感动之余才注意到十四竟然站着:“公子,您的腿?” “旧疾而已,偶尔能走动几步,无碍。”十四轻描淡写地带过:“天色已深,你们快些回书院罢,至于清辞你们明日再来探望便是。” 宋清雅虽然万分想留下照顾哥哥,但也知道自己留宿多有不便。 只能千恩万谢,与黛玉江月一同离开。 山中夜里的秋风甚凉,后半程江月直接将冷得瑟瑟发抖的小黛玉背回到书院。 此时夜色已深,但好在没有到熄灯时间。 管事嬷嬷正要提灯去寻,便见她们结伴而来:“你兄长可大好了?” “回嬷嬷,已然大好了。” “那便快些回去歇着罢。” 几人在廊下告别,黛玉不放心宋清雅,直将她送至仆役房才回到斋舍。 叩门声方落,门便拉开。 不及反应,黛玉便被拉了进去。 室内未点灯,只有朦胧的月色透过窗纸勉强勾勒出眼前人的轮廓。 是林言澈。 他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 微微俯身,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流转着暗红色的流光。 就着这点微光,仔仔细细地将黛玉打量了一遍,从发梢到脚尖,确认她全须全尾并无不妥,那紧绷的身形才放松下来。 随即,他鼻尖动了动,眉头立刻皱起来:“一股鱼腥味,大小姐这么晚是跑去哪儿了?让我好等。” “鱼腥味?” 黛玉也嗅了嗅,可除了弟弟身上传来与她相同的冷梅香,并未闻到别的味道。 可不知为何,心中没来由地心虚,轻声解释道:“澈儿,是小先生高烧昏迷,清雅姐姐找我帮忙,我便带她去清虚观请小叔叔诊治了。” “他病了?”林言澈眉头皱得更深:“他病了书院里自有大夫,深更半夜让大小姐跑去做什么?那宋清雅自己没长腿吗?还是那姓宋的自己没长嘴?” 黛玉见他生气轻声哄道:“澈儿别这么说,清雅姐姐也是急坏了。何况我先前不是同你说过我跟着小叔叔学了些医术么?能帮上忙也是好的。” 林言澈本还想再埋怨几句,可他目光一垂,便看见黛玉的小脸愈发苍白了。 所有的话瞬间咽了回去。 不由分说握住了黛玉的手。 入手果然一片冰凉,当即便心疼不已。 “不管他们了。”他的声音放缓,牵着她往床榻边走:“什么事都比不上大小姐的身子要紧。外边太冷了,大小姐快睡吧,仔细明日头疼。” 到底是自己的亲弟弟。 黛玉心头微软。 任由他牵到榻边。 这才发现付念云那边毫无动静。 “她搬走了。” “何故?” 因为那个老男人将后院门锁了。 想防他? 那他便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登堂入室。 当然,这是不能同姐姐说明的。 言澈直将黛玉裹成粽子才罢休:“毕竟我要搬过来照顾大小姐,她可不就得腾地方?” 黛玉不信,但巡夜嬷嬷刚好提着灯过来,看着姐弟二人道:“夜很深了,你们快些歇着,是院长体恤让言澈搬过来同你做伴。” * 翌日正午,黛玉与宋清雅一起来到了清虚观。 便见宋清辞坐在柏树下。 换了干净的蓝布长衫,虽仍就虚弱但眼神清明,正出神地看向院墙上跳跃的麻雀。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到是小黛玉同妹妹后脸上露出了笑意。 “哥哥!” 宋清雅几步上前:“哥!你吓死我了!呜呜…若是累了,我们就歇着,书不读了,试不考了也没什么大不了!我只要哥哥好好的!” 宋清辞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膀:“我知道,是我不好,害你担心了。” 宋清雅哭了一阵,又忍不住捶了他一下:“我们是亲兄妹啊!有什么难处你只管同我说!对我还藏着掖着,你知不知道,昨晚我魂都吓没了!” 黛玉在见他们还有体己话要说,便寻了个由头:“清雅姐姐,你们先说说话,我去看看小叔叔那里需不需要帮忙。” 没等兄妹二人应声便离开了。 未曾注意到宋清辞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直到消失,才垂下了眼帘。 十四知道到她会来,小几上已备好了她平素喜欢的茶点。 “小叔叔。”黛玉先问了最关心的事:“小先生他看起来还好,昨夜的办法可有用?” “将他浸在潭水中约莫半个时辰后,他便恢复意识,鱼尾也消失了。 只是这法子治标不治本。我见他浸泡一次潭水,最多只能维持两个时辰,时辰一到若不入水,便会再次变为鲛人。 “那小先生的秋闱怎么办?” 乡试连考数日,规矩森严,绝无可能中途离场入水。 十四也不免惋惜:“怕是不行了。” 有秋风吹来,案上宣纸沙沙作响,更添几分萧索。 黛玉的心沉了下去。 难怪小先生方才笑得这般苦涩。 忍不住在心中呼唤:“祖母。” 屏幕应声浮现:“目标个体宋清辞目前状态为低等鲛人,维持人类形态需依赖水源是为这个种族的普遍现象。” 黛玉忙追问:“那祖母可有办法解决?” 屏幕闪烁:“有,血脉进阶。可服用基因进化剂。” “基因进化剂…?” “需等半月。” “祖母…” 黛玉想到又要麻烦祖母,不禁有些不好意思。 感知到她的情绪,语句变得温和许多:“无碍,在服用基因进化剂之前若想维持人形可服用塑形丹,最多可维持十日,届时再将灵泉水装入水囊,想来够他应付秋闱了。” 奕珵想了想伸手继续打字:“兽人与哨兵不同,他们的行为容易受动物本能驱使,鲛人一族善用言语和歌声蛊惑人心…” 这种技能其实能让鲛人无论是仕途还是人际交往都无往不利。 偏偏是鲛人。 围在他小孙女身边的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 一想到此,奕珵眉头便皱得更深了。 59.第 59 章 宋清雅见兄长神志清明悬着的心总算落回实处。 她在书院还有活计不能久留,便先赶回去当值。 黛玉送她到大门才折返。 回到观内却发现藤椅上空空如也,小先生已然不在。 只有十四在柏树下等着她。 “小叔叔,小先生去泡水了吗?” 黛玉放轻了声音。 十四颔首,转动素舆示意她跟上。 前行百步, 隐约听见水声。 绕过山石,潭水映入眼帘。 日光下澈,修长的尾鳍随着水流缓缓摆动划开道道涟漪,带着脆弱的美感。 这确实是黛玉首次见到鲛人。 不免看得有些出神,回过神方觉自己这般盯瞧着似乎极其不礼貌。 轻声道:“小叔叔,我们先回去罢?让小先生自在些。” “且慢。” 水面破开,湿漉漉的眼睛探了出来,正是宋清辞。 虽然已做好心理准备,但是俊脸还是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多、多谢林小姐救命之恩,如有需要我定当定当尽力报答。” 话说出口,只感到无力。 报答?以他现在这副人不人鱼不鱼的丑陋模样,连在地上活着都成奢望,又能拿什么去报答? 做人时他是挣扎在最底层的贫农学子,如今连觉醒都成了残次品。 上天待他当真凉薄,未曾给予半分眷顾。 黛玉却蹙起秀气的眉头,神色认真:“小先生,在此之前你可曾与人结怨?或是得罪过什么人?” 这个久违的称呼,让宋清辞恍惚。 没想到,在自己变成这般怪物模样后,她竟还愿意这样称呼自己。 也立刻明白黛玉问的是昨夜导致他分化失败的凄厉鸟啼。 可他素来埋头苦读,与人交往不多,更谈不上结怨。 何况这还是他初到扬州。 摇了摇头:“似乎没有…” 身旁的十四淡淡开口:“能知道此等阴招的绝非普通人。” 宋清辞心中一凛,若真如十四公子所言,那嫌疑范围便大大缩小。 首先想到的,自然是此次秋闱的竞争对手,保不齐里边会有觉醒者。 但无凭无据,他也不好妄下定论:“此事恐怕还需从长计议。” 十四便也转了话题:“之后你有何打算?” 宋清辞长睫低垂,努力让声音保持冷静:“昨日承蒙公子告知种种,我已思虑过科举之路…怕是已断。又想起入城时见张贴着参军公告,之后想去打探打探。” 十四眼中赞赏,点了点头:“若你决意从军我倒是可以为你引荐。你可知威武大将军麾下的铁林军?” 说着,看向身旁的小团子,神色间是难以掩饰的骄傲。 就等待小团子投以崇拜的眼神。 然而,小黛玉长睫扑扇,奶声奶气地问:“小叔叔,威武大将军是谁呀?铁林军驻地沿海嘛?” 水中的宋清辞没忍住,轻笑出声。 自然知道铁林军和那位战功赫赫却沉寂多年的王爷是谁。 但此刻见十四公子那瞬间僵住的表情,实在有些忍俊不禁。 十四脸上的骄傲神色凝固,轻咳一声,移开视线:“…无妨。 总之,若你想去我可为你修书一封。 不过,参军非儿戏还需待你安顿好家中高堂了无牵挂再来。” 宋清辞心中感激:“多谢公子引荐之恩,待我回禀母亲安置妥当,任凭差遣。” 十四颔首:“放心,若入铁林军我会安排你去沿海驻防。” 转而又对黛玉道:“丫头,走罢。” 看来得抽空为小黛玉科普些常识了。 黛玉却没有第一时间同十四离开,而是蹲下身想同水中的宋清辞说几句悄悄话。 几缕乌黑发丝随着她俯身滑落。 发梢轻轻擦过宋清辞颈侧。 触感微凉、柔软,带着冷梅香。 宋清辞猛地一僵,从颈窝到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几乎要缩回水里去。 “对不住,对不住!”黛玉忙伸手捞回自己的头发。 后凑得更近了,神神秘秘地问道:“小先生还想不想参加秋闱?” 宋清辞脸上的红晕尚未褪去,眼底却浮起绝望:“自然是想。” 十年寒窗,锥股悬梁,岂愿轻弃? “可是...” “只要小先生想。” 黛玉又凑近了些:“我便能想办法。” “嗯?” 宋清辞愕然抬头。 “小先生也知道,我跟着小叔叔学医,昨夜便胡乱捣鼓了个方子,若信我…” “我信。”宋清辞没有任何犹豫。 黛玉便从小布包里取出两个物件。 一个青玉药瓶和一个皮质的水囊。 “这药瓶里是我试做的固形丹,水囊里是配好的药汤。 考试前,小先生先服下丹药,入考场后便饮用水囊的药汤。 知晓考试时可自带水,这水囊里的药汤同水一般。 推算过药效,应当能保十日无碍。” 她小脸上尽是认真:“但是这方子我也是首次用,效果究竟如何并无把握,小先生若是觉得冒险…” “我信。” 他双手接过药瓶和水囊,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该交代的已经交代,但黛玉依旧欲言又止。 宋清辞不免轻笑:“怎么了?” “小先生..”黛玉两只小指头相对,眨了眨眼睛:“我可以摸摸么?我保证会很小心的!” “什么?” “尾巴..想摸..” “…好、好吧,那你仔细别割到手。” 说着,宋清辞将尾鳍翘起,有些难为情地看向满是惊奇的小团子。 小手伸出轻轻碰在流光溢彩的尾鳍上带来难以言喻的酥麻感,宋清辞只觉整个人都烧了起来。</p >下意识退开,激起一片水花。 “阿啾!” 将黛玉兜头浇个正着,还以为是方才下手没轻重:“对不住,小先生,我…阿啾!” “不是你的问题。”平复好心情后,宋清辞又游到岸边,水面咕噜噜冒出了一小串泡泡,脸颊通红:“只是,实在是..痒..且等我适应适应,再给你..摸..” “那小先生不可以赖账噢?” “嗯,我答应你..头低些,我替你擦干水...免得感冒了,是我不好,没控制住…” “小先生不必道歉噢,是我冒犯了才对…” “不是、你能喜欢我的尾巴、我很高兴…” 远处发现小团子还在同鱼说悄悄话而没跟上来的十四轻咳一声:“该走了。” 黛玉起身看了看水中的少年:“小先生…” “嗯。”宋清辞仰着脸,秋日明净的阳光落在他湿漉漉的长发和清隽的眉眼上,他一字一句低声道:“这是只属于我们两个的秘密,我绝不会说出去。” 秋风吹过,潭水泛起波澜。 “不是这个,我是想说祝先生金榜题名。” 转身快步离开。 “好摸吗?” 方靠近,便听凉飕飕的声音响起。 但见十四独坐素舆,傍晚的风时不时吹动他墨黑的长发,茶色的眸子静静注视着她,看似与寻常无异,但黛玉总觉得莫名有些哀怨。 只以为看错了,便奶声奶气道:“触感有些像贝壳..不过小先生还不适应,要等…” 话至半路卡了壳,黛玉这会清楚看到十四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令她不敢再说下去,慌忙改口:“小叔叔,怎么了?你的脸色不大好..生病了嘛?” 十四只操控素舆缓缓远去,毫无起伏的声线缓缓飘来:“我不过是你的二道师父,你大师父才是最好的,我好不好有什么要紧?” “哎?”小黛玉有些不知所措,慌忙追了上去:“小叔叔..我错了。” “错在哪?” “不知豆..” “那你道歉做甚?” “就是感觉小叔叔是因为我生气的,合该我道歉…” “…丫头,过来。” 他终于肯停下,看着她垂头丧气的过来,压下了翻涌的情绪,不免自责自己这么大个人怎么能如此失态去为难一个奶团子? 只…除了父皇母后外,她对于他实在太重要了。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俯身点在她微湿的额发上:“喝碗姜汤再回去。” “小叔叔~能不能不喝呀?”黛玉小脸苦兮兮,扯着他的袖子晃了晃,试图撒娇。 “再说,喝两碗,还要加黄连。” 十四说着,指尖凝聚起温热的微风吹动那细碎的额发。 “小叔叔,这是什么?” “觉醒后的伴生技能,专心。” 直将湿发吹干,十四才放手:“下次想摸,可唤小黑,傻瓜,去摸那鱼鳞也不怕扎手?” 60.第 60 章 又过了些时日,黛玉想着该去梅花书院看看言澈。 但后门居然落了锁。 黛玉看着头顶的矮墙,言澈能翻过来,没理由自己翻不过去。 只是…有损形象。 想到此处,小黛玉做贼心虚似的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才偷偷摸摸垒起石头。 踮起脚尖伸手扒拉住墙头,微微用力便爬上矮墙。 正当她想着从另端滑下时,身后忽传来凉飕飕的声线:“在做什么?” 唬得黛玉一跳,身子不稳险些掉下去。 “丫头…小心!” 说话间十四操纵素舆已至墙下,打算接住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团子。 但黛玉先一步稳住自身,有些心虚:“小叔叔,你怎么来了?” “还敢嬉皮笑脸,还不快下来?” “小叔叔,能不能商量商量?” “下来,别让我说第三遍。” “噢…” 待小黛玉从墙头滑下,十四这才松了口气:“过来。” 黛玉捏着帕子挪过来,有些怕怕,也有些委屈,眼泪水汪在眼眶里,可怜巴巴。 这还是首次有人对自己这么凶。 “倒还先委屈上了?” 看着这般的小团子,十四心也不免软了,拿出帕子俯身擦去她脸上不小心沾上的灰,才一会不看,自己白嫩嫩的奶娃娃就变脏兮兮的小猫了。 但见小团子汪着的眼泪“哇”一声吧嗒吧嗒落下来:“嘤嘤嘤,小叔叔,你凶我,呜呜呜…” “呜呜,你凶我..” 眼见着这泪水一开闸就只也止不住,且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十四忙手忙脚乱拿帕子去擦:“…好了,别哭了,都成小花猫了,嗯?师父都不怪你了。” 黛玉全然听不见只揪着十四的衣袖哭得天昏地暗。 十四看着被自己惹哭的小团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轻轻擦去她掉的小珍珠:“好了,师父错了,不该凶我们小丫头,是师父的错好不好?别哭了,再哭嗓子哭坏了师父可真要给你开黄连了。” “分明、嗝、就是小叔叔的错..呜呜” “是是是,那下次我们小丫头要去哪里能不能先跟师父说,在自己家哪有翻墙的?这里有钥匙。” “嗝..好吧,我就勉为其难原谅小叔叔惹..” “你呀..” 于是在半哄半送下,小黛玉平复好心情后抽抽搭搭接受了来自师父的赔礼又好生休息了片刻,才打开门往梅花书院而去。 昨夜匆忙,未曾细看,这条蜿蜒于两院之间的小径旁种满了梅树。 只是时值深秋,枝木枯黄,地上落满层层叠叠的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显出几分荒凉。 好在今日阳光正好带来了懒洋洋的暖意。 黛玉本想先按惯例去寻言澈的夫子询问言澈去向,然而刚转过假山便看到草坪上有道身影。 那是个穿着梅花书院青色学子服的小小身影,此刻正百无聊赖地仰面躺在那里,双手枕在脑后,一条腿随意曲起,另一条腿伸直,看着湛蓝天空。 阳光清晰勾勒出他侧脸轮廓。 挺翘的鼻尖,抿成直线的薄唇,以及浓密纤长的睫毛,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正是林言澈。 黛玉见他这副独自望天的模样,玩心忽起。 放轻声音,提起裙摆,踮起脚尖,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朝他靠近。 及至他身侧,他竟依旧毫无察觉。 黛玉笑意更盛,从袖中抽出丝帕,弯下腰,用帕子一角点了点他的鼻尖。 林言澈本心中烦闷,忽觉鼻尖微痒,抬眼便撞见黛玉巧笑嫣然的脸。 秋阳为她周身镀上了毛茸茸的金边,她眉眼弯弯,笑意比这阳光还要璀璨明亮,瞬间驱散了他心头所有的阴霾。 他怔了一瞬,确认不是梦后便是纯粹的欢喜。 当即便伸出手臂,精准地揽住她的腰身,稍稍一带, “呀!” 小黛玉猝不及防失了平衡,整个人软软地跌进了他怀里。 “大小姐打哪来?身上尽是腥臭味?是蛇还是鱼?” “哪有?我怎么没闻到?” “…好吧,是我闻错了。” 确实只闻清冽干净的冷梅香气扑鼻而来,黛玉伸手推他,小声讨饶:“澈儿,快放开我。” 林言澈却抱得更紧了些,下颌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低笑出声:“不放,大小姐方才不是还闹我么?这下被我捉住了,我可要好好惩罚。” 虽是这般说着,但却又小 心控制着力道,不会真的伤到她。 黛玉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也不动了,反而故意将全身重量都倚在他身上,小短腿还蹬了蹬,直接耍赖,轻哼道:“那好呀,你不放手,我就这般压着你,看你能抱多久。” 林言澈被她这近乎撒娇的威胁逗得又低低笑了两声。 享受这片刻的温暖,并未松手,也没有回答。 然而,小黛玉却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沉默更像是低落。 收起玩闹的心思,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澈儿,先放开我。” 这次,林言澈顺从地松开了手。 黛玉爬坐起来,林言澈便也坐起。 黛玉见他发间和肩头沾了些许草屑,想拿起帕子替他擦擦。 林言先一步握住她的手腕:“大小姐,莫要累着,我自己来就好。” 黛玉认真看他:“那你便告诉我,究竟怎么了?独自躺在这里还不高兴。” 面对姐姐的目光,林言澈彻底败下阵来。 看向不远处的草场,声音闷闷的:“就是夫子说我还太小,不允我参加骑术课,我心里不免郁闷。” 他抬手指向草场:“大小姐你看,他们现在还在练习骑射呢。” 黛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不远处的草场上便有几名身着同样青色学子服的少年在练习骑射。 马蹄嘚嘚,尘土微扬。 其中一人,身形明显比其他人都要稚嫩,正骑在小马驹上,努力挺直背脊,费力地拉弓,小脸绷得紧紧的,全神贯注地瞄准前方的箭靶。 正是崔少允。 林言澈的本意是想让姐姐看到崔少允那笨拙模样,但当姐姐的视线真的落在他身上他又不乐意了。 忍不住轻哼:“大小姐,其实我比他们都厉害,可惜夫子看不清我的实力。” 黛玉看着自家弟弟气鼓鼓的小脸,不由失笑。 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我们澈儿当然是最聪明的,学什么都快。不过呀,你还小呢,不着急。等再长高些夫子自然就会让你学了。到时候,姐姐来看你骑马射箭,好不好?” 林言澈霎时连耳根都染上了粉色。 嘴唇动了动,只叹息般说道: “可是我着急啊…” 61.第 61 章 漱玉书院的课表上,其实一直有健体课。 只是大家总因着种种缘由未曾选择过此类课程。 中午听了言澈郁闷不能去骑射课,倒让黛玉盘算着若得空也要去瞧瞧健体课。 还未等她付诸行动,午饭刚过赵夫子便亲自来到了斋舍:“今日下午,无论诸位先前择定了何等课程,一律取消。 所有人穿戴齐整,至书院草场集合,参加健体课。” 此言一出,学子都露出了讶异之色。 赵夫子看着女孩儿们轻叹:“我知晓,你们现在都在为佳人榜而努力,便未将强身健体放在心上。 但孩子们,你们可还记得,我们入学考核的第一项,是什么?” 此言一出,大多学子都低下了头。 “我不愿再见着,有学子因体虚昏迷。”赵夫子的声音低沉了些。 原来,今早,有位学子在书法课无故昏厥,医诊后才知是体虚血亏。 于是便有了这安排。 黛玉看向自己属性面板。 各项数值确实唯有体质一栏进展缓慢。 自然没有异议。 倒是付念云与薛宝钗,不免皱眉。 下午是极其重要的女德课,她们可不想缺席。 只是赵夫子既已发话,谁也不会出声忤逆。 下午阳光正好。 漱玉书院的二十名女学子,穿着统一的院服,三三两两地聚集在草场。 不多时,有位女子走近。 约莫三十年纪,身着利落的深青色窄袖劲装。 目光扫过这群娇怯怯的女学生,背着手朗声开口:“我姓周,单名一个翎字是你们的武课老师。” 她自我介绍简洁明了:“放心,今日不要求你们弯弓射箭,我们先玩个游嬉松快松快筋骨。” 游嬉? 学子们面面相觑,紧张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些。 周夫子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鸡毛毽子,在手中掂了掂,笑道:“这游嬉,想必你们中许多人都玩过,那便是黄鹞吃鸡。” 果然,不少学子脸上露出轻松的神色。 这确是孩童间常见的游嬉。 “但是。”周夫子话锋一转:“与你们寻常玩的可不同,我这只黄鹞不跑不追。” 她举了举手中的毽子:“我用这个扔。被我毽子打到的小鸡,便算被捉住,需出列站到一旁。母鸡可要护着身后的小鸡,小鸡们也要好生躲闪,且我只能攻击最后一位小鸡。 若小鸡全被捉光,便算我赢,若你们能坚持到我一盏茶时间未被我一网打尽便算你们赢。” 规则简单,孩子们的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 “那么,先选一位母鸡站到最前面来。” 众人自是推举了年纪最长的许家姐姐。 其余人则按身高依次排好。 黛玉年纪最小,身形也最纤细,理所当然地排在了队伍的最末尾,成了那只最需要保护的小鸡。 她还是首次玩这个游嬉。 心中不免有些紧张,更攥住了前方姜瑶的衣角。 姜瑶回头,冲她安抚地笑了笑:“别怕,林妹妹。就跟在我们后边,看准毽子来的方向,左右躲闪便是,别被砸到就好。” 游嬉开始。 周夫子并未立刻发动攻击,而是好整以暇地打量着这支蜿蜒的队伍。 黛玉在队伍末尾,视野受限,只能随着前边姐姐们的摆动而被动地左右腾挪。 尽管她已极力躲闪,奈何周夫子眼光毒辣,一个虚晃后,毽子迅疾地直奔队尾而来。 “啪!” 轻轻一声,毽子正中黛玉小臂。 黛玉小脸微红,不好意思地走到一旁,看着场中局势。 如下饺子似的,在周夫子娴熟的攻击下,小鸡们纷纷中招。 最后,竟只剩下奋力张开手臂的许姐姐,无奈看着周围被捉出来的姐妹们。 周夫子停下动作,扬声道:“快想想战术,该如何能赢过我?今日若赢不了我,可就不下学了哦~” 此言一出,学子们哀嚎遍野,难道真不能下学? 黛玉站在场边,想着之前逐个击破的队形。 脑中灵光一闪,忽然就明白了周夫子的用意。 正要开口说出自己的发现,周夫子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抢先说道:“这次,我们换一换顺序。刚才队尾站到最前面来当母鸡,原来的母鸡站到最后去。” 黛玉来不及细说,只得匆匆对着同窗们喊了句:“跑圈!围起来跑!” 然而,此刻众人正都在换位,竟无人领会她这没头没尾的话。 游嬉再次开始。 这次黛玉站在了最前面。 眼见周夫子的毽子又疾飞而来,想带领身后的小鸡们跑动起来,让首尾相连,使周夫子无法轻易锁定最后的许姐姐。 可身后的队伍反应不一,有人跟着她跑,有人还在迟疑,阵型瞬间散乱。 于是,新一轮的屠杀再次上演,众人又被轻松击破。 这下,有学子不免小声抱怨起来,觉得这游嬉根本就是周夫子单方面的欺负人。 周夫子却并不气恼,反而笑了起来:“ 你们这是各自为战的后果。 即便有人看出了门道,拿出了战术,你们却又不配合她。” 说完便朝黛玉招招手,“林丫头,你到前面来,同这些姐姐们说说你方才想的是什么战术?” 周夫子绝对是故意的。 起身,走到众人面前:“姐姐们,周夫子有毽子,我们若是排成一条长队,首尾不能相顾,她很容易就能打到后面的人。” 又伸出小手,比划了一个圆圈:“但我们若是围成一个圈,不停地跑动起来。 这样,周夫子她就不容易判断哪个是最后,也很难轻易打中任何一个人了。” 她的话瞬间点醒了众人。 周夫子抚掌笑道:“说得好!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但若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便能发挥出更大的力量。 好了,最后一次机会,还是最初的顺序,按林丫头说的试试看。” 第三轮游嬉开始。 随着周夫子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动了起来,首尾相接,形成了完整圆圈。 每个人都警惕地注视着周夫子手中的毽子,当毽子飞来时,整个圆圈便像有了生命齐刷刷地向相反方向挪动。 周夫子的毽子虽依旧迅疾却再难像之前那样轻易得手。 偶尔有一两次险情,也因众人互助而化险为夷。 于是学子们紧张的神色逐渐被成功的愉悦所取代。 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随即,银铃般的笑声便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尽是纯粹的快乐。 不远处的小坡上,春桃笑道:“夫子,这才是您今日坚持要上这堂健体课的真正用意吧?” “这里的每个孩子,个个聪慧灵秀,拔尖要强。便难免各自为政,眼中只见得到自己的进退得失,何尝真正懂这同窗二字?更遑论团结与协作。 可学问之道,从来不是闭门造车,为人处世,亦非独善其身便可通达。 我只是希望她们明白,个人的才智固然重要,但懂得信任同伴,愿意将后背交付,能够为了共同的目标而齐心协力,同样是求学路上乃至人生途中,不可或缺的珍宝。 这,也是我这为师者,想教给这些孩子们的一课。” “怕就怕只有林丫头会明白。”春桃低声道:“若是其他人并不放在心上,太过重情对她来说不一定是好事。” 赵夫子知道她在说,皇后娘娘建书院的真正原因不过是为皇家择媳。 看着被人群簇拥的小黛玉轻笑:“你莫要小瞧了她,也莫要小瞧了天下的女子,不是谁都愿意为了个不重要的人而争得你死我活。” 62.第 62 章 另一边,经过层层检查,宋清辞终于落座考场,听着周遭学子压抑的落笔声,连日来的不安才渐渐消散。 九日考期,别人抱怨深秋阴冷、饮食粗粝、夜不能寐, 他却只觉神台清明,下笔如有神助。 待到桂榜张贴,高悬榜首的是他宋清辞,连日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巨大的喜悦袭来,在周遭恭贺声中眼前一黑直挺挺晕了过去。 再睁眼,看到的是梅花书院熟悉的素色床幔。 视线刚清明,两个小脑袋便齐齐凑了上来。 “哥哥!你醒了!”宋清雅眼泪滚落:“你当真厉害!我为你骄傲!” 黛玉确认无碍,便拉了拉十四的衣袖,示意留给兄妹独处空间。 十四会意,操纵素舆转向门外,忽轻笑道:“也不知是用了什么了不得的方子,竟真能撑过秋闱。” 目光无意扫向旁边的小团子。 榻上的宋清辞听到了十四的低语,挣扎着支起身子,声音还有些虚弱:“回公子,是在收拾行装准备返乡时偶遇的游方老先生,学生当时病急乱投医,便冒险一试。” 十四唇角微勾:“也是你的造化,好生歇着吧,我与丫头去看看药可煎好了。” 说罢,便带着依旧装傻充愣的小团子出了房门。 宋清辞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黛玉小小的背影。 耳边是妹妹欢喜的絮叨:“哥哥你当真太厉害了!我听林妹妹说,这解元可难考了对不对?哥哥你…” “清雅。”宋清辞轻声打断了她:“我有些累了。” 宋清雅这才注意到兄长眼底的倦色,连忙掩口:“那哥哥先休息,我不吵你。不过哥哥你昏迷的时候,梅花书院的院长和扬州知府崔大人都派人来过,说等你醒了想见见你。” 宋清辞心中猜到这两位大人来怕是来为他这个贫民出身的解元铺路造势了:“我知晓了,待精神好些我便去拜见。” “不用劳烦解元郎挪步,我们不请自来了。” 声音自门外响起。 只见须发皆□□神矍铄的老者与身着便服气度凌厉的中年人并肩走了进来,正是梅花书院的院长陈松与知府崔旭。 崔旭见宋清辞挣扎着要起身见礼,快步上前,伸手虚按:“躺着便是,不必在意这些虚礼,你如今可是扬州府的文曲星,身子要紧。” 宋清辞却不敢真的失礼,强撑着站起,恭恭敬敬地拱手:“学生宋清辞,见过院长,见过崔大人。劳二位尊长亲临,学生惶恐。” 崔旭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对身旁的院长笑道:“好个解元郎,当真气度不凡。” 院长抚着雪白的长须,亦是满脸欣慰:“确是可造之材,倒让我想起少允那孩子,也是这般勤奋刻苦一刻不敢耽误。” 崔旭不免笑了起来:“那孩子还小,远不及清辞沉稳,日后还需院长费心管教。” 两人闲话几句,才将目光落回宋清辞身上。 院长道:“你这孩子当时看完榜便倒了,可把报喜的衙役吓得不轻,接下来该好生将养才是。” 宋清辞苍白的脸上尽是窘迫,忙称是。 院长呵呵一笑:“不过我怕也是杞人忧天了,有宸王在想必你很快便能恢复如初。” 正说着门外传来响动,只见十四端着药进来,黛玉则乖巧地跟在他身后。 崔旭见竟是宸王亲自端药,看向宋清辞的眼神又添了几分深意。 黛玉忙上前福身:“院长伯伯、崔姨父。” 崔旭一见这玉雪可爱的小丫头,严肃的面容顿时柔和下来,笑道:“你这孩子,还跟姨父客气什么?” 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两个护身符,递给她:“这是你雪姨前些日子去寒山寺为你们几个孩子求来的,佑你们平安顺遂,另一个是言澈小子的。” 黛玉双手接过,郑重道谢:“多谢崔姨父,多谢雪姨惦念。” 一旁的院长见状指着崔旭笑骂道:“好你个老崔,来看学生还给小丫头备了礼,倒显得我小气了。” 说罢,也从自己袖中摸出枚羊脂白玉平安扣:“小丫头,老夫来得匆忙,身上也没带什么像样的物事,这枚平安扣便送与你戴着玩儿吧。” 黛玉忙推辞:“院长伯伯,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话未说完,旁边骨节分明的手便将那枚平安扣接了过去。 十四轻笑:“丫头,莫要跟这老…院长客气,他难得大方一回,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原想说老头子,临到嘴边改了口,语气里的熟稔显而易见。 此言一出,满室的人都忍不住掩唇轻笑。 院长佯装生气,吹胡子瞪眼:“你这小子!当年启蒙时是少了你吃还是短了你穿?如今倒编排起我小气来了!” 黛玉忙讨巧道:“院长伯伯别生气,都说隔辈亲,您对我大方着呢,我心里可感激了。” 童声稚语,带着天然的娇憨,立刻让院长转怒为喜捻须大笑起来。 十四却挑眉看向黛玉,故意板起脸:“哦?听你这话,莫不是我这个二道师父平日里少了你吃还是短了你穿?” 黛玉忙哄道:“小叔叔待我自然是天下第一好!我日后定当尽心侍奉,为小叔叔养老…” 送终二字自觉不妥,忙住口。 只见十四听完这话后操纵素舆走近。 一只手抬起。 却并未如她预想般敲她脑袋,只是伸出手,指尖带着秋日微凉的风,轻轻将她散落颊边的几缕碎发拢起,仔细别到耳后。 垂眸看着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嗯,以后便靠你了。” 看似是对黛玉顽皮话的回应,但院长与崔旭何等人物?对视一眼,便听出了其中的深意。 这话是说给他们听的。 适时宋清雅麻利为几位贵客奉上清茶。 十四见小黛玉借着倒茶的工夫便一点点缩到墙角去,不由得摇头失笑,朝她招招手:“丫头,过来。” 黛玉知道躲不过,只得认命地挪回十四身侧就坐。 她天性不喜这般应酬的场合便想着躲到边边去,可惜被当场捉住。 院长看向宋清辞:“清辞,今日老夫同崔大人来,除了探望,还有一事相邀。 三日后,扬州城中有场诗会,老夫希望你能参加。” 农家出身的解元,唯有在扬州各大文会中崭露头角,才能在学子中立住脚跟去夺那杏榜会元。 宋清辞躬身作揖:“学生明白,多谢院长、崔大人提携,清辞定当准时赴会。” “这些也不过外物,该读的书也不可放松。”崔旭见少年人争气不免也提点几句。 “是。” 院长与崔 旭见他一点就透,甚是满意,又略坐片刻,嘱咐了几句好生休养的话留下不少滋补的礼品便起身告辞了。 崔旭出门便同院长去见崔少允。 送走两位贵客,十四见宋清辞正要喝药便看向重新恢复神采的小黛玉:“丫头,该走了。” 黛玉对了对手指小声道:“小叔叔,我想同清雅姐姐一道回去,说会儿话。” 十四眯了眯眼,语气不咸不淡:“你的《千金方》落下好多页了,还有昨日我让你开的方子,可都开好了?” 小黛玉忙扯着他的袖子软声求饶:“小叔叔,我明日一定补上,今日小叔叔便早点歇息,可好?” 十四看着她那可怜兮兮的模样,终是心软:“也罢,早些回去,莫要耽搁太久。” 见十四操纵素舆离开,宋清雅也端着茶碗出去清洗。 黛玉这才凑近床榻,从小布包里取出青瓷瓶。 将药瓶放入宋清辞手中,压低声音:“小先生,你若信我…” 宋清辞依旧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取出药丸吞服。 才看着小黛玉,目若星辰:“我自是信你。” 小黛玉仔细查看着他的情况。 宋清辞体温并无异常,只刹那间,眼眸中浮现幽蓝的流光漩涡,而后耳尖长出了晶莹剔透的耳鳍,满头乌发自上而下,蜿蜒着铺成海天一色的蓝。 随即,他脸上露出笑意:“妹妹且看。” 心念微动,那截冰蓝色的鱼尾悄然显现,念头再转,鱼尾和耳尖又恢复如常。 黛玉笑道:“这样便方便多了。” “妹妹可还想摸么?” “可是…” 没等黛玉犹豫,宋清辞先抓住黛玉的手放在他的耳鳍上,与触碰鱼尾硬邦邦触感不同,这耳鳍软软的,同他这头蓝海藻头发般柔软。 像天上云,又像涌来地潮水。 眼见着少年耳尖连带着白皙的脖颈一片通红,小黛玉忙抽回手,满眼欣喜:“本来还没想好要给小先生送什么礼祝贺解元,现下倒是想到了。” “不必…” “先别客套,劳小先生你且往里边挪些..” 宋清辞不解但乖乖往里挪了挪,只见小团子敛裙半跪膝行上榻,当即便吓了一跳怕她摔倒忙伸手揽住她的腰。 “小先生,头低些。” 闻着扑面而来的冷梅香方觉这番不妥欲抽回手,便听奶声奶气的命令,便又不敢动了,只愣愣听命低头,已全然无法思考。 黛玉在他怀里,想了想抬手将发髻上的水晶璎珞带在他蓝发上。 这般好看的蓝发不戴些亮晶晶发饰当真可惜。 宋清辞脸颊自耳尖已然通红一片,黛玉确认无误才抽身下榻,煞有其事地颔首,莞尔:“果然合适,这个贺礼小先生可还喜欢?” 宋清辞伸手小心碰了碰垂落的水晶,轻咳,垂下眼:“只要你不讨厌便好..” 正说着,宋清雅已洗好碗筷走了进来:“林妹妹,这边没什么事了,我们回去罢?哥哥也该休息了。” 宋清辞已然恢复人形,将璎珞收好,忙低声道:“今日…多谢。” 又将两个小姑娘送至门口,还是宋清雅再三劝他大病初愈不必远送,他才停下脚步。 会元,状元。 惟有力争上游,站得更高,或许、才能… 63.第 63 章 眼见着天气一日比一日冷,漱玉书院扬州与京城年前的联合大测也近在眼前。 书院的气氛以肉眼可见的紧绷。 这不仅代表着自己还代表着扬州与京城的分庭抗礼。 便是黛玉小脸上都不免更为郑重。 不仅将原本的课业安排得更加紧凑,也按照赵夫子的建议去了几次女德课。 与初次见的那位刻板严肃的夫子不同,这次授课的是位约莫六十岁上下气质慈祥的老夫人。 见小黛玉走进来,笑道:“倒是来了个新面孔。” 女德课的学子向来不多。 寒门出身的学子们大多将精力放在琴棋书画等落后的技艺上,而世家贵女们则往往觉得书院夫子未必比得上家中专门请来的教养嬷嬷,因此也少有出席。 能坚持常来此处的,不过寥寥数人。 付念云与薛宝钗见黛玉进来,都不免意外。 黛玉福身:“学生林黛玉,见过夫子。” 周夫子含笑看着她:“倒是个伶俐的丫头。” 这位周夫子果然不同。 即便是《女戒》中那些枯燥刻板的条文,经她娓娓道来,也能旁征博引讲出自己的考量。 黛玉虽依旧不喜,但也有了几分思考。 更让黛玉意外的是付念云与薛宝钗在讲堂上的表现。 无论是夫子提问,还是自主讨论,两人皆能对答如流钻研颇深。 若大测当真要考较这些内容,自己这临时抱佛脚的几堂课恐怕还真没什么把握。 难怪赵夫子要特意点醒自己。 及至钟声敲响,周夫子忽道:“林丫头,你且留下,随我来。” 突然被点名,黛玉心头一跳,仔细回想方才在堂上可有失仪或妄言之处,却实在摸不着头脑。 只得压下疑惑,在众人注视下,乖顺地应了声:“是。” 跟着周夫子离开了讲堂。 一时间,原本喧闹的讲堂安静了下来。 付念云看着那一老一小消失的方向,眸光微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薛宝钗笑道:“郡主,这位周夫子待学子向来宽容还是头一回课后留人。 想来这次大测的榜首之位定是郡主来坐了。” 付念云低声呵斥:“不可妄言。” 话虽如此,但她眼中却并无半分恼意满是势在必得。 薛宝钗知自己这话说到了点子上:“林妹妹一向不来,及至此时才来便是周夫子想帮怕也无济于事。” 似是不经意又添了一句。 但能让周夫子留堂,倒也算一场造化。 付念云不免在心中暗叹。 她之所以能风雨无阻地来这女德课,便是为周夫子来的。 周夫子曾是太后的贴身宫女。 太后是何等人物? 那是举国公认的最强向导,精神力领域的先驱与奠基人。 觉醒者、哨兵、向导… 这些初始概念都是由她命名。 这般传奇人物的贴身近侍又岂会是寻常妇人? 这也是为何她的皇后姑母与太后关系微妙,却仍再三叮嘱她务必尽力在周夫子面前多多露脸的缘故。 只是,这份机缘当真强求不得。 她试过无数方法,可周夫子始终未对她有过半分青眼。 难道,反而该表现得差些,如林黛玉这般才能获得单独交谈的机会? 付念云思绪飞转,或许,是该换种战术了。 却说小黛玉如条小尾巴似的跟着周夫子。 一路无言,心中七上八下。 “到了,请进。” 室内陈设简单,一桌两椅摆着茶具,墙上挂着笔力遒劲的静字,是间茶室。 周夫子自主位坐下,看着黛玉笑道:“丫头,过来,替我斟盏茶。” 黛玉脑中空白了一瞬。 斟茶? 她虽喝过无数好茶,可亲自动手确实未曾有过。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深吸一口气,上前:“夫子,学生尚未修习茶艺,若是…” “无碍,你只管试试。” 茶具是上好的紫砂,茶罐打开,是大红袍。 黛玉努力回忆着平日雪雁煮茶步骤,动作难免生疏。 一套动作做完,虽无大错却也绝谈不上行云流水,甚至因紧张洒出几滴。 捧着十分不满意的茶,有些不敢递出去,小脸微红地站在原地。 周夫子见她这副模样,直接伸手接过,抿了一口:“丫头,若大测要考较茶艺,你当如何应对?” 黛玉闻言,更觉羞赧,垂下头:“学生技艺粗陋,让夫子见笑了。明日学生定当用心练习,为夫子奉上一盏好茶。” 周夫子将茶杯放下,语气依旧温和:“我自然可以给你机会,可以给你无数次机会。 但是丫头,这世间许多事并非所有人都能有明日再来的余地。” 黛玉耳根发热,一时无言以对。 周夫子见她听进去了,神色稍缓:“我知你因何不喜来这女德课,也知是赵夫子怜你聪慧才特意提点于你。” “夫子…” 黛玉有些无措。 “我今日留你,只是想问问你,依你看来,这女戒,于我们女子而言,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没想到夫子会问这个问题。 黛玉选择遵从本心答道:“夫子,学生以为是因为女戒才有了这些规矩,可这些规矩于女子而言是坏事。” “真的是因为有了女戒,这世间女子才有了规矩么?”周夫子语气循循善诱 :“难道在女戒成书之前,女子便不知礼、不守矩了?那之前的百年岁月女子又是如何自处?” 黛玉被问住了,捏了捏小拳头,努力思索:“先前也有规矩,但这些规矩在未成书前并不算必须去做的规尺。” “是啊,成书之后这些规矩便成了教条是所有女子的枷锁。” 周夫子看着杯中茶汤:“但在老身看来,眼下这个世道它的存在也是千万女子安身立命的护身符。 它指引着那些没有试错机会的女子,该如何在这个男子为天的世道里如何保全自身,如何规避风险,如何活下去。” 黛玉屏息听着,这是她从未想过的角度。 “我也时常在想,若没有这《女戒》,世间女子会是什么模样?或许会更自由,更恣意?但那需要整个世道都变了模样才行。” 周夫子轻叹:“我深信,若后世没有《女戒》,那绝对是因为那时的女子站在与男子同等甚至更高的位置上。 但眼下,万千女子所能学习的,仍是先辈们撰写的,或许无奈却最为实用的生存之道。 孩子,你可明白?” 周夫子语重心长,黛玉忽然想起祖母对她说过的,她可以去做任何她想做的事。 祖母,我是不是有朝一日,也能参与开创一个属于女子的时代? 然后,告诉后来的女子,该如何适应如何行走在那样的新时代里? “好孩子。” 周夫子声音愈发柔和:“日后便常来听课吧。即便不喜也要先弄明白,自己不喜的究竟是什么,又为何不喜?唯有真正懂了它,知其利弊,明其根源,将来才有力量去审视它,甚至改变它。” 说完,周夫子不免想起那年姑娘与韩姑娘也就是已逝的林家祖母以及安姑娘,在廊下的对话。 那是再平常不过的秋日,天气并不算好甚至还下着小雨。 当时姑娘也是正在同韩姑娘抱怨女戒中尽是这也不许那也不许,凭什么她们有《女戒》而男子们却没有《男戒》?当即便将手中的书扔出去,怪道这世道当真半点不公平。 彼时安姑娘摘了披风走进,露出与众不同的白发,伸出纤纤玉手捡起被姑娘扔在地的《女戒》重新放至姑娘手中:“芊芊,绾绾我们眼里除了平视和仰视更该俯视,俯视班昭为何会写《女戒》?俯视现在为何要学《女戒》?俯视以后怎么为天下女子摘去《女戒》?” 后来三位姑娘因婚姻天南地北,在离别前韩姑娘将祖传的鸡血玉佩一分为三交予了姑娘与安姑娘。 而姑娘则转赠自己用以定亲的羊脂玉佩。 韩姑娘自是觉这是否不妥,本想推辞。 但姑娘当即便哭得稀里哗啦,看着韩姑娘说道:“此番我要嫁的是那高高在上的畜牲,便是再也没有丈夫了,还不如丈夫是你。” 64.第 64 章 说好的明日要给周夫子泡茶今日黛玉便想着行动起来。 斋舍内并无专门的茶具,她便自箱笼里翻出娘亲备下的正山小种,便往清虚观去寻小叔叔。 天气愈发寒冷,院内的柿子树叶子都快落完了,唯有小黑蛇依旧雷打不动地盘踞在那里。 见黛玉走近,才懒洋洋地抬起头,熟稔地蜿蜒而下,攀上黛玉的肩头。 黛玉见它这般悠悠闲闲的模样,忍不住伸出指尖碰了碰它头顶那对玉质小角,小声嘀咕:“也不知你这小家伙可不可以喝茶?” 小黑蛇只是慵懒地吐了吐猩红的信子,算是回应。 黛玉倒没急着去,而是拐了个弯去往膳房。 先前托清雅姐姐煨了雪梨汤,要一并给小叔叔带去。 清雅见她来便将包好的瓦罐放进黛玉的随身布包:“林妹妹不急,慢慢走。” “我知道了清雅姐姐,等回来找你说话。” 黛玉接过后便将瓦罐悄悄放入了屏幕空间里,祖母先前告诉她若有重物只需想一想便可放入。 及至清虚观,一眼便见十四披着玄色大氅,坐在院中。 白云道长也在,正搓着手,围着十四来回踱步,满脸忧色。 直到黛玉小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处,白云道长连忙迎上前:“林丫头,你可算来了!这是带来什么好东西?来,我来拿。” 原来他是在劝十四回屋。 天寒地冻,主子身子本就弱,哪能这般坐在院中吹冷风? 可任凭他说破嘴皮,十四也只是看着门口方向无动于衷,直到看见小黛玉,那沉寂的眸子才微微动了一下。 黛玉忙将瓦罐交给白云道长:“道长爷爷,小叔叔,今日清雅姐姐特意给我们熬了冰糖雪梨汤,热乎乎的可甜了,要不要尝尝?” 白云道长笑眯了眼:“丫头有心了,给我老头子来一碗暖暖身子便好。 至于主子,他向来不喜这些甜腻…” 话音未落,便被十四出声打断:“给我也来一碗。” 白云道长噎了一下,对于自家主子在口味上种种破例之举,已然从最初的震惊到如今的见怪不怪。 只暗自摇头,将瓦罐端至屋内。 黛玉亲自给两位长辈倒好雪梨汤,看着十四喝完,这才说明来意:“小叔叔,今日晚到是因周夫子留堂指点了我茶艺,可我总不得要领,便想着借小叔叔这里的茶具再试试,可好?” 十四将空碗递给一旁的白云,目光落在黛玉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的小脸上:“莫要如此拘谨,随我来便是。” 说罢,操纵素舆,引着黛玉往内室走去。 白云道长想了想还是决定先放下空碗,跟了进去。 内室燃着金丝炭,一踏进便觉比外间暖和许多。 原本趴在黛玉肩上的小黑蛇也默默滑到炭炉旁睡去。 知道它这是畏寒,黛玉忙走过去用棉帕给小黑蛇盖上,抬眼看向十四:“小叔叔我估摸着小黑怕是要冬眠了,以后莫要麻烦它来接我了。” “嗯,如果它也同意的话。” 小黑蛇在棉帕里睡得可香了,压根没有理两人。 十四便示意黛玉先在茶案前坐下。 又打开紫檀木柜,取出茶具。 白云道长一见那套茶具,眼睛便瞪大了。 那是雨过天青的汝窑,大小件皆隐隐闪着流光,显然是珍藏中的珍藏。 更让他倒吸一口凉气的是,十四紧接着又从柜中取出小巧的鎏金扁盒,那独特的茶香一出,白云道长便认了出来,这是太上皇特意分给主子的御前龙井,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主子,这茶…” 白云道长忍不住出声。 十四恍若未闻,将茶叶盒推到黛玉面前:“先用这个,若觉不合适柜中还有别的。” 白云道长听着,只觉牙酸,可算是体验了一回什么叫皇帝舍得太监不舍得了。 黛玉忙摆手:“小叔叔,我已经带了娘亲给的正山小种,用这个就好。” “那这个你也收着。”十四却没有收回,反而示意小黛玉可以开始了。 对此,白云道长已然麻木,只能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坐在一旁。 待落座完毕。 黛玉深吸一口气,如临大敌般,开始回忆起泡茶步骤。 神情专注,动作虽生疏却一丝不苟。 待第二泡茶汤倒入品茗杯,她先自己闻了闻,又小啜一口,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水温似乎高了半刻,茶香未能完全激发,略带涩感。 她正犹豫着是否要将这杯不甚满意的茶倒掉,却见修长的手伸来接过她手中的茶。 十四将茶杯送至唇边抿了一口,随即放下:“醒茶时注水可再缓三分沿杯壁而下,冲泡时手腕再稳些勿断。” 黛玉如获至宝,连忙点头记下,将壶中残茶倒掉,重新开始。 如此反复,一遍,两遍,三遍… 茶香在室内氤氲开来。 黛玉每次都全神贯注,力求比上次做得更好。 而十四始终安静地坐在对面,每当她完成便会端起品尝,然后指出一两处可以精益求精的地方。 白云道长在旁看着,渐渐有些恍惚。 眼前这个主子与记忆中那个鲜衣怒马的宸王殿下渐渐重叠。 那时的主子正是十五六岁的年纪,文韬武略,风姿卓绝。 不仅是京城最为耀眼的存在,还是太上皇心中无可替代的储君。 那时他尤爱穿红袍,墨发以金冠高束,策马掠过朱雀长街,鲜红袍角翻飞间不知是多少京城贵女春闺梦里人。 可如今… 白云目光落在十四身上那几乎不变的玄色或素色衣衫上,心中暗叹。 自从那场变故之后,他再也不曾见过主子穿红袍。 好在林小丫头常爱穿鲜亮颜色,连带着这死气沉沉的道观都明媚许多。 待白云回过神,十四端起小黛玉不知第多少次冲泡的茶,细品之后终于点了点头,将那杯茶缓缓饮尽。 一直紧张等待的小黛玉见状,小脸上的笑容像春日绽放的花。 “手伸过来。” 十四又道。 黛玉不明所以,还是乖乖将双手递了过去。 十四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揉按着几个穴位。< /p>黛玉这才后知后觉手腕处传来的酸胀感。 “倒不算太笨。” 十四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让小黛玉心头微暖。 白云道长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去拿茶壶里剩下的茶尝尝。 这可是小丫头亲自泡的茶,还能让向来挑剔到近乎苛刻的主子点头饮尽? 究竟是何等滋味? 然而,他的手刚碰到壶柄,便感到不容忽视的目光飘了过来。 十四虽未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白云道长讪讪地收回手,干咳一声:“丫头,你这般苦练茶艺,莫不是大测当真会考校此道?” “不知道呀。”黛玉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只是我答应了周夫子明日要给她泡一壶好茶。” 白云道长看向自家主子。 果然,十四原本只是静静听着,此刻却抬起了眼:“她素日里偏爱六安,你那里可有此茶?” 黛玉想了想:“还得回去翻翻。” 十四便对白云道长微微颔首。 白云会意,转去里间取来木匣:“丫头,这个瓜片你且拿去。” 黛玉看着这小匣子,忽然一本正经叹气:“这下可真是如何都还不清了。” “小孩子不许叹气。”十四看向小团子:“我也有事相求,年前风雪大百姓容易生病以往我常会去山下义诊,今年你便同我一起去罢。” “那这可不算小叔叔的事。” 纸上学来终觉浅,像这种能实地了解现在百姓生活的机会可不多。 十四见她这幅雀跃的模样不免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翌日,女德课散后。 周夫子依旧将黛玉留下。 当黛玉将六安瓜片冲泡好双手奉上时,周夫子接过那盏汤色清亮的茶,先观其色,再闻其香,最后浅啜一口,眼中闪过讶异,随后便笑了。 “极好。 看来,你寻了位了不得的师父。” 黛玉见她满意,心中欢喜,忙不迭点头:“嗯,小叔叔他什么都会,当真是极其厉害的人。” “小叔叔?” 周夫子重复着这个称呼,脸上的笑意变得深邃而悠远,透过眼前的小黛玉看到了往昔:“是啊,真的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周夫子此番选择来扬州书院任教,明面上是应皇后所请教导学子礼仪,实则她是替她的姑娘也就是太后,来看看独子。 虽常有信件往来,但到底放心不下。 便托她来看看,这孩子在扬州修养的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有无喜欢的姑娘?要是他偷偷生孩子了那可更好了。 倒也不是为别的,只担心他因了无牵挂而想不开。 当她看到已然恢复精神的殿下时这才放心下来,原以为是江南水土养人,但今日看来不过是江南的人留人。 来时太后曾千叮咛万嘱咐说别看十四这小子不声不响其实最怕孤独也最怕黑。 怕黑可以点灯,但孤独了便只能找人陪。 她和姑娘到底都老了,又能陪几时? 如今看到殿下身边能有小黛玉这个徒弟,想来姑娘知道了也该放心了。 65.第 65 章 年前的大测,终是卷着冬日凌冽的风如期而至。 第一项考校棋艺。 二十名学子根据抽签两两对弈。 黛玉运气尚可遇到的对手虽各有擅长,但她心思缜密,一路过关斩将。 最后的对手是付念云。 付念云看着对面坐得端端正正的小团子,不免苦笑。 即便黛玉未曾测出精神力,但仅凭这过人的聪慧与悟性,也注定会是她一生难以忽视的对手。 收敛心神,付念云执黑先行,步步为营。 与那软糯外表截然不同,黛玉的落子看似轻巧却常常暗藏机锋,尽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孤注一掷。 付念云被她这忽柔忽刚的棋路搅得头疼,最终惜败。 看着黛玉行礼后亮闪闪的水眸,付念云按下心头微涩也端正回礼。 这局,她输得心服。 第二场考校诗词。 题目为梅。 并未选择在屋内考校,而是由赵夫子带队前往梅花书院,去赏后院傲雪的红梅。 梅花书院的特意清过场,偌大的梅林之中除了漱玉书院的师生再无旁人。 黛玉寻了处僻静的石凳,略微沉吟一首七律已然成形。 仔细看了两遍,自觉满意,便提前交了卷。 时辰尚早,她不敢走远便在附近的湖畔转了转。 湖水已结薄冰,映着岸边的枯柳与身后的梅林。 先前小先生在梅花书院的住所就在这附近。 那夜令他分化失败的鸟啼,究竟从何而来? 凝神细听,可四下里除了风声便安静得出奇。 就在黛玉以为今日要无功而返时,一阵隐约的嬉笑声顺着风,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声音压得很低,只能分辨许是有两人。 紧接着,远处响起短促的哨音。 几乎是哨音响起的刹那,原本的嬉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慌乱的窸窣声。 而后有只鹰隼自头顶飞过。 黛玉忙提着裙摆追了过去。 可当她到达时,那里已空无一人。 雪地上只静静躺着开得极好的红梅。 黛玉走上前,弯腰拾起那枝梅花。 就在她起身的瞬间,忽瞥见小径上有位女官正神色慌张地离开。 而另一个方向,则是身着学子服的男子。 年幼的黛玉尚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只在想这二人是否是那天的凶手。 正思忖间,便听远处传来钟声,考核时间已结束。 她收起梅枝,转身朝集合处走去。 学子们陆续归来。 赵夫子将收上来的诗稿逐一展读点评。 待所有诗评罢,含笑道:“据我公评,付丫头可列第三,薛丫头当居次席,这魁首便落在林丫头这里,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传阅黛玉诗稿,见字迹清秀诗意超然,确非他们所能及,皆心悦诚服,并无异议。 付念云站在人群中听着赵夫子的宣判,神情忧怨。 输给林黛玉虽不甘,但尚可接受。 可薛宝钗不过陪读而已,竟也敢压她一头?一记眼刀扫向身侧的薛宝钗。 薛宝钗叫苦不迭。 她今日作诗,有意炫技,确是尽了全力。 下场无论如何也得留手了。 下午的考核转回室内,试题囊括了书院开设的所有课程内容。 经史子集、诗词歌赋、算学常识、礼仪规范,草木辨识… 题量颇大,范围又广,直考得不少学子抓耳挠腮,面露苦色,几近绝望。 黛玉倒是稳扎稳打。 她平日涉猎广泛,又肯用功,这些题大多难不倒她。 待全部答完,又从头至尾,逐字逐句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便在众多目光注视下,坦然交卷。 大测共计两日,黛玉一一考来,自觉发挥如常,心中并无太多忐忑。 考毕,便只静待张榜。 赵夫子言道,因卷子要拿去京城集中批阅估摸要半月后方能公布结果。 在此期间学子们可选择留院学习,也可归家,只需登记清楚去向即可。 黛玉想着言澈的考核也未结束,便想同小叔叔商量可否趁这段闲暇去义诊随便宣传年后将要开办的蒙学馆。 十四对此自无不可。 黛玉当即便背上了十四为她备下的幼崽版行医箱,便吭哧吭哧要出门。 “且慢。” 身后传来十四的声音。 黛玉回头,便见十四不知何时已操纵素舆到了门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可曾忘了什么?” 黛玉闻言,连忙低头仔细检查。 似乎并无遗漏。 抬起头道:“小叔叔,我都带齐了未曾遗漏什么呀?” 十四又近前一步,悠悠道:“只你一人去?” 黛玉摇了摇头,显得十分无奈:“小叔叔,今天可有很多事,小叔叔要懂事,要乖乖跟我,可别再闹了。” “好好好,竟是为师拖慢了进度。”十四轻笑接过了她背着的小药箱,又拿起自己的药箱:“那便快些走吧,我这年老体衰还得仰仗林姑娘了。” “就包在本姑娘身上罢!” 山下的镇子不大,屋舍参差,道路也不算平整。 黛玉本还担心十四的素舆,但只见那素舆便是在这等坑洼之地也如履平地,这才放心下来。 时近晌午,小镇炊烟袅袅,不时传来说话声,满是人间烟火气。 镇上许多百姓都认得十四。 见他带着个小姑娘出现,不少人都热情地招呼: “十四公子来啦!” “公子今日气色瞧着好些了!” “用过饭没?进来喝口热汤吧!” “这小女娃是公子新收的徒弟?生得真俊!” 十四面对这些朴素的问候逐一颔首回应,语气虽淡却并不疏离,只温言婉拒了用饭的邀请,言明今日是带徒弟来义诊。 小黛玉即便懵懂也看到好多姐姐在亲人身后悄悄看向小叔叔。 可小叔叔视若无睹没有给任何姐姐回应。 伸手悄悄扯了扯十四的衣袖:“小叔叔…” “怎么了?人多不习惯?走过来些,我替你挡着人。” “有点儿,但不是..” “那是?” 黛玉抿了抿唇,凑近他的耳边轻声道:“小叔叔,就是想问问这里有小婶婶么?” 话音方落,额上传来轻响,是十四屈指敲了敲:“专心。” * 见着小姑娘将自己制作的蒙学馆招生通知贴在布告栏上,十四不免勾了勾唇。 黛玉站在布告栏前看着底下因好奇围过来的人群,虽有些紧张但还是强装镇定道:“若有想开蒙的女子均可入学,书院设立慈助金还提供城内铺子就业岗位…” 底下顿时炸开了锅,尤其是开办私塾的秀才公们,若这不要钱的私塾一开岂有他们容身之地? 也没等他们出声,便有不少人先问道:“小仙子,这男娃可不可以去?我家娃娃可聪明了…” “是啊!小丫头片子们读什么书?该给男娃娃读才好传宗接代当大官哩!” “女子在家伺候我们洗衣做饭就好,读这么多书有什么用?别读得心大了,然后跑了!” …… 不一会儿,人群便越聚越拢反对声此起彼伏,黛玉正耐心解释时却听冷声:“安静。” 紧接着官兵开道,扬州知府崔旭正对在端坐素舆的十四行礼。 十四目光越过众人看向布告台上据理力争的小丫头,眉眼沉沉:“丫头,可以了,接下来交给崔大人便好。” 黛玉气得小脸通红,这些人说得都是些什么话? 看到十四唤她强撑着走过去,同崔旭问好后才跟着十四离开。 十四也并未再停留,而是领着黛玉拐进了狭窄僻静的小巷。 四周一没人,黛玉走着走着小珍珠就忍不住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垂头哽咽地走着,忽地撞到了一堵墙,抬着泪眼汪汪通红的大眼睛看去。 哪里是什么墙? 而是十四转过素舆满眼忧心地看着她。 黛玉再也忍不住扑到了他怀里哭得伤心:“小叔叔…嘤嘤嘤…他们凭什么这么说?” 十四看着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团子温柔的拍着她的脊背:“是他们不识好歹,辜负了我们小丫头的一番心意。” “不止..呜..他们还得寸近尺!说什么女孩家不用读书,怎么不用读书了?凭什么?”黛玉揪着他的衣襟愤愤不平。 “是,他们真是坏人。”十四边哄边拿出干净的帕子替哭成花猫的小丫头擦脸:“那怎么才能让小丫头出气?各打他们三十大板再罚他们当傜役好不好?只要我们丫头能出气。” 听到这个,黛玉抽抽噎噎道:“不好吧,小叔叔…他们也只是不知道,不知者无罪…” “谁让他们惹我们小丫头不高兴了?” “我没有生气了,小叔叔…”生怕十四真的下令,黛玉当即接过帕子自己擦脸:“小叔叔,我真的没事,你别罚他们…” 十四伸手点在小团子通红的眼尾,叹息道:“那我们今 天先回去罢?” “不回去,还没义诊呢小叔叔。” “真的?” “真的真的。” “……” 师徒二人说着便来到了低矮的土坯房前。 这大概是黛玉首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这般贫寒的人家。 土墙斑驳,木门陈旧,但门口却打扫得干干净净。 大门虚掩着,并未上锁。 十四抬手轻叩门扉,里面并无回应。 “怕是只有老人孩子在,听不见。”十四说着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我们先进去。” 门内是小小的院子,同样收拾得整洁。 院角,一个看起来和黛玉年岁相仿却更加瘦小的丫头,正稳稳当当站在几块垒起的石头上,踮着脚费力地用木棍搅着灶台大铁锅里的东西。 发青糊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难以言喻的味道。 黛玉猜测那或许他们的饭食,正觉心酸,却听身旁的十四开口道:“那是煮来喂猪的。” 喂…喂猪的? 黛玉怔住了。 仿佛为了印证十四的话,院子另一头用破木板围起的矮棚里适时传来了几声有气无力的哼唧声。 那个正在灶前忙碌的小丫头,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两位不速之客。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来。 一张小脸冻得通红,皮肤粗糙,枯黄的头发胡乱用布条扎着。 当她看到十四和小黛玉。 眼中闪过惊讶和局促,随即木然地垂下头不敢再看,只默默地从石头上下来,蹲到灶前,继续往里添着柴,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藏起来。 炉灶里的火快熄了,冒出呛人的青烟。 小丫头凑近了些,拿起竹筒吹气助燃,却不想一股黑烟猛地窜出直扑她面门。 “咳咳…” 她连声咳嗽,小脸上顿时被熏黑,眼泪都呛了出来。 下意识抬起袖子就要往脸上擦。 “用这个罢?” 一块白嫩嫩如同水豆腐般干净的素绢帕子递到了她眼前。 小丫头抬眼便见那个漂亮的小仙子已来到她身旁,清凌凌的水眸看向她,当真格格不入。 小丫头像是被刺到一般,猛地往后缩,别过脸,声音硬邦邦地:“不要。” 见她如此抗拒,黛玉便只能收起帕子,转而学着小丫头的样子也蹲在灶台前,好奇地问道:“这个要煮多久才能好呀?” 小丫头不答,只闷头添柴。 仿佛身边这个玉雪可爱的同类并不存在。 “你想不想读书?年后山上马上要开办女子启蒙书院可供读书,不用担心银钱问题,有慈助金可帮忙还有…” 另一边的十四对此情景早已司空见惯。 家中能顶事的壮年人早早便外出谋生,只留下一老一小看顾家中。 白日里大门不锁,便是怕有客来时无人应门。 他未再停留,操纵素舆,径直朝超主屋而去。 黛玉见对方不理自己,也不气馁,依旧蹲在她旁边,自顾自问道:“还要不要添柴?” “我来帮你罢?” 后又说起自己今日在下山时看到了什么样的鸟儿。 她叽叽喳喳,尽管得到的只有沉默。 直到传来十四轻声呼唤:“丫头。” 蹲在灶台前的两只小团子几乎是同时转过头来。 两张小脸上都沾了灰。 黛玉是方才靠近时不小心蹭上的,另一个小丫头则满脸都是烟熏火燎的痕迹像只脏兮兮又满脸戒备的小猫。 那灰扑扑的小丫头在转头看向十四眼睛瞬间亮了亮,但随即意识到这声丫头并非唤她,又迅速黯淡下去。 复又低头,继续盯着灶火,只是那悄悄竖起的耳朵,出卖了她年幼的心思。 十四将两个孩子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又唤了一声:“丫头,走了。” 黛玉这才恋恋不舍地站起身,朝身旁小丫头挥手告别后小跑着回到十四身边,轻轻唤了声:“小叔叔…” “嗯?怎么了?我在。” 十四低声应着,取出帕子弯腰替小团子擦去脸上的灰尘。 随后才带着小团子离开。 黛玉没忍住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恰好撞进了那个始终垂着头的小丫头悄悄抬头看向她的眼神。 那眼神里全然没了抗拒和冷硬,只剩下纯粹的艳羡。 仿佛在看遥不可及的梦。 那眼神像极细的针,猛地扎向黛玉。 她心头忽然涌上无边无际难以言喻的难过。 66.第 66 章 接下来去的几户人家,境况比先前那家稍好。 虽称不上富裕,但至少屋舍齐整,衣食尚可。 小黛玉心善,每到一家便在门前放了些银子,并顺道宣传了蒙学馆。 病症也多是常见的风寒咳嗽、腰腿疼痛或是体虚之类,并不算重。 十四便有意放手让黛玉上前诊脉,只在必要时出言提点。 她的出现惹得镇上几个半大孩子新奇不已,一个个都扒在门边探着小脑袋往里瞧,咬着耳朵,窃窃私语。 “看!我没说错吧?就是个小仙子!” “只有天上的仙子才长得这么好看,还会看病!” “她的脸好白,像水豆腐做的…” 孩子们你推我搡,看得目不转睛。 十四淡淡瞥了门口挤成一团的小萝卜头,不动声色地转动素舆,恰好隔断了那些直勾勾的视线。 门外顿时传来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诊察完毕,黛玉思索片刻便走到木桌边开始书写药方。 写罢,她双手将药方递给十四过目。 十四接过,微微颔首:“很好。” 黛玉眼眸亮了起来。 然而,十四话锋一转:“只是有几味药价格不菲,丫头,你再想想可有药性相近但更便宜的药材可以替代?” 黛玉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小脸微微涨红。 是了,她只顾思考如何立竿见影,何曾考虑过患者能否支付得起? 茅塞顿开之余更多的是羞愧。 她连忙取来新纸,重新提笔。 脑海中飞快地回忆着小叔叔平日讲授的各种药草知识,力求寻找物美价廉的药草代替。 她蹙着秀气的眉头,苦苦思索,足足过了半个时辰,纸上写写划划,却始终不敢落下最后的方子。 十四适时操纵素舆靠近,伸手指向其中一味被反复圈出的药材:“只需将这味药换成当归便可,体谅患者是仁心,但也不可本末倒置。” 黛玉豁然开朗。 忙依言修改,终于写出了妥帖药方,再次双手奉给十四。 十四看过,终是点了点头:“可。” 黛玉这才将最终定稿的药方仔细誊抄一遍,交给等待的妇人。 那妇人识字不多,但也知道这是十四同小仙子苦思冥想后确定的最便宜且有效的方子,顿时感激得眼圈发红,不住地用手背抹着眼泪,连连躬身:“多谢十四公子!多谢小姐!你们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这方子我们抓得起,抓得起!” 正说着,旁边紧闭着的房门忽吱呀一声打开。 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探出身来,她穿着半旧的粉袄,面容清秀,只是眼下带着青影脸色也是异样的苍白。 先飞快地瞥了一眼十四,脸上飞起两团红云,随即目光落在黛玉身上,迟疑了一会捏了捏自己的衣角,鼓足勇气才细声细气地开口:“小姐,我有点事想私下问问您,可否请您进来坐坐?” 她声音越说越低,眼神闪烁,尽是窘迫。 还未等小黛玉回话,十四便低声道:“她还未学。” 那少女听到十四开口,脸上几乎要滴出血来,慌忙摆手语无伦次:“对、对不起!是我唐突了!我不该…” 说着便又缩回房内,将门关紧,甚至传来了落锁的轻响。 她的闺女还未成婚,这种事可不能传出去。 妇人忙打圆场:“十四公子,小姐,莫怪莫怪!我这闺女不懂事,原是我让她出来想留二位恩人吃顿便饭的。” 十四亦出声附和道:“还有几户需得去看,便不叨扰了。” 二人告辞出来。 门外那群半大小子只听得里头留饭被拒,顿时欢呼起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盼着小仙子再次现身。 黛玉跟着十四重新走入巷中。 那群孩子见她出来,反而四处逃窜,只敢远远地跟着。 就这般又走了两三户人家,都是些寻常小病,还被强送了好些时令瓜果,黛玉在十四的指导下越发熟练,药方也渐朴实起来。 只是连续劳神,加上她人还小本就容易困倦,到了最后一户时全然没了精力。 十四替她寻个处干净的地方休息。 自己则进去为卧床的老者诊脉。 黛玉坐在小凳上等候,听着里面低低的交谈声,感受着炭盆传来的暖意,不知不觉间,眼皮越来越重,小脑袋开始一点一点,终是抵不住困意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朦胧中,她感觉有人靠近,紧接着带着药草香毛茸茸的大氅将她裹成一团。 随后,她落入暖呼呼的怀抱里。 清虚观山门前,白云道长正搓着手焦急地张望。 远远看见自家主子回来正要上前,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十四仅穿着单薄的玄色常服,面容被寒风吹得愈发苍白,而他怀中,却是用貂绒大氅裹得严严实实睡得正酣的团子,只露出半张红扑扑小脸。 就在白云道长愣神的当口,旁边窜出一道小小的红色身影,带着怒气,正是看到留信赶来的林言澈。 他一眼就看见十四抱着姐姐,当即便炸了毛:“你放开大小姐,谁准你碰她的?” 这般奶凶奶凶的威胁,自然吓不到十四。 他甚至没有抬眼,只伸出指尖便将正要冲上来的林言澈点在原地踏步,声音平淡无波:“别吵。” 林言澈这才注意到姐姐睡得极其安稳。 他抿紧了唇,虽然不再上前,但眼睛仍死死瞪着十四。 恰在此时,有声音自身后响起:“这是怎么了?” 众人回头,只见周夫子不知何时也到了观外,正笑盈盈地看着他们。 她目光扫过十四单薄的衣衫和裹得严实的黛玉,走上前:“少爷,你快些回去添件衣裳,这丫头交给我罢。” 十四颔首将小团子交给了周夫子。 这下,林言澈也不闹了。 乖乖亦步亦趋的跟着周夫子,目光始终不离黛玉。 目送三人的身影离开,白云道长终于忍不住问道:“主子,你当真不知道冷?” * 临近年关山上的风越发凛冽。 见言澈在梅花书院的小测终于考完,黛玉便盘算着该回家了。 离开前她先是同清雅道别又去了一趟清虚观。 十四坐在素舆上,膝上搭着薄毯,墨发玄衣,仿佛融进这萧索的冬日里。 “小叔叔,这个给你。” 那是一块触手生温的羊脂玉佩,雕着简单的祥云纹,原是贾敏给女儿冬日佩戴驱寒的暖玉。 十四伸手接过。 指尖触及玉石,果然温暖。 他没有推辞只轻轻“嗯”了一声。 随即从袖中取出大红锦囊,递向黛玉:“压岁钱。” 黛玉没想到还有这个,乖乖接过放入布包。 又看十四孤零零,忍不住开口:“小叔叔要不要去我家过年?我爹娘一定会很高兴,还有很多好吃的…” 十四抬起眼帘静静看了她片刻又缓缓垂下,掩去了所有情绪,只淡声道:“不了,你自去便好,无需记挂。” 黛玉见他心意已决,知道再多说也是无用,便道:“那我去看看小 黑,跟它道个别。” 小蛇已然进入冬眠,只头顶那对玉角泛着微光。 黛玉没忍住伸出指尖碰了碰它,低声道:“小黑我回家过年啦,开春再来看你。你要乖乖陪着小叔叔。” 做完这一切,她才正式与十四辞别。 刚踏出门,却见白云道长提着好多礼盒过来。 一见黛玉,他如释重负,忙不迭地问:“丫头,你的马车停在何处?快来搭把手,这些都是给你的年礼。” 黛玉看着那些礼盒吓了一跳,忙摆手:“道长爷爷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白云道长则打断她:“这是公子早吩咐备下的,你若不肯带回去老道我可没法交差。” 一听是十四准备的,黛玉顿时哑然。 忙去唤丫鬟来搬。 贾敏见到这么多礼品也是唬了一跳。 待听黛玉解释是十四备的年礼,忙对白云道长道:“有劳道长了,还有劳代我们多谢十四公子厚意。” 白云道长连连摆手,客气几句便告辞回了观中。 今日与贾敏一起来的还有江雪。 江雪来接的则是崔少允同付念云。 付念云已同薛宝钗坐上马车先行离开了。 崔少允许久未见黛玉,便想凑过来同乘,却被眼疾手快的林言澈一把拉住。 “哎,崔家哥哥。”林言澈脸上堆着笑,手上力气却不小:“姐姐许久未见娘亲雪姨,定有许多体己话要说,我们男子汉大丈夫去凑什么热闹?走走走,我们坐那辆。” 说着,还不忘回头讨巧地问道:“大小姐,你说是不是呀?” 黛玉看着弟弟那副小机灵鬼的模样,忍俊不禁配合地点了点头。 待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行驶在山道上,黛玉先是同贾敏和江雪说着自己跟着小叔叔学医。 贾敏听完,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丫头收了你师父这般重的年礼,日后这份情可得好好想着去还了。” 黛玉倒不在意这个,她心里还惦记着另一件事。 她偎进贾敏怀里,仰起小脸:“娘亲,你说我上次见着的那个姐姐她到底生的是什么病呀?为什么小叔叔说我还不到学习的时候?看病难道还要分时候的吗?” 贾敏闻言,与江雪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无奈。 揽紧女儿,轻轻叹了口气:“你师父说得没错,这世上有许多病症确非你如今这个年纪所能医治的。” “便是连小叔叔那样厉害的医者,也不能治吗?”黛玉追问。 “他可以治。”贾敏顿了顿又道:“但他不能去治。” 这话说得有些玄妙:“娘亲,你这话我竟听不明白了。” 贾敏实在无法向年幼的孩子解释何为男女大防,何为闺阁隐疾。 她求助看向江雪。 江雪会意,伸手将香香软软的小黛玉抱在自己怀里:“小囡囡,有些病呢,只能由女子来为女子诊治,而你还小还不能治。” 黛玉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有只能女子为女子诊治的病她却记下了。 江雪见笑着转移了话题,捏了捏她的小脸:“好了,莫想这些了。小囡囡在书院里,可有交到要好的朋友?同你念云姐姐相处得如何?” 提起这个,黛玉眼皮便开始打架,含糊地应了句:“还好。” 依偎在江雪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慢慢闭上了眼睛。 江雪这才止了声,让她睡得更安稳些。 贾敏拿过毯子仔细盖在女儿身上,看着才几月未见便愈发成熟的闺女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囡囡,你要慢些长大啊。” 67.第 67 章 直至除夕当夜,忽有仆役进来禀报。 “老爷!夫人!传旨公公已到二门候着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林如海与贾敏对视一眼, 除夕夜传旨? 这是为何? 一家人不敢怠慢忙迎至二门。 只见传旨太监王公公手持明黄卷轴,身后跟着两名小内侍。 林如海撩袍便欲率领全家下跪接旨,王公公却上前一步:“林大人,林夫人,快快请起!陛下有口谕免去跪接之礼,站着听宣即可。” 林如海心头一震。 免跪接旨,这是多大的恩宠? 不免看向言澈,立刻明白陛下这是心疼皇孙。 “臣,叩谢陛下天恩!” 林如海躬身谢恩,心中却更加忐忑,不知这除夕夜突如其来的圣旨究竟所为何事。 王公公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 不过为表彰林氏黛玉聪慧敏达,勤学奋进,于此次大测中力压群芳夺得佳人榜魁首。 特此恩封为永颐县主,以示嘉奖,望天下女子以为表率。 圣旨念完,院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夺得佳人榜魁首固然欣喜,却万没想到会有这般隆重的封赏。 县主? 那可是有品级有俸禄的正式封号,实属难得。 还是王公公笑吟吟地捧着圣旨上前提醒:“永颐县主,请接旨吧。” 黛玉上前两步,伸出小手,郑重接过圣旨。 贾敏一面命人看茶,一面示意管家奉上丰厚的红封。 王公公接过红封掂量,脸上笑容更盛,又补了一句:“林大人,林夫人,杂家再多嘴一句,这县主的封号可是陛下亲自拟定的,还夸林姑娘聪明灵秀乃江南女子的榜样,当真好福气。” 竟是能惊动陛下亲自拟封号。 看来这女学并不是上位者的一时兴起。 说完王公公又转向林如海:“林大人,还请借一步说话。” 林如海心中微凛,没想到旨意宣罢还有后文。 贾敏便吩咐丫鬟看茶,并请其余人暂且至花厅稍歇。 林如海定了定神:“公公这边请。” 两人一前一后转入书房。 王公公端起茶盏,声音也压低了些:“林大人,这会儿要说的是皇后娘娘私下里托杂家带给您的话。” 林如海闻言,立刻便要起身以示对中宫懿旨的尊敬。 王公公却抬手虚按:“大人不必起身更无需紧张,并不是什么正式的旨意不过是娘娘想同大人商量商量。” 他顿了顿,确认四下无人才缓缓道:“娘娘在宫中甚是思念皇孙殿下,更想接殿下回京小住些时日,不知林大人意下如何?” 话虽说得委婉客气,甚至带着商量的口吻。 但林如海岂会听不出其中的不容置疑? 皇后娘娘怕是对宁远将皇孙托付给林家不满。 便给了黛玉魁首的名次和县主封号以作补偿,要接言澈回京另寻教养人家。 林如海心中转过无数念头,以陛下和娘娘对言澈的宝贝程度他倒是不担心言澈,反倒担心妻子同闺女是否承受得住言澈的离别? 但他面上未露分毫异色,恭敬道:“此事关乎殿下臣不敢自专,需得同殿下商量一番。不知娘娘那边期望殿下何时启程?” 王公公见他如此识趣,笑道:“大人体谅娘娘苦心便好,商量自是应当的倒也不急。杂家还需在扬州处置些陛下交代的差事,三日后午时方启程。” 林如海默默记下:“有劳公公费心,此事臣会妥善处置。” 送走王公公一行,林府重新恢复了热闹。 年夜饭丰盛,一家人围坐,笑语不断,贾敏张罗着给孩子们布菜,黛玉得了魁首与封号当真是欢喜得不行,言澈便跟在姐姐身后显摆。 林如海面上也带着笑,只是那笑意深处藏着几分沉重。 守夜时分,暖阁里炭火暖呼呼的,黛玉渐渐支撑不住靠在贾敏怀里睡着了。 林如海见时机差不多了,便对努力睁着眼睛保持清醒的言澈道:“澈儿,随我来,有些事同你说。” 言澈疑惑地眨了眨眼,看了看已昏昏欲睡的姐姐乖乖起身,跟着林如海来到了书房。 书房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 林如海心中百感交集:“犹记得殿下方来时看谁都是满脸戒备。” 林言澈想起那时的大言不惭不免红了脸:“爹爹,那时我还小,不懂事。” 林如海斟酌着词句:“方才王公公说娘娘在宫中甚是思念你,想接你回去住一段日子,现在这个局势我估摸着依旧不会让你进宫许是在京城住下,澈儿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的将来不会停在林家,你的祖父祖母都在为你铺路,你可明白?” 别看现在各皇子打得正酣,甚至传出养在皇后膝下的十七皇子才陛下心中的首选,朝臣各自站队一片乌烟瘴气,但恐怕便是陛下喜闻乐见的。 护不住最喜爱的儿子便罢了,还护不住孙子? 林言澈静静地听着,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慢慢地垂下了小脑袋,浓密的睫毛覆盖下来遮住了眼中所有的情绪。 半晌无言。 林如海看着言澈这副模样,不免心软,忍不住唤道:“言澈?” 林言澈这才缓缓抬起头。 小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平静:“我知道了,爹爹。” 没有哭闹,没有质问,也没有不舍,只吐出这漠然的句子。 林如海喉头一哽,还想说些什么,可对上言澈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最终只是伸出手,拍了拍言澈尚显单薄的肩膀:“去吧。” 林言澈点了点头,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然后转身,回到了暖阁。 安静地坐在了已然睡着的黛玉身边,像尊小小的守护神。 黛 玉迷迷糊糊醒来见言澈就在身旁这才安心,将准备好的红包放在他手中:“澈儿这是姐姐给你的压岁钱,明年澈儿也要快快长大。” 林言澈接过荷包看向姐姐:“那大小姐要慢慢长大,等等我。” 守夜结束,众人各自回房歇息。 小黛玉即便困极但仍然选择送言澈回院子,罕见的是言澈居然同意了。 本来还以为要废一番功夫。 除夕夜的风很冷,但牵着言澈便不冷了,他总像个小火炉。 在院门前林言澈放开小黛玉的手:“大小姐,晚安。” 小黛玉看着自己弟弟总感觉哪里不对,但实在是太困了又见言澈已然朝她挥手便趴在嬷嬷背上嘀咕着:“澈儿明日见,好困,嬷嬷,回去了…” 小黛玉回到绣楼虽然困但还是强打起精神:“祖母,新年快乐。” 屏幕适时弹出:“嗯,新年快乐。” “祖母,你看到我得了魁首了嘛?”小黛玉说着眼皮不住在打架。 “嗯,看到了,你是最棒的小姑娘。” “我总觉得要是没有祖母我没有那么厉害,所以今年也要祖母一直陪着我才可以。” “嗯,我会陪着你。” 小黛玉看到回应这才安心睡去。 紧接着圆滚滚的熊猫自屏幕内滚出,将红包放到她的枕下。 奕珵研究过这压祟的习俗,尽管这枕头底下有很多红包了,但还是再添了上去。 见任务完成,熊猫崽崽正想回去时却被黛玉小团子一个翻身环抱住,再动弹不得。 府中渐渐沉寂下来,只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爆竹声。 本该入睡的林言澈,却悄悄睁开了眼。 黑暗中,他的眼神坚定。 悄无声息起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青布包袱,系在背上。 然后,他走到窗边。 身子一翻便落在了窗外。 压低声音唤道:“小肥,出来。” 话音方落,那只总是蹲在肩上肥啾啾的小鸟浑身泛着荧光。 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柔软的绒毛被坚硬翎羽取代,圆滚滚的身躯变得矫健。 不过呼吸之间,一只神骏非凡通体火红唯有尾羽流光溢彩的凤凰,便停在在林言澈面前。 火红色的眼瞳在月光下展露神性光辉。 林言澈爬上了它的背脊。 “走。”低喝一声。 双翼带起劲风,如同一道离弦的箭迅速没入了深邃的夜空。 寒风凛冽刮在脸上生疼。 林言澈却恍若未觉。 脚下,扬州城的轮廓在视线中逐渐模糊。 要他离开姐姐? 不可能! 除非他死了! 他不走。 才不走。 他要先躲起来。 躲到那些人找不到的地方。 只要他们找不到他,就不能强行带走他了。 68.第 68 章 谁也没料到,昨夜还乖乖巧巧守夜的小祖宗一觉醒来,不见了! 发现他不见的丫鬟当时就吓得脸色煞白,腿都软了。 少爷向来不喜她们近身伺候,夜里更是不许留人在内室,只在外间轮流值夜。 谁曾想人竟会凭空消失? 贾敏站立不稳,林如海伸手扶住:“敏儿莫慌,此事万不可大张旗鼓,更不可以林家名义去寻。” 贾敏泪水涟涟,声音发颤:“海哥,我怎么能不急?天寒地冻他还那么小,万一冻着饿着可如何是好?” 林如海何尝不忧心? 但他忧心的是另一件事。 昨日那王公公前脚方说要接言澈回京,后脚言澈便不见了。 那王公公会以为是巧合还是阴谋? 若此刻再大张旗鼓以林家少爷失踪的名义满城搜寻,将皇孙与林家捆在一处,王公公乃至皇后会如何想?会不会认为林家别有用心? 他按住贾敏颤抖的手:“敏儿,你且在家中,我现去寻崔兄派请衙役去寻。” 贾敏虽不知丈夫为何要再三强调不允以林府名义去寻,但还是道:“那海哥你且去,我便在家中等你和澈儿回来。” 却说林如海直奔王公公下榻的驿馆。 王公公刚用过早膳,正盘算着三日后如何风光稳妥地将小殿下接上船并与林家划清关系,听得林如海带来的消息,眼前一黑,好悬没背过气去。 他第一反应不是担忧而是惊怒,声音尖锐:“林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昨儿个杂家刚传了娘娘口谕,今儿个殿下就不见了?若是嫌陛下赏赐的县主之位不够报答或是你林家另有打算,大可直接同杂家分说!何必拿殿下的安危来抗旨不遵?!” 林如海没料到这阉奴首先想的倒打一耙,再没了虚与委蛇的耐心,冷声道:“公公说的什么话?若公公无意去寻言澈我自行报告崔兄便是!到时候自会分明是否是我林家之过!” 说罢就要拂袖而去。 王公公被他这强硬态度噎住,也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那话太过直接,干咳一声,语气稍缓:“林大人息怒,杂家方才也是一时情急口不择言。小殿下失踪杂家岂能不忧心?只是此事太过蹊跷,林大人可否详细说说小殿下失踪前可有何异常?你是否打骂过他?” 林如海心中冷笑,这太监果然死性不改,拂袖而去:“你若再不派人去寻便别怪我满城说要寻的是我林家的少爷!”” 这话果然拿住了王公公的七寸。 皇后娘娘可是特意交代了皇孙殿下可不能同林家太过紧密,忙道:“林大人息怒,先前不过说笑,还请林大人仔细同我说说殿下失踪前的事项。” 两人正在驿馆内言语机锋时黛玉也被外间的动静吵醒。 她迷迷糊糊坐起,听到丫鬟们的议论,竟是幼弟不见了! 黛玉瞬间睡意全无,直奔正院。 见娘亲以帕掩面,无声垂泪。 “娘亲。”黛玉快步上前:“澈儿不见了?” 贾敏将闺女搂进怀里,哽咽道:“囡囡你弟弟他…是娘不好,没看好他。” “娘亲,这不是你的错。”感受着娘亲的无助,黛玉心中反而冷静下来。 她退后一步,对着贾敏端端正正福礼:“娘亲,我要去找言澈,望娘亲应允。” 贾敏摇头道:“囡囡,你爹爹已经去寻了,外面天寒地冻你又还小…” 黛玉却摇了摇头:“娘亲,可是这么冷的天,言澈冷不冷饿不饿?只要一想到这些我就难过,还请娘亲让我去寻言澈。” 这话说得贾敏泪又落下来。 虽然不知道丈夫为何不让她去寻的缘由是何,但那是他认为最正确的考量,她身为妻子便会无条件遵从。 大人之间或许总是有各种考量,但囡囡没有,她只想找回自己的幼弟。 她打起精神来:“你只管去,我替你备好车马。” 黛玉颔首:“娘亲放心,我一定会找到澈儿。” 说完她不再耽搁,先去了言澈的院子。 屋内整洁得过分,床铺平平整整,倒像是根本没人住过。 她仔细查看,发现屋内的东西并未少多少,倒是一些不重要的物什没了。 这不像遭了贼,更像是… 目光移到那扇半开的窗户,窗棂上还有些许灰尘。 黛玉的心沉了沉,澈儿是自己离家出走的。 为什么要走? 她环视跪了一地战战兢兢的仆役嬷嬷。 自那次陈嬷嬷之事后这些人绝没有胆子欺负少爷。 那么,原因只能是… 她不愿怀疑到爹爹身上,可昨日爹爹确实单独叫走了澈儿。 他们说了什么? 正思忖间,院外传来脚步声。 只见爹爹领着面色不豫的王公公快步走来,显然是要来言澈房中查看。 黛玉迎上前,看着父亲,轻声问道:“爹爹,昨日可是同澈儿说了什么?” 林如海没料到女儿会在此处,也没料到她会直接发问,对上她清凌凌的水眸,轻叹一声:“囡囡,爹爹昨日同澈儿说,他京城的外祖家写了信来想接他去京城相聚一段日子。爹爹想着这是好事便同意了,正好可以让王公公回京时捎带上他一起。” 京城?外祖家? 她霎时间明白了,澈儿不是无缘无故出走,他是不想去京城。 黛玉声音有些颤抖:“爹爹,为什么澈儿的外祖家让他去京城是好事?分明这里才是他的家,更何况他的外祖若真的在意他为什么会让他的娘亲…” 她想起言澈那早已亡故的生母,后面的话哽在喉咙。 “囡囡!不可胡说!” 林如海脸色微变,急忙打断女儿,同时紧张地瞥了眼旁边脸色已然彻底沉下来的王公公。 小黛玉还是首次被爹爹凶,当即便泪眼汪汪地看着父亲:“爹爹,我知道您认为是好事一定有您的考量。但言澈是我的弟弟,我会去找他,把他找回来。” 说完,她不敢再看父亲复杂难言的眼神,转身跑出了院子。 贾敏早已安排妥当,青帷小车又两名健仆,一位沉稳的老嬷嬷已在侧门等候。 见到女儿跑来,贾敏替她紧了紧斗篷的系带,又替她擦泪:“囡囡,你也别怪你爹爹。” 小黛玉摇摇头:“娘亲,我没有怪爹爹,我只是也想做出自己的选择,把言澈 找回来。” 马车驶出林府,黛玉心乱如麻,她想着等这件事了了要好生同爹爹娘亲道歉。 但此刻,找到弟弟要紧。 她吩咐嬷嬷:“去漱玉书院。” 及至书院,大门紧闭,已然放假,里面空空荡荡。 细雪不知何时又飘了起来,簌簌落下。 天地间茫茫素白,寂静无声,仿佛只剩下她一人。 正门已然上锁,只有夫子同女官有钥匙。 黛玉仰头看了看那矮墙,心一横,让嬷嬷帮忙,托着她爬上了墙头。 冷风扑面,看着底下厚厚的积雪,她一阵眩晕,有些不敢跳下去。 就在这时,屏幕忽急促地闪烁,随即,一只毛茸茸的熊猫幼崽滚了出来,落到院内,还对着她眨了眨黑溜溜的眼睛。 黛玉不再犹豫,大胆地纵身一跃。 随即落入了柔软的毛茸茸上。 院外的嬷嬷见小姐没事还完好无损地站起来这才松了口气。 黛玉从它背上滑下,感激地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熊猫崽崽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心,随即渐渐化作纷飞的大雪。 顾不上同祖母寒暄,黛玉立刻在斋舍、讲堂、膳房等地寻找。 然而,丝毫没有言澈来过的痕迹。 寒风卷着雪花打在她脸上,心中不免沮丧。 “澈儿,你究竟去哪里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消散在呼啸的风中。 黛玉不由自主地将视线转向了清虚观。 或许可以寻道长爷爷卜卦? 思及此,黛玉往清虚观而去。 与她上学往来时的情形不同,此刻的清虚观大门紧闭,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冷清。 她踮起脚尖,小手叩响了门环。 “笃、笃、笃。” 敲门声在寂静的风雪中显得有些孤单。 片刻,门内传来年轻道童的声音:“还望香客止步,敝观自去岁起便已谢绝外客上香祈福只作清修之用,还请香客移步往山下别处道观行香吧。” 黛玉确实不知清虚观已闭门谢客。 每每前来学医不见香客还以为是精准避开了香客上香的时辰。 身后的嬷嬷听得想要上前说明看看能不能宽容,黛玉却已抬手止住了她:“嬷嬷,莫要如此。既已谢客,我们便不该强求,走吧,去别处看看。” 她还能求祖母。 嬷嬷只得将话咽下。 正当主仆几人转身,准备另寻他路时, “吱呀—” 漫天风雪中,紧闭的观门缓缓打开。 有道身影静静在门后出现。 依旧是那身素色道袍,衬得肤色愈发苍白,几乎要融在身后的雪光里。 他端坐于素舆之上,举着油纸伞,眉眼温和,在昏蒙的天光下,整个人仿佛水墨画走出的剪影。 隔着风雪,看着在茫茫白雪中格外醒目的小身影。 黛玉没有带伞,故而细密的雪花纷纷落在她头发和眼睫上,很快便化成晶莹的水珠顺着她冻得微红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十四的声音穿透风雪:“丫头,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