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你怎么有两副面孔》 1. 长寂(一) “仰熙。” 收到师尊传音笺的时候,周仰熙正巧练完一套剑法,预备着再练一练其他的。 “师尊,我在呢,今日有什么吩咐?” 传音笺里是一道清冷温和的声音,“你去藏书楼,将第九层顶上那套心法取来,两个时辰。” 周仰熙打八段锦第一式的姿势顿了顿,扭头看向身后的传音笺,一双圆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两个时辰?!师尊,那藏书楼的禁制很是厉害,这么短时间我怎么可能……” 她的讨价还价还没说完,又是一道冰冷命令,“再吵就一个时辰。” “……” 周仰熙连忙闭嘴收势,声音乖巧,“别呀师尊,我这就去,两个时辰一定给您取来!” 传音笺没再传来声音,化为一缕金光融入阳光里。 在长寂山待了十三年,周仰熙很清楚藏书楼的布局,当然也清楚其中禁制的厉害之处。 藏书楼坐落在长寂山中央地带,九层藏书,前四层所有人都能上,但从第五层开始便有了禁制。 这禁制倒不是需要打斗,只是需要灵力,简单来说就是测灵的另一种方法,外加一些简单阵法考核。 师尊每日都会给周仰熙布置任务,有时是种菜,有时是做饭,偶尔也会让她去取书,但也都是些易做的。 “第九层…拔苗助长也不是这样拔的吧?” 周仰熙嘀嘀咕咕,却也不敢耽搁,她上一次去藏书楼也只能上到第七层,还花了一个半时辰左右。 半个时辰怎么够破剩下两层禁制? 抵达藏书楼时时间尚早,平日里稍显拥挤的藏书楼一层此刻倒是冷清,因为别的弟子还在上早课。 而周仰熙已经练完剑法,甚至开始打八段锦养生了。 用她师姐的话来说,“师妹你简直就是咱们霁月峰的养生高手。” 周仰熙跑上四楼,抬手就将灵力打入五层的禁制,一路风风火火来到第七层。 “嗯,进步很快,只用了半个时辰。” 周仰熙浅浅骄傲了一下。 进步这么神速的,整个长寂山恐怕也只有我了,我果然是天才。 然而还没傲上半盏茶,她就闭嘴了。 最后两层禁制是三百年前前任霁月仙尊设下的,而她的师尊是现任霁月仙尊。 周仰熙本是单手掐诀破禁制,下一刻飞快抬起另一只手,否则非要被反弹飞出去不可。 她手背上青筋隐约可见,额头也冒出薄汗,咬牙切齿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师祖行行好放我进去不行吗?!” 禁制波纹微微一荡,似是在嘲笑她:休想攀亲戚。 周仰熙深吸一口气,使出大半灵力。禁制阵法向来不难,只要灵力达到一定强度,就可破禁。 幸而周仰熙十三年来刻苦努力,十九岁便已是长寂山翘楚,灵力强度足矣,只是费些时间罢了。 因此等她破完剩余禁制闪身进到第九层时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 她双手撑着膝头,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吐槽,“不逼一把自己真是不知道,原来我这么厉害。” 喘匀了气息,周仰熙抬眼望向第九层书架,师尊要的那本心法放在最顶层,她踮脚伸手够了一下,很好,差一截。 周仰熙退后两步,一跃而起,成功把书推进去了几寸。 “?我现在丹田里的灵力一干二净,连个简单的御物术都使不出来,存心的吧!” 她双手叉腰环顾四周,没有发现任何可用的道具,只得双手双脚并用,准备爬上书架。 奈何书架用的是成色极好的汉白玉,雪白细腻,光滑得连个孔都没有。 周仰熙泄了气,靠在石栏上破口大骂。 “用料那么讲究干什么?本来就没多少人能看到!还造的这么敷衍,连个纹路都没有!” “为什么不能在每一层都放一个踏凳,就因为第九层人少吗?” “还有,建造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身高不够的人的感受啊?!” 眼见师尊定下的时间所剩不多,周仰熙越发气急败坏,斥责自己来的时候没有顺两颗丹药。 正骂的起劲,藏书楼七层忽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长寂山藏书楼外表是圆筒形状,内部中空,越往上藏书越少,面积也越小,因此在低层对面抬头便能看见上层的情形。 此刻正是早课结束时间,藏书楼内早已聚集了大批弟子,只不过大多都集中在五层以下。 周仰熙没料到七层会有人,立刻噤声。 方才破禁制上来也没瞧见人,况且她并未察觉到禁制波动,此刻听见声响,本能朝着那处望去。 对面的人显然也没想到会有人在第九层毫无规矩地大骂师祖,面上透出几分不耐。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瞧着比周仰熙大不了多少,一身银白长袍,衣襟边缘绣以金银丝线,散出丝丝微光,腰间玉坠随着脚步发出声响。 他墨发高高束成马尾,以银冠固定,几缕碎发散在额前,倒是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 周仰熙眯着眼打量了一番,此刻的她没心思看清来人的脸,只觉得自己有救了。 正要开口求助,一丝清冽灵力越过禁制从那人身上飘上来,周仰熙下意识抬起指尖,那灵力便轻巧地缠上她的手,钻入经脉。 丹田里忽然有了一股灵力,周仰熙心下一喜,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朝着底下那人大方挥手,“多谢师兄的灵力,待我取了这书去向师尊复命,回来好好感谢你!” 说罢不等人反应,一个御物术将心法收入囊中,随即一跃而下,化出剑飞出藏书楼大门,直奔霁月峰而去。 待四周安静下来,七层那个人才缓缓低头,看向腰间玉坠,它正微微发着光,看起来很激动的样子。 “……你在干什么?” 宋寻熙抬手按住玉坠,光芒弱下去,纹丝不动。 他眉心微蹙,拍了拍玉坠,脑中闪过方才的画面。 一个素未谋面的师妹,穿得花花绿绿,大清早在藏书楼扰人清净就算了,还毫无芥蒂地用了他的心玉灵力。 甚至是自己的心玉主动送上门的。 灵力是修士修行之初都有的,可自由使用或者渡给他人使用。 但心玉不同,每一位修士自正式修行开始都会以心头血与魂血灵力相融,生出一枚心玉,其内的灵力只可本人使用,至今无一例外。 宋寻熙深信不疑,因为他的心玉是自出生起便有的,十九年来从未出现过异象。 可今日出现了,他的心玉主动送出灵力,在没有主人认可的情况下。 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宋寻熙心生烦躁,抬脚想要追出去,发现那个师妹早已不见人影。 于是他转身回到书架前,放下原本想要看的剑谱心法,转而拿了几本有关心玉的书籍。 离开之前,他朝着九层方才那师妹所在的地方甩出一道灵力,下一刻就被禁制挡了回来。 宋寻熙死死盯着那串禁制波纹,想起那师妹的话,哼笑一声。 “好好感谢?我倒要好好质问你呢。” 霁月峰。 周仰熙火急火燎地赶到霁月仙尊居所外,时间掐的很准,方才借来的灵力也耗得差不多了。 她从怀里拽出那本心法,大跨步进了师尊的院子。 长寂山地处一座灵脉之上,山分三峰:邀月、霁月、仰月,各峰由仙尊坐镇。 现任霁月仙尊已担任峰主三百年之久,常年一身水色锦缎衣裙,为人清冷温和,从不苛责门下弟子。 霁月峰因此也被评为长寂山历年最好待的地方,且其内弟子大多活泼明媚,人缘极好。 见到自家三弟子进来,霁月仙尊头也不抬,只浅饮了一口茶水,淡声开口,“回来了?” 周仰熙应了一声,将书放在一旁,随即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又自顾自倒了一杯。 霁月仙尊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随手把一碟芙蓉糕推过去。 “倒是很会算时辰,感觉如何?” 她翻了翻那本心法,神色不变。 周仰熙塞了两口糕点才慢悠悠回答,“还好,就是那书架太高,够也够不到,着实让人气愤。” 霁月仙尊点点头,将人从上到下看了个遍,“多了一丝灵力?不是你的。” 亲眼看着周仰熙从六岁长到十九岁,她对这个徒弟真是了解透彻,一点不同都看得清清楚楚。 “是一位师兄,我破完禁制连个御物术都使不了,正巧他在底下,借了他一点灵力用用。” 霁月仙尊终于正眼看过去,“借了灵力?” 周仰熙胡乱点头,一口糕点一口茶水含糊不清地回应着,“对,那位师兄当真是个好人,我都没开口他就直接把灵力送上来了。” “怎么送的?” 周仰熙毫不犹豫,“就直接送的。” 说完她才忽然反应过来,咦了一声,双眼放光地看着师尊,“他给我送灵力都没触发禁制,这么厉害!” “师尊,这是什么功法,我也想学。” 霁月仙尊看着小徒儿这副样子,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睫饮茶,“嗯,你看清他是哪座山头的弟子了吗?可识得他?” 周仰熙被师尊问得一愣,微微瞪大眼思考了一会儿,半晌才憋出几句话。 “藏书楼方才又没点灯,背着光我看不清,他只穿了长寂山统一的一身白,腰间挂着个坠子。” 至于面容,那更是模糊。 她实在想不起来,干脆拍掉膝头的糕点碎屑站起身来,开口却是笃定,“我去仰月峰问问。” 霁月仙尊见她气定神闲的模样,没有继续问,只颔首低眉,目送周仰熙出门。 倒不是不在意,只是听她一描述便知晓是何方神圣了。 长寂山虽有统一弟子服饰,但各峰之间略有不同。 当然,不是仙尊的主意,而是门下弟子自作主张,霁月峰最为显眼。 霁月峰弟子总爱往一身白里添些其他颜色,说是不喜欢披麻戴孝。其中以周仰熙为典型,各种颜色不重样,花枝招展。 邀月峰弟子虽性子随他们邀月仙尊一样正直无私,但也着实不爱这套过于清净的衣裳,于是只在衣领袖口处掺杂一些赤色或是玄色。 而仰月仙尊座下完全就是天生的长寂山弟子,从不更改,从不质疑。 周仰熙曾在长寂山每月一次的例会上远远见过这位仰月仙尊,他与另外两位完全不同,为人热忱,话多而开朗,常常为座下弟子过于端方淡漠而扼腕。 山中弟子也十分疑惑,为何仰月仙尊不是霁月峰的, 他的性格完全符合。 等周仰熙终于踏上仰月峰的地盘,已是大半个时辰之后了,来道谢总不能空着手,于是她中途转道去了膳堂,犒劳完自己又死皮赖脸问陈叔要了两碟吃食,仔细装好才出发。 此刻她站在仰月峰峰门外,面前是守门弟子,正盘算着怎么向他描述那位师兄的样貌,却发现自己压根想不起来。 银白长袍,腰悬玉坠。 周仰熙望着这个守门弟子,不出意外的符合,她皱了皱鼻子,低声嘀咕,语气里颇为嫌弃,“你们仰月峰还真是名不虚传,难怪仰月仙尊总是跑到师尊那去。” 那守门弟子耳力极好,当下便反驳道,“师姐这是何意?我们仙尊只是善交际,并不是因为在此待不住。” 周仰熙讪笑一声,扬起手中的食盒,眉开眼笑地附和,“是是是,我今日是想来找一位师兄,但我记不得他的容貌。” 她看了看不远处的石桌,“这样吧,我将道谢的吃食寄放在这,贴个纸条写明原因,若是那师兄看见了便知晓我是为何事而来,这份谢礼自然有主。” 说完便径直走过去,拿起一旁的纸笔就要写,守门弟子想说不合规矩,正要上前阻止,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是你?” 周仰熙埋头写着,恍然听到有人说话,且丹田里那道熟悉的灵力残余忽然跳了一瞬,她转过脸看向源头。 来人站在她身后几步之外,手里抱着几本书籍,视线锁定在她身上,只是眼神谈不上友好。 周仰熙愣了两息,辨认出来这人就是借她灵力的师兄,于是放下纸笔走上前,笑意漫上脸颊,自来熟地介绍起自己,“师兄好,今早在藏书楼幸得师兄相助,我叫周仰熙,霁月仙尊座下三弟子,特来道谢。” “若非师兄借的灵力,我恐怕完不成师尊的吩咐,免不了要被罚去洗碗。”周仰熙丝毫不觉面前师兄在她靠近的一瞬间皱起的眉头,“滴水之恩当以吃食相报!” 她将身后的食盒拎起来,递到师兄面前,态度温和,十分礼貌。 宋寻熙垂眼看着这个自顾自打招呼的师妹,准备一肚子质问的话堵在喉咙。 他在藏书楼看完了那几本心玉书籍,回来路上心中疑惑更甚。因为书籍中从未有记载心玉异常之事。 此刻罪魁祸首就在眼前,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你用的灵力是我的心玉主动给的,不是我借的。 为什么你能用我的心玉灵力,请问你有什么头绪吗? 你到底对我的心玉做了什么? 每一句听起来都像是一个脑子有问题的人才会说的话,而宋寻熙的一世英名不允许他这样说。 再加上他腰间的心玉又开始不安分了,宋寻熙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神色从容淡定道,“…灵力一事,师妹大可不必放在心上,非我所愿。”顿了顿他又看着面前的食盒,“而且我不爱吃甜食。” 周仰熙眨眨眼,视线从食盒移到男人身上,笑容不变,“不管怎样都要感谢师兄,既然师兄不爱吃甜食,那下回我给师兄带其他的。” 她横跨一步越过宋寻熙,将食盒递给守门弟子,嗓音清脆,“那这盒糕点就当我的第一次拜礼了,下回还请师弟直接放我进去。” 守门弟子看一眼自家大师兄,见他默不作声,又看向这位热情的师姐,伸手接过食盒,道了谢便退回岗位继续坚守去了。 周仰熙这才满意地转过身来,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位师兄。 少年身材修长,比她还高出一个头,这不免让周仰熙想起藏书楼那座书架,心中又升起不忿来。 明明是一副清隽温润的长相,配上那双细长的褐色眼眸,怎么也能排上长寂山前列,周仰熙回忆了一下几个月前看到的排名,斟酌开口,“敢问师兄名字?” 面前人又后退一步,单手抚在腰间,似乎是在整理衣裳,“宋寻熙。”想了想又补充道,“仰月仙尊座下大弟子。” 周仰熙看着他的动作,好感渐生,不愧是长寂山排名前三的人,知道回答问题前要正衣冠,人品果然不差。 她笑出一口白牙,唇边梨涡若隐若现,凑近两步,“宋师兄,感谢的话我就不多说了,眼下我还有剑修课未上,下次见,我一定给你带不一样的吃食。” 见她靠近,宋寻熙再次后退,将怀里的书挡在两人之间,面上终于露出明显不耐,颇有些烦躁地开口道,“不必再见,这位师妹,烦请离我远一些,我不喜欢和别人靠那么近。” 周仰熙笑容微僵,双眼睁大,心中那点好感顿时荡然无存,碍于用了人家的灵力,又不好当场发作,好一会儿才换上一副假笑,“…好的师兄。” 说罢转身就走,随即又倒回来,上下扫视了一眼,目光落在宋寻熙腰间,“师兄的坠子倒是蛮激动的,莫非也对人过敏?” 宋寻熙微微一笑:“……” 周仰熙头也不回地离开,留宋寻熙和守门弟子大眼瞪小眼。 “大师兄,你…”守门弟子当然注意到两人忽然改变的氛围,提着食盒进退两难。 宋寻熙没回应,盯着那食盒看了几息,语速稍快地丢下一句,“下回不要放她进来。”说完就抬脚离开。 守门弟子呆愣地看着大师兄离开,抱着食盒沉思一瞬,小声嘀咕,“还有下回吗?那位周师姐看着就不像会来的样子。” 2. 长寂(二) 宋寻熙心烦意乱,抵达居所后才长舒一口气,随后夺门而入,将腰间心玉取下来放在桌上。 心玉主体在于修士心脉处,每位修士在生成心玉之后都会由其宗门或是家族利用心玉三分之一灵力将它打造成不同刻纹的玉佩,或悬于颈间,或垂在腰侧。 出生时便有的心玉,让宋寻熙被断定为当世一定能飞升的人,因此他从小就格外珍视这枚心玉,不仅使用最好的玉打造,还在心玉上刻下一只带有他名字的灵鹿。 可这个与他心意相通了十九年的心玉,今日竟然在他还不知道那位师妹姓甚名谁的情况下,主动将灵力送了出去。 他的心玉先于他本人,对一个从未见过的师妹表达了十二分的热情。 方才的雀跃还未褪尽,心玉此刻还在发光发热,显然对所发生的事情十分满意。 宋寻熙死死瞪着自己的心玉,那点端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咬牙切齿道,“你是人吗?” 心玉自顾自发光。 他坐到心玉面前,“你不是人。” 宋寻熙笃定,“所以你能不能不要像个人一样有感情?!”他气愤之余又有很大的怨念,“就算要有感情,难道不应该是对我吗?” 心玉不再发光。 这个没良心的玉。 宋寻熙沉默下来,他在藏书楼里翻遍了所有记载心玉的典籍,完全没找到心玉异常相关的点,他闭眼挣扎了一会儿,重新戴上心玉,以最快速度去了仰月仙尊的住所。 仰月仙尊今日本打算去找霁月,再贪一壶酒一顿饭,见着自家那个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大弟子进来,迈出的脚收回来,面露惊诧。 “寻熙?你旷了剑修课?” 他认真看了看宋寻熙,发现徒弟面色不虞,试探性又添了一句,“你身子不舒服?要不为师给你把把脉?旷课就旷课吧。” 宋寻熙低头行礼,沉声开口,“师尊,弟子有事请教。” 仰月仙尊心知这个徒弟自幼天赋出众,修行一事上从不让人操心,眼下能让他旷课来问的事,定然是极其严重,他立刻把人带进屋内,正襟危坐,“怎么了?” 宋寻熙斟酌用词,将藏书楼内发生的事精简了一番汇报给师尊,省略了周仰熙的名字。 仰月仙尊默默听完,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郑重思考了下,抛出一个问题,“是个师妹?” 宋寻熙:? 他不明白师尊问这个问题的意义,但还是规矩回答,“是。” 仰月仙尊绷着表情,端起茶盏十分严肃地点点头,“这样啊,你可有了解过此人?为师的意思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你进一步了解就能更快寻到关窍。” “心玉异常一事,千百年来未曾出现,现下为师并不能给你答案,须与另外两位仙尊商讨。”话未说完,他抬起头来,正视面前的徒儿,“当然,不一定能替你解惑,寻熙,你自己的心玉,需得自己去找答案。” 师尊的话说的云里雾里,宋寻熙知晓此事过于蹊跷,毕竟从未出现过,长寂山三位仙尊中唯有邀月仙尊在其位八百多年,想来也不曾听过这等事情。 最终宋寻熙还是没能得到想要的,师尊去了霁月峰,说是去替他找答案,而他把师尊的话慎重考虑一遍,觉得师尊说得对,要想搞清心玉一事,必须先了解对象。 宋寻熙从仰月仙尊居所出来,转头去了长寂山存放弟子名册的籍册楼,找长老要了一份霁月峰弟子名册便打道回府,预备仔细研究那个叫做周仰熙的师妹。 仰月仙尊其实私心里是去看看那个扰乱徒弟心玉的弟子究竟是何人,因此他踏进霁月峰便直接瞬身到了霁月仙尊居所。 霁月仙尊正在看心法,察觉有人到来,动作丝毫不变,淡然开口,“来做什么?” 仰月仙尊开门见山,“听说我徒儿受了欺负,自然是来讨个公道。” “谁能欺负你的徒弟?我看是他自己的问题。”霁月仙尊并不接茬,换了一面继续看心法,“仰熙同我说明时我便知晓了,只不过她向来聪慧伶俐,自己能弄清楚。” “原来是仰熙。”仰月仙尊得到答案,只怔愣一瞬,很快恢复淡定。 “心玉相契,你我在这长寂山待了三百年有余,还未碰见过,我此前传音于邀月,他也无从知晓。”仰月仙尊自己沏了茶,慢慢饮着。 “总归不是坏事。”霁月仙尊放下手中书卷,眼眸转向身前这个从始至终都驾轻就熟的人,“还有,并非心玉相契,是你的徒儿单方面缠上我的徒儿。” 仰月仙尊登时笑得四仰八叉,“你不知道,寻熙来找我时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我让他多了解了解你徒儿,他定然照做。” 霁月仙尊望着他笑,脑中忽然恍惚了一瞬,想起一些往事,她轻声开口道,“仰熙六岁遭遇屠村,我将她救回来时奄奄一息,醒来便对屠村之事的细节记忆模糊。” “我追查至今,并无任何蛛丝马迹,当年逃窜的那只恶妖也再无踪影,更何况……”像是想到什么,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转了话题,“她这些年修行刻苦,不曾懈怠,想来从未放下过当年之事。” 仰月仙尊难得轻叹一口气,“罢了,小辈的事我们插不上手,且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吧,我今日来还有一事。” 霁月仙尊瞥他一眼,“没有,若无事,你可以回去了。” “霁月,不用你说,我自己能找到,你藏酒的方式还是没变。”仰月仙尊敲了个响指,一壶酒出现在手中,他仰头畅饮,然后夸张地摇头晃脑,“舒服!美味!” 霁月仙尊终于维持不住表情,狠狠白了一眼对面这毫无形象的仙尊。 仰月峰弟子居所内,宋寻熙正在看周仰熙的相关名册。 长寂山弟子自入山便会撰写名册,记录姓名出身以及入山缘由,弟子皆能自行调用查看。 周仰熙,农户之女,六岁初入长寂山,由霁月仙尊救回,此前经历恶妖屠村一事,伤重濒死,此后对该事情闭口不提。年十九,霁月峰望月级剑修弟子,评:天赋异禀。 名册记载只有这一行字,宋寻熙目光停在“恶妖屠村,伤重濒死,闭口不提”几个字上。 按理说,周仰熙六岁之前是一个普通人族,可她被救回后非但没有哭喊报仇,反而安安稳稳待在长寂山,绝口不说儿时之事,这不正常。 他又看向最后的评语部分,长寂山弟子众多,能得到“天赋异禀”四字评语的人少之又少,不过周仰熙能在短短十三年内,从一个普通人族走到如今的望月级弟子,天赋极高,甚至在他之上。 宋寻熙此人,出身修仙世家鹤洲宋氏,自满月起便被送上长寂山,十九年来以灵力滋养,外加出生起便生有心玉,方才达到望月级,评语部分也是“天赋异禀”四字。 能有这等机缘,很难不骄傲。 宋寻熙想起藏书楼和仰月峰前的事,这位周仰熙师妹为人实在清奇,衣衫显眼,发髻也显眼。 他仔细回忆了下,当时藏书楼并未点灯,可他依旧清楚记得,周仰熙穿了一身粉绿相间的齐腰襦裙,外罩一件同色短褙,料子轻柔,袖口微微扎紧,腰间同样悬着玉坠。 她的发型其实算不上发髻,只在耳后用发带松松绑了两个丸子形状,若是解开放下来,就是两条长长的发辫,那副样子与她十九岁的年纪完全不符合。 一双圆眼,左侧脸颊还有一颗小痣。 但又不可否认,她确实是为修行而生的。 破禁制需要时间和灵力,她能赶在剑修课前完成所有步骤,可见灵力醇厚,且起床很早,倒是努力。 长寂山三峰弟子皆以月之盈亏定级,即为朔月、弦月、望月、晦月。 朔月级为踏入修行之路的最初等级;弦月弟子最多,分上弦下弦;望月级弟子皆有闯天劫的能力及修为,晦月级则是定然能闯天劫之人,千年以来达到晦月级的弟子寥寥无几。 宋寻熙卷起名册,对这个周师妹又多了几分兴趣,心玉似是感受到主人的情绪,又闹腾了一阵。 宋寻熙无奈皱眉:“……你安分一些,她下回来时你能不 能不要过于激动?若是再送灵力出去我怎么解释?” 周仰熙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调查得干干净净,她正在为另一件事苦恼。 昨日好像答应了某人一件事,而她忘的一干二净,现在被正主逮个正着。 “师姐!你答应过来找我听琴的。”周仰熙被这一句委屈控诉钉在原地,原本想要逃离的步子硬生生挺停住,挣扎两息,她缓慢转头,心下已经在找理由了。 不等她回身,李宥宜三两步窜上来,鼻尖微皱,双手抱臂,“师姐,你去哪了?” 周仰熙摆摆手不以为然,决定越过这个话题,“我这不是正要去找你吗?但还是你先找到我了。” 李宥宜狐疑,仔细辨认了师姐身上的味道,凉幽幽戳穿她,“师姐身上多了一丝气味,是谁的?” 周仰熙拜服,自己这位师妹,三年前经选拔入山,天赋尚可,虽说修为停滞在弦月下级,但一门嗅觉真是灵敏得非常人,周仰熙不止一次感叹,李宥宜应该去当药修,而不是音修。 只因为她随身带着一把梧桐琴,毅然决然选了音修,可她学琴的速度实在赶不上进度,周仰熙也曾问过她原因,李宥宜给的答案是,“药修的药园里全是蛇鼠虫蚁,我害怕。” 周仰熙赞同她的观点,但眼下最重要的是糊弄过去,否则李宥宜又要开始她的询问环节了。 她着实招架不住,自家师妹虽说性子胆小,但在她交友这件事上颇为胆大,只是周仰熙总是忙于修行,李宥宜劝不动,渐渐歇了心思。 “没谁,就在藏书楼遇到的陌生弟子,打了个招呼。”她迈步走向膳堂,眼神坚定,“上完课很累的,你也才下音律课吧,咱们一块去吃饭,今日有新菜式。” 李宥宜追上去,扯了扯周仰熙在腰间新添的鹅黄络子,“师姐你转移话题的功夫还是那么差劲。” “对你有用就行。”周仰熙加快速度,脚下生风一般窜进膳堂,熟练打菜,接着转到糕点特供处,桌上摆着几道新鲜出炉的吃食。 她一道道看过去,视线停在肉酥上,端了一盘坐到位置上,等李宥宜打菜的时间她已经尝了好几块,心下顿时有了主意。 明日就送一盒肉酥去仰月峰,了结那个滴水之恩。 周仰熙说到做到,即便昨日吃了个闭门羹,今日她依旧赶在上课之前去了一趟仰月峰。 守门弟子对她的到来似乎很是惊讶,但很快恢复表情,照搬了宋寻熙的话,“周师姐,昨日大师兄叮嘱,不要放你进去。” 周仰熙听着守门弟子的话,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她忍着气一字一句道,“不、要、放、我、进、去?” 守门弟子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手中剑,避开周师姐灼热的视线,微微点头。 周仰熙也不为难他,递出手中的食盒,温柔回应,“也好,麻烦师弟将我的谢礼交给宋师兄,请替我转达一句话。”她顿了顿,笑得越发灿烂,“这份关照我定会铭记于心,日后若有相见时,再行报答。” 谢礼送到,周仰熙也不逗留,踩着剑转身就走。 等宋寻熙收到弟子送上来的食盒以及转述的话时,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昨日似乎说了句什么话。 下回不要放她进来。 而他在看完弟子名册之后还和心玉来回商量了几次,全然忘记撂下过的狠话。 宋寻熙:“……” 他收下食盒,淡定道,“我知道了。” 守门弟子总觉得大师兄自从藏书楼回来之后变得更阴晴不定了。 明明说不见那位周师姐,转头就去查了人家的弟子名册;昨日才说不必感谢,今日就大方收了谢礼。 着实难猜。 房间内,宋寻熙面前摆着食盒,半晌没动,心玉又一次先他而动。 他面无表情地低头看去,心玉正一闪一闪亮着微光,若非不是人,它怕是要当场把食盒吃下去。 宋寻熙翻了个白眼,随手捻了一块肉酥,又拍拍心玉,“好了,去上课。” “下次再说。” 3. 长寂(三) 周仰熙的日子过得很规律,清晨练剑再养生,然后上课,偶尔找李宥宜听琴,完成师尊布下的任务。 只有一件事不同,仰月仙尊跑霁月峰跑得越发勤了,她总能在师尊布置任务的时候听见仰月仙尊的声音,有时是同她打招呼,有时是打趣师尊对她过于严苛。 每当这时周仰熙就会理直气壮地维护自家师父,“师尊这是对我寄予厚望,我自当不辜负师尊,埋头苦干!” 长寂山每月都有例会,各仙尊有时会带着门下弟子去参会,周仰熙偶尔去一次,那也是被师尊以任务名义带去的,美其名曰让她放松放松,省的整日只知修习上课。 周仰熙唯一会忤逆师尊的事就是这个,因为参加例会并不是什么好差事,运气好时能听到一些正事,运气不好时就会见证一场大型辩论会。 而周仰熙偶尔去的那一次多半是辩论会。 三峰之间虽说互通,但职务各不相同,仰月仙尊话多热情,主管收集消息;霁月仙尊清冷柔和,主管事件安排;邀月仙尊刻板正直,主管最终处置。 长寂山历年鼓励弟子仗义执言,因此一件芝麻小的事情都能成为各峰弟子争论的由头:服饰统一与否、藏书楼打扫事宜、哪峰膳堂好吃、甚至于长寂山弟子排名总榜都能吵。 周仰熙总会在这唾沫横飞的争论中无辜中枪,原因是她衣裙最是花里胡哨、藏书楼还书最迟、膳堂跑的最多、且常年霸榜。 他们吵架归吵架,却总爱将周仰熙拉出来跑一圈,然后继续吵。 仰月峰弟子从来不会参加例会,自然不会加入这种无意义的争论。 周仰熙有时跑一圈回来会凑上去问仰月仙尊为何不带弟子,这时她就会收到一个哀怨的眼神和一句哀怨的话。 “他们嫌弃我放浪形骸,不愿和我出来丢人。” 周仰熙第一次听到这个回答时没忍住,险些把偷塞进嘴里的饼吐出来,“倒也没有冤枉仙尊啊。” 然后她会得到一个爆栗。 此后周仰熙每每被师尊带出来参加例会都要凑到仰月仙尊跟前,只不过她学乖了,偷藏吃食的同时还会带上一小壶酒,用来避免脑瓜崩。 今日的例会也不例外,周仰熙又一次被带出来了,她途中还在和霁月仙尊打商量,“师尊,我觉得以后您不必给我布置这个参会任务,让我好好睡一觉,这不比参会更容易吗?我还得到了好的休息,一举两得。” 霁月仙尊温和看她一眼,“倒是个好法子。”紧接着在周仰熙亮起的眼眸中扔下一句坚定不移的话,”不过我不同意,参会能让你结识更多的人,日后不至于用了人家灵力还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 周仰熙闭了嘴,这话倒是不假,她十三年来只在霁月峰潜心修行,与霁月峰的人混的熟,但剩余两峰的弟子许多只打过一个照面。 可她又想起另一件事,仰月峰的人从不会参会,那就算她日日来也不可能会认识宋寻熙,所以师尊的话有漏洞。 周仰熙跟上师尊的步伐,开口就要反驳,却在下一刻陡然收回。 仰月仙尊身旁跟着一个弟子,眉眼和表情都淡淡的,毫不在意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是宋寻熙,大半月不见,周仰熙忙着修习,倒是很少会想起他,这次突然见到,她立刻就想起这人当初放的狠话,于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他。 周仰熙不客气地凝眸观察着。衣裳照旧,但衣襟上绣的花纹似乎不太一样,初见时的银冠也换了一顶,两条素色丝带垂下来落在肩头。 周仰熙腹诽,穿得再干净也掩饰不了此人的傲慢无礼。 她正看的起劲,对面的宋寻熙倏地抬眼,两人目光相接,前者顿了一下,旋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移开视线。 宋寻熙定睛看了她一会儿,回敬一个极轻的白眼。 等各仙尊和弟子就位,例会正式开始。 邀月仙尊按规讲了一段开场白,抬手示意众人,“长寂山第一万一千零二十八次例会开始。” 语毕,他看向一旁坐姿歪斜撑着头的仰月仙尊,眉峰抽动,“仰月,今日可有收到什么消息?” 仰月仙尊闻言放下撑着的手,神色严肃起来,他惯常带笑,严肃的时候甚少,周仰熙缩在师尊身后,心中无端升起一丝不安。 “岚山村,二十多日前全村被屠,上至老人,下至婴孩,无一活口。” 话音刚落,四周安静下来,很快爆发出一阵惊呼讨论声。 “岚山村,离咱们长寂山挺远的,难怪消息二十多日才传来。” “凶手何人?为何如此残暴?” 屠村,周仰熙有些陌生,但深处记忆不会骗人,两个字掉出来的瞬间她脑中忽地闪过许多画面,血腥恶心的,绝望无力的,如坠冰窟。 一双温暖的手包裹着她的,周仰熙抽离出来,垂眸看去,师尊正握着她的手,一言不发。 “消息今晨由前锋弟子传回,岚山村并无特别之处,此次屠村事件是突发的,没有任何预警。”仰月仙尊一字不落,将方才收到的所有讯息同步。 众人的议论声一轮盖过一轮,宋寻熙站在仰月仙尊身侧,离周仰熙并不远,他能清楚地看到她面上的血色乍然褪尽,若非霁月仙尊拉着,她只怕会脱力跌坐在地。 邀月仙尊横眉倒竖,浑厚有力的声音穿透整个例会大堂,“安静。”他微侧过头,脸上尽是哀切愤慨,“可有线索?” “并无,上报者称是妖物屠村,不知身份种族,附近州府已多方传信,请求长寂山援助调查。” “当务之急是要定下方案,尽快派人前往。”邀月仙尊闭了闭眼,将决策权交给霁月仙尊。 周仰熙还没回神,身前的师尊已然开口,“明日由各峰弟子带队前往,能悄无声息做到屠村,不论是何妖物,实力不会差,所以需要至少弦月上级弟子。”她思虑几息继续道,“人选稍后商讨之后再做定夺。” 师尊的话断断续续涌入,周仰熙只听清最后一句,她猛然回神,压下心中翻滚的情绪,从师尊身后走出来,跪在殿前叩首行礼,声音虽颤抖着,但十分果决。 “师尊,弟子愿往岚山,查探屠村之事。” 霁月仙尊看着她,似乎并不赞同,没有立即回应。 “弟子已跃升望月级,修为灵力皆为上乘,此去必会查清来龙去脉。”周仰熙知道师尊担忧什么,她抬起头来,正对上师尊那双温和眼眸,“弟子也会完好无损地回来复命。” 霁月当然知道自己徒儿的修为灵力足以下山,可她望着这个养了十三年的小弟子,忽地想起当年赶到救下她时人已经气若游丝,一道伤口从心口蔓延到肚脐,血肉翻卷模糊,触目惊心。 即便长寂山的灵药让她伤口恢复如初,没留下一丝痕迹,霁月仍旧记忆犹新。 她皱了皱眉,心中纵有万条责任守护的规矩,却没有一条是让她放徒弟去亲手揭开伤疤的。 例会大堂鸦雀无声,周仰熙跪在殿前,不曾挪动半步。 邀月仙尊看出霁月的犹豫不决,他视线回转到周仰熙身上,良久才轻叹一口气,替霁月做了决定,“长寂山弟子中周仰熙各项成绩皆为首位,最合适不过,既如此,明日便由周仰熙带队,前 往岚山,探查屠村事件。” 周仰熙再叩首,“弟子接令。” 邀月仙尊不再言语,只沉沉点头。 “凶手未出,危机尽显,仰熙,查清原委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你们的安危。”仰月仙尊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叮嘱她不要让自己陷入险境。 周仰熙低声应是,等着师尊说话。 此事已定,霁月仙尊没说反对,她从位置上走下来,摸了摸周仰熙的脑袋,把人扶起来,温声道,“你向来不让我操心,说到做到,完好无损地回来。” 平日里师尊的话不多,要么吩咐任务,要么在周仰熙叽叽喳喳的时候回几句,此刻牵着小弟子,也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要求她不准食言。 邀月仙尊没打扰师徒俩说话,他又开口指了几名弦月上级的弟子,吩咐明日下山事宜。 宋寻熙原本站在自家师尊身旁,没有出声,没有动作,望着那个前不久扰乱他心玉的师妹挺身而出,脑中略过的是弟子名册上一句简单的“恶妖屠村,重伤濒死”,他心念一动,跻身站到周仰熙身侧几步开外。 “弟子宋寻熙,愿随周师妹同往。” 话音刚落,不少弟子又开始议论,无非是因为宋寻熙为人骄矜,自视甚高,山门之中能让他愿意主动结交的几乎没有。 本来看到仰月峰弟子前来参会就已经够惊悚了,此刻听到宋寻熙主动要求随周仰熙下山,还特意称呼周师妹。 不少人十分疑惑,这俩人什么时候认识的?这就连周师妹都喊上了? 周仰熙正同师尊说话,闻言瞪大双眼看向他,问询之意溢于言表。 宋寻熙保持着行礼姿势,余光都没给她一个。 仰月仙尊倒不意外,宋寻熙近大半月来的行动他都了如指掌,调弟子名册、偶尔的旷课、每日去藏书楼,以及管账处弟子上报的,近日大师兄住所比以往多出来的笔墨用料。 自己这个徒弟还真是把“知己知彼”做得甚好。 他唇边扬起一抹了然笑意,十分自然地点头答应,“准,寻熙亦为望月级弟子,此行与仰熙一道,探查原委,平安归来。” 宋寻熙心道师尊果然最疼爱他,想做的事从不问为什么,只每次嘱托平安。 等所有事安排好,今日的例会算是完成了,邀月仙尊叮咛一番,又说了些服饰规矩云云,致辞完就让各峰弟子解散了。 周仰熙跟随师尊回霁月峰,临走前特意找到宋寻熙的位置,落后几步与他并肩。 “宋师兄,其实你不必陪我去,我一定能带着真相和弟子全须全尾地回来。” 宋寻熙脚下不停,伸手拨了拨玉坠,语气不甚在意,“我并非陪你,身为长寂山弟子,自然要担起自己的使命。” 周仰熙本就比他矮一个头,这人迈一步她要迈一步半,她哼哼笑了两声,“师兄方才可没提屠村,只说了随周师妹同往。” 宋寻熙脚步微顿,“哦。”他偏头睨她一眼,见她正低头看着什么,心中警铃大作,转而一撩衣袍大跨几步与她拉开距离。 “还请周师妹不要说话,不要靠近,不要碰我。” 周仰熙闻言停下步子,懒得再追上去,恶狠狠瞪着他的背影,“谁想碰你了?真以为自己是什么狗皮膏药吗?” 宋寻熙也停下来,皱眉回头看她,嫌弃之意格外明显,“谁教你的?狗皮膏药是这样用的吗?” 周仰熙歪头笑了,“我知道啊,就是在说你。”她不等宋寻熙开口,从容地和他擦肩而过,小跑着追上师尊的步伐。 宋寻熙:……我服了。 4. 下山(一) 例会上的事像一阵风,很快便吹遍了长寂山,周仰熙想着收拾一些丹药和衣裳,此行不知前路如何,带着丹药有备无患。 收拾完后她站在院子里等人,不过半刻钟,院外传来急促的喘息声。 李宥宜一把推开院门,气息不稳,声音先响起来,“师姐,你当真要去岚山?” 周仰熙将她拉进屋内,将温凉的茶递给她才慢悠悠开口,“当真,你放心,我如今修为在同龄中虽说不是天下第一,但也不弱,不会有事的。” 李宥宜放下茶盏,满脸急切,“我知道师姐一直很厉害,可是至今二十多日,岚山一事的真凶连什么种族都未可知,师姐此去,断然不会顺利。” 周仰熙沉默下来,许久没有说话,她低头掩去眸中情绪,半晌才开口,“所以我才要去。” “如师尊所说,真凶能够悄无声息屠村,并且不露蛛丝马迹,那便不是好对付的。” 她手指拂过杯沿,嗓音平淡,“若是让其他弟子去,恐怕有去无回,我拜入长寂山,刻苦修炼,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挡在人前。” “即便不顺利,至少我会活着回来,不是吗?” 李宥宜猛然拔高声音,“可师姐在例会上答应师尊的是完好无损的回来,而不是活着回来!” 周仰熙心中暖意融融,李宥宜虽才入门三年,可两人初见时便一见如故,再加上她拜入霁月仙尊座下,这三年几乎形影不离,感情深厚。 只不过李宥宜在她的情感一事上颇为上心,大有要当红娘的趋势。 她面上扬起安抚的笑容,伸手拍了拍李宥宜的脑袋,“有些时候,能活着回来就已经很好了。” 周仰熙赶在李宥宜反驳的下一刻继续说道,“但我向你保证,我不会缺胳膊少腿的回来。” 李宥宜:“……” 这句承诺也不好听。 她知晓自家师姐的性子,看似大大咧咧,实际比谁都执着。 李宥宜到嘴边的话转了又转,最终还是换了一个轻松一点的话题。 “…我还听闻,仰月峰的宋师兄要求与师姐同去?” 周仰熙点头,起身去衣柜前翻找,对这个话题并不在意。 “我在长寂榜单上见过他的名字,排在师姐之后。” 李宥宜也站起身,望着周仰熙朝储物器里塞衣裳,捻着她腰间的一条丝带自言自语道,“仰月峰的人都心高气傲,他为何要与师姐同去?” 周仰熙闻言动作丝毫不变,顺手又拿过几瓶丹药,口中念念有词,“因为他是狗皮膏药。” 李宥宜没反应过来:“啊?” 她想象了一下,忽然福至心灵,一脸高深,“他喜欢你。” 周仰熙显然早知道她会说什么,并未表露什么惊讶的情绪,“他是为了使命下山。”她稍作思考,又继续说道,“再者,他这种人真的会喜欢别人吗?好惊悚……” 李宥宜不答她的问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若真是如此,那他定会护着师姐,这样师姐就不会有事了。” 周仰熙终于停下动作,按住她胡思乱想的脑袋,神色认真地说,“宋师兄不是什么护身符,我也不需要他保护。” 李宥宜凝视着她的面容,眼里尽是委屈与担忧,“无论如何,师姐记得自己的承诺,早日回来,我会想你的。” 周仰熙郑重点头,“好。” 等到第二日出发,周仰熙好说歹说才劝住了想要翘掉音修课来送她的李宥宜。 “作为师尊的弟子,翘课是绝对不能被允许的!” 她从不遵守规矩,唯独上课修炼一事上毫不含糊。 长寂山到岚山路途遥远,因此三位仙尊下令让剑修弟子先行前往,其余弟子乘坐山门内的出行法器。 此刻周仰熙御剑飞在一侧,偏头看了一眼身旁一言不发的宋寻熙。 这人昨日被她挤兑了两句,今日就没再和她说过一句话,周仰熙撇撇嘴,不打算开口。 除了他们二人,身后还跟着另外两名弟子,都是邀月峰的,眼下没有一个人说话。 几人行了一段路,实在安静得有些过分,周仰熙本就不是能闲下来的性子,一口气憋了许久,最终还是没忍住。 “我听闻此次岚山之事除了长寂山,他们还向汐水卫氏和云江花氏驻守在岚山的分门传了信。” 周仰熙微微转过身子,朝身后的两名弟子看了一眼,又将视线移到宋寻熙身上。 “他们的分门就在岚山附近,定然比长寂山先得到消息。”其中一名唤作岑晚的师妹最先开口搭了话。 周仰熙转回脸,笑着望向她,“岑师妹说的不错,只是从事发到如今都没有其他消息,想必卫氏和花氏也并未查到什么。” 说到这里,周仰熙似是想到什么,声音弱了一些,“不知是何妖物,毫无蛛丝马迹,村内无活口……” 另一名邀月峰的李栩师兄听见她低下去的声音,难得接话,“此事尚无定论,无论最终结果是什么,岚山一事已成定局,我们要做的,只有查明真相。” 弟子名册并不是什么机密,外加周仰熙修为甚高,心有所慕之人都会想要了解,因此知晓她的身世并不难。 周仰熙重新扬起笑脸,附和了李栩师兄说的话。 宋寻熙听着三人的聊天,未发一言,他无意识地拨弄着心玉,侧头看了一眼聊得火热的周仰熙,心道她真的话多。 按理说,越是忙于修炼的人就越是话少,因为会觉得说话浪费时间,至少他自己是这样的,可这位周师妹完全不同,她能和所有人都说几句话。 甚至还能随口呛人。 宋寻熙想到自己之前放的狠话,又见周仰熙没有和他搭话的意思,无声吐出一口气。 心玉却是不买账了,出发之前它就躁动不安,现在人在身边,却不能亲近,它散发的对主人的怨念逐渐强大起来。 周仰熙还在说话,丹田忽然微微一热,她下意识抬手抚上,旋即看向宋寻熙,正巧与他的目光相接。 岑晚和李栩都在昨日的例会上,知晓二人熟识,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闭了嘴,加快速度飞到前方。 宋寻熙眼角一抽,别过脸去。 周仰熙飞身靠近,上下扫了一眼他,心下疑惑,寻常时候借用他人灵力,之后便不会有什么感觉了,毕竟长寂山灵力都是一体的。 可这人的灵力残留在她丹田里待了这么多日,时不时地躁动一二,前些日子修炼时也有这种感觉, 只是她向来懒得管,总之不会有什么坏处。 可方才那阵躁动,让她不得不第一次正视这件事,眼下心中有一百个疑问。 “宋师兄,你的灵力为何与别人的不一样?” 宋寻熙原本还有些尴尬,听见她这样问,猛地转过头来,盯着她的眼睛,不可置信,“周师妹何意?什么叫与别人的不一样?你还用过别人的灵力?” 周仰熙被他问得一头雾水,渡灵一事早就司空见惯,只不过他的灵力确实不同,这才让她多问了几句。 “…那是自然,谁都会有灵力耗尽的时候,借用别人的灵力很奇怪吗?”周仰熙觉得这位宋师兄的灵力课成绩一定很差。 宋寻熙被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惊得愣了好一会儿,心玉也异常激动,在他腰间震个不停。 眼前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师妹,身上还挂着个让他整日心神不宁的心玉,偏偏他拿一人一物都没办法,宋寻熙简直气笑了。 他狠狠剜了一眼周仰熙,转回头不再看她,闷闷地说了句,“不奇怪,周师妹不要再和我说话了。” 周仰熙:?莫名其妙。 一连被拒绝多次,饶是周仰熙再开朗,此刻也压不住火气,“宋师兄才是要管好自己的灵力,不要总是在我的丹田里乱动。” 她离远了一些,又添了一句话,“我也并非想和师兄说话,是你的灵力有问题。” 宋寻熙极轻极快地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整日为心玉的异常殚精竭虑,甚至旷了课,可周仰熙竟和别人的心玉也有关系,她怎么能用过别人的心玉灵力。 她身上是有什么法门?为何能不受禁制使用他人的心玉灵力?之前她用的又是谁的? 冒出来的问题越来越多,宋寻熙承受不住,于是抬眼看向飞到前面的周仰熙,心中忽地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收回视线,垂首看着心玉,若是心玉能变换为人,他定要将毕生所学都教给它。 天色渐晚,几人一刻不停地赶路,终在日暮时分抵达岚山。 临近地点,撤剑步行,周仰熙站在岚山村外,歪头看着道路一旁设置的名字标识。 “岚山村”三个字映在石头上,风吹日晒,模糊不清,可也能清晰看出上面早已干透的血迹,她仔细地扫视着,发现隐约还有些其他的东西。 身后的师兄师妹走上前来,伸手探查了一番,脸色微变。 周仰熙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动作和神情,垂下眼睫,低声道,“先进村吧。” 宋寻熙跟着她进去,偏头扫了一眼那块石碑,眉头紧皱,似是想到什么,他收回视线,横跨两步与周仰熙并肩而行。 村中道路交错,两旁依稀还能看出庄稼和野花,除去这些,还有些碎布料,掺杂着淡淡的血腥气。 几人一路看着走过,心渐渐沉下去,即便消息说明村中无活口,可此刻亲眼所见,冲击远比想象的更大。 岚山村上下百十口人,村中设有宗祠,但如今变得破败不堪,也不再供奉香火,只有一扇明显被修缮过的门还立着。 四人站在宗祠外,听着里面传来一些细微的响动,周仰熙抬手敲了敲门,扬声道,“长寂山弟子,前来汇合。” 5. 下山(二) 等了片刻,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周仰熙微微后退,门大开之后才探头往里瞧了一眼,点头致意,“长寂山霁月仙尊座下弟子,周仰熙。” 里头的人见着她,微微一愣才让出位置来。 卫氏与花氏的人一早抵达岚山,途中传信说在岚山村宗祠内休整,也方便探查村内遗留的气息。 报上来处,周仰熙带着宋寻熙他们走进去,一眼扫去,宗祠里统共九人,除去他们四个,还有卫氏两人、花氏三人。 长寂山灵脉强盛,不仅孕育出长寂三峰,更是滋养着人族大半地界,因此修仙势力不止长寂山,还有各世家。 如宋寻熙一般,出身鹤洲宋氏,乃是现今世家中实力与资源最佳,家主宋忱更是不可小觑, 汐水卫氏,自三百年前家主卫栖闯天劫失败后,实力大打折扣,此后再无弟子达到如此成就。 云江花氏从无什么特别记载,只安稳守着花氏以及各个分门。 世家修仙弟子没有等级之分,他们更多的是为振兴家族。 只有天赋异常出彩的弟子才会被送入长寂山,以飞升为目标,终身努力。 周仰熙进门后大致了解了一番,方才给他们开门的是卫氏弟子,名唤卫晏。 那卫晏看着约莫十六七岁,笑起来眉眼弯弯,显然是个涉世未深的少年,开门之前也没想着多问几句。 其余几人分别报了名姓,宋寻熙自幼被送入长寂山,世家中无人不知,说完名字后便安静站在周仰熙身侧。 简单寒暄一番,周仰熙还没开口,卫晏先一步开了话头,他笑嘻嘻地走近一步,“周姑娘,我听闻过你的名字,对你很是钦慕。” 话音才落,屋内安静了一瞬,宋寻熙盯着他靠近的动作,眉心微蹙,心道此人心术不正,搭讪姑娘的话语未免太过轻率。 周仰熙倒是没料到,满脸稀奇,扬起笑容问他,“这还是我第一次下山,卫公子如何听过我?” 卫晏的身量与她相差不大,他微微直起身子,摸了摸鼻尖,颇有些不自在,“周姑娘在长寂山如此出名,不巧我有一位儿时好友拜入山门,我与他通过信,所以会知道你。” 周仰熙思索片刻,回忆着认识的同门里并无卫姓人,转念一想,儿时好友不一定是同姓之人,便笑着点头,“原来如此,不过卫公子一表人才,将来定然不是池中之物。” 宋寻熙腰间的心玉猛然一颤,被他不动声色用衣袍盖住,他闭了闭眼,将脸转向一边,认真仔细地观察起这间宗祠来。 一旁正笑靥如花的周仰熙眼睫轻颤,睨了一眼宋寻熙,心中气恼被无限放大,但也不愿多说什么。 卫晏像是头一次被姑娘夸,脸腾地红透,结结巴巴道谢,“不敢不敢,多谢周姑娘…” 周仰熙看着他的双眼,唇边挂着浅笑,点了点头便转头和其余人说起正事,“诸位提前抵达岚山村,想必已探查多日,不知可有线索?” 先有动作的是一位花氏弟子,名叫花菁,她微微抬起手中的化形长枪,一缕淡紫色的灵力从枪尖溢出,朝着宗祠外飘去。 “花氏独有术法,若主人四周出现妖气,长枪会凝成淡紫灵力,追溯到妖气出现的地方。”花菁神色不变,示意众人顺着那缕灵力出去。 周仰熙单手掐诀,一柄长剑化形出现在手中,她朝前一步走在众人之前。 身后的宋寻熙终于观察完整间宗祠,不动声色站到周仰熙侧后方,手中同样凝出剑影。 他们方才来时已大致探查过,岚山村内虽有妖气,但并不强大,甚至有些微弱,这点妖气所属的妖族绝不可能做到屠村。 然而走到宗祠外,眼前景象却让所有人瞳孔地震。 花菁此前多日都会用这个独有术法,用以找寻妖气踪迹,可始终一无所获,因为那些妖气实在太少。 但她现下却是迅速越过挡在前的人,瞪大眼睛看着岚山村内。 淡紫色灵力不再如之前一样只有小小一缕,而是扩散到整个岚山村,一层极强的妖气融入夜色浮在半空,死死压着灵力。 岚山村本就破败不堪,被黑紫相交的妖气与灵力笼罩着,显得更加阴森恐怖。 气风中的血腥气骤然浓郁,混杂着衣料碎片与其他的碎屑,直冲鼻腔。 周仰熙紧了紧手中剑,皱眉盯着那些漂浮的东西,询问身侧愣住的花菁,“花氏术法只能探查出妖气吗?” 花菁沉默不语,长枪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之后便不再有动静。 “…并非,只要周围出现非我族类的气息,都能觉察到。”她将长枪横在身后,神色逐渐冷静下来,“没有其他气息。” 花菁侧头看向周仰熙,语气笃定,“但在今晚之前,我从未探查到如此强的妖气,甚至覆盖了整个村庄。” 周仰熙闻言没有多说,横剑一劈,剑气凌厉,半空中的那层妖气被劈开,紧接着又重新聚拢,且在不断增多。 她拧眉看着前方,抛出一句疑问,“所以它们是在等,等的是今晚这个时间,还是长寂山的人?” 似是为了印证她的问题,原本静静聚集的妖气急速蔓延,冲着人群而来。 周仰熙反应极快,以剑身为引,双手结印凝出一道屏障挡在众人之前,那妖气横冲直撞,被屏障弹开后又蜂拥而上。 她后退几步,仰头凝望着岚山村内的景象,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个村庄。 同样的庞大妖气,同样的碎屑横飞,唯一不同的是她当初活了下来,而岚山村内无一活口。 宋寻熙站在一旁,用剑身轻轻拨了拨周仰熙飘在脑后的发带,压低声音道,“不止妖气。” 周仰熙眯着眼眸,“我知道,但花菁方才没探出是何物,不可轻举妄动。” 妖气来势汹汹,似有指令一般不停撞击,周仰熙定睛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抬手握上剑柄,朝着身后的弟子吩咐,“杀出去。” 话音未落她便猛地撤除屏障,周围聚集的妖气瞬间化形,密密麻麻的蜘蛛从半空飞落,直逼面门。 众人早在周仰熙收起术法时便做好准备,此刻自觉以宗祠为眼,分占各处,将企图靠近的蜘蛛尽数斩杀。 妖类种族繁多,其中蛛族为实力上乘一族,它们再生能力与繁殖能力都极强,且含有剧毒。 不过一刻钟,地上已经铺满了蜘蛛尸体,然而眼前的却没减少半分。 周仰熙先以剑气劈开身前的蛛妖,随即折腰旋身,后撤半步,指尖霎时凝出一张空白符箓。 “雷火。”她低声念着法诀,再抬眼时手中灵力流转,符箓已现。 “焚。” 随着法诀落下,周仰熙甩出符纸,一丛带着雷电之力的灵火奔涌而出,众人周围的妖物 顷刻被尽数烧灭。 空中的妖气弱了大半,周仰熙提剑指向岚山村内,微喘着气快速开口,“再追溯妖气出现的地方。” 花菁收枪而立,垂眼无声平息着体内翻腾的灵力,再睁眼时她提步往前,长枪在手中翻转,随即收势,枪尖轻点地面,淡紫色灵力再度出现。 灵力先是绕着身后的宗祠飞了一圈,紧接着飘向村庄。 周仰熙视线不离那道灵力,低声说道,“留人守在这里。”说完便抬脚追上。 宋寻熙一言不发自觉跟上,落后的花菁与卫晏对视一眼,也跟着追了出去。 淡紫灵力忽快忽慢,始终没有停下。 周仰熙缓步跟着,目光警惕扫过四周,妖类若化形,尤其是妖气如此强势的,定然不会体积太小。 而此刻的岚山村,房屋几乎塌陷,连稍微能够遮挡身形的草木庄稼都没有。 方才斩杀了这么多蜘蛛,它们背后的那只自然受了伤,化形逃跑之际不会有能够躲藏之处。 一直走到岚山村村口,淡紫灵力飘飘悠悠停在村口那块刻着村名的石头上。 周仰熙顿步不前,进村时他们便查探过,当时此处只沾染了血腥,并无任何气息。 宋寻熙停在她身侧,目光跟随她移到石块之上。 他还未开口,身后的卫晏倒是几步追上来,凑到周仰熙身边,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雀跃与仰慕,“周姑娘好生厉害,大家都能听你的号令行动,还有方才你用的那个是什么符……” 卫晏的话没来得及说完,便被周仰熙拽着手臂一把拉开,“当心!” 石块上原本停着的灵力骤然消散,却不是自行的,而是被一股强于它的力量打散的。 周仰熙带着卫晏侧身躲过,一只藏身于血腥之中的蜘蛛飞出来,堪堪擦过她的发间。 等两人站定,那蛛妖已由小化大,整个盘桓在岚山村村口之前。 周仰熙松开卫晏,一侧的发髻丸子已经散开,长长的发辫松散的垂在肩头,发带落到脚边。 她抬手将被蛛毒侵染的发丝挑断,一路的冷静神色崩解,开口便满是心疼和气恼,“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总爱搞偷袭,这可是我精心养了十九年的头发!” 卫晏才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听得周仰熙抱怨,心下又是害怕又是歉疚,“对不住,是我没注意…” “你闭嘴。”周仰熙打断他,“从现在开始,你不准说话,也不准靠近我。” 卫晏脸色苍白,面上焦急想张口解释,却也不敢再多话。 宋寻熙耳尖一动,偏头看了一眼正捋着长发的周仰熙,觉得这话颇为熟悉。 四人中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妖身上,那蛛妖似乎觉得威严被冒犯,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蛛腿一扫将那块石头炸开。 碎石横飞间,周仰熙终于将视线落到它身上,她嗤笑一声,眉眼满是不屑,“还以为是什么大块头。” 周仰熙站直身子,仰头与蛛妖的八目对视,望着它比一人还大的眼睛,“看起来也不过如此嘛。” 宋寻熙从开始便没说过话,这时倒是开了口,“它一条腿比你整个人都粗。” “那只能说明我喜爱锻炼,是个练体术的好苗子。”周仰熙不以为然。 “……”宋寻熙闭了闭眼,不再与她讨论这个问题。 蛛妖:? 6. 珞魂(一) 周仰熙将发辫拨到肩后,踢了踢脚边的石子,朝那蛛妖走近两步,仰脸笑道,“听见了吗?是宋师兄在说你肥大臃肿。” 蛛妖被当面无视,早已忍无可忍,此刻又被一个不知死活的人族挑衅,当即便要抬脚将人踩死。 周仰熙非但不后退,反而迎面而上,她掌心画印,毫不犹豫朝着妖物的蛛腿拍去。 掌心触碰到它的瞬间,灵力如流水般注入蛛妖体内。 一声尖锐的鸣叫冲破天际,蛛妖猛地后退,口中不断喷射出带毒蛛丝,一半攻向周仰熙,一半试图破坏蛛腿上的印记。 周仰熙足尖轻点,后仰躲过蛛丝,身后的宋寻熙等人立刻接上。 四道印记钉在蛛妖身上,它的庞大身躯逐渐缩小,不过半刻钟就变成了与人差不多大小的模样。 蛛丝被它喷得到处都是,沾染之处皆被毒气腐蚀。 周仰熙望着被腐蚀的地面和石头,想到自己那几根断了的发丝,先前被宋寻熙那不听话的灵力扰得心烦意乱的气恼又涌了上来。 “别吐了,很恶心的你知不知道?我的头发都长不回来了!” 印记没入蛛体,任它再挣扎也无济于事,蛛妖的八只眼睛一齐锁定面前的人族。 “你们干了什么?”蛛妖终于开口说话,吐出的气息里混着浓重的不明气味。 卫晏早已收起先前的慌张,此刻笑眯眯地凑近它,脸上满是惊奇,“周姑娘说你们蜘蛛一类都有再生能力,当然是抑制你的能力,方便动手啦。” “束灵符。”花菁也从一旁走近,仔细研究起这只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妖物,“你还能支撑半柱香的时间。” 蛛妖愤恨十足,欲再次张嘴吐丝,下一秒被花菁一巴掌合上,“很臭。” 周仰熙仿佛一早料到,提前退开几步,见它被封住了嘴才走上前来。 “方才我们是好心请你看戏,谁知你不仅不感谢,反倒出口伤人,当真可恶。” 蛛妖开不了口,只用眼睛死死盯着她。 周仰熙倒是很乐意替它说话,“你是不是想问我们怎么不下杀手?” 她拍了拍裙摆,提剑把周围的蛛丝清理干净,不紧不慢地开口,“没办法,我们心地太过善良,想让你与你的主子再见一面。” “不然你以为我们为何同你玩这么久?” “当然是用你引出你背后的那只大块头。”周仰熙低眉看着它,话语嫌弃,“只不过没想到你这么没用,让你的主子宁愿放弃也不救你。” 见时间差不多,蛛妖妖气渐弱,花菁撤下封着蛛妖嘴的术法,肃声询问,“你们为何屠杀岚山村?你背后的又是何物?” 蛛妖得了自由,张嘴吐了几回,什么都没有,它倍感屈辱,不答反问,“你们何时串通一气的?!” “串通一气?”周仰熙望着躺在地上垂死挣扎的蛛妖,眉目舒展,歪着脑袋笑意盈盈,“你这恶妖,真真是口出恶言。” 她围着蛛妖转了半圈,挑剑指着它的口鼻处,“在我们人族,这叫心有灵犀。”她停顿一瞬,“也可以叫传音入密。” “不过嘛……”周仰熙话锋一转,面上仍旧笑着,眼里却不见一丝笑意,“恶妖哪有什么心?你不懂也属正常。” “至于何时传的音?”她点点头,弯腰看着它,乐此不疲地回答,“在你逃跑之后,我们就说好了。” 周仰熙说完便直起身子,“礼尚往来,我回答了你的问题,你也该回答我们的问题。” “为何屠杀岚山?” 蛛妖盯着她的眼睛,良久才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你不知道吗?你怎么能不知道呢?” “当年的事,你都忘了吗?” 周仰熙笑容一顿,握着剑的手微微收紧。 “你什么意思?” 蛛妖依旧不回答,“你最应该清楚我是什么。”它目光落在周仰熙身上,停在她的心口,缓缓开口,“若非我当时对你心生怜悯,你早该是死人了,说不定已经入了轮回。” 周仰熙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轻声开口,“珞魂蛛。” 她压着情绪,转而挑眉轻蔑地扫视它一眼,“多年未见,你的气息还是这么让人厌恶。” “只是厌恶吗?”被道出名字,珞魂蛛也毫不意外,它目露赞赏地望着周仰熙,“你长进很大,那时你可是害怕得要命,现在已经能这样看我了。” 周仰熙没有接话,散乱的发丝被风带起,掠过脸颊,她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盯着它。 卫晏察觉气氛不对,凑到宋寻熙跟前,弱弱询问,“宋公子,周姑娘怎么了?” 宋寻熙早在珞魂蛛开口之时便知晓它在说什么,但他并无亲身经历,也不知当年细况,此刻只是静静看着周仰熙。 花菁收回视线站起身,打破有些凝重的氛围,“珞魂蛛,也叫珞魂丝,多为八足,幻形多变,擅逃窜,喜食尸嗜血。” 她握紧长枪,抵在珞魂蛛的腹部,侧目看向一言不发的周仰熙,停顿片刻才转回视线,长枪向前推进两寸,珞魂蛛腹部登时溢出血来。 深绿色混着令人作呕的气味的妖血流下,花菁皱眉停下动作,再次发问,“为何屠杀岚山?” 珞魂蛛被束灵符压制着,腹部的伤口不断流血,它狠厉的眼睛锁定花菁,“低贱的人族不就是用来填饱肚子的吗?” “为此便要屠杀全村?你背后究竟是何妖物?你们是在谋划什么?”花菁的声调陡然拔高,她举起长枪,预备再次刺入它的腹部。 宋寻熙抬剑拦下她,微抬下巴示意,“不可,岚山一事疑点重重,它眼下妖力不足,之后我与师妹还要将它带回长寂山,若是途中身死,我师妹会被问责。” 卫晏也快步过来拦住花菁,“它的罪行罄竹难书,但眼下还得保它性命。”他朝着珞魂蛛啐了一口,“故意激怒我们,以此求死吗?休想。” 待花菁收回长枪,宋寻熙走到周仰熙身侧,“周师妹,先将珞魂蛛带回宗祠,明日其他弟子抵达之后再行商讨,可好?” 周仰熙眨眨眼,视线这才重新聚焦,落到宋寻熙身上。 她沉思一瞬,微微点头应下,“好。” 周仰熙取下腰间带着的锁妖法器,一只精致小巧的玉葫芦,灵力流转间珞魂蛛被收入其中。 “先回去,今夜应当不会有其他事了。” 周仰熙先一步抬脚离开,卫晏立刻跟上。 “周姑娘…实在对不住,让你的发髻散了,发丝也断了。”他内心愧疚,自顾自说着话,“传音之时 你只是让我演得冲动一些,我没想到会害你断了精心养护的头发。” “我们家族有一种灵药,可帮助毛发快速生长,我回去便给你。”卫晏想起什么,献宝似的看向周仰熙。 “你见过的那种灵药,你家里人是给谁用的?” 卫晏回想了一下,淡淡开口,“我家里养的狐狸。” 周仰熙:“……” 她扶额叹息一声,决定不再与卫晏说话。 花菁又仔细查探过,确认四下再无其他气息才跟着离开。 宋寻熙落在最后,漆黑夜色下,仍能清晰看见前面周仰熙那身显眼的藕粉衣裙。 他环视了一圈,在碎石之下找到了之前周仰熙掉落的发带,末梢被蛛毒侵蚀。 宋寻熙施了个清毒术法,将发带收进袖中,低声说道,“丢三落四。” 岚山村的宗祠内原先供奉的应是山神一类,护佑一方安宁,保佑风调雨顺,如今神像倾倒,香炉也不知掉在何处。 等周仰熙带着人回来,才发现宗祠内外已经被简单清扫过。 见他们回来,其余人立刻围上去询问。 “珞魂蛛,已收服,今夜由长寂山来守,诸位提前进村查探,现下应需要休息。”周仰熙言简意赅,她走到神像旁,寻了个角落盘腿坐下。 花菁与卫晏都被各自带来的弟子围着,先前那位名唤岑晚的师妹适时凑过来。 “周师姐,那珞魂蛛可真如书上说的那样,幻形多变?” 周仰熙闻言微顿,抬眸看向岑晚,她稍作思考才回应道,“我们抓捕之时它便是八足蜘蛛模样,未曾见到它幻形。” 岑晚似乎有些遗憾,但很快调整表情,双眼放光地看着周仰熙,“周师姐,你不是剑修吗?为何也会用符?” 她学着方才周仰熙的样子,低声念着法诀,随即抬头继续问,“雷火符,我听符修的师兄师姐们说过,可难学了!” 周仰熙眼神飘向别处,几息后又回到岑晚脸上,满眼骄傲,“嗯,那是我师尊临行前给的,说是给我防身用。” 岑晚有些不忿,“都说霁月仙尊为人清冷,对徒弟如此关爱,哪里清冷了。” 周仰熙还想说什么,岑晚已经跑开了,嘴里念念叨叨,“我们师尊怎么就不会给我一个防身的高级符箓!” 那头的李栩师兄正在对宗祠的门进行二次修缮,冷不丁被自家师妹缠上,满眼困惑。 “师兄,师尊临行前有没有给过你什么护身符之类的?” “没有,师尊让我护着你。” 岑晚叹气,小声嘀咕,“罢了,我和周师姐打好关系,日后去找她旁敲侧击。” 李栩师兄看着她,竟真的思考了可行性,他点头赞同,“可以的,届时还望师妹能不吝赐教。” “好说好说。” 两人的对话还在继续,周仰熙坐在角落里,满眼笑意地望着他们,心中烦闷总算得到纾解。 “邀月仙尊若是知晓岑师妹这样抱怨他,估计会气得胡子直立吧。” 她转念一想,心道岑晚的性子就十分符合他们霁月峰,为何拜去了邀月峰? 看来长寂山有必要进行一场激烈的辩论会了。 不然为何总是有不符合的情况发生? 7. 珞魂(二) 才抵达岚山第一晚,便已找到并擒拿真凶,本该放松身心,静待明日或可直接启程回长寂山。 此行十分顺利,不过损失了些许发丝,周仰熙取出两条新的发带,将长发重新绑好。 望着手中换下的发带,一整日的奔波打斗,难免沾上灰尘,周仰熙检查了一番便收入怀中,打算作为第一次下山的纪念品。 身旁是歪倒的山神神像,周仰熙坐在不远处,抬眼便能看见神像的眼睛,她注视着那座神像,心中不安不断放大。 等李栩将门修好,宋寻熙才从外面回来。 一进门他便看见角落里的周仰熙,盯着神像不知在想什么。 宋寻熙仔细将人看了个遍,见她已经换上新的发带,便没有再提的心思。 他先在宗祠内转了一圈,简单查看完才坐到周仰熙身侧,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周仰熙没察觉他的靠近,丝毫没有动作。 天色已晚,众人得了周仰熙的保证,纷纷卸下紧绷的情绪,或靠或躺,无人注意角落里的两人。 岑晚和李栩坐在宗祠的门槛上,低声聊着什么,偶尔能听到岑晚的低笑声。 宋寻熙理了理衣袍,视线扫过那尊神像,不经意开口,“周师妹在想什么?” 周仰熙眨眨酸涩的眼睛,侧头看向他,“在想今日那丝不属于珞魂蛛的气息。” “本以为能用珞魂蛛将它引出来,结果还是高看了妖族之间的情感。” 那气息似妖非妖,只有浅浅一缕混在珞魂蛛的妖气里,叫人分辨不出。 宋寻熙看出她心中忧虑的并非只有此事,先前与珞魂蛛对峙之时她便没有接话,宋寻熙心知不该问,但他莫名就想知道她此刻还在想什么。 没等宋寻熙开口,周仰熙抢先替他说了出来,“宋师兄,你想问什么?” 宋寻熙指尖微动,腰间的心玉也在此时亮起微光,“珞魂蛛所说之事,我可以问吗?” 认识宋寻熙的时间并不久,在周仰熙眼里,这位宋师兄就是个桀骜不驯的性子,讨厌得很。 现在他竟然在问可不可以。 周仰熙难得没有呛他,愣愣点头,“可以。”紧接着又摇头,“但我自己记不清。” 她的目光移到神龛上,跳动的烛火倒映在瞳孔里,“那时我不过六岁,重伤一场之后许多细节都想不起来。” “只有一些模糊的记忆罢了。”周仰熙的声音越来越低,“珞魂蛛说的那些,我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但它说得对,我那时应是非常害怕,否则怎么会忘记。” 从小到大,周仰熙不止一次回想过六岁那年的景象,可脑中挥之不去的,满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大多都被啃食过。 那时她是如何逃过的? “仰熙,你去后山帮娘采些浆果,回来娘给你染衣裳。” 儿时的周仰熙很喜欢让娘亲用颜色鲜艳的浆果为她染衣裳,每次被打趣,她总说要当村子里最好看的小姑娘。 那日她被娘支使去后山,等她捧着满满当当的浆果回来,村中已被血色浸染。 她一路跑回家,浆果稀稀拉拉掉在地上,溅出的汁水融进满地鲜血,最后流进泥土里。 还没见到爹娘,周仰熙便被掀翻在地,那是她第一次遇到妖怪,还是一只体型巨大的蛛妖。 后来她受了伤,那蛛妖没有直接剜她的心,反而十分享受地用剖的方式。 再后来便是濒死之时被师尊救下,来到长寂山,开始修行。 直到现在,周仰熙已经记不清爹娘的模样了,也想不起来她当时是否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只有一个清晰的念头:所有人都死了。 周仰熙低头看向腰间的玉葫芦,那里面锁着的便是珞魂蛛,是那个屠了她全村的恶妖,待岚山这个案子结束,第一件事便是杀了它。 宋寻熙感受到她沉重的思绪,暗自斥责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凝望着周仰熙的侧脸,从前见她总是笑着,脸颊那颗小痣会因为上扬的唇而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宋寻熙盯着看了几息,移开视线,决定换个话题,“师妹的剑,名唤什么?” 周仰熙斜睨他一眼,忽然很想告诉他,两人转移话题的能力真是半斤八两。 “怜游。” 她手腕翻转,一把水色长剑横在身前,灵气四溢,寻常修士的剑总会有些繁杂花纹,但这把不同,只在剑柄处刻了名字。 “六岁那年初上长寂山,师尊便将它赐给我了。”周仰熙抚摸着剑身,带着凉意的灵力凝在指尖,“这把剑是师尊从长寂禁地中取出来的。” 怜游剑有灵,每当周仰熙触碰之时便会震动,灵力缠在她的腕间,紧紧贴着。 “师尊告诉我它叫怜游。”周仰熙垂眸轻笑,“原本我想给它取名叫芙蓉酥的,因为我在长寂山吃到的第一个东西就是芙蓉酥。” 宋寻熙看着她重新鲜活起来的脸庞,目光落到怜游剑身上,“芙蓉酥也不错,剑器有灵,若是主人想要给它取个别名,应当是可以的。” “日后你出名了,遇上敌人时可以先叫一声芙蓉酥,对方会以为是什么吃食,等他们放松警惕之际再给致命一击。” 宋寻熙一本正经地说着,周仰熙圆眼微瞪,难以置信这句话会从他嘴里说出来。 半晌,宋寻熙没听见周仰熙的回应,眼眸一动落回她的脸上,见她张着嘴不说话,他皱起眉头,抬手挥了挥。 “师妹怎么了?” 周仰熙回过神,她盯着面前人的眼睛,险些笑出声来,慌忙将头扭向一边,留了个颤抖着肩膀的背影给宋寻熙。 宋寻熙很是疑惑,不明白哪句话点到了周师妹的笑穴。 “你笑什么?” 周仰熙捂着嘴咳了两声,回头重新看向他,双手分别放在膝头,她忍俊不禁,“宋师兄,你说的这个法子,听起来不像是正道的。” “哪里不是?”宋寻熙更疑惑了,但见周仰熙笑得意味深长,他的思绪终于接上来。 “……这是正道的实战经验。”宋寻熙坐正身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假正经。 “况且这个法子据说百试百灵,师妹可以用来对付每一个第一次见的对手。” 周仰熙若有所思地点头,随即倾身靠近宋寻熙,压低声音问他,“那宋师兄的剑呢?也有个别名吗?” 宋寻熙下意识侧头,正对上周仰熙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凝神一看,此刻她的眼里只有他一个人。 宗祠内有风灌进来,烛火被吹得忽明忽暗。 心玉在此刻骤然躁动,宋寻熙睫毛颤动,迅速别过脸,有些艰难地回她,“没有,我的剑单名一个妄字。” “妄剑?” 这下换周仰熙困惑了,原以为宋寻熙这等骄矝自傲的人,本命剑名怎么也得从经史子集中找上十天半个月,或者与仰月仙尊郑重商讨过,取的名字才配得上。 “宋师兄自己取的吗?”周仰熙歪头去看他的表情。 宋寻熙眉峰微动,伸手抵住她越凑越近的脑袋,“嗯。” 结合他方才说的法子,又想到这人的本命剑名,周仰熙忽然想通了。 “我知道了,师兄的剑没有别名,是因为打架的时候只要喊一声妄,别人就会以为你在学……”周仰熙嗯嗯两声,没说出口,“那样的话,可以趁着对方仰天大笑,一剑封喉。” 宋寻熙表情一言难尽:“……” 就不该提起给本命剑取别名一事。 也不该凑过来给自己添堵。 周仰熙目的达到,她收起怜游剑,手掌抚上丹田,再次提起白日里宋寻熙没有回答的话题。 “对了师兄,我这人喜欢有始有终。” 宋寻熙侧目看她,等待她的下文。 但直觉告诉他,周仰熙要问的,绝不是什么好回答的问题。 果不其然。 “你的灵力能不能收回去?它总在我丹田里乱撞。” 提起这个,宋寻熙心里那股烦闷劲又上来了,他摩挲着指尖,深呼吸之后才去看她。 “不能,送出去的灵力,岂有再收回的道理?” 周仰熙有些无奈,“师兄的灵力太过醇厚,即便只有一丝残留,都能时不时躁动。” “那它不能安分一些吗?”她摊开双手,说得理所应当,“若是日后修炼时,它在我丹田里乱窜,导致我走火入魔怎么办?” 宋寻熙沉默不语,照这样的趋势发展下去,走火入魔的就是他自己了。 他避开周仰熙的视线,“不会的,长寂山灵力同属一脉,只要师妹不生心魔,这种事情就不可能发生。” 周仰熙见他无法解决,决心回去之后定要找师尊想办法,否则时常被这股灵力搅扰,她坦荡的修行之途被无端添上些挫折,得不偿失。 两人各怀心事,不再言语,宗祠里只有蜡烛偶尔爆出的噼啪声,以及门口越来越小的说话声。 周围安静下来,周仰熙精神尚可,于是开始四处观察起来。 她的视线顺着房梁、柱子、神像依次看过去,最终还是回到宋寻熙身上。 她忽然站起身,走到宋寻熙另一边,目光落在他的玉坠上。 “宋师兄,你的坠子怎么换了一边戴?我都看不到了。” 宋寻熙又提起衣袍将它盖住,不经意扫了一眼周仰熙腰间,“我向来都是这么戴的。” 周仰熙信他才有鬼。 初见之时她并未细看,之后在仰月峰门前粗略瞧过几眼,这人的玉坠比其他弟子的都要精致许多,用料也很讲究。 尤其是其上还雕有一只刻着“寻熙”二字的灵鹿,栩栩如生。 不用问也知道是相当珍视的宝贝。 只是这个宝贝似乎不太亲人,和宋寻熙一个性子。 “它看起来很不待见我。” 8. 珞魂(三) 心玉异常,宋寻熙是头一次遇到,也是真的没有应对措施。 所以当周仰熙脱口而出那句“它很不待见我”时,他不知作何回答。 宋寻熙的心绪几经反转。 若是我直接告诉师妹,我的心玉灵力在她身上,她定会嘲笑我,那会很丢人。 这心玉自己闯的祸,为什么不能自己解决?要留我一个人面对师妹的质问。 这破心玉何止是待见师妹,简直要当面贴上去了。 师妹腰间的心玉看起来很安静,她的心玉对我没有心思。 这天杀的心玉能不能学学人家,矜持一些会怎样? 仗着自己的心玉懂事,有恃无恐地调侃我,周师妹可恶至极。 总而言之,一切都是心玉的错。 …… 宋寻熙望着她的眼睛,面不改色地扯谎,“嗯,它一向这样,对我也没有多待见。” 心玉震得更加急促,被他死死按住。 周仰熙撑着下巴点头,心道果然是大家族,配的玉坠都是灵器,还能和主人作对。 又庆幸自己的玉坠是师尊亲自做的,虽也是灵器,但从未有什么异动,甚是听话。 想到宋寻熙平日里应当没少被它折腾,周仰熙乐不可支,她忍着笑,“好吧,是块有灵性的玉。” 也很有脾气。 宋寻熙眼皮直跳,飞快起身走到宗祠门口,望着屋外逐渐亮起的天色,他跨出门去,扔下一句,“我去看看师弟师妹们到了没有。” 周仰熙目送他出去,指尖凝出传音笺,“不是可以传音吗?还要亲自去看?” 她踱步到门边,眼见宋寻熙的身影消失在小道上,腰上突然传来一阵轻响。 玉葫芦是专为这类沾染杀念的恶妖而制的,抑制妖气,融化妖力,所以待在里面会相当难受。 珞魂蛛偶尔爆出一句咒骂,周仰熙权当没听见,在瓶身上多加了一道隔音符。 天边日光初现,映着岚山破败的景象,若非没有生息,这里应是一派热闹场景。 周仰熙回身看了一眼,花菁已经醒了,她打坐调息了一晚,此刻精神正好。 “周姑娘。”花菁同她打招呼,行了个平辈礼。 周仰熙回礼,见她欲言又止,主动搭话,“花姑娘若是想问什么,直接问便是。” 花菁面露挣扎,最后还是说了昨日周仰熙提过的疑点,“我们一行人在岚山村待了六日,每日只在黄昏之后才能探到妖气,且极弱小。” “此处并无阵法,也无结界。”她停顿片刻,“所以昨日的事情,应是冲你们来的。” 甚至,是专门为了周仰熙。 花菁并未说出口,从昨日珞魂蛛的话语和神态来看,周仰熙曾经见过它,还被追杀过。 至于具体的,她不该多问。 周仰熙了然:“岚山村没有特殊之处,珞魂蛛选择屠村,绝对不是填饱肚子这个荒唐的缘由。” 从昨夜开始,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她说不准是因为什么,也许是见到岚山村的惨状,总有些如同当年那样的害怕。 花菁也想不出任何原因,只盼岚山事件是唯一一桩惨案。 直至日头高悬,将近正午时分,刻着长寂山标识的灵舟才缓缓停在岚山外。 长寂山的其他人终于抵达,为首的是周仰熙的师姐,上来就先拉着她检查了个遍。 周仰熙笑得乖巧:“师姐,我没事。” 她轻拍玉葫芦,扬着眉毛邀功,“师姐你看,我们才来第一天,就把这屠村的恶妖抓住了。” “若事情顺利,兴许过两日就能回去了。” 周仰熙头一次下山,自认为处理事件的速度很快,此刻只想将珞魂蛛带回去,交由邀月仙尊审问。 待查明因果,她便可以报仇雪恨了。 师姐收了灵舟,问她可有其他事情,届时可以一并上报。 周仰熙回忆了下,除去珞魂蛛,只有那股不明来源的气息。 众人围在宗祠前,讨论着近日有无发现或之后的行动。 宋寻熙独自出门之后便不见踪影,长寂山的人早已到了,他说是去接,却没有和他们一道回来。 周仰熙正要开口,忽见前方村庄小道上,宋寻熙不知被什么横扫,举剑护在身前,人被击退几步,踉跄站定。 花菁的长枪也应声而动。 不等众人反应,宗祠内外已经被成千上万的蜘蛛包围。 比昨日多出数倍。 战斗一触即发,整个岚山村被泼天的妖气笼罩。 卫晏一面杀着蜘蛛,一面惊怒地大喊大叫,“哪来的这么多啊!这该死的珞魂蛛不是被收了吗?!” 昨夜被他们收服的珞魂蛛还关在玉葫芦里,妖气早该消散殆尽了,何况花菁每间隔两个时辰便会再探查,并未发现蹊跷。 既如此,那眼前这些蜘蛛从何而来? 周仰熙挥剑刺出去,猛地想起那缕似妖非妖的气息。 本以为那气息的妖物来源昨日已经逃走,毕竟珞魂蛛已被抓住,再逗留只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他们守了后半夜,平安无事,一丝风吹草动也没有。 谁成想这妖物的目的便是等待长寂山的人全部到达,将所有人一网打尽。 她朝着宋寻熙那处定睛一看,是另一只珞魂蛛。 宗祠这头的蜘蛛体型小,但数不胜数,源源不断。 周仰熙避开屋顶飞下来的蜘蛛,回头看向不远处正在与珞魂蛛缠斗的宋寻熙。 雷火符威力大,但灵力消耗也多,再用一次,她不能保证全杀完,若因此耗费灵力,反倒将处境越拖越险。 擒贼先擒王。 怜游剑气劈开一条路,她跃身去往宋寻熙身边。 面前的这只珞魂蛛瞧着比昨日那只体型更大,妖力更强。 宋寻熙被它的四条腿缠着,无法脱身。 周仰熙抬剑挡下另一边的攻击,剑身与蛛腿相碰,发出滋啦的声响。 她后仰躲过上方扫来的蛛丝,旋身使劲踹向珞魂蛛的腹部。 珞魂蛛被踹得倒退几步,身后残缺的房屋塌了一片。 两人持剑并肩而立,周仰熙偏头与他对视,确认他还有余力才继续迎向珞魂蛛。 相比打架,周仰熙其实更愿意智取。 尤其是珞魂蛛这类到处扔垃圾的妖物,与它打几架下来,衣裙脏兮兮的,发髻也会散,说不准她的怜游剑还会沾上妖血。 虽说此行带足了换洗衣物,但她还是不愿看见自己的漂亮衣裙被这等恶妖玷污。 宋寻熙瞧着不甚在意,他一身白衣,脏便脏了。 周仰熙眼珠一转,深知接下来的做法十分拉仇恨,她在心中道歉:对不住了宋师兄,为了大义和你的使命,献身的时候到了。 珞魂蛛的蛛丝并不是用之不尽的,昨夜与玉葫芦里的那只对峙时,她便发现它们会将蛛丝回收,于是计上心头。 宋寻熙起初确实是去等长寂山的灵舟的,只是一路上 他脑子里想的全是周仰熙,以及她那个无动于衷的心玉。 灵舟越过他直接停在宗祠外时,他正在就周仰熙所说的话,和心玉谈判。 最终并没有谈拢。 宋寻熙狠狠扯下一根心玉之下挂着的穗子,折步返回宗祠。 内心郁闷,他并未多在意四周,一心想着回去商讨之后的行动,祈愿快一些结束回山。 走到宗祠前的路口时,一道强硬的妖气横空劈来,距离极近,宋寻熙只来得及凝剑抵挡,却没躲开珞魂蛛的蛛丝。 那带毒蛛丝划过他拿剑的手背,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因此当周仰熙传音于他时,他丝毫没有考虑便答应了。 珞魂蛛被狠踹了一脚,腹部剧痛,留存的蛛丝大部分用来连结小喽啰,眼下不够对付这两个难缠的人族。 它喷出多条蛛丝,继而用蛛腿先扰乱周仰熙,分心去回收其他的。 宋寻熙则趁它分心之际,手指灵活地结印施法,将珞魂蛛回收的蛛丝硬生生拦在半途。 他用那只被划伤的手,紧紧缠着蛛丝,珞魂蛛挣脱不开,又不愿放弃。 周仰熙见状,格挡开珞魂蛛明显乱了节奏的攻击,飞身跃上蛛丝。 她立于其上,眼神冷肃,怜游剑化为多道剑气,带着磅礴的灵力,如流星般刺向珞魂蛛。 只听得一声剧烈的响动,烟尘四起。 周仰熙回身收剑,眼前的珞魂蛛被剑气贯穿,妖血一汩汩往外淌,冲天的恶臭扑面而来。 她眉头紧锁,抬手捂鼻,视线找寻烟雾之中的宋寻熙。 如她所料,宋寻熙的银白长袍上斑斑点点,尽是深绿色的印记。 周仰熙松了一口气,对宋寻熙生出一些歉意。 妖力来源一倒,那些小蜘蛛自然没了支撑,不再如之前一样杀不尽。 等灭完蜘蛛,岚山村比之从前更加破败,房屋尽毁,连宗祠也塌了大半。 蛛丝带毒,周仰熙掏了几颗解毒丹药递给宋寻熙,“宋师兄,着实辛苦了。” 她眸光微闪,虽因战斗还喘着些粗气,却还有心思调侃,“这是宋师兄的使命。” 宋寻熙心知这是她在回此前他说的话,不愿反驳,只接过解毒丹药囫囵吞下。 满地蜘蛛尸体与妖血,他们还没来得及休息和清扫,变故又生。 原本还大亮的天顷刻间黑下来,像是被笼在罩子里。 周仰熙猛然抬眼,空中如同昨晚一般,充斥着黑色的妖气。 周遭的气息瞬间变得不一样,众人手中的法器无不震颤。 不是妖气,是魔气。 “是魔族!” “此处怎会有魔族出现?!” 世间万物分神、人、妖、魔四族。 妖分善恶,若是正道修炼,亦可通过闯天劫以妖身飞升,但若是沾上杀念,则再无飞升的可能。 魔族不同,它们是唯一不可飞升的族群,种族少,数量也少,魔族与神族天生彼此不容,外加魔族常年被三族驱逐追杀,怀恨已久,有极强的怨气与杀意。 一旦出现魔气,修士的法器都会本能地预警。 并非因为它们强大,而是魔族所到之处必定腥风血雨。 近千年来,魔族被赶到边缘地带,存在感极低,如今乍然现身,背后定有阴谋。 一个小小的岚山村,竟聚集了珞魂蛛一族和魔族。 周仰熙眯着眼眸:“…原来那缕似妖非妖的气息,是混着魔气的。” 9. 珞魂(四) 因着魔族常年待在边缘地带,修士并不会刻意地去了解有关信息。 甚至于长寂山藏书楼内也并无过多关于魔族的书籍。 周仰熙握着怜游剑,心下有些慌张,此前对付珞魂蛛尚且游刃有余,毕竟她从小便知晓。 可她长这么大,从未见过魔族,对它们完全不了解。 她看了一圈,身后的人大多都耗费了不少灵力,调息时间不足,迎战必定会有伤者。 周仰熙将带出来的丹药分出去,给自己留了两颗。 丹药起效需要时间,但眼前的魔气已经迫不及待了。 只见那魔气散开,偌大的珞魂蛛竟有五六只,以及其他叫不出名字的魔族。 周仰熙暗自算了算,敌众我寡,看来这次是不能完好无损地回去复命了。 正思索着,对面的妖魔已率先发起攻势。 周仰熙抬脚踹开迎面飞扑而来的一只魔族,再抬眼时已经被三只珞魂蛛包围。 “这么看得起我?” 话音才落,她便持剑迎了上去。 正打得火热,耳边却不断传来卫晏的困惑声,“你是什么魔族?诶你又是什么?生得如此丑陋?” 周仰熙无言以对:? 这人怎么这么吵?!还很无知,要死了还在这叨叨个没完! 分明是敌方派来的卧底。 她真想给卫晏贴一张禁言符,免得扰乱军心。 符箓在手中显现,周仰熙再用了一次雷火符,大片的蜘蛛和魔族被烧死。 她喘着气,丹药才起效,但补充的完全比不上消耗的。 怜游剑在手中翻飞,剑花四起,一团魔气冲到眼前,周仰熙视线受阻。 她心下大惊,黑暗中却被轻轻按住了握剑的手。 周仰熙瞪大眼睛,面前是她自己的脸。 愣了几息,她毫不犹豫地挥拳,结结实实给对面来了一拳。 “打架呢,贴这么近做什么?吓我一跳。”周仰熙拉开距离吐槽。 再看时哪还有什么“周仰熙”,那团魔气忽大忽小,变作了宋寻熙的模样。 周仰熙挑眉,扫了一眼人群中打斗的宋寻熙,开口嘲讽,“变成他的脸更欠揍。” 她才不会手下留情,甩甩手直接冲了上去,奔着把这张脸揍得鼻青脸肿。 拳头还没落下,“宋寻熙”轻笑一声,倏尔换了一副样子。 眼角已生皱纹,但那双眼睛里满是慈爱与心疼。 周仰熙的手顿在半空,她眨眨眼,屏住呼吸,死死盯着这张脸。 记忆如抽丝剥茧般浮现,被她遗忘的这张脸,是她的娘亲。 眼眶里不知何时蓄起泪水,周仰熙颤抖着嗫嚅道,“……娘?” 被她唤作娘的脸扬起笑,温柔抚上她的脸颊,说出的话却令人惊恐,“你竟然忘了她,也忘了我吗?” 周仰熙瞬间被拉回,泪珠滚落,她大口喘着气,“…你?是你?” 见她发出疑问,那东西退开一步,歪头笑了,嗓音平淡,“想起我了?果然进步很大。” 周仰熙这才看清,顶着她娘亲脸的这个东西,下半身竟是蜘蛛,十六足的珞魂蛛。 八足珞魂蛛已是蛛妖一族的强者,十六足更是不必多说,甚至没有记载。 周仰熙眼眶通红,摸向腰间的玉葫芦,难怪她会觉得不安,难怪抓这只珞魂蛛时她心中并无很大波澜。 原来一切另有其妖。 “你这样看着我,倒是让我想起了当年。”幻形珞魂蛛仍旧顶着那张脸,连声音都不变,“那时你对我说什么?” 它歪着脑袋假意思索,蛛腿虚虚点了点地面,“哦我想起来了,你说……” “你若是不能杀死我,我一定会找到你,然后杀了你。” 珞魂蛛啧啧两声,露出一副害怕的神情,“我可是好心放过你,你居然对我放狠话。” 周仰熙胃里翻腾,她举剑直指珞魂蛛,“呸,分明是被我师尊重伤,竟还以为自己很厉害吗?不过是个四处逃窜的阴沟老鼠。” 提起霁月仙尊,珞魂蛛的表情出现裂痕,那张脸快速变换,最后变成了一个年轻男人的样子。 八足珞魂蛛也能幻形,但周仰熙却只见过面前这只十六足的幻化人形。 阴柔、奸诈、恶心、丑陋、獐头鼠目、尖嘴猴腮,周仰熙简直想把所有表达厌恶的词用在它身上。 “低贱的人族,待我大业将成,第一件事便是踏平长寂山,做我的粪坑去吧。” 周仰熙面露嫌恶:“我现在就让你做师尊菜园子里的肥料。” 说罢提剑刺了上去。 满心仇恨与愤怒,她的剑招又快又狠,四周扑上来的蜘蛛与魔族被她一一拦腰斩断。 那幻形珞魂蛛躲闪着,并不出手,“你这气性还是和从前一样,能力不强脾气却大。” 周仰熙不接话,她拍了拍玉葫芦,下巴一扬笑道,“你孩子在我手上,我现在就让它灰飞烟灭。” 珞魂蛛:? 它视线下移,玉葫芦上灵光闪烁,“它不是我孩子,死便死了。” “那可太好了。”周仰熙唇角带笑,扬手把玉葫芦和符箓丢出去,“我请你吃雷火。” 珞魂蛛神色微变,蛛腿一抬就将玉葫芦踢飞,从中滚出的另一只珞魂蛛仰面砸在它面前,带起一阵灰尘。 符箓落到地上,幻形珞魂蛛连忙跳到一边。 周仰熙扬声喊道,“雷火!” 毫无动静。 珞魂蛛仔细一看,发现那符箓哪里是什么雷火符,分明是一张早已失效的隔音符。 “十三年了,你这臭虫真是毫无长进,一张隔音符就能让你大惊失色。”周仰熙嘲笑道。 她摊开手掌,怜游剑浮在空中,在结印之后脱手而出,直逼珞魂蛛面门。 趁着它与怜游剑斗法,周仰熙跃上宗祠屋顶,手中仅剩两张雷火符。 临走时就应该把所有雷火符带上的。 注灵、画印、念诀一气呵成。 “焚。”她压低声音,符箓应声落下。 与之前一样的招式,却还是能发挥威力。 灵力疯狂流逝,周仰熙嘴角溢出血,她随意抹了一把,落回地面。 魔族量少,被雷火一击即灭,只剩零星两只被击伤的珞魂蛛和那只十六足的。 魔族虽死,但魔气不减反增。 周仰熙收回怜游,目光沉沉。 宋寻熙等人眼见妖魔大多被解决,自觉退至宗祠前,将周仰熙围在中间。 魔气四溢,是从幻形珞魂蛛身上散发出来的。 宋寻熙身形微动,站到周仰熙右前方。 “沾染杀念,同时融合魔气。” 卫晏气喘吁吁,明显灵力消耗得不少,他满眼震惊,“所以这是它有十六只脚的原因吗?!” “幻形能力这么强,这是妖力与魔气结合,进化而成。”花菁长枪一指,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周仰熙稍稍吐出一口浊气,她虽灵力强盛,但两天一夜未曾好好休息,又一直高密度打架,脑袋有些发昏。 她定了定 神,从宋寻熙的身后站出来,挑衅地看着面前只有一些剑伤的幻形珞魂蛛。 “我说过会杀了你,就一定会做到。” 那珞魂蛛闻言,面上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原来你如今是这样的实力。” 它挑起一边眉毛,对身上的剑伤毫不在意,“我现在还有正事,懒得和你讨论这种无意义的破事。” “不过有机会我还真想看看,你是怎么杀我的。”珞魂蛛扫视着地面的妖魔尸体,又换上欣赏的口吻。 “我等着你,再会咯。” 话落便眨眼间消失在原地。 花菁本就做好了死战的打算,方才若不是周仰熙,他们今日怕是难以脱身。 可珞魂蛛似乎并不是来赶尽杀绝的。 卫晏没那么多想法,他弯下腰深深叹气,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仰脸看向周仰熙,眼神灼热,“多亏了你,周姑娘。” 周仰熙只感到一阵眩晕,神经骤然放松,铺天盖地的难受与不甘涌上来,激得她眼眶发酸。 宋寻熙一直注意着,见她双眼没有聚焦,伸手想要搀扶。 然而还没碰到她的衣袖,周仰熙先倒进了她身侧师姐的怀里。 宋寻熙若无其事地将手移到衣袍上,专注为自己清理。 幻形珞魂蛛逃窜,屠村真凶已伏诛,岚山事件暂时告一段落,但更棘手的事情出现了。 按眼下的情况来看,妖族明显与魔族有了联系,甚至勾结,屠杀人族。 人族如今本就势弱,妖魔勾结一事更是雪上加霜,急需上报长寂山与各大世家。 宋寻熙注视着紧闭双眼的周仰熙,沉声说道,“这两天的事须及时上报,岚山村也要清扫。” 他看了一眼那位抱着周仰熙的师姐,“但周师妹需要休息。” 那师姐低头看向周仰熙,在思索对策。 “我可以照料周师妹。” 宋寻熙敛着眉,神色淡然,“这位师姐可以先行一步,妖魔勾结一事不容等待,迟一步便会有更多人因此受难。” “待周师妹休息足够,我们会带着其余弟子及时返回长寂山。” 灵舟只是代步工具,速度并不快,最终还是由师姐独自先离开,留下弟子参与清扫工作。 花菁揽着晕迷的周仰熙往宗祠里走,卫晏跟在一旁,絮叨个不停,“周姑娘两天都没睡觉,又消耗了这么多灵力,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我要向周姑娘看齐,日后能配得上她夸我的话。” “周姑娘…那个帮助毛发生长的灵药,我回家便让人送去长寂山。” 他的话一句接一句,牛头不对马嘴。 花菁只是默默将周仰熙放下,让她靠坐在墙边角落里,随即退了出去。 宋寻熙眼底浮上一丝烦躁,开口打断了卫晏的唠叨,“卫公子,我师妹需要安静休息。” 他伸手拦住靠近的卫晏,目光似有所指,看向宗祠外,“卫公子若无事,可以和他们出去清扫尸体,为我师妹留出空间。” 卫晏摆摆手,“我的师弟会做的,我想守着周姑娘,等她醒来我再认真和她道歉。” 宋寻熙惊叹于此人的厚脸皮,却也不好再赶人。 两人分占一边,守着昏睡的周仰熙。 旁边安静了没多久的卫晏又开始小声说话。 宋寻熙百感交集,周师妹虽话多,但她厉害,这卫晏就是单纯令人生厌。 师妹此前告诫卫晏不准靠近,不准说话,全被这人抛到了九霄云外。 宋寻熙嘴角下垂:人蠢事多。 10. 珞魂(五) 天色渐晚,宋寻熙已坐下调息了两个时辰,却还不见周仰熙有醒来的迹象。 卫晏在身旁念了一个时辰,最终被宋寻熙以要换衣服为由赶了出去。 “卫公子,在下要换衣,还请卫公子先出去。” 卫晏疑惑不解:“我又不看你,再说你我同为男子,你怕什么?” 宋寻熙平淡瞥他一眼:“在下不喜欢在陌生人面前宽衣解带。” “况且在下以为,不窥视他人隐私,主动避嫌,乃是世家族训。” 卫晏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他说得对,可他还是想留下,不死心地又问,“周姑娘虽说还未醒,但男女授受不亲,你怎可在她面前换衣服?” 宋寻熙打量着眼前人,耐心逐渐耗尽,他指着宗祠另一边的角落,“在下是守礼之人,自然会在远处换。” “你这还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啊,不行,我要在这看着。”卫晏不依不饶。 “……” 宋寻熙很想揍人,这卫晏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讨嫌? 但卫晏年纪小,他不能这么做,否则就是欺负小孩。 “也罢,卫公子想留便留,届时在下自会发信卫氏,讨教卫氏家规。”宋寻熙说着就要解下腰带。 对于不成熟的小孩而言,向长辈告状这个法子显然有效。 卫晏不知想到什么,表情痛苦挣扎,他犹豫地看向周仰熙,又转头去看手指已经搭上衣襟的宋寻熙。 “等等!我出去还不行吗?”他拦住宋寻熙的动作,走到门口又回头说话,听起来十分气愤,“你换好便开门叫我。”说罢他将门关上,低声不知说了什么。 确认卫晏已经离开,宋寻熙不紧不慢地拉好衣裳,使了个净衣术法便将自己清理干净。 银冠上垂下的发带也一并清理了,整个人又变回长寂山那个不食烟火的大师兄。 门外隐约传来卫晏与李栩的对话。 “你们那位宋师兄一直这么讨人厌吗?” “并非,我不讨厌他。” “那周姑娘呢?她那样脾气好的人,也会受不了那个宋寻熙吧?” 李栩沉默片刻,坚定不移,“周师妹应当不会这样,他们熟识。” 接着便是卫晏的哀叹和一堆自言自语。 宋寻熙懒得再听,他盘腿坐到周仰熙身旁,凝视着她的面容。 眉头微蹙,嘴唇一张一合,不停呓语。 宋寻熙这才惊觉她被梦魇住,难怪迟迟不醒。 心玉一早便躁动不安,宋寻熙垂首看去,任由心玉渡灵力给她。 周仰熙受了灵力,原本蹙起的眉眼放松下来,只是仍旧断断续续说着梦话。 宋寻熙摸着心玉,轻叹一声,做下决定。 他手撑地面,微微倾身,将耳朵贴近周仰熙嘴边。 “娘……”带着哭腔的声音。 宋寻熙坐回原位,那幻形珞魂蛛同她说的话他都听见了。 逃窜十三年,如今突然现身,珞魂蛛断不会轻易放过,可今日它没有出手,似乎是来确认周仰熙的实力,相当可疑。 他垂眸看着那条被他捡起的发带,思绪万千。 周仰熙身上有秘密,不论是心玉,还是珞魂蛛,都要探查。 而且听珞魂蛛今日那番话,日后她定是不可能安然无恙待在长寂山了,说不准还危险重重。 膝头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宋寻熙低头一看,发现周仰熙的手不知何时垂落下来,搭在他膝盖上。 罢了,这心玉总是发疯,不如日后接近周仰熙,也好查明心玉异常一事。 宋寻熙给自己找好了理由,深深点头赞同自己的完美决定。 做完思想工作,他抬起那只白日里受了伤的手,那蛛毒着实厉害,还带有腐蚀性,只是浅浅一道,看着却像是被撕咬过。 周仰熙带着的丹药解毒效果很好,平时在霁月峰定是极受宠的弟子。 耳旁是师妹轻浅的呼吸声,宋寻熙凝神听着,脑中不由自主地想起今日的场景。 周仰熙向他传音,说明那个以蛛丝骗杀珞魂蛛的主意,他那时就在想,周师妹脑子活络,聪慧过人。 他依照计划行事,周仰熙立于蛛丝之上,以怜游剑杀穿珞魂蛛。 她逆光而立,背影坚定不移,宋寻熙站在下方,仰头望着她,忽地觉得此刻很像她的名字。 宋寻熙第一次有些相信缘分二字。 岚山村内以及宗祠都已经被清扫干净,塌毁的房屋恢复不了,众人只搬了石块勉强修缮了下。 村内已找不出任何一具完整一些的尸体,花菁带着弟子在岚山村旁的空地上立了无名衣冠冢,为枉死的村民超度。 周仰熙这一昏睡直接睡到了夜半三更,宗祠内燃了一簇火,花氏的人在守夜。 周仰熙在梦中被火光晃了眼睛,睁开眼便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身下垫着些乱草和衣衫,身上还盖着一件。 她蒙着双眼缓了一会儿,坐起身来朝周围看去。 宋寻熙闭着眼,靠坐在她身侧,一条腿微弯,手搭在膝盖上。 再一转眼,卫晏抱着一团衣物,隔着火堆侧躺在她对面。 周仰熙认真回想了下,幻形珞魂蛛遁走,她因精神紧绷灵力不足而晕倒。 魔气,妖魔勾结。 原本微阖着眼的周仰熙登时清醒。 宋寻熙在她有动作的瞬间就醒了,看清她的神情便知晓她在想什么。 “周师妹,不必担心,岚山的消息已传回长寂山。”宋寻熙压低声音安抚她。 周仰熙闻言没有松懈,反而望着外面的天色,神色凝重,“我们要立刻赶回去,那珞魂蛛的踪迹也毫无可知,还要继续追查。” 花菁本在门边守着,听见动静转过头来,淡声打断她的动作,“今日的魔族已被杀尽,它们的下一次行动不会很快。” 她扫了一眼周仰熙的满脸倦色,“即便周姑娘要回山,也可等到明日,眼下你可以好好休息。” “至于珞魂蛛,此事重大,花氏一族定会全力以赴。”花菁的长枪流光闪烁,“寻踪是花氏尤为擅长的术法,珞魂蛛的踪迹,若有消息,花氏会及时同步。” 周仰熙深思一瞬,追踪一术上花氏最为精通,此前不知那珞魂蛛使了什么手段,花菁未能探出珞魂蛛的魔气。 但它既然现了身,追踪起来便容易多了。 更何况她的确还未休息足够,丹药只是临时补充,效用并不长久。 周仰熙没再坚持,默默望着火光发呆。 对面的卫晏被吵醒,见周仰熙醒来,下一秒便凑到人身边,连珠炮似的问问题。 “周姑娘 你醒了,可还有什么不适?” “周姑娘你冷吗?我有保暖的。”他将一直抱在怀里的衣物掏出来,递到周仰熙面前。 不等周仰熙接过去,他又从一旁的储物袋里拿出糕点吃食,“周姑娘你饿吗?我有吃的。” 周仰熙看着他一刻不停的动作,方才的着急和疲倦莫名消散。 她接过卫晏手里的衣物,披在身上,拿着一块糕点吃起来。 “谢谢你,卫公子。” 周仰熙在长寂山时便每日都要去膳堂,现下两天没有吃饭,面前又摆着精致的糕点,吃起来就不顾形象。 卫晏见状又往外拿,一股脑放到周仰熙前面,转头招呼宗祠里的其他人。 周仰熙有些好笑,“卫公子,你出门带这么多吃的,是一点苦都不想吃吗?” 卫晏嘿嘿笑着,说得义正言辞,“我爹娘从不让我吃苦,再说了,什么苦不苦的,我只知道甜食让我心情好。” 果然是家里宠大的孩子,无所畏惧。 周仰熙深以为然,两人就此展开了激烈讨论,此前稍显沉重的氛围一扫而空。 如不出意外,明日众人便会分道扬镳,虽说才认识两天,卫晏显然舍不得,拉着周仰熙和花菁一直聊天。 只是花菁话少,很少回应他,于是卫晏专注与周仰熙说话。 宋寻熙被隔绝在外,捡过一旁的树枝,百无聊赖地戳着火堆。 他扫过周仰熙毫不设防的笑容,继而看向卫晏那张不停说话的嘴。 莽撞且话多之人,这两日算是见识到了。 真是吵闹至极,烦人至极。 宋寻熙心中对这个不遵守她师妹告诫的卫晏又多了些微词。 心玉最先感知到,一直冲着周仰熙那面震动,灵力波纹一道接一道。 好在有宋寻熙压着,否则在场所有人都能看见。 周仰熙则是能清楚感受到,她吃得正开心,丹田内的那道灵力又一次乱窜。 手上的劲使得大了些,糕点被捏碎了掉在地上,卫晏呆愣地看着那堆碎屑。 “…周姑娘,不好吃吗?”他满眼惊讶,周仰熙性子好,并未见过她发脾气,莫非是这糕点太过难以下咽,让她干脆捏碎不吃了? 卫晏慌慌张张:“呃,这个确实不太好吃,我还有很多,周姑娘你别……” 周仰熙摆手否认道:“不是,是我方才想事情想入迷了,不小心的,点心很好吃,我很喜欢。” 避免了一场误会,周仰熙幽怨地盯着身边若无其事的宋寻熙。 卫晏虽不喜宋寻熙的做派,但听李栩说周仰熙与他熟识,便随意打了声招呼,“宋公子,你不吃些吗?” 宋寻熙不想回话,周仰熙咬着牙替他答了,“宋师兄不爱吃甜食,他辟谷呢。” 饿死他算了。 宋寻熙轻飘飘看一眼她,从她眼里看出了愤怒和谴责,并不打算解释。 卫晏本就是客气客气,他乐得见这人吃瘪,没再管宋寻熙。 周仰熙心中嘀咕,回山之事刻不容缓,明日一早便启程,秉明师尊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断了这扰人的灵力。 宋寻熙的灵力课绝对没有认真上,哪有人管不住自己的灵力的? 然而始作俑者正拍着心玉,一下一下给它顺毛,看起来心情甚好。 11. 回山(一) 第二日一早,周仰熙最先睁眼,趁着众人还在沉睡,她出了宗祠往岚山村走去。 房屋都被简单修缮过,珞魂蛛所吐的蛛丝也被清理干净。 周仰熙沿着小路,将整个村庄逛了个遍。 沿途的痕迹深浅不一,血气、腐烂气味还未散尽。 如花菁所述,岚山村一无阵法二无结界,更非什么灵脉,是一座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村子。 珞魂蛛究竟为何屠杀全村?又为何在他们来的当晚正巧暴露? 还有那只幻形珞魂蛛,它既是幕后者,为什么还能如此明目张胆的出现?难道只是为了让她想起来吗? 心中思绪万千,周仰熙摸向腰间的玉葫芦,昨日为了逼退幻形珞魂蛛将它扔出去,里面屠杀岚山的凶手被她的雷火烧得灰飞烟灭。 她后悔不已,虽说真凶已死,可原因尚未查清,疑点颇多。 而她想要的答案也并未找到。 唯一的收获便是想起儿时的一些事,得到了恶妖珞魂蛛的信息。 周仰熙停在村口石碑前,此处已被清扫过,她低垂着眼,自言自语道,“其他的暂且不论,珞魂蛛一事,师尊应当最清楚…” 这些年她从未提过当初的任何事,深知自己根基尚浅,能力不足,什么报仇都是空谈。 昨日与幻形珞魂蛛打了一场,竟也占不到多少上风。 周仰熙想起那年濒死时,师尊赶来救下她,当时的珞魂蛛尚未成形,只有八足。 没想到再遇时它已吸了魔气,与魔族狼狈为奸。 “还是要快些回去。”周仰熙转身往回走。 目光一转,村旁的景象映入眼帘。 衣冠冢立在空地上,旁边放着一些花菁带人寻到的碎衣料以及野花。 周仰熙望着随风飘起的白幡,想起自己被救时,爹娘和村民大约是没有来得及立碑的。 她朝衣冠冢肃立作揖,安静待了片刻,抬脚离开。 几日的提心吊胆与打斗拼杀,受伤的弟子较多,因此师姐临走时将灵舟留下,嘱咐宋寻熙不必带着周仰熙御剑回山,跟随长寂山弟子乘灵舟回去即可。 周仰熙本欲自己先行,但岑晚昨日被魔族抓伤左肩,宋寻熙的手伤也还未好转,她不放心丢下身后的弟子,便答应同行。 众人收拾好行囊,在岚山村口分别。 身后传来卫晏惆怅的声音,“周姑娘,那个灵药,你真的不需要吗?” 周仰熙回过身,这人满腔赤忱,像极了她山门中的小师弟。 “真的不用。”她轻笑一声,“不过卫公子若在修行上有什么疑问,可以写信去往长寂山,我会收到的。” 卫晏一听便开心起来,“那除了修行呢?我有其他事也可以给周姑娘你写信吗?” 周仰熙笑着摇头,“应当不行,我平日没什么空闲时间。” 听罢卫晏也不强求,咧嘴笑开,“好,我一定刻苦修炼,我向周姑娘保证。” 周仰熙点头应下,侧身看向花菁。 “花姑娘,追查珞魂蛛踪迹一事,长寂山必会倾力,望花氏与我们常通信。” “职责所在。” 花菁颔首答应,双手抱拳道,“周姑娘,相识一场,望自珍重。” 周仰熙带着长寂山弟子同样抱拳,“就此别过,诸位保重。” 站在灵舟之上,周仰熙眼见卫氏与花氏的人各自离开,岚山村经过几日探查,再一次回归死寂。 长寂山的灵舟体积可根据弟子数量变化,配有弟子调息养伤的房间。 屋里忽然传来一阵痛呼声,周仰熙收起情绪,快步走进去。 “怎么了?” 推开门一瞧,李栩正一手拉着岑晚,一手拿着药瓶。 而岑晚则是满脸不情愿,“师兄,我都说了不用你给我上药!” 李栩表情严肃,不容拒绝,语气却是愧疚,“师尊让我保护好你,是我没做到,害你受了伤,自然要亲自为你上药疗伤。” “可是师兄你下手不知轻重,弄得我很痛啊!” 听见师妹委屈的控诉,李栩愣了愣,他第一次给人上药,没控制好力度。 “我……我不知道会这样,对不住师妹,都是我的错。” 岑晚使劲将手抽回去,瞪了他一眼。 周仰熙站在门口干笑了两声,开口打圆场,“好了好了,师兄师妹不要吵架。” 她伸手拿过药瓶,自告奋勇,“我来为岑师妹上药,李师兄可以先在外面等。” 李栩担忧地看着岑晚,见她疼得龇牙咧嘴,心下发堵,转身掩好门退出去。 其实周仰熙也从未给人上过药,霁月峰的同门不似她这般莽撞,鲜少受伤,即便有些小伤也能自己处理。 而她在霁月峰时,练功总会伤到自己,早年有师尊,后来有李宥宜,从不担心。 周仰熙用手指挑起药膏,学着李宥宜替她上药时的手法,在掌心揉搓了会才敷到伤口处。 岑晚登时痛呼出声,她眼含泪花,回头控诉,“周师姐,你和我师兄两个人是一对异父异母的亲兄妹吧?” 周仰熙抬起手,有些无所适从,“咳,我也是头一次,我轻点儿。” 力道轻了些,总算没有那么痛,岑晚长舒一口气。 明明还受着伤,上一秒还在大声呼痛,下一秒就开始喋喋不休。 “周师姐,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周仰熙专心致志为她上药,闻言“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 “你和宋师兄,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周仰熙不解:? 她回想了下,藏书楼虽是第一面,但那时她不知道他是谁,两人正式认识是在仰月峰。 “在藏书楼,我借了宋师兄的灵力,之后去仰月峰感谢他,就这样认识了。” 岑晚微微转动身子,一脸惊奇,“就这样吗?你们认识多久了呀?” 周仰熙记不清具体时日,迟疑说道,“大概,一个月吧?” “才一个月?那为何宋师兄看起来像是认识你好多年一样…” 岑晚这几日都在悄悄观察,宋师兄很多次都会看周师姐,说话也好,沉默也罢,目光总会时不时往周师姐身上瞟。 她总觉得二人之间不像周师姐说得这样简单。 周仰熙没明白她的意思,“宋师兄对谁不都是那副样子?出口的话没把人气死都算大发慈悲了。” “若说认识许多年,那应该是他一直这样,让人产生了错觉。” 岑晚情绪激动,猛地转身就要反驳,扯动伤口,顿时脸皱成一团。 周仰熙将她的脸推回去,语重心长地劝道,“岑师妹,上药养伤可不是小事,这药只能愈合伤口,驱除魔气还需专业药修。” “回山之后你便安心养伤吧。”她卷着纱布为岑晚包 扎,睨了一眼含泪的岑晚,“不要打听一些无意义的事。” 见岑晚还想说话,周仰熙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放缓声音,“乖啦,我去叫李栩师兄,让他来守着你。” 目送李栩端着吃食进去,周仰熙这才想起来,当日宋寻熙也受了伤,珞魂蛛出手残忍,轻微剐蹭也会很严重。 作为领队之人,关心爱护队伍里的弟子是应尽的义务。 她低头在储物袋里摸了一阵,一个外观精致的小药瓶出现在手中。 这是临下山时李宥宜塞给她的,说是去找药修的师姐,答应帮忙打理七日药园换来的。 “怕药园的蛇虫鼠蚁,还要去换药。”周仰熙叹息,有些想李宥宜了,即使才几日不见。 收回心绪,她转道去找宋寻熙。 走至房门口,周仰熙抬起的手还没叩响,门已经从里面打开了。 宋寻熙应当是梳洗过,额前的发梢还带着水滴。 他的手扶着门框,珞魂蛛丝留下的伤痕再手背上清晰可见。 周仰熙扬了扬手中的物品,“宋师兄,我来给你送药。” 宋寻熙垂眼看向药瓶,微微挑眉,让出位置将她请了进去。 一进门周仰熙便低头捣鼓着,李宥宜送她药的时候是为以防万一,她并未受伤,自是没有用过。 “宋师兄,这药效果极好,用一次便能痊愈,还不留疤。” 宋寻熙坐到她面前,倒了杯茶放到一旁,闻言抬眼看她,“多谢周师妹。” 周仰熙打开瓶盖,随即把药推到他面前,端起茶盏转脸望向窗外的云海。 宋寻熙眼力尚可,一眼便看见她指尖有残留的药膏,味道与这瓶不同。 他涂着药,状似无意地发问,“周师妹受伤了吗?用过药了?” “嗯?”周仰熙回过头,看清自己手指的药膏,随意摆摆手,“不是,是替岑师妹上药,我没来得及洗手。” “哦。”宋寻熙点点头,又问,“岑师妹受伤严重吗?” “不严重,伤她的魔族不像珞魂蛛那样浑身带毒。”周仰熙扫了一眼他敷药的伤,“李栩师兄的药见效快,回去找药修弟子驱除魔气即可。” 不愧是李宥宜用七日的药园恐惧换来的药,宋寻熙的伤肉眼可见地好起来。 周仰熙满意点头,截过宋寻熙欲收起药瓶的手。 宋寻熙:? 望着周仰熙仔细擦了擦瓶身,将药罐子收入怀中,宋寻熙呆滞一瞬。 “周师妹…” 周仰熙动作一气呵成,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站起身来就要去开门。 “宋师兄既已无事,那我便回去了,我还没梳洗呢。” 周仰熙走得干脆,不等宋寻熙反应过来,人已经消失在走廊里。 她的房间在另一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宋寻熙听见她关门的声音,恍惚片刻才回神。 心玉只在周仰熙来的时候躁动一二,现下安静如鸡。 仿佛对他曾经放狠话一事颇为不满,又自顾自发热。 腰腹处传来的热感让宋寻熙垂首看去,“我没有想这样。” 心玉懒得搭理:周师妹不要靠近我,不要碰我,不要和我说话~ 如你所愿,周师妹连药都不给你留。 宋寻熙嘴角一抽:若不是你总是搅扰周师妹,我何至于此? 一人一玉在窗边诡辩了半个时辰。 12. 回山(二) 灵舟速度不快,回长寂山也需要一两日。 周仰熙站在床榻前,挑了中间那件杏黄与碧色的衣裙。 虽有净衣术法,但她受不了自己一直穿一种颜色的衣裳。 在铜镜前仔细将长发绑好,周仰熙又挑了同色发带系上。 忽然想起那日宋寻熙在漫天烟尘里的模样,白衣被染成深绿色,整个人像是掉进了腥臭的血池里。 她打了个哆嗦,决心日后要多备些柳色衣裳。 窗外云雾缭绕,周仰熙坐到窗边,半倚在窗框之上,低声轻叹,“怎么说也有我一半原因,虽然宋师兄这个人,不论说话还是他的灵力,都很让人讨厌。” “回去之后赔一件衣裳给他。”她一拍大腿,眯着眼思考,做出选择,“还得是件玄色的。” 周仰熙仰脸远眺,云带着水汽拂过脸颊,她伸出手随意撩了撩,“等师尊帮我解决了体内灵力的事,日后就再也不会被莫名扰动了。” 灵舟隔音效果并没有很好,因此总能听见岑晚的说话声以及李栩时不时的应答声。 周仰熙在霁月峰只有两个师姐、一个师妹,还有个年龄尚小的小师弟,此刻听着岑晚他们的笑语,想回去的心按耐不住。 她索性出了门,快步走到灵舟前方,吩咐操控灵舟的弟子加快速度。 那弟子一脸惊讶,“师姐,这已是最快了,灵舟超速会缩小的。” 周仰熙:“……” 也不能怪她,在长寂山待了十三年,她从未下过山,也没坐过灵舟。 原来小小灵舟还有如此多的怪理。 提速无望,周仰熙只得坐在矮桌旁,眼巴巴数着底下的山头。 数了一会,她反应过来,鄙夷自己的脑回路,“数什么山头,我又不知道要经过几座山。” 还是太无聊了。 焦急等待不如找点事做。 她想了想,神秘一笑,双手施了法诀,一道传音笺飞出去。 小半柱香后,矮桌上聚集了四个人。 宋寻熙盯着桌上摆着的无数纸条,一时语塞,“…这便是周师妹传音说的,发现了天大的事?” 岑晚倒是不在意,她拨弄着纸条,“周师姐,这是要做什么?” 周仰熙笑得狡黠,“咱们趁着这点闲暇,做点正事吧。” “我可是在十几个人里选中了你们三位,就是看中了诸位的聪明才智。” 她朝对面的人抱拳,一脸正气。 岑晚叉腰:“那肯定的。” 李栩同样抱拳:“不敢当。” 宋寻熙淡然一笑:“周师妹眼光甚好。” 周仰熙笑着点头,拿起一张纸,“是这样的,我们各自手上都会有一张纸条,上面会写上一个词。” “三人一样,一人不一样,我们轮流描述这个词,三轮之后选出不一样的那个人。” “被选最多的人出局,选对则三人胜,选错则那一人胜。” “当然,若中途有人肯定人选,也可停止描述,开始选择。” 在霁月峰时,周仰熙每日除了吃饭睡觉,便是修炼,李宥宜实在看不下去,拉着她玩过几回。 然而周仰熙并不擅长。 岑晚的兴趣被勾起来,她双眼放光,“这个好,正巧我一个人在房里,闲得只能睡觉了。” 周仰熙指尖灵力流转,一个小巧纸人出现在视野里。 “那便由它来主持吧。” 岑晚瞧着这个纸人,年画娃娃的模样,煞是可爱。 宣布开始之后,纸人自动,写了词放到四人面前。 周仰熙掀开纸条,见上面写着“师姐”二字。 岑晚瞥了一眼自己的,“道侣”二字让她微瞪双眼,这怎么形容,她又没有这个。 宋寻熙和李栩明显一愣,他们二人也并未有过“道侣”。 无人开口,周仰熙便自告奋勇,“从我开始吧。” “我有两个。” 此话一出,其余三人惊得说不出话。 宋寻熙:?? 岑晚没忍住,大受震撼,“周师姐你……果然是我的榜样。” 李栩本就震惊,听得自家师妹这话,更是两眼一黑,“别说些有的没的。” “不敢当不敢当。”周仰熙目光扫过三人,李栩师兄是邀月峰大师兄,因此他与岑晚都没有师姐,难怪他们会露出这种神情。 “继续啊。” 岑晚轻咳一声,“这个,应当是温柔体贴的。” 周仰熙深表赞同,她的师姐们都很温柔。 李栩挣扎许久,终下定决心,“如果有幸拥有,我定会为她奉上所有。” 不愧是邀月峰出来的人,老实上道。 三人一致看向闭口不言的宋寻熙。 “…我没有过。” 周仰熙忽然面露惋惜,“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要更多,可惜不可以。” 正欲饮茶压下不自在的宋寻熙险些一口茶喷出来。 岑晚沉思片刻,想到另一种可能,“一个不行,可以换另一个啊,这样应该也算是有很多吧。” 周仰熙依旧赞同,毕竟每个人修习的术法不一样,一位师姐教不会,可以换另一位师姐教。 李栩:……? 他似乎在确认什么,“若是我的话,我不会让她有换的机会。” 李栩师兄看来十分自信,不过他的确学习能力强大,有不换师姐的资格。 宋寻熙很想结束这场闹剧,但三人虎视眈眈,他硬着头皮,“我日后只会有一个。” 周仰熙迷惑:宋师兄是仰月峰大师兄啊,哪来的日后? 她果断举手,“等一等,我有话要说!” “我知道是谁不一样,咱们直接选吧。” 纸人抖动了下身体,表示可以。 “我选宋师兄。” 岑晚其实并未看出什么,但她选择跟随周师姐。 “那我也选宋师兄。” 李栩默默指向岑晚,“我选你。” 岑晚瞪着他,“师兄,你不信我!” 宋寻熙微微闭眼,索性破罐破摔,“我选周师妹。” 选择完毕,周仰熙满心欢喜等着纸人宣布输赢。 纸人在桌上蹬了两下,跳上周仰熙的肩膀,贴了贴她的脸颊。 “我赢了?”她再三确认,“我一个人赢了吗?” 纸人点点头。 不对,若是如此,那她才是那个不一样的人。 周仰熙持怀疑态度,“你们的是什么?“ 岑晚将纸条翻过来,“道侣”二字赫然印在上面。 她惊愕不已,结结巴巴指着纸条,“我我我…,你你们……” 想到自己说了什么让人笑掉大牙的话,周仰熙恨不得当场埋进土里。 岑晚掀起她的纸,看清上面的词,蓦地笑出声来,“周师姐,我还打算请教,如何才能拥有两个道侣…” “周师姐,所以 你真的有两个道侣吗?”她不死心。 周仰熙不愿搭理,一个劲埋头。 李栩听着她大言不惭的话,心说师尊让我保护师妹,可是师妹根本没往正道上走。 他面色铁青,原本老实人的表情被气恼取代,“师妹,你方才说什么一个不行换另一个?” “呃……”岑晚被问得哑口无言,随即又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我说的不对吗?这个道侣不行,那就换一个道侣啊。” 李栩被气得不轻,私心里又觉得师妹说得对,他只得盯着周仰熙只漏了半个在桌面的脑袋,沉默不语。 宋寻熙泰然自若:“周师妹,还想要继续吗?” 周仰熙鹌鹑似的摆头,“小玩怡情,大玩伤身,不玩了。” 李栩的沉默便是态度。 唯有岑晚一人,长长哀叹一声,“好不容易有好玩的,我不想睡觉。” 李栩睨她一眼,谆谆告诫她,“那便打坐调息,对师妹的修行也有助益。” “打坐调息不也是睡觉吗?不都是闭着眼?” 李栩觉着这次下山,时间不长,但自己的师妹已是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了。 周仰熙组织的大事,终以自己丢脸为由结束了。 岑晚害怕李栩师兄的唠叨,一溜烟跑回了房,扔下一句,“师兄,我这就去睡…打坐!” 而李栩师兄不信,寸步不离地监督。 眨眼间,矮桌旁只剩下周仰熙与宋寻熙两个人面面相觑。 宋寻熙揉捏着那个纸人,有些好笑,“周师妹赢了还不开心吗?” 周仰熙趴在桌上,生无可恋,“我师妹曾说过,我玩这个只需坚持本心,最后必定会赢。” 但她没说赢面大,丢的脸面也大。 此刻已临近傍晚,天边的霞光透过云雾铺在灵舟之上。 “周师妹的想法与众不同,在这种小游戏上的确很好用,多思考即可。” 周仰熙抬起头,哪里听不出这人是在暗地嘲笑她,她劈手夺过纸人,微笑说道,“不劳宋师兄费心,我当然知道,今日不过是调节气氛罢了。” 宋寻熙对此深有其感,“嗯,确实,气氛松快了不少。” “……” 和宋寻熙沟通真的很困难。 周仰熙已经分不出他究竟此时是在假装,还是在假装了。 她夸张地打了个哈欠,“既然目的达到,那我也要去打坐调息了,宋师兄自便。” 纸人在她手中化为粉末,随着风飘进云里,不见踪影。 宋寻熙眼瞧着那纸人不复存在,心中哀戚,本想留下纸人,用来好好研究,方便接近与了解周师妹的。 灵舟应会在明日午后抵达长寂山,届时便要开始计划后续行动。 如今他每日除了修炼,还要多分一些时间来与心玉辩论,收效甚微。 宋寻熙默默祈祷,心玉异常一事能尽快解决,否则他真要里外不是人了。 周仰熙每次与他见面离开后,心玉便总是会有反应。 为此他操碎了心,压制不成还反被周仰熙察觉质问。 宋寻熙不止一次想过,自己迟早因为他们走火入魔。 好在这一次心玉反应小,周仰熙心思不在这里。 宋寻熙威胁它:“你再这样,周师妹定会受你影响,她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看你怎么办。” 心玉:若非你说话刻薄,我何至于此? 宋寻熙懒得再与它辩论。 13. 回山(三) 因着白天的事情,周仰熙后半日一直闷在房里调息,晚膳也只是自行解决。 岑晚来找过她两次,拍着门喊救命,周仰熙磨蹭许久才打开门放人进来。 “求你了周师姐,快让我躲一躲,救救我。” 岑晚窜进来,反手将门拴上,还多加了道防偷防盗的术法。 “?”周仰熙按住她的手腕,双眼满是不可思议,“你做什么?怎么还加……” 话音未落,岑晚转身捂住她的嘴,低声说道,“太吓人了,周师姐你不知道,我师兄隔一个时辰就给我传音,我觉都睡不好。” “什么?” “他说我还小,让我不要…”她犹豫不决,觑了一眼周仰熙的神色,“不要学周师姐,找两个道侣。” …… “我没有!”周仰熙无奈又无力,若时间可以倒流,她绝不会提出玩那个游戏。 岑晚轻拍她的肩,走到窗边顺手关上窗户,“我知道的,周师姐若有道侣,那整个长寂山都传遍了。” “那你前面还问?”周仰熙没好气地瞪着她。 岑晚闷笑一声,有些不好意思,“我那不是看周师姐你说的时候很笃定,逗一逗你嘛。” 周仰熙的怨气没来得及说出口,房门又被敲响。 门外传来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 “周师妹,在休息吗?” 岑晚一听便知是谁,方才来时已是深夜,她狐疑地看着周仰熙,眼神里分明写满了故事。 周仰熙没心思理会她,她站在门内,抬高声音回应,“怎么了吗?宋师兄。” 宋寻熙安静一瞬,“有些事想请教周师妹,不知方便与否。” 怪了,初识宋寻熙时,这人还一脸嫌弃,不愿结交,不愿与她多说一句。 现在深更半夜找上门来,说要请教问题? 周仰熙不信,下意识就要拒绝。 不等她说话,岑晚扬手解了门上的术法,一把将门拉开。 她冲着宋寻熙笑得一脸谄媚,“宋师兄好,周师姐还没休息呢。” “你们有事要谈?请进请进。” 周仰熙瞪大眼睛,到底谁才是这间房的主人啊? 她阻止不了,转手给李栩传音:岑师妹在我这里大放厥词,我劝诫无果,还需李师兄亲自上阵。 岑晚原本想着待在一旁,降低存在感,反正死皮赖脸留下就对了。 不知李栩从哪一方忽然出现,站在门口望着她,神色凝重。 他苦口婆心地说道,“师妹,我们当下最重要的便是修炼,为人族长盛和自身未来尽最大努力。” “你年纪还小,结道侣一事为时尚早。” 岑晚不理解:“我何时说过…” 周仰熙不动声色从身后推了她一把,将所有人隔在门外。 “岑师妹,李师兄说得对,你断不能为儿女情长所困啊。” 岑晚百口莫辩,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落在李栩眼里,和心虚没什么两样。 他恨铁不成钢,将人带走的同时,还顺道劝了劝周仰熙。 “周师妹亦是如此,十九岁正是努力的好时候。” 周仰熙竖起手指,正色道,“好的好的,我一直秉持着这个理念的,从没想过这些。” 孺子可教也。 李栩很是满意,拉着岑晚离开。 房间内,烛火的微光将周仰熙的影子投射到地上。 宋寻熙倚在门边,微微歪头看着她,身后是无边黑暗的天,烛光照在他脸上,称得他那张脸有些昳丽起来。 他面带笑意,一早便注意到周仰熙传音的动作。 总算安静下来,周仰熙仰面对上宋寻熙探寻的目光,忽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她随意扯了下嘴角,“宋师兄,今日太晚了,你要问什么,不如明日再问?” 宋寻熙站直身体,抱臂的手放下来,颔首道,“周师妹既要休息,那我便明日再来。” 周仰熙笑着“嗯嗯”了两声,说了句“师兄好梦”就要关门。 将所有人和声音隔绝在外,周仰熙这才深深吐出一口气,无力地躺倒在床榻上。 “好累,我在霁月峰修炼一整天都没这么累。” 身心俱疲,她裹着被子翻了个身,没一会儿便眼神迷离。 正要睡着,脑中忽地闪过幻形珞魂蛛变幻出的,那张娘亲的脸。 周仰熙睁开眼坐起来,眉心微蹙,被珞魂蛛刺激而想起来的记忆并不完整。 外加这几日没有闲下来的时候,眼下独自一人,那些画面越发清晰。 不知珞魂蛛逃往何处,也不知妖魔勾结究竟到了哪个地步。 仔细一想,许多疑问冒出来,周仰熙苦叹一声。 自请下山时,她一方面是为了岚山,另一方面也是存有私心,毕竟岚山一事与十三年前太过相似。 查出背后的恶妖是同一只,周仰熙确实激动,但与之打过几架后,她便明了自己现在杀不了它。 “还是要更努力。” 第二日天未亮,周仰熙已然起床,盘腿坐在床上,开始吐纳灵气。 一个时辰后,房门再一次被叩响,只不过与昨日那个拍门的声音不一样。 周仰熙睁开眼,顿觉神清气爽,心情也好了不少。 打开门却发现敲门的不是岑晚。 她盯着面前宋寻熙的脸,有些意外,这么早就来问? 宋寻熙却是浅笑道:“周师妹,用早膳吗?” 周仰熙被他弄得莫名,她忍了又忍,索性直接问出口,“宋师兄,你有什么问题,现在问吧。” 不然你这样频繁来找我,我真以为你是被那珞魂蛛取代了吧? 宋寻熙略微思索,点点头应下,“好,我是想问,师妹昨日那个纸人术法能否再变一次?” “?” “啊?”周仰熙怀疑自己听错了。 儿时没有什么玩伴,她上山时六岁,是霁月峰最小,师姐们早已及笄,各自都有事情要做,师尊也不常笑,那时候周仰熙无聊,又不敢表现出来。 学会的第一个术法,是师尊教给她的引灵术。将灵力注入实物,可以使它们遵施术者意愿,为自己所用。 只是作用对象只能是些简单死物而已。 周仰熙找不到人说话,于是将引灵术用到了纸上。 她自己剪了小纸人,引灵之后便能站立坐下,还会跑会跳。 起初小纸人只是圆头圆脑,有一日周仰熙做了梦,梦到年画娃娃的模样,这才有了昨日他们看到的纸人样子。 术法更精进之后,纸人就有了其他动作,会贴着她的手和脸,也能飞起来,只是不能说话。 师姐们发现她总对着纸人自言自语,便开始带着她修炼,偶尔陪着她玩。再后来她忙于修习练剑,纸人便很少用了。 若非玩那个游戏需要一个主持者,她也不会想到要变纸人出来。 周仰熙紧盯着宋寻熙的眼睛,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暗暗疑惑。 引灵术不是基础术法吗?这有何 奇怪的,还需要他连着堵两次门。 即便如此,周仰熙还是应了一声,她单手施术,一个可爱纸人便出现在掌中。 她递到宋寻熙面前,“给你。” 宋寻熙垂眼看着她,伸手接过,纸人一动不动待在他手心。 他看了片刻,道了声多谢就将它收进袖中。 周仰熙百思不得其解,两人相顾无言。岑晚从另一侧远远跑过来,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 她环上周仰熙的臂弯,甜甜笑道:“周师姐,我们去吃早膳吧,宋师兄也一起。” 灵舟上备有吃食,弟子各取所需,只是修行之人对膳食并不是很上心。 周仰熙跟着岑晚走在前方,“你们怎么有闲情弄吃的?”她晚膳都是随意用卫晏塞给她的糕点应付了下。 岑晚眨眨眼,“宋师兄说回山之后要处理的事情很多,恐怕来不及吃饭,所以让弟子们准备着。” 周仰熙“哦”了一声,言之有理。 午后,终于行至长寂山,周仰熙命人收起灵舟,带着人朝山上走去。 山门口,李宥宜下了音修课就来等着,瞥见下方一抹杏黄,抬脚便快步跑过去。 “师姐,你终于回来了!” 周仰熙迎面接住她,李宥宜身形比她小一些,脑袋搁在她肩上,嘟嘟囔囔说着话。 “师姐你走了好久,我很想你。” 周仰熙好笑道:“哪有很久,七日都没有,师妹你的算数还是不太好。” 李宥宜没有答话,抬起头来一寸不落地观察着她,确认人完好无损才放下心来。 “我说的吧,不会缺胳膊少腿。”周仰熙牵着她,继续往上走。 师姐提前回山,必是将情况都说明了,李宥宜知晓周仰熙晕倒过,止不住地担忧。 “师姐,你灵力恢复了吗?没事了吗?要不要先休息几日再说?珞魂蛛它是不是伤到你了?” 周仰熙摇头,一一回答,“恢复好了,我没事了,但是等不及休息,事情棘手,早日解决为好。你放心,我什么时候让自己吃亏过。” 道理虽是这样,可李宥宜还想再说,周仰熙捏着她的脸,询问道,“倒是你,不好好上课修习,乱搞些什么名头?” 回来报信的师姐在一日前给她发了传信,说小师妹在音修课上被点名多次,都捅到师尊面前了。 李宥宜心虚,左看右看就是不看周仰熙,被她敲了个脑瓜崩,捂着额头委屈巴巴地说道,“…我就是担心师姐,所以才求神拜佛,保佑师姐平安无事。” 周仰熙问她:“你求的什么神,拜的什么佛?” 李宥宜眼神飘了飘,嗫嚅道,“师尊说,我一日三拜,拜的是月老和财神。” 周仰熙一时懵住,不知从何说起。 她都有些怀疑师妹是故意求的月老,毕竟她一直很关注这件事,但转念一想,还拜了财神爷,那也不错。 周仰熙又问:“那你为何在课上拜?下课之后再拜也好啊。” “我打听过,他们说求神拜佛要满心虔诚。” 这话不假,但与上课有什么关联? 李宥宜挺直腰杆,“我上课的时候最为虔诚,每日都在虔诚祈祷,月考核定会通过。” “我确实每次都过了,所以我在同样的地点,以同样的虔诚之心,效果最灵验。” 周仰熙不愿拆穿,她的月考核能通过,是因为别的弟子考的是当月所学,而她考的是上月的。 复习两个月,还不能通过,那才是有鬼了。 14. 回山(四) 岚山村一事距今已过去一个多月,地方附近的州府昨日便收到了真凶恶妖已除的消息。 李宥宜并未参与任务,她本欲跟着周仰熙去例会大堂,被自家师姐以上晚课为由赶了回去。 “你的音修课落下了这么多,还不去补课?”提起上课修炼,周仰熙从来不假辞色。 大事为重,李宥宜也不敢造次,乖乖回去上课了。 周仰熙带着身后弟子进入例会大堂时,三位仙尊已等候多时。 仰月仙尊正端着茶杯,一打眼便瞧见了队伍前方的周仰熙,还有走在她侧后方的宋寻熙。 他扬起笑脸,大方挥手道:“乖徒儿!可算是平安回来了,这几日为师真是日夜担忧,就差烧高香保佑你们了。” 身旁的邀月与霁月仙尊不愿多看一眼,默契地闭口不言。 宋寻熙早已习惯师尊这副样子,拱手行礼,刻板地说出准备好的话,“劳师尊挂念,是弟子的过错,还望师尊保重自身,莫再忧心。” 邀月仙尊实在没眼看这对师徒的往来,伸手给仰月添了杯新茶,阻拦他继续说下去。 “你们回来了。”他先是确认人是否无恙,复又转眼看向一旁的霁月仙尊,“事情大概我们已经知晓,其中过程还需细细说明。” 周仰熙站在人前,弯腰行礼,“师尊,两位仙尊。”她将捋好的经过一一说明。 “…珞魂蛛已经逃窜,它体内魔气浓郁,妖魔勾结恐怕并非近期才出现,只是不知它们有什么谋划,亦不知到了什么地步。” 邀月仙尊不发一言,目光沉沉,他在长寂山八百多年,对追杀魔族一事向来视若己任,亲力亲为,如今出现妖类魔化,他更是愤慨。 霁月仙尊当年与珞魂蛛有过一战,深知那时的它完全不足为惧,只因周仰熙濒死,这才让它有了逃窜的机会。 十三年来她从未停止查探,却再无珞魂蛛的消息,凭空消失一般。没想到竟是与魔族沆瀣一气,想来这么多年,它应是藏身在魔域内。 霁月仙尊视线落到周仰熙身上,“追寻踪迹并不容易,眼下要务是妖魔勾结一事。” 周仰熙心下有许多疑问,但在大堂内,她不能光明正大问师尊,只垂首静立。 气氛一时安静下来,许久才听邀月仙尊发话,“你们奔波劳累,今日先下去休息,待我与霁月仰月商讨之后,再行安排。” 众弟子得了命令,应声称是,纷纷退下。仰月仙尊走到周仰熙面前,抬手轻拍她的肩膀,声音柔和,“仰熙,万事皆有定数,不必着急。” 正经不过三秒,他又笑嘻嘻说:“你若有事,尽管来仰月峰,我让寻熙好好接待你。” 宋寻熙:? 周仰熙眉眼弯弯,接下话头,“仙尊放心,我记下了。“ 霁月仙尊从他身后走上前来,忍无可忍给了他一掌,“闭嘴,这是我徒弟。” 仰月仙尊被掌力打得歪了几步,也不气恼,仍旧面带笑意,“整个长寂山的弟子都是我的弟子,仰熙自然也是。” “正事当前,你不要说些没头脑的话了。”霁月仙尊说完便带着周仰熙往外走,“你先去找邀月商量,我与仰熙有话要说。” 周仰熙跟着跨出门,走时回头看向二人,含笑说道,“仙尊,宋师兄,之后再聊!” 宋寻熙朝她微微点头,等人彻底消失,身旁的师尊戳了戳他的手臂,“寻熙,你的心玉此行可有其他异常?还有,让你了解仰熙,了解得如何了?” 话题转到心玉,宋寻熙心中升起烦闷,心玉的异常无处可查,了解周师妹也并未有什么进展。 “总是莫名躁动,周师妹已察觉并质问过我。” 仰月仙尊了然于胸,颇有深意地点点头,“嗯,她问你什么了?” 宋寻熙越发烦躁,“问我能不能收回灵力,或者让它安分些。” 仰月仙尊笑出声,“你是不是说,送出去的哪有收回的道理?寻熙,你没将心玉灵力一事告知仰熙吗?” “没有。”很丢人,想到周师妹的心玉一直没动静,更显得他的心玉倒贴,宋寻熙两眼一闭不愿面对。 仰月仙尊一下便猜出他的心思,不知从哪变出把扇子,装作高深莫测的样子,“年轻人嘛,好面子,但有些事,好面子可是解决不了的,说不准还会适得其反。” 宋寻熙睨了他一眼,嗓音平淡,“像师尊一样不好面子,不也没能在霁月仙尊那讨到半分好处吗?” 说罢抬脚离开,仰月仙尊手里举着扇子,追上去却只打到他衣角,“你说的什么混账话?我可是你师尊!宋寻熙你懂不懂什么叫尊敬师长!” “照你这样子,何时才能追上仰熙?” 宋寻熙脚下一顿,回过头来看这个口出狂言的师尊,皱眉愠怒道,“我为何要追上周师妹?我只不过是需要了解她,才能更好地查明心玉异常,这不是您说的吗?” 仰月仙尊翻了个白眼,“我看你的心玉可比你好,表露情心绪光明正大。” “我哪有不光明正大?我现在就很光明正大地表露了我的气愤。”他瞪着自己的师尊,有些后悔自己当初拜师时,选了这个看起来十分靠谱的仙尊。 仰月仙尊用扇柄重重敲他的头,“下山一趟脾气不减反增,你说话如此刻薄,仰熙居然受得了你?” “……我哪里刻薄?”宋寻熙觉得自己的脾气要被磨没了,前几日是卫晏那个家伙,现在是师尊,他无力扶额,懒得再辩解,行了个礼转身就走,将师尊甩在身后。 仰月仙尊望着他的身影,握着扇子慢悠悠走出去,“想来很快就知道了…” 霁月峰,仙尊居所中。 周仰熙揣着一肚子话,进门便拉着师尊坐到桌前,问题滔滔不绝,“师尊,您当年救我时,那珞魂蛛是什么样子的?” 霁月仙尊轻叹口气,倒了茶水放在她手边,平日里她爱吃的点心也在一边,“八足,它被重伤,幻化成蛾类的模样,趁夜逃跑的。” “它那时便已有如此强的幻形能力了吗?”周仰熙想起岚山村中的那几只珞魂蛛,虽也是八足,但并未幻形,不知是被压制还是能力不足。 “嗯,妖力强,我那一击没要了它的命,反倒平白滋生祸端。”霁月仙尊摩挲 着杯沿,神态不似从前一样淡然。 “先不说这个。”她止住话头,抬眼看着面前的小弟子,柔声询问道,“你可是想起什么了?” 周仰熙沉默一瞬,低眉眼睫轻颤,“…想起我爹娘,只是我记不清。”她甚至想不起来那个被屠的家叫什么名字。 “师尊,岚山村有人为那些枉死的村民立碑,我父母亲人死时,连衣冠冢都找不到衣物立吧。”回到长寂山,见到师尊,周仰熙才放松下来,这一下就已经泪眼婆娑。 霁月仙尊深知这次任务会触到她的伤痛,此刻听她问起,只得将人搂进怀里,抚摸她的头发轻声安慰,“我后来去过,虽没有立衣冠冢,但为师记得。” 她伸手拭去周仰熙脸上的泪珠,养了十三年的弟子,极少在她面前掉眼泪,“现在,你也想起他们了。” 周仰熙听完哭得更厉害了,年幼时的经历她并未想起所有,可心中的酸涩难受真实得令人窒息。 她哭了一会儿,抬起头问师尊,“师尊,您见到我时,我是什么样子?”珞魂蛛说她那时立下誓言,可她只记起说过的话,并不知道实情。 霁月仙尊低头看着她,将她的糊了脸的发丝撩到一边,“为师也记不清了,总之你很坚强,一直撑到我来。” 周仰熙又埋头哭,师尊从未对她疾言厉色,也不会吝啬对她的夸赞,无论修习还是剑道。 “好了,你这几日累了,先回去好好休息,明日不必早早去上课。”霁月仙尊没再继续话题,卷着衣袖替她擦眼泪。 周仰熙缓了口气,见师尊指尖凝起灵力,清理被她弄湿的衣衫,忽地想起自己还有一桩大事要问。 “对了师尊,还有一件事。” 霁月仙尊将茶水和点心推过来,周仰熙抿了一口继续问道:“宋师兄借我的灵力,为何不会自行消散?总在我丹田内乱窜,这几日尤其明显。” 房间内静默许久,霁月仙尊不确定地问她,“明显乱窜?” 周仰熙一脸认真,“嗯,我问过宋师兄,他也不知。” “……”宋寻熙哪里不知,他是不敢说。 此刻正是暮色四合之际,一些星星已经出现,霁月仙尊仰头瞧了一眼,周遭寂静无息。 她转回头,凝视着周仰熙的双眼,轻声开口,“你是怕日后修炼时,灵力窜动导致走火入魔吗?” 周仰熙严肃点头,“对!虽说我有信心,不可能入魔,但以防万一,师尊可有法子将这灵力引出去?” 霁月仙尊却是移开视线,沉默地盯着天边的星星,半晌才说道,“没有法子。” “为何?连师尊都没有办法吗?这么棘手?”周仰熙有些着急,原本只是觉得闹心,可师尊竟也说没法子,不免担惊受怕起来。 她等了片刻,窗外是长寂山的一整片星海,清晰可见。霁月仙尊收回目光,落在她焦急的脸上,“心玉灵力一旦入体,便不可再收回。” “心玉灵力?” 周仰熙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全然不知是什么。 “你的心玉,在十三年前,我赶去救下你时,便不见了。” 15. 心玉(一) 从小到大,周仰熙从未听过与“心玉”二字有关的任何话,藏书楼内典籍众多,但她从来只看修行相关,剑法剑招、心法、升阶,还杂修了符箓一术。 现在师尊骤然告诉她,她的心玉早已遗失,而她对此一无所知。 “心玉,是每位修士入修行之初便拥有的,生于修士心脉之上,是命脉所在。世间少有未踏入修行之路便生有心玉者。”霁月仙尊看着她腰间悬着的玉坠,继续道,“为师见过的,宋寻熙为其一,你为其二。” 周仰熙怔愣许久,好一会儿才顺着师尊的视线看向玉坠,神情恍惚,“…那这是?” 霁月仙尊叹息道:“这是我为你特制的,带你回长寂山时,我便发现你竟早已生出心玉。”她垂着眼,想起当年周仰熙身上的伤口,“珞魂蛛剖开你的心口,是为了取走你的心玉。” “天生的心玉于所有种族而言,都是最为增长灵力修为的大补之物。” 可心玉既是命脉所在,那她为何还能安稳活到现在? 看出她的困惑,霁月仙尊露出浅浅笑意,“为了保住你的命,我和另外两位仙尊可是把长寂山的好东西都给你用了,幸而你争气,竟真能活下来。” “为防有心之人利用此事,我特地为你制了一块玉,装作你仍有心玉。没有修士会整日将心玉挂在嘴边,只要玉坠还在,便无人会知晓你的事情。” 她抚摸着周仰熙腰间那块玉坠,语气惋惜,“你天资聪颖,是长寂山千年难遇,若非丢了心玉,想来你已能闯过天劫,飞升为神了。” 周仰熙瞪大了双眼,茫然无措,所以她这么多年修炼,从未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她虽灵力强盛,但总不耐用,一直以为是自己修为不够。 原来是因为她丢失了心玉,没了心玉灵力。 长寂山所有弟子都在腰间或是颈间佩戴玉坠,周仰熙从来都认为是长寂山人人都有的身份象征,并未在意过。 甚至于宋寻熙的玉坠总是发光,她也认为是玉器有灵。 周仰熙嘴唇微张,吐出几个字,“珞魂蛛,取走了我的心玉。”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她一时反应不过来,霁月仙尊见她愣在原地,敲了敲她的额头,“所以,你遇到那珞魂蛛时,可有什么别的感觉?” 周仰熙摇头,除了满腔不甘与报仇之心,再无其他感受。 霁月仙尊没追问,“我并未打算这么早告诉你,想着等你再强大些,心思更稳重些再说,可天意如此,你主动问出口了。” 周仰熙稳住心神,思绪翻转,“师尊,那我的心玉还在吗?” 霁月仙尊没有答话,房内烛火摇曳,天边的星海变换,远处隐约有雷声传来。 周仰熙听得声音,转头看去,长寂山不是没有打雷下雨的时候,她轻声说着,“要下雨了吗?” 霁月仙尊抿了口茶,神色淡淡,“没有,应是有弟子升阶。时辰不早,你既已知晓心玉,便自己去查吧。” 周仰熙收回视线,眼眶还泛着红,站起身行礼告退,“师尊,我会把一切都弄清楚的。” 等人离开,霁月仙尊放下茶盏,斜斜倚在桌上,看着云层里那几道若隐若现的光亮,久未回神。 回居所的路上,周仰熙沉浸在巨大冲击里,脚下生风一般。 所以珞魂蛛是吞了我的心玉,又融了魔气,才变得这么难对付? 难道是因为我,引来了珞魂蛛屠村吗?为了得到心玉。 她止住心思,不愿再想。 关于心玉,还有许多疑问,周仰熙停下脚步,踩着剑转身飞去了藏书楼。 将所有心玉相关书籍都带回居所,她一本接一本看过去。其中有一册写到,心玉不可再生,无心玉者不可修行,若心玉碎,则其主亡。 而她是侥幸活下来的。 周仰熙看了大半夜,心玉是修士常识,记载都是些基础,没有其余大事,只一点说明,心玉能与其主相通,随其主心性。 她脑中想起宋寻熙,在岚山时她曾问过,为什么他的坠子看起来很不待见她,那时还真信了宋寻熙的话,是心玉对谁都不待见。 周仰熙翻着书,低声自语,“原来是宋师兄自己不待见我,心玉才会随他,怪不得总让我不要靠近他,不要和他说话。” 又想到宋寻熙前些日子的反常举动,她迟疑一瞬,“不对,宋师兄还主动堵我,这又是打算做什么?” 丹田里的心玉灵力此刻很是乖巧,周仰熙沉思片刻,翻出另一册书,其上写着心玉灵力不可为外人使用,无一例外。 周仰熙喃喃道:“不可为外人使用…那宋师兄这是什么情况?师尊说这是宋师兄的心玉灵力,所以他堵我,是要查清这件事?” 她之前不知道其中关窍,自然也搞不明白宋寻熙的行为,如今知晓了,却还是无从下手。 她的心玉丢了,宋寻熙的心玉灵力又跑到她身上,周仰熙感觉自己看心玉这两个字都不像字了。 “……罢了,是宋师兄的心玉自己给我的。”周仰熙努力给自己灌输,“不是我主动要的,他要查便查,与我无关,需要时配合他就可以了。” 她又翻了几册书,所幸全部典籍中,没有说明此事有什么不好的,那便先放一边。 周仰熙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破晓时分,书已看得差不多,她简单收拾过,抱着书去了藏书楼。 这应当是她最早还书的一回了,以往哪次不是临近最后期限才还。 踏进藏书楼,门边右上方站着的,用来代替弟子守藏书楼的灵兽登时叫了一声,“霁月峰周师姐来还书了!霁月峰周师姐来还书了!” 周仰熙被吓了一跳:? 她瞪着那只上蹿下跳的鹦哥,“你干什么喊这么大声?” 灵兽鹦哥歪着脑袋看她,用鸟禽类特有的清脆尖利嗓音喊着,“周师姐还书最晚,下回见到她就大声喊,丢脸了就会早些还书了!” 周仰熙一把揪住它乱说的嘴,“我又没有坏规矩,是晚还又不是不还,我丢什么脸?” “再乱说我就把你炖了。”她气狠狠地跨步进去,出来时还顺带威胁,“下月的例会,我一定向师尊禀报,藏书楼弟子惯会胡说八道,还带坏灵兽。” 此时正巧能够赶上早课,周仰熙向来不迟到早退,随手给李宥宜发了道传音笺,催促她快些来上课。 早课多为吐 纳之法,周仰熙盘腿坐着,身旁不停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深呼吸收了势,转头看向李宥宜。 方才没仔细,这一看才发现李宥宜不对劲,她闭着眼,周身灵气比往日强了不少,周仰熙眼神从狐疑逐渐变得惊喜。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李宥宜终于睁开眼,周仰熙飞快凑过去,抓住她的手腕,语气激动,“师妹你升阶了?” 李宥宜扬起脑袋,颇为自豪,“对啊,我昨日升的阶,现在已是弦月上级弟子了!” 周仰熙略微思忖了一下,想起昨夜与师尊谈论时,天边确实有雷声,师尊也说许是有弟子升阶,没想到是李宥宜。 升阶皆伴有雷劫,弦月及以下等级升阶时并不困难,少有失败者;望月级则不一样,升一次阶闯的是天劫,与雷劫全然不同,难度跨越极大。 她围着李宥宜转了一圈,确认她平安渡过雷劫升阶,满眼笑意,“看来宥宜你很是努力,做得好,想要什么奖励吗?” 李宥宜挽过她的手臂,靠着她撒娇,“师姐,我想要什么你都会同意吗?” “嗯嗯。” 得到承诺,她顿时喜笑颜开,“那我要师姐日后去哪都带着我,还有,师姐认识新朋友的话,我要知道。” 周仰熙好笑地戳她脸颊,“我什么时候没有带着你?我又哪里认识了其他人?” “有啊,宋师兄、岑师姐、李师兄,还有其他家族的,若是师姐带着我,那我可就太开心了。”她挨个数着人,脸上的笑越发明显。 见她笑得一脸荡漾,周仰熙哭笑不得,“我还以为你已经放弃了,没想到一直念着。” “因为师姐最近总会外出,不像从前那样一整日都待在霁月峰,方便交朋友。” 周仰熙满口答应,推着她往前走,“好吧,我答应你,现在可以去上课了。” 三位仙尊商讨之后,特意定了时间在例会大堂,周仰熙方才上完剑修课,转眼便收到了长寂山的传音笺。 除去洒扫弟子,众人皆聚在大堂内,等待仙尊宣布事情。 邀月仙尊先是按部就班说了一通,等人安静下来,继续道,“岚山屠村一事已解决,背后却牵引出妖魔勾结,经商讨,需选出一支精锐队伍,前往妖域,探明妖魔勾结的始末。” 一经说明,底下弟子又喧闹起来。 “竟扯出了魔族?它们不是被赶到最远处的地界了吗?怎么还能生事?” “要去往妖域的话,修为须得弦月上级了吧?否则去了那里,怕是有去无回啊。” “仙尊们要如何挑选弟子?” 邀月仙尊抬手打断议论声,“如诸位所言,妖域内危机重重,不似岚山村,人选须更加谨慎。” “适逢弟子大比,长寂山已向各世家传信,由此次大比选出适宜弟子,组成小队前往妖域。” 长寂山历年大比,皆由山门内的弟子进行比试,如今为查妖魔勾结一事,须与世家联手。 周仰熙站在霁月峰队伍最前方,忽地想起李宥宜正巧才升至弦月上级,若是大比能被选中,便可和她一起去。 她回眸瞧了一眼,李宥宜却没看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16. 心玉(二) 各修仙世家也要参与弟子大比,因此邀月仙尊特意将大比时间定在了半月后,待世家子弟到来再开始。 周仰熙和李宥宜并肩走着,从一开始李宥宜就没再说过话,她转过头询问,“师妹,你怎么不说话?” 李宥宜眨眨眼回过神来,“啊?没有,我是在想要去妖域的话,我要和师姐一起去。” 周仰熙眉开眼笑,揉着她的头发,“你不是已经是弦月上级了吗?这半月努力些,大比之上定能超常发挥,到时我们同去,就不用彼此担心了。” 李宥宜放松了些,认真点头答应,“嗯,我一定要和师姐一起去。” 两人旁若无人似的边走边聊,周仰熙目光微转,扫过前方同样正在议论的同门,忽然定了一瞬。 宋寻熙站在大堂外的台阶之下,斜倚着栏杆望向远处的峰峦,他似有所感,侧头看过来。 周仰熙猝不及防与他对上视线,方才知晓心玉的事情,她下意识去看宋寻熙腰间的玉坠。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心玉今日格外不同,亮得出奇,宋寻熙的衣袍都盖不住。以往它也会闪烁灵光,但极微弱,若不是她刻意观察,并不会注意到。 不等她有动作,宋寻熙先一步动了,他从台阶下慢悠悠朝着周仰熙走上来,心玉亮光随着他的步伐越发明显。 意识到宋寻熙应是有话要说,周仰熙偏头看向李宥宜。换做平日,她此刻定会激动得抓住她的衣袖,毫不掩饰地八卦起来,现在倒是十分安静。 周仰熙唤她:“宥宜,你先回去,我和宋师兄有事要说。” 李宥宜纠结了会,权衡几息还是点头,“好吧,师姐,我这就要回去努力修炼。”她瞟了一眼走上前的宋寻熙,忍住想问的冲动,“师姐,你也早些回来。” 周仰熙一口答应,人离开时宋寻熙正巧停在她下方一级台阶下,微微仰头看着她。 “宋师兄。” “周师妹。” 打完招呼,四周一时安静下来,周仰熙盯着他的眼睛,等他继续说。 宋寻熙垂下眼睫避开她的视线,不自觉地摩挲着心玉,半晌才开口道:“冒昧打扰,不知师妹可否空闲?” 周仰熙看着他没说话,视线落到玉坠上,丹田里还留着眼前人的心玉灵力,许是昨日知晓一切的缘故,现下靠近这人,她似乎能感知到些什么。 她挑眉试探道:“我没有空闲。” 宋寻熙:“……” 下一刻,他的心玉登时亮得更显眼了,连带着那道灵力都在周仰熙体内开始窜动。 宋寻熙只觉衣衫要被这破心玉烫出个洞来了,他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微笑,“…好的,我知晓了,那便……” 话没说完,周仰熙先忍不住笑出声来,她掩着唇轻咳两声,“我突然想起来,今日的剑修课已经上过了,晚课也还早,所以我此刻是空闲的。” “宋师兄,你要说什么?” 准备说些什么便离开的宋寻熙神色微愣,缓缓抬眼,正对上周仰熙的笑脸,看清她眼里的狡黠,明白自己被耍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感涌上心头,宋寻熙满心只剩两个字:丢脸。 都怪这该死的心玉,昨夜不知它抽什么疯,正在调息的宋寻熙被它扰得浑身刺挠,索性拿出周仰熙给的纸人研究。 本以为心玉会就此消停,没想到它不吃这一招,反而更加躁动,宋寻熙气愤不已,伸手将它扯下来放到桌上。 他总觉得自己眼花了,竟能看到心玉朝着霁月峰方向动了动,那迫不及待的样子看得他一阵火大。 “你能不能别再打扰我修行了?你是我的心玉,不是狗。” “这么多日允你挨着周师妹,还不满足吗?” 心玉完全不理他,长腿似的一点点挪动着。 宋寻熙:? 他按住蠢蠢欲动的心玉,咬着后槽牙,面目狰狞道:“明明只受主人自身驱使,为何你总是催着我去见她?能不能有点出息?” 心玉被按着也依旧发光发热,那道热意沿着手掌心直冲宋寻熙的心口。 他紧闭着眼,做了什么决定,再睁眼时面上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我明日带你去见周师妹,别闹了行不行?” 现在周仰熙站在他面前,周围还有几个落后的弟子慢吞吞走着。太丢脸了。 宋寻熙压下想爆发的冲动,侧身让开路,“边走边说吧。” 周仰熙点点头,走在他前方下了台阶,时不时侧头看一眼他的心玉。 想起以往她只是会感受到灵力乱窜,但今日似乎能感应到其他的,说不准是什么,周仰熙心道有趣,正愁找不到什么好法子报复此人先前的无礼。 她将宋寻熙方才的神情动作收入眼底,虽说不用担心心玉灵力对她有什么坏处,但有一个好处足矣,调侃能折磨到宋寻熙。 周仰熙慢下步子,与宋寻熙齐行,她今日出门时换的是一身库金色的衣裙,腰侧衣带随风扬起,一下下拂过宋寻熙的银白衣袍。 见他不说话,周仰熙靠近些许,侧过脸问他,“宋师兄不是要边走边说吗?怎么又不说了?” 宋寻熙深呼吸,盯着脚下的路,“周师妹会符术?” 周仰熙脚下一顿,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原以为要问什么心玉之类的,她也不避讳,大方承认,“会啊,只不过并不精通。” 宋寻熙默然一瞬,他也曾学过符术,不过只学了些简单的,雷火符是高阶符箓,杀伤力强,要学会这个并不容易。 在岚山村时,周仰熙不仅用了,还能连续使用,步步紧逼珞魂蛛,定然是相当熟练。 她用剑招的身影浮现在眼前,宋寻熙暗暗感慨,周师妹剑术超群,于符术上也同样得心应手,不愧为榜首。 仰月峰从不参与什么讨论,例会也极少在意,自上一次之后,他总能听到有关周仰熙的各种传言,其中最多的便是她的修为以及常年霸榜。 宋寻熙抚摸着心玉,余光瞥向她手中把玩着的玉坠,“你很厉害。” “嗯?”周仰熙停下脚步,转头定定看着他的眼睛。 “藏书楼九层,五层以上的禁制你都能破;学符也不会搁置剑术;心思活络,为人…”他顿了顿,继续道,“为人热忱,周师妹很厉害。” 周仰熙听着他的话,心底腹诽,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人今日说话居然很中听。 她被夸得心花怒放,昂首挺胸道:“那是自然,宋师兄说的完全正确,多谢宋师兄。” 宋寻熙望着她,心玉此刻与他倒是同频,不作不闹,想来很享受这样的状态,他心中鄙夷,见色忘义。 为了方便,例会大堂本就建在离仰月峰近的地方,两人一路走着,不知不觉到了弟子居所。 周仰熙仰头瞧了一眼,门边的木牌上明晃晃写着“宋寻熙”三个字。 她在门前站定,等着宋寻熙推门。 一进院子,入目的便是梨树,长寂山灵力充沛,花草树木皆有灵,感应到有人进来,梨树自顾自开出花,扑簌簌落到地上。 周仰熙头上顶着几片花瓣,转过身看着宋寻熙,有些不确定,“宋师兄的院子,倒是比我想的好看些。” 但还是一样的白棠梨。 宋寻熙没应声,三两步跨上石阶,站在房门口一动不动。 周仰熙从他身后走上来,见他迟迟不开门,便催促道:“宋师兄,你怎么不开门?不是要谈事情吗?” 她扫了一眼满是花瓣 的院子,声音小了一些,“或者在院子里谈也不是不行,就是这梨花雪白,扰人思绪。” 宋寻熙此时正在想其他的,虽说长寂山甚少讲究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但他也从未与别的师姐师妹有过多少交集,更遑论将人带进居所。 心玉不管不顾,骤然升温,他猛地回神,若无其事地推开房门,“周师妹请。” 周仰熙环顾四周,心想着回去也可以在院子里种些会开花的树,这样练剑时更符合心境,还很美观。 屋内应当燃着熏香,白色丝绸垂挂着,无风自动,周仰熙一进门便嗅到了丝丝缕缕的香气,像是院外的那株梨树所制。 宋寻熙引着人坐到窗前,正对着那颗开花的梨树,他随手倒了两杯茶,搁在她手边。 周仰熙也不乱看,饮了口茶便直接开口,“宋师兄想谈什么?” “弟子大比,以及之后的入妖域探查。” 她颔首示意他继续。 “此次大比与往年不同,各个世家都会前来,届时若进入妖域,会兵分几路也未可知。”宋寻熙垂眸看着茶杯,水中倒映着梨树,还有面前的女子,“不知周师妹有何打算?” 周仰熙闻言抬眼看他,长寂山弟子大比乃是三峰盛事,历年来,年满十二的同修者皆会参加比试,分组抽签进行。 同是剑修,无论如何都会碰上,但她却从未与他对上过。 她捻着窗外飘进来的一片花瓣,若有所思道:“若说打算,我并未想好,不过妖域内各方势力纵横,珞魂蛛一族要查,是否有魔族潜伏也要查,还要前往九幽殿见妖王。” “至少会分三路进行。”周仰熙随意笑笑,“具体情况还需进去之后再看。” 宋寻熙没有立刻接话,脑中没来由地想起卫晏那个话多缠人的家伙,那人瞧着修为便不怎么高,绝对不会被选上。 周仰熙想了想,问他:“宋师兄是想和我一路吗?”便于查探心玉一事。 被戳穿心事,宋寻熙呼吸一滞,随即面无表情地饮茶,“没有,只不过是觉得,师出同门的话配合会更好。” 周仰熙无声笑了,煞有其事地点头附和,“宋师兄说的不无道理,可以在大比之后呈给邀月仙尊听,说不定仙尊就同意了呢。” 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恐怕会得罪各世家,背上一个长寂山自负傲慢的罪名,宋寻熙单是想起先前在大堂台阶上,那些刻意慢下来偷觑的弟子就一阵头大。 虽未听到过什么奇怪的言论,但他就是觉得长寂山大多弟子定会私下联想,比如岑晚和李栩。 宋寻熙凉飕飕的眼神落在周仰熙身上,她却不躲不闪,仿佛真的是在为他出谋划策。 他移开视线,“不必,仙尊如何安排都好,我不在意这些小事。” “哦哦。” 周仰熙赞成他的观点,“我也不在意。” 她说完便单手支着头,略带挑衅地盯着他,宋寻熙的心玉烫得越发厉害。 见他沉默着,周仰熙又佯装无心地问了一句:“宋师兄,你闻到什么味了吗?”她皱着鼻子,微微靠近他,“好像是衣服被烤焦的气味。” 宋寻熙气不打一处来,可恨的心玉,可恶的周师妹,为何所有痛苦都要他一人承担? 周仰熙心情甚好,宋寻熙吃瘪,那些日子的苦闷终于消散,她饶有兴致地喝完茶,转头望着飘舞的梨花。 半盏茶的功夫,宋寻熙开口了,“我要问师妹的就是这个,现在聊完了,我送周师妹出去。” 周仰熙嗯了一声,站起身来往外走,越过院门时,她忽然回头,朝宋寻熙灿然一笑。 “宋师兄,忘了告诉你,我方才发现,你的右脸颊有一颗小痣,和我的正好相对诶。” 17. 心玉(三) 不知何处吹来一阵风,周仰熙发上的梨花被吹落,晃晃悠悠掉在宋寻熙脚边。 他下意识低头侧脸,那颗小痣暴露得更加明显,周仰熙盯着他的动作,忍不住笑意,她目光往房内定了一瞬,转身离开。 院子里恢复安静,本该止住开花的白棠梨却没有停下,反而开得更起劲,满树梨花,层层叠叠,香气四溢。 宋寻熙站在原地,心玉早已欣喜若狂,悬在腰间阵阵发烫。 许久,梨花香与衣袍灼烧的气味传来,他才乍然回神垂首看去,材质极好的衣衫果然被烫出个洞,露出里面明晃晃的心玉。 “……”宋寻熙无言以对,比之先前的羞耻,更多的是另一种情绪,心玉上的灵力波纹一层比一层强烈,他控制不住。 “我真的会被你们折磨得走火入魔。”他低声轻叹,周仰熙捉弄他的心思显而易见,可他仍旧注意到,她的心玉毫无反应。 宋寻熙回身进屋,无端生出挫败感,周师妹说话又多又密,可见从不过心,偏偏他的心玉每次都当真,害得他也不好过。 摘下心玉,宋寻熙随手挑了一件衣裳换上,其实也用不着挑,所有衣裳除去花纹偶有不同,都是一个模样。 他目光转了一圈,脑海里飘过周仰熙那一身从不重样的衣裙,起了些不忿心思,又换了件织着缠枝棠梨的。 半月后的弟子大比,他无疑是要跟着去的,想到方才周仰熙问他是否想同她一路,宋寻熙不免扶额。 他自认坦荡,可周师妹问他时却又要扯谎,祸首便是这心玉,他平生的白眼都奉献给了它。 房间内摆着铜镜,弟子居所是长寂山配置的,其内的物品同样如此,宋寻熙很少会在意。 他整理着衣襟,迈步走到铜镜前,一张好看的脸印在里面,宋寻熙盯着自己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周仰熙的话回荡在耳边。 他不自觉抬手,指尖触到那颗脸颊痣,镜中忽然显现出另一张面容,还有与之相对的另一颗脸颊痣。 是明媚笑着的周仰熙。 宋寻熙屏息看着,他很早之前便注意到了她,只是未曾想到过自己的痣,被周仰熙一语道破,他忽觉气息难平。 他撇开视线,起身走到院子里,手掌一翻,妄剑出现在手中。 剑招凌厉,浮动的灵力绞着棠梨花,宋寻熙的身姿灵巧,袖中一抹异色若隐若现。 回霁月峰路上,周仰熙别提有多开心了,连日以来都被那股灵力搅扰,师尊说无法解决,她心中更是气愤,发现有办法治一治,自然是不遗余力。 一想到宋寻熙那副明明被气到心梗,却还要装作淡然的模样,她便止不住兴奋。 怜游剑停在霁月峰试炼台之上,底下的灵力波动不停,周仰熙往下看了一眼,李宥宜正抱着梧桐琴,练习着上月学的招式。 音修与剑修所学不同,但核心要义皆是要与本命同心,周仰熙的怜游自师尊给她之时便已与她同心,李宥宜却是没有。 三年前她初次拜入霁月仙尊座下,随身带着的便是这把梧桐琴,按李宥宜所说,这是她自小拥有的,那同心应很容易,可事实并非如此。 三年来李宥宜不止一次尝试过,共鸣虽有,同心却难,这也是她修为停滞的原因之一。 师尊也曾替她看过,只说梧桐琴还未有灵,让她潜心修炼。 李宥宜也算得上勤勉,只是她的灵力修为实在有些扑朔迷离,周仰熙有心教她,却无从下手。 为了能成功选上去往妖域,她一早便开始修炼,周仰熙收了剑,落到试炼台一旁,望着李宥宜练习。 音修各类术法略有不同,李宥宜的灵力支撑不足,师尊让她学灵力消耗较小的侵扰类术法或是瞧着威力极强的迷惑招式。 起初一切顺利,她的指法连贯,琴音清透,周仰熙全神贯注地听着,心道师妹的琴技越发精进了。 琴曲过半,她仍津津有味,李宥宜却倏地停手,转头看到自家师姐闭眼陶醉的表情,仰天哀叹。 “师姐,我刚才弹的是幻音曲,不是什么好曲子。”幻音曲可扰人心智,让其听从施术者的简单指令而动,李宥宜一眼便知自己失败了。 周仰熙睁开眼,后知后觉似的摇头晃脑,嘴里念念有词,“啊,我的头好晕,这什么曲子,竟能让人浑身无力?” 李宥宜一脸无奈,“师姐,这不是催眠曲,你记错了,幻音曲是能让你听我号令的。” 周仰熙静默一瞬,随即双眼呆滞,面无表情,“那为何我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了?” 李宥宜又弹了一个音,咧嘴笑着,“是吗?那我现在给师姐下令,舞一曲” 周仰熙僵硬着身子,傀儡似的动了动,旋身来到她面前,弯腰在她的梧桐琴上拨了两下。 “我不会舞,不过你的琴技确实提高了很多。” 李宥宜得到夸奖,心情大好,“我可是弦月上级弟子,琴技当然更上一层楼了。” 见她一脸骄傲,周仰熙笑着说:“那我们一起练,我虽不会舞,但怜游能使出漂亮的剑招,瞧着很像舞。” 试炼台上琴音袅袅,婉转动听,伴随着铮铮剑鸣声。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周仰熙也练了几套剑法,随李宥宜的琴声收势。 梧桐琴亮着微微灵光,李宥宜额头和鼻尖浮起薄薄一层汗水,双眼炯炯有神,“师姐,你看我们配合得多好,你带着我一起去妖域,绝对不会拖累师姐的。” 周仰熙掏了一块手帕递给她,笑道:“好啊,到时你若是成功选上,我们就用这招合二为一,将那些恶妖杀个落花流水。” 李宥宜一边擦着汗,一边频频点头,“嗯嗯。” 她眼珠转了转,先前压下的八卦之魂又燃起来,“师姐,宋师兄找你说了什么?你们去哪了?” 说起这个,周仰熙倒是毫不避讳,“说了一些之后入妖域的事情。”想到宋寻熙的样子,她又笑出声来。 李宥宜眼眸微亮,凑到她身边,“师姐你是不是在想宋师兄?” 周仰熙点头回她:“对啊,我和你说,我找到报复他的法子了,定让他日后悔不当初。” 李宥宜听得激动不已,难道她这么多年的夙愿,就要实现了吗? 周 仰熙却在关键时候止住了这个话头。 见时间差不多,她理了理裙摆,随口嘱咐道:“好了,今日练到这里,晚课要开始了,去认真上课。” 她说完便要离开,李宥宜满脸失望,还是忍住没再提,等从妖域回来,再开始她的计划。 收了琴起身,李宥宜忽而伸手拉住她的衣带,又问她:“对了师姐,修仙世家也要参加弟子大比,那师姐在岚山村结识的那些人,他们也会来吗?” 周仰熙这才想起来,世家中属宋氏、卫氏、花氏实力最强,在岚山村时她已见过花菁与卫晏,二人修为同属上乘,多半也会来。 “我看他们都很厉害,应当都会来。”她回过头,继续说:“花菁姑娘使得一手好长枪,卫晏公子我倒是没怎么注意,不过他热情话密,师妹与他定能聊得来。” 李宥宜撇撇嘴,“我又不是在意这个,只要师姐喜欢他们,那我就也喜欢他们。” 周仰熙笑着轻推了她一把,“好好好,我喜欢他们,所以我们先去上课吧。” 此次弟子大比不同,长寂山特意辟出一处地块,供给世家子弟暂住。霁月峰面积宽阔,门下弟子比其余两峰少些,所以定在此处。 霁月仙尊不喜吵闹,吩咐底下弟子将地方辟远些,不要扰人清净。 周仰熙的两位师姐得令,来找她商量过,她的居所旁自幼时起便有许多空置房间,只是地方小了一些,便打算在山峰半腰处另外再辟。 她听完便满口答应:“可以啊,反正这么多年都没有人住,师姐们这样安排,我高兴还来不及。” 住所事情解决了,还有膳食方面。弟子们辩论的哪峰膳堂最好吃早已有了定论,霁月峰获得压倒性胜利。 为筹备弟子大比,膳堂的叔伯婶娘们使出浑身解数,短短半月便研究出了许多新菜式。 周仰熙每日上完课最期待的便是吃饭的时候,连着吃了半月的灵鸡灵鸭灵鱼等等,还有其他酥软绵密、口味各不同的糕点,她都觉得自己长胖了。 好在她日常锻炼从未断过,只不过吃得多了,自己吓自己而已。 尤其霁月峰还设有整整两千三百级石阶,虽有术法可直上,但霁月仙尊也下过命令,初上霁月峰,须得走过这长阶,且不可用灵力。 周仰熙体术好的原因之一便是这长阶,她精力旺盛,总爱往长阶跑,爬上爬下从不喊累。 李宥宜整日里上完课便来找她,陪着她一同练习,两人同练的效果显著,李宥宜的月考核都能超额完成了。 半月一晃而过,长寂山山脚常年的寂静被打破,迎来了许多年少意气的弟子。 邀月仙尊早两日便下令,派了人去山脚等候,且三峰弟子中若有世家出身,可自行去往山门,迎接族人。 周仰熙并非世家出身,本不需前往,奈何先前答应可以联系的卫晏传了信,问能否在长寂山门见到她。 大比在即,周仰熙的修炼计划已完成,闲来无事便答应了他,李宥宜不知从哪听得消息,缠着要和她一起去。 周仰熙只当带她认识些新朋友,便由着她去了。 18. 大比(一) 世家子弟到来之后,还有两日的休整时间,这两日长寂山所有课程都取消了,之后便开始进行弟子大比。 自收了信答应卫晏,周仰熙早早便到了山门,想到他来信里的恳切,她摇头苦叹。 “周姑娘,久未相逢,见字安好。” 周仰熙看信那日还感慨过,不愧是世家中人,言辞文雅,礼节也必不可少,结果展开下方的信,看清内容后她就沉默了。。 “周姑娘,我同你说,到家之后我才知道长寂山已经传信给州府,岚山村事件解决了,我爹娘收到消息可高兴了,特意给我办了接风宴。” “我记得周姑娘说过,你对吃食很是上心,长寂山虽说灵力充沛,但食物不一定丰富呀,所以我派了灵兽专门带了一份送给周姑娘尝尝。” 周仰熙起初疑惑,她何时收到过什么吃食?前峰弟子也并未见过什么灵兽。 “嗯,后来我发现,我忘了给灵兽贴一张循迹符,它找不到去长寂山的路,半途自己吃了东西,吃饱喝足便飞回来了。” 周仰熙惋惜了一阵,想起那日卫晏亲口说过,他家里有帮助毛发生长的灵药,却是给狐狸用的。她也期盼过,毕竟头发是她精心养护的,能生发便是好药。 再往下一读,发现这人真是脑子和行动完全各是各的。 “对了,我把那个生发灵药和吃的放一块了,我问过爹娘,他们说此药对狐狸十分有效,对人族也有效的!只是那蠢鸟连着药一同吃了,飞回来时整张鸟脸都糊上了毛…” “周姑娘,其实我还有好多话没说,但是这信纸实在不够长,卫氏已收到大比的消息,我也在人选当中。” “也没别的事,就是想问周姑娘,我能否在长寂山门见到你…”末了还补充一句,“我这次是自己带的吃食和灵药,保证亲手送到周姑娘手中,再不让周姑娘空等!” 将信收好,周仰熙大体回想了一遍,卫晏写信想一出是一出,不按常理,转念一想,那份他说很美味的吃食,以及快速生长毛发的灵药,着实让她期待。 李宥宜也拜读过这封信,当时她脸上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师姐,你这位新朋友,怕不是个特殊弟子吧?” 此时山门前日头初现,周仰熙带着李宥宜站在刻有“长寂”二字的石门之下,等着世家弟子到来。 日光从身后照过来,周仰熙随意捏了个诀,驱散周身热气,正翘首以盼,侧方地面忽然出现一道高大影子,她睨了一眼,复又转头看去。 “宋师兄?” 宋寻熙出身鹤洲宋氏,确要来此接应族人。 周仰熙出于礼貌,随口问了一句,“宋师兄也来接人吗?” 宋寻熙“嗯”了一声,瞧她似是在等人,问她:“周师妹在等何人?” “就是岚山村那位,卫晏卫公子。”周仰熙挽着身旁李宥宜的手臂,朝远处看了一眼,“不知花菁姑娘是否也来了,咱们长寂山好像很少有使枪的弟子,若是比试,她拔得头筹毋庸置疑。” 宋寻熙微微蹙眉,暗想道卫晏修为不甚高深,怎么也来了?还提前与周师妹通过信? 说不上讨厌,只是在他看来,这人委实是个话多蠢笨之人,朽木不可雕也。 他自小便是骄子,待长寂山的同门向来是懒得搭理,什么家世地位容貌修为,通通都能变成他拒绝结交的理由。 偶有认识的人也说不上几句话,除了突然出现、搅乱他心玉和所有思绪的周仰熙。 周仰熙不见他答话,也没再说什么,旁边目睹全程的李宥宜倒是搭话了。 “师姐,你的那位朋友什么时候到啊?” “不知,按理说早该到了,怎么还不见人?”她们已等半个多时辰了。 李宥宜觑了一眼师姐另一边的人,继续说:“昨日师姐说喜欢他们,我迫不及待想认识认识。”又探头去问一旁的宋寻熙,“这位宋师兄,你是和师姐一块的,应当也喜欢和他们相处吧?” 宋寻熙盯着底下长长的石阶,停了一会儿往下走去,“谈不上什么相处,点头之交罢了。” 周仰熙望着他离开,面露嫌弃,低声和李宥宜吐槽,“看吧,我就说他这人实在难以成为朋友,这世上的人如此多,有过一面之缘足矣,竟如此心高气傲。” 宋寻熙还未走远,听得这话硬生生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平静地看着她,“我不喜欢什么一面之缘,要么从未相识,要么相交日久。” 周仰熙怔愣,她向来认为两个人能相遇便是天大的缘分,没想到宋寻熙想法截然不同,难怪他总是独自一人。 当然在她心里,还是此人无礼傲慢、心比天高的原因更多些。 她迎着山风笑道:“那若是宋师兄日后有想要日久相交之人,但那人又不愿产生深厚羁绊,宋师兄又当如何?” 宋寻熙看着她许久,最终无言转身,继续朝下走。 李宥宜听着这两人一言一语,有些懵圈,“师姐,你说的什么意思?” 周仰熙收回目光,“就是说,强求来的情谊不可取,多半会适得其反。” 李宥宜闻言,垂下头轻声说了一句,“可我就是需要这样的人啊……” 周仰熙没听清,侧头正欲问她在嘀咕什么,下方石阶传来一阵高呼。 “周姑娘!周姑娘!” 卫晏一步两级跑上来,身后还有卫氏弟子不停喊着什么“公子当心”之类的。 他气喘吁吁地停在周仰熙面前,眼眸微亮,双颊泛红,“周姑娘你真的在这里等我,我在山脚被拦着查验身份,耽搁太久,让周姑娘久等了。” 周仰熙思绪回转,看着这人气都没喘匀便急着说话的样子,笑脸相迎,“卫公子。” 等他平复了呼吸,她才侧身介绍起来,“这位是我的师妹,李宥宜。” “宥宜,这便是卫晏卫公子。” 李宥宜显然没忘记之前看的信笺,对这个特殊弟子颇为在意,她绕到另一侧,凑近了去看卫晏,“卫公子,那封信是你自己写的吗?” 卫晏拍拍胸脯,保证道:“那当然,给周姑娘写信,我必是亲自上手。” 李宥宜点点头,撤回周仰熙身边,“那上面写的事情也都是真的。” 卫晏张口要反驳,却又没话说,低头从储物器中取出一个食盒和一罐灵药,“周姑娘,这就是我要给你带的。” 周仰熙笑容一下真诚起来,双手接过道谢,“多谢卫公子,破费了。” 卫晏摆手说着不客气,一边介绍着食盒里的东西,一 边跟着她往霁月峰走去。 走到峰前,周仰熙仰头看着高处,回头对他们解释道:“这是上霁月峰的石阶,诸位走完一次即可,后续便可直接用术法上去。” 站在石阶底下,一眼望不到头,那些卫氏弟子不解发问:“这是为何?不能直接飞上去吗?” 周仰熙保持笑容,示意他们看向一旁空中漂浮的显字,上面写着霁月仙尊几百年前便设下的规矩:考验毅力,初上者,须走石阶。 “这规矩已持续了许多年,实不可废。” 卫晏倒是跃跃欲试,“周姑娘,你肯定走过,这石阶有多少级?” “两千三百级。” “……”卫晏撩袖子的手顿住,不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多少?” 日常修炼能强健体魄,但若要一口气爬两千三百级,着实有些累人。 但他不愿暴露,忽而换上一副斗志昂扬的模样,“这也太少了,我们卫氏子弟,平常训练都是三千级起步的。” 其余人:?汐水临的不是水吗?什么时候变成山了? 李宥宜当场笑出声,被周仰熙挡住了视线,她微微一笑,“那便好,我还有事要去山门,登上石阶之后会有引路弟子,诸位可自去寻住处。” 说完她朝着卫晏颔首,拉着李宥宜往回走。 正午将近,山门已然聚集了许多人,由长寂山派出的引路弟子将他们引至霁月峰。 周仰熙带着李宥宜停在一旁的树下,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 李宥宜从一开始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周身不时有灵气散发出来,周仰熙疑惑地看她一眼,“你今日这么开心?灵力都收不住了。” 她飞快点头,“嗯嗯,只要师姐能交到朋友,我就很开心。” 周仰熙无奈摇头,感受到她的灵气比从前浓厚很多,“这样的话,师姐对你的大比很有信心。” 两人正说着话,周仰熙扫了一眼人群,忽地锁定了一人。 她扬起手喊道:”花姑娘!” 话音落下,不远处一位身穿紫衣的女子回过头,看清是她,立刻朝她走来。 “周姑娘。” 周仰熙还了礼,看向花菁及她身后的族人,侧身让开道路,“一早便盼着姑娘,我引你们去霁月峰住处。” 李宥宜跟在身边,笑容满面。 “花姑娘一路可还顺利?”周仰熙低声与花菁寒暄。 花菁微微点头,“嗯,劳周姑娘挂念。” 看出她要问的话,花菁稍快些与身后弟子拉开距离,“这些日子我们都在追寻珞魂蛛,但尚无消息,它并未再作案,踪迹难寻。” 多日没有讯息,周仰熙早已料到,不过还有些侥幸,得到花菁的答案也不惊讶。 “它定是有隐匿之处。”周仰熙思索片刻又道:“我以怜游剑气伤了它,若它的踪迹出现在周围,怜游会预警。” “既是妖族,那九幽妖域之中必有迹可循,届时便能探到。” 花菁也有同样的想法,“大比之后启程,周姑娘万事当心。” 周仰熙将人送到霁月峰石阶之下,回以一笑,“期盼再与姑娘并肩。” 前来参试的世家皆已抵达,等待两日,便是弟子大比正式开启。 19. 大比(二) 长寂山存世已有上千年之久,弟子大比的规则也从未变过。 此次目的是为选将前往妖域,调查珞魂蛛以及妖魔勾结之事,邀月仙尊特地改了规则。 妖域凶险,仙尊将人选定在弦月上级及以上的弟子中,各世家与长寂山不同,向来不分月之盈亏等级。 因此邀月仙尊将所有弟子分为三部分:级别不足者可自行参与大比,但只为切磋;足够者则通过比试进行筛选;世家弟子则是由各家家主选定的参试者。 妖族与魔族不同,它们与人族尚且有商量的余地,所以此行最为重要的就是前往九幽殿,与妖王共议妖魔勾结之事。 邀月仙尊下了命令,只选出十人组成小队,其中周仰熙、宋寻熙以及邀月峰大弟子乃是毋庸置疑的。 邀月峰的大师兄名唤晋循序,周仰熙虽与邀月峰的人不甚熟识,但对这位大师兄倒是有所耳闻,不同于其余两峰的大弟子皆为剑修,他是以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强势占榜的。 当时周仰熙听闻这个名字时还感慨过,十分符合邀月仙尊的喜好,循规蹈矩,克己复礼。 有他一人,足矣应对妖域之中可能出现的任何伤患情况,这是邀月仙尊的原话。 周仰熙极少受伤,也不知这晋循序师兄的实力如何,但听李宥宜说过,她为求药膏去药园里的那几次曾见过他。 那时是一名前峰弟子,在探寻消息的路上被恶妖重伤,救回来时已然没了呼吸,甚至心玉都裂了一道缝。 在欲准备后事时,晋师兄正巧出关,随手将闭关所炼制的丹药喂给那弟子,不过两日,那弟子竟奇迹般地醒了,且完好无损,修习比从前更为精进。 李宥宜说这话时满眼都是崇拜,还说日后都不怎么怕死了,临死时来找晋循序师兄,保管能活。 周仰熙生怕她真的做出些什么事,敲着她的脑袋叮嘱,“你给我把那些想法扼杀在摇篮里!这等死而复生的丹药自然是有限的,那晋师兄总是闭关,想来便是代价。” “你竟敢胡乱堵上自己的性命?” 李宥宜被说教一通,只发誓保证自己只是开玩笑,“师姐,这世上除了你,没有人能让我付出任何代价去救。” 一句话将周仰熙的气愤抚平,有时她总会困惑,她与李宥宜的感情如此深厚,上辈子定然是天生的姐妹。 大比开始前一日,小队的消息便已传遍了,周仰熙恨不能将一日前的自己打死,只因那日卫晏爬完两千三百级台阶之后,一改往日的大言不惭,竟可怜兮兮地来求药。 他的住处在客舍的最后一间,离周仰熙的居所最近,打开窗就能说话,甚至用不上传音笺。 “周姑娘,我不该逞强的,现在我的手好疼,腿好疼,头也好疼,中途还摔了,我听说你有上好的药膏,不知有没有荣幸见上一见?” 卫晏耷拉着耳朵,双手交叠着靠在窗框之上,仿佛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似的。 周仰熙坐在窗边,手里是一卷新借来的书籍,关于妖王以及妖域内的各类妖族的,她紧闭双眼,片刻后才重新睁眼看向他,“…你被夺舍了?” 卫晏却像是听不懂她的无语,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她,“我听岑姑娘说,你的上药手法很是奇特,我想着习惯上药之人,定然会有药膏。” “周姑娘心地善良,断不会见死不救的,对吧?”说完还明晃晃眨了眨眼,不知是从哪学来的。 周仰熙咬着后槽牙:看来上回给岑师妹上药,下手还是轻了。 但还是将治伤的药膏给了出去,她审视着这个突然变化的人,“我倒是想问,爬上来的这半个时辰,卫公子经历了什么?” 卫晏装傻充愣道:“周姑娘在说什么?我一口气爬上来的,没有经历什么。” 周仰熙见状懒得再问,摇摇头随意说了句“注意伤口”,倏地将窗户关上,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谈话与目光。 卫晏独自看着那扇被重重关上的窗,有些愤恨道,“卫悯不是说姑娘家最喜欢柔弱依人的小郎君吗?怎么不一样?” 不过最终目的达到了,也不枉费他爬山时还分心去想怎么荣获周姑娘的芳心,用了这个从未用过的法子。 第二日卫晏便大摇大摆地挂着那瓶药,出现在了大比报名的现场。长寂山的各类药罐都长得大差不差,无人在意是谁的。 但他竟在瓶身贴了张带有周仰熙名字的纸张。 当周仰熙看清那是什么时,简直想将他大卸八块,“卫公子这是在做什么?” 花菁一早来到报名处,势必要夺下名额,填完名字便注意到一旁的两人,她视线扫过卫晏,又见周仰熙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鲜少显露情绪的她也忍不住嘴角抽动,“…卫公子是在爬石阶时丢了魂吗?” 卫晏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对着周仰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认为,既然承了恩情,便要将恩人的好人好事广而告之,这样才算不枉恩人的情义。” 周仰熙不禁在心中为他做了排行,此前宋寻熙在她心中算得上讨厌的存在,现在卫晏一骑绝尘。 她忍着没在众人面前发作,只上前两步随意掐了个引灵术,将药罐子拿回手中,皮笑肉不笑地说,“我看卫公子不需要这个,应当需要出门右转,去找药修看看脑子。” “还有,之前在岚山村时我说过,还请卫公子不准靠近我,不准和我说话,怪我没贯彻到底。”周仰熙语调平缓,神情却不平静。 李宥宜报完名便去了试炼台,此刻不在身边,否则非要将这丢了她师姐大脸的人抓起来,威逼个三五日,让他再不能做出这种离经叛道之事。 周仰熙收完药不打算久留,径直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卫晏一脸苦闷,晃着身旁卫悯的肩膀,质问道:“你不是说这样追姑娘家最容易成功吗?!” 卫悯被摇得头晕眼花,“公子,话本上就是这样说的啊。” “什么话本?” “就是公子书房内的《病弱书生的三百六十一式》那本。” 卫晏气得跳脚,“我什么时候看过这种话本?符合情况吗,你就给我出馊主意!” 花菁在周仰熙走后不久,就跟着离开了,卫晏声音没有可以压低,周围的弟子虽行色匆匆,但还是竖起耳朵听到了。 这卫氏派来的人瞧着就不靠谱,看来三百年前卫栖家主那事还影响到了后代。 宋寻熙倒是悠闲,在不远处目睹了全程,对卫晏的所作所 为嗤之以鼻。 他抱着臂靠在石栏上,额前碎发随风飘动,暗自思忖,既不是书生也不病弱,分明是个十足的蠢货,周师妹竟能忍他至此,还将药膏给了他。 想到在灵舟上被周仰熙截回的药罐,宋寻熙对这个卫晏更是瞧不上。 报名之日已过,果然如周仰熙所料,长寂山中使长枪的弟子并不多,因此花菁的比试被安排在明日第三场。 此去妖域并非为了打斗,邀月仙尊耳提面命,不可伤人,点到为止。 周仰熙可不用参与比试,仍旧是带领安排之人,但她也报了姓名参试,止住其余人的不服。 大比地点是邀月仙尊以术法开辟出的幻境,可让比试者心无旁骛,也能让场外的弟子一览无余。 剑修人数多些,周仰熙的场次已排到了后两日,她不慌不忙,总之是能去往妖域的。 大比第一场便是那位传闻中的晋循序,周仰熙对这位师兄好奇不已,特意拉着李宥宜去占了好位置,方便观赛。 “师姐,他们药修比试不就是看谁治得好治得快吗?有什么好看的。”李宥宜一连几日不曾好好休息,本想着音修的比试在大比第二日,趁着今日空闲睡一觉,却被硬生生拉来试炼台。 周仰熙扶着她的手,理直气壮道:“话虽如此,但你不是说晋师兄能活死人肉白骨吗?这等绝技我们偷不了师,学一学简单药材辨认还是可以的。” 她转头发现李宥宜双眼微阖,下一秒便要睡过去的模样,抬手给她塞了一颗从膳堂捎来的糖,“只看这一场,看完你就回去睡觉。” 酸味瞬间在口中炸开,李宥宜眼睛鼻子皱成一团,她猛地睁开眼,不可置信地看向周仰熙,“师姐,你什么时候换口味了?” “只是为了让师妹清醒而已。”周仰熙眼含笑意,又塞了一把糖给她。 幻境之中,出现的是两只伤重倒地的灵兽,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横在那灵兽背脊之上,从上至下,连带着皮肉之下的骨都清晰可见。 晋循序与另一名药修被传送进去,有流沙计时,规则便是有效时间内治好面前的灵兽。 周仰熙目光锁定着晋循序,却见他一动不动,另外那位药修早已开始动手,查看伤势,确认方法,以药物为主灵力为辅,给那灵兽治伤。 效果瞧着甚好,伤口迅速恢复,奄奄一息的灵兽还发出了低低的吼声。周仰熙凝目细看着,那药修使用的药材复杂,旁边有人在议论名称,她只匆忙记住了几味。 流沙速度很快,晋循序只随意瞥了一眼,望着那个低着头给灵兽疗伤的师弟,眸中毫无波澜。 幻境之外,众人不禁疑惑,晋师兄是要做什么?他常年闭关,见过他出手的人少之又少,一时拿不准心思。 眼见时间所剩无几,周仰熙将那几味药材囫囵记下,紧紧盯着幻境之内的情形。 晋循序似是终于看完了伤口,半蹲下去用鼻尖轻嗅,微微点头便直起身子,抬起的指尖留有常年捣药的茧。 周仰熙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动作,正准备狠狠增长一番见识,却见晋循序只是指尖灵力轻微流转,须臾便放下了手。 “这么快?”她下意识问出口,“这就是药修的手速吗?” 20. 大比(三) 身侧有同样来观赛的药修弟子,闻言轻笑出声,“周师姐有所不知,咱们药修当中,唯有晋师兄能做到这般快。” 周仰熙还想再问,却听得李宥宜的惊呼声,“活了?!师姐你看!” 她忽地转头看去,只是一瞬,那濒死的灵兽像春夜里一夜之间开出的花一样,生机乍现。 晋循序默默看着,眼前的灵兽在灵力滋养下渐渐活过来,脊背上的伤口以惊人的速度愈合,即便前面浪费了许多时间,却还是能在流沙尽的那一刻赢下比试。 那名自始至终都在努力的药修弟子也在同一时刻完成了,他脸上不见任何挫败,只有油然而生的敬佩。 “晋师兄,我甘拜下风。”他放低姿态颔首行礼,“晋师兄本可以不用参试的。” 晋循序却是扬起笑容,回以一礼,让人如沐春风,“并非,我虽是为了正名,堵住悠悠众口,更多的是为让师弟展现药修技法。” 那药修弟子动作一滞,旋即了然点头,“受教,多些晋师兄。” 比试结束,二人从幻境中出来,高台之上的计分弟子高声宣布,“第一场,邀月峰晋循序胜。” 众人围上前去,夸赞声此起彼伏,周仰熙站在人群后方,一脸惊诧,“这就是高手的为人处世之道吗?” 晋循序承下赞美,温声开口道:“在下尚需闭关研究,为前往妖域一事做充足准备,诸位若有药理相关的问题想问,可以找师弟师妹们,失礼了。” 他脸上始终带着淡笑,瞧着就让人心生亲近之意,离开时衣袂飘飘,不染纤尘。 作为被邀月仙尊亲点的弟子,是不需要参与弟子大比的,晋循序与周仰熙一样,都是为了平息可能产生的不忿。 如此就只需比试一场,展示实力即可。 周仰熙想起师尊曾说过,她十三年前被救到长寂山时也是重伤濒死状态,那时用尽法子才让她活下来。 莫不是请了晋循序师兄出手? 她拉住方才和她说话的那名药修弟子,问她:“这位师妹,晋师兄是何时入的山门?” 那师妹转回头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记不清了,应当是两百多年前吧。” 周仰熙发出一声短促的“啊”,半晌才反应过来,“…所以晋师兄已有两百多岁了?” 药修弟子比旁人学的要更多,因此他们年纪总是更长些,且药修中尚未有人飞升为神,可谓是学无止境。 师妹应了一声,继续道:“不过前百年晋师兄都在闭关,他每次出关修为都会更上一层楼,此次更是带来了改良之后的妙手回春灵药灵方。” 周仰熙算了算时间,她上山那年应当是晋循序闭关之时,想来并未受他恩惠。 “这等奇术,没想到当真可行…”她瞧着幻境之中的灵兽没有什么不好的反应,晋师兄出来时也毫发无损,“这不算是逆天而行吗?代价只是把自己关一阵子?” 师尊常同她说,天机不可泄露,逆天而为是要付出代价的,可她这么多年从未见过有谁行悖逆之举。 之前李宥宜说丹药可使人死而复生,她就一直在想是否有代价的问题,见晋循序似乎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心中虽疑惑,却也是真心高兴的。 普天之下,只有晋循序有这等通天本事,若日后得以传承,何愁没有人族的欣欣向荣。 第一场结束,弟子们都各自去往别的试炼台,观看其他的比试。 李宥宜本就是被周仰熙拉来看这场的,眼下既已完成任务,迫不及待要回去睡觉,匆匆告别就飞奔回了居所。 周仰熙留在原地,卫晏昨日虽说被她骂了一顿,依旧告知了他今日也有比试,但她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在岚山时见过他出手,年纪轻轻便已能同时掌握骨扇以及长鞭,确实是不可多得的,赢下这几场大概不是问题。 正想着要不要去看花菁,转身时却听见有人叫她,“周师妹。” 周仰熙闻声回头,还没看清人,话已出口,“宋师兄,你总是能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喊住我。” 待宋寻熙走近,她才仔细打量,发现宋师兄今日换了一件她未曾见过的衣袍,颜色虽然没变,但衣襟上的花纹变成了金丝织就的缠枝棠梨。 自从知晓并发现心玉能影响到主人,周仰熙每每遇到宋寻熙,总是忍不住想逗他,看他被心玉弄得不知所措。 她本就不打算特意去找他,奈何这人总是主动凑过来,被她调侃打趣之后又放些狠话,周仰熙已能从中获得诸多乐趣和快感。 简直是给她平淡的修炼生涯,添加了更多的松快愉悦。 面前的宋寻熙也在看她,周仰熙对自己的外表很有要求,除去不会挽发髻之外,最看重的便是衣着。 见他盯着自己,周仰熙歪了歪头,上前两步摊开双手,笑着问他,“宋师兄,你是不是觉得这身衣服似曾相识?” 宋寻熙顿觉失礼,视线倏地从她身上移开,转而看向面前人的丸子发髻,“嗯,周师妹新裁的料子吗?” 周仰熙微仰着脑袋,一脸自豪,“对啊,这个颜色,就是宋师兄在岚山时被珞魂蛛的妖血浸染的那个。” “我觉得有些…不堪入目,所以调整了颜色,将它染淡些。”她炫耀着自己的才智,“这样看着顺眼多了。” 一袭柳色齐腰长裙,缠枝忍冬的花纹,嫩黄点缀其中,衬得她整个人如抽芽的枝桠一般,鲜亮明媚。 说到这个,周仰熙才想起他曾因自己的计划而痛失一件衣裳,那时她便想着还他一件玄色的,同这件柳色的一起制好,此刻还放在她的柜子里。 这几日都在忙着大比的事情,周仰熙早将这事抛到脑后,现下想起来,便抬眼问他,“宋师兄,我赔你一件衣裳吧?就是之前让你弄脏的那件。” 宋寻熙下意识接话,“什么衣裳?” “宋师兄现在忙吗?不忙的话我去取来给你。” 宋寻熙原本不愿来看什么比试,总归自己同样报了名,到时打一场就是。 但想到昨日那卫晏那样纠缠着周师妹,今日必定会央求她来看他比试,周师妹脾气好,自然会答应。 于是他破天荒地来了现场,仰月仙尊还问过他,“寻熙,你往年不都是要轮到你时才会去吗?今日怎么要提前去?” 宋寻熙随口一说道:“去观摩学习。” 仰月仙尊:?你这瞧不上那瞧不上的 ,还去观摩学习?不会是去挑刺的吧? 果不其然,周仰熙也在观赛,只是让他意外的是,她观的是药修的比试,根本没答应去看卫晏。 宋寻熙忽然就舒畅了,卫晏那厮是他生平见过的,最讨人厌、最厚脸皮、最让他烦躁的人,连周师妹都拒绝了他,可见其人见人厌。 他回过神来回应:“无事,辛苦周师妹还想着我那件暴毙的衣裳。” 周仰熙不在意地笑笑,“那便走吧。” 弟子们大多都在观看比试,一路上没有什么人,宋寻熙走在她身侧,心玉出奇的平静。 周仰熙本就是霁月峰的弟子,不用爬什么石阶,但宋寻熙长在仰月峰,鲜少出门,自然不曾来过,按规矩他需要走过石阶才能上去。 而周仰熙懒得等,只让他留在峰下,“宋师兄,你在这等等我,我很快就去取来。” 宋寻熙看了一眼那行显字,爬石阶于他来说算不得什么,但周师妹看起来不会等他,索性答应留在原地等她。 半盏茶的功夫,周仰熙便抱着衣裳回来了。 宋寻熙从没穿过其他颜色的衣裳,看清她手中的玄色,不禁挑眉,目露疑惑。 周仰熙把衣服往前递了递,“我看宋师兄总是一身白,像上次那样的情况,看起来会显得格外狼狈。” 她说得头头是道,“所以我特意赔你一件深色,下回再遇到同样的事情,至少不会很难看。” 宋寻熙伸手接过衣服,垂眸看着她,低声询问,“上次我很难看吗?” 周仰熙:…… 宋师兄的关注点为什么总是这么奇怪? 听不懂人话吧。 周仰熙睁大眼睛,忽然又起了逗他的心思,于是微微靠近,语调轻快地说道,“不对宋师兄,你长得真好看,你自己不觉得吗?” 她的气息瞬间侵入鼻腔,宋寻熙不动声色吸了一口气,出口的话有些不稳,“我知道,但是周师妹,你不要靠这么近。” 周仰熙低头一看,两人之间明明还有两步的距离,“宋师兄,你是不是对靠近有什么误解?” 她一面偷笑,一面退开,方才她一靠近,体内的心玉灵力骤然沸腾起来,好在自知晓情况之后她便每日都会静心凝气,不至于被扰得太厉害。 宋寻熙的心玉反应极大,这次更是压制不住,他目光直视着周仰熙,这人坦坦荡荡,眼神无辜,仿佛真的只是在陈述事实。 他不止一次感叹,周师妹真的很会拿捏他的心思,但他就是不愿袒露,心底总有一股不明情绪在作祟。 周仰熙果真退后几步,保持着距离,最初这样逗他是为了报复,如今倒像是找到了新的乐事。 宋寻熙一手按着心玉,一手将衣裳抱在怀里,紧抿着唇注视着她,好一会儿才开口,“自从认识了周师妹,我说的最多的话就变成了能不能,和不要。” 周仰熙回忆了下,“不要我倒是听宋师兄说过很多次。” 她重复道:“比如什么‘不要碰我、不要靠近我、不要和我说话’,那能不能呢?师兄什么时候说的能不能?” 宋寻熙默然:当然是用来质问告诫这忘恩负义的心玉的。 21. 大比(四) 关于“能不能”这个话题,宋寻熙自然是不可能让周仰熙知晓的,否则他此后的人生都要在嘲笑声中度过。 被周师妹问到何时说过能不能,他脑子里闪过的,只有和心玉的斗智斗勇。 你能不能不要像个人一样有感情? 你能不能不要像看见棒骨一样去贴周师妹?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周师妹只不过是厉害了些、活泼了些、好看了些,有什么值得你贴的? 诸如此类,宋寻熙内心涌上无力感,好不容易和心玉谈妥,尽量不要在周仰熙面前让他丢脸,奈何周师妹手段了得,三两句话便能让它破功。 连带着宋寻熙也要被扰乱心绪。 他将叠好的衣裳收好,认真回她,“没有吗?那我现在说,周师妹能不能告诉我,在取衣服之前,你原本是要去做什么?” 周仰熙漫不经心道:“观赛啊。” “看卫晏的吗?”宋寻熙询问。 周仰熙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是,虽然他确实想让我去,但我拒绝了,我是准备去看花菁姑娘的。” 宋寻熙点头:“嗯,那为何没有去?” 周仰熙:?你觉得呢? “因为宋师兄你喊住我了啊。”周仰熙摸不着头脑,感觉这人在有意转移话题,“不过花菁姑娘枪法流畅凌厉,不用去看也知道结果。” 宋寻熙“哦”了一声,没有丝毫尴尬的意味,“时间应当差不多,我们现在去还能看到他们的比试。” 周仰熙心道宋师兄这样明目张胆,看来是被心玉折磨得无法了,一改往日的拒人于千里之外,虽然还是会说什么不要靠近。 她腹诽他表里不一,又夸自己乐于助人。 “也好,宋师兄盛情相邀,我便勉为其难答应吧。” 她绕过宋寻熙往比试地点走去,这些日子心玉灵力不再像之前那样,总扰得她心神不宁,相反,她似乎更能清晰感受到宋寻熙的心玉。 方才他开口邀请一道去观赛,周仰熙明显感觉到那心玉是开心的,为了查清它的异常,宋师兄还真是煞费苦心。 周仰熙走在前方,思绪从欣慰宋师兄痛改前非,转为心疼自己,生性善良的人总能照顾到他人,比如现在她就能不计前嫌帮助宋寻熙调查他的心玉。 真是越来越满意,喜欢自己了。 宋寻熙跟在她身后,全然不知周仰熙在想什么,注意力都集中在她送的那件玄色新衣上。 剑修比试时,周身必定灰尘四起,白衣易脏,周师妹送的衣裳正巧赶上时候,到那日换上它,旁人就看不出脏污,既展现了实力,又保全了面子,真是一举两得。 他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感到骄傲。 弟子大比初步定下的是五日,除去周仰熙几人只需比试一场,其余人都要按照邀月仙尊定下的淘汰制进行。 大比第一日,花菁与卫晏不出意外地赢下今日的比试,着手准备剩下的场次。 李宥宜白日里缩回房中补觉,一直到黄昏时才清醒,第一件事便是去找周仰熙。 到弟子居所时,她的师姐正在同那个叫卫晏的人说话。 “周姑娘,我今日一口气赢下五局!你曾说过我不是池中之物,周姑娘眼光真好!” “哈哈,卫公子蛮厉害的,你累了吗?” “我不累,我还想和周……” “你累了,明日还有比试,更需要养精蓄锐。” …… 李宥宜站在门下听了一会儿,见她确实打了个哈欠,扬声道:“师姐,你脸色怎么不好?没休息好吗?” 周仰熙还在想着该如何将这人劝回去休息,听见声音回过头来,顺着她的话接着说:“嗯,是有些没休息好,今日心情跌宕起伏,真是身心俱疲。” 李宥宜捂着嘴,眼神担忧,“那我扶师姐回房间休息吧!” 两人一唱一和,朝着卫晏笑笑,“卫公子,你也回去休息吧,接下来几日都要早起。” 卫晏挠挠头:“周姑娘,原来你早发现了…” 周仰熙:? 卫晏继续:“我是有些累,没想到周姑娘一直注意着,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周仰熙眨眨眼笑容微顿,随即“嗯嗯”两声,掏出一罐清气的药膏递给他,“早起涂抹一些在穴位,可让人神清气爽。” 卫晏满眼惊喜地接过,一系列激动的话还未出口,周仰熙已经和李宥宜互相搀扶着大步离开。 他垂下头,耳廓泛上一层红,“周姑娘人真好。” 周仰熙进门便走到窗前关上了窗,完全不知底下的卫晏是何种心情。 李宥宜站在放门口,她摊着手仔细看了看,脸上笑容越发灿烂。 等周仰熙叹口气转过身,见到的便是师妹一脸欣喜,“你想什么呢?” 李宥宜回过神来:“师姐,你最近见过的朋友都这么奇怪吗?” 像卫晏,她总觉得他脑子不太好,但还是有些用。 周仰熙饮了口茶,“还好,只是我有时候确实跟不上他们的想法。” 方才她送出去的那罐药,是为了还卫晏之前特意带给她的吃食和灵药,但他必定会想到别处去。 周仰熙懒得去探寻,抬眸问她:“你明日也要开始比试了,准备得如何?” 李宥宜被转移注意力,兴冲冲坐到她面前,“师姐放心,我这几日灵力涨了许多,明日的比试不成问题。” 周仰熙颇为欣慰,“我也发现了,你最近总是灵力外泄,辛苦了。” 她侧身从桌底的箱笼里拿出零嘴,推到李宥宜手边,“多吃些好吃的,补补身子。” 李宥宜大快朵颐,不忘插嘴,“师姐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跟着你一起去妖域的。” 周仰熙点点头,只当她信心十足,单手撑着脑袋和她一块吃。 大比过程顺利,邀月仙尊向来注重规矩,待人待事皆是如此,他不喜有人触碰规则底线,如魔族一样,违背天道屠杀人族。 第二日的人明显少了许多,周仰熙出门时换了一身更为鲜妍的赤色衣裙,准备去给李宥宜加油打气。 音修的比试在于乐曲,或杀或蛊,范围广阔,邀月仙尊特意给音修的场地加了几道隔音符,外加隔音阵法,防止有人因不慎听见乐曲而出现意外。 周仰熙紧紧盯着幻境之内的场景,与李宥宜比试的那个音修所持法 器是一支精致玉笛,与她同阶,但升阶时间比她久些。 听不见曲声,周仰熙只能看见李宥宜的手指在梧桐琴上飞快翻动,瞧着倒是游刃有余的样子。 她不敢眨眼,李宥宜的术法多为迷惑型,进攻型的甚少,若她的曲子不能达到效果,那就危险了。 时间流逝,比试幻境内的两人仍旧在斗曲。 李宥宜眯了眯眼,这样下去,灵力耗尽的那一刻她必输无疑,一想到不能跟着师姐下山,她心下慌张,需要一个破局之法。 梧桐琴虽有些破旧,但攻击力仍在。 周仰熙本是盯着她的指尖,下一刻,她的眼前一晃,只见李宥宜忽然停止拨动琴弦,双手抱着琴腾空而起。 对面的人显然早已料到,身形一动躲开迎面砸来的琴,面前竖起一道屏障。 周仰熙看得胆战心惊,这是什么情况?! 音修不是在比技巧吗?什么时候改比臂力了? 再看周围同样观赛的弟子,毫无波澜,甚至眼露光芒,兴致勃勃地分析起两人的招式。 周仰熙从来不知,自己那个乖巧的师妹会有这样的力气,抡起琴来丝毫不输,一下接着一下,还能夹杂着几道音波。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么多年,李宥宜在她面前只展露过琴技,弟子大比四年一次,她三年前拜入山门,这还是头一次参与。 周仰熙从来只关注剑修比试,在她的认知里,音修拼的就是技艺,直到亲眼所见,才知音修还拼体术。 李宥宜虽琴技不敌,但她日日与周仰熙在一处,耳濡目染她的剑术剑招,于招式上更胜一筹。 双方僵持不下,玉笛相比梧桐琴短小太多,渐渐挡不住来势汹汹的攻击,那位音修败下阵来,扬手喊道:“停停停!到此为止,我打不动了。” 话音落地,李宥宜抡着琴的手骤然停在半路,周身肃杀的气息褪去,回到从前的亲和,她收起梧桐琴,莞尔一笑,“承让了师兄。” 被她唤作师兄的人弯腰喘气,断断续续控诉她,“李师妹,你还真是下得了手,刚才那一下朝着我脸来的吧!” 李宥宜尴尬地笑了笑,试图挽尊,“我哪有这么恶毒的心思,开个玩笑。” 那人狠狠瞪她一眼,胜负已分,幻境消失。 周仰熙还呆愣在原地,直到李宥宜跑过来,晃着她的手臂邀功,“师姐,我赢了,你看见了吗?” 她愣愣点头,还没从视野冲击中缓过神来。 李宥宜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瘪着嘴问她,“师姐,你是不是根本没看到。” 周仰熙思绪转回,不自觉抬高声音,“我看了,看见师妹你抡琴砸人,这就是音修的比试啊,你说的不成问题原来是指这个吗?” 李宥宜拽着她走到场地一旁,“是啊,我们音修是这样的,只是月考核不准这样,多亏师姐教我那些招式。” 周仰熙:大开眼界。 看来这几日的大比,她有必要每一场都看,不然以后遇到非剑修的敌人,对方出的损招她怎么反应得过来?! 借鉴学习,周仰熙默默下定决心,肯定了之前宋寻熙的提议:给怜游取个别名,打架的时候用上。 22. 大比(五) 周仰熙的确会教李宥宜一些招式,本意是因她学的大多是属于辅助型,自保和打架能力不强,学一学攻击式,有助于保护自己。 但她万万没想到,教出去的招式会变成了不得的知识,重新进入她的脑子。 李宥宜头一次参加弟子大比,何时学的这些法子? 周仰熙满心困惑,问她:“师妹你这招和谁学的?” 李宥宜眨眨眼:“这不是所有音修都会的吗?我脑子里很早就有这个想法了,应当无人教我。” 周仰熙:这不就是自带防护音律的体修吗? 一连几场,李宥宜都靠着这个“琴剑合一”的打法赢了下来,直至比试结束回到弟子居所,周仰熙才终于想通了。 怜游剑,日后的别名就叫做“等等”。 这已是经过正道认证的,用起来顺心顺意。 这两日的比试如火如荼,因流程改变,时间也缩短了,到第三日,花菁与卫晏已经准备开启最后一场。 花菁使的长枪一道上弟子较少,安排在上半日,卫晏则是在下半日。 周仰熙特意记了时间,去观他们的最后一场赛。 花菁的比试结果出的很快,她的时间花费最少,每一场都能在半柱香之内解决,毫无疑问地成为入妖域人选。 卫晏虽说赢得慢些,但周仰熙看了一眼便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骨扇与长鞭同使,但更擅长用扇。 因此报的场次皆是长鞭那一头的,每到要输之际就使骨扇,只在今日最后一场里吃了些亏。 幻境内与他对打的人显然也是走的双武道路,长鞭能幻化成一柄剑。 两人打的难舍难分,最终以卫晏的骨扇四散成多片,绞住那人的长剑限制其出招,堪堪取得名额。 卫晏大意受了些擦伤,本无伤大雅,他仍旧来找周仰熙诉说,开开心心拿了新的药膏回去。 期间还有李宥宜的场次,周仰熙挨个去看了看,她平时学的剑招不多,所幸鬼点子多,昨日一整天都用的同一套招式,算是险胜。 今日倒是用上了自己改编过的,打了研究她一晚上招式的人一个措手不及,仍旧成功晋级最后一场比试。 周仰熙一整日都在四处奔波,丝毫没注意到卫晏找她哭诉、得到药膏时,不远处站着的宋寻熙。 眼见卫晏用一些手段博得周师妹同情,得了两罐周师妹的药,宋寻熙竟与心玉短暂地统一了战线。 卫晏此人,惹、人、烦、厌。 宋寻熙:“这种伎俩,哪怕摆在面前,我也是不会去用的。” 心玉打断他:“不一定,我觉得可以试试。” 宋寻熙轻哼一声,不置可否,转身打算回仰月峰。 临离开时,又朝着正与李宥宜说笑的周仰熙那边瞧了一眼,这一眼,正巧和她视线相撞。 闲下来时周仰熙才终于有心思去管,体内的灵力时而窜动,她想也不想便知宋寻熙在附近,倒是有了个感知他大体方位的法子。 李宥宜还在叽叽喳喳说着今日的事情,察觉到身旁人的安静,她疑惑回眸,就见到那位宋师兄正对着师姐暗送秋波。 这么主动的人,实在是太有利于启动她的计划。 而对视的两人却心思各异。 宋寻熙率先移开视线:周师妹怎么看我如此之久?莫非又在想什么玩弄人的事? 周仰熙不躲不闪:盯着我这么久,那上下扫视又翻白眼的眼神,很明显就是在挑衅。 她敷衍地点了点头,拉着呆滞的李宥宜离开。 宋寻熙纹丝不动,等她们的背影逐渐远去,他垂眸问心玉:“你是不是又在花痴周师妹?她又察觉到了。” 心玉没搭理他,只有一点灵力浮动的余光,证明它方才一定是做了什么。 宋寻熙无力地深呼吸,回峰路上,脑子里一会在想比试一事,下一瞬又跳回周仰熙,她的衣裙数不胜数,今日穿的又是他不曾见过的。 剑修这几日都有比试,只不过他还未曾定下对手,若是与相差较大的弟子比,难免被说掺了水分,他也不屑于去做那种无意义的事。 整个长寂山,唯有周仰熙位列榜首多年,宋寻熙心念陡转,若能与周师妹比上一场,于他而言,便是最有意义的。 棋逢对手,且能达到接近周师妹的目的。 何况这几日也没见周仰熙上场,想来也是和他一样,在等一个合适的对手。 第二日,宋寻熙便又去了比试现场,仰月仙尊对此已见怪不怪,只在临走前提醒他,“寻熙,大比这两日就能结束,你早些确定要同谁切磋。” 大比的进程比以往快,四日下来,只剩剑修弟子还在等待最后一场。 李宥宜的那场定在第四日的晚课时辰。 白日无事,周仰熙便没再去观赛,坐在房内提前制定前往妖域的计划。 宋寻熙火急火燎赶到比试点,目光转了又转,人群中并无周仰熙的身影,他犹豫几息,掐了一个传音笺的法诀。 “周师妹,你在吗?” 等了一会儿,传音笺里传来她略带惊讶的声音,“宋师兄?” “嗯。” 周仰熙从未接到过宋寻熙的传音,两人都是正面打交道,且多为宋寻熙主动拦她,第一次收到他的讯息,讶异不解。 “宋师兄是有何事?” 宋寻熙沉默片刻,问她:“周师妹在哪?我可以去找你吗?有事相商。” 周仰熙:“倒是没什么大事,我在居所中,宋师兄可以来。” “好。” 前后不过半盏茶的时间,收了传音笺,周仰熙还没反应过来,宋师兄为了查心玉,还真是殷勤,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 说是见缝插针更稳妥贴合些。 宋寻熙御剑抵达霁月峰底,上一次来时,他是等待周仰熙,眼下要去找她,需要爬上石阶。 有霁月峰弟子穿行,见这位传闻骄矜自傲的仰月峰宋师兄站在他们峰门底下,纷纷放缓脚步。 众人皆知这位宋师兄与他们三师姐周仰熙相识,便有胆大的弟子上前询问,“宋师兄,你是来找三师姐的吗?” 宋寻熙几不可察地点头,算是回应。 这目中无人的态度,看得人心中窝火。 另一位弟子指向高耸的石阶,语气有些幸灾乐祸,“从此处上到霁月峰,总有两千三百级台阶,宋师兄正好练练体术,毕竟我们三师姐可是很能打 的。” “宋师兄瞧着身形单薄,若中途有何不适,我们设有休憩点,有弟子守着的。” 宋寻熙跨上石阶,淡声打断:“不必。” 霁月仙尊温柔淡然,怎么门下弟子的心思如此多变? 石阶虽高,但沿途景色宜人,霁月峰常年花开不败,各色各样的灵花层出不穷。 宋寻熙走在其间,心底忽地想到周仰熙总是一身明妍装扮,一色一衫,与霁月峰的灵花同工异曲。 他不自觉扬起嘴角,脸上笑意漾开,心玉感应到他的心情,忽然热情起来。 宋寻熙登时收起笑容,辩解道:“我并未想周师妹,也没有开心。” “还有,我再强调一次,你不是狗,不要去贴周师妹了。”他警告这背主的心玉。 心玉:“我不是狗,但我觉得你就不一定了。” 宋寻熙:“?再胡说八道我把你从这扔下去。” 两千三百级石阶,他一面赏着景,一面与心玉周旋,爬完时不过半柱香的功夫。 周仰熙打开院门看见的,便是气息平稳的宋寻熙,她打量了一眼,确认这人确实是爬过石阶的,不禁心下赞道:咱们剑修弟子就是这样风轻云淡,体术绝佳。 “宋师兄,请进。” 她将宋寻熙引进院子,自上次去过他的居所,回来她果真在院子里种了树,不同的是她栽的是一颗樱花树。 望着五彩斑斓的院落,又看向一身缃黄色衣衫的周仰熙,宋寻熙了然,周师妹果然是霁月峰的标杆。 两人在树下的石桌旁落座,周仰熙常喝花茶,又备了些零嘴,开门见山道:“宋师兄找我,是又要谈什么?” 宋寻熙斟酌了下措辞,询问道:“不知周师妹可有定下明日的比试?” 周仰熙思索一番,“没有,我这几日一心想着观赛。” “哦。”宋寻熙应了一声,“既如此,周师妹可愿赐教,与我一试?” 周仰熙闻言微微眯眼,狐疑地看着他,“你?” “是我,周师妹剑术超群,与任何人比都可以,何况我也想与你共探剑道一术。” 她盯着宋寻熙,心下衡量,师尊说我们是唯二天生心玉之人,与宋师兄比试,更能加快查清心玉灵力,或许还能进一步,比如我的心玉。 打定主意,周仰熙也不扭捏,一口答应,“好啊,依宋师兄所言,明日你我切磋切磋。” 宋寻熙得了承诺,眼露笑意,随手捻了一块芙蓉酥吃下。 周仰熙看他两眼,有些无语,“宋师兄不是不爱吃甜食吗?” “师妹你这桌上放的不都是甜食吗?” “……” “你可以不吃。” 宋寻熙笑容不变:“怎可辜负师妹的一片好意?” 周仰熙眨眼假笑:“我放着自己吃的。” “多谢周师妹。” 周仰熙瞪着他,此前还觉得这人终于痛改前非,没想到还是这么讨厌,她好心好意去道谢,结果他说不爱吃甜食,分明是在捉弄她。 她似是想到什么,忽地换上笑脸,”行,宋师兄尽情吃,我最喜收留像师兄这样好养的。” 宋寻熙:“……” 23. 意外(一) 音修最后一场比试统一安排在晚课时辰,且这个时辰还会安排其他音修弟子,在幻境之外依据比试者的指法复刻乐曲。 缘由是黄昏时最宜放松,更能倾心听赏乐曲,也能更清晰看出比试者实力如何,因此每日这个时候的人群最为密集。 白日与宋寻熙约定切磋比试,周仰熙掐好时辰去了李宥宜的院子,准备和她一同去往比试幻境。 前脚踏出院门,卫晏不知从哪跳出来,整张脸都是笑意,“周姑娘安好!” 周仰熙早已习惯他的神出鬼没,“卫公子,你下回可以提前和我说,不要总是窜出来。” 卫晏满口答应,宋寻熙来时他便知晓了,虽说打探他人谈话隐私十分无礼,可他很想知道,周姑娘温柔活泼,为何能忍受宋寻熙那样装得一副冷淡孤傲的人。 “周姑娘,你的比试是在什么时候?我一定要去看。” ”明日。” 周仰熙微微停顿,补充道:“是和宋师兄切磋。” 卫晏的情绪向来外露,闻言瞪着眼睛说:“宋公子?他主动来找的周姑娘吗?” “嗯。” 周仰熙想起昨日与宋寻熙的对视,那时她便预料到,宋师兄当众挑衅她,必然会借大比的机会来找她切磋。 卫晏更是惊诧,心道这宋寻熙瞧着孤高清冷,竟也会主动来寻周姑娘,看来周姑娘果然备受瞩目,那他更要努力了。 周仰熙不知他在想什么,眼下她还准备去找李宥宜,便朝卫晏略微点头,“卫公子,我还有事,先恭喜你赢得比试,但妖域凶险,须做足准备,你记得检查所需物品。” 她朝外走去,不忘嘱咐他,“吃食可以少带,多带些丹药。” 妖域必定不像人界,随处皆可寻到吃食,且身在其中,危机未知,吃食什么的都不重要,安危乃是重中之重。 卫晏还愣在原地,周仰熙无心管他,脚下一转,拐进了一旁的小道。 霁月峰地形不算复杂,弟子居所多相连,中间隔着一条小道。李宥宜的居所便在周仰熙旁边。 不似她的院子,李宥宜的院内多是半人高的丛花,且多为堇色或明黄,时时都有玉腰奴停在其间,活色生香。 周仰熙到时正见她穿着与花丛相当的堇色衣裙,在丛中晃悠,腕间系着一条纯白丝绸,极为显眼。 那丝带名唤沉月缕,薄如蝉翼,与梧桐琴一样,是她拜入长寂山时便带着的,一日也不曾摘下,宝贝得紧。 听见院门推开的声音,她侧脸望过来,发现周仰熙站在花外,她举着双手挥舞,“师姐!” 李宥宜的衣裙样式也多,但她更喜广袖,抚琴之人身着广袖,更显得风雅,即使这一点与她完全不相符。 宽大的衣袖随着她的动作翻飞,周仰熙恍惚一瞬,只觉得师妹身在花间,明媚张扬,恰似一只轻灵袅娜的玉腰奴。 她不愿惊扰四周的花,只招招手让李宥宜出来,”师妹,我来和你一起去比试场地。” 等人蹦蹦跳跳走到跟前,周仰熙才拉着她转了半圈,眼神落在她的衣裳上,“你今日比之昨日,更加好看了。” 李宥宜笑道:“今日心情好,换一身漂亮衣服去比试,若是输了也不至于太难过。” 周仰熙戳着她的脑袋,“还未开始你就打退堂鼓,平日里也不见你这么谦虚。” 入山那一年,李宥宜可谓是打遍天下,她总爱找人打架,冠名曰切磋,每每被揍输又回来向周仰熙告状,第二日照常去约架。 为此还被师尊多次关在院内,不许她出去招惹是非,她张口便是“不打不相识,我这是在快速与同门熟识”。 还蛊惑周仰熙以同样方式去结交其他峰的弟子,霁月仙尊听闻时被气得狠了,罚她不许吃饭,更不许妄言。 之后她确实与同门熟识,只不过名号不甚好听。 被揭穿糗事,李宥宜也不恼,笑嘻嘻地挽着她,“师姐放心,我只要和师姐一块下山,其他的都不是问题。” “再说了,我觉得我已经达到了人琴合一的地步,怎么可能会输?” 周仰熙连连点头,带着她往外走去,“是是是,师妹最厉害,那我等你的好消息。” 她将李宥宜送到比试幻境前,“师妹,我在外面等你,结束后去膳堂,陈叔新做了糕点,我们一起去尝鲜。” 李宥宜重重点头:“嗯,师姐,我很快就出来,到时和你一起去妖域。” 人头攒动间,周仰熙并未察觉到身旁站了人,直到丹田里出现一股熟悉的窜动,她蓦然回眸,看见宋寻熙在她侧后方。 再往旁边一瞧,卫晏与花菁都在。 “周姑娘,我们都比完了,听闻此处有曲可赏,特地来长长见识。”卫晏本想凑近,奈何周围拥挤,只得愤愤站在稍远处,扬声与她说话。 花菁适时颔首,全神贯注盯着幻境内的情形。 周仰熙含笑应下:“今日是终比,更是热闹,你们可以好好听曲犒劳自己了。” 宋寻熙身量高,站在人群中极显眼,尤其一身“生人勿近”的气场,他那处倒是松泛许多,离周仰熙也最近。 卫晏试了许久,打算从旁挤到他身边的位置,借此靠近周仰熙。 好不容易凑过去,却只能被眼前的宋寻熙遮住视线,他低头望着横在前方的长剑,嚷道:“宋公子,你的剑可以收起来,人这么多,若是伤到可怎么办?” 宋寻熙稳立原地,丝毫没有要让的意思,“抱歉,这等场合我更喜保持距离。” 卫晏不服:“那你站过去一些,挡着我了。” 宋寻熙淡淡瞥他一眼,目光别有深意,“卫公子年岁尚小,日后还有很多时间,身量上差些也无妨,但这不是叫别人习惯你的理由。” 卫晏:“?” 二人僵持着,周仰熙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碰巧听见宋寻熙毫不留情的言论。 她略做思索,指了指人群另一侧的位置道:“卫公子,那里可以更好地听清曲子,也能看见里面的比试。” 卫晏依言看去,确实是个绝佳的好地,但他方才所说只是客套,并非只为赏曲而来。 周仰熙笑逐颜开,为自己的解围之法深感满意,卫晏欲辩解一番,但周仰熙已然转回头,凝视着幻境里的即将开始的比试。 宋寻熙唇角微动,温和有礼的周师妹真是替他解决了个麻烦。 卫晏瞥见他的嘲笑,更是怒火中烧,但 还得维持形象,认真道了谢便不情不愿退回原本的地方,伸长脖颈去看周仰熙的背影。 他愤懑地翻着白眼,口中嘀咕道:“鹤洲宋氏的气度就是这样吗?这个不择手段的人…” 最终比试都是逐层筛选出的强者,李宥宜一进到幻境之中便知对面的人修为高于她。 她定了定心神,互相见礼后便正式开始。 两人的法器皆为琴,但李宥宜的梧桐琴是有破损的,久未有灵,因此在比试时明显被压着一头。 周仰熙眼神清明,幻境之中,李宥宜指尖挑动琴弦,灵力随之喷薄而出,直击对面的人。 那人明显做了防备,不慌不忙地翻转手腕,原本轻柔的曲调变得急促起来,面前形成一道屏障,挡住攻势。 小半柱香的时间,她们有来有回,但多是李宥宜进攻,她的招式本就是迷惑类,杀伤力弱,且灵力随着攻势不断消耗,渐渐露出些不足。 周仰熙正想着下一步,两人应会抡着法器开始“互殴”,但见李宥宜仍旧在拨动琴弦,灵力越发强劲起来。 她皱着眉,师妹是想直接用全力吗? 下一刻,从李宥宜的那侧忽地涌起翻腾的灵力,银白环绕,状似一只体型巨大的玉腰奴。 周围爆发一阵惊呼,周仰熙呆若木鸡地望着这幅景象,比前些日子更为冲击。 这是李宥宜倾力一击,全身灵力灌注其中,俯冲而下直奔对手而去。 幻境被四散的灵气遮盖,场外的人无法看清,周仰熙往前跨了一步,只听见有灵力碰撞发出的声音。 “宥宜!” 待视线清晰,众人再看去,发现李宥宜面色苍白,面前的梧桐琴被她抱在怀里,新增了几道磨损痕迹,脸颊和手背被飞起的碎石割伤。 对面的女修也未料到她会这样做,攻击袭来时下意识运转灵力去挡,李宥宜这一击并无什么实质性伤害,但灵力确实比前几场更劲数倍。 结果显而易见,李宥宜的法器受损,未能赢下。 宣布之后幻境便结束了,周仰熙飞奔上前,一把捞起脱力的李宥宜,第一次对她面露愠色,“你做什么?全身灵力都用出去,不给自己留一点退路吗?!” “一场比试你都敢这样,日后若是遇上真正的敌人,你怕是连命都要豁出去?” 李宥宜耳边嗡嗡作响,精神紧绷下灵力耗尽的滋味并不好受,更何况她被那阵灵力碰撞的声响刺激,一时听不清。 但她感受到周仰熙握住她手臂的力道,知晓自己的举动惹了师姐生气,想也不想便软下声音说:“师姐,你不要生气,我只是想试试……” 周仰熙气道:“再怎么试也不能不顾自身,你先前不是抡法器的吗?怎为何不用了?为何要用这样极端的攻击?” “我想和师姐一起去妖域。” 此前周仰熙从不知道,这个胆小的师妹竟会为了一句话,拼尽全力。 以往为她去药田里面对那些害怕的蛇虫鼠蚁,这一次是为了和她同去妖域。 周仰熙恨铁不成钢,训斥的话卡在喉咙里,瞧着李宥宜无血色的面容,掏出丹药喂给她。 “你这样不爱惜自己,我怎敢让你和我一起去?” 24. 琴弦 长寂山同门众多,只有李宥宜是与周仰熙朝夕相处的,虽说才三年,但周仰熙自幼没有感情深厚的伙伴,李宥宜于她而言,更像是亲生妹妹。 何况李宥宜向来依赖她,偶尔还会狐假虎威,用她的名号震慑那些忮忌她,说她天赋这般差,入霁月峰的三年还只是个弦月下级的弟子。 她气性大,忘性也大,上一刻还在和她告状那些多嘴之人,口口声声要报复,下一刻便能因其他事忘得一干二净。 李宥宜连自己的事都懒得费心去记,却总能记得与周仰熙相关的。 大到每一次修炼升阶,小到吃饭睡觉,连夜里她被蚊虫侵扰都能注意到,第二日就跑去找药修,要来防虫的药膏。 亲眼见到李宥宜不计后果的比试,周仰熙憋着气,却又不敢朝她发泄。 “若真让你去了妖域,怕是有点风吹草动你都要挡在我前面。” 李宥宜被她搀着挪动步子,含着丹药,说话含糊不清,却也能听出心虚之意,“师姐,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她觑着周仰熙的神色,继续道:“可是我还是要去妖域,那里不像岚山,师姐你没去过,不知道有什么,我担心你。” 周仰熙抬眼瞪她,“这话说的,你又何时去过妖域,如何知晓那里面的情况?” “我就是知道,那里的一切都可能是假的,任何妖说的话都不能信。”李宥宜闷头说着,语气坚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不就是它们惯用的招数吗?” 周仰熙轻哼一声:“为了去妖域,你还真是下了功夫,几百年不曾踏进藏书楼,这回是连边角都搜刮清楚了吧?” 李宥宜听着她这样说,也不反驳,“师姐,我真的很想去嘛,你不要生气。” “别念了,且不说你输了比试,像你方才那样,就算你赢了,我也会向师尊禀明,不让你去。” “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周仰熙怒气未消,将她带到安排好的药修驻点前,让人替她看伤。 李宥宜安静如鸡,不敢再说什么,乖巧坐着接受治疗。 身后远远传来几声呼唤,周仰熙回头一瞧,正是卫晏他们。 “周姑娘,你们没事吧?” 卫晏的目光移到李宥宜身上,流露出赞赏,“李姑娘不愧是长寂山弟子,那一招用得巧妙,我还从未见过音修打架,你好厉害。” 周仰熙本就窝着火,当即轻啧一声,反手拍向他的手臂,“说的什么?你还刺激起我师妹了?” 花菁无奈,有时真怀疑这卫晏,情商简直是低到地府了。 卫晏捂着手臂,笑得坦荡,“我这不是见周姑娘愁容满面,想让你笑一下。” 周仰熙剜他一眼,懒得再接话。 李宥宜讪讪一笑,不愿搭理他,那药修仔细搭了脉,又开出丹药,嘱咐她七日都不可再用这等耗损灵力根基的招式。 周仰熙伸手接过,道了谢便带着人朝霁月峰走去。 花菁卫晏属同路回住处,自然跟上二人,走了许久,李宥宜忽然回过头,盯着落在最后的宋寻熙。 她转回来低声问道:“师姐,那位宋师兄不和我们同路吧,怎么也跟着来了?” 周仰熙闻言回看一眼,见宋寻熙朝她微微点头,便没再管,“说明你的举动连宋师兄都震惊了,定要跟上来看看你还会做些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李宥宜:“……” 回到居所中,花菁说了几句关照的话便离开了,留下宋寻熙卫晏与李宥宜大眼瞪小眼。 周仰熙倒了杯茶回来,见此情形眉心微蹙,正想着说些什么将他们支走,李宥宜先一步开口,“宋师兄,你明日不是还有比试吗?和我师姐一起的。” 宋寻熙垂眸,轻轻“嗯”了一声。 卫晏侧目看向他,抽着嘴角表达不满,“怎么偏偏安排你与周姑娘对打。” 宋寻熙神色不变:“同门师兄妹,自然与旁人不同,我们只是切磋,并非打架。” 卫晏被一句“旁人”说得气急败坏,表面还维持着礼节,“既然如此,我希望有朝一日能与宋公子你好好切磋一番。” 宋寻熙:“不会有那一日的。” 卫晏:“你这人……” 周仰熙不知他们之间有什么龃龉,说话这般夹枪带棒,随意挥了挥手,“宋师兄,卫公子,天色已晚,二位还不回去休息吗?” 比试本就安排在晚课,一番折腾下来已是月上中天,这两人完全没有意识的? 宋寻熙手腕轻翻,一卷莹白琴弦出现在手中,在月光下泛出柔和微光。 “我观李师妹的梧桐琴似乎有些破损,这是前些年偶然所得,于我而言并无用处,赠予李师妹,物尽其用。” 李宥宜看着他的脸,有些怔愣,她的梧桐琴确是旧物,自己都不知是何来源,也从未想过要给它更换什么琴弦。 宋寻熙将琴弦放在她手边的桌上,“若李师妹不知如何换,可以来寻我。” 他顿了顿,转身面向站在一旁的周仰熙,颔首说:“我来是为此,既已送到,便不打扰两位师妹休息,告辞。” 周仰熙眉梢微挑:“嗯,宋师兄路上当心,早些休息。” 见他离开,卫晏也不好再留下,慌慌张张从储物袋中拿出上好的灵药,“这是我从家中带来的,虽说比不上长寂山,但愿能有些用。” 李宥宜回过神,低头致谢,“谢谢你,卫公子。” 卫晏挠着头,朝她拘了一礼,“对不住,我今日不该说那些话,李姑娘确实厉害,若有机会,我还想再听一次你的琴艺。” “好。” 两人离开后,房内寂静下来,李宥宜仍旧望着那卷琴弦出神。 周仰熙捞过桌上的药,替她擦着脸颊和手背的伤口,“好在伤得不深,你的脸和手跟着你还真是遭罪了。” 李宥宜眼神落在琴弦上,嘴里念叨着:“师姐,我真的不敢了,再说了,打架哪有不受伤的,上回师姐在岚山不也受了伤么?” 周仰熙真想撬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装了些什么,“我那是被动,你这是主动。” 她睨了一眼那琴弦,“别看了,去年让你换你不听,宋师兄送来的你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李宥宜眸光微闪,偏头迎上她的视线,“我只是觉得这琴弦似曾相识嘛,像是用过一样。” 周仰熙不信:“你见到什么都是这样,眼界开阔,识得万物,任何东西在你眼里都似曾相识。” 不止如此,李宥宜总有些小习惯,被问到却又说得支支吾吾,久而久之周仰熙也不再问,只当是她在上山之前的经历。 她收起药罐,千叮呤万嘱咐:“好了,那副药是内服的,我明日来看着你喝, 现在去休息,不准再想什么去妖域的事。” 李宥宜被她拽着走向床榻,口中不停反驳道:“我真的很想去,师姐,你和师尊说说,带我一起去好不好?” 周仰熙按着她的脑袋:“不行。” 李宥宜气急:“师姐答应过我,去哪都带着我的!你怎么能不信守承诺?” 周仰熙故作无奈:“没办法,你总是让我担忧,而且不是我食言,大比名额本就是规定,师妹你输给规则了。” 她双指并拢,指尖凝起灵力,笑意盈盈地看着李宥宜,“师妹,你若是不好好睡觉,我也略懂一些让你昏睡的术法,让你睡个两三日,到时我们怕是已经出发了。” 李宥宜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师姐,你从前不会这样的。” 周仰熙叹息一声:“人都是会变的。” 李宥宜愤恨地将自己裹进被子里,不再理她。 周仰熙有些好笑:“好了,明日我会让花菁姑娘来叫你,你和他们一起去观赛,我也放心。” 被子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应答。 她起身走到门边,望着那团背影,仍心有余悸,“宥宜,你留在师尊身边,我更安心,还是和之前一样,我定会平安回来。” 月光寂寥,周仰熙没得到回应,轻笑一声关上了房门。 大比最后一日天光大好,许多弟子早早聚集在比试场上,盼着能亲眼见到长寂山两位天才剑修的切磋。 周仰熙穿着件秋金色束袖衣裙,耳后紧紧绑着两个丸子,站在人群最前方,周围是霁月峰弟子的呼声。 “三师姐最棒!三师姐最厉害!三师姐最威风凛凛!” 她回身抱拳:“谁让你们这样说的?” 小师弟眯着眼笑:“我让的。” 周仰熙拍拍手,眼神鼓励,“师弟说的很好,我回去让师姐她们好好赏你。” “那是宋师兄?”身旁一位弟子弱弱出声。 她抬眼去看,人群之外,宋寻熙静静站着,与她对视。 周仰熙扬起笑:“宋师兄来了。” 视线下移,宋寻熙不是从前的一身白,反而换上了一件崭新的玄色衣袍,长发高高束起,真有些侠客之意。 周仰熙打量了好几眼,掩饰不住的欣赏,语气里满是对自己的夸赞,“看来我眼光不错,宋师兄很适合啊。” 周遭不停响起弟子的疑惑声,宋寻熙垂着眼,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 “周师妹,我来了。” 既是最后一场,仙尊们也都在席间,仰月仙尊最先注意到,手肘捅了捅身旁的霁月仙尊。 “寻熙什么时候有的新衣?听仰熙的语气,莫非是她送的?” 霁月仙尊不动声色避开,嗓音平淡,“仰熙心肠好。” 仰月仙尊随口嘟囔道:“你也心肠好啊,也不见你送我件衣裳。” 霁月:“?” 随着邀月仙尊下令,周仰熙与宋寻熙消失在原地,比试场上灵力浮动,一道光影悬在半空,其上映出两人的身影。 李宥宜被卫晏缠着,问她周仰熙平日里爱做什么、爱吃什么,她不胜其烦,开口堵住他接下来的滔滔不绝,“师姐的比试要开始了。” 卫晏果然被吸引,一眨不眨盯着幻境。 周仰熙立在原地,手中的怜游若隐若现,“宋师兄,得罪了。” 25. 大比(八) 说是切磋,周仰熙便不打算用术法,她手握怜游,旋身架剑,挑眉笑道:“宋师兄,你在长寂山待了这么多年,剑道一术必然精湛,今日既是切磋,也是请教。” 宋寻熙将妄剑横在身前,抬眸与她对视,“理当如此。” 话落,周仰熙面上笑意不减,脚下却已先一步行动,怜游剑长刺向前,直逼宋寻熙面门。 长寂山剑修课并未一起上,三峰分别有教导,但也属一脉相承,基础剑法无甚差别。 周仰熙自幼时起练习剑法,最为熟练的便是一套清风剑法,怜游剑气犹如山间清风一般,拂面而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沁人心脾。 她使这套剑法向来温和,此刻面对一直不出手的宋寻熙,倒是微微一笑,“宋师兄,你再退,可就要摔了。” 不等他回应,周仰熙剑法陡然一转,凌厉之气倾泻而出,侧身向后穿剑刺向宋寻熙的脖颈,被他崩剑挡下。 清风剑法确实柔和,但也只是表象,那丝香气乃是用剑者的灵力所化,意为迷惑对手,趁其不备再行变招,让人措手不及。 二人都知晓,周仰熙也不指望这招能真迷惑得了他,索性收剑回身,迎向他的剑锋,同时一手抓向他的肩颈。 宋寻熙一步未退,在她靠近的瞬间便调转剑尖,避开她的手,转而攻向腰部。 周仰熙被他轻轻一带,在空中翻转一圈,落地时再以怜游剑挥出剑气,双剑剑气相撞,迸发出强大灵力。 幻境之外,众人紧盯着二人的动作,仰月仙尊只一眼便看出端倪,倾身凑近霁月仙尊,低声说:“仰熙怎么用的清风剑法,这不是长寂山弟子都会的吗?这是在比试?” 霁月仙尊睨他一眼:“只是在向他人展示剑术,比试无需你死我活。” 仰月仙尊不赞成:“既是比试,自然是要用尽全力,将所学都用上,赢才是最终目的。” “这就是你当年拼死也要赢我的理由?”霁月仙尊端着茶盏,敛眉问他,“那时你赢了?” 被揪出往事,仰月仙尊唇角微动,轻咳一声掩饰尴尬,“那我也输得心甘情愿。” “你怎知寻熙不会输得心服口服?” “寻熙不可能会输。”仰月仙尊不满道。 “我的徒弟我自然知晓,仰熙虽入门晚,但于剑术上,连邀月都比不过她的天赋。”霁月仙尊抿着茶,目光望向幻境中一金一玄缠斗的两人。 周仰熙正折腰躲过宋寻熙横扫而来的剑招,旋即单手撑向地面,借力侧踢过去。 她体术不差,这一踢使了力气,宋寻熙挡剑后退几步,再一抬头周仰熙已提剑再刺。 此前在岚山村,斩杀妖邪时他见过她的剑招,毫无规律,却又招招致命,且能保证自己不被近身。 此刻的周仰熙并未使用杀招,只是一些基础剑法,宋寻熙从始至终都在观察,却也并不能看出有何规律可循。 周仰熙本就心思活络,所使招数更是捉摸不透,几套剑法混用,前后不搭,总是叫人难以揣测。 他边打边退,心道师妹融会贯通,剑法之上举一反三。 周仰熙也见过他的剑招,外加能够感知心玉,越发得心应手。 周遭尘土飞扬,宋寻熙停下后退的步伐,迎面接下刺来的怜游剑,将要触碰之际猛然旋身,躲过的同时握向周仰熙的手腕,将她向后一推,两人错身而过。 周仰熙等的便是这一刻,后抬腿踹向他的正面,待他躲避之时迅速回身,怜游剑由右手转至左手,剑尖堪堪停在宋寻熙侧颈处。 清风剑法带起的风未曾停止,二人背对着,宋寻熙侧首看向怜游剑,一缕发丝落在剑身上。 周仰熙率先收剑,转过身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笑吟吟地说:“宋师兄,你方才走神了,我踹你是在提醒你。” 宋寻熙垂眸看她,面前的姑娘因打斗而脸颊微红,额头鼻尖冒着薄汗,却双眼清灵,明眸似水。 他别开目光,气息并不平稳,“周师妹技高一筹,是我输了。” 周仰熙笑得更开怀:“宋师兄是在想什么,我的意图不明显吗?” “没什么,只是在想周师妹你的剑招,变幻无穷,非一朝一夕能练成的。”宋寻熙收起妄剑,抬手整理衣襟。 “那是,我可是研究了十多年,这才能每一招都出乎意料,剑法嘛,自然是不能让他人看出来下一步是什么。”周仰熙最吃这些夸赞,听着便心神激荡。 结果已出,幻境消退,周仰熙刚一站定,周围立刻围上来许多人。 李宥宜窜得飞快,扑上来挽着她,“师姐,我就知道你会赢的,师姐最厉害。” “三师姐,你的剑法怎么不按套路啊?” “你懂什么,这叫出其不意。” 卫晏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他视线锁定在周仰熙身上,双手合十,瞧着十分虔诚,“我要回去和我爹说,改学剑术,然后去请教周姑娘。” 花菁在一旁听得无语,脸上第一次露出一副看傻子的表情,“……你爹不会把你扫地出门吗?” 宋寻熙站在人群之外,拍着身上沾染的灰尘,身侧仰月仙尊慢悠悠走上前来,轻拍他的肩膀。 “寻熙,你让我在霁月面前很没面子。” “师尊应当早已习惯。”宋寻熙半点不留情,说完便抬眼看向前方的周仰熙。 她正被人围着,他们七嘴八舌地问她,周仰熙满心欢悦,口中念念有词,一句接一句地回应着。 仰月仙尊眉目舒展:“没事,仰熙也是我的弟子,她赢了也就是我赢了。” “周师妹最多会喊您师叔,不是师尊,况且霁月仙尊不会允许的。”宋寻熙拆穿道。 仰月仙尊蹙眉:“我说你真是得寸进尺,我好心为你和仰熙拉近关系,还不领情?” 宋寻熙默然,不知想到什么,淡淡开口:“我们现在这样的关系就很好。” 师徒俩斗嘴不停,丝毫不顾形象。 邀月仙尊立于观赛席最前方,扬声打断了下方的喧闹,“大比最后一场,周仰熙胜。” 他扫了一眼比试场上的弟子,“大比既已结束,明日会确定人选,妖域之中危险重重,望诸位莫忘目的,保全自身。” 命令已下,众人自行解散。 剩下半日,周仰熙提前收拾好了行装,此刻闲来无事,便打算在试炼台打坐凝气。 李宥宜并未坚持留下,主动提出要先回居所。 周仰熙本欲让她留下,但看她一脸愁容,深知她是难过不能同去,便答应了。 “宥宜,你上回给我的药膏很好用,这样吧,你再去替我要一瓶回来。”她从怀里拿出另一罐药,塞进李宥宜手中,“这是防虫蚁的,你带着,去药田帮忙时小心些。” 李宥宜鼻尖酸涩,委屈涌上心头,“师姐,你明知道我舍不得,还要这样。” “放心,我会带着你给我的药一起去,或者带一枝你院里的花,我想你时看看花就好了。”周仰熙宽慰她。 李宥宜赌气道:“反正我到时不会去送师姐的。” 周仰熙歪头一笑:“好啊,那我自己去摘花,允许你那天多睡会儿。” 李宥宜望着她的笑脸,重重哼了一声,捏着药瓶转头跑走。 周仰熙自然也是舍不得的,此行不会像上次一样,几日便可归来,但她也不愿徒增烦忧,只得故作轻松让她放心。 午后的试炼台被日光晒着,衬得她那身秋金色衣裙流光熠熠。 周仰熙盘着腿,抬手挡着光远眺,身后有人影靠近,她想也不想便说道:“宋师兄,你怎么每次都能找到我?” 宋寻熙也不扭捏,径直坐到她身旁,“周师妹的行踪固定,我随意问了霁月峰的弟子,自然能轻松找到。” 心玉发出抗议:跟踪就跟踪,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周仰熙感知到了那一丝情绪,随即弯眸,“哦,那宋师兄要说什么?” “累了几日,在此处休息,并非有事相谈。”宋寻熙自然坦荡。 他确实没什么事要和她说,只不过顺路从比试场走到试炼台,又碰巧看见她的身影,这才碰巧上前搭话。 周仰熙意味深长地点点头,片刻后偏头看他,“宋师兄,我今日的表现如何?” 宋寻熙也转头看去,四目相对,他语气认真道:”很好。” 周仰熙眉梢向上挑起,唇角噙笑,“这样吗?那我这般英姿飒爽,宋师兄为我画个小像吧,就画今日。” 宋寻熙:“我不会画。” 周仰熙斜睨他一眼:”骗鬼呢,我亲眼看见你房中有一幅我的画像。” 自上回去过他的房间,她便一直记着,当时虽在聊事情,但她仍然注意到了,宋寻熙身后的另一个矮桌上,明晃晃摆着一张纸。 那时并未细看,只匆匆扫视而过,隐约能看出是一个人像。 宋寻熙呼吸微滞:“……那不是我画的。” 此话一出,周仰熙立刻便明白了,随口一诈,竟真诈出来了。 她漫不经心地打量着他的神情,继续道:“宋师兄,我正巧带着符纸,你随意画一张便好,不用细致入微,就当作我们相识的纪念。” 宋寻熙盯着她:“不过月余而已,也需要纪念?” 周仰熙郑重其事:“这样便不算一面之缘,宋师兄不是不喜欢吗?” 宋寻熙无话反驳,挣扎许久才勉强答应。 日光渐渐倾斜,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地面,一站一坐,周仰熙张开双臂,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舒畅了。 一盏茶的功夫,宋寻熙画好了,她重新坐过去,接过符纸仔细瞧着。 四下安静一瞬,周仰熙微张着嘴,举起符纸一脸懵地问他,“宋师兄,这就是你画的?” 符纸上,一个圆圈画在正中,两条竖线充当眼睛,下方一条弯曲弧线应是嘴巴,脑袋两侧顶着两个丸子,被一根线串着。 “师兄你连个人都画不像?这分明是几根葱拼出来的吧?”周仰熙眯着眼笑,却隐隐透着一股怒意。 宋寻熙满眼无辜:“形似不如神似。” 周仰熙:“……?” “神似?神似什么?”她将画举到脸侧,手指着画质问,“它和我有哪点一样?” 宋寻熙竟认真对比了一番,回道:“发髻一样。” “不一样,我的发髻没有串一起。” 宋寻熙闻言蹙着眉,面露歉意,“所以我说,那幅画不是我画的。” 周仰熙两眼一闭:“……行,宋师兄的画技流畅简洁,我甘拜下风。” 宋寻熙:“尚可。” 26. 出发(一) 九幽妖域共分三处地点,妖域外围是一结界处,镇守的妖物并不是很强,且邀月仙尊早已与妖王通信,可放行众人。 但进入妖域之后,便不再受妖王所护。 结界之内是妖域腹地,可称作内城,多年来人族甚少会进入妖域,因此典籍中对于内城记载并不多。 内城之后,便是妖王所在,九幽殿。 妖族只尊崇武力,胜者为王,现任妖王在三百年前登上高位,之后便不再出现,无人见过。 出发前一日,邀月仙尊依据大比结果定下人选。 周仰熙仍旧带队,宋寻熙同去,岚山之行的花菁、卫晏、岑晚、李栩,还有那位妙手回春的晋循序师兄,剩下的便是周仰熙的师姐和另一个宋寻熙的师弟以及花氏弟子。 整整十人,前往妖域执行任务。 为防止中途变卦,邀月仙尊同时安排了些弟子紧随其后,留在内城以待,负责接应。 李宥宜那日便没有出现,一整日都将自己关在房中。 周仰熙特意带了些她爱吃的花蜜所制的吃食,径直去了她的居所。 与之前一样,丛花绽放,香气四溢。 她推开房门,发现李宥宜趴在窗边,双眼无神地望着外面的花丛。 “师妹。”周仰熙拎着食盒进去,轻轻放在桌上,弯腰去看李宥宜的神色。 见她没有回应,周仰熙眼眸一转,慢条斯理地打开食盒,一阵甜香溢出来,闻着便相当诱人。 她掰了一块糕点放进嘴里,“嗯,陈叔的手艺还是这么好,这花蜜真好吃。” 李宥宜不为所动,她又掰下一块,放在窗边,气味引来院中的玉腰奴,一只纯白蝴蝶晃晃悠悠停在糕点之上,汲取其中的花蜜。 周仰熙抬手碰了碰那只蝴蝶,似是嗅到她指尖残留的花蜜,它安静地停在指尖舔舐着,翅膀小幅度的扇动。 她往前递手,将蝴蝶送到李宥宜面前,故作惊奇道:“师妹你看,它还会理人呢。” 李宥宜:“……师姐,我没有不理你。” 周仰熙指节微动,那蝴蝶便自顾自飞离,她看着满院的花,心绪平静,“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可这不是早早便定下的吗?” 李宥宜将脸埋进臂弯:“师姐,我只是在气自己,没能和你一起。” “怎么会?我明日走时带上那枝花,它与你朝夕相伴,那就是你。”周仰熙指着花丛里最挺立的那一朵。 李宥宜抬起头抿唇轻笑:“哪有人将花比作人的。” “睹物思人嘛。” 李宥宜望着那些飞舞的玉腰奴,闷声不语,许久才回过头,眼神忽地变得坚定,“师姐,我明白你的顾虑,我会在霁月峰等你回来的。” 她表情认真,不似作假,周仰熙移了一步,拉过她放在膝上的双手,“这就对了,你在这里,我才没有后顾之忧。” 李宥宜眉间忧郁消散,从容一笑:“嗯,我会去求各路神仙,保佑师姐平安无事。” 周仰熙张了张嘴,细想着妖域所在应是深山老林,便道:“也好,你别拜月老,拜山神吧,山神有用。” 李宥宜的思绪被扯到这上面,疑惑道:“山神也得看是什么山吧,它又不管世间所有的山。” “既受了香火,那就要办事,不然拜它做甚?”周仰熙纠正她。 李宥宜恍然大悟:“那我每个神都拜,她们都受了我的供奉,就都要替我保护师姐,神多力量大。” 周仰熙欣慰点头,师妹一边担心她,一边还要拜神,实在辛苦,去妖域给她带些特产回来。 从李宥宜居所出来之后,周仰熙转去了藏书楼,妖域记载不多,但聊胜于无,况且与妖王商讨须得事先了解,万一那妖王是个不管事的,也有应对的法子。 妖族相关典籍存放在藏书楼五层,只一层禁制,周仰熙随手便解了。 书中所记,妖域内城中妖族最多,且常有为争夺地盘而劫杀之事发生,秩序并不好。 周仰熙一页一页看过去,心想邀月仙尊安排的弟子应是不能待在内城,妖族虽不像魔族一般见人便杀,但不妨有仇视之辈,到时损兵折将反而坏事。 “都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这栽的树是棵树苗吧,怎么只有这么几页纸。” “咱们长寂山的藏书楼多少年没修正了,这么久都没人去妖域一探虚实吗?” 周仰熙长叹一声,将书塞回原位,嘟囔着再去找寻其他的。 正想得出神,上方倏然传来一声呼唤。 “周师妹?” 她循声仰头望去,六层对面,宋寻熙拿着一册书,垂下的目光定在她身上。 周仰熙怔然,而后浮起困惑:又? 她抬手打了个招呼,莞尔笑道:“宋师兄,这么巧?” 宋寻熙颔首回应,背过身又走进书架之间。 周仰熙眉头一皱:“…什么毛病?” 她翻了个白眼,转头继续找书,弓着腰上上下下找了小半个时辰,实在没有更多记载。 周仰熙直起身子,视线转了一圈,忽然一脸正气,自言自语道:“看来这一趟回来,藏书楼要重新修书了,就让我这个后人来给前人浇水吧!”她暗自揽下责任。 书架之前,有人似乎被她这一句话勾起兴趣,一声低笑传出来。 周仰熙动作一滞,方才她确实没注意四周,但也不至于面前有人而察觉不到。 一道御物术法从指尖飞出,正对那人脸的书掉在手里,她仰头瞧了一眼,一丝惊讶瞬间被无语代替。 “……宋师兄。” 她极少见他笑,心中并不在意,自然认不出笑声。 宋寻熙早已收起笑容,此刻隔着空隙望着她,颇为有礼地回了一句:“周师妹。” 周仰熙盯着他的眼睛,警惕询问他:“宋师兄不是在楼上吗?何时下来的?” 无声无息,以往任何人靠近,她都能立刻察觉到的。 宋寻熙没答话,缓步从对面绕过来,停在她面前三步远。 “不久前下来的,我见师妹在找书,无意打扰。” 早在周仰熙批判前人不栽树时,他就听见了,开口打个招呼而已,费不了多少时间。 但对面楼下,周仰熙的念叨声一直飘上来,扰得他无法安静,心玉更是发亮发烫。 确认禁制挡住了一部分感知,周仰熙还未来得及察觉到,他与心玉打好了商量。 宋寻熙:“你别动,我们安静下去找她,不要惊扰到她。” 心玉:你开窍了。 宋寻熙:“?”什么跟什么? 懒得和心玉辩驳,他刻意收敛了气息,下了楼去找周仰熙。 周师妹翻书翻得聚精会神,并未多分心思在周围,他也就没开口,与她隔着一架书的距离。 她那一句浇水说得正义凛然,仿佛已经开始了藏书楼伟大的修书工程,宋寻熙忽然想起初见时,她也是这样大言不惭,蓦地笑出声来。 即使强压着声音,还是被她的敏锐觉察到,他索性不再装,透过书隙正大光明与她对视。 周仰熙身量上矮他一头,但气势不输,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她瞪着他,“宋师兄不是鬼,不用掩藏气息,偷偷摸摸非君子所为。” 宋寻熙没料到眼下情形,见她满脸怒意,眨了眨眼思索片刻,依礼致歉,“思虑不周,惊扰师妹是我之过,下次我会直接走到师妹面前。” 周仰熙:“…下回见到就见到了,不必特意打招呼,也不必面对面交流。” 宋寻熙眼梢微垂:“我是君子,不会那样无礼。” 周仰熙心中嗤笑:哈,你也就最近有点礼,跟没跟踪还是另一回事呢。 为了查这心玉,真是煞费苦心,每一次都能精准定位找上来。 面上却扬起笑,“好的宋师兄,君子的确不会背后听人说话。” 宋寻熙不甚在意,目光移到书架上,“师妹想找有关妖域的书,我亦可帮忙。” 这一面已经找遍了,妖族相关的书除去第五层之外,再无其他。 周仰熙扫视一圈,两个人找确实更快,她转向另一侧,丢下一句:“说得好像你不需要去妖域似的。” 宋寻熙望着她的背影,眼尾微弯,又迅速收起表情,正色道:“师妹所言有理。” 五层面积不小,找完一圈已是一个时辰之后,除了一些简要说明妖族的,连一本记载九幽或是妖王的都没有。 周仰熙扶着书架,“不对啊,我常来藏书楼,虽说都是借阅术法类,但妖族记载不可能就这么一些吧?” 魔族没有记载是因为地处边缘,而九幽妖域并不是,按理说不应该没有。 她抱着臂靠在栏边,宋寻熙的传音在这时轻巧传入耳:师妹,来我这里。 周仰熙依言赶过去,二人在一面书架前停下。 “这为何是空的?” 面前的书架密密麻麻放着籍册,唯独中间一处空出,她靠近看了一眼,“有人借走了?” 宋寻熙抬手摸向那处,再摊开手时指尖沾了些灰尘,他漠然开口:“有灰,应是几日前被借走的。” 周仰熙摩挲着下巴:“想来是要去妖域的人提前借阅,难怪找不到。” “嗯。”宋寻熙取出一方丝帕,擦净手指。 周仰熙侧目打量一眼,小事无需什么术法,但她也从未想过,宋寻熙竟会随身携带手帕,还是素白的。 收回目光,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藏书楼。 周仰熙踱着步子,心头那点火气早已消散殆尽,天边是逐渐落下的日光,金轮西沉,倒是让她想起昨日。 那幅小像还被她收着,宋寻熙死不承认,她也怀疑那幅画究竟是不是他画的。 想不明白,周仰熙便不再想,转而问他:“宋师兄,之前我问你,是不是想和我一路去妖域,你说不是。” “那现在呢?” 宋寻熙驻足停顿,在她身后轻声回道:“想。” 周仰熙本是随口一问,找书累了半日,现下她需要说些话来提精神,宋寻熙一个字真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周仰熙错愕:“嗯?” 宋寻熙没理会她的惊诧,几步越过她走到前面,“这是身为师兄的义务。” 周仰熙猛地平静下来:“哦,我师姐也会和我一起的,宋师兄若不想……” “届时再说。”宋寻熙打断她。 行吧,反正明日正式出发,此行不可分道,邀月仙尊下令所有人必须在一处,至于进入妖域之后如何安排,视情况而定。 一路无话,宋寻熙步伐缓慢,不消片刻两人便并肩而行。 身旁之人身姿挺拔端正,一副疏离的模样。 周仰熙安静一会,忽而轻叹:“宋师兄,九幽妖域乃妖族聚集之地,此去吉凶参半,说不准还会遇上岚山那样的情况,你不怕吗?” 宋寻熙的视线从远处的夕阳落到她身上,她嘴上叹息,眼底却不见半分不安。 身着一件他没见过的雾紫齐腰襦裙。 “鹤洲宋氏有一门卜算术,我曾学过。” 周仰熙仰起脸,眨着眼睛等待他的下文。 他移开目光望向别处,道:“昨夜擅自替师妹算了一卦,师妹此行平安,不会有事。” 周仰熙脸上漾起明亮笑意:“宋师兄还会占卜?” “那便借宋师兄吉言,此行我们都会平安。” 27. 出发(二) 第二日出发时,长寂山门前聚集了大批弟子,担忧关心的声音此起彼伏。 周仰熙被一群师妹师弟围着,叽叽喳喳说着话。 “三师姐,一定要当心,我们还等你带特产回来。” “师姐师姐,我们相信你,把那些恶心的蜘蛛精一剑挑了。” “你们说的什么话,三师姐怎么可能还要用剑?挥挥衣袖的事罢了。” “不对,三师姐踏上妖域地界,直接让那些妖族闻风丧胆好吗?” 眼见他们越说越离谱,周仰熙连忙抬手制止,“停停停,不会又是小师弟教你们的吧?” 众人齐刷刷:“是的。” 周仰熙:“……” “但这也是我们的真心话!” 她按住面前跳脱的师妹,深吸一口气道:“好了好了,我收到你们的期许了,等着我给你们带好吃的回来。” 不知那妖域之中有无什么吃食,但先阻止他们继续说才是正事。 安抚完众人,周仰熙踮起脚去看后头的人群,看了几遍也没找到李宥宜。 心道,还真不来送我,这么狠心? 想到她这些日子兴致不高,周仰熙便心中哀叹一声,抬手摸向腰间。 新换的丝绦之上织着蝶状花纹,是昨日回去之后,李宥宜半夜找过来送给她的。 “师姐,这是我自己做的,前几日便想着了,我既不能与你同去,总要留些我做的东西,不然我真是要难过死了。” 周仰熙笑她:“那花呢?你不让我带一枝花了?” 李宥宜指着丝绦:“这上头就是花和玉腰奴的结合,若真带着花,恐怕没几日便枯萎了。” 此时抚摸着这丝绦,想到李宥宜闷在房里的时间怕不是都用来绣它了。 长寂山设有制衣处,皆为绣工极好的绣娘,是仰月仙尊专为门下弟子设的,只是他门下的都不爱装扮。 平日里弟子们自行去制衣处提诉求,至多半月便能拿到心仪的衣裳,周仰熙便是常客。 因此长寂山弟子大多不会做绣活,也不知李宥宜何时找了绣娘师傅,费了多少功夫,这才能在大比这几日绣出一条成品来。 “周师姐!” 岑晚身后跟着李栩,远远地朝她打招呼。 回山之后事忙,周仰熙便只在大比时偶尔与他们碰面,并无过多交集。 她收起思绪,双眼含笑挥了挥手,“岑师妹,李师兄。” 岑晚脚下跑得飞快,若非李栩在她身后扯了一把,整个人都要撞上人群。 等人跑近,周仰熙这才注意到,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晋循序。 她对这位晋师兄的认知还停留在大比第一日,对方是个温润如玉的君子。 周仰熙本就热情,药修是整个队伍里不可或缺的存在,晋师兄又身负绝学,她格外恭敬,“见过晋师兄。” 晋循序微微颔首,温声道:“周师妹。” 二人打了照面,岑晚已经开始絮叨,“周师姐,我们要再次并肩作战了,激动吗?” 周仰熙嘴角抽动:“嗯…还好。” 岑晚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她,周仰熙想了想改口道:“我很激动,也很期待。” “我就知道,我也很期待,周师姐,霁月仙尊这一次有没有给你什么好东西?” 周仰熙疑惑一瞬,意识到她是指雷火符,犹豫片刻回道:“有,不过是秘密,师尊说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使用。” 岑晚听罢朝李栩那头努努嘴,语气颇有些不服,“我一回来就去求了师尊,我也要雷火符那样强大的护身符,可师尊说我身边有两位师兄还不够吗?” “这能是一回事吗?师兄又不是什么护身符。” 周仰熙莫名觉得此话似曾相识,便认真附和她:“确实,师兄不是护身符,不过我也会护着你的。” 岑晚喜上眉梢,晃着她的手臂,“周师姐最好了。” 似乎才注意到她今日的装束,岑晚“咦”了一声,绕着周仰熙转了一圈,“周师姐,你这丝绦好精美,竟是绣了满满的蝶枝,这只还是霜花一样的颜色。” 周仰熙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里是一只莹白的蝴蝶,与周围的不同,灵动的似真的一般。 一看便知是李宥宜用了心思,周仰熙心下动容,升起股股暖意,“是宥宜新做的,她不能同去,便绣了丝绦给我。” 岑晚越瞧越羡慕,小声嘀咕:“女儿家的心思细腻,连丝绦都做的如此仔细,为何我没有师妹……” 邀月仙尊近年来不再增收弟子,岑晚自然成了邀月峰上的小师妹,平日里被师姐师兄们宠着,养出这副天真烂漫的心性。 听得她的抱怨,李栩在一旁冷不丁说了一句:“师妹,我会学,之后也给你做。” 岑晚一下便被吸引过去,“真的?师兄你人真好!” 周仰熙偏头问身侧的晋循序:“晋师兄,他们一直这样吗?” 晋循序双眸含笑:“嗯,师妹活泼,师弟稳重,他们是一同入的师门,感情更深厚。” 周仰熙深以为然,在岚山时便觉两人十分亲近,岑晚上药都是李栩亲手做的。 师兄师妹互相关爱,这才是长寂山的长久之道。 这头正说着话,人群后方又传来一阵踢踏的脚步声。人影未见,周仰熙先听到了熟悉的欠揍声音。 “周姑娘,我来了我来了!” 卫晏穿的花里胡哨,从石梯上冲下来,活像一只花孔雀,身后一堆卫氏弟子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追赶他。 花菁许是感觉丢人,远远落在后面。 还未近前,他被霁月峰的弟子拦住,小师弟最先不耐,“你等等,撞到我师姐了。” 卫晏急急停下脚步,面带歉意地笑了笑,又道:“周姑娘,我这次带足了吃的用的穿的,你若是有什么需求,尽管找我。” 周仰熙扫了一眼那些包袱,声调微扬,“你的储物袋呢?” 卫晏摆摆手说:“我用来装符纸和灵药了。” 周仰熙:“这些东西有什么冲突吗?一只储物袋不能装完?” 卫晏一脸严肃:“储物袋里是专为周姑娘准备的,符纸是给你画符,灵药给你治伤。” 周仰熙不忍心打击他,点点头便算了事,越过他与花菁打招呼。 正说笑着,上方一艘灵舟停在空中,一个身穿白衣的弟子探出半边身子,朝着周仰熙喊道:“周师姐,灵舟已准备就绪。” 周仰熙扬手回应,还没开口,一道身影从灵舟之上飞下,稳稳落在 她身侧。 宋寻熙走近几步,先低声与她说了句话,随即斜眼打量起卫晏,哂笑道:“师妹乃剑修,所带符箓皆为成品符,无需符纸,何况有晋师兄在,更无需什么偏门丹药。” 此话一出,那些卫氏弟子也不顾什么世家礼节,当即就要为自家公子讨回公道。 “宋公子这是何意?我们公子思虑周全,这些都是旁人没想到的。” “我们卫氏的灵药在世家中也属翘楚,怎么可能是偏方?” 宋寻熙嗤笑一声,语气嘲弄:“的确,旁人也不会蠢到给剑修塞符纸。” 被提到名字的晋循序怔愣一瞬,垂眸浅笑道:“卫公子的灵药皆为上品,我并不能事事照应,但也希望此行不会有任何用到医术及丹药的事。” 周仰熙夹在中间,心道其实塞符纸也没什么,反正我会画,但此刻一边是嘲讽完便事不关己的宋寻熙,一边是怒气沉沉的卫晏,她没再火上浇油。 她实在捉摸不透,这两人在岚山相识,那时还未如此剑拔弩张,不应该是朋友吗? 此时万事俱备,周仰熙不愿去想这些令她难以揣测的事情,清点过人数便率先跃上灵舟。 “诸位,请上灵舟,我们即刻出发。” 宋寻熙紧随其后,再是岑晚与花菁她们。 卫晏强忍下怒意,拽过一旁弟子手中的包袱,骂骂咧咧往灵舟上搬。 三位仙尊远远注视着这方,该嘱咐的早已嘱咐,只盼他们一切顺利。 霁月仙尊嘴上不说,心中却忧思万千,身旁的仰月仙尊见她蹙着眉,宽慰道:“能者心忧天下,仰熙既有这等修为,注定不会平稳一生,你不是早已料到吗?” “我知道。”霁月仙尊收回目光,眉目疏冷。 但灵舟驶离之际,视线仍旧会追随。 周仰熙站在灵舟边上,双手圈着嘴喊道:“师尊!徒儿定会安全回来的。” 距离渐远,仰月仙尊仔细辨别过,转头复述给霁月,“仰熙说让你别担心,照顾好自己,会平安回来。” 邀月仙尊终于开了尊口,一板一眼说:“既承了独一无二的天赋与机缘,便要对得起人族期望,妖魔两族欲卷土重来,势必会掀起腥风血雨,他们理当是先行者。” 平日里他最是严苛,也最讲因果。 于他而言,继任仙尊是因,护佑人族是果,因此对这些小辈,他也同样秉持着。 仰月仙尊听不得这些大道理,便拉着霁月往回走,“好好好,长寂山有邀月坐镇,何愁他族来犯?” 灵舟之上,周仰熙应岑晚所求,挑了间在她隔壁的房间。 卫晏本欲挑另一边的房间,奈何东西过多,没来得及放下便被宋寻熙抢占了去。 “卫公子,这一面是长寂山弟子的住处,你的在另一面。” 卫晏火冒三丈:“你管我住哪,周姑娘才是带队之人,她从未下过这种规矩!” 宋寻熙不为所动:“哦,凡事先来后到,我昨日便与师妹提前定下这间房了。” 卫晏:“?” 宋寻熙心安理得跨进去,将满脸怨恨的卫晏关在外头。 昨日他本就说了想和师妹一路,自然要住相邻的房间。 这怎么不算是师妹与他的约定? 28. 传说(一) 九幽妖域虽不像魔域那般,地处边缘地带,但想要去往,也需些时日。修为大成者自然可以瞬身到达,但周仰熙他们显然还未达到那个修为。 小队十人外加其他弟子,灵舟速度比之从岚山回来时更慢了些。众人行了大半日,还没走出四分之一的路程。 周仰熙自行调息之后就开始无聊了,在灵舟上无课可上,也不愿再去找人玩什么游戏,上一次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想要练剑也不可能,周仰熙便躺倒在床榻上,想着眼睛一闭一睁,时间会过的快些。 但她总觉得周围吵吵闹闹的,似乎有人在她房门说话。 周仰熙有些烦躁,索性直接开了门,打算教训一番外头那些没有道德心的人,夜晚休息时间吵什么吵。 “你们……” 话堵在嗓子眼,周仰熙打开门,就看到卫晏站在她房门前的阑干旁,嘴唇快速颌动着,听不清说的什么。 视线一转,宋寻熙和岑晚他们竟也在。 周仰熙皱着眉,这些人是在开什么会议? 宋寻熙最先注意到动静,偏头朝她这边看来,看清她脸上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恼意,头也不回地责问卫晏:“卫公子这张嘴,倒是叫着整个灵舟上的人都睡不好觉。” 岑晚噔噔跑过来,“周师姐,那卫公子与宋师兄在讨论事情,我正打算叫你的。” 周仰熙边走边问她:“讨论什么?” 卫晏抢先答道:“周姑娘,你来的正好。”他顿了顿,神情忽然一软,“我只是想……” “什么?” “也没什么,宋公子他也不是故意的,是我今日搬东西时不小心划到的。” 周仰熙疑惑:“划到?划到什么?” 宋寻熙面无表情地看着卫晏:卖惨? 卫晏低垂眉眼,将右手微微朝身后一藏,露出半边带有明显划伤的手背。 “就是白日里挑房间时,宋公子许是走得急,我们撞了一下,不小心划到门框而已…” 岑晚在一旁看得惊奇,方才不是还在吵宋师兄强词夺理吗? 周仰熙目光下移,看向他半遮的伤口,瞧着确实是在门上擦碰出来的,还是新伤口。 她挪动脚步,走向卫晏。 卫晏双眼一亮,直勾勾看着她走近。 周仰熙瞟了一眼一旁缄口不言的宋寻熙,扬起笑脸,歪头道:“卫公子,实在对不住,我身为带队之人,却没能照顾好每一个人,是我的错。” 卫晏:“诶?不对…” “我这就请晋师兄来为你看伤,可好?” 周仰熙面带微笑,显得十分无辜友好。 宋寻熙瞧着她的笑,也不自觉弯唇,师妹怎么可能吃这种低劣的套路。 岑晚早憋着笑,听她一说便自告奋勇:“我去,我知道师兄在哪,我帮你叫他。” 卫晏凤眼瞪大,忙拦住岑晚,结结巴巴补充:“倒也不必,只是一点擦伤,不必请晋公子!也不是周姑娘的过错,是我自己搬东西时弄的。” 周仰熙挑眉:“真的?” 卫晏慌忙点头:“真的真的。” 周仰熙点点头,露出欣慰安抚的表情:“我知道,卫公子还是小孩子,心思单纯,皮肉娇嫩,此行若有任何不适,尽可向晋师兄求助。” 卫晏:“……好。”小两岁而已,哪里是什么小孩? 周仰熙这才转头,面向宋寻熙,“宋师兄,你呢?你们二人相撞,可否受伤?” 宋寻熙微抬手臂,露出此前被珞魂蛛丝划伤的部位,平滑光整,不留一点疤痕。 “无事。” 周仰熙这才笑得真诚了些,“既然如此,天色已晚,诸位便回房休息吧?” 她转身走回房,跨过门槛时才发现一个问题,宋师兄就在她身后半步,推开了她旁边房间的门。 “宋师兄住这儿?” 宋寻熙颔首:“嗯,我喜清净,断不会扰到师妹睡眠。”他意有所指,略带挑衅地回头望了一眼卫晏。 周仰熙没再管,应了一声便进了屋。 “卫公子,还不回房?” 卫晏气得七窍生烟,白日被他先一步抢了房间,自己只得住到周姑娘隔壁的隔壁,心头窝火,愤然拂袖走到放门口。 “安静些,我师妹还要睡觉呢。” 卫晏欲大力推门的手顿住,放轻了手劲儿开门,不忘放狠话:“无耻。” 宋寻熙微笑:“比不得你。” 卫晏自觉吵不过,又不愿露怯,便在关门前说了一句:“多吃了几年饭就是不一样,脸皮都更厚些。” 说罢他便关了门,宋寻熙回过神来,短暂地思考了下,与一个不服管教的小孩争论,真是有伤气度。 很快他又想,对这种混球蠢蛋还讲什么气度?脑子里整日就装了些哄骗姑娘的花花肠子,不好好教导怎么能行? 更何况这人哄骗的还是周师妹,虽然周师妹修的不是无情道,但妄图乱她道心,阻她飞升之路,更是罪加一等。 宋寻熙理了一遍其中道理,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有何不妥,振奋地进屋,又振奋到后半夜才入睡。 出发第二日,不止周仰熙,岑晚也相当无聊,她掐着打坐调息的时间一过,立刻敲响了周仰熙的房门。 “周师姐周师姐,你起了吗?” 周仰熙还在换衣,系好丝绦才开门,怼脸便是她的笑容,“岑师妹这是怎么了?” 岑晚笑望她:“师姐,你之前玩的那个游戏,咱们继续呗?” 周仰熙想也不想便拒绝:“不。” 岑晚央求道:“求求你了师姐,我真的要无聊死了,师兄他们闷在房里不出来,花菁姑娘话少些,我实在找不到人说话。” 其实周仰熙的师姐与她的性子一样,只是师姐好似在练什么新的阵法,上了灵舟便不怎么出门了。 岑晚眨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她,周仰熙挣扎许久,妥协道:“不玩游戏,我们就说说话,打发打发时间。” “嗯嗯嗯!”岑晚这才重新展露笑颜,不等周仰熙说话,转头就去挨个房间都敲了门。 半柱香后,同样的地点,不同的是这一次拥挤了些。周仰熙挨着岑晚和花菁,其余人分坐在周围。 宋寻熙在对面发问:“聊什么?” 周仰熙眼神略带问询之意,看向岑晚。 被众人盯着,岑晚一时也没想到要说什么,集合人的时候只顾着好玩了,还没想好话题,总不能这样面对面空瞪眼睛。 花菁默默尝了一口小食,开口打破沉默,“我们身处长寂山的灵舟,此行也是从长寂山出发的,那就聊长寂山吧。” 岑晚一拍手:“对啊,咱们现在围着的,大半都是长寂山弟子,这就是现成的啊。” 卫晏巴不得了解长寂山,更了解周仰熙,扬声附和:“长寂山乃是人族 希望之地,我们聊这个再合适不过。” 长寂山存世千年,藏书楼中亦有记载,只不过是残缺卷,并不完整。 晋循序在一帮人中年龄最大,对长寂山的了解也更多,他端起茶盏,慢悠悠说起话来。 “我听闻的传说,长寂山在千年前并没有名字,只是一座天地而生的山脉,因灵气充裕而被四族争夺。” 周仰熙正襟危坐,其余人也动作统一,等着听这个传闻。 “争夺不休,死伤不断,人族势弱,逐渐不敌其他三族,本以为会就此退出,直至千年之前,有一位山君大人从天而降,已身入主,她的力量化为三峰,也就是如今的邀月、霁月、仰月。” “山君大人?”卫晏不是长寂山的人,家族秘辛中也未有相关记载,自是不知晓。 岑晚插话进来:“据载,那位山君大人名号长寂,这也是咱们长寂山的名字来源。” 名字由来是整个长寂山弟子必须知道的,但也只是知晓,并不知其中细节。 卫晏撑着下巴,认真道:“也就是民间所说的,山神?” 岑晚若有所思:“算是吧,山君大人与山神大人,应该都差不多。” 晋循序眼含笑意,轻柔地揉了揉自家小师妹的脑袋,“这就不得而知了,总之是一位伟大的大人,就是她这一入主,才让这块宝地成为了人族的延续。” 卫晏满脸正气:“定然是人族之神,为我们带来了希望与光明。” 晋循序道:“的确,自那之后,人族便将这位长寂山君奉为神祇,世代供奉。” 周仰熙奇怪:“长寂山君我知道,但好像并不知道供奉一事。”她看向卫晏,又偏头问一直沉默的花菁,“你们家族中可有供奉过?” 卫晏先摇头:“没有,我甚至从未听过长寂山君。” 花菁没反驳,她的先辈也没提过。 “一直有供奉,只是近几百年来流传少了些,不一定要宣之于口,心间供奉也是供奉;况且只要人族还需要依靠长寂山的灵脉,就会心生敬仰,这也会化为供奉之力。” 周仰熙他们深表赞同。 卫晏继续道:“还有呢?传说只有这些吗?” 晋循序:“人尽皆知的传说就是这样,但应当还有些秘辛,我曾游历到一城中,在那里听过些后续传闻。” 这便是无人知晓的了,众人望眼欲穿。 “有一说法,在长寂山君身陨道消之后,有一位神君途径,许是听说了山君的事迹,同样敬仰,便在长寂山以身殉道,追随山君而去。” “……” 卫晏:“这听起来很像话本子里写的,殉情啊?” 晋循序笑答:“不算,毕竟传闻中,两位并不相识。” 岑晚在一旁啧啧称奇:“看来那位神君也是一个性情中人,能因为耳闻便毫不犹豫选择追随。” 她问:“神君叫什么名字?” 晋循序思考一瞬:“不知,这只是个传闻,真假亟待考究。” 周仰熙听得聚精会神,她看过的话本少,还多为讲解“身遇不平事,便要鸣不平”的事迹的,对这种“殉情”桥段知之甚少。 身旁的花菁同样如此。 她又去看宋寻熙的神色,却见他一如既往沉默,一手抚着杯沿,像是在放空。 她收回视线,默默想道:这一桌子,恐怕只有岑晚和卫晏,对这类殉情故事十分了解。 29. 传说(二)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周仰熙并未亲眼见过,自然不知真假,权当听个故事罢了。 千年来,长寂山处处充斥着灵气,连带着山脚那些村落城镇都如此,所谓人杰地灵,大约就是如同长寂山一样。 几人聊过传说,便也找不到什么能说的,岑晚趴在桌上,手指戳着茶盏,嘟囔着无聊,又转头问周仰熙何时能到妖域。 “且有些日子,咱们才走出不到一半的路程。” 卫晏掏出一些吃食,笑嘻嘻凑近周仰熙,“周姑娘,说了这么多话,肯定累了,吃些东西吧。” 周仰熙也不客气,口中还不停道谢,手上已经拿着吃的了。 余光瞥见岑晚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她忽地想起留在长寂山的李宥宜,腰间的丝绦上是她的气息,想来这时候她也是上完课,正百无聊赖地练着曲子。 周仰熙望着她,片刻后偏头去问卫晏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卫公子,长寂山方才存世千年,可人族早已不止,我幼时便知晓,人族纪年不同,那如今算是什么时候了?” 岑晚听闻也回过头,“对啊,方才聊长寂山,那现在聊聊其他的,世家的话,对这些肯定很了解。” 卫晏显然对周仰熙询问他这件事感到很开心,当即便挺起胸膛,拍着胸脯道:“那是自然,我爹虽不修术法,但他在朝中任职,我自幼耳濡目染,对这些事了如指掌。” 人族地界广袤,长寂山独立其外,世家分属修仙与皇城两处,长寂山与皇城达成合作。 皇城之中特设朝天阁,专司筛选除修仙世家之外的人前往长寂山修炼,但并非一定能进,长寂山会进一步考察。 皇城乃是人族气运最盛之地,因此长寂山会派人前去驻守。神族为人族开启飞升之路,意在壮大人族,但自那之后,人族非但没有越发鼎盛,反而日渐式微。 卫晏用手沾了茶水,在桌上边写边道:“当世皇帝定年号为定宁,我爹入朝为官二十载,按时间来算,如今是人族定宁二十九年。” “二十九年?”岑晚问他,“那这位皇帝岂不是还很年轻?” “对,陛下弱冠之年登基,如今也才五十岁不到。”卫晏压低声音,“私下议论陛下乃是重罪,不过咱们不归他管。” 周仰熙笑道:“你刚才还说你爹在朝为官,怎么可能不归他管?” 卫晏一噎:“那是我爹归他管,我不归。” 他想到什么,又谄媚地朝她笑,“周姑娘,下月十七是我十八岁生辰,若你无事,可否……” 话没说完,卫晏便被一股力道拽得离周仰熙远了些,他身下的椅子晃了晃,稳住身形才猛地转头看向罪魁祸首。 卫晏拔高声音,“你干嘛?!” 宋寻熙轻巧地翻着白眼,“卫公子既是世家之人,想必也知晓,这般邀请接近一个姑娘,实不知礼。” 卫晏气道:“你之前就用这个法子将我赶走,以为我还会上当吗?” 众人不知他们在说什么,周仰熙也不明白,好好说着话,怎么又吵了起来? 但身为带队者,也不能不管队友之间的关系,她斟酌半晌,试探开口道:“我们修仙之人,不讲那些虚礼,无妨无妨。” 她摆摆手:“更何况此前在岚山村,我们已经是出生入死的伙伴了,不是吗?” 宋寻熙倒是很听话,嘴上轻哼一声:“嗯。” 卫晏却是不依不饶,指着他就要继续骂,周仰熙赶忙拉住他,问道:“卫公子,你方才说生辰,是什么时候?” 被她硬生生拦下,卫晏顿了顿才转回头,面上却已换上笑脸,“周姑娘,我说的是下月十七,今日是五月十九,还有一月。” 周仰熙秉着安抚的心思,便答应下来,“若那日无事,我定会为卫公子送上祝愿。” 卫晏这才乖巧应下。 被夹在二人中间的岑晚似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眼珠在宋寻熙和卫晏之间来回转动。 花菁最先站起身,朝周仰熙颔首道:“若无其他事,我便先回房了。” 周仰熙点点头,其余人也纷纷逃离现场。 岑晚还在想事情,被李栩一把拉起,“好了,今日聊的够多了,你该去打坐了师妹。” “师兄,上次卫公子在岚山宗祠内,问了你什么?”确认离得稍远些,岑晚悄声问他。 李栩脚下未停,默然思索一瞬才说:“他问我是否讨厌宋师兄,以及周师妹是否讨厌他。” 岑晚心下激动:“师兄,我觉得,那卫公子喜欢周师姐。” 李栩瞥她一眼,“这不是很正常吗?而且很容易看出来。” 卫晏从岚山开始就十分在意周仰熙,这谁瞧不出来? 岑晚回头看向还坐着的三人,脑袋凑近李栩的肩膀,小声道:“宋师兄看起来也……” “你先前答应过我什么?” “啊?”岑晚不解。 李栩盯着她:“你说你不会醉心道侣一事。” 岑晚反应过来,有些无言以对,“师兄,我说的是周师姐,不是我。” “你连他人的事都如此在意,更何况是自己的?” 岑晚:“……”我并不知道你是怎么了。 她懒得搭理,几步窜进房间,将李栩甩在门外。 又是相似的场景,只不过这次多了一个卫晏。 周仰熙左看右看,再这样下去,这两人到了妖域也不会消停,坏事就得不偿失了。 她腹诽道,进了妖域要把他们分开,否则嘴巴一刻也不停歇,吵都要吵死了。 人已经走完了,周仰熙也不愿久留,随意说了几句“注意休息”就脚下开溜。 卫晏心情舒爽,气也消得快,挑起眉毛直视一脸平静的宋寻熙,“唉,周姑娘善解人意,这才是身为长寂山弟子的礼数,比某些人不知好了多少。” 宋寻熙起身整理衣衫,扯紧腰封,低头睨视他,“明知我师妹重义气,却还是要求她为你庆生,卫公子也是十分懂礼。” 卫晏哪里听不出这人在阴阳怪气,于是不以为然,“我可没有曲解周姑娘的意思,她只说会送上祝愿,并没答应会前来,我自然不会自作多情。” 他想起昨日的事,也站起身来,目光上移与他对视,“宋公子,周姑娘真答应让你住她旁边了?” 宋寻熙微笑:“我和师妹有过什么约定,与你何干?”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着,直到回了屋才消停。 此后几日,众人开始早起调息、正午聊天、日暮赏景,唯一不变的就是卫晏,他总能有各种理由和宋寻熙吵起来。 周仰熙不胜其烦,干脆躲在房中,除去被岑晚拉着出门,其余时间窝在房间内,整理妖域后续事情安排。 她连着换了几身衣裙,但腰间丝绦却从未更换过,李宥宜费了心思做的,蝶纹并不会因为摩擦而损坏。 每每换衣,周仰熙总会想起她,不知是何缘故,之前去岚山时也会想她,但不像这样强烈。 她便归咎于此行更为危险,心中放不下牵挂,不过有师尊在,李宥宜无需她担忧。 行进多日,路程已去大半,上一回问过卫晏,那日是五月十九,如今是五月二十六。 周仰熙从前在长寂山,对日子没有太多感受,日日重复上课修炼,过得顺畅。 这两月总在奔波,总算对流逝的时间有了实感。 这日她随意吃了些膳食,想着距离妖域不远,便打算回房歇歇,养精蓄锐。 房间内是几日前宋师兄送来的燃香,周仰熙今日才点了闻过,是他院子里白棠梨的香味。 “师妹需要思考和做的事很多,也须有好的睡眠,这是安神香,可助师妹安眠。” 周仰熙自不好拒绝,转手给他送了衣裳肩带,其实是之前那件玄衣的,她那日取得急,将肩带落下了,正巧借此时机送回去。 躺在床榻间,安神香确实效用极佳,不过片刻她便沉沉睡去。 她鲜少遇梦,且梦过醒来之后便会忘记,这也是常有的事。 只今日不同。 那梦似幻似真,周仰熙总也醒不来。 梦中景象多变,最终定格在一个村子中。眼前半蹲着的是一中年妇人,穿着旧袄子,嘴巴一张一合,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那张脸不甚清晰,周仰熙却从她身上嗅到了熟悉的皂角香。 “…仰熙,你别听你爹瞎说,我们仰熙画的 年画娃娃就是正宗的。” 她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变作了四五岁孩童的模样,穿着一身花花绿绿的棉袄,手里还捏着张画纸,抽抽噎噎地哭着。 “娘,爹说它丑。” 妇人佯装生气,起身使劲拍了拍门框,又蹲回到她面前,伸手给她擦着泪,“好了,你平日里也不听你爹的话,怎么这回听了?” “我哪里不听话…” 那妇人笑骂道:“我真是欠了你们爷俩,一个两个嘴巴这么硬,去和那老耕牛比比,你们仨谁犁地犁得快。” “老牛又不是用嘴犁地的…” 妇人说:“好好好,它不用嘴,你吃饭总要用吧,那你今晚就去找你爹,看谁啃骨头最快。” 门内走出一道高大的男人身影,身上的棉袄有些破旧,还打着补丁,“那谁家年画抱的是浆果,不都抱鱼嘛,年年有余!” “我不要,我就要浆果,年年有果!” 中年男人还要说什么,被自家媳妇剜了一眼,又看着女儿满脸泪痕,弯下腰将她抱起来,脸色还是不情愿,“有果有果,贴门上去,来年咱家地里那颗枣子树多结些果子。” 小孩登时破涕为笑,歪着身子就将那年画娃娃贴在了门上,转头搂着爹咯咯笑起来,“谢谢爹。” 妇人这才走上前,擦着她衣襟上落下的泪水,“你小名就叫阿枣得了,反正爹娘只请人给你取了大名。” “枣子好吃,我也叫阿枣。” 三人抱着笑作一团,第二日门上又多贴了一张歪歪扭扭的,抱着鱼的年画娃娃。 周仰熙应是神识被困在孩童体内,借她的眼她的嘴见证了这些事,但她始终看不清人脸,只觉心口顿顿的闷痛。 有一日那年画娃娃脱落,掉在雪地里,被染成红色,连带着人也化作血色。 周仰熙在其中挣扎许久,醒来时全身冷汗,脸上泪痕斑驳,下意识便低低喊了一声“娘”。 周遭寂静无声,她垂着头,喉间堵着哭不出声来,只默默掉眼泪。 发丝汗水与泪水糊了满脸,梦中妇人总会为她擦拭整理,还会轻声细语安慰她。 周仰熙坐在床榻上,这是她继岚山之事后,第一次真切清晰地梦到儿时的事。 因在梦中看不清面容,她更是难受,随着泪意一齐涌出的,还有恨意。 珞魂蛛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它的话言犹在耳,周仰熙止不住地想,妖域内定有珞魂蛛其他的族群,不若杀了以绝后患? 上梁不正下梁歪,这等吃人的恶妖,后代又会是什么好东西? 泪越流越多,想法就越来越清明,周仰熙被困在梦中,一时调整不过来,体内灵力猛然横冲直撞起来。 气息紊乱,丹田之中的那一缕心玉灵力随之躁动,她紧闭双眼,脑中不停闪过那些画面。 旁边墙面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道传音笺,亮着微光不断闪烁。 周仰熙没有伸手去接,她知道是宋寻熙,灵气暴动,他的心玉必然也会有觉察,但她此刻不想回应。 传音笺没得到接收,停在半空上下晃动,看起来有些急切。 周仰熙盘腿而坐,双手施着法诀,静心凝气。 约一个时辰后她才强行压下奔走的灵力,再睁眼时,传音笺已没了踪影。 她喘着粗气,随手掐了个净身术法,将浑身的汗水洗净。 窗外更深露重,灵舟仍在前行,明日之后便会抵达妖域外的一处地点:无渡之水。 那是进入妖域必须要经过的地方,过了那片水域,便是真正的九幽妖域地带。 周仰熙翻身下了床,清理干净脸上的痕迹,透过窗户望向不见颜色的黑夜,心底泛着冷意。 方才那想法并非一闪而过,久久盘桓在脑中,萦绕不散。 她还未想起所有,就已经生出了这等杀意,珞魂蛛真是害人不浅。 周仰熙再睡不着,便翻出衣裳,下一程是无渡之水,应当要划水或是飞越,但总之都是过水域,深色衣裙更方便些。 换上新衣,她的心绪总算平静了些,只需等明日一过,再过无渡之水,就能找到珞魂蛛老巢。 “我就不信,你不会在意你那些妖嗣。” 30. 不系舟(一) 天色将明时,周仰熙仍旧坐在窗前,眼望着那轮金色从远处的山巅之间缓缓升起。 “师妹。” 听见呼声,周仰熙才眨眼回神,眼底还残留着昨夜的一抹红,她没有接收传音笺,宋寻熙定然按捺不住,会找上门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随意扒了下发髻,起身开门。 “宋师兄,早。” 宋寻熙眉眼低垂,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昨夜惊醒,感受到心玉的不安,他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心玉另一端的周仰熙出了事。 传音笺是下意识甩出去的,他甚至没想好要说什么,里头只有一句她的名字。 也没料到师妹直接拒绝接收,待一个时辰后,心玉平静下来,他却是不平静了。 瞧着周仰熙的脸色虽有疲态,但精神尚好,不知她昨夜遇到了什么,才会猛然灵力暴动。 宋寻熙颔首:“早,昨夜……”他想问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便转了个弯道:“你怎么样?” 周仰熙扬起笑,放下拉着门的手,摊开双手任由他看,“我很好啊,昨夜是做了噩梦,被吓到了,惊动宋师兄,非我所愿。” 宋寻熙蹙着眉仔细看了看她,默不作声。 周仰熙也不着急,等着他说话,心想宋师兄的心玉当真灵敏,这人也敏感,不知那道传音笺里是什么质问她的话。 莫不是在心底骂了她千百遍,指不定准备拿她之前的话堵她:管好你自己,不要总是害得我心玉躁动。 半晌不见他说话,周仰熙也不等了,直截了当说:“宋师兄不必问了,不会有下回,况且这灵力也不是我能控制的,不是吗?” “我之前多次被宋师兄搅扰得不得安宁,这也才回了一次而已,也不必盘根究底吧?” 宋寻熙被这话噎住,他本意只是想问她做了什么梦,再叮嘱她记得燃安神香,但周仰熙不准他再问。 他点头应下:“嗯,我没想盘问,只不过是身为师兄,察觉到师妹不适,理应关心一二。” 周仰熙盯着他的眼睛,从前他说话总是将不要靠近挂在嘴边,现在却是句句身为师兄,两者都让她莫名感到烦躁。 但又知晓他是为了查清心玉,她便懒得管,烦躁的情绪不强烈,一会儿就自行缓解了。 “多谢宋师兄。” 无人再说话,周仰熙正要开口让他回去,旁边的房门猛地被拉开,可见主人的迫不及待。 岑晚“唰”地窜出来,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转动,她听了全程,再加上昨日的推论,此刻急于求证。 “周师姐早,宋师兄早。”她笑眯眯打招呼,接着又问:“周师姐做噩梦了?宋师兄怎么知道的?” 周仰熙闭了闭眼,叹息道:“我踹墙了。” 岑晚莫名:“踹墙?” “对。”她伸手推岑晚的肩膀,边推边说:“灵舟隔音效果不行,宋师兄听到了,所以来问我。” 岑晚不信:“不对,我怎么不知道?” “你睡得…睡眠好。” 周仰熙拉着她快速走在前面,“好了,明日就能到无渡之水,我觉得师妹你需要再精进术法,师姐陪你。” 岑晚与李宥宜一样,仿佛对这种事能天然归类到一些奇怪的事情中,她着实不想应付,带着岑晚将长寂山基础术法从头到尾练了几遍。 整个灵舟上,只有她会凑上前来问东问西,前些日子不知她和李栩悄声说了些什么,总之之后这几日,周仰熙总感觉周围充斥着不知名的氛围。 她无心多想,注意力全在第二日的渡水一事上。 无渡之水地处妖域结界外围,周仰熙在藏书楼没找到更多记载,只有一个简单介绍。 无渡之水,一条变化莫测的河水,时大时小,且水流之上没有任何通行工具,亦不可使用术法。 妖族地界,自然有针对人族修者的结界,渡过无渡之水,灵力修为都会被压制。 周仰熙做足了准备,在前一晚便令众人各自备下所需物品,给所有人都递了些闭气丸和防护符,符箓无需术法催动,会自行护主,时效短些而已。 “为防中途生乱,我们需要快速涉水过去,若不慎落水,闭气丸能撑一段时间,我会带大家安全过河的。”周仰熙又给他们喂了定心丸。 卫晏笑着卖乖:“没事的周姑娘,我会凫水,不会给你拖后腿。” 周仰熙对他真是一会儿一个样,有时觉得他不可理喻,让人无法理解;有时又觉此人真诚以待。 “好,卫公子很厉害。”小孩都喜欢被夸赞,周仰熙也不吝啬。 岑晚见状跟过来,“师姐,我也什么都会。” 周仰熙转过头,认真道:“岑师妹也非常厉害。” 她之前被宋寻熙夸时,同样心潮澎湃,相当理解两人的行为。 宋师兄为数不多说的人话,实在让她记忆深刻。 第二日周仰熙穿着一身新换的玄金衣裙,站在灵舟前方,带着队伍稳稳停在一处水域上。 众人落地,脚下是黑泥似的地面,收了灵舟,周仰熙扬眉看向不远处的河水。 按卫晏所说,现下正是夏季,水流湍急之时,不知妖域是否同人界一般。 她走近了些,才瞧清楚那水,表面泛着混合色彩的光,起初以为是什么阵法一类,周仰熙打量了四周,未发现什么异常。 宋寻熙也从她后面走上前来,目光环顾一圈落回水面。 “不似术法的光,应是水中有什么异物。” 周仰熙“嗯”了一声,蹲下身正欲伸手触碰水面探查,右侧方忽然刮来一阵风,她腾地站起来,一手拦住身后的人。 “姑娘,这水可不兴碰。” 一道沙哑苍老的、带有回声的声音响起,众人登时戒备起来,盯着那风眼之中缓缓出现的影子。 妖域妖族众多,难保不会有什么守护妖兽。 风沙过后,他们定睛一看,不是什么长相怪异的妖兽,却是一位佝偻老人,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衣衫褴褛。 周仰熙鼻尖微动,老人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异味,被这阵风冲散了些,她的白棠梨香气味也淡,二者中和竟也不难闻。 她并未开口,方才这人张嘴便是不可随意碰水,定是知晓其来源以及后果的。 那老人微睁开眼,扫过一众警惕的人,蓦地笑了几声,“不必惊慌,老朽在这待了几百年,甚少见到这么多人族修者。” 花菁的法器长枪横握在手,与周仰熙对上视线,轻轻摇了摇头。 周仰熙 便收起敌意,莞尔一笑:“老伯,您是镇守此处的仙人吗?敢问此地是否可通行?该如何过?” 老者仔细看了看她,笑容慈祥道:“担不起仙人,姑娘,你既不知如何渡水,便敢带着这帮孩子来送死?” 周仰熙也不恼,眉眼弯弯回应:“有事要渡水,老伯在此几百年,定然知道方法,可方便告知?” 老者闻言也不追问,答道:“知道是知道,就是老朽近日来脑子不太好使,总忘。” 周仰熙一手负在身后,朝宋寻熙示意,嘴上继续说:“正巧,我们带了些灵食美酒,对您这样的症状有奇效。” 宋寻熙低头摆弄片刻,吃食美酒出现在掌心,那是她几日前特意交给他的,说是有大用,让他当宝贝一样供着。 周仰熙接过,转头递给老者,“老伯您看,这可是仙山佳酿,里头有多种灵药材,强身健体,巩固记忆,不在话下。” 那人像是从未见过似的,一把拿过东西,口中赞她:“姑娘真是爽快人,我这么多年见过的都没人像你一样。” 见他闻着酒味如痴如醉的模样,宋寻熙悄然靠近半步,低声问她,“这就是师妹说的大用?你怎提前知道一定有用?” 周仰熙唇角保持着微笑,不动声色道:“哪有什么提前知道,只要不是妖族魔族,遇到先送吃的总没错,吃饱喝足好谈事嘛。” “这又是从哪知道的?” 周仰熙睨他一眼:“我看宋师兄对吃食从不上心,殊不知吃饭才是人生大事,有时任何事都比不上吃饱饭。” “而且吃饱心情好,迷迷糊糊就容易能套出话。” 宋寻熙不再言语,长寂山还有一条关于她的传闻,便是膳堂跑的最勤快。 原来如此,纸上得来终觉浅,亲身经历方是正道。 卫晏显然知道这个道理,掏出佳肴就往老人家跟前凑,“老伯,不够还有,只要您能将渡水之法告知,我还有更多好吃的。” 老者哼哼应着,动作不停接过,随即席地而坐,毫无形象地吃起来。 岑晚也加入进来,反手将她师兄的药箱拎过来,放到老人家身旁,“老伯老伯,您坐这个,不硌屁股。” 药修本不用带什么药箱,但晋循序出关一次必会有箱笼随身,里面据说是他的闭关所得之物。 见自家师妹二话不说夺过去,他也只是温润笑着,不开口阻拦。 老人家被伺候得舒坦,眉目间的郁气都散了不少,瞧着倒还年轻了几岁。 周仰熙眼珠一转,声音亲昵地问他:“不知老伯名讳是……” 他头也不抬,专心致志享用美食,“老朽名为不系舟。” “不系舟?” 周仰熙讶然,世上还有这个姓? 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老人家仰头喝了口酒,笑道:“小姑娘心思倒是多,连名姓都要想透彻?” 周仰熙尴尬一笑:“怎么会?晚辈只是在想,该怎样称呼您,不伯伯?”总不能喊舟伯伯吧?她倒不介意,但别人就不一定了。 老人家嘴角抽动,皱纹之间的那双眼睛睁得更大了些,“这么拗口做什么,直接叫不系舟好了。” 周仰熙掩唇咳了两声,“不合礼数。” 那就称呼舟伯伯吧! 31. 不系舟(二) 不系舟吃得欢快,也不管什么称呼,埋头继续。 待他吃得差不多,周仰熙才上前询问:“舟伯伯,这无渡之水该如何过?” 不系舟抬起头来,轻笑一声:“反正你们那艘灵舟是过不去的。” 这老伯竟一早就注意到了? 宋寻熙走近两步,“涉水而过,敢问舟伯,水中可是有什么怪异之物?” 不系舟扫了他一眼,又饮下剩下的酒液,“无法涉水,一旦碰到,会被这水摄取心魄。” 众人齐齐皱眉,摄取心魄又是从何说起? 周仰熙眨巴着眼,瞳仁透亮,语气放软道:“好伯伯,您都吃饱喝足了,就告诉我们呗,真的有事急需渡河。” 不系舟视线扫过她身侧的宋寻熙,思索一瞬,忽然问了一个不着边际的问题,“你们二人,是道侣?” 周仰熙瞪大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宋寻熙猛地偏头咳嗽起来,被惊得说不出话。 卫晏最先跳脚,扬声大喊:“什么道侣?!他们不是道侣!周姑娘的道侣怎么可能是他?” 岑晚手肘捅了捅李栩,又和其余人依次对视,低声激动说:“我就知道。” 周仰熙深吸一口气,回道:“我们是师兄妹,并非道侣。” 不系舟默然,旋即“哦”了一声,“老朽许久没见过如此相配的人族了。” 周仰熙一众:“……” 唯有卫晏毫不客气:“这是什么失望的话?周姑娘和他哪里相配了?” 花菁忍无可忍,枪尖轻戳他手臂,“你别说话了行吗?” 惹恼了老人家,谁带他们渡水? 且不说水里有什么未知物,方才老伯所说摄取心魄一事就足够匪夷所思了。 卫晏咽不下这口气,索性上前两步,将送出去的佳肴收回抱在怀里,哼道:“从哪看出来他们是道侣了?!” 不系舟眼望着好吃的被回收,浑浊的双眼瞪着他,“他二人修为外貌衣衫都相配,你何必横插一脚!” 周仰熙嘴角抽动,她今日的衣裙是为了方便渡水,听闻这话才注意到,宋寻熙穿的竟是她赔他的那件玄衣,两人站在一起,倒真有些模样。 卫晏气得七窍生烟,瞧着就要与老人家理论起来。 周仰熙作为当事人,赶忙拦住他,对不系舟致歉:“舟伯伯,您别介意,卫公子还是个孩子,气性大。” “您方才说灵舟过不去,那要怎样渡水?” 她手上使了巧劲儿,一下便点了卫晏身上的穴位,让他不能再瞪眼说话。 不系舟“哼”了一声,以示气愤:“确实有法子,但一次只能两人过,听老朽的。” 周仰熙赔笑:“听您的。” 他这才缓和了些,随手指了指几个人:“你俩一起,那俩也行,这俩后面跟上。” 轮到卫晏,他啐了一口:“你这后生这般无礼,让你一个人过去,然后被水里的东西吓成傻子好了。” 卫晏被点了穴,想骂骂不出口,只能“呜呜”两声表示抗议。 周仰熙转过头不理他,按不系舟所点,她与宋师兄、岑晚与李栩、师姐和花菁,剩下花氏弟子与宋寻熙的师弟一起。 她轻轻点头,渡水入妖域是大事,眼下管不上其他事,“晋师兄,你带着卫公子走吧。” 晋循序温润含笑:“好。”他伸手解了卫晏的穴,“卫公子,我会看好你的。” 卫晏终于得以开口说话,张嘴想质问原因,但周仰熙已经准备渡水,便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不系舟欣慰笑了笑,“若非看在这位姑娘的面子上,老朽定不让你安好渡水。” 卫晏:“……” 周仰熙又从宋寻熙手上接过酒酿,恭敬递给他,“多谢舟伯伯助我们渡水,日后再见时,我定给您留更多好吃的。” 不系舟眯着眼笑,随意抬手一挥,衣袖翻动间有竹叶似的小船出现在水面上。 “乘着它过去,水里的东西不会招惹你们的。”他低头嗅着酒香,冷眼看了看卫晏,“两个人过,不要争抢。” 周仰熙记下叮嘱,偏头对宋寻熙道:“宋师兄,那我们先一步走,顺便看看水里是什么。” 宋寻熙被那一句“道侣”惊到,还未完全回神,听见她的话也只是沉默颔首,在她之前跃上竹舟。 周仰熙回头瞧了一眼:“我们抵达对岸后,若无事会给师姐传音,届时你们再过。” 说完便跳到竹舟上,落在宋寻熙身侧。 竹舟轻微晃动下沉了些,很快稳住,再水面上缓缓飘动起来。 周仰熙低头仔细打量着,水中的倒影确实是她自己,并无什么不妥。 她伸手扯了扯身旁人的衣袍,“宋师兄,你那边有什么异常吗?” 竹舟体积不大,两个人站着稍显拥挤,衣料摩擦不可避免,周仰熙突如其来的触碰让宋寻熙骤然回神。 没有得到回应,周仰熙蹙眉转头,“宋师兄你……” 偏偏这时,无渡之水上起了风,竹舟被吹得晃荡不止,风力并不大,但这舟似轻叶一样,完全忽视了上面还有两个人的重量。 周仰熙眼疾手快,一把扯着宋寻熙蹲下身子,试图稳住竹叶舟。 远处,岸上的老伯打眼瞧着,不理会身后岑晚卫晏他们的问话。 “舟伯伯,周师姐他们到哪了?我们在这什么也看不见。” 自两人乘舟开始,无渡之水上便涌出白雾,遮挡了水上的情形。 岑晚目露担忧:“水上不能用术法,真的没事吗?” 不系舟这才开口:“没事,你们等会就知道了。” 风不停,竹舟也摇晃着,周仰熙转头询问:“宋师兄,你在想什么?我不拉你你就要连人带船翻进去了。” 宋寻熙神色不自然,避开她直视的目光,“无事,是我走神,师妹骂的对。” 周仰熙:我哪里骂人了? “我没有骂你,只是疑惑,宋师兄总是走神,没休息好?” 好在只是水面起风,水中并没有出现什么情况。 周仰熙的发带被吹得四下飘扬,她随手塞进了衣襟里。 宋寻熙本是观察着周围,视线一转便看到她的动作。 “师妹,你真是……不拘小节。” 周仰熙瞥他一眼,撇撇嘴角,“大事当前,拘什么小节。” 风没有要停的意思,两人只能蹲着,等竹舟漂到对岸。 宋寻熙不再言语,一心盯着四周,连周仰熙何时蹭到后面去的都不知道。 直到听见身后她的声音,轻声埋怨:“师兄,你的肩带不能塞到衣襟里吗?” 他闻言回身,恰巧与周仰熙含怨的目光相撞。 肩带质地轻柔透亮,被风一吹就糊到了周仰熙脸上,遮住了她的眉眼。< /p>隔着透明的绸带,宋寻熙依旧能清楚看见她眼底的那丝不悦。周仰熙也没动手撩开,就这样与他对视。 绸带的另一头结在他肩上,风扯着它,连带着肩头用来固定绸带的玉扣,一下一下地拍打着。 宋寻熙定睛看了一会儿,忽而鬼使神差地伸手,指尖靠近她的脸颊,轻轻将那绸带拉下。 从前只觉周仰熙的脸颊痣生得恰到好处,现下对上她的双眸,宋寻熙才惊觉,她的眼睛才是最漂亮的。 她的所有情绪都能通过眼睛表达出来,开心时如此、调侃他时如此、生气时如此,连一点怨气都显得十分生动。 像岚山村那晚,宋寻熙的心玉骤起波澜。 他慌不择路,倏尔移开视线,照她所说将肩带尾端塞进了衣襟。 周仰熙目睹他的动作,轻轻笑了,眼底的怨气被笑意取代。 风不知何时停了,竹舟也晃悠悠停在岸边,再一回头,已经看不见远处的人影。 周仰熙低低自语:“这无渡之水,看着小,没想到隔这么远。” 她右手掐了一道传音笺:师姐,并无异常,只是水面起风,你们过来时务必蹲身稳住小舟,一切当心。另外,向舟伯伯道声多谢。 传音笺飞出之时,周仰熙才起了心思,伸手拦住想要退后去查探结界的宋寻熙。 “宋师兄,等一等。” 宋寻熙闭了闭眼,避开她的手,语速稍快说:“师妹你在此等他们,我去查看入妖域的结界。” 周仰熙干脆横跨一步,拦在他身前,紧盯着他的脸,“不急,邀月仙尊早已与妖王联系,会放我们进去,进妖域内城还有一段路程,等师姐她们来了再看也不迟。” “……你要说什么?” 她微微歪头,笑问:“宋师兄,你的灵力又在乱动了?你不是没察觉到什么奇怪的吗?” 宋寻熙泰然自若:“只是那风妖异,预警罢了。” 周仰熙思索一番,方才只通过灵力大概感受到他心玉慌张,难不成还真是在意那风? 再看宋师兄神色自然,浑然不见什么别的表情,她心下失望,好几日不曾见他窘迫了,有些想念。 “好吧,那宋师兄自便,我在这等其他人。” 宋寻熙随口应下,快步远离她。周师妹实在灵敏,一丝异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若是再露馅,他又该去和心玉谈判了。 待稍远了些,宋寻熙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你、又、这、样。” 又想害我! 心玉不买账:什么又是我,这次分明是你牵动我。 他贴了张隔绝符,妄图阻断这破玉的话,干扰心绪。 这自然不成,心玉本就是与主人相连,心意相通,心不静玉亦不静。 身后传来周仰熙与岑晚的谈话。 “周师姐!那风果然妖异,要不是师兄拉了我一把,你现在见到的,就是一个灌浆丸子了。” “师妹放心,有我在,我会给你垫底。” “师兄你傻啊,我们俩都掉进去,那不是周师姐来救了吗?” 周仰熙拍拍胸脯:“谁掉下去我都会救的。” “周师姐,你和宋师兄没事吧?” “没事没事,就是……”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宋寻熙不敢去多想,脑中满是无渡之水上发生的所有事。 见鬼了,那风里有鬼吧! 32. 似人间(一) 等所有人都到达岸边,周仰熙这才清点过人数,带着人往结界方向去。 说是研究探查,宋寻熙其实并没有仔细去看,只检查过四周是否有妖族或是阵法之类的。 周仰熙站在他身后,“宋师兄,你看好了吗?可有异常?” “并无。”他微微偏头,只露出一面侧脸,“可以过结界。” 周仰熙心下奇怪,却也懒得深究,自顾自凝了法诀,按照邀月仙尊所说,将那道结界破开一处,带着人先后走了进去。 妖王果然信守承诺,不在结界处为难众人,邀月仙尊临出发前方告知,让周仰熙进入之后多加小心。 妖族崇尚武力,能登上妖王之位的,必定是满心杀欲,难保它不会在妖域之中布下陷阱,以此诛杀人族。 在藏书楼中虽未有更多记载,但也有一些残缺地图,周仰熙研究过,对路程倒是有几分了解。 从外围进入内城,是前人走过的最多的一段路,因此他们能跟着安然无恙的抵达。 周仰熙与宋寻熙走在最前方,若有危险,二人自会提前知晓;花菁带着她的同族弟子走在最后方;晋循序等人被围在中间,只有他一位药修,必然是重中之重须护好的人。 妖域外围是一些弱小妖族,威胁不大。一路倒也平静,两个时辰之后,众人停在外围与内城的交界处。 原以为妖域所设内城,不过是人族为了区分而自创的一个名字,按照一路走来的地势,它是朝着上方建造的,那内城也就是在一座山的半腰之间。 此时站在交界处,周仰熙仰头凝视着上方,是一块巨大的、其上刻着“九幽城”三字的匾额。 卫晏讶异道:“哇,这妖域内城居然有名字?还专门做了匾额挂着。” 他是世家出身,对人界各处的规则了如指掌,但妖域竟也会像人界一样,设城门匾额,再往旁边一看,果真还有守卫。 周仰熙略微思索,问他:“若要进城,需要些什么?” 卫晏走上前,笑着回答:“咱们衍朝特设城关,入城需查验身份,即为公验,这妖域总不能样样都和我们一样。” “不一定,你看这些守卫。” 众人依言看去,那些守卫妖族分占城门两旁,一侧五个,瞧着还真像一回事。 只不过没有妖族会从内城出来,只有外围的一些弱小妖族,想要进去躲避追杀或是其他,自然会被守卫拦下。 他们不过在此站了半盏茶的功夫,已有多只小妖被拦在外头。 周仰熙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妖族既然以武为尊,那我们若有绝对实力,是不是就可以进去了?” “所以我们要和他们打一架吗?”岑晚跟在身后,有些跃跃欲试。 李栩按住她左右张望的脑袋,“周师姐的意思是,派个人去他们面前展现一下实力就可以了。” 卫晏自告奋勇:“我来我来,这种事情我最擅长了。” 宋寻熙抬手挡住他,微微挑眉,“卫公子,我们没有时间陪你玩。” 卫晏看了看面前拦着他的手,嚷道:“谁在玩了?我这是为任务赴汤蹈火!” 宋寻熙敛眉嗤笑一声:“还不至于让一个孩子出手。” 卫晏:“……”你十九岁是什么很大的大人吗? 不等他再说话,宋寻熙已转过头看向周仰熙,似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周仰熙便顺着他,“宋师兄请。” 宋寻熙这才步履从容地走过去。 众人的视线跟随而去,岑晚“嘶”了一声,歪头对着周仰熙说:“不是传言宋师兄一向不爱先行吗?怎么这次不一样。” 周仰熙困惑:“他不爱吗?” 那之前在岚山时,是谁说要去接人的?这不是先行吗?而且还是在有传音笺的情况下。 卫晏就在一旁怒道:“什么先行,这分明是在人前显摆!” 岑晚直视他:“那你方才在干嘛?” 卫晏瞪着双眼,一脸受伤,“我那是在为周姑娘排忧解难!” “哦哦。”岑晚点头,“所以你和宋师兄是一样的心理。” 周仰熙倏然打断他们的辩论,“好了,我心中都给你们记一大功。”说罢还将手放在心口处,以示郑重。 这头还在争论,那边的宋寻熙已解决了,站在远处朝周仰熙挥手。 走近了才看清,这些守卫确实穿着衣裳,但却是上半身化形,下半身妖身,且多为蛇妖一类,想来是战斗力偏上乘、追击速度也快的缘故。 过了城门,身后的岑晚与卫晏还在争论,只是卫晏还能抽空对着宋寻熙翻白眼。 周仰熙从未出过长寂山,对各类景象都无甚概念,入内城的那一刻,身边此起彼伏的是惊叹声。 卫晏骤然停下争论,毫不掩饰自己的惊奇,“这是…妖域的内城?” 花菁不像他一样夸张,却也瞳孔放大。 眼前的景象非想象之中的,妖域尸横遍野、杀气横生的模样,而是与人界相同。各色小摊走卒,门面店铺应有尽有,妖潮如织,繁华祥和。 周仰熙的目光从一个摊饼小妖上扫过,触及道路两旁的酒铺、成衣铺、首饰铺,又随着路中一辆疾驰而过的王八车,最终停在一只卖花花妖身上。 同样化了半形,娇俏明艳的脸庞,美目流转,一条粉嫩纱裙遮住下身的树身,若化出全身,定是一位窈窕淑女。 那花妖从一开始便盯着她,见她望过来,抖动着花身跳上前,阵阵花香从她身上飘出来,花妖娇笑道:“姑娘,买一枝花吗?” 她伸着树枝状的手,从头顶的花饰中拔下一朵桃花,递到周仰熙面前。 周仰熙一动不动,花妖的手忽而换成正常化形的样子,凑近了将花朵插到她发间。 碰到发丝的霎时,桃花如同有生命一般,生长成桃花枝,斜斜向下长在发髻间,下方还垂着几朵未绽的小小桃蕊。 花妖后退两步,仔细端详着,瞧着十分满意自己的作品,“这妖来妖往的,我还是头一次给人族装扮,以前的人都不愿让我靠近。” 她说着还有些委屈,连带着头顶的花饰都枯萎了些,“我又不是什么猛兽,只是一只卖花谋生的可怜桃花妖罢了。” 周仰熙垂眸看她一眼,抬手摸向那花枝,想将它扯下来,却发现扯不动。 “哎呀,姑娘方才没有拦,我自然以为你答应买了呀,这花与姑娘你很相配的,就别摘了嘛。” 她先前被眼前景象转移了注意力,压根没做出任何举动,身后的人也都处于惊叹中,无人在意这小花妖。 花菁的长枪自入了妖域便收起来了,此处满是妖气,若不收,怕是她没有安宁之时。 周仰熙暗暗想,该死,这莫不是陷进幻象,她还真中招了。 可这花妖瞧着并无恶意,浑身上下只有花香,没有珞魂蛛那种杀欲漫天的恶臭之气。 岑晚回过神,窜上前来看那花,转头对着桃花妖说:“确实好看,还有吗?我也想要。” “等一……” 花妖眼见有生意,自然不会推辞,随手便又 扯下花,簪在岑晚发间。 有妖术幻化,两枝花各不相同,却出奇的漂亮。 花妖随即转身,轻推了下周仰熙的肩膀,语气哀怨:“姑娘,这花没毒,是我从自己身上拔下来的,天地良心,我真的只卖花,不害命。” 周仰熙哪见过这种随时要哭出来的妖族,外加她的外貌着实美丽,原本阻拦的话说不出口,便改口说:“…你用真身来卖?那我们岂不是付不起。” 花妖眨巴着双眼,泪花沾在睫毛上,变回那个娇俏的模样,“这就是我树枝上新长出来的花,不是真身,而且我不收你们钱。” “那你收什么?”岑晚问。 “收好话呀。” “啊?这是什么新的交易方式…” 花妖摇头笑答:“我什么都不缺,但从未被夸过,在这卖了几百年的花,一单都没做成,你们是我的第一单客人。” 卫晏凑过来,“那你真不适合做生意。” “所以你们都买吗?这样我就可以回去交我娘的差了。”花妖提议。 周仰熙疑惑问她:“交什么差?” 花妖挠着脖颈,讪笑道:“我和我娘打赌,是所有姐妹中最漂亮的,她让我出来走一圈,被夸了那就说明我是对的。” 岑晚张着嘴,“所以你就在这待了几百年,还没成功?” 提起这个,花妖满肚子怨气,抬手指过周围的妖,“还不是他们,妖眼看妖低,一个都不买我的花,要不然我早回去继承族长了。” “……” 卫晏不可置信:“你日日都在这?这等毅力,你不成功谁成功。” 花妖抬手拔花,随口道:“那不是,我卖七日花,休息七日,我才不想在这风吹日晒的,何况这是妖管的规定,做生意上七休七,还不许摆夜市。” 周仰熙闻言微微挑眉,偏头与宋寻熙对视一眼,扬起笑脸接过她手中的花,“真是天可怜见,我们一人一枝花,一人一句好话,你早日回去继承族长吧。” 花妖当即激动起来,发顶生出许多新桃花,旧的花饰纷纷落下,“真的?不愧是我一眼就看中的,姑娘真是人美心善!” “谢谢,你也很漂亮。” 岑晚满眼真诚:“确实,明眸皓齿,风姿绰约,是我见过最美的桃花妖。” 周仰熙肘了肘身旁的宋寻熙,示意他也说话。 “……眼光甚好,妖术强大。” 周仰熙白了他一眼,转头笑道:“并非交易,我们是真心夸赞你的。” 花妖摆摆手,“无妨,我对自己很满意,只不过应我娘的要求罢了。” “对了,这花出了妖域自会凋零,届时你们便可摘下来了。” 周仰熙点点头,又问:“你既在这待了几百年,定然知晓其他的,可有什么去处?我们需要一个地方落脚。” 花妖想了想,“我只是白日出来卖花,什么都不知道,不过要是休息的话,前方有客栈。” 她从发饰中挑了一朵小巧的,扯下花瓣递给周仰熙,“它可以带你们去,我和那掌柜的是好友,她见了花便不收钱。” 周仰熙双手接过,郑重道谢。 与桃花妖道别后,她将花分发出去,留下花瓣指引。 花菁望着手中的桃花,轻声说:“这里的一切都和人界一样,连商铺都不变。” 卫晏附和:“对啊,妖族居然有客栈,还有掌柜的,甚至还有马车改版的王八车。” 周仰熙抬起眼眸,凝望着飘扬的桃花瓣,“还真是似人间。” 33. 似人间(二) 花瓣带着周仰熙他们走了小半个时辰,一路上房屋林立,商铺齐聚。 酒铺非酒铺,售卖的是要妖域境内的河湖水,掺杂着老板虎妖的唾液。 首饰铺内的首饰,瞧着更像是搜集各类妖族的角或是其他部位所制,若是在人界,怕是毫无生意。 甚至酒楼之中供应的酒菜,都是剖的除老板之外的妖族,周仰熙一行人经过一家名为“幽幽楼”的,乃是由老板亲自上手,分割了一只巨熊妖。 唯有成衣铺还算正常,外头挂着用来招揽客人的衣衫皆是亮色,周仰熙和岑晚看了好几眼。 与长寂山的不同,那店里的衣裙形制大胆,色彩鲜艳,且有配套饰品,周仰熙一下便想起桃花妖的装扮,与这家店的风格倒相似。 此前还说给师妹师弟们带好吃的,如今看来,只怕带不了吃食,索性在离开时,给他们各带一套新衣吧,顺道带些造型独特的首饰。 李宥宜喜欢银制,首饰铺中就有一套玉腰奴形状的,正巧与她院子里的那些花丛相映成趣,回去之时给她带上。 桃花妖所说的客栈位于街道尽头,招牌做得极其亮眼,“枫味居”三字歪歪斜斜写于其上。 卫晏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这不是我家旁边的‘风味居’嘛,那是个吃饭的地儿,这客栈是正经客栈吗?” 话音方落,客栈里头走出一个人来,周仰熙正打算迈步进去,忽被大门一侧所植的枫木拦住。 枫木的枝上长着茂密的枫叶,遮住了来人的身影,只听得一声朗笑,紧接着是一道女子清亮的声音,“客官说笑了,我这客栈当然是正经客栈,又不会将你放上饭桌。” 那人随手一挥,枫叶“嗖”的一下缩回去,周仰熙自下而上抬头看去,是一位身着金衣的貌美姑娘。 她发量极多,发丝间紧紧缠着枫叶状的丝绒和金质首饰,整个发髻繁杂厚重,却因步摇发簪等饰品而显得艳丽。 周仰熙看得双眼发亮,既是因那些金子,也是因那发髻。她自己从来不会挽发髻,头上除了两条发带,只有桃花妖给的花枝。 客栈老板将这些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眼,目光落在周仰熙身上,瞧见她发间的花枝,了然点头,“原来是小桃子介绍来的。” 她领着人进去,转身朝周仰熙伸手。 周仰熙收起艳羡的眼神,掌心递出那片花瓣。 “好了,既然是承了小桃子的情,不收你们钱。”掌柜的收了花瓣,微抬下巴点了两个小姑娘,“带他们去后院吧,那处空着,够一群人独自住的。” 周仰熙万分感谢,上前一步行礼,“多谢姐姐,不知怎么称呼?” “叫我枫掌柜吧。”她应了一声,偏头看向后面的卫晏,“我是树,不吃人,况且你生得俊俏,我还舍不得呢。” 卫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调戏,闻言脸颊登时通红,结结巴巴怼了一句,“你你你…你胆敢吃本公子?!” 枫掌柜被他逗得大笑出声,手中忽地变出一枝枫叶,打在他肩上,“你这人族,果然有趣。” 卫晏再不愿留在这里,愤恨地跟着人逃往后院。 岑晚强忍着,眼见掌柜姐姐走了才笑出声,跟在他身后跑了进去,“诶你别走那么快,俊俏的小公子!” 李栩紧随其后追上去。 宋寻熙走在周仰熙身侧,两人脚步慢些,落在人群后面。 “师妹在看什么?” 周仰熙眼珠四处转,叹道:“如此富丽堂皇,这是金子建的客栈吧,那掌柜姐姐也是,浑身上下闪闪发光的。” 宋寻熙摇摇头,“此处干净,没什么别的东西。” “我知道,和卫晏说的一样,这就是个小人间。” 她视线回转,望着前面岑晚笑闹的身影,“小桃姑娘说的七日,不知是什么规矩,这妖域倒是与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宋寻熙指尖抚过墙壁,低声回她,“藏书楼中的书籍没有记载,多半是在那本被借走的书中。” 周仰熙点点头,“希望如此吧,现在情况不明,我们也不可能在这待七日,摸清之后再做打算。” 后院果然空旷,院中还栽有一棵同样的枫木,房间多有空余,众人挑了房间便各自休整。 这一整日渡过无渡之水,又与花妖周旋许久,休息过后已是黄昏时分。 卫晏铁了心不吃客栈的任何东西,周仰熙就从宋寻熙那拿来了吃食,一股脑塞进他怀里,指着食物对他说:“你平日里出门带的最多的就是吃的,饿死你事小,坏了计划事大,给我把这些全吃了。” 卫晏当然自己带了,他那些包袱里也有吃的,但周仰熙亲手给了他,自是十分高兴,恨不得把它们供起来。 所有人就围坐在院子里那棵枫木下,周仰熙开门见山,“我们在此处多待两日,摸清内城状况,这间客栈暂时安全。” 岑晚咬着半个桃子,含糊不清开口,“那我们怎么分?” “今日走过来时,在街中央有两条岔路,应是十字状的。”周仰熙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画着,“明日兵分两路,分别查探。” “我想和你一起,周师姐。” 周仰熙摸了摸岑晚的脑袋,“也好,你善交谈,可以套话。” “师姐,那你带着花菁姑娘他们去另一边吧。”她的师姐同样健谈。 卫晏举着手正要开口,一边的宋寻熙先一步行动,“我与周师妹一路。” 他微微侧头,丢给卫晏一个“欣赏”的眼神,“卫公子俊俏,深得妖心,总不能把善交际的都分在一组。” 周仰熙想了想颇为赞同,指望宋寻熙去套消息,那他们怕是还没进九幽殿,就要被打出妖域了。 “这样吧,我与宋师兄、李师兄、岑师妹一路,晋师兄可留在客栈中。” 晋循序浅笑颔首:“也好,我正有心留下,你们小心些。” 只有卫晏一人不赞成,但少数服从多数。 周仰熙不忘鼓励他:”卫公子,我相信你,今日那掌柜姐姐确实欢喜你,你的脸就是套话的最佳法器。” 卫晏果然被哄好,微红着脸昂首挺胸道:“那是,我在家可是人见人爱的。” 小孩子嘛,多夸总是好的。 周仰熙欣慰点头。 第二日,众人按计划分开。岑晚起得很早,天不亮便拉着周仰熙先一步出门,打算去昨日那家成衣铺换一套行头。 “入乡随俗,师姐,我们换上妖族的衣裳,和她们说话时更显亲近,方便打探。” 周仰熙停下脚步,“我们有钱吗?” 岑晚左掏右翻,拿出一个荷包,眼神雀跃,“当然有,我师兄给的。” “妖域会用人界的银子吗?” 岑晚卡了壳,随即毫不在意地摆手,“若是买不成再说嘛。” 周仰熙又停下来,“只有我们俩换,那两位师兄一看就是修士,有何不同?” “小姐和护卫啊。” 周仰熙:“?”你师兄知道吗? 赶在出发之前,岑晚带着同样焕然一新的周仰熙回到枫味居门口。除祟货不对版外,妖域内城一应俱全,连银子都用的是人界的。 老板收钱时,周仰熙就在一旁瞪着眼睛,心道此次出来执行任务,回去之后定要将藏书楼内有关妖域的书全翻出来,认真仔细修正。 周仰熙平时穿的都是鲜亮颜色,换上妖族的服饰倒没有什么大的变化,连带着发髻都被店铺老板重新挽过。 外加桃花枝,瞧着就像那花妖小桃的同族姐妹。 岑晚一身叮叮当当,窜到李栩面前,笑嘻嘻邀功,“师兄你看,这是你的银子买的,没辜负你吧!” 李栩重重点头:“日后我再给你多些银钱,放在我这也是浪费。” 两人聊得不亦乐乎,周仰熙站在台阶底下,仰着头去看宋寻熙。 “宋师兄,你们收拾好了吗?” 宋寻熙低垂着眼看她,半晌没说话,目光触及她发间的桃花枝,他轻声说了句“还没稍等”,转身进了客栈。 周仰熙伸出去阻拦的手顿在半空,“…这是要去收拾什么?” 片刻后,宋寻熙回来了,手中却多出一样东西,三人定睛一看,发现是昨日桃花妖给的那枝花。 “?拿这个做什么?”< /p>宋寻熙面不改色走在前面,“如此更能看出我们是一起的。” “我们走在一起不是一起吗?”何必多此一举? 周仰熙着实理解不了,经岑晚解释,既是扮作小姐与护卫,那护卫替小姐拿着发饰再正常不过。 她疑惑:“正常吗?谁家护卫能这样亲近小姐?” 岑晚扯着她的衣袖往前走,“话本《我与护卫的那些事》第二十八话,是这样写的。” 周仰熙受不了她,“你到底看了些什么?” 她回头朝李栩求助,后者只目露宠溺与纵容。 周仰熙转回来,忽然有些后悔,其实师兄师妹也是可以吵架的。 岑晚挽着她的手臂,满眼希冀地看着她,“师姐,我回去把那些话本都拿给你看,好不好?” “不好。”她才不要看这种无聊话本。 岑晚不依不饶,换了个迂回些的方式,“那我读书时有看不懂的,去问师姐总可以了吧?” 周仰熙一脸为难,不能磨灭师妹的学习心性,“…我只答应帮你看正经书。” “好,不过那些话本也很正经啊。” 这名字听起来很正经吗? 周仰熙扯开她的手,加快脚步走到最前方去。 妖域内城果然呈十字状分布,他们走过的那条街为主道,延伸的两旁分别连着一座城,整个妖域核心被分为三座大城池。四周设有结界,与大片山林分隔开来。 换过装束的周仰熙两人行事确实更方便,一路都能与妖攀谈两句。 妖域内并非没有人族,只是少些,两族关系谈不上友好,却也不至见面必打的程度。 正午时分,整条街被烈日烘烤着,岑晚哼哼唧唧,视线一下被路边的糖水摊吸引过去,拉着李栩去买了冰镇糖水。 周仰熙正挡着眼睛朝远处看,“走了这么久,恐怕连一半都没走到,这内城这么大?” 宋寻熙站在她右前方,替她挡下炎日,缓声道:“内城如此,那妖王所在的九幽殿只会比之更甚。” 通往九幽殿的路还未问清楚,周仰熙的那份残缺地图只有大概位置,若靠他们自己去找,怕是要找更久。 岑晚捧着水,喝得满足,抬手大喊:“周师姐!宋师兄!来喝碗糖水解暑!” 周仰熙侧目看了一眼,心想喝一碗不耽误什么,这身服饰虽清爽,但着实架不住热,日光晒得人发晕。 她脚下微动,往糖水摊晃过去。 岑晚递过来的解暑良方近在眼前,周仰熙伸着手正要接过,忽地被身侧一位即将倒地的姑娘撞到,糖水洒出一些,滴到裙摆处。 那姑娘神色晕迷,一副要昏睡过去的模样,周仰熙眼疾手快,在她倒地前将她捞进怀中。 “姑娘?你怎么样?” 岑晚“哎呀”一声,放下碗靠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莫不是中暑了?” 糖水摊旁是一家面具店,店内急匆匆走出一道身影,闪身来到周仰熙面前,伸着手就要接过她怀中的人。 她侧过身躲开,宋寻熙则横跨一步拦在身前,几人眼神警惕地盯着这突然出现的男子。 男子满脸焦急,口中喊着:“你们做什么?这是我娘子。” 岑晚觑他一眼,“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即便在妖域也不能如此随意。” 男子着急道:“我骗你们做甚,她真是我的娘子,她叫阿云。” 周仰熙把那姑娘抱起来,放到糖水摊棚底下,“等人醒了再说,师妹,倒一碗糖水来。” 这两人皆有妖气,但气息算得上干净,不知是什么族类,妖域中弱肉强食是常事,若这男妖产生什么坏心,姑娘如何幸免。 喂下水后,不过一柱香,那姑娘便睁开了眼,醒来第一句话便是“夫君”。 周仰熙低头瞧着她,“姑娘你可看清楚了?他是你夫君吗?” 不等人答应,那男子越过宋寻熙冲过来,挤开周仰熙就嚷道:“阿云!你怎么样?” 岑晚看得眉头直皱,小声嘟囔:“喊这么大声,也不怕吓着她。” 关键是,这两妖还真是夫妻。 34. 似人间(三) 周仰熙眼神询问,妖族也叫夫君娘子的吗? 岑晚挤眉弄眼:这不是夫妻和道侣的统一称呼吗? 那位名唤阿云的姑娘柳眉微蹙,软着声音喊了句“夫君”,靠着她夫君的肩膀缓了好一会才抬起头来,看向一旁的周仰熙。 “谢谢你,他确实是我夫君,我是在面具店外等他的。”阿云强撑着站起身来,朝她行了个礼,“我身子不好,这才惊扰了姑娘。” 周仰熙微微弯腰,笑着应道:“二位既是夫妻,那便无事,我们还有事要做,先告辞。” 她目光扫过阿云苍白的脸,又停留在那只男妖身上,淡声开口:“她身体虚弱,恐需时刻守在身旁,单独将一个病弱女子留在外面,应不妥当。” 此话本为建议,但那男妖竟不领情,紧紧搂着娘子,对他们冷眼相待,二话不说便要带着人离开。 岑晚哪受得了这等气,当即拦下他,“等一下,我师姐好言相劝,你非但不感谢,还用如此戒备的眼神看我们,若非我师姐及时抱住她,她就要栽倒了!” “这是我与娘子的私事,与你们何干?” “她倒在我们面前,那就不是你们的私事,更何况,谁知道你是不是使了什么迷魂之术?” 男妖恼羞成怒,扬手就要施以妖术打向岑晚。 周仰熙立时挡在她身前,李栩懒得多费口舌,径直抓向他的手,一道冰冷灵力瞬间将他卸了力,封住他的妖力。 眼见事态严重起来,阿云姑娘连忙阻止,急道:“对不住对不住,我夫君是担忧我,请你们不要杀他!” 岑晚哼了一声:“是他先要动手的,莫不是被我说中了,这才想要灭口。” “并非如此,他确是我的夫君,我们是从罐山那边特意过来逛妖市的。” 周仰熙随身带着地图,研究了好几日,几乎背了下来,猛然听见罐山二字,想起残缺地图上正好有这个地名,似乎与通向九幽殿有关。 糖水摊的老板是一只雪兔妖,倒是不收银钱,只收草木一类,岑晚先前给的是从客栈带出来的几片枫叶。 周仰熙摸了摸身上,新换的衣裙除了她强硬要求店家留下的腰上丝绦,没有一样是她熟悉的,自然找不到付的东西。 好在宋寻熙出发前带上了那枝桃花,周仰熙便借来一用。 “宋师兄果然未卜先知,桃枝有大用处。”她伸出手,一派为了任务的模样。 宋寻熙嘴角抽动:“这是我和师妹你一起……” 周仰熙打断他:“我知道,宋师兄不会忘了我们的,咱们一起用这个付钱就好了。” 她转头朝雪兔妖挥挥手,示意她看桃枝,“这个可否够我们在此处歇脚?” 桃花妖妖龄上百年,她的桃枝自然沾染妖力,雪兔妖只瞧了一眼便重重点头,这于她而言乃是大补之物。 宋寻熙冷着脸,十分不情愿地交出了桃枝,心道师妹实在不走心,现在他看上去真是一个护卫了。 几人挑了个避阳的位置,将阿云与她夫君围在中间。 “阿云姑娘,我叫周仰熙,我们是从外头来的修士,一路闯荡,久闻妖市盛名,特来赏玩。” 阿云眼神始终看着她的夫君,生怕李栩一个使劲就将他捏死。 “我是阿云,我夫君名唤暮山连,我妖力弱,身体不好,夫君总是迁就,这次是我非要拉着他来逛妖市的,他性子急躁些,但并无恶意,你们别杀他…” 周仰熙眼神微闪,宽慰她:“我们不是要杀他,只是我师兄忧心师妹,这才出手重了些。” 阿云稍放下心,目光回转落到她身上,“你们是从人界进来的?” “嗯。” “听闻人界的集市与妖市大有不同,我们去不了,我央求许久,夫君才答应带我来这,也算是了却我一桩心愿。” 阿云面色仍旧苍白,方才抱住她时周仰熙便觉察到,她的妖力弱得可怜,是被另一股妖力强行支撑着的,应是她夫君暮山连的缘故。 周仰熙勾了勾身旁宋寻熙的衣袖,让他取出些吃食来,这阿云姑娘看着气息奄奄,若放在人界怕是已入膏肓,吃些带有灵气的食物,也许能助她巩固些妖力。 宋寻熙本在压着心头那处不知名的火气,被她轻轻一扯衣袖,侧头看去,正巧撞上她略带怨怼的眼神。 “……”他又不是储物袋。 但周仰熙确实将吃食放在他这里,昨日她就大方慷慨地给了卫晏一份,现在又要给这不知真身的小妖。 宋寻熙微微抿唇,收回视线,随手掏出东西摆在桌上。 “阿云姑娘,这是我们家乡的特产,与妖市的不一样,你可以尝尝。”周仰熙推着盘碟说。 阿云小心翼翼地看了两人一眼,弱弱道:“你身边的这位公子,看起来和我夫君一样,他是不是不太高兴?” 周仰熙面不改色:“他一直这样,外冷内热,实则是高兴坏了。” 宋寻熙:全程只有你在高兴。 心玉不知什么时候闪烁起来,好在之前经过无渡之水一事,他与心玉达成了某些合作,在弄清楚原委之前,不许随便扰动周仰熙,也不准过多暴露他的心思。 周仰熙对此全然不知,此刻满心栓在正事上。 阿云“哦”了一声,被桌上的食物吸引了注意,伸着手就要拿。 暮山连却是不乐意,抬起没被钳制的另一只手拦下她,“阿云,你怎么能吃陌生人给的东西呢?万一有毒怎么办?” 岑晚本就憋着气,怒火一触即发:“你这恶妖,好心好意全当成驴肝肺了,阿云都没说什么,你在这又唱又跳的干嘛?!” 暮山连也不惯着,骂道:“你们这些恶人,我与阿云好好的逛街,若非遇上你们,我们早回家了!” 岑晚被气笑了,跳起来就要揍他,李栩甩了个法诀,将暮山连定在原地,连带嘴巴一起封住。 周仰熙将阿云拉到身旁,笑意浅浅地说:“你放心,我师妹就是吓唬他,不会真动手的。” “这些都很好吃的,阿云姑娘快尝尝,不够还有。”她不经意侧身,挡住部分视线,拉着阿云聊天,“相逢即是缘,我有位师兄略通医术,也可以让他给你看看。” “医术不分种族,他能医人,亦可医妖,必然药到病除。” 阿云垂涎美食,外加性情温吞,被周仰熙一说就忘了另一边的乱斗,顺着她的话懵懂开吃。 她一面细嚼慢咽,一面问周仰熙:“周姑娘的师兄真能医治我吗?我常年嗜睡,妖力渐弱,是不是已经药石无医了?” 周仰熙倒了一碗糖水递给她,“怎么可能,这世上还没有我师兄治不了的病症,你且宽心。” 阿云双眼微亮,低下头继续小口吃着。 岑晚一肚子火气发得差不多,暮山连被封了嘴,叫唤不出来,只鼻青脸肿地瞪着他们。 周仰熙悄无声息解了布下的小隔音符,随即惊讶一声:“哎呀,师妹你怎么真动手了呀!” 她捂着嘴,又手忙脚乱去遮阿云的视线,“若是将阿云的夫君打出问题,那可就坏事了!” 阿云被她一嗓子喊得清醒过来,忙不迭咽下吃食,赶去暮山连身旁,当即便落下泪来,“夫君!你怎么样?” 李栩放开手,脚下一动回到岑晚那边,顺道给她递了一碗糖水和手帕。 暮山连半倚在阿云怀中,肿着双眼看着她,一手为她擦泪,“阿云,他们这般欺负妖,肯定不怀好意,你快将吃的吐出来。” 岑晚横眉竖眼,挽起袖子就要上前。 周仰熙按住她的手腕,挑眉给了她一个赞扬的眼神,走到阿云身边扶起她,焦急地朝她道歉。 “实在对不住,我师妹率真,此前从未与人大打出手过 ,是我没有拦住她。” 阿云被扶起来,暮山连没了支撑,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周仰熙背过手往后一勾,宋寻熙会意,轻叹一声,任劳任怨地将丝帕交给她。 “这样吧,为表歉意,我这就带你们回客栈找师兄,他会医好你夫君的,还请阿云姑娘不要生气,给我们一个补过的机会。” 阿云双眼垂泪,接过丝帕擦拭,瞧着暮山连被揍得不轻的样子,心中着急,想也不想便答应下来。 “是我夫君出言不逊在先,不是这位姑娘的错。” 周仰熙面露愧色,抬眼看向岑晚,“师妹快来,扶阿云姑娘回客栈,她大度不与我们计较,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岑晚应了一声,扶着人经过暮山连时,又抬脚踹他,眼神凶狠,警告他别再口出狂言。 李栩单手拽起暮山连,半拖半拉着他跟在身后。 宋寻熙自然落在后面,望着周仰熙不停说话的嘴,想起自认识周师妹以来,就没见她安静过。 她的调侃打趣仿佛成了常态,尤其对他,已不知是多少次被周师妹戳中心事。 宋寻熙自顾自思索着,师妹方才话都没和他说一句,明知她是处于认真执行任务的状态,将这两只妖带回客栈想必是发现了什么,但他依旧叹于她的敏锐心细。 周仰熙随手就能从他这里拿到需要的东西,这让他有些茫然,但转念一想,她只不过是拿回放在他这里的东西而已,本就是师妹的,有何奇怪? 回到枫味居已是午后,花菁她们尚未归来,客栈里只留了晋循序和其余一些弟子。 枫掌柜不在店内,只有几个迎来送往的小妖,见周仰熙扶着阿云进来,只问了一句需要什么就走开了。 晋循序坐在院中,正低头写着什么,听见动静,他抬起眼眸,扫过周仰熙的脸,停在阿云身上。 “晋师兄,这位阿云姑娘生了病,在路上遇见的,我们些误会,你可否帮忙看看?” 晋循序心领神会,命弟子将阿云带进房中,李栩拖着暮山连进屋,随手扔到矮榻上。 岑晚凑到周仰熙身边,邀功似的问她:“师姐,我打架厉害吧?” 她竖了个拇指:“厉害,师妹你不愧是邀月仙尊亲传弟子。” 岑晚轻拨了下发间晃动的铃铛,坐下来饮茶,洋洋得意道:“师姐,你将他们带回来,发现什么了?” 周仰熙斜撑着头,若有所思地望向晋循序紧闭的房门,悠悠开口:“阿云说他们从罐山出来,而要想去九幽殿,罐山是必经之路,巧合吗?” 宋寻熙这时踏进院门,走到她身旁坐下,“巧合也能是计谋的一部分。” 周仰熙转过身子,盈盈含笑,手肘改撑着桌面,双手交叠在下巴处,“而且,我们方才只是有些口舌,虽然李师兄动了手,但也只是封妖力,阿云却口口声声让我们不要杀她夫君。” “这是期望呢,还是阻拦呢?” 宋寻熙听着她的话,目光锁定她的笑颜,忽而牵动嘴角无声笑了,随即反应过来,猛地收起表情,轻咳一声掩饰道:“更像是引导。” 岑晚小声嘟囔:“那个什么暮山连,总是说我们别有用心,我看他才是做贼心虚。” 周仰熙敲她额头,问她:“师妹不是看过很多话本吗?这像什么?” 岑晚垂着眼想了想,恍然大悟:“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一唱一和,不愧是夫妻。” 岑晚岔开话题,忽然问了一句:“师姐,话本里的剧情你都知道?” 周仰熙睨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回应:“我不是傻子,我读书的。” “哦哦。”岑晚缩回去。 宋寻熙:“要跟着他们去罐山吗?” 周仰熙伸了个懒腰,青丝间的桃花枝随之晃动,“送上门的引路妖,不用白不用嘛。” 35. 似人间(四) 花菁一行人回来便看到四人围坐,各自占了个位置,开始共享今日的收获。 卫晏最先注意到周仰熙的装束,亮着眼睛盯着她,“周姑娘,这身衣裳好适合你,好漂亮。” 周仰熙真诚道谢:“谢谢你卫公子。” 花菁坐在斜对面,先开口说明所见所闻,“那位小桃姑娘说的上七休七,是妖市长久以来的规矩,所有妖必须遵守,违者尚不知会有什么后果。” “至于夜市,人界也有不兴夜市的规定,这一点没有变。” 周仰熙回想起在妖市两日的见闻,轻声道:“所以这里完全是在复刻人界?除了时间。” 花菁点头,声音沉下去:“还有,我们打听到,距离小桃姑娘说的七日,还剩一日,明日过后便会进入休息时间。” “这么快?”岑晚皱眉。 他们这是碰巧撞上了。 “据那些商铺老板所说,休息期间是不允许出行的,整个妖市禁行。”花菁继续说。 周仰熙思索一番,“所以,我们要么明日离开妖市,要么再等下一次开市。” 房中的晋循序还在给阿云和暮山连医治,他们既是从罐山出来,定然知晓规矩,想必今日或明日是要回去的。 岑晚忽而点了一句:“那暮山连嚷着要回家,是打算今日走吧?我们跟着他们不就好了?” 李栩摇头,道:“不,他们在此待了成百上千年,了如指掌,暮山连本就对我们戒备,不会答应的。” “跟踪怎么可能光明正大嘛,用追踪术,我们后脚悄悄跟。” 是个办法,但总有风险。 正说着,晋循序打开房门出来,先去一旁洗净双手,这才转回头说:“阿云姑娘虚弱,外加情绪起伏不定,现处昏睡中。” “至于那暮山连公子…”他顿了顿,“他应是分出大半妖力给阿云,所以也有些体虚,被揍晕过去了。” 周仰熙有些尴尬,偏头与岑晚四目相对,暮山连实在欠揍,她也未多加阻拦,将计就计,既能名正言顺将他们带回来,又能出口恶气。 没想到那暮山连中看不中用,揍一顿便晕了。 更没料到撞上妖市轮换时间。 岑晚站起来几步退到周仰熙身后,弱弱道:“下手是重了些,但他晕了也好,听不到我们讲话,也不是无功嘛…” 周仰熙咳嗽两声,对晋循序说:“是我的错,晋师兄,阿云姑娘是什么病症?暮山连什么时候能醒?” “你们在外谈论,我下了针,让他多睡会吧,晚间能醒。”晋循序拉了椅子坐下,轻叹口气,“阿云姑娘的病症不止一种,她似乎…身有残缺。” “残缺?” 妖族皆能化形,修为足够者化全形,不足者就像城门守卫那样化半形。 珞魂蛛那样的,就是心思变态了。偏不化全,留半身丑陋的原形。 且妖族真身大多能被修士看出,除去修为强盛,或是身上带有遮掩类的法器,或是幻术。 与阿云他们周旋半日,却始终没能看出真身,这便是问题,但能被揍晕,修为必然不高,想必是后两者。 “嗯。”晋循序颔首,“既瞧不出真身,那跟踪一事不可行,不知他们的后手。” 岑晚倚着一旁的枫木,叹息一声:“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我们要在这多待七日吗?” 周仰熙倏地站起身,“把暮山连弄醒吧,看看这个巧合怎么用。” 晋循序是药修,待病人一视同仁,心有劝诫之意,又想到师尊的嘱托,犹豫片刻才回:“好吧。” 为了不惊扰阿云,李栩跨进房间,将躺在矮榻上的暮山连拎出来,放到枫木之下。 晋循序收针施术,暮山连转醒之时,先看清的便是岑晚带笑的脸。 他愣了一瞬,猛然爬起来,指着岑晚破口大骂:“贱……” 话没出口,岑晚先一步泼了大半杯茶,硬生生堵住他的嘴,“你再大声点,把阿云吵醒就好了。” 提起阿云,暮山连环视一圈,没见到心念的娘子,刚想发作,但迫于一群人族修士的淫威,只得忍气吞声。 “…你们,把我的阿云弄到哪里去了?若是伤了她,我定与你们拼命。” 周仰熙坐在他前方,慢悠悠道:“谁要你的命?有事相问,烦请解答。” 暮山连哼了一声,将脸扭向一边,“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阿云姑娘身有残缺,是怎么回事?” 周仰熙懒得绕弯子,直截了当开口。 周遭寂静一瞬,暮山连骤然抬眼,对上她凌厉的目光。 “你…你如何知晓…” “这你不用管,只需回答。”周仰熙打断他。 面前的人族放出威压,暮山连妖力支撑不足,很快便冒出冷汗,再扫过人群,他们就这样将女子围在中间,冷眼望着他。 暮山连身躯微抖,沉默半晌才断断续续说:“阿云折过翼…” 妖族折翼,非死即伤。 “她的体虚之症,因此而起?” 他蹲下身,靠在枫木边,“是。” “阿云真身为照夜清。” 周仰熙蹙眉,照夜清一族,藏书楼内有记载,其寿命不可论,只因这个族群有一秘术:折翼复生。 照夜清弱小可怜,是妖族中排在末尾的种族,唯一的自保手段便是濒死之际,能折翼复生。 她第一次在藏书楼内看到这个描述时颇为惊讶。 人界有言:生死由命富贵在天。 即便她不信什么命,但也知晓死而复生断不可能,直到后来听闻晋循序师兄炼就起死回生的丹药。 她一直想着遇见一只照夜清,也算不枉此生。 暮山连陷入回忆,低低自语:“我两百年前遇到她时,她被追杀,险些身死,是我出手救下她。” “自那之后我便将她带在身边,时刻相护,后来我们成了亲,日日相伴。” 此时正是傍晚,天色渐暗,院子里只有枫叶“哗哗”的声响。 他目光没有聚焦,望着天边的残阳,“照夜清能复生,因此妖族都觊觎,想要将他们一网打尽,阿云没有族人了。” 岑晚发出疑问:“这等能力不能被剥夺吧,觊觎有什么用?” 暮山连摇头:“我不知道,这是阿云说的,她向来怕死,照夜清折翼复生是有代价的。” 代价,周仰熙了然,想到晋师兄的丹 药,疑虑又起。 “折翼之后会陷入沉睡,时长逐次变长,每一次都会增加七年,我遇到阿云时,她已是第三次折翼复生了,身体极度虚弱。” “这便是代价,年复一年的沉睡复生,会让妖力大量流失,我护不住她,两百年仍旧让她复生多次。” 暮山连满心痛苦难言,翁声翁气道:“没有妖会想死,阿云总是动用这个法子,是我无用。” 岑晚此前对他多有微词,眼下却没再说话,她不能体会,也不愿多问。 周仰熙回想着书中所言,代价只有一笔带过,并未细说,但看暮山连通红的眼眶,他在恐惧,害怕阿云死。 “没有妖想死。”她重复着他的话,忽而轻声问他:“那你不曾觊觎吗?” 院内寂静无声,周仰熙目光无波无澜,注视着暮山连。 他的眼睫上还沾有些许泪光,隐忍的情绪未褪,却轻轻笑了。 “当然。”暮山连恍惚一瞬,“我也觊觎过。” “这可是复生之术,谁不想要?” “可阿云会死。” “更何况,那么多妖族用尽办法都没能成功,只得嫉恨地杀光阿云的族人。” 暮山连垂下头,摩挲着腕间的长命绳,“她只有我了。” 屋内忽然传出一阵东西被打翻的声音,晋循序转头看去,脚下一动。 暮山连却在他之前冲了进去,“阿云!” 其余人跟随他进屋,阿云已清醒,只是手脚还有些发软,喝水时将茶盏打碎,这才惊动了屋外的人。 周仰熙站在门外没进去,她望着暮山连将阿云抱在怀中,低声安慰着,为她拭泪,喂她喝水,动作缱绻温柔。 宋寻熙也停在她身旁,听见她问:“妖族也会有这样的情感吗?” 他垂眸看去,发现周仰熙怔怔出神。 “我似乎,只在爹娘身上见过。” 梦境中的片段,周仰熙的娘亲替她浆染衣裙时,爹就会在一旁殷勤地端茶递水,口中央求着“媳妇儿也给我做一套嘛,你不能有了女儿忘了丈夫啊”。 又或是,夜里低低的亲昵话语,爹出门归家时总会给娘带一些小玩意儿,有时是小小的一枝绒花,有时路边采些菜花野花,扎成小束放在床头。 周仰熙记得并不清晰,但她知道,只有这样浓厚真切的情感,爹娘才会想要孕育出她,会将她视作珍宝。 宋寻熙其实也不懂,他自幼被送上长寂山,身边只有师尊一个亲密的长辈,与同门并不相熟,更遑论有情。 但他看见师妹的眼睛,在竹舟上时眸光潋滟,现在却是黯然。 “世间万物皆有情。” 周仰熙默了片刻,侧身仰头看他,有些无语,“宋师兄,这句话我也读到过。” 宋寻熙:“……”他脱口而出的一句,本是为了安慰,但他忘了,师妹好学,什么都知道。 然而周仰熙已抽离出来,心想着宋师兄安慰人真是有一套。 “万物有情,珞魂蛛除外。” 丢下这句话,她抬脚进屋,腰间那条丝绦在月光下盈盈发光。 有些事还需确认,至于这两只妖的过往,若有重逢之时,再来相问。 36. 似人间(五) 暮山连扶着阿云回到床榻边,执起她的手仔细查看着,“阿云,你有没有伤到?” 阿云似是碍于人多,面上羞赧,将手抽出来掩唇轻咳:“我没事。” 周仰熙先低声询问过晋师兄,确认阿云无大碍,这才走近了些,“阿云姑娘,你觉得怎么样?” 阿云低垂着眉眼:“你们都知道了。” 她醒的时间更早,从暮山连讲述两百年前初遇时便醒了,只不过虚弱不能动。 所有的话她都听见了,追杀、复生、灭族,一切的一切都让她惧怕痛苦。 “夫君,我是不是又给你带来麻烦了?” 暮山连赶忙拥着她,让她靠在他肩窝,“怎么会,你我是夫妻,本该同担。” 阿云埋首啜泣起来,小声询问:“夫君,若我放弃复生,就此死去,你是不是就自由了?再不会被我所累。” 她是照夜清一族的唯一活者,即便身旁有暮山连,仍旧遭到其他妖族的追杀,暮山连只得带着她四处奔逃躲藏。 罐山接近妖王所在,寻常妖族不敢在那生事,他们游居在罐山,也只比从前安稳了一些。 暮山连大惊,忽地疾言厉色起来,扬声大喊道:“不行!” 周仰熙等人一下就看向他,岑晚方才因他话语产生的怜悯之心又被浇灭,语气不善:“你这妖,情绪稳定些好吗?” 但听见爱人亲口说有赴死之心,谁又能心平气和? 他反应过来,放轻了些声音,却仍旧含着怒意,“阿云,你不能这样想,没有你我怎么可能独活?我这一生都是为了你。” 阿云听罢就哭得更厉害,回抱着暮山连呜咽垂泪。 周仰熙心中思绪万千,面前的两只妖情谊深厚,生死都能置之度外,莫非此前对于阿云的猜想,是错误的? 她的话总在往生死之上引,如暮山连所言,阿云害怕死亡,可她先是引导他们杀暮山连,再是提到自己的求死之心。 暮山连的妖力分了大半给她,以至于被揍一顿都能晕过去,阿云的心思难猜。 但其余的却是真的:灭族为真,她身旁除了暮山连,再无其他;长达几百年的追杀是真的;因反复折翼而妖力流失也是真的。 周仰熙自认对妖没有什么共情,她自己亦是被妖屠村,至今还未大仇得报,可阿云本就是妖,却也和她有相同经历。 她不知晋循序有没有办法,但眼前之事,并不是她能左右的。 若生有求死之心,非外物可轻易改变。 “阿云姑娘,你还未去过人界吧,那里与妖界不同,你等一下。” 卫晏突然开口,大步跑了出去,片刻功夫,他又跑回来,怀里多了几本书。 岑晚凑过去:“你怎么抱了些书回来,这是什么书?” 卫晏拍了拍书封:“好看的书。” 他没再搭话,将书摊开来放在床榻边,又觉得阿云歪着身子看有些不方便,索性自己半蹲下身,将书托起来递到阿云眼前。 “你看这个,这是人界的上元节灯市,可热闹了。” 阿云低头看去,书上是带画的描述:上元夜,伴同游,行人不绝,灯火璀璨。画中是手提花灯、佩戴面具的人群,长河贯穿城中,河面上星星点点。 “这可是城中少有的夜市,妖界没有这个,你若是去了,定会喜欢。” 卫晏又翻另一本,画着皇城的街坊。他指着画旁的一行小字,念道:“定宁二十六年,仲秋,帝后与民同乐,祭月神。” “这是三年前的,但人界年年都有,如今是五月,离仲秋只有三月不到的时间,阿云姑娘正可以出去看看。” 周仰熙从未下过山,一来师尊不允准,二来她自己整日沉迷修炼,对卫晏说的这些不免好奇。 岑晚虽说总爱往山下跑,但也多是山脚一带,皇城从未去过。 两人与阿云一样,弯着腰去看卫晏手里的书。 “咱们都会拜月神娘娘,还有月团桂花酒,比我们今日看到的妖市那些好吃多了。” 周仰熙似乎有些印象,儿时爹娘也会在院子里祭拜,她吃过月团,依稀记得是甜的。 岑晚看得出神,指着书道:“我们在山上怎么没有这个。” 长寂山确实不兴过节,仙尊们活了几百年,对这些凡尘俗事无甚兴趣,底下的弟子也多是心中知晓,从未办过什么。 卫晏咧着嘴笑:“这可是咱们普通百姓独有的,山上自然没有。” 他转过头看周仰熙,双眼期冀,“周姑娘,你也没亲眼见过吧,今年大家都可以一起啊。” 周仰熙没答话,毕竟计划赶不上变化。 阿云接过书,一页一页翻看起来,在妖域中待得太久,她没有妖力维持化形去往人界,只得通过这些书画艳羡几分。 暮山连扶着她的肩,与她一同看着手中的书,轻声安慰:“阿云,等我妖力再强些,我便带你去看。” 阿云应了一声,目光始终盯着那些画。 卫晏见状把所有的书都摊在地上,“这些都给你,不够我还有。” 宋寻熙罕见地没有打断他,若妖域进展顺利,他们或许真能去皇城,第一次真正过上仲秋。 周仰熙望着阿云,原本想问他们明日是否要回罐山,如此便能与他们一起走,只是还需找个由头。 妖魔勾结事关重大,若透露难免徒生事端。 天晚夜凉,阿云看得入神,暮山连只低声哄了几句,让她躺进被窝中去看,其余人纷纷识趣地退出房间,让他们独处。 回到院中,岑晚按捺不住,随即转身一把握住身后卫晏的手臂,“卫公子,你那些书不是还有吗?能不能借我几本看看?” 卫晏疼得龇牙咧嘴,他甩了几下甩不开,嚷嚷着让她松手,“你放开我,我回房给你拿还不行吗?!” 岑晚这才欢呼一声,松开手重新挽向周仰熙,“周师姐,我们一起看呀,这绝对是正经书。” 周仰熙也有些心痒,但还是大事为重,“等咱们出了妖域,拉上宥宜一起看,她也未曾见过。” 岑晚自然高兴:“好啊,师姐的师妹就是我的师妹,三个人看更有趣。” 李栩叹气,拉过她的手,“今日大家都累了,师妹你不累吗?回房歇息吧。” 这一日四处跑跳,经他这么一说,疲累漫上全身,岑晚也不扭捏,跟着李栩的步伐回了房间,还不忘回头和周仰熙道声晚安。 周仰熙回了一句,转头看向晋循序,“晋师兄,阿云的病症有什么解法吗?” 若有解决办法,明日便可以此跟随他们去罐山,不必浪费时间,一举两得。 晋循序扫了一眼阿云的房门,眉峰微蹙,压低声音道:“她与因伤而残缺的不同,这是复生的代价,如阿云所说,除了放弃,绝无他法。” 周仰熙沉默半晌,放弃这个能力,也须确保阿云能安稳地活下去,在这混乱的妖域,无异于痴人说梦。 若不放弃,她照样会死,还要长久忍受那副孱弱身躯,以及不断的追杀。 暮山连一看便不会轻易放弃,他很爱阿云,也在尝试着想办法。 晋循序转而又说:“若有足够的妖力支撑,或许能减少些她的痛苦,但暮山连自身都难保。” “回灵丹能有些作用,但也不是长久之计。” 回灵丹,周仰熙此行带了不少,那是为诛杀珞魂蛛所准备的,她不能为了一只妖,将身后的弟子置于危险之中。 她闭着眼思考许久,忽而睁眼,“明日先随他们去罐山,若能遇上追杀阿云的妖族,便用他们的妖力来助阿云。” 既然主动找上门,那就得做好死的准备。 暮山连不够强,护不住阿云,而他们能为助力,各取所需,也不用再找其他理由,暮山连会答应的。 枫味居后院清幽,枫木不受人界时节所限制,夜里风一吹,叶子便飘飘悠悠落在地上,再被风裹挟飘去院外。 周仰熙心有所想,在床上躺了一个时辰也没能成功睡过去,索性穿好衣裳出了门。 妖域无夜市,整个妖市安静至极,她这些日子都没练过剑,眼下思绪难平,便打算练剑平复。 怜游剑能感同身受主人的心绪,平时清冽淡然的灵光此刻有些不稳,周仰熙贴着隔音符练了一会,发现自己依旧平复不了。 她收了剑,坐到枫木下的石桌旁,望着漫天的枫叶发呆。 耳边忽地响起房门开合的声音,周仰熙循声侧目看了一眼,发现是宋寻熙。 他衣衫齐整,换下了白日里的玄衣,穿回了从前的银白锦袍。 周仰熙怪问:“这么晚了,宋师兄怎么还没睡?” 宋寻熙信步来到她面前,看了一眼她的穿着,不是妖市内新买的那套,是她自己的。 “听到你练剑的声音。” 周仰熙略带歉意:“吵醒你了吗?” 宋寻熙摇头,在她身旁坐下,“并未,我习惯浅眠。” 周仰熙想了想,她每日修习,身心俱疲,回到房间不出半刻就能睡着,而且雷打不动,这世上竟有浅眠这种习惯吗?连她贴着隔音符都能听见。 “宋师兄果然与众不同,耳力极好。” 宋寻熙并不辩驳,只歪头瞧她一眼,“师妹为何睡不着?” 周仰熙深深叹了口气,整个人趴在桌上,“想阿云,想珞魂蛛,想妖魔勾结。” “暮山连的话应该没说全,但阿云的状态也不像作假,我以为自己不会对妖产生什么同情。” “珞魂蛛屠我全村,我恨不得立刻找到它,碎尸万段,为枉死的亲人报仇,可阿云的事也不能不管,既然撞上了,我就想帮帮她。” 周仰熙有些好笑:“什么都想要,不自量力。其实我先前想的是,明日给暮山连一些回灵丹,让他答应带我们去罐山。早日进到九幽殿,解决妖魔勾结一事,然后找到珞魂蛛的老巢,杀光它们。” “如若他不答应,那便威胁,他们突然出现,必然有所求,反正威逼利诱总有一个能成功的。” 她偏头对上宋寻熙的目光,“宋师兄,这算得上是挟恩图报,心狠手辣吧。” 月光映照下,她的眼眸清亮,蒙着一层水雾,直愣愣看着他。 宋寻熙迎上她的视线,半晌认真道:“不是,为自己所愿去做事,没有什么心狠不心狠的,珞魂蛛是恶妖,死不足惜。” “岚山村内围杀我们的珞魂蛛,亦是它的族人,说明它们早已是全族恶妖,该杀。” 他随手接了一片枫叶,放到周仰熙手心,“至于挟恩图报,那更是无从说起,这是交易。” 宋寻熙继续道:“我在帮师妹开解自身,没有想过要师妹如何报答。” “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周仰熙微微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又听他说:“我要向你索取回报,师妹今日必须陪我练剑。” “这才算是挟恩图报。” 他说得一本正经,周仰熙睁大双眼,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枫叶,又看向师兄相当正直的眼神。 宋师兄在教她何为挟恩图报,当场笑出来的话,实在太伤师兄的心了。 周仰熙终是没忍住,惆怅消融,她眉开眼笑起来,“宋师兄,你这哪里算图报?” “我起来就是为了练剑,但无人作陪,便想作罢,师兄既然遇见了,那就当陪师妹我练剑吧。” 她起身走到院中,怜游剑又觉主人心境变化,重新展露清凌灵力。 宋寻熙只垂眼一看,便知她听进去了,附和道:“多谢师妹成全。” 长寂山剑法众多,不知为何,两人起势完全相同,落剑点相合,怜游与妄剑同时挥出两道剑气,与晚风一道,将这满院枫叶扫起。 是清风剑法,那套依用剑者术法灵力化出香气的剑法。 弟子大比中,周仰熙曾用过,那时她的剑法中带着清荷香气,现下与她发间的桃花香融合,一招一式皆是柔和。 宋寻熙从未用过,她不知师兄用这剑法时是什么模样。 两人身影重叠,气息相近,擦肩而过时周仰熙才恍然,原来宋师兄的剑法是棠梨香气的,一如之前她见过的那满院梨花。 “师兄,你的妄剑原来是这个味道,和你一样啊,好香。” 宋寻熙本专注着跟随她的动作,骤然被这句话打个措手不及,本该剑身相贴的动作偏离半分。 两人迎面相错,剑尖擦过各自的肩颈。 周仰熙先收起怜游,回身笑望着他。 “…师妹,这种话不要随意对别人说。” “为什么?这不是在夸师兄么?” 周仰熙确实是在夸他,棠梨花香清雅,她很喜欢这个味道,否则也不会在初次进他的院子后,回去就在自己院内也栽了白棠梨。 宋寻熙垂首状似整理衣衫,语气自然:“嗯,有些人不喜欢被这样夸。” 好吧,人各有爱。 周仰熙理解:“行,那以后不这样夸师兄,我换一种。” 宋寻熙补了一句:“我没有不喜欢。” 周仰熙瞧着他,好一会儿才迟钝地试图去感受心玉灵力,却只能收到些许澎湃的心绪。 被她这样盯着,宋寻熙眼眸乱转一瞬,掩饰不自在,“我的意思是,我喜欢听实话,就像师妹一样。” “你的剑法符术皆是上乘,且聪慧过人,不必妄自菲薄,并不是不自量力。” “明日之后就能去到九幽殿,我们能在完成任务的同时,尽所能帮阿云姑娘。” 周仰熙安静听着,她想的是能在妖域内得报大仇,即使找不到珞魂蛛,杀它的同族也能告慰亲人的在天之灵。 这不能保证全身而退,累及同门不是她所愿,若能以此助阿云一臂之力,那也不算冤冤相报。 今夜是宋寻熙与她说话最多的一次,周仰熙笑容灿烂,“师兄,你还记得以前你是怎么说的吗?” “你说‘不要和我说话。’”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来师兄是在耍我。” 宋寻熙扶额辩解:“我只是不想师妹因这些事乱想,若生心魔,追悔莫及。” “何况我的……”他住了嘴,没再继续说。 周仰熙听出言外之意,他的心玉灵力在她体内,若她走火入魔,宋师兄必不能幸免。 她收起打趣的心思,“我明白,师兄不必说,不过我不会生心魔,师兄大可放心。” 宋寻熙不明白,她明白什么了?罢了,今日说得太多,心玉早已强压不住,若再聊下去,不知师妹还会说出什么惊人的话。 “那便好,已经很晚了,师妹还不休息?” 周仰熙的确放松许多,笑答:“这就去休息,师兄也早些睡,谢谢师兄,师兄好梦。” 一连三句师兄,可见她心情极好。 宋寻熙收下她的话,回道:“嗯,师妹好梦。” 枫木在月下显得有些萧索,被院中人的情绪所染,倒显出些生动来。 周仰熙心绪平息,睡得安好,宋寻熙却是难平,独自与心玉大战三百回合,再做下约定。 师妹心思通透,万万不能暴露几身。 心玉不服他:这两次都是你自己,何时又成了我的问题了? 37. 似人间(六) 第二日正是七日轮换的最后一日,整座妖市明显平静了些。 枫掌柜一早就来叮嘱,要离开妖市者尽快,入夜后不可随意走动,枫味居也会紧闭,绝不允许住客肆意逗留或出门。 经过一夜休息,阿云状态好了不少,晨起时众人围坐在院中吃早膳,暮山连就在一旁服侍阿云,看得岑晚一阵羡叹。 她仿佛被打通了什么脉络,低声记道:“日后一定要找到一个这样会服侍还听话的道侣,绝对是极好的。” 身旁给她递清粥的李栩:“?” 师妹又在乱想了,每一次下山出任务,他的师妹总会被带坏! 周仰熙惊奇地瞟她一眼,默默低下头,专注对付自己的酥糖饼。 卫晏几下将口中的食物嚼咽下肚,悄摸和岑晚讨论起来:“这样举案齐眉、如胶似漆的夫妻生活,简直是人生最最幸福的幸事。” 他的眼神饱含热烈期盼,望向斜对面沾着粥吃饼的周仰熙。 当事者浑然不觉,身侧的宋寻熙紧皱眉头,狠狠瞪向他,随手又推了半碗粥到周仰熙手旁。 卫晏懒得细看他的神情,只轻掀眼皮瞅两眼,在用早膳之前,两人已经争抢一番过。 岑晚自是要挨着周仰熙坐,因此只剩了另一边的位置。 他特意早起,赶在众人起床之前出房门,就是为了提前与周仰熙说话,顺理成章地与她坐在一起。 等他兴高采烈打开房门,看到的却是宋寻熙一撩衣袍坐到周仰熙身侧的画面。 卫晏眨了眨眼:“?”这究竟是为什么? 昨夜练剑之后,周仰熙睡眠比之前更好些,自然醒得早。宋寻熙一夜未睡,听见声响的一刹便也起身洗漱,与她撞个正着。 瞧见卫晏出来,周仰熙扬手喊他:“卫公子,今日这么早?” 卫晏愤恨不平,面上笑意不减:“周姑娘早安,我想着今日有大事要做,不能耽误。” 他怀中抱着几本书,是昨晚答应要给岑晚的。 抢不到周仰熙身边的位置,他只得坐到对面,与她隔得甚远。 待用过早膳,阿云还想着看卫晏送她的书,自个儿寻了个树下荫凉的地方,安静品读。 岑晚答应要与周仰熙和李宥宜一起看,奈何她心急火燎,便想着蹭阿云的看,将守着的暮山连赶到一边,顺道拉上卫晏给她们讲解。 “你去看看做什么能让阿云好受一些的,自己妖力不足就要学会朝另一个方向努力,不然让阿云跟着你继续吃苦吗?” 暮山连无法反驳,她说的确是实话,目前而言,这帮人族对阿云没什么加害之心,处处照顾,倒是比他还能有办法。 周仰熙见状与宋寻熙打了个眼神,同晋循序一起,把暮山连带到了院外。 “你们想做什么?”他仍旧警惕。 周仰熙不紧不慢走在前方,目光扫过枫味居前院的布景,“没什么,只是打听一下,你和阿云什么时候回罐山?” 她语气轻快:“我们是来游玩的,妖市既要进入七日休憩,自然要换个地方玩,想来我们算得上是友人,去你们家中做客,应当可以吧?” 暮山连微微侧头,身前身后都被堵死,他双眼微眯,不善道:“什么友人?我们是妖,没有你们那些弯弯绕绕的。” 周仰熙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朝他笑,点头赞同:“也是,但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她话锋一转:“你打不过我们,总不能因为芝麻大点的小事,将阿云置身险境,你带她出来,有十足把握将她安全带回去吗?” 暮山连没说话,今日是最后一日,从妖市离开的妖族数量最多,意味着回罐山途中遇到的妖族也会变多,他并无把握能安然回家。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不过是想借我和阿云潜入罐山。”他紧握着拳,“处心积虑骗我们回来,就是为了跟着我们吧。” 周仰熙挑眉:“你说得对,不过我们确实是为了好玩啦,毕竟年轻人玩心大。” 暮山连不接她的话,别开视线:“你们做什么关我何事?我不会答应的。” “有骨气。” 她十分欣赏这妖,毫无胜算却依旧固执己见。 其实他的语中带刺全是为了阿云,这无可厚非,但周仰熙对他实在不想有什么好脸色,此刻已是很有耐心了。 “这样吧,作为交换,你带我们进罐山,我们会护着阿云和你,在离开妖域之前,不会有妖族能近你们的身。” 晋循序在身后轻声搭话:“想必暮公子也知晓,阿云姑娘的病症无解,不巧,在下自幼学医,不缺灵丹妙药,可使阿云姑娘少受些病痛折磨。” 作为医者,救不了病人,他心中哀婉,但几百年来见过的不治之症何其多,晋循序叹息:“即便没有解决之法,总要让她能够等到你带她去往人界,兑现你的诺言。” 妖族当不重诺,暮山连相反,与阿云有关的任何事,他都能打破此前对妖族的所有认知。 暮山连默然思索,这些人族实力强,在之前的打斗中就能知晓,不知他们要在妖域待多久,但能换取阿云片刻喘息,带他们进去也无妨。 他重新回望周仰熙,咬牙切齿说:“…好,我答应带你们一起走,至于做什么我不管,只要阿云能平安。” 周仰熙这才露出笑容:“自然,话已出口,我们定能做到。” 解决完要事,众人总算能休息片刻。 临行前,周仰熙去找了枫掌柜。 她带上在妖市买的衣裙首饰,又从宋寻熙那处拿来好酒,敲响了枫掌柜的房门。 等门被打开,她灿然一笑,好言道:“枫姐姐,你怎么比前两日更贵气,更美了?” 枫掌柜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望着她:“原来是周姑娘,怎么了这是?” 周仰熙将手中的托盘递出去,“这特意为枫姐姐准备的,我们午后要离开妖市。” “哦?”枫掌柜轻甩手中枫木树枝,示意她进屋,“走便走了,不用打招呼,小桃子让你们来,已经付过钱了。” 那片花瓣是桃花妖的真身。 周仰熙眉眼弯弯,添了一枚珍贵丹药放在桌上,“只是有些弟子不便行动,还需留在客栈中,特来告知姐姐。” 枫掌柜扫了一眼,也不推辞:“行,七日之后再来吧。” 目的达到,周仰熙起身正要走,忽地想起什么,多问一句:“姐姐,还有一事。” “妖市闭门谢客,所有商铺都要关门,枫味居会有事吗?” 枫掌柜看着她,随手将树枝变作团扇,半遮着面容,一双眼睛弯起来,“不会,枫味居在此已几百年,从未出过什么事。” 得了答案,周仰熙放下心来,颔首应了一声:“多谢姐姐。” 一切收拾妥当后,她将邀月仙尊派来的弟子留在枫味居中,尚不知前路有什么危险,让他们留在此处接应,也不必再分心。 晋循序虽为药修,终究只有他一人,不能面面俱到。 暮山连出了趟客栈,给阿云备下斗篷,说是防止她着凉。 罐山离妖市不远,但山中林木茂密,阿云体弱,不能颠簸,他们只得步行,抵达罐山时难免会晚,届时必会寒风刺骨。 岑晚不止一次感慨:“虽说这暮山连脾气暴躁,但对娘子还是极好的,事事着想。” 卫晏的行李太多,周仰熙只让他带上必须的法器丹药,其余一律不准带上路。 “那我带些吃食,周姑娘路上解馋,也可以给阿云姑娘吃,还有一些鹤氅。”他拍了拍储物袋。 “鹤氅?那不是秋冬衣物吗?你怎么也带了?” 卫晏眯眼笑着:“弟子大比前,我娘给我装的,她说长寂山山高路远,回去不知什么时候了,让我将东西带全。” 周仰熙真心感叹:“你的娘亲待你真好。” 卫晏还要再说什么,宋寻熙在一旁冷不丁开口:“卫公子似乎不愿精简,那倒可以和你的行李一起留在客栈中。” 他笑得坦荡:“若遇妖邪,无需费那点灵力画什么辟邪符,卫公子往门上一挂,邪魔自退。” 卫晏:“?” 周仰熙:“……” “你什么意思?” 宋寻熙抚着腰间玉坠:“没什么意思,枫掌柜看上了卫公子的脸,想必会护着你的,当然,我长寂山的留守弟子,也会护着公子。” “有句话,在下很久之前就想说了。”他语气认真,却是居高临下,“如果蒙蔽我的双眼,卫公子确实长得不赖,能被妖类一眼相中。” 卫晏:“???” < p>他气得胸口发疼,眼前发黑。 周仰熙夹在两人中间,并不知道事情为何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早闻宋寻熙为人乖张,但她也从未见过,只觉得他故作高深,不喜交流,为何对上卫晏句句戳心? 眼见卫晏要被气晕,她不管不顾抬手扯住宋寻熙的衣袖,压低声音道:“师兄,你先别说话了。” 宋寻熙垂眼看去,她自己还未意识到改了称呼,他眼底不自知漫起笑意,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好的师妹。” 周仰熙翻了个白眼,站在他身前,扬笑面朝卫晏:“卫公子,吃食和鹤氅可以带上,多谢你。” 她从身上解下一个储物袋,“这个给你,你不是说你的要用来装其他东西吗?” 卫晏眼前一亮,忙不迭双手接过,心道这便是父亲教他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虽说他并未失马,但也莫名被怼了。 宋寻熙的笑意顿时掩去,视线越过前方的周仰熙,直直锁定得到师妹东西便要上天的卫晏。 这根本不是他的目的! 有时候真希望师妹脾气大些,这样就不会总是心软。 “周姑娘最好了,我定会好好保存,不辜负你的心意。” 周仰熙煞有其事点点头,严肃道:“出行不便,卫公子也要当心,不必为了身外之物伤及自身。” 卫晏当即将储物袋收进衣袖中,炫耀似的看一眼板着脸的宋寻熙。 宋寻熙撇开视线,眼不见心不烦,催促道:“卫公子最好速度快些,王八一样让其他人久等。” 卫晏大度不与他计较,满心激动:“我收拾好了,咱们走吧周姑娘。” 周仰熙如蒙大赦,几步走到前头去,远离这两个随时起硝烟的人。 早些还在灵舟上时,她便想着要将两人分开,现在计划有变,不得分道,也不能放任,算计着到了罐山后,让其中之一留下保护阿云他们。 罐山位于妖市东北方向,暮山连搀扶着阿云,带他们走了小道。 “大路上妖族众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走小道安全一些。” 周仰熙不置可否,只领着人跟上他的脚步。 他们是午后出发的,抵达罐山山脚时已是傍晚,山中多林木灌丛,吼叫声不断,还未踏进去,各类妖气扑面而来。 花菁对此最是敏感,长枪在手,她只身向前几步,仔细感受过才转头对周仰熙道:“里面妖族繁杂,难以避开。” 她话语微滞,目光掠过暮山连,“沾染杀念,有杀气的不在少数。” “无事,我们不绕道。”周仰熙早已做好准备,偏头问暮山连,“最近的是哪条路?” 暮山连怀中抱着有些昏沉的阿云,抬起下颌指了指右方山路,“这条,罐山得其名,是因山路中多有罐子铺路,也就是罐子路。” 他先抬脚朝前走了几步,声音幽幽传来:“多数妖会避开罐子多的路,所以我和阿云将家安在这条路上,躲避一些追杀。” 岑晚蹲身仔细查看地面,惊道:“还真是罐子铺成的路。” 泥地中尽是各式各样的瓦罐,被污泥掩盖在底下,只露出罐口,从一些露出罐身的瓦罐来看,颜色亦多彩。 卫晏也未见过,在皇城之中,最为艳彩的路是陛下宫中的彩玉和金子所铺设的,也最为奢华。 “这倒是稀奇,踩上去不会碎裂吗?”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去,虽崎岖了些,但也能走,岑晚提着裙摆跳了两下,回过头呼唤:“师姐师兄,这还真能走,快来!” 周仰熙侧身让出道路,等人先行,她与宋寻熙落在最后。 “也不知何处得来的这么多瓦罐,真是地如其名。” 前面传来岑晚时不时的低呼以及李栩的劝说。 宋寻熙听着听着便有些恍惚,抬起手时刻准备扶身旁的师妹。 周仰熙却走得平稳,抽空望向前方带路的暮山连,又将周围的场景尽收眼底,“师兄,你说我所想能实现吗?” 遇妖诛妖,为阿云提供妖力,缓解病症。 “嗯,已有妖虎视眈眈。”宋寻熙仍旧注意着她,“它们倒是勤快,早早送上助力。” 周仰熙轻笑一声,不再言语。 能为阿云缓解,又能提前清理回程路途的妖,确是一举两得。 38. 浮生梦(一) 一行人走得缓慢,暮山连稳稳抱着阿云,行至中途,他回头望向身后跟着的人族,确认他们能跟上。 山中夜色深,且极易起雾,周仰熙提前点了符箓,分布在众人周围,照亮前行的山路。 自进入罐山开始,似有似无的妖气总是萦绕在他们周围,花菁术法全开,时不时与身后的周仰熙互通信息。 “如暮山连所说,这条小路上的妖会少些,但据我所感,此处妖气比之先前,更为浓郁强势。” “许是察觉到了阿云的妖气,暮山连对我们不信任,总不至于牵连阿云。” 花菁的传音笺停顿一瞬:“你信他?” 周仰熙:“不信,我只是想着,顺便帮一帮阿云。” 那头没了声音,暮山连朝前走着,忽而没头没脑地说了句:“他们要来了,你们能打过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修行之人耳力好,听得一清二楚。 岑晚脚下一蹦一跳踩着瓦罐,闻言轻哼一声:“你只管走你的,我们还能让阿云伤了不成?” 山路往上延伸,她从下至上扫了一眼暮山连,笑得无害:“倒是你,好好护着阿云,若让她受伤,你哭都来不及。” 暮山连竟没有跳脚,低头瞧着怀中阿云沉睡的面容,反应平淡:“我自会护好她,只是你们那位周师姐,本事不大,人却自大。” 岑晚火气当即窜了上来,“诶你这妖,化形化得一副不怎么好的皮囊,连嘴也这么臭?” “仗着我师姐心软,觉得我不会揍你是不是?” 卫晏同样见不得,在她身后跟上:“我看你真身是哪个井底生出来的蛙吧,阿云姑娘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得了报应才会喜欢上你。” 暮山连不屑争辩什么皮囊,却不容别人对阿云与他的事说三道四,卫晏这一呛,正巧触到他逆鳞。 “你懂什么!我与阿云是两百年的情意,你们这种至多只能活百年的人族,怎么知晓我们之间的经历?又如何能体会?” 卫晏不为所动:“你管我活多久?我若是你,连自己心爱的女子都保护不了,干脆投湖算了。” 他苦口婆心,仿佛真的在为暮山连提议:“这些妖一直盯着阿云,要我说,你就为阿云死一次好了,这样她还能少受一次复生的痛。” 岑晚醍醐灌顶,夸张地捂着嘴:“我就说嘛,你嘴上说着爱阿云,连为她去死都不愿意,这便是你口中所说,两百年的夫妻情?” “阿云死过这么多次,你就该在她死后为她殉情而亡,感她所感,而不是事后在这冠冕堂皇地说什么你没用。” 两人一句接一句,势必要让暮山连后悔说出那句诋毁周仰熙的话。 他们在前方吵嚷,后面的周仰熙听得直笑,暮山连没来得及还嘴,四周的符箓骤然闪烁起来。 整片山林被一股强劲妖风吹着,众人停下脚步,戒备地盯着周围。 四下寂静,周仰熙双眼微眯,犹豫片刻后抬手挥灭了摇摇欲坠的符箓。 黑暗中,妖气愈发浓郁,一层一层压过来,花菁手中的长枪翁鸣不断。 岑晚距离暮山连最近,她正全神贯注望着周围,没注意脚下的瓦罐,暮山连忽然压低声音:“罐山的整座山体都是由这些罐子组成的,你先前问得好,这罐子,确实会裂。” 话音方落,他猛地使劲,罐子承受不住两只妖的重量,只听得一阵瓦片开裂的声音。 按兵不动的妖族仿佛收到什么讯息,倏地应声而动,林木之中,涌出一群快速爬行的蛇妖。 借着夜色遮掩,它们穿梭在树林间,从妖气来看,数量不少于岚山村中的珞魂蛛。 蛇妖一类身体软滑,比珞魂蛛更加难对付,且它们能借助地形隐匿,最喜出其不意。 岑晚低头看了一眼,瞪着眼睛看着暮山连,毫不掩饰怒意:“你有病吧!” 暮山连站在原地不动,勾唇轻笑道:“你们不是很强吗?和它们打吧。” 他抱着阿云,缓步后退至一棵体型巨大的树后,冷眼瞧着这些困于狭窄之间的人族。 这边岑晚怒不可遏,正欲追上去,从两树间忽地窜出两条玄蛇,吐着蛇信张嘴咬向她的脸。 岑晚劈手拍过去,一巴掌扇飞靠近的玄蛇,“滚开,烦不烦!” 比起本命法器,她的手才是最厉害的,岑晚不似寻常法修,掌心聚力杀伤力更大。 那蛇似乎也没料到,能被一个身形矮小的人族一掌拍飞,“嘶嘶”几声唤来同伴,重新发起攻击。 岑晚的举动显然给了这群蛇妖一个信号,不再掩藏,或从树叶间飞出,或从瓦罐底下钻出来,密密麻麻朝着他们攻去。 安静的林间泛起一阵一阵灵力波动,伴随着刀剑枪挥舞的声响,将这条山路周围的树尽数拦腰斩断。 周仰熙从拼杀中缓缓抬眼,视线向上越过所有人,落到躲在树后露出半边身子的暮山连身上。 蛇妖不仅发起攻击,还有目的似的将包围圈不断缩小,众人一面厮杀,一面朝中心后退。 半个时辰而已,岑晚就从最上边的位置,退到了中间靠近晋循序,李栩一手拉着她的手腕,一手握着剑。 “周师姐,这些蛇妖身后,还有其他的。” 周仰熙手中的怜游随主而动,灵力喷薄欲出,她没有答话,只稍侧过头,向身旁的宋寻熙递了眼神。 “给我下了套还想独善其身?暮山连,你休想。” 蛇妖围着他们,地上、树间、罐子中,偏暮山连所在的树后,没有任何危险。 “宋师兄,你的义务来了,辛苦你去一趟。” “不会辛苦。” 周仰熙闭上眼,口中念道:“逐舞花光动。”她睁开眼,左手手指翻飞掐诀,灵力顺着指尖汇入怜游:“惊雪,破。” 法诀落下,怜游剑横指向前,先前被她挥灭的符箓忽地燃起,片片雪状的短刺从符箓之中迸射而出。 剑气与冰凉的符箓之力混合,刺入蛇身的瞬间便将它们死死冻住,再不能动。 周仰熙站在众人面前,师姐已布下阵法,护他们不被喷涌的冷气伤到。 同一时间,宋寻熙借力飞身跃起,瞬间来到暮山连身后,拦住他欲遁走的脚步。 “去哪?”他似鬼魅一般,妄剑无声无息横在暮山连颈间,再深一分,即刻见血。 剑刃抵着他的脖颈,一寸一寸往下压,“放下阿云。” 暮山连顶着他那道强势的灵力,缓蹲下身,将昏睡的阿云放在树下靠坐着。 “你想做什么?把这些妖引过来,莫非你能全身而退?” 暮山连闭口不言,只眷恋地望着阿云。 “待取了这些妖的妖力,供给阿云姑娘,我们的交易就完成了,但你毁约在先,也可以去死了。” 宋寻熙说完便不再理他,以妄剑剑气置出一个小圈,将他困于其中,旋即瞬身回到周仰熙身边。 “阿云安全, 暮山连也已扣下。” 周仰熙应声:“嗯,师兄速度很快。” 他来回不过片刻,符箓的效力都还未消散。 玄蛇妖群的确只是前菜,被周仰熙施下的符术冻住之后,余下的妖停滞不前,转而滑行着钻入周围灌丛树木中。 花菁只低头扫了一眼,双眸又抬起,她眉头紧皱,看向更深处的山林。 “来了。” 随着她话落,不远处的林木被大力拍倒一整片,视野开阔起来,周仰熙甩出几道符,照亮发出声响的那处。 映入眼帘的不是什么群妖,而是两只有如巨树的大蟒。 符箓微光堪堪照出下半蛇身,只露出其整体的四之一,一片蛇鳞便有五六人并排躺这样大。 岑晚正垂首整理着被妖血弄脏的衣裙,先前被暮山连挑起的怒火还未灭,又经过一番恶斗,气上心头,劈头盖脸就要一顿怒骂。 一仰头,正巧与一双墨绿竖瞳对上。 “……” 大蟒弓着蛇身,盯着这个沾上了自己后代血液的人族,微微歪头以示困惑,蛇口间溢出几声低吼。 “我……”岑晚屏住呼吸,瞪大眼睛与它对视着,张着嘴说不出话。 她能一掌扇飞那些小小玄蛇,可不能劈掌扇掉这大蟒的脑袋! 李栩悄然吐出一口气,轻轻拉过她的手腕,欲将她拽出大蟒的视野。那大蟒却跟随岑晚的动作,一眨不眨望着她。 先前所见珞魂蛛,已是他们遇见过的体型最大的妖,乍然见到这比它还大几十倍的蛇妖,无人不骇然。 周仰熙顺着那道视线瞧过去,发现岑晚衣摆上的血,压低声音对李栩说:“李师兄,那蛇看的是血。” 李栩一顿,随即扬剑斩向岑晚的衣裙,将那块沾上蛇血的布料削下,扔向大蟒的那侧。 虽有预料,暮山连手段绝不止那些小小玄蛇,但看清这大蟒的瞬间,众人还是倒吸一口凉气。 卫晏转头去看蹲在树后的暮山连,不可置信道:”你下这么大血本?!还顾不顾阿云了!” 周仰熙扫了一眼,从大蟒出现开始,她便注意过暮山连的神色,他亦瞪大双眼,似乎并不知这大蛇妖的存在。 “你看他被吓得六神无主,像是知道的样子吗?” 她剜了一眼暮山连,确认阿云的身形都被巨树遮挡住,应暂时安全,方才转回头,盯着面前两条大蟒,思考着对策。 僵持这片刻时间,大蟒并未发起攻击,周仰熙不确定眼下的情况,但若斗起来,恐怕无法全身而退。 身后是早被劈开的树,沿着痕迹有一条退路,周仰熙不再犹豫,传音笺吩咐众人警惕后退,在大蟒未攻击前退至安全地带。 才动一步,另一条却已先有动作。 “师姐!”周仰熙大喝道。 拔地而起的庇护阵法将众人圈住,抵住猛然扑上来的蛇妖,它被阵法灵力弹开,下一瞬又狠狠撞上来。 师姐的阵法能挡下撞击,但非万全之法。蛇妖见撞不开,摆动着蛇尾后退,预备蓄力再上。 四周的树惨遭毒手,纷纷从根处被掀起,碎石横飞,眼前景象一片混乱。 周仰熙凝神观察着,打蛇七寸是最好办法,但这妖巨大,至其七寸处也需费一番力气。 通往九幽殿的路,果然不会轻松。 只是不知这大蟒,是妖王所设,还是珞魂蛛所埋,目的就是要让他们有来无回,死无全尸。 39. 浮生梦(二) 大蟒环绕在前,一条挡路,一条撞击,庇护阵法撑不了太久,周仰熙当机立断,从阵法另一侧跨出,随手拎起一只被冻住的玄蛇。 “你的子孙,在这呢。” 巨蛇何时见过如此嚣张的人族,见她已跃出安全范围,停下撞击阵法的蛇身,转而扫向一旁的周仰熙。 她眼神一凛,旋身绕着残树躲避,转头扔出一道传音笺:你们先去九幽殿,我随后赶上。 树虽被拦腰折断,但其根部仍在,蛇尾大力一扫而过,只拔起树根,周仰熙穿不停穿梭换位,那蛇显然被激怒,追击她往更深处去。 晋循序最先反应过来,趁蛇妖被引开注意,带着人从后绕过。卫晏满心担忧惊怕,不愿独自离开,幻化出法器长鞭,抬脚就要追上去帮忙。 李栩一把拽住他的后颈衣领,拖着人快步往另一面走。 卫晏反身脱离开来,转头扬声质问:“你们怎么能丢下周姑娘一个人?两条巨蛇妖,她如何能安全脱身?” 岑晚早将阿云扶至怀中,此刻腾不出手来扇他,眼含怒意道:“周师姐自有决断,她既让我们先走,必然有办法,你去了她还要分心护你,这才是坏她的事!” 花菁朝前观察着路线,手中是周仰熙留下的残缺地图。 晋循序一面检查阿云的状态,一面回头劝他:“卫公子,我们并非丢下周师妹不管,此次行动是为重要任务,不能所有人被拦在这儿,周师妹与宋师弟皆是望月级弟子,修为高深,自能无事,你且宽心。” 卫晏脚步微滞,下意识看向四周,方才还站在人群前方的宋寻熙早已不见踪影,在周仰熙做下决定的那一刻他便跟了上去。 弟子大比时他也看得明明白白,宋寻熙的修为,比他高出许多,周姑娘亦是佼佼者,可他仍旧担忧。 岑晚见他杵在原地犹豫,当即便发了火:“现下情况危急,你若想去给周师姐添乱,顺道成为蛇妖的盘中餐,那你就去,到时你看周师姐还会不会对你和颜悦色!” 花菁已勘察好路线,指着前方一条路低声说:“从此处去,地图残缺,大概会耗些时间。” 她说着忽然想到什么,回头看向被术法压制的暮山连,“你是妖族,必然知晓如何去往九幽殿,带路。” 暮山连早已被吓得呆住,听见她的话,眉头紧锁,一口回绝:“你们要去九幽殿找妖王殿下?那里重兵把守,我还不想带着阿云去送死。” “你若不去,我现在就让你死。”花菁本就心性冷清,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这妖出尔反尔,竟引出玄蛇群妖阻他们的路,实在该杀。 “……”暮山连咬着牙,目光落在昏睡的阿云身上,她还需要他。 几番权衡下,暮山连终是伸出手指向不远处,“从那走,九幽殿在罐山之后。”他道:“我只带你们出去,不会跟着去妖王殿下所在之地,阿云也不能去。” 花菁冷哼一声:“你若再耍花招,我一枪杀了你。”她抬手结出法印,将一道锁命术钉在他额间,又将另一道钉入阿云眉间。 “你做什么?!” “锁命术,你胆敢行不轨之事,我便杀了你,阿云也会死。” 暮山连目眦欲裂,目光怨毒地盯着花菁。 花菁长枪一指,淡声道:“走。” 众人应声跟上,卫晏挣扎着抬眼望向远处,地动山摇的声响不断传来,可见战况激烈。 但岑晚所说不假,他信周仰熙,且有宋寻熙在,看他平日里呛他的模样,必会死死护着周仰熙。即便忍不住心忧,也不能去擅自去打乱她的计划。 林深树密,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花菁一行人跟随暮山连前行着,因阿云尚在昏迷中,速度稍慢些,有花菁岑晚在前,李栩卫晏各占一侧,抵挡四面八方冲上来的小妖。 不知是被那两条大蟒的强大妖气吓退,抑或是他们守得牢固,途中敢上前的妖多为妖力低下的。 晋循序先手给阿云喂了丹药,让她能够转醒,可以不用一路抱着,致使速度更慢。 “……夫君?” 暮山连本在前头带路,听见阿云唤他,即刻转过身来,急道:“我在这,阿云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可还晕?” 花菁只让他说完这一句,长枪拦在两妖之间,“阿云既然醒了,那就走快些,出了罐山我自会为她解开术法。” 阿云被人搀扶着,悠悠走在队伍中间,口中还安慰着暮山连:“夫君,我没事,你安心带路。”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抵达一处平地,林中的妖数量更少了,长时间紧绷的情绪得以片刻放松,岑晚微喘着气,环视一圈开口询问:“还有多远?” 前面的暮山连没应声,岑晚疑惑,正想快步上前再问,却听他缓缓呼出一口气,低声说了句:“这里应该够远了……” 岑晚没听清,心下着急,伸手便要去拽他的头发。 暮山连身后似乎长了眼睛,脚下一动躲开了她的手,不等众人有动作,从他身后以及手心忽然冒出许多小虫。 密密麻麻,竟比那群玄蛇更多。 小虫扑面袭来,岑晚并未设防,又离得最近,首当其冲被咬伤颈侧。 “嘶……”那虫虽小,却带有毒,她只来得及将虫捏死,顿感一阵眩晕。 李栩反应迅速,在她倒地的瞬间一手揽入怀中,带着她往后退。 黑暗中,忽听一声惊呼:“…阿云姑娘?!” 众人尚未反应,紧随其后的是一片迷雾,将他们牢牢困在这处平地之中。 “阿云。” “嗯。”从始至终以柔弱面目示人的阿云忽而换了一副模样,嗓音变得冷淡。 她指尖摸向眉心,下一刻轻松解开了花菁设下的锁命术,随即掸了掸手,语气轻蔑:“人族的锁命术,不过如此。” 暮山连从雾中走出来,闻言轻笑道:“他们又怎么知道,我与你本就生死一体,如何与我们的妖咒相比?” 两妖并肩,他望向迷雾中挣扎的花菁等人,抬手轻抚阿云的额头,柔声细语:“什么锁命术,不过是在阿云眉间添了一道好看的印记。” 阿云不躲不避,任他动作,半晌才转过身沿着来时路往回走,“行了,该回去看看那位周姑娘,还有她那个师兄。” 暮山连随口应了一句,跟着她离开,“等大功告成,去同它说一声,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阿云。” 夜色中无人回应,只剩身后人族一个一个倒地的声音,以及远处林中,大蟒的嘶吼声和剑气术法的亮色。 “惊雪,破。” 自花菁等人安全离开后,周仰熙与宋寻熙兜兜转转,又将两条大蟒带回了先前的罐子路上。 从大蟒的反应来看,它们对自己的后代有些感情,否则也不会盯着沾上蛇血的岑晚。 “师兄,在这里打,它们会有所顾忌,更方便些。” 宋寻熙与她达成共识,二人相互配 合,将一涌而出的小小玄蛇冻住,从而制衡大蟒,找时机刺其七寸。 它们果然在意这些子孙,发起攻击前都会刻意避开冻成冰雕的玄蛇。 周仰熙也不再收敛,怜游剑法多变,不断接上冰凉的剑气,周遭温度都降低了些。 宋寻熙在侧翼提剑而攻,绕着那些玄蛇冰雕转圈。 大蟒似乎意识到什么,此刻它们的蛇身皆有大大小小的划伤。 有蛇鳞保护,这些伤并不致死,但其上所附带的术法却能渗透进身体,与周围逐渐降下温度的环境融为一体,里外影响动作。 再次堪堪躲过蛇尾的扫击,周仰熙被一股后力掀到,脚下使了些力气站稳,却踩碎一只瓦罐。 先前两人一直注意隐匿,轻手轻脚行动,预备打个偷袭,丝毫没在意过这些瓦罐。 周仰熙低头看去,被另一条大蟒的攻击阻断,她只得就地一跃而起,后滚翻闪避,同时与宋寻熙一道踢向蛇首。 落地瞬间,周仰熙手背猛地刺痛,借着怜游剑光一看,是一只小小飞虫。 正疑惑着,从花菁他们离开的那条路上,雾气缓缓蔓延过来,依稀伴随着脚步声。 “周姑娘,多谢你,一直想着护我。” 这声音有几分熟悉,周仰熙不由自主朝声源处看去。 白雾中渐渐显现出一道粉衣身影。 她瞳孔微微放大,这衣裳很是眼熟,是她前几日在妖市上买的那一件,后来出发之际送给了阿云。 在粉衣之后,是暮山连,在他的掌心中,正是方才咬伤周仰熙的小虫。 “啧,居然还没解决,真是成事不足呢。” 他们出现后,两条大蟒便停止了攻击的动作。 宋寻熙瞬身至她面前,与大蟒缠斗许久,两人此刻都有些气喘出汗。 “师妹,你怎么样?” 周仰熙摇了摇头,脑袋开始昏沉,她强撑着保持眼神清明,轻声说:“阿云,这便是你的谢礼?” 暮山连“唔”了一声,旋即勾唇笑答:“阿云善良,你这样看着她,她会心软的,看我吧。” 周仰熙连余光都不曾给他,只盯着阿云:“我看你……”剩余两个字还未出口,又是一阵晕眩。 下一刻宋寻熙单手稳在她腰间,半跪在地接住她。 “唉,本来你也不用被咬,反正在这里待久了,你都会倒的,奈何你实在难缠,只能让它们咬你一口了。” 阿云走上前,见宋寻熙持剑欲刺,神色平静:“别白费力气了,这雾有毒,你使不出灵力的。”她扬手一扇,宋寻熙的剑便掉落在地,人也昏沉起来。 阿云半蹲下身,伸出手去触碰周仰熙腰上的丝绦,在她微愣的目光中开口:“宥宜,如你所愿,我会让你的师姐沉迷在幻境中。” 宥宜?什么宥宜?哪个宥宜? 随着她话音落下,周仰熙的丝绦忽然亮起,上面那只被岑晚夸赞过的莹白玉腰奴,在一瞬间脱离丝线,幻化成一个姑娘模样。 周仰熙半靠着宋寻熙的身体,眼神模糊,却在此时清晰看见,那玉腰奴化出的姑娘,是本该在长寂山认真修炼,为她求神拜佛保佑她平安的李宥宜,是她的师妹。 “……宥宜?” 她脑中不断涌入一些声音,却总也听不清,只在繁杂的“师妹”“周姑娘”呼唤中,听清了一句轻柔的“师姐”。 “师姐,你会没事的,宥宜不会害你。” 40. 浮生梦(三) 李宥宜确实是偷跑出来的,霁月仙尊自大比之后就闭关了,让她自行跟着师兄师姐们修炼。 周仰熙走的那日,她也未曾去送行,那夜将丝绦送予她之后,李宥宜就化作一只玉腰奴,藏身在丝绦的蝶枝中,跟随师姐一路来到了九幽妖域。 白雾逐渐散去,留下两个晕倒在地的人族,以及三只不同真身的妖族。 “宥宜,你终于又回来了。” 李宥宜微微侧头,“嗯”了一句便不再说话,扶起倚靠着宋寻熙的师姐,沿着被残树遮挡的小路继续往上走。 阿云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垂下眼思索着,片刻后偏头对暮山连说:“把这个人族也带上吧。” 暮山连应了一声,捞起昏迷的宋寻熙,正如李栩之前拖着他一样,带着人跟上了阿云。 “阿云,你放心,等此间事了,我们就能和李宥宜一样,去往人界生活了。” 已是夜半时分,天边还挂着一轮弯月,阿云抬起头去看,那月光被偶尔掠过的飞禽晃过,照着这一路的崎岖。 “我知道,只是临走之时,竟还有些舍不得这里。” 暮山连拖着人追上来,朝李宥宜的方向努努嘴:“她走了上百年,还活得好好的,甚至能混入人族不被察觉,说明我们也能过得很好,不用再被追杀,也不必动用妖咒……” 他说着说着便笑了起来:“阿云,你日后想去哪?” “……” 他们没有去过人界,不知道有什么去处,阿云想了许久,忽地想起那个名唤卫晏的人族,他曾送给过她几本很好看的书。 她抬手做了个翻书的姿势,眼前显现出那些书上的画面,随即轻声道:“去皇城吧,他们不是说,那里是人族最漂亮、最繁华、最热闹的地方吗?” 暮山连:“好,阿云去哪,我就去哪。” 李宥宜没心思去听他们的谈话,脚下走得稳当,“师姐,我骗了你,可我也是为了你。” 她絮絮叨叨说给昏睡的周仰熙听:“妖域不像你们看到的这样,这里很危险的,我只是不想你死,你别生气好不好…” “我让阿云给你织一个美梦,她最擅长了,你在里面好好的,等其他人去找妖王完成任务,你就能醒来,到时候师姐要骂我打我,我都受着,绝不反抗。”李宥宜继续说。 周仰熙紧闭着眼,只有轻浅的呼吸声替她回应。 “师姐!” “仰熙。” 耳边不再是嘈杂的呼唤声,而是轻快的虫鸣鸟叫,周仰熙只觉得脸上暖融融的,似乎有人在抚摸她的脸。 “你看,咱们仰熙就是喜欢晒太阳,你还说她喜欢下雨。”先是一道妇人温柔的说话声。 有人靠了过来,挡住照下来的日光,开口声音浑厚:“你懂啥,这是老天在看仰熙的脸色,她一出来,那大雨都不下了。” 听到这句,那妇人“噗嗤”一声笑了:“你的意思是,咱女儿还能大过天了?” “咋不行,早些时候还下着雨呢,你一把仰熙抱出来雨就停了,这不是大过天去?” 周仰熙听得迷糊,两道声音都很陌生,是她记忆里从来没有过的,但他们似乎又在叫谁的名字。 这也是阿云的把戏吗? 她想睁眼,却在下一刻被日光晃得又闭上,眼角渗出一滴泪水。 “哎呀,晃到孩子眼睛了,快快快,抱进屋去。” 等终于缓过来,周仰熙才得以睁眼,映入眼帘的却并非罐山的山林黑夜,是一间土坯茅舍,墙壁斑驳,墙面上还挂着半截稻草。 她恍惚一瞬,努力搜索着脑中残存的记忆。 这是哪? 周仰熙猛地重新闭上眼,再睁开还是这幅景象,她想说话,开口却只有几句“咿咿呀呀”。 “?” 半晌,她才惊觉,这是阿云口中所说,为她制造的幻境。 只是为何会是一个孩童?她现在只得借助这个孩童的眼睛耳朵去看去听,应是神魂被困在这孩子体内。 周仰熙还在思索如何冲破这迷障幻境,她晕前身后还靠着宋寻熙,他亦被阿云下了毒手,还有,李宥宜。 耳边那个浑厚男人的声音又响起,他憨笑着:“看看,仰熙多机灵,被晃了眼睛还知道眨呢。” “你这话说的,谁家几个月的孩子不会眨眼啊?” “我不管,那张仙人都说了,仰熙将来本事大着呢。”男人反驳道:“再说了,张仙人帮忙给取的这名字,不就是说明了仰熙像那太阳一样,给咱村子带好日子来了。” 妇人拍他臂膀,笑他:“知道你给孩子缠出来个好名字,说什么要寓意好的,敞亮的,那张仙人念了句诗就给定了,偏咱俩连句诗都记不住。” 张仙人的确念了诗,却不愿留下任何讯息,乡下少有识文断字的人,自是记不住取名的诗句。 她说完又推着他往外走,催促道:“行了行了,快趁着日头好,去把地里庄稼都收回来,再下起雨来,今年就别过了。” 男人应声去了,走前还不忘回头去使劲亲了亲妇人的脸,又引来妇人的一阵笑骂声。 周仰熙困于小小的身体中,对外界的感受并不强烈,连这些寻常对话都听得模模糊糊。 身在幻境之中,她使不出任何灵力,雾气所带的毒让她浑身无力,再次昏睡前,耳边依旧是些吵闹的声音。 “他们去到九幽殿了吗?” “不知。” 李宥宜坐在床榻边,手中是浸湿的帕子,正在为周仰熙擦脸。 “怎么还没到,那些人离了我师姐就是一群废物。”她皱着眉嘟囔。 阿云半边身子挂在窗边,撑着手看向天边的月亮,闻言并无什么反应,只淡声开口:“嗯,我也觉得,罐山离妖王殿下住处不远,他们还是带着周姑娘的地图走的,这么久了也没什么消息传来。” 暮山连在一旁洗着衣裳,头也不抬地回了句:“可不是,我和阿云还帮他们引了一段路,真是浪费。” 阿云瞥他一眼没说话。 李宥宜心急,将帕子扔进盆中,替周仰熙拉上了被褥,这才走到被暮山连随意放在桌上靠着的宋寻熙身边。 她弯下身子去看他,伸手拨了拨他额前的碎发,叹道:“人生得确实好看,就是脑子不好,偏跟着我师姐做甚?也不去带那些草包赶任务。” “虽然我看得起你,但你这脑子实在配不上我师姐。” 李宥宜恨铁不成钢,此次出来她做好了被发现的准备,也深知师姐若知晓,定然会非常生气。 妖域凶险,绝非表面看上去的这般平静,尤其是这一代妖王所管辖下,恶妖丛生,沾染杀念的更是数不胜数。 但她还是来了,她是从妖域逃出去的,深知危险之处,只因放心不下周仰熙,硬生生压下心中恐惧,化为一道蝶纹藏在师姐腰间跟随而来。 “说起来,宥宜。”阿云忽然说,“你上百年未曾踏入妖域,为了这个人族,倒是甘愿回来。” 李宥宜撇撇嘴:“师姐不是什么普通人族,我的修为全靠她,我去到人界百年,只遇到过这一个。” 暮山连适时插话:“你怎么能混进这些修士中?无人发现你的身份吗?” 妖族旦有妖气,就必定会被有修为的人察觉,李宥宜同他们一样是妖,甚至妖龄更长,妖气更足,却能安然无恙。 李宥宜动作微顿,白他一眼:“哼,你以为我和你一样弱吗?我当然有法宝。” 暮山连被她呛了一句,眨着眼睛去看阿云,神色委屈。 阿云没搭理他,反而走过来勾了勾李宥宜手腕上的丝绸,笑问她:“可是这个?你之前从来不带这些,去了人界,倒喜欢上了。” 李宥宜变化很大,前几日还在那枫味居客栈中时,她就发现了。 那是阿云时隔百年再次见到她,被她一身绫罗绸缎和周身的修士之气惊到,若不是与她相交两百多年,姐妹情谊深厚,还真认不出来。 李宥宜是情妖,真身便是一只霜蝶,情妖一族以情入道,吸取他人情力转化为自身妖力修为。 这在薄情寡义的妖族中,无疑是异类,所以常被其余妖族看不起,惨遭欺凌追杀。 两百多年前逃命之际,阿云被她路过救下, 她们境遇相同,从那之后相依为命。 李宥宜胆小怕死,也因此生出强大念力,就是活下去。 情妖相较于其他妖族更重情,她虽胆小却讲义气,总想在保下自身性命的同时救下她,即便十有八九会失败,阿云也不曾埋怨。 李宥宜已为她挣得多次生机。 直到她拼死逃出妖域,阿云也遇到暮山连,这才分别。 原以为她回来是与她叙旧,但李宥宜开口便是求助,请求他们寻个时机给周姑娘下个幻术,让她沉迷其中。 起初她还疑惑,但李宥宜不说缘由,所幸不过是施个幻术,费不了什么灵力,阿云答应了。 藏身在丝绦中,李宥宜会刻意收敛气息,防止周仰熙发觉她的存在,与阿云会面也是在她解下丝绦时才敢出现。 “这是沉月缕,掩盖妖气的,我无意间得到的,想来是老天都看不下去,给了我一条生路。” 李宥宜点头,扬起手给她看,嘴上说得轻快,忽而又问:“对了阿云,我收敛气息时感应不到外界,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暮山连拧干了水,去外间将衣裳挂好,折回来倒水时听见她问,愤懑道:“没什么,就是被一群人族围着说三道四。” 李宥宜也是前些日子才知道阿云有了夫婿,对这只妖毫无感情,当即便吐槽:“说你没用?那不是实话吗?你弱得像人界的鸡。” 暮山连:“……?” 李宥宜懒得再看他,转头拉过阿云的手,“阿云,你不能休了他吗?我带你去人界,那里很好,我和师姐都会保护你。” 阿云被她逗笑,摇了摇头拒绝:“你又不是不知道,判出妖域是要被追杀致死的,我在这罐山反而更安全些,你如今习得人族术法,能护着自己,我不能。” 李宥宜张嘴还想说什么,阿云只抬手捂住,朝周仰熙那处看了一眼:“我看见你的师姐好像皱眉了。” 李宥宜立刻紧张起来,又去拧了帕子为她擦脸。 月上中天,窗外只有零星几声吼叫。 再有意识时,周仰熙听见的是争论声。 “周家嫂子,你听我的,带着孩子往村外跑吧,这灾年频发,那些杀贼不知道啥时候又会来,孩子还小,再被他们抢了去可咋办。” 她大体感受过,如今这具身体,应是三四岁的样子。 又是那个妇人的声音,这次却是哭诉:“不行,她爹还在外头,村里大家也都在,我一个人带着孩子活不下去的,更何况我也不会做那自个逃命的事。” “我家柳生被他们抢走,是死是活还不知道,若是仰熙再被抢去,那我们……”另一位妇人也在哭泣。 “他们还要用粮食去换,灾荒两年多,谁家还有余粮啊……” 周仰熙这回听得清楚,她们口中所说的仰熙,是她的名字,莫非,这是她的幼年? 灾年又从何说起?此前听卫晏说过,人界繁盛,并未听他提起什么灾荒年。 她自己都记不清幼时的经历,午夜梦回时,听见的声音与这幻境中的完全不同,周仰熙知道这是虚幻,但她醒不来。 神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制着,只让她听清声音,却看不见画面。 哭诉声骤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喘息声,夹杂着断断续续的骂声。 “这群杀贼,竟连孩子也不放过,我的柳生……” “媳妇,护好仰熙,我跟着明大哥他们去拦住那些山匪,记住了,往那些小洞里藏,他们找不到的。” 妇人低声哭着:“我知道,我死也会护着孩子,你一定要当心……” 周仰熙目无所见,却能透过这具身体清晰感受到,此刻所有人都处于惊恐之中。 “娘……爹要去哪?” “仰熙,你爹去打坏人,很快就 回来抱你,你乖些,不要哭。” 她无法说话,只感受到小小的身躯嘴唇颌动,声音哽咽。 周仰熙记忆有损,她分不清真实虚假,亦不知这些人与事是否真切发生过。 脑中唯一清明的事,幻境必有本体,找到幻境本体,杀了它,就能醒来。 41. 浮生梦(四) 罐山多是瓦罐,阿云与暮山连的家便是安置在一个容量极小的瓦罐之中。 李宥宜在人界住惯了房屋,被阿云带着进到罐子中时,不免被震撼。 从前她还未离开妖域,阿云与她虽总在逃亡,但也不会住得如此拥挤,只因多是露宿荒野… 想不到只分别百年,阿云已过得如此凄惨,心中更是对暮山连没有半分好感。 周仰熙入幻需环境安静,不被侵扰,否则中术之人会永久留恋其中,再无法醒来。 好在这瓦罐只是外表看起来粗糙了些,内里倒是被打理得舒适,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李宥宜也就不再说什么,抱着周仰熙就往里头钻。 可周仰熙确实紧皱着眉头,怎么看都不像是美梦的样子。 “阿云,师姐为何会这样?” 李宥宜欲用指尖为她抚平,却总不成功,索性转头去问阿云。 幻术是暮山连所下,能够驱使一些小虫去咬他人,方便种下幻境,便是他们放于瓦罐之中的那些虫子。 只不过能成功的概率很低,毕竟没有人或妖会不防备一个来历不明的妖族。依照暮山连所述,两条大蟒是为分散周仰熙的注意,以便种术,并不会伤她。 李宥宜现身时也曾注意到,但没有任何事比师姐更重要,听了一嘴解释便没再继续问。 “夫君他妖力低微,幻术不精,尚且不会遵循施术者所愿,反而会受中术者影响。”阿云走至床榻前,垂眸看向一动不动的周仰熙,“许是她有什么心魔吧,你不知道吗?” 李宥宜闻言沉默不语,周仰熙的过去她是知晓的,也知道她这些年不辞辛苦,日夜修炼,是为了能够查清屠杀一事。 她是情妖,对情感很是敏感,尤其是在意之人。但吸取情力也须对方信任且愿意。 与周仰熙相识相伴三年,从她身上获取的情力全是友情,唯独少有亲情之力。 李宥宜修为进展缓慢,也有这个缘故。 于情妖而言,情力主分三种:亲情、友情、男女之情。其中亲情无需其他,得之便是最强大的妖力来源。 而她极少在周仰熙身上感受到过。 “师姐的心魔,应是失了亲人吧。”所以她的美梦会掺杂着恶。 阿云惊讶:“那你为何跟着她?若她没有亲情之力,你如何快速修炼?” 李宥宜轻叹一声,又去轻抚周仰熙的眉:“我有伤在身,又在偌大的人界飘荡了近百年,得到沉月缕后就去了长寂山,起初只想着那里全是修士,妖族追杀也不会去那送死。” “初见时师姐就很欢喜,拉着我说了许多话,那是我第一次在人族身上感受到情力,纯粹得让我着迷。” 她仰起脸看阿云,笑着说:“阿云,你知道的,族人死后,我只吸取过你的情力,那是因为我们熟识情深。” “但师姐不一样,她甚至不知道我是谁,就那样信我,还不用我去费心,让她亲口说愿意。” “三年很短的,我是妖,对时间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但我就是觉得,我与师姐,绝不止三年。” 李宥宜握着周仰熙的手,低声道:“也不知道这一次,师姐要生多久的气…” 阿云忽然问她:“可她已经知道你的身份,还会像从前那样心无芥蒂吗?” 李宥宜毫不在意:“师姐不是不分好坏的人,我与她说明缘由,她顶多会气我不顾自身,不会对我怎样。” 她又劝道:“所以我才想带你一起,师姐与妖族不一样……” “那其他人呢?”阿云打断她,语气严肃起来,“若是她那些同门不认你,你怎么能保证,她不会迫于师门弃了你?” 李宥宜着急:“不会的,我出来没有人知道。”她顿了顿,看向一旁的宋寻熙,“就算有人知道,他也不会说的,因为师姐站在我这边,足够了。” 她又不在意那些人。 阿云生气地扭头走回窗边,语中带刺:“若有朝一日,你暴露妖身,自身难保时,还要让她为难吗?你想看她为了你背叛师门?” 李宥宜语气平静:“不会有那一天的。” 阿云猛然回头,盯着她看了半晌,之后不再言语,继续望向窗外。 一样的深夜,一样的密集山林,却与之前大相径庭。 周仰熙凭着感觉,尝试以神识去影响这个孩子,至少能够让她看清当下的情势。 可小孩躲在妇人怀中,不肯抬头睁眼,周仰熙别无他法。 被颠簸着走了半个时辰多,身体忽地不动了,随后是一阵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仰熙乖,不要出声。” 她的口鼻被一只粗糙的手捂住了。 应是害怕她哭闹,那只手捂得紧,周仰熙只能借助指缝间漏进来的气息呼吸。 她被困在里面,竟也能感同身受孩童的微微窒息。 从身体上传来的触感来看,妇人应是抱着她躲进了狭小逼仄的山洞内,似乎还有其他人的浅浅呼吸声。 躲藏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洞外传来几道粗犷的咒骂声,以及吐唾沫的声音。 “躲哪去了?” “几个蠢货,以为拿着什么木棍子锄头就能挡住我们?” “行了,赶紧找着人杀了,再去村子里挨个儿搜一遍。” “记住了,找到就全杀了,一个不留,免得日后葬送自个。”说这话的人显然深谙什么,对着其他人吩咐道。 山洞狭窄,周仰熙被妇人抱在怀中,身上的粗布衣裳摩擦着石块,发出些许声音,被洞外翻飞的干草声掩盖。 “娘…我冷…” “嘘,不要说话,娘抱着你就不冷了。” 石块冰冷,沿着后背渗透到手臂,再到心口,小孩子本就处于惊恐之中,再被这冷气一激,此刻已是精疲力尽。 “爹怎么还不回来?” 妇人死死捂着她的嘴,只用气声安抚着她:“一会儿娘就带你去找爹。” “诶,方才那男的死前说了个啥名儿?喊出来试试,万一他孩子就应了呢?还不用费心找。” “好像是什么…阿枣?” “哦对,我还看见他手里捏着幅画,没看见是啥。” 先前那道吩咐他们的声音又响起来:“还不知道这后山里藏了多少人,这个村子人挺多,多是妇人和孩子,余粮肯定多。” 阿枣。 周仰熙如梦初醒。 “你小名就叫阿枣得了,反正爹娘只请人给你取了大名。” 这是进妖域前夜,于灵舟上,她陷在梦魇中的场景,那时应是临近年关,所以才会有她画年画。 这是她四岁多时的经历吗?原来是这样的?这幻境,竟是真实的。 神识正被这段模糊不清的记忆缠着,周仰熙一时没挣脱出来,思绪却无端被一阵抖动硬生生扯回来。 寻常小山洞会连在一块,周仰熙躲的这一个,倒是离得稍远些,却也能从不远处的洞中听见推搡声。 有人粗暴地从另一边的洞里拉出一个人。 “你们这帮杀贼!连个孩子都不放过,会遭天谴的!”听着像是之前唤柳生的那个妇人。 “哈哈…天谴?这灾荒年不就是天谴吗?你看我们不也活得好好的?”如此恬不知耻。 “今日我就是挡在这给我的柳生报仇的,反正我如今孤家寡人一个,死后化作怨鬼,正愁黄泉路上找不到人做伴。”那妇人凄凄笑起来。 “报仇?既然找到了人,还会让你有报仇的机会吗?”那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毫不掩饰地嘲笑道。 周仰熙眼前似是蒙上了黑雾,原本捂着她嘴的手缓缓上移,遮住了这具身体的视线 。 娘掰过她的脑袋将她往怀里死死按住,只颤动着身子,任由她无声哭着。 四岁时能听懂许多话,周仰熙的确很乖,即使害怕也是紧闭着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直觉告诉她,若是发出响动,那娘和她就再也见不到爹了。 外头又传来哄笑声。 “说说,其他人呢?有多少人藏在这后山里?你说了,我就给你个痛快。” “苍天有眼,必不会叫你等活过今夜。” 随即便是刀剑刺入血肉的声音,血迹顺着山体,喷洒至各处。 岑晚猛地惊醒,手指上传来剧痛,低头一看,十根指尖都有被针扎过的痕迹。 她“嗷”了一嗓子,哼哼唧唧去吹气,试图将这痛感吹走。十指连心,何况她是在梦中被扎醒,更是疼痛难忍。 身旁同样响起一声惨叫,她转头望去,正瞧见卫晏扯着嗓子哀嚎,再往下去,发现他被割了手腕。 “谁啊这么缺德?在别人做梦的时候拿刀割?!”卫晏大吼大叫。 “若非如此,你醒不来。” 他正用另一只手慌乱去止血,闻言扭头看过去,晋循序手中捏着几根银针,正顺着地上躺倒的人扎去。 剩余的李栩等人被扎了一针便正常醒转,唯独他与岑晚伤痕累累。 卫晏不服,举着手质问:“凭什么他们只用扎针,而我就要割这么大口子?” 晋循序头也不抬:“卫公子,我试过扎你,可你睡得沉。”他指了指最边上的岑晚,“岑师妹比你好些,扎到第十下便醒了。” “不知你们是什么梦,很是沉迷。” 卫晏这才注意到,自己十个手指也都被扎过。 “……”他脑中闪过些不太适宜的画面,耳廓逐渐染上绯红,开口都有些结巴,“我、我那是梦到在揍暮山连,还没过瘾就被你扎醒了。” 李栩缓过神,顾不上自己,急急从旁过来,握着岑晚的双手,一面仔细替她看伤,一面担忧询问:“师妹,你没事吧?还有你梦到什么了?和他一样吗?” 岑晚欲辩解,她的梦倒是简单,只不过多了些人而已,但想到师兄对自己未来道侣一事向来不赞同,话到嘴边改了口。 “是啊师兄,我找暮山连报仇,不过我揍过瘾了。” 那虫子和白雾实在阴险,阿云与暮山连露出真面目,好在晋循序是药修,自身对毒素一类有免疫,虽也着了道,但能短时间清醒。 卫晏想起什么,从地上站起来就要往回走,“他们回去了吗?周姑娘还在那边,我们得去接应她,那阿云是个笑面虎,周姑娘这么信她,不知情的情况,受伤怎么办?” “等等。”晋循序拦住他,“九幽殿还未找到。” “九幽殿九幽殿,你就知道九幽殿!周姑娘孤身一人,如何应对那两只狡诈的妖?”卫晏性子急躁,当下便不乐意,“是人重要还是任务重要?” 晋循序是队伍中最年长之人,拜入邀月仙尊门下,最是遵循规矩,永远正事要紧。 他蹙眉:“人重要,但若再拖下去,外面死的就不止岚山一村的人。” “你这人怎么这么轴!”卫晏咬牙切齿,在他眼里,安危最重要。 可晋循序亦是药修,固执的同时又会变通,他略作思考,下了令:“我与卫公子,两位师弟师妹折返,其余人沿着路,去找九幽殿。” 卫晏双眼一亮,立即满口答应:“好,我们回去,快些走!”说罢不等人,径直狂奔而去。 晋循序轻叹口气,转身又嘱咐了几句,这才带着岑晚李栩赶忙跟上。 “卫公子,周姑娘并非孤身一人,有宋师弟在。” 卫晏咬着后槽牙:“有他在又如何?他又不能事先知道阿云是装的。” 宋寻熙强不过周姑娘,说不准还会拖她后腿! 42. 浮生梦(五) 周仰熙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多幸运,唯独在师尊于濒死之时将她救下这件事上,她一直认为,自己所有的运气都用在那天夜里了。 事实却并非如此。 山匪绞杀了那个哭喊着要为她儿子报仇的妇人,即便在她不开口承认身后藏着人的情况下,他们事先知晓有孩子的存在,便不会善罢甘休。 山村中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从前会有零星几起抢劫之事,但也是人少,村民们联手就能将那些人打得屁滚尿流。 这等灾荒年,流民、山匪四起,手无寸铁的百姓自然沦为被鱼肉的对象。 村中本就少男丁,年长有力气一些的挡在前头,为身后的妇孺挣得一丝喘息躲藏的时间。 可这些山匪,向来不会因麻烦而放弃,余粮已抢,只要将这村子里所有活着的人杀尽,日后自会万事无忧。 “好啊,都不出来是吧?”那个杀了妇人的山匪显然不耐烦起来,抓过一从溅了血红的干草,横刀一劈,口中嚷道,“老子让你们躲!来人,一把火烧了这片地方,就不信她们不出来!” 太平时,无人会敢放火烧山,这是蹲大牢的罪名,如今这些人,却是为了一己私欲,丝毫不顾。 周仰熙只能耳听,方才那人咒骂时说起过,有个将死了的男人,口中喊着她的小名,那是她的父亲。 她原以为,自己的亲人皆是被那络魂蛛所杀,到头来,父亲竟是在两年前死于这些恶人之手。 自幼师尊便教导她:长寂山弟子,须以护佑人族,振兴人族为己任;法有法理,天有天道,无论何种境遇,何种情况,不可擅杀。 周仰熙被母亲紧紧护在怀中,因哭泣而堵塞的鼻间,忽地涌入一股难以忍受的烟味,混杂着浓浓的血腥气。 周围有人受不住,粗布所做的衣裳扛不住火烧,肩背处的皮肉被烧得卷曲,惨叫着连滚带爬从山洞中跑出来。 那些恶贼退至不远处,瞧见有人出来也不急,围在大石旁边笑边讨论着。 “你们猜,这里会有多少人跑出来?” “要我说,少说也有三四十人。” “我觉着,有七八十个吧,这村子看着挺大。” 他被拍了一巴掌,有人在一旁嘲笑他:“说你是蠢货没脑子吧,这都几年灾荒了,哪来的百来人?” “那咱们打个赌,赢了的回去找大哥,多分两袋米!” “好!哈哈哈哈……” 何其嚣张。 周仰熙苦于神识被困,否则她定要…… “救命,救救我啊!” “我的儿…” “娘,我好疼啊…”人性本能,已至天命之年,却也会循着儿时记忆,向母亲哭诉。 “看看,这就是不出来的下场,等烧完这一片,咱们就能去村子里逛逛了。” 师尊的教诲言犹在耳,与这些喊叫和哂笑声重叠,激得她心口剧痛,似是被一只手死死攥住,不得挣脱。 凭什么要护佑这些人? 她能感觉到,这片山地已被烈火吞噬,母亲抱着她,却是强忍灼痛的。 不知是心痛的缘故,还是因为这熏烟,便是神识,周仰熙也觉喘不过气,同时这具身体也在憋着气低声咳嗽。 “娘,我难受。”她眼泪一刻不停地落着。 脸上除去泪痕,还有脏乱的血污,母亲的手在山壁上擦出的血痕,与她的泪混在一处。 跑出去的人越来越多,尖叫声此起彼伏,周仰熙心想,杀了他们吧,杀了就好了,这些人与恶妖没什么分别,甚至比那恶妖还要恶上三分。 原本漆黑的视线骤然明亮起来,她能看见冲天的火光,逃跑的村民,以及指着他们大笑着的恶人。 “能动了?”周仰熙呢喃着,低头看向自己握拳的手,上面是灵力流转的痕迹。 上天也看不下去了吧?这便是天意,要这些人今日死在她手下,即使是个幻境,偏偏是个幻境。 “我杀了你们,报我爹和百姓的仇。”出去之后,定要找到你们的藏身之所,再将你们挫骨扬灰。 周仰熙眉间一瞬亮起,源源不断的恨意与杀意化作冲破桎梏的力量,她神识猛然挣脱出这具身体,一跃而出。 地上的枯草干枝已经被焚烧殆尽,还有许多体无完肤的尸首。 怜游剑应召出现在手中,周仰熙忽然轻笑起来:“你们是这幻境的本体吧。” 这等嘴脸,她早该知晓的,幻境不为施术者所控,便是由她的心决定的。 心中有怨与恨,那其中最大的恶人,就是幻境的本体。 “既是如此,杀了你们也算不得什么,还能为我打破这幻术。”周仰熙双手结印,灵力划过眼眸的那一刻,她缓缓睁开眼,凝视着这一刻,发誓将其刻在脑中,印在心头。 怜游化作数道逼人剑气,直指不远处仍在调笑的恶贼。 “今日你们算是‘死得其所’了。” 话音一落,周仰熙不再犹豫:“杀。” 这片天地被火光与月光映照着,显出怪异的景象,她无心去看,剑气带着漫天飞的燎火残絮,杀向贼群。 将要杀穿他们时,天边出现一道霜白的光,霎时将周仰熙又砸进孩童身躯中。 神识被几次三番阻拦,周仰熙亦受其害,喉间涌上一阵腥味,气血翻涌。 她又看不见了。 耳边传来一声呼唤:“师姐!” 声声喘息中,岑晚与卫晏跑得飞快,势必赶在任何恶果发生之前,拦下阿云与暮山连。 途中仍有一些妖不要命地上前拦路,卫晏手中的法器折扇使得行云流水,口中怒骂:“好得很,暮山连一个能被揍晕的小妖,竟也能驱使这么多妖为他卖命。” “再这样耗下去,不等我们找到周师姐,自己先被撂倒了!”岑晚的剑洞穿一只狼妖,她转头去看李栩,焦急询问,“师兄,我们怎么办?” 李栩环视一圈,方才从周仰熙师姐那所得的阵符,此刻派上用场。 他搜寻着能用得上的地方,好作阵眼,随即吩咐她,“师妹你带着晋师兄他们先去,我留在这为你们挡下这些妖。” 岑晚不疑有他,当即与卫晏一道,斩开面前的狼群,掠向远方的山路。 晋循序紧随其后,他并不擅用武力,不过也无需他出手,前方的两人自能为他开路。 待回到最开始的地方,已是全然不同的模样。 横七竖八的断树倒在四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与蛇妖气息不同的残留妖气。 周仰熙与宋寻熙亦不在。 修士能感应妖气,但若气息渐弱,则无法直接锁定。 卫晏闭着眼 仔细感受了一番,片刻后重新睁眼,神色气愤:“哎呀怎么这么烦,早些来就能找到他们了!都怪那些拦路的妖怪!” 偏生花菁留在去往九幽殿的队伍中,眼下无法迅速找到遁逃的阿云与暮山连。 他还要再说什么,晋循序忽然竖起食指,示意他闭嘴。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岑晚正蹲在不远处的一棵巨树旁,歪头看着什么,神情颇为震惊疑惑,甚至带有嫌弃。 “那是什么?” 走近一看,发现是一半蛇身,血流了满地。 卫晏瞳孔放大,指着那半截尸体,结巴道:“这这这,这不是那两条大蟒中的一条吗?那只追着岑姑娘的衣裙看的。” 岑晚没反驳,按当时的情况来看,这是一只母蛇,所以才会一直盯着她,因为沾上了它孩子的妖血。 晋循序半蹲在它身侧,以手指去探,那蛇身上千疮百孔,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刺入剥开,又在挣扎时被拦腰斩断。 他双眉紧皱,手掌还抚在尸体上,低声道:“应是一盏茶前死的,尚有余温。” 那另一半尸身呢?以及另一条大蟒,不知所踪。 岑晚被这浓重的血腥和铺天盖地的妖气熏得眼睛疼,她偏过头哑着声音问:“怎么死的?” 晋循序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摸蛇身上的伤口,在靠近蛇尾的那一处,摸到了不同寻常的东西。 卫晏凑近去看,岑晚扭头猛吸,接着憋住呼吸,也凑过脑袋。 三颗头聚在一处,借朦胧月色定睛看他手里扯出来的东西。 是一条丝线,被妖血浸染,又被莹白月光照着,还有从蛇妖体内带出的皮肉。 看清的刹那,岑晚猛地站起来,险些把一旁的卫晏带翻。 她颤抖着手,惊声说:“珞魂蛛?!” 在岚山村时,她亲眼见过那些蜘蛛身上吊着丝线,便是这珞魂蛛的蛛丝。 卫晏更是惊诧,他可是与周仰熙他们一道去追击的,无比熟悉。 “不对,它为何会在?”说完又连忙改口,“若它一直躲藏在妖域,那为何不在一开始就出现?” 凭它的妖力和手段,想要杀了从长寂山出来的一众人族,易如反掌,何必要等? 晋循序只在议事时听过岚山一事,那时他尚在闭关,也不甚了解,此刻满心疑窦。 “珞魂蛛很强?” 岑晚“咦”了一声,摸了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语气嫌恶:“周师姐说,它很强,也很恶心。” 卫晏狂点头以示赞同。 晋循序默了一会儿,抬眼顺着沿途血迹看去,深入林中,罐山是阿云和暮山连带他们进来的,一行人对此并不知悉,若贸然行动,恐会误了时机。 “这大蟒是被蛛丝贯穿全身,吸取妖力,不惜自断半身来寻求活命的机会。”只不过逃出与否,犹未可知。 他随意将手上的脏污擦在衣摆下方,站起身来开口:“我们可以追寻这蛛丝,珞魂蛛既是为了周师妹而来,必会去找她。” 若有实物,那搜寻妖气就方便多了。 晋循序微闭双眼,指尖凝起灵力,正欲以灵追踪,反被一阵地动山摇扰动。 三人纷纷抬头,山路上方乍然迸发出强劲妖气,以及一道道凛冽剑光。 “这是…宋师兄的剑!” 43. 浮生梦(六) 暮山连所化白雾并无致幻效果,但其带毒,会使吸入者如睡觉一般,陷进梦境,与平日歇息入梦别无二致。 但宋寻熙不常入梦,他所思所虑很少,整日除了修炼升阶,再无其他,鲜有什么需要靠梦来实现的愿望。 自从在藏书楼初见周仰熙,心玉随之产生异常,连带着他的心绪也常被搅动。 梦中反复是那一日的场景:周仰熙立于高处,藏书楼未点灯,他的心玉灵力窜上去时,那缕灵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每一个表情动作,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周仰熙就这样倚靠栏杆半弯身子朝他笑着,一双眼眸弯成月牙儿的形状,口中喊着多谢师兄之类的话。 宋寻熙被吓了一跳,环顾四周发现是在长寂山的藏书楼,心想自己对这件事真是恨之入骨,以至于在梦中都不肯放过周仰熙和心玉。 于是他果断扯下腰间的心玉,对着它鄙夷道:“都是你的错,若你不去倒贴师妹,她怎会入我的梦?” 在梦里,心玉罕见地没有辩驳他,反而顺着他的话道了歉:对不起嘛,我也没想到她这么快… 宋寻熙皱眉逼问:“什么这么快?” 心玉似乎被他吓到,声音小了一些:没什么,就是意外她能成为第一个入你梦的姑娘,我还以为要好些时候呢。 宋寻熙:“?”你到底在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不过既是在梦中,他同样不会无法反驳:“哼,能让我的心玉背主,想不梦都难。” 心玉懵懂问他:真的假的?我什么时候背主了?心玉向来最是忠于主,亦会随主心动。 梦境忽然一变,变作无渡之水上,那一叶竹舟。 周仰熙的双瞳被他的肩带遮住,嘴里轻声喊着师兄,明明是一样的场景,却莫名让他心慌意乱。 狂风中,许是那声师兄太过旖旎,是周仰熙从未用过的语气,一时有些恍惚。 宋寻熙却心头震颤,再无法平静下来。 耳边忽传一声轻唤:“师兄,你的妄剑好香,和你的气息一样…” 他猛地屏住呼吸,低头看向微亮的心玉。 它安静地躺在宋寻熙掌中,但透过心脉传达给他的意思却让人十分不平静。 你真是因为恨她才会让她入梦吗? 心玉:那仰熙师妹又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恨她做什么?她一没打你二没杀你的,我看你就是因为之前…… 宋寻熙被活生生气醒了。 再不醒,还不知这当了狗的心玉要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 比睁眼看见周仰熙躺在床榻上先来的,是激烈争吵的声音。 “暮山连,你到底做了什么?!师姐她这副样子,明显不是什么美梦噩梦的,你是不是动了手脚?” 李宥宜从始至终悉心照料着周仰熙,对她的状态了如指掌。 她先前气息尚且平稳,只是眉头紧锁,可方才变故陡生,她像是被什么勒住了脖颈,久久喘不上气的样子。 不消片刻,师姐忽地落下泪,嘴边甚至溢出血来,血与泪混合在她泛红的脸颊上。 李宥宜吓坏了,忙用手帕给她擦净,转头质问暮山连:“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暮山连早早与阿云同站在窗边,闻言并不答话。 李宥宜震怒,指着他的鼻子问:“我当你是阿云的夫婿,有她在,我这才敢信你几分,你竟然背后下黑手?” 她说罢就要将阿云拉至身侧:“阿云你过来,此妖绝非善类。” 阿云被她攥住手腕,脚下未动分毫。 李宥宜动作一顿,抬眼看她:“阿云?你……” 阿云抽出手,静静回望她,低声说:“宥宜,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她垂眼别开视线,“没有谁会一成不变,我原以为你明白。” 李宥宜不可置信,想问清楚这句话的含义,周遭乍现一道杀气,径直朝着此刻脆弱不堪的周仰熙而去。 她等不及思考,身形已先一步动了,几步掠到师姐身旁,抬手迎向那杀气,反被一击掀飞。 小小瓦罐承受不住这强大的压力,从内爆破开,碎片飞溅四处。外面依旧是深夜,李宥宜不知被甩到哪里去,翻滚落地后便紧急找寻周仰熙。 空中响起飞剑的声音,她一抬头发现有人正抱着周仰熙,轻飘飘落在地面。 那身形极眼熟,李宥宜微微放下戒心,快步朝那处跑过去。 “师姐!” 周仰熙眼前一片漆黑,方才聚起的灵力再度被锁在体内,她亦无法脱身,只能无助地凝神去听外面的动静。 有人从那轮弯月前现身,无视半空中数到剑气,直直落于火光中,背对着笑谈的山匪。 “啊…是谁?”一个山匪诧异问道。 但见这人衣衫褴褛,身上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有些甚至深至见骨,定睛一瞧,原是个单膝跪倒在地的女子。 那些山匪看清是个随时要断气的姑娘,胆子便大了起来,丝毫想不起这姑娘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是个女的?”有人问了一句,发出奸笑,“既然送到眼前了,来人,给我绑了!今晚亲自送去给大哥!” 得了命令,一些人就近靠过去,想绕至身前看清这人的容貌。有个精瘦的男人凑上前,趁人没反应过来,一把薅住那姑娘的头发,用力往后一拽。 发丝散开,露出一张血痕累累却美丽的脸。 “诶,还是个漂亮的,就是这血难洗。” “这有啥的,绑回去给她洗干净了就成,还怕没水吗?” 周围又是一阵哄笑,无人去管那些仍旧蔓延的火势。 那瘦子扬手就要拍打姑娘的脸,想将人打醒,却在手落下的瞬间,被一根弦削去了半个手掌。 “啊啊啊!”那人惨叫连连,捂着半截鲜血淋漓的断掌痛喊,扑到地上不停打着滚。 “救……”他口中嚷着救命,回头一看,哪有人回应他,那些与他一起围在这女子身边的人,皆被琴弦取了性命。 只因他是矮着身子的,否则也会同他们一样。 唯有稍远一些的,还在石头上坐着的人,目露惊恐地望着这边。 精瘦男人见状蛄蛹着双脚,一点一点朝那处自以为安全的地方爬去,嘴里不停哭喊着:“救我,救我,我不想死啊……” 在他身后,那个被他揪着头发的姑娘,蓦地发出一声嘲讽的笑,她还喘着粗气,却无比轻松地说:“好不容易到这儿来,倒被你们这帮下贱的人捡了漏,胆敢欺负到姑奶□□上来?” 姑娘满脸怒气,手掌撑着地面站起来,随意扫了一眼那头的人群,全然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她微抬起一只手,无数琴弦从指尖飞出,有目标一般缠上所有人,不论他们逃到哪,琴弦见血才回,一旦见血,必死无疑。 “你们慢慢死吧。” 她压低声音说着,脚下已转了个弯,朝着山洞中躲藏的周仰熙走去。 “妖怪…她是妖怪!” “有妖!救、救 命!” “不要杀我,不要…” 清晰的求救声传来。 周仰熙被困住,感应到有人靠近,她的神识更是被无端蒙上一层雾,只能听见零星几个字。 是谁?谁来了? “…是我,我来了。”那女子应是使了什么术法,让周仰熙的母亲短暂的抽离,如傀儡一样将她往外抱了抱。 那声音断断续续:“…你要当心,不要相信他的鬼话,千万、千万要活着…” “你唯一能信的,只有你自己。” 静默月光下,天边忽然出现几道惊雷,伴着滚滚雷声,大有要劈向这处的架势。 天雷掩盖了那些被琴弦追杀的山贼的惨叫声,突如其来的耳鸣让周仰熙无法再专心去听声音,只感觉到有人捧着她的脸,低低哭着。 “我一定会找到你的,你千万千万要等我,我会一眼认出你。” “我是为你而来的。” 有温热的水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周仰熙却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 那温度沿着手背筋骨传至心脏,涌上喉间,激起一阵酸涩,周仰熙当即便不受控制地落下泪来,泪滴砸在手背相同的位置,绝望又带有期盼的情绪一股脑冲上来,让她哭得更厉害。 神识状态下,她竟也掉了眼泪。 周仰熙怔怔伸手去摸,发现自己已是泪流满面,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越是想弄清楚这情绪究竟从何而来,泪就越是止不住。 眼前人好像要与她分别了。 远处的雷声已近,原本轻抚着她脸颊的双手微微颤动着,周仰熙下意识抬手去碰,试图安抚。 “其实…我很想陪你更久一些,我想记住你,好遗憾……” 话未说完,天雷已落。 一道道惊雷打在那女子的后背,让她不住地颤抖,疼痛淹没了所有思绪,那一瞬间,似乎有什么正在被抽离。 雷有术法,撕扯着她往天上的弯月去,同时也在警告,不让她再言语。 周仰熙只感觉脸上的温度逐渐褪去,抬手想要阻止,却是徒劳,她舍不得这个人。 滚雷很快带走了一切,周遭诡异地安静下来,连带着那些声音也被一并吞噬。 周仰熙终于得见天光,此刻月色如练,先前被截停在半空的霜白剑气纷纷扬扬落下,与冷月相印,像是下雪。 再抬头去看,空中的确落了雪。 雪花触到地面才被燃烧过的高温,化作雪水,浇灭了熊熊烈火,也浇灭了人身上的火。 劫后余生,周仰熙被人抱了出来,母亲按着她的脑袋,仰起脸激动哽咽地说:“下雪了,年关下雪了,老天有眼,终于下雪了。” 有少数活着的人也从洞中出来,举着双手似疯状:“两年了,只要下过一场雪,我们就有救了!” 灾荒年从未有雨有雪,如今新年瑞雪,便是吉兆。 似乎无人知晓方才发生了什么,只当那道道惊雷是落雪的征兆。 周仰熙听着这些欢呼,看着人们去翻看地上的尸首,尝试救人的、匍匐哭泣的、仰天大喊的。 有片雪花落到她手上,将那点残留的温热覆盖,这具身体被怀抱着,处处都暖,唯独这双手,冰冷得不像话。 “仰熙,阿枣,我们活下来了,娘这就带你去找爹。” 恶贼已被诛杀,幻境却还未破。 周仰熙猛然回神,那些记忆瞬间如细丝一般断开,只留下那熟悉的酸意,以及脸上未干的泪痕。 44. 浮生梦(七) 下山的路并不长,周仰熙被一路抱护着,每到一处山坳,众人便要停下来观察,生怕那些山匪等着他们找来,半途埋伏。 孩童的身体因害怕惊惧而颤抖哭泣,周仰熙的神识却是因方才那一幕和那个人。 她在其中并未看清面容,甚至声音都未曾听清,唯一清晰的感受便是那深沉滚烫的泪滴。 神识被蒙上雾时,她隐约听见外面那些山匪临死前在大喊着什么,能让他们死得如此惊恐,想来也不是什么善茬。 只是,那人说的什么“我是为你而来的”,似乎说了许多,但周仰熙只来得及听清这一句,照此看来,她们相识,情意或许更深厚。 为某人而来,这更像是誓言。 周仰熙有意去探寻,可眼下的情况,让她只能将此事此情埋在心底,先破了这幻境出去,再考虑其他。 身边好像走着许多人,她能听见急促的呼吸声和哭泣声,没等她仔细聆听,抱着她的母亲忽然跪了下来。 “…阿枣?” 周仰熙低头去看,是自己挣脱了母亲的怀抱,朝着面前那个趴伏在地上的男人走去。 大雪未停,纷乱的雪花洒落下来,将周围暗红的血迹掩盖住。 周仰熙踉跄着小跑过去,口中不停喊着“爹”。 “爹!阿枣和娘回来找你了!我很听话,我都没有发出声音。” 她伸手去拉男人的衣袖,小脸是脏污遮不住的喜悦,“爹,那些坏人还想喊我的名字,骗我出去,我才不信,爹给我取的名字,除了爹娘,谁喊我都不会答应的。” “爹你快起来,我们和婶婶他们一起回家。” 见男人不动,周仰熙又去握住他的两根手指,却被冷得轻轻一颤,她惊慌地转头对母亲喊:“娘,爹的手好冷,我们快把他喊醒回家啊…” 周围是村民叔婶们的低低说话声,有人庆幸这场雪的到来,有人埋首在其他趴着的人身上掩面而泣。 她回过头,正对上娘怔愣绝望的脸,双目无神,让她打了个寒颤。 “娘…这雪好冷…” 其实她听清了,山匪在山洞前说的那些话。 爹喊过她的,只是她没应。 “娘,你怎么不动?”周仰熙跑过去,拽着母亲的衣裙,仰着脸问她,“我们不是要一起回去的吗?” 娘许久没说话,她便一直仰着脸,直到有雪落进眼睛里,她才眨了下眼,泪珠毫无预兆地沿着脸颊滚落。 周仰熙抬手胡乱擦了,说:“娘,我没哭,是雪迷了眼睛。” 娘这才有了细微动作,她弯下身子,张着嘴大口呼吸了好一阵,从喉间溢出的叫喊声被她死死压住。 “阿枣,去把爹手里的东西好好拿着,我们带他下山回家。” 周仰熙笑着应了,擦掉眼泪回身去掰男人的左手,里面是一张破烂但干净的画,她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一会儿,又仔细收进衣襟里。 “娘,爹还说我的年画丑,他都舍不得丢掉,还一直捏在手里,爹又骗我。” 这条路山上山下走过很多次,周仰熙很早就记住了。她人小,背不动人,于是走在前头为身后的娘和叔叔婶婶们看路。 “等回去以后,我再新画一张年画,贴在门上,这就是新年了。” 说来奇怪,平时她也会跟着村里同龄的孩子去后山找些野菜野果,或者其他能充饥的东西,那时不觉得这条路有多长,今夜经此一遭,再往回走时,却发现这路长得不像话。 灾荒年间,家家户户都省吃俭用,断粮是常有的事,小孩子本就体弱,身心俱疲下,周仰熙脚下不稳,竟一头栽进了一旁的枯木丛中。 枯树上全是尖尖的枯枝,扎破皮肉阵阵刺痛,她挣扎着爬起来,嘴里喊着不疼不疼,转身就要朝娘笑着打招呼。 谁知这一回头,身后哪里还有人?漫天飞雪也不复存在,相反是风和日丽的晴日。 神识之中,周仰熙亦双眉紧锁,这幻境随时变化,毫无规律,方才她已感觉到,离山下的村子越近,她的灵力便恢复得越快。 许是身体上对于回家的渴望,让她也被感染,只等回到家中,灵力恢复,便可以剑杀尽那些贼匪,继而破了这幻境。 现下所有人都不见了,周仰熙还愣愣留在原地,全然忘了要做什么。 一筹莫展时,这具身体忽然动了,转身朝着山下飞奔而去。 周仰熙抬起头,借着这双眼睛,终于看清了山下的情景。 炊烟袅袅,鸡鸣狗吠,远处的田地中,还有一棵长成的枣树,再不是惨遭荒年、山匪横抢的破败模样。 “这是?” 没等她搞清状况,眼前忽被一道日光遮挡,再睁眼时,她人已经跑到了山下,气喘吁吁地向着村子里继续跑。 “娘!娘!我回来了!” “你慢些,摔了我可不给你染衣裳了,就让你穿着这身土灰色得了。” “不要,我采了浆果回来的。” 她怀中不知何时捧来了浆果,兜在衣裙里朝面前的娘炫耀。 “多大的人了,还到处乱跑,洗手吃饭,明日给你染衣裳。”娘接过果子,随手放在桌上。 跑出屋子,她站在门外回头望,门上果然是新换的桃符对联,以及抱着鱼和枣果的年画娃娃。 “仰熙!阿枣!” 闻声望去,不远处走来一个高大雄伟的男人,肩上扛着农具,手里还拎了一布袋的枣子。 人近了她才看清,是爹在喊她,而这具身体早已撒腿出去,扑进了男人怀中,“爹你回来了,我今天又采了新的浆果,让娘也给你染一套新衣裳,好不好?” 男人单手把她抱起来,用鼻尖去蹭她的脸,笑道:“好啊,我昨儿晚上还跟你娘讲呢,她不答应,还得是我们阿枣出马!” 周仰熙搂着男人的脖颈,小声问道:“爹,你喜欢什么样的?娘说了,她什么样的都能染出来。” “闺女喜欢啥样的?” 她歪着头想了片刻,“嗯…我要后山那棵梨花树的花样子,娘会缝,我也会画!” “行啊,那爹也要那个梨花的。” 她不乐意了:”爹,我说的是你喜欢的,不是我喜欢的。” “阿枣喜欢的就是爹喜欢的啊。”男人放下手中的枣,复又去摸她的脑袋,“再说了,我们俩都要一样的,那你娘一缸子就能全染出来,还不用一件一件去缝。” 父女俩站在门口僵持了好一会,后来还是娘出来催他们吃饭,这才和解。 “好吧,那我到时候给爹缝一个小阿枣,这样就是爹喜欢的了。” “阿枣还会缝衣裳?” “我当然会!娘教过我。”她说着就要跳下来证明自己,又被爹紧紧抱着。 “行了行了,爹信你,那就拉勾说好了,快快快进屋,你娘都等久了。” “好。” 神识随着人进屋,周仰熙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幻境约莫是变作了大雪后两年的场景。 可爹又是怎么回事?他应在两年前便已经死了。 梦与幻境本质上并无不同,皆由人心中所思所想所愿幻化而来,此前她的梦境中是阖家安康之景,幻境与之相比却是大相径庭。 周仰熙仿佛沉在水中,随波逐流,起起伏伏,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这些从未有过的温暖记忆 与画面让她有些沉溺,分明上一刻她和幼年周仰熙都亲眼目睹惨状,听到了很多人的求救。 幻境不止随她的心境变化,也随儿时的她,因此成就了这一幅新生的画。 神识与身体达成共识,心愿一致,才能幻化出两年后这般幸福的模样,这是周仰熙所求。 幻境内外的时间流速不同,外面不过一柱香的时间,里面可能已是几月之后。 隔壁婶婶家的柳生哥哥回来了,还带回了一窝小鸡仔,半年时间已长成了半大的母鸡公鸡,周仰熙就整日与它们放风撒野。 村中人丁兴旺,她的族亲皆在。此处从无什么灾荒匪盗,更无任何妖魔鬼怪,说是桃源也不为过。 半年光景,周仰熙的神识越发弱了,逐渐与自己的幼时融为一体,她终能亲身体会到,被爹娘爱着护着的感觉。 中术者自甘沉沦,任凭幻境之外的人如何努力,都无法轻易将人唤醒。 “宥宜,我说过了,于妖而言,情义二字最假,更何况你我已有百年未见,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一直是那个软弱的阿云?” 李宥宜将梧桐琴抱在怀中,赤红着眼盯着面前的阿云,咬牙切齿说:“阿云,你骗我。” 暮山连与阿云站在一起,冷嗤一声:“这不是你求来的吗?别高高在上来指责阿云。” 李宥宜扬手便甩出一道带着剑意的术法,直将暮山连击得后退几步,“你闭嘴,这没你说话的份。” 下一刻,从阿云手中使出的杀气,直逼她面门而来。 李宥宜从未料到,躲闪不及,幸而宋寻熙提剑替她挡下,否则这一击,便是奔着要她命来的。 她不愿相信,指着暮山连大吼:“你为了他要杀我?阿云,你为了一个不相干的破妖怪,要杀我?” “还有,你这是什么招式?为何你的妖术里会有魔族的气息?” 阿云未答话,暮山连却是躲在她身后,替她开了口:“我与阿云是拜过天地的夫妻,你与她才是毫不相干。” “至于什么魔族气息,你才发现?”他随意擦掉嘴角的血,挑衅道,“还真是弱得可怜。” 李宥宜一手紧握成拳,愤然瞪着他:“我看你也是活的够久了,等我师姐回来,第一个就先杀了你。” 暮山连笑她:“回来?你看她那副无法清醒的样子,怎么回来?” 他挑起一边眉毛,扬言道:“现在,是你们的死期到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周遭的气息大变,方才针对周仰熙的那道杀气卷土重来,重新覆盖住所有人。 在漫天魔气中,暮山连像是才想起来什么,状似好意地提醒了一句:“还没告诉你,阿云很早就有了新名字。” 相伴两百年,李宥宜从一开始就知道,阿云就叫阿云,自然不打算听信其余谗言。 “她叫,暮云连。” 李宥宜:”?” 赶来支援正巧听到这一句的岑晚等人:“?” 岑晚两眼睁大:“兄妹?” 暮山连扫了他们一眼,丝毫不觉意外,点点头:“可以这么说,阿云会叫我哥哥,不过,我更喜欢你们说,这是人族的冠夫姓。” 岑晚啐了一口:“呸,你个草包妖怪还说什么冠夫姓?你懂什么叫爱吗?我才要叫你冠上我的剑!” “看我不一剑戳碎你的猪头。” 李宥宜气急败坏,无视那些魔气冲上去,大喊:“去你的冠夫姓,胆敢给阿云下幻术?等我杀了你,她自然会醒。” 暮山连摇头惋惜,将之前她出口的话原样奉还:“你这么没用,不愧是妖族最弱的存在。” 阿云自始至终挡在他面前,一言不发。 45. 浮生梦(八) 前头的李宥宜与岑晚正和暮山连针锋相对,卫晏一眼便瞧见了躺在宋寻熙怀里的周仰熙。 “周姑娘!” 他跑上前,慌慌张张要去探她的脉息,反被宋寻熙拦了下来。 “师妹中了幻术,不得惊扰,若出了什么差池,我唯你是问。” 卫晏愤愤缩回手,只口中低声念叨:“周姑娘为何会中幻术?她什么时候能醒来?” 宋寻熙懒得搭理他,抬眼去看包围过来的妖魔气息,这气息无比熟悉,是他们在岚山遇到过的,珞魂蛛。 只是相比那时,这一次的魔气明显更重了些,那些毫不掩饰的杀意,欲将周仰熙杀死的心思,昭然若揭。 宋寻熙试过以灵力去助她苏醒,无济于事,她似乎溺于其中无法自拔,不知是什么幻境,竟让一向警惕冷静的周仰熙甘愿留在那。 他抱着她,垂首以额头去探,察觉到她的神魂越发微弱,这幻境是第一重,为的是锁住她的神识;珞魂蛛便是第二重,为的是杀死她的肉身。 另一边的李宥宜与岑晚已然被怒气冲昏了头脑,不管不顾寻暮山连报仇。 “宋师兄,还请你护好我师姐,等我取了暮山连狗命,用他的妖丹给师姐做个球踢!”李宥宜抡着手中的梧桐琴砸上去,抽空回头朝着宋寻熙说。 他冷眼凝视着不远处隐约显形的珞魂蛛,淡道:“怕是不止。” 宋寻熙先将周仰熙平稳靠放在树下,回身朝近身的晋循序颔首:“晋师兄,麻烦你了。” “无事,我定会以命相护周师妹。”晋循序说,“只是这魔气四溢,怕是不好脱困,师弟当心。” 宋寻熙侧头看了一眼沉睡的周仰熙,笃定道:“我信师妹,她会平安醒来的。” 他转头拎起半蹲在身后的卫晏,“卫公子,师妹所中幻术是暮山连下的,总该为她报仇吧。” 晋循序医术高超,有他守着,无须担心。 卫晏自然不会推脱,收起折扇,转而手持长鞭,眯着眼去看被李宥宜追着揍的暮山连,“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是什么妖,胆敢暗害周姑娘,我抽不死他!” 说着便哇呀呀冲了上去。 宋寻熙则是以妄剑为挡,环绕在两人身侧,阻住四面八方涌来的妖魔。 李宥宜妖力低,但在人界百余年,又习得长寂山术法,自是比暮山连强;而岑晚又早将这妖揍过一遍,相当熟练;外加卫晏,三人对上阿云与暮山连,丝毫不落下风。 打得正火热,李宥宜口中嚷嚷:“暮山连,我今日必报师姐的仇,还有阿云,你一件都别想逃!” 暮山连跟着阿云在山林中逃窜,施了一道妖术便扬声高喊:“诸位,这李宥宜可是我的同类,你们这帮正道修士,竟与一只妖为伍,不觉得可耻吗?” 岑晚哪里会管,提着剑往他脸上招呼:“我看你真身其实是一只乌龟王八吧,只会躲在阿云身后。” 即便她与卫晏都是后来的,不知前一刻发生了何事,但李宥宜既是长寂山弟子,那便不容有疑。 人人都看得出来,李宥宜只追着暮山连砍,自然不会去伤阿云,所有招式都往她背后的暮山连去。 这狡诈的妖显然知晓,索性藏于阿云身后,时不时说句话挑衅众人。 岑晚当即大吼:“我前面说的果然没错,嘴上说着爱阿云,实则连护她都做不到,现在居然要她挡在你面前!” 这一吼让暮山连的身影一顿,没追上阿云,暴露在众人视线中。 李宥宜眼神一厉,当机立断改用梧桐琴弦,与后来的卫晏一道,长鞭束缚手脚,琴弦则为直取其性命。 阿云回头看过去,脚下一转就要去拉开发愣的暮山连,反被李宥宜用另一根琴弦缠住腰,扯回身后。 她偏过头,怒气未消:“等解决完眼前事,我再问你,现在你待在这别动。” 暮山连没了保护,被梧桐琴弦贯穿咽喉,李宥宜手上使劲,猛地将琴弦收回,他的脖颈见了血,整只妖从半空掉落,砸在地面激起一阵灰尘。 岑晚追过去,扬手落下一掌,将他的脑袋按进泥地中,“我说了,要拍碎你的猪头。”她站起身,嫌弃地将血擦在就近的树身上。 这头解决,几人才又去到宋寻熙身边,时刻注意着聚拢的魔气。 “看了这么久的好戏,还不出来?”宋寻熙一剑挥开眼前的妖魔,冷声道。 汹涌的气息中,传出一声极轻的笑:“上次你们也在演戏,这次换我了,不过,似乎少了一个人…” 一片暗色中,珞魂蛛的身形终于显现,半人半蛛的身体站在不远处,眼神却落到神情安然的周仰熙身上。 “许久不见了,竟然在我面前睡大觉。”它叹息道,“我还等着你来杀我呢。” 宋寻熙剑指珞魂蛛,挡住它看向周仰熙的视线,“师妹向来不会食言,既说了会取你的命,洗干净脖子好好等着就是。” 珞魂蛛却是毫不在意,它第一次化出完整人形,一步步走过来,声音不男不女,“哎呀,这么严肃做什么?故人相见,我来送你们一程而已。” “我只要她。” 宋寻熙一步未退,冷着脸注视它,其余人皆手持法器,将周仰熙团团围住。 自它出现,李宥宜便没再说话,捆着阿云默默回到师姐身旁。 珞魂蛛像是才看见她,蓦地笑出声:“啊,你也在?百余年未见,你倒是和从前一样。” 李宥宜浑身一颤,恐惧瞬间蔓延。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过去在眼前重现。 那时她正化作霜蝶原形四处奔逃,忽地撞上一片蛛网,被那些蛛丝紧紧缠住,蛛丝的毒顺着划伤的伤口涌入身体,险些要了她的命。 珞魂蛛却放过了她,只说要她的情力,李宥宜胆小怕死,献祭情力于她而言算不上什么,只要能活下去,她什么都愿意舍弃。 她答应了,珞魂蛛取走了她为数不多的亲情之力。 在她挣扎着向外飞去时,身后的蛛丝忽然再次缠了上来,伴随着珞魂蛛轻柔的声音,“情妖果然容易上当,我方才说放过你,没说不杀你。” 李宥宜被它用蛛网困了许多年,珞魂蛛似乎总在尝试从她身上吸取情力,可她长久被困,气息微弱,再无多余修为。 珞魂蛛顿觉无趣,便打算杀了她,是阿云找了过来,拼死救下她,也是那一次,阿云为她而 死,再用了一次折翼复生。 与珞魂蛛有关的一切都让她恐惧,之前师姐回山时上报的事件便让她心生畏惧,可依旧为了师姐踏入妖域,也想能够带走阿云。 “对了,你的情力我用得很顺手,还得多谢你,不然…”它话音一转,抬手虚指周仰熙,“你的师姐也不会心甘情愿留在那。” 李宥宜听罢猛然转身,问它:“你什么意思?” 珞魂蛛笑了起来:“你的亲情之力,我用在她身上了,若她愿意沉溺,那便永远留在幻境里;若她非要强破幻境,那便只能承受反噬之力。” 它掸了掸衣袖,说得轻松:“我都用不着出手,反噬之力足够让她死了哦。” “你!”李宥宜怎么也想不到,百年前为了活命舍弃的情力,竟是用来杀死师姐的。 再回头去看,原本一直安静入梦的周仰熙如陷入梦魇一般,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不停呓语着,口中甚至吐出血来,染红了衣衫前襟。 李宥宜扑过去,手忙脚乱给她擦着,急急掉下眼泪:“师姐,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 是她找的阿云,也是她求暮山连给周仰熙下的幻术,就连幻境之中让人沉迷的亲情,也都是她的情力。 珞魂蛛还在一旁泼凉水:“瞧瞧,哭得多可怜,连我看了都心疼,不过没事,你们很快就团聚了。” 趁众人分心,它的蛛丝从体内尽数涌出,刺向人群中的周仰熙。 宋寻熙先一步抬剑,断了蛛丝的前端,那蛛丝无限生长,分散成数道,逐个攻向其余人。 珞魂蛛有心将他们分散,逼着人往后退,李宥宜本就妖力弱,满心懊悔下,任由蛛丝穿透肩头。 她强忍着痛,扬手施法:“师姐,你和我说过,做错了事就要承担,我不会离开你的。你放心破幻境,什么反噬之力,我都会为你挡回去。”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你。” 李宥宜不顾周围人的眼神,随手扯下腕间的沉月缕,没了法器压制,埋藏已久的妖气瞬间爆发,竟能与珞魂蛛的魔气抗衡一瞬。 阿云被她的妖气震飞到不远处,腰间琴弦断开,她得了自由,抬脚就要跑回去,“李宥宜,你不要命了!一个人族而已,有什么值得你耗费修为心血!” 妖气隔绝魔气,为周仰熙隔出一个安全空间,残树落叶被两股力量席卷,李宥宜看向远处,天边已出现了一抹初生日光,“阿云,你不明白,她真的不是一个普通人族。” “我该向你道歉的,这么多年,没胆子回来带你走。” 她笑了笑:“等这件事了,师姐会带你出去的,你就不要在妖域了,这里太多诡计,你一个人怎么办。” 阿云被拦在空间外,眼睁睁看着她被遮盖,妖身暴露,对她来说,也许只有死路一条。 她们之前在罐子中说的话,太快应验,阿云也没料到,李宥宜明明同她一样怕死,却还是会为了在意之人送死。 “…你不该回来的,我已经出不去了。” 阿云早已沾染杀念,成为恶妖,永远无法善终。她在妖域会被一直追杀至死,去了人界也会为世人不容,哪里还有什么容身之处? 46. 浮生梦(九) 晋循序被魔气裹挟,又不擅武力,整个人晕晕乎乎,被赶过来的宋寻熙一把捞起,送回了周仰熙消失的地方,那里有李宥宜留下的妖气,暂时安全。 李宥宜是妖,他在昏迷前就已知晓,然岑晚等人却是惊诧,即便暮山连死前挑明了这件事,也只当是挑拨离间的话,现下亲眼所见,心中骇然,但也清楚,李宥宜不会伤害周仰熙。 长寂山弟子除日常修炼,还能通过各大榜单了解到榜上人的各方面,比如周仰熙,她的经历以及人际关系,在长寂山完全属于开放状态。 无关其他,性格使然,她本就热情一些,自李宥宜拜入霁月仙尊门下,更是一发不可收拾,李宥宜亦是声名远扬。 她们二人的情谊,长寂山人尽皆知。 珞魂蛛眯了眯眼,倒未曾想到,百年之后的李宥宜竟有这等修为,能在它眼皮底下将人保护起来。 “那又如何?徒劳罢了,今日,我必让她有来无回。” 一道剑光划过眼前,是宋寻熙的妄剑。 珞魂蛛偏头轻松躲过,面上不耐烦起来:“啧,你们真的很烦啊,我不过是要一个人,为何苦苦相逼?” 岑晚气得跳起来给了它一掌,嚷道:“该死的蜘蛛精,不会说人话就别说!到底是谁苦苦相逼?回去再闭关学习一万年吧。” “还以为能化人形就真是人了?我看你和暮山连就是蛇鼠一窝!”她打定主意,即便敌不过也不能占下风,索性敞开了嘴。 珞魂蛛连正眼也不打算给一个,挥挥手将他们全部打散开,抬脚就要往李宥宜妖气聚集那处去。 蜘蛛、玄蛇、飞禽走兽,罐山内的妖族皆听其令,蜂拥而上,一众人都被源源不断的妖族拦住去路。 它这一唤,方才显露出妖魔勾结已是大头,单是罐山一片便有无数妖族沾上魔气,妖性大发,若妖域结界大开,人族势必会被屠戮,找到妖王解决此事刻不容缓。 幸而在周仰熙他们被阻拦的间隙,花菁早已带着人寻路去往九幽殿。 对面,李宥宜的妖气忽然弱了下来,像是被什么反制住,原本浓厚的气息缩减,周仰熙的身形若隐若现。 珞魂蛛明显一愣,随即眼露喜悦,瞬身直至那团逐渐缩小的妖气前。 它正欲伸手,以自身蛛丝将人带出来,却被一柄横剑全部斩断。不等它低头去看自己被断了半截的手掌,那剑已调转方向,朝面门而来。 宋寻熙随淡蓝剑光出现,单手握住妄剑剑柄,旋身与珞魂蛛缠斗起来。 “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别人怎么就没你这么难缠呢?” 他无心搭理,招招狠厉,珞魂蛛却是如同戏顽童一般,姿态随意,一人一妖打得有来有回。 “上一次是我大意,有她在才能伤我分毫,你便以为自己也能做到吗?” 灵力碰撞,爆出巨响,将四周的树连根拔起,周围那些遗留的妖族尸体被风圈卷起,又重重砸下。 宋寻熙落回地面,剑身稍一转便洁净如初,只有几滴墨绿妖血融进泥地中。 他哼笑一声,语气不屑:“做不做得到,试过便知。” 只见珞魂蛛那被断了半截重新长回来的手掌,再一次被完整砍下,唯有密密麻麻的蛛丝连在上面。 它抬起断掌,轻飘飘看了一眼便扬起笑容,阴阳怪气道:“我还真是小瞧了你,上回只顾着看她了,竟未注意到,还有你这么个人才?” 蛛丝似有疗愈效用,那截断掌转瞬间便恢复,珞魂蛛甩甩手:“伤了又如何?” 它将完整的手掌抬起来,打了个招呼,“你们人族难道能像我妖族一般么?无自愈能力,且寿命短暂的东西就该有自知之明,长寂山早在一千年前就该是我们的。” 宋寻熙作剑招起势,冷眼瞧着它:“师妹说过,你只配做她菜园子里的肥料。” “嗯,暮山连死是死了,倒还说了句实话,你们就是本事不大,人却自大。” 言毕,珞魂蛛也不再藏着掖着,所有招式狠辣凌厉,直取宋寻熙命门。 宋寻熙自然不与它缠斗,周仰熙定能醒来,只不过还需时间,他须得拖住珞魂蛛,索性学之前追击大蟒时那样,绕着山林一面躲避,一面出招。 珞魂蛛有仇必报,誓要为它的爱掌讨债,疑惑道:“你的手我瞧着甚是好看,在你那也是浪费,不若交给我,兴许还能让你去碰一碰你那师妹呢。” 它说着便奸笑起来:“那时在岚山村,你不是总想靠近她吗?我可以帮你。” 周仰熙尚在幻境中还未醒来,这恶妖在此大放厥词,宋寻熙哪里肯再听,当即令妄剑回首去接它的招,自己则趁机绕至珞魂蛛身后,将师妹此前交给他的符箓全部用上。 符箓皆为成品符,无需再画,念诀即可,他手指翻飞,低声念着周仰熙教他的话。 顷刻间,符箓自燃,其上所带的符力尽数打进珞魂蛛,在它体内疯狂躁动。 珞魂蛛化出半人半妖的身躯,以蛛腿去与宋寻熙对打。 “什么破符,上一次她用过了,我不会再上第二次当。”它的蛛丝缠上妄剑剑刃,狠狠往后一甩,“亦不会被她的任何东西伤到。” 宋寻熙旋身接过妄剑,眯着眼看它。 珞魂蛛的蛛身便是为抵挡符力的,不过片刻它就变回了人形,用废的符箓从它背后脱落,它望着宋寻熙笑:“你好像忘了一件事,我曾用蛛丝伤过你。” 宋寻熙顺着它的视线看去,缠绕着妄剑的蛛丝在与他相触的刹那,沿着他的经脉钻入,限制了他的灵力,丹田内的灵力如冰山一般,调用不得。 “感受到了吗?我一会儿就把这个种在她体内,好让你们做一对一模一样的师兄妹。” 珞魂蛛抬手又是千千万万的蛛丝,却在接近宋寻熙时变作数不胜数的冰刺。 他皱眉侧身躲过,那尖刺似有目的,自行转了一圈又冲着他去。 腰间心玉亮了一瞬,宋寻熙低眉看了一眼,说:“算你还有点良心。” 心玉灵力浇灌了修士的心头血,比之丹田灵力更为精纯,也更为霸道,于悟性极高的主人而言,只一丝一缕便已足够。 宋寻熙放弃躲窜,转身直对上迎面而来的冰刺,丝毫不惧,他掌心早已结印,抬手凝出屏障,无数冰刺靠近便消融殆尽。 待他毫发无损落地,珞魂蛛只愣了一瞬,随即赞道:“你的心玉竟也这么有用?” 它目露贪欲,盯着宋寻熙腰间玉坠,“这样吧,你将心玉给我,我就放了他们。” 四周,岑晚等人被一众妖魔堵住,即便有心玉灵力支撑,但他们早些时候被阿云与暮山连暗下过毒手,此时还要兼顾四面八方涌上来的蛛丝,逐 渐有些力不从心。 珞魂蛛较岚山村时,已更为强大厉害。 尤其不擅武的晋循序被团团围住,毫无退路。 宋寻熙匆匆扫了一眼,又看向被李宥宜保护着的周仰熙,回头讥讽它:“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珞魂蛛闻言挑眉轻笑,摇摇头说:“硬抢也不是不行,只怕你的这些同门,皆要因你而死了,还有你的师妹。” 下一刻,冰刺重新凝起,直奔晋循序而去,它慢悠悠开口:“将这个能救人的先杀了,其他的慢慢杀。” 晋循序何其重要,更何况他身后就是昏迷的周仰熙,宋寻熙不假思索,脚下一动冲了过去,见拦不住速度极快的冰刺,瞬身来到他身侧,将人拉至背后,以灵力替他阻下一击。 两人被反弹的力道震得后退几步,再回神时,数道凝着毒的蛛丝一拥而上。 宋寻熙带着人后仰,将晋循序往旁边一推,提剑斩断那些令人作呕的蛛丝。 毒液滴落在草木上,连着周围一小片化为乌有,藏于蛛丝之后的冰刺毫发无损,在他起身的瞬间刺向他的眉心。 “宋师弟当心!” 珞魂蛛的目的,一直都是宋寻熙,它料定他会去救人,诱他断蛛丝,毒被释放,冰刺也能取了他的命。 它仿佛已看到那块心玉在手里亮着光,人族修士的心玉,当真是大补,这亦是它修为大增的缘由之一。 在珞魂蛛眼里,宋寻熙已是一个死人了。 “宋师兄!” 在他身后,李宥宜的妖气再也撑不住,她献祭自身情力修为,为周仰熙抵挡幻境反噬,却被反压住。 失了一半修为的她在现身的那一刻化为霜蝶原形,从空中直直落下来,被一道温柔灵力接住,安稳落到地面。 幻境被破,反噬之力与灵力相撞,激起千层尘土,阳光透过灰尘照下来,有些刺眼。 视线混乱中,宋寻熙只觉近到眼前的冰刺被什么拦住了,垂在身旁的手忽地触及一片柔软的丝绸,他没来得及想明白,鼻间先嗅到一股好闻的、熟悉的清荷香气。 他眼眸微微睁大,于逐渐清晰的视野中,看清了是谁挡在他面前。 周仰熙在冰刺将要触碰到他眉心时,破开所有阻力,来到他身边,抬手握住了那根冰刺,使其寸步难行。 她的突然出现带起一阵风,将发丝撩到了宋寻熙脸上。 仔细看去,周仰熙的发髻散开了,青丝如瀑,随风飘动。 桃花妖留给她的花枝仍在,有片片雪花残留在上面,她的气息与那夜同练清风剑法时别无二致。 宋寻熙恍然,方才手上碰到的柔软绸缎,是师妹的长发,他眨了眨眼,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又将目光移到她的侧脸上。 周仰熙站在他身旁,右手握着珞魂蛛的冰刺,偏头对他扬起笑,轻声说:“师兄,我回来了。” 宋寻熙望着她捏碎了冰刺,寒气扑到她脸上,与眼睫上的雪花相碰,凉得她轻眨双眼。 他这才注意到,周仰熙的眼睛泛着水雾,似是哭过,面上还有泪痕,不知她是如何破了这幻境,还落了眼泪。 心头尚有万千疑问,不过她回来便好,半夜时间而已,宋寻熙却觉得许久没仔细瞧过她了。 “师兄,谢谢你为我拦住珞魂蛛,我定不会让你们的努力白费。” 47. 浮生梦(十) 周仰熙破幻境而出,伴随着一股强劲的力量,四周的妖魔鬼怪尽数被她震开。 “周师姐!” 岑晚得了自由,松了一口气,噔噔跑到她身边,神情担忧,“师姐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啊?恶妖说有什么反噬,你没事吧?” 周仰熙轻轻按住她的肩:“我没事,别担心。” 卫晏也从另一面跃过来,眼眶泛红,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周姑娘!” 周仰熙又回身安慰他:“我真的没事,卫公子,谢谢你。” 宋寻熙紧挨着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确认她真的不是在强撑,方才放下心来。 只是周身气势与之前略有不同,他不敢多问,怕激起师妹的心绪。 周仰熙弯腰将李宥宜捧起来,递到晋循序面前,柔声拜托:“还请晋师兄照看我师妹,待我为她报此仇。” 她看向一旁呆滞的阿云,犹豫片刻将她也推到对面,“还有阿云姑娘,也请一并看着,别让她受伤。” 在她转身之际,阿云忽然拉住她的手,抬眼对上她的视线,摇摇头:“你强行冲破幻境,怎么可能没事?现在的状态,你打不过珞魂蛛的。” 周仰熙低头看她,微微一笑:“我自有办法,你顾好自己就是。” 阿云瘫坐在地,望着她站在所有人面前,又侧头去看躺在晋循序手心被渡灵力的霜蝶,忽而笑了两声,低低呢喃:“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晋循序的医术确实极佳,霜蝶原本无意识,不一会儿便开始轻微振动翅膀,有了生机。 “我来吧。”阿云说着便用妖力助霜蝶化形,她叹了一声,“宥宜,你又献祭情力,受这么重的伤,我曾经白救你了。” 珞魂蛛在不远处,好心情地等着他们叙旧。 见周仰熙完好无损从幻境中醒来,直面向它,立即比初见时更为欣赏她,“你还有余力?不愧是我看上的人族,没了心玉都能达到这样的修为。” 它的神色贪婪,像眼前是一块上好的美玉,“我那时倒没想到,只取走了你的心玉,没把你一口吞了。” 宋寻熙放下的心登时悬起来,这蛛精肥料什么意思?师妹的心玉,没在她身上?那之前的种种…… 他自己的心玉猛然躁动,传达给他的意思无比明显:所以我和主人一直在单方面对师妹弹琴吗? 心玉的存在人尽皆知,岑晚他们也懵圈,她愣愣看向周仰熙腰间,衣裙半遮半掩下,有一块玉坠,无人不认为那是她的心玉。 周仰熙脚步微顿,想起师尊告诉她,她的心玉在师尊救下她时便已经被珞魂蛛抢走,不知心玉是否还在,珞魂蛛竟亲口认了。 “…是吗?那便让你看看,我如今是何等修为。” 破幻境时她满心痛苦,李宥宜在外为她阻挡了部分反噬之力,可神魂在其中不断被撕扯,外面的人想要她醒来,里面的人要她留下来,包括她自己。 周仰熙想到自己在那里亲手杀了幻境本体,是她十三年未见,好不容易见到的爹娘。 在山匪烧山之后,下了一场大雪,她不知那雪从何而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在看见爹尸体的那一刻,转眼间改变了幻境中所有的人事和场景。 她不愿面对,于是给自己编了一场梦,在那里平平安安活到六岁生辰。 幻境由死转生,便不再是之前的恶贼本体,而是转生之后,身处生机中的所有人。 她没有六岁之后的,与爹娘一起的生活记忆,就只能在那一天陷入无休止循环。 这一次,真凶不是珞魂蛛,是周仰熙自己。 她的神识得到了控制身体的权利,却无法左右心底的贪念,所以一遍遍狠下心要杀出幻境,又在下手时被自己扯入无间梦境。 幻境中的人不该有情,许是李宥宜献祭的亲情情力融进其中,使得周仰熙的父母有了锁住她以外,放她走的情。 “阿枣,你想回去吗?”娘轻声问她。 周仰熙早已重复过许多次,心生麻木,下意识点点头。 “你都不愿再陪爹娘过一次年么?就快到了。” 她怔愣回头,仰面去看那幅旧年画,忽地心想今年应当不会有雪了。 “新桃换旧符…”周仰熙眼底蓄满泪水,她摇头,泪珠沿着脸颊滚落,“娘,我等不到了。” 她被人温柔拥入怀中,发顶被水打湿,是娘落下的泪,“你这样出去,会疼的。” 周仰熙知道,她无法真的下手,在李宥宜的妖力微弱时,先一步凝起怜游剑,杀了自己。 身处生机的何止爹娘,她亦是,周仰熙想着,自刎或可破局。 可剑刃抵在颈侧,分毫未进,等她抬起头,竟是娘伸出手握住了剑。 她大惊:“怎么可能碰到…”怜游剑是她的本命,在幻境中不该被除她之外的人见到碰到。 “你是我闺女,有什么东西是我碰不到的?”娘哭着说,“仰熙,那些年你过得怎么样?爹娘很久没见你了。” 周仰熙登时瞪大眼睛,麻木的心方寸大乱:“娘,你怎么会问…” 眼前人叹息:“仰熙都会使剑了,娘还没见过,回去之前,让娘见见吧。” 说罢便拉过她的手,紧握剑柄,对准心口。 周仰熙胡乱说着话往后缩,想将手中剑扔出去,“不、不行…我不要…” 怜游剑却不听她的话,被母亲握着刺进了胸膛,她咳出的血溅在脸上,温热的气息让周仰熙猛地停下动作。 片刻后,屋内传来人倒地的声响,和一句轻轻的低唤:“阿枣…” 怜游剑完成主人心底所愿,消失在手中,回到神识状态。 本体死亡,幻境当即开始崩解,天上落了雪,周仰熙眼前瞬间白茫茫一片,她甚至来不及去捂住母亲胸前涌血的伤口,来不及道别,眼前所有便消散不见。 心头剧痛传来,她跪在地上死死按着胸口,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疼得说不出话,只有泪一刻不停地流着。 幻境反噬让她全身如虫蚁啃食,疼痛难忍。 灵力和体温快速流失,皑皑白雪落下,那一瞬,她以为自己真的会死在这里。 可李宥宜倒下时,似乎留下了一丝妖力,不知不觉融进了周仰熙体内,与她的灵力相合,令她那股流逝的力量再生。 她的修为似乎涨了许多,灵力暴涨,混合心头涌出的滔天悲伤怨恨,幻境不攻自破。 清醒的瞬间,先看清的是为救她损耗修为、化为霜蝶的李宥宜,接住她时如雪花轻飘飘的一片。 再偏头一看,宋师兄挡在人前,替她护着身后的李宥宜和晋循序,也护着她。 周仰熙鼻间一酸,前一刻母亲也是这样护着她,不愿她损伤丝毫。 她心想,自己并非什么好人,在幻境中怜游是听从了她心底的愿,才会不听她的话,固执地刺穿母亲,以求回来的机会。 无心无情,弑亲之人,合该早死的。 周仰熙却不想再有人为她而死,冲至宋寻熙身旁,不顾寒冰刺骨,径直拦下那根刺。 体内李宥宜留下的力量还未消散,或许,能用这力量除了祸首珞魂蛛,即便此刻无法杀了它,也要它不能完好。 周仰熙收起思绪,冷眼瞧着珞魂蛛,一手凝剑蓄势,另一手虚空化符。 “怎么,还想用这一招?你的师兄早替你试过了,没用的。”它狞笑一声,“何况你受了伤,又能如何?” “这一招,足够了。”周仰熙抬起双眸,符箓燃起的火光印在眼底,融化了从幻境中带出来的凉意。 珞魂蛛显然没把她放在眼里,敞开双臂望着她,挑眉道:“来吧,让我看看,你打算如何做。”它往前走了 几步,“我还赶时间,快些使出所有招数,好让我吞了现在这个自认强大的你。” “师兄,你护着其他人便好。” 周仰熙横持长剑,足尖轻点朝着珞魂蛛的方向掠去。 经历幻境种种,她的身体疲惫不堪,唯有神识支撑,索性不给它出手的时间,符纸探路,她和怜游紧随其后,破开眼前珞魂蛛随手布下的迷障,猛扑向前。 “铮”的一声,周仰熙往后翻了一圈,持剑平稳立于地面。 珞魂蛛好笑出声:“我说了,没用。”它全身无一处有伤,似有盔甲护住躯体。 “你还是束手就擒好一些,免得拖累身后这些人。” 周仰熙没搭理,反将剑收起,孤身面朝它。 “连剑都不用了?这就对了,省得我再动手。” “我师妹给我留了些东西。”她忽然说,“正是用来对付你的。” 珞魂蛛不以为然:“一只情妖留下的,能有什么……” 不等它说完,周仰熙双手在身前结了个复杂的印,周身灵力霎时翻涌,随着她的动作,化作簇簇雪状,攻向眼前妖物。 珞魂蛛轻笑:“不用剑,你的这点灵力更无用,不如留给我,还能助我达成所愿。” 它说着就要去吸取这些灵力,“什么花里胡哨的术法,你们人族就是喜欢摆些唬妖的样子…” 距离两寸左右时,珞魂蛛脸上的笑掩饰不住,贪得无厌的模样正中周仰熙下怀。 “让你放松放松,不然还说我欺负你。” 为了应和她的话,珞魂蛛手刚一碰到,吸取不成反被强势撞击,当即撞出了原形朝后飞去,砸在几棵断树上,又狠狠扎进皮肉。 四周的尘土落叶飞起,覆盖在它身上,它尖叫着扭动身躯,那灵力如烈火一般,焚烧着每一处经脉。 周仰熙脱力半跪下来,抬手擦去嘴角的血,“骄兵必败,轻敌致死。” 珞魂蛛缓了好一会儿,颤颤巍巍从地上翻过身,它的面上、四肢以及腹部,皆被大面积灼伤,烧得黢黑的皮肉混着恶臭的妖血流出来。 它眼神惊恐地看着周仰熙,低声说着:“这是什么……”像是触到什么熟悉的东西,它停顿半晌,“你?你怎么会有…” 分明是艳阳高照,远处却传来雷声,所有人不禁抬头看去。 珞魂蛛闭上嘴,匆忙瞥了一眼,趁众人不注意,以蛛丝作最后一击遮挡,旋即拖着残躯遁走。 反应过来时,那处被火烧过的地方哪还有它的身影。 周仰熙跪倒在前面,垂首喘着气,耳边是阵阵滚雷声,似乎在哪听过,她稍动了心思去想,脑袋如针扎般痛,眼前一黑便要晕倒在地。 “师妹!”宋寻熙眉头紧皱,在她倒在泥地里前将人从身后揽进怀中。 他不由分说为她渡灵,心玉灵力不要钱似的渡进她体内,却进少出多,宋寻熙急切喊道:“师妹,醒醒,不要睡。” 周仰熙的脉息逐渐微弱,她只觉如坠冰窟,与幻境里爹娘死时一样。 无人再去管逃走的珞魂蛛,晋循序快步跑上前,替她搭了脉,半晌才颤声开口:“周师妹内伤严重,又拼力重伤珞魂蛛,这样下去不行,她会出事的。” 岑晚扑过去哭道:“怎么可能?周师姐说她没事的,再说了,她这么厉害,绝不会有事!”说完又去拽晋循序衣袖哀求他,“晋师兄,你救救她…” 卫晏早早忍不住情绪,哑声说:“若是灵力不足,我都可以渡的,周姑娘还吐了血,我也有药,我带了很多…” 阿云怀抱着不久前化出人形的李宥宜,凝神听着他们的谈话,怔然低头看向还未醒的李宥宜,嘴唇翕动:“她要死了吗?” 晋循序别过头:“周师妹没有心玉。” 眼下状况,没有心玉,灵力无法自行运转,周仰熙会死的。 48. 浮生梦(十一) 卫晏仰慕周仰熙一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见她无声无息,也顾不得什么礼节,忙拽着晋循序问:“晋公子,你没有办法救她吗?你不是很厉害的药修吗?” 晋循序看着珞魂蛛遁走的那处,“心玉,只要找回心玉,她就有救。” 卫晏听话,拎着鞭子就要追,“该死的东西,我去把它抓回来,问出周姑娘的心玉到底在哪!” “珞魂蛛贪得无厌,心玉又是增长修为的东西,它不会交出来的,更何况它擅幻形逃窜,你怎么找?” “那怎么办?!”卫晏大吼。 晋循序垂下眼,似在思虑什么。 等了片刻,宋寻熙抱着周仰熙,忽而咬牙低声说了句:“带她回长寂山。”霁月仙尊是她的师尊,必然有办法能救她。 活蹦乱跳出来的人,怎么可能死在这九幽妖域中? 他说着就将周仰熙打横抱起,朝着妖市方向去。 岑晚从地上爬起来,抹着泪伸手去捞她垂下来的长发。 从前周仰熙总是绑着两个低低丸子,从幻境中醒来后,她的发带不知掉到哪里去,只有桃花枝插在发间,一头青丝泻下,她才发现周师姐的头发很长。 即便宋寻熙身量颀长,周仰熙被他抱在怀里,但她的头发依旧长及他的膝头,被风一吹便四处飞扬。 岑晚的行李向来都是李栩一块打包,还留在枫味居中,眼下并没有发带为她挽发。 她在后面亦步亦趋跟着宋寻熙,怀里捧着周仰熙的头发,丝毫不敢懈怠,生怕一落后就扯到周师姐。 晋循序横跨一步拦下两人,急问:“我们从长寂山到妖域花了多少时间?现在带她回去,根本来不及。” 他挣扎一会儿,说:“我有办法。” 宋寻熙顿步与他对视,半晌才开口:“那个药吗?” “宋师弟放心,我从前用它救过许多人。”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晋循序长久闭关,那等死而复生的丹药,必定代价巨大。 “晋师兄,代价是什么?或者,副作用是什么?” 晋循序愣了愣,随即摆手:“不用那个药,周师妹如今是无法运转灵力,内里严重受损,还未死。”他让宋寻熙将人放下来,“我有其他的。” “与那个药不同,此药名为续春,即再生之意,是我百年前炼制出的,这些年也救过不少将死之人。”他迟钝片刻,“副作用确实有,是药三分毒,周师妹醒来之后,修为恐会倒退,至于退至何种地步,我不知道。” 修为灵力须苦练,方可达到升阶能力,但是否成功从无定数,长寂山弟子都知晓,望月级弟子就那么几个,周仰熙这些年何其努力,日夜修炼才至望月。 这是晋循序犹疑的缘故,有关周仰熙的事他多少听闻过,于他而言,灵力修为比什么都重要,倒退就意味着他再没有活死人肉白骨的能力,他从不敢想。 “多谢晋师兄。”宋寻熙不再犹豫,接过续春就喂给了气息渐弱的周仰熙。 丹药入口即化,流失的体温开始缓慢回升,宋寻熙下意识去握她的手,指尖相触时,他的心玉灵力也如泉水般流进周仰熙身体里,为她驱散经脉中的死气。 岑晚与卫晏只注意到周仰熙有了血色的脸颊,蹲在旁边激动盯着。 晋循序有些不忍,垂头移开视线,正巧看见那道从宋寻熙的心玉,涌入周仰熙体内的灵力。 他瞳孔骤然放大,不可置信看向宋寻熙,同行许多日,方才迟钝地察觉这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关系。 他活了两百多岁,从未见过谁的心玉能这样给另一人赠送灵力,而当事人还一脸平静,一副任由的模样。 晋循序不禁想道:活久了还真是什么都能见到,心玉灵力如此重要,宋师弟瞧着倒是挺享受的,怕不是个傻的… 转念又想,周仰熙从出发起就将所有的东西都交给了宋寻熙,两人分明是十分熟稔,又或许比这更亲密。 心中存了疑惑,他并未问出口,反观其他人,竟是毫无察觉,忽地有些同情这位卫公子,心意未言明,就已经失了先机。 晋循序显然被眼前一幕冲击到,越想越远,而后猛然回神,止住自己发散的思绪,强行安下心来去探周仰熙的脉搏。 刚准备搭上她的右手,见宋寻熙仍虚虚握着,他转了个方向,从容地换了一只,搭着左手诊脉。 “续春服下后能助伤者重新运转灵力,周师妹还需些时间才能醒。”他收回手,侧头看阿云,“可有什么地方能歇息?” 妖市七日尚未轮换,枫味居回不去,只能在这罐山上找地方,可阿云的家早被珞魂蛛炸成了碎片。 阿云从头看到尾,确认周仰熙还活着,松了一口气,却不接晋循序的话茬,只轻声问他:“周姑娘没事了吗?什么时候醒?” 晋循序一愣:“无需多久,两个时辰左右。” 阿云听罢摇摇头,自顾自说:“不行,时间太长了,宥宜等不到的。” 岑晚正在给周仰熙整理衣衫,若非阿云和暮山连,周师姐才不会受这么重的伤,她当即便发了火气,“你别顾左右而言他,只需告诉我们哪里可以让师姐休息,李师妹我们自会照顾。” 她三两步走到阿云身边,伸手要将李宥宜接过来,眼眸沉沉盯着阿云,“李师妹从始至终没想过伤害你,希望你也如此,别再害她,也别再害她的师姐。” “等周师姐安然醒过来,再商量如何对你。” 阿云没有动作,将李宥宜往怀里拢了拢,目光落在周仰熙身上,嗫嚅道:“你快些醒…” 岑晚并未听清,但也懒得去深思,只催促她把人交出来,可她的手伸过去,却从阿云和李宥宜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她大惊失色,“怎么回事?你又做了什么?” 晋循序眼疾手快去抓李宥宜的手,亦是同样结果。 阿云的身影眨眼间如萤火般消散,连同李宥宜一起,在众人眼前消失不见。 岑晚张着嘴说不出话,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嘲弄的笑,接着便是熟悉的嗓音,“别来无恙啊,诸位。” 她呆滞一瞬,见鬼似的猛然回头看去,只见先前那个被她一拳砸出来的坑里,满脸血污和裂纹的暮山连撑着身子坐起来,眼含笑意地望着他们。 似乎是嫌这副模样太过丑陋,他随手朝脸上施了个法,那鬼脸立时变作一张温润儒雅的少年面容,身上的衣裳也是书生打扮。 暮山连轻笑出声,满意道:“这才是阿云喜欢的样子。” 岑晚困惑不解,自从进了妖域遇上这夫妻俩,她的眉头就没松开过,她有些无力,上下扫了他一眼,叹问:“你又是怎么回事啊?” 暮山连摊开双手,那根朱色长命绳套在腕间,他歪头笑着:“或许我也有复生能力呢?” 岑晚翻了个白眼,转 而笑得苍白:“谁在意你有没有什么复生能力,我问的是你的脸!” 她指着眼前这张好看太多的脸,大喊:“你是王八画皮妖吧,哪剥来的脸?不如实招来,我再给你一巴掌!” 阿云在她眼皮下将李宥宜带走,暮山连又当着她的面变换容貌,岑晚一夜没睡,顿觉自己或许仍在梦中。 “我说,你到底是王八精还是画皮鬼,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你给个准话行吗?” 暮山连一撩衣袍大方展示起来:“这才是我本来的样貌,至于那张丑一点的,是珞魂蛛给的。” “……我就知道。” “唉,本来指望你这个周师姐能杀了珞魂蛛,还真是中看不中用,能让它跑了。”暮山连惋惜道。 岑晚目不转睛盯着他:“阿云把李师妹带去哪里了?” 暮山连闻言恍惚了几息,抿着嘴答她:“不知道,阿云没和我说要带走李宥宜。” “我呸!你能不知道?你们夫妻两个心眼忒多,等周师姐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你。” 暮山连没理她,伸着脖子去看了一眼面色白如纸的周仰熙,后退两步无所谓地说:“有阿云在,无论是她还是你们,都杀不了我。” 太欠揍了,岑晚与卫晏两人看不下去,抬脚就要冲上去揍他,晋循序也不打算拦,蹲下身察看周仰熙的情况。 一直没说话的宋寻熙忽而沉声开口:“阿云的折翼复生术,你能用?” 若非如此,此妖怎么敢在暴露祸心之后,还能这么淡然。 暮山连眉间舒展,赞赏地瞧着他:“珞魂蛛说你是个人才,还真没说错。”他自顾自说起来,“我们的确与它有合作,但我是想借你们的手杀了它,这样就没什么威胁了。” “没用的人族,枉费我躺地上装这么久。”他的身形也逐渐消散,“不过重伤它也算可以,至少很长一段时间,它不会回来了。” 岑晚这才想起身上带着的缚妖索,死马当活马医丢出去,却还是穿身而过,拿他毫无办法。 暮山连随意一瞥,眯着眼笑:“那就祝我们,再也不见。” 卫晏拎着长鞭恶狠狠一甩,打在他最后消失的脸上,鞭子回旋到手里,他朝地面甩了两下,那部分的瓦罐应声而碎,恨道:“没用没用,真是没用!” 宋寻熙动了动手臂,欲将周仰熙抱起来,去寻一处平地,这周围早已惨不忍睹,不适合静心休息。 见她的长发胡乱堆在胸前后背,众目睽睽下从衣袖深处取出一根荷色发带,亲手去为她挽发。 岑晚原本想着从头上扯两根下来,将就用着,总不能披头散发,眼看着宋师兄自然而然掏出发带,又旁若无人亲自上手。 就说宋师兄对周师姐不一般,长寂山这么多人,偏偏和周师姐亲近,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她如此想着,顺手将一旁要上前打断的卫晏截住。 晋循序亦没有动作,施施然站起身,走到一旁远眺搜寻去处。 那发带瞧着就不像是宋寻熙会有的东西,岑晚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问了一嘴:“宋师兄,这发带……” 宋寻熙专心致志挽着发,扔下一句惊雷:“师妹的发带。” ?关系已经好到这种地步了吗? 似乎察觉此话过于惊骇,他又补了一句:“…她不知道。” 岑晚:私藏发带?!那更让人乱想了,宋师兄莫不是单相思。 49. 浮生梦(十二) 几人就这样看着宋寻熙忙活,半柱香之后,周仰熙的头发仍是那副散乱的模样。 他抬起头,不自在地瞧了一眼岑晚:“…我不太会,还是岑师妹来吧。” 岑晚笑呵呵接过发带,腹诽宋师兄仍需努力,嘴上却道:“宋师兄,周师姐的心玉,是怎么回事?” 宋寻熙指尖微动,似是在学她的手法,眉间未松半分,“我亦不清楚,师妹从未与我说过。” 他若是知晓,死也不会让自己的心玉上赶着倒贴,师妹没有回应,从前那些撩拨他的举动,只是觉得有趣罢了。 一阵扰人心烦意乱的情绪瞬间包裹着他,明知师妹无心,却还是心闷。 按晋循序所说,服下续春丹后仍需两个时辰才能清醒,罐山多为上下蜿蜒的山路,找到一处平地实属不易。 将周仰熙安顿好后,众人就围坐在一块大石前,商议接下来的事。 花菁他们没有传音笺的消息,总归是好的,珞魂蛛已逃走,阿云与暮山连目前也不见踪影。 “照他们的相处来看,李师妹与阿云应是多年好友,应当不会对她如何…”晋循序犹疑着,即便阿云真的不会伤害李宥宜,但暮山连不一定,李宥宜对他已起杀心,难保他不会为了活命杀了她。 岑晚回头看了一眼周仰熙,面露担忧,“李师妹是妖的事,周师姐知道吗?她进入长寂山三年,连霁月仙尊都没发现吗?” 虽说长寂山对待妖族与魔族态度不同,可妖族始终非我族类,此事过后,李宥宜还不知会被如何看待,若周仰熙事先知晓,恐有包庇之嫌。 她对李宥宜不甚了解,可也看得出来,李宥宜对周仰熙好并不是无中生有,能赌上尽数修为,只为替她挡下反噬,三年在妖族眼中算不上很久,不过眨眼间,能做到这一步,两人情谊可见其深。 “这一趟,真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周姑娘伤重,李姑娘被抓还暴露身份,花菁他们去了这么久,也不知道见没见到妖王。” 卫晏不过十七岁,头一次离家,也是第一次进到九幽妖域,几日不曾睡过一个好觉,难免心有余悸。 他从前听好友说长寂山有一位姓周名仰熙的姑娘,堪称当世奇才,那时他便心有钦佩,直至初见,更是仰慕她的一切。 他说着就有些难过,先前见周仰熙从幻境中清醒过来时的那股惧意又涌上来,想回家,想早些完成任务,想跟着周仰熙一起离开妖域。 岑晚一转头看见他眼眶通红,难得没有笑他,反将李栩留给她的银子掏了出来,统统塞进了卫晏手里。 卫晏一顿:“?” 岑晚闷闷地说:“等回了妖市,你可以去买想要的,我和师姐买衣裳的店里有男子的,你若喜欢也可以去买。” 一个人若伤心难过,此刻能大手大脚花钱就是最好的治愈之法,这是李栩告诉她的,正因如此,师兄才将所有钱都给她。 卫晏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有很多钱,但不想表现出是因害怕才难受,索性揣进怀中,垂首道谢。 “不知阿云他们会去哪,李姑娘她真的没事吗?” “暮山连看着就贼心不死,等师姐一醒,我们就去把他找出来大卸八块!” 岑晚眼下青黑,双瞳却是怒气满满,挥着拳头去打周围的飞虫。 宋寻熙靠坐在周仰熙身旁,视线随着岑晚的动作看向那些飞虫,忽然想到什么,微微坐直身体,“暮山连是不是说过,阿云的真身是照夜清。” 晋循序抬起眼:“嗯,是照夜清,折翼复生就是她这一族的。” 暮山连也说过,阿云的族人皆亡,只剩她一个,所以在她带着李宥宜消失前,那些状似萤火的光影,是什么? 宋寻熙伸出手去碰飞虫,低下头察看时,指腹果然沾染了荧亮的细粉。 晋循序一眼便认出这是混合着他丹药的粉。 “不止药粉,还有…”他凑近仔细辨认,“这是虫类真身有损后留下的,能有荧光,是照夜清?”他在药田中待的时间更长,懂得自然多些。 岑晚恍然大悟,跳起来捉了只飞虫,惊道:“这是阿云留下的?她特意给我们留下这粉,让我们寻着这些飞虫去找他们?” 罐山足够广阔,初入妖域的他们对此不熟,找起妖来更是难上加难,有了这些东西,就能直接锁定阿云所在。 卫晏一下窜起来:“那还等什么?”他摩拳擦掌,一副凶狠的模样,“暮山连那厮定是和阿云在一块,不杀了他难解心头之恨!” 晋循序拦住他:“不可,周师妹尚在昏迷,我们不能带着她冒险,也不能将她丢下不管。” “左右不过一两个时辰,再等等就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得了线索,卫晏也不再伤春感秋,整个人高兴起来,“那就等周姑娘醒,她一定不会……” “等我什么?” 他的话没说完,反被打断,身后昏睡的人显然才醒,意识尚不明,却在听见名字时先开口应了。 几人猛然看去,只见周仰熙半睁着眼,口中微微喘着气,“…要做什么吗?” “周师姐!”岑晚顾不得其他,当即见着金子似的扑过去,胡乱抱着她哭喊,“师姐你终于醒了!你吓死我了…” 周仰熙被她抱得紧,还没喘匀的气息又紊乱起来,她颤着手去拍岑晚的后背,柔声道:“岑师妹你、你先放开,我没事,但我现在喘不过气。” 岑晚才反应过来,赶忙松手,掉着眼泪给她道歉,“对不住师姐,我太激动了,忘了你受着伤。” 周仰熙还蹙着眉,嘴上却笑她:“没事了,你们在说什么?”她目光转了一圈,忽而问,“宥宜呢?” 她分明将李宥宜托付给了晋师兄,为何不见人? 晋循序沉默片刻,蹲下身先查看了她的伤势,才答:“被阿云带走了。” 周仰熙闭上眼想了一会儿,再睁开时已清醒不少,嗓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你们方才说的,就是这个?” 宋寻熙接过话头,简洁明了告诉她:“阿云带走李师妹,但刻意留了可追踪的药粉,等你好些再去追。” 周仰熙自是等不了,撑着树站起来,扫视一圈又道:“我好很多了,宥宜耗费大半修为,眼下没有余力对付暮山连,她有危险。” 站直了她才发现,原本的披发已被重新梳理过,扎成了一根斜斜长辫垂在一边,上头还绑着根新发带。 岑晚扶住她,低声解释:“师姐,这是宋……” 宋寻熙忽然从旁揪住一只虫子,使了劲捏它的尾部,荧亮的药粉洒落出来,他掸了掸那些粉,道:“师妹既然要去,那我们尽早动身,这些飞虫活不了太久。” 岑晚瞪着眼睛看向他手里那只将死的小虫,咧了咧嘴便后退一步,干笑两声:“嗯嗯,小虫子嘛,寿命确实短些,师姐你真的没事吗?” 周仰熙便没再管什么发带,匆匆理了理衣裙,指上捏了法诀追寻飞虫荧粉而去。 “宥宜等不了太久,跟上它们。” < p>晋循序并未阻拦,只在她动身时询问:“周师妹,你体质特异,能在服下续春后不过一个时辰便醒来。”他顿了顿,“我还有一事想问。” “什么?” “周师妹的修为,可有倒退?” 众人安静下来,等周仰熙开口,已知的结局,也总需确认。 周仰熙不解,方才施法未有滞涩,只丹田空缺的灵力还没恢复,听此一问停下动作,迟疑道:“我…应该有吗?” 晋循序:“……”不应该吗? “续春丹是我研制的,它有副作用,服下后会有修为压制的反应,按我所料,周师妹的修为应会退至弦月下级…” 周仰熙不知续春的效用,有心去探修为却总有堵塞,许是晋师兄所说的一部分副作用。 “有阻滞之感,应当……”她大体感受了下,“并未退多少,只是不如从前。” 晋循序向来对自己的医术和学识笃信不移,续春丹由他研制,所有的效用都在自己身上试过,才敢取出来给其他人用,这么多年还没有出过错。 “只是不如从前?”他不确信。 周仰熙一心想着要去找李宥宜,随意点头便揭了过去,转身往小虫飞动的方向去。 卫晏抽了抽鼻子,满眼钦慕:“周姑娘果然不是寻常人,这么与众不同。”他亮着双眼追了上去。 岑晚眼看着宋寻熙紧随其后,抚着下巴研究眼下场景,自言自语:“都是非比寻常的人,就我是一般人。”她仰头看天,“一般人才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想到宋师兄捏着那飞虫打断她的话,岑晚觉得自己后背发凉,想念起自家师兄来。李栩为他们断后,这么久还未追上来,也不知在哪。 “师兄啊师兄,你什么时候回来。” 几人一前一后迈开步子,晋循序一人留在后面,盯着周仰熙的背影思虑许久。 周师妹非常人,连这等抑制修为的药都于她无用,日后必大有作为。 妖域的日光比人界冷些,挂在天边如同摆设,本就是复刻人界,自然比不上。 周仰熙走在最前方,沿途留下一些术法记号,掌心触碰那些树,凉意渗透进来,她蜷缩起指尖,自破除幻境后,她并不敢深想回忆。 “师妹,天有些凉。”宋寻熙从她身后过来,手中递出几张符纸。 周仰熙垂眸瞧着,是她出发前给他的,也是那夜用来照明山路的符箓。 “多谢师兄。”她接过来沿着飞虫路线燃起符咒,驱散林中冷气。身后的岑晚和卫晏 “九幽妖域内,正午还这么冷,像下雪天似的,真是一点也喜欢不起来。”周仰熙心头郁闷。 宋寻熙没忘记重逢时,师妹发梢眼睫上沾染的雪花,破境时想必是冬雪日,才让师妹如此记忆深刻。 “我也不喜欢下雪,一年之末,无人之时。” 周仰熙低低“嗯”了一声,转而换了句话:“这么冷的天,宥宜没有灵力傍身,肯定害怕,我要快点找到她。” 宋寻熙深深吸了一口冷气,灌入肺腑人才清醒不少,师妹不知他私藏过她的发带,贴身之物被外人藏起来,任谁都不会开心。 转念又想,既是师兄,也算不得外人,他的心玉喜亲近师妹,作为主人,若不顺了心玉,恐祸及自身。 宋寻熙想通了,也不再迷茫,心情忽地高涨,看周围飞虫都舒爽了起来。 周仰熙不免多看了他两眼,前一刻还同自己论雪,下一刻又遇春,心思怪深。 50. 浮生梦(十三) 山路上的飞虫极多,只有零星几只身上有荧粉,周仰熙施了术法才能精准锁定,暮山连与阿云夫妻多年,凭借一点熟悉妖气就能找到她。 罐山确实难找平地,暮山连与阿云在这里生活了上百年,轻易就能找到。 “阿云,为什么把李宥宜带来?”暮山连想到方才被她追着杀就觉得可恨,“她留在那些人手里就是死路一条,还不用我们动手。” “她不能死。” “是她要杀我!阿云,你都不在意吗?”暮山连气急败坏质问。 “你不是还没死吗?”阿云轻飘飘回了一句,在他发作之前软下声音,朝他笑道,“哥哥,我们的家好像没了。” 暮山连向来最喜她唤他哥哥和夫君,有求必应,当即轻哼一声,白了一眼趴在她怀里的李宥宜,握了握她的手,“阿云你别怕,我这就去找新的罐子。” 阿云抬眼瞧着他,忽然有些想念枫味居:“好,我等你,夫君。” 转身时,暮山连依旧不肯作罢,嘟囔道:“有仇不报非君子,你不让我杀她,那让她吃点苦头总可以吧。”毕竟他也吃了苦,假死的苦。 阿云微笑:“不可以。” 暮山连:“……” 他不再执着,转头去找寻瓦罐。路上,暮山连不禁想起很久以前。 其实在两百年前救下阿云时,他就知道,这只小妖有秘密,而且不小,否则怎会让妖域内绝大部分妖族觊觎追杀?甚至于妖王殿下都对她极其在意。 暮山连从前最爱往人界跑,他有法子能出去,也享受那些人族见到他时的目光,恐惧的、怯懦的、有时也是敬仰的。 那时阿云身旁别无他人,只有她自己,他救下她后,身边就有了他。 暮山连常常想,阿云如此脆弱,离了他还能怎么活,于是他告诉她,人间有一种身份关系,两人若是久长时,定是要朝朝暮暮,是为夫妻。 把这只有秘密的妖锁在身边,日后再慢慢探寻。 阿云胆小怕死,此前经历过什么他不知道,只知道一开始这妖戒心极重,暮山连试过许多次都无法从中套话。 久而久之,暮山连便不再去主动试探,转而和她聊天,和她说那些人界的事物,给她讲他在人界的所见所闻。 阿云好像从没离开过妖域,对他口中所说十分向往,仔细一想也是,她时常被一群大妖赶杀,日复日年复年地躲藏,自然不会有机会去到外界。 每每讲起这些,阿云就会艳羡地望着他,那种目光,是他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他想要阿云长久地这样看着他,对她生出了别的心思。 可阿云从来不肯叫他的名字,也很少与他说话,大多时候是他在讲,她在听。 暮山连也不强求,玩笑似的让她叫他哥哥,人族中兄妹也是彼此的依靠,阿云并不理他。 直到有一年,暮山连有事外出,再回来时发现阿云浑身是伤倒在一条溪边,他急疯了,抱着她一路躲到罐山,藏在一个碎瓦罐之下才勉强活下来。 “阿云,你怎么样?我不该出去的,我该一直守着你,对不住…”暮山连手忙脚乱去捂她流血的伤口,又将妖力渡给她。 阿云奄奄一息,受了他的妖力后开始昏昏沉沉,口中低声呢喃着什么,暮山连歪头凑过去,眼泪顺着滴到她的眼睫上,流进鬓发中。 “…别怕,我不会死的,不会死的…” 阿云重复着这几句话,暮山连习惯了陪在她身边,突如其来的抽离让他不知所措,也无心去管她说的什么话。 “阿云,阿云,你不能死,你不能离开我。”暮山连翻来覆去只说这一句,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似乎这样勒着,她就不会死。 脖颈处温热的气息渐渐没了,阿云原本抬起来揪住他后背衣裳的手也垂落下去,暮山连猛地一怔,下一刻固执地将她的手重新环回腰间。 “阿云,我还没告诉你,我想娶你,像人族那样,娶你做我的妻子,这样我们就再不会分开了。” 他絮絮叨叨说着,不敢探怀中人的脉搏妖气,萤火微弱,任他如何栓紧她的手,阿云没再回应他。 暮山连那次吓坏了,罐山外头下起了雨,掩盖了逃过来时沿途落下的血腥,阿云那点弱得几不可闻的妖气也被掩盖。 没有阿云,他就不愿说话,独自抱着她的身体缩在瓦罐中,年复一年。 暮山连无知无觉,再听见陌生的声音时已不知是多久之后。 “暮山连。”那声音轻轻柔柔,他从未听过,似乎就在他耳边。 “我回来了。” 他迷瞪睁开眼,下意识抱紧怀里的人,却发现本该冰冷的身躯有了温度,有人还在喊他。 “…暮山连,你再不放开,我要被你勒死了。” 这一次他听清了,不可置信垂眼看去,正对上阿云幽怨的目光。 “还不放开?”阿云推开他的臂膀,挣扎着坐起身,虚虚吐出一口气。 暮山连还没回神,赤着双眼死死盯着她,阿云正要开口,毫无防备被他抓住手腕,力道之大似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阿云吃痛,扬手甩了术法将他震开,怒道:“你有病是不是?” 已死的爱人重回生机,嘴里说着他从前从没听过的话,脸上的神色也如此鲜活,暮山连疯了一样抱着她。 “阿云?你是阿云?你没死?” “死了,只是又活了。” 暮山连终于得知她的秘密:折翼复生。这是她的第四次复生,沉睡二十八年,他枯坐二十八年等她醒来。 难怪这么多妖争先恐后地要杀她,难怪连妖王都注意过她,难怪她会说那些不会死的话,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从那之后,阿云的话多了起来,会喊他的名字,偶尔喊哥哥,目光也比之前的艳羡多了些其他的,更让他为之动容。 寻得恰好时机,暮山连又将那年阿云死时他说的话说了一遍。 “阿云,我想和你做夫妻,我去人界时,他们都说做了夫妻就能永不分离,我见过的。” “你离开我这么久,我都要死了,我不想再和你分开,我曾经也和你说过,你知道的。” “阿云,我为你而来,我想爱你。” 与李宥宜在一起的那一百年,阿云听过她说无数的情,唯独没有男女情爱,因为李宥宜也不曾得到过这种情力。 这样好的东西,阿云没得到过,第一次尝到被惦念被爱重的滋味,她舍不得放开。 复生醒来之前的那些朦胧情愫,在暮山连温柔的眼中化开,成了他们与别的妖族之间格格不入的爱意。 两只妖就着暮山连从人族那里学来的几句誓词,结为夫妻,此后两百年再无死别。 李宥宜走便走了,偏占据了阿云的半颗心,暮山连憎恶她在阿云心中的份量,也恨她不顾阿云的情面杀他。 更可恨的是,阿云还为她死过一次。 “什么情妖,没为阿云做过什么,还白白让阿云用了那样危险的能力。”他目光搜寻着四周,口中不停抱怨。 “那些人族若找过来,指不定连我和阿云都要搭进去。”话落他的动作猛然顿住,是啊,李宥宜去了人界这么多年,那个周仰熙又是她的师姐,定有办法找到她 。 暮山连转头就要回去找阿云,杀了李宥宜才能永绝后患。 他的身影掠出山林,急速朝着阿云那处飞去,好在他走得不算远,转眼就能到达。 “阿云?”回到原地,却没有任何人在。 暮山连慌了神,臆想着是不是那几个人族循着李宥宜的气息找了过来,将她们都带走了? 他不敢细想,转身时脸上尽是决绝,即便他打不过那群人,也不能放任他们伤害阿云。 “想去哪?” 身侧一柄长剑轻巧窜出来,不偏不倚横亘在暮山连面前,拦下他的去路。 暮山连没侧头,手中妖法大起,硬生生将那剑逼退,森然询问:“你们,又把阿云带到哪里去了?” 周仰熙从旁慢悠悠走出来,指尖还残留着荧亮的细粉,似笑非笑斜眼睨着他:“我问你答,我师妹在哪?” “你给我种的幻术,让我丢失了他们和宥宜,还想着能蒙混过关全身而退吗?你不是想死吗?我可以成全你。” 她身形微动,怜游剑在手中绕出灵力弧线,眨眼间来到暮山连身旁,剑刃直接刺进他的左肩,又在伤处狠狠转了半圈。 周仰熙身上乍然显出些戾气,与他的妖气混合,她神情冷肃道:“交出宥宜,我留你全尸。” 暮山连并未料到自己竟毫无还手之力,怜游剑在他眼前分裂出许多幻影,刺入他的脖颈、胸膛、手脚,那些冰冷灵力更是贯穿全身,令他站跪不得,如傀儡一样拖悬在半空。 “若是不说,我也有办法找到她,只不过,你别想好好死。” 暮山连有苦说不出,身体像是浸入了万年冰川中,又冷又疼又麻,哆哆嗦嗦连同嘴也无法张开。 “不说是吗?那你可以去死了。” 周仰熙丝毫不给他反应的时间,问了几句就要直接杀之后快。 她一个人在前面追得飞快,宋寻熙紧紧跟着她,岑晚落在最后,才追过来就看到周师姐二话不说直接开杀,被她那股气势惊到。 她下意识放轻喘气的声音,靠近晋循序寻求安全感:“晋师兄,周师姐怎么了?” 晋循序哪里知道,目光沉沉地摇头:“许是因李师妹生死未卜,焦躁难安吧。” 岑晚眨眨眼,轻声说:“我还从没见过师姐这样……” 怜游剑听从主人令,分为眉心一剑,心口一剑,奔着要他命去。 宋寻熙拧眉看着一切,周仰熙立在他身前,溢出来的一丝戾气顺着心玉灵力传至他心田,悔恨与怒意交加。 他并不打算阻止,暮山连身染杀念,毁约在前,又将她置于险境,如何死都不为过,只是师妹这副样子,有些不对。 “等一下。” 怜游堪堪刺进半分,被一道柔弱妖力拦截,本该是徒劳,周仰熙却停了下来,偏过头去看来人。 忽而乌云蔽日,阿云从暗处走出来,双手交叠在腹部,眉目如画,宛若温婉仕女。 暮山连四肢被扯着,意识早已不清楚,凭着本能侧头看向阿云,张着口似乎在说:救我。 阿云换了一身装束,不再是之前那种妖族的打扮,她款步而来,声音细腻:“我变作这样,和你们那些书上画的女子,像吗?” 众人不解其意,卫晏只看了一眼,联想到赠予阿云的那几本书,怪道:“你是扮作了那书里的淑女?” 阿云浅笑:“能被卫公子一眼认出来,看来是像的。” 周仰熙气躁,劈头盖脸一阵询问:“宥宜呢?你与她既是姐妹情谊,就不该害她。” “周姑娘放心,我不会害她。” 51. 浮生梦(十四) 暮山连被横吊在一旁,无人搭理,他自然没见过阿云这样装扮,竟与他从前跑出妖域去往人界时,看见的那些人族女子一般无二。 但阿云从始至终没看他一眼。 暮山连忽然心慌意乱,自身妖力本不足以让他挣脱怜游剑的束缚,但想要与阿云说话的意念让他妖力暴涨,竟真松了嘴上的桎梏。 “阿云!杀了李宥宜,否则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要杀我!” 周仰熙气狠了,反手将他的下巴卸下来,不让这恶妖再有机会开口。 “还敢口出恶言?不用等宥宜动手,我亲自送你上路,到时还会留你一口气,让宥宜再了结你!”她看不上这个总是躲在阿云身后的妖,临了还要拉宥宜下水。 岑晚想起什么,反问他:“不对,你不是说,只要阿云在,无论是谁都无法杀了你吗?你为何还要这样说?” 暮山连无法回答,岑晚也不着急,眼珠转了半圈去看阿云。 阿云沉浸在自己新换的面貌装扮上,仿佛没听见暮山连说的话,轻声细语:“若我去了人界,是不是可以用这一身?”她停了片刻,“我还没去过,宥宜说,你会带我去,对吗?” 见阿云双眼希冀地看着自己,周仰熙收敛起压制不住的火气,故作心平气和回道:“我答应过会帮你,自会做到,你也该告诉我宥宜在哪。” 阿云听罢笑了起来,点点头说:“周姑娘放心,我与宥宜是百年的情谊,自然不会害她,她就在不远处睡着。” 她绕到暮山连一侧,歪头看他的神情,嗓音清甜:“夫君,我会求周姑娘,她这么好的人,一定会愿意的。” 暮山连眼神询问:阿云你求她做什么? 似是没看懂他的神情,阿云半知半解地“啊”了一声,问他:“夫君,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岑晚嘴角抽动,心道阿云与初见时完全是两个模样,那时以为她柔柔弱弱,没想到真实面目是这个样子的,这两只妖在妖市上表现得十分恩爱,其他时候也是夫君娘子唤个不停。 她思虑再三,放弃和晋循序搭话,转去和卫晏嘟囔:“这就是你心慕的那种夫妻关系?” 卫晏横她一眼,神色嫌弃:“我怎么可能是暮山连这样的?那自然是像我爹娘一样如胶似漆恩爱如初白首不离…” “停停停。”岑晚打断他,“知道你读过很多书,不用在这种时候讲出来。” “?”卫晏不服气,“这哪里是读书读来的,是我家里人都这样,这叫耳濡目染家族传承。” 岑晚意味深长扫了他一眼,啧啧两声:“你这人傻是傻了点,但人还算不错,我记得你不是说你快要十八岁了吗?家里没有给你议亲找道侣吗?” 卫晏登时脸红:“十八岁议什么亲!我还未及冠呢!” 岑晚被他点拨,忽然说了句前后不搭的话:“对哦,宋师兄也还没及冠,周师姐的生辰是什么……” “岑师妹。” 这两人聊起来就忘了身处什么境地,宋寻熙不耐烦地阻止,这种时候还在聊什么议亲什么夫妻的,甚至险些将师妹的生辰透露给外人! 卫晏这才反应过来,方才他差一点就能知晓周姑娘的生辰是何时,当着宋寻熙的面给岑晚递眼色:回头再聊。 宋寻熙闭了闭眼,将头扭向一边,再不想看这两个人。 周仰熙没心思去听他们的三言两语,深吸一口气问阿云:“你想要什么?要他活吗?” 暮山连口中溢出一声嗤笑。 阿云思索半晌,扬笑答:“要他死。” 周仰熙并不讶异,在这之前她就已经有过猜想,阿云表面瞧着担忧夫君,实际每句话都在引导,若这是她的心愿,倒也是殊途同归。 “好。”周仰熙二话不说,手持怜游剑直取暮山连的命。 这一次没有什么阻拦,她的剑极快,暮山连的眉间心口转瞬便被剑刺穿,他的头微侧着,双眼始终望着阿云,匪夷所思。 为什么?为什么是你要我死? 暮山连和阿云,夫妻多年,同心同力,两人皆沾染魔气生出杀念,一为珞魂蛛和眼前这些人族,另一个,为的却是相伴两百年的夫君。 暮山连从来都认为,一切计划的开始,是珞魂蛛,按照他的想法,最后结尾也该是珞魂蛛的死,绝无可能是他的死。 阿云怎么会想让他死? 他不愿闭眼,脑中走马观花闪过的,是这个叫做周仰熙的人族不知从何处学了他的幻术,竟敢种给他的妻子,让阿云听从她的意愿置他于死地! 暮山连并不怕这把剑,贯穿身体又如何?反正他不会死,阿云会让他再重新活过来。唯一不快的是,这些人挑拨离间,阿云怎么能违背心意,离他而去? 周仰熙轻松解决完眼前事,不想多看,提着剑转头问阿云:“宥宜在哪?” 阿云扬手指向身后的一片洼地,那里到处是坑,李宥宜就在其中。 周仰熙惊得失语,随即瞪着眼面露愠色:“你居然把她扔在坑里?” 她脚下生风跑过去,在一个浅坑中找到了化为人形却昏昏沉沉的李宥宜。 “宥宜,你怎么样?”周仰熙跳下去抱起她,轻跃回到地面,伸手拍净她衣衫上的尘土枯草。 晋循序瞧了几眼,又探过脉息,“无事,只是灵力消耗过度,过会儿就能醒。” “她的修为耗费了大半,能坚持化出人形已是强撑。”他说,“周师妹,你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吗?” 周仰熙从前不知道,也不愿追究:“眼下还有正事,等这件事结束后,我会亲自问她。” 岑晚上前两步:“师姐,李师妹是妖,你都不知道吗?” “是人是妖有什么关系?宥宜没害过人,她只是我的师妹。” 岑晚仔细想过,她与李宥宜并不相熟,但周师姐不是是非不分的人,况且她们那些事迹早传遍整座长寂山,于是点头:“嗯,自认识李师妹以来,她从未做过什么恶事,那也是我岑晚的师妹。” 能不惜代价保护他人,即便是她也无法做到毫不犹豫舍弃修为。 这头温情脉脉,另一边的阿云只弯腰去看仍旧吊在半空的暮山连。 “夫君,你还在装。” 暮山连的确还没死,周仰熙说了会留他一口气,等李宥宜来报仇,只撤了压制他的剑气。 眼前的手忽地轻轻动了动,缓缓指向阿云,勾住她垂下来的发丝,“阿云…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我死?” 阿云掩唇笑出声:“这不是在放松他们的警惕吗?反正你不会死。” 暮山连气息尚存:“我在意的,是你。” “是吗?”阿云退开半步,“你在意的是我,还是我折翼复生的能力?又或者,是那个同生同死的妖咒?” 暮山连伸着手辩解道:“不是的阿云,我在意的只是你,你忘了吗?” 阿云没再接话,岑晚心头的疑惑未解,确认李宥宜没事后就又凑过来,问了同样的问题。 “暮山连,你之前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凭什么说有阿云在你就不会死,又为什么一定要杀了李师妹?” 没了压制,暮山连重重砸在地上,眉心那道剑痕染血,给这张温润的面孔平添了些诡异。 “是她先要杀我,我不能杀她吗?我有什么错?!”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翻起半边身子,恶狠狠看着被周仰熙护在怀里的李宥宜。 岑晚飞踹他两脚:“死不悔改颠倒黑白,你个短命的恶妖,今日就是你的死期!”连同周师姐李师妹阿云的仇,一起报。 “我的十个手指都被针扎了,这也是你的错!”她怜爱地摸着自己的指节。 卫晏的手腕还被包扎着,听见针扎这两个字眼,冲过来又补了两巴掌:“还有我流的血受的伤承的痛,都是你的错!” 两人细数过往,发现一切事情都是暮山连搞出来的,若没有他,或许此刻他们已经完成任务,在回家的路上了。 暮山连气得狠了,目眦欲裂:“一个只有百年的人族,还说我短命?” 岑晚哪管什么留不留气,仗着身后有人就大杀四方,拳上凝了磅礴的灵力,直砸向他的脸,这妖的脸皮化得软,几拳下去就鼻青脸肿凹凸不平。 她嫌弃了一阵:“真是和你的骨头一样软,烂泥似的。” 打得过瘾了她才抻着身子站起来,左右摆头伸展:“总算舒畅了。” “阿云、阿云…”暮山连死不了,脸上身上伤痕累累,叫苦连天,口中不断喊着娘子名讳,期盼着阿云能救他。 阿云站在一旁安静看着,恍若未闻。 晋循序倒是惊叹于她的无动于衷,暮山连身上的秘密还没挖尽,此妖背负了他们从进入妖市到如今的所有,还需问询。 周仰熙握着李宥宜的手腕,渡了些灵力给她:“晋师兄,你给师姐和花菁姑娘传音吧,问一问情况。” 晋循序点头应了,照她的要求发信,传音笺很快有了回音: 已至九幽殿,具体已向妖王陈情,他会加固妖界封印,再将妖界境内与魔族勾结的妖缉捕,同时会派妖盯住珞魂蛛。为何先前联系不上你们? 周仰熙皱眉,她并未收到任何传音笺,直到尘埃落定才去和她们通信,怕影响进程。若是在幻境中时她没能收到讯息,那之后呢? 长寂山的传音笺千里通信,联系不上她也能找宋寻熙,岑晚晋循序也并无不可,但他们也未曾收到的样子。 她侧身看向面目全非的暮山连,想到什么,将李宥宜交给晋循序照看,径直走过去。 “暮山连,罐山这片地方,是不是有什么禁制或结界?外界的讯息进不来,只能从内向外。” 暮山连缓缓抬眼,望着她的双眸,扬眉道:“我若是有这等本事,你们一个也走不了。” “我并未说是你做的,也不觉得你能做到。” “……”暮山连轻嗤转头,不再搭腔。 周仰熙转问阿云:“你也不知?” 阿云摇头,他们在此生活了两百年,竟真的从来不知道。 “罢了。”周仰熙不强求,目光转了一圈落到空地之外的那处崖边,另一边便是罐山外界。 印自掌心而起,她双手相对,交叠在眼前结出一道类似封印的术法,探向边界,下一刻被弹了回来,化为攻击。 周仰熙轻易躲开,更是疑惑。 进罐山时并无感应,她的师姐是阵修,也未察觉有什么阵法禁制,是她大意才会着了恶妖的道,好在此行的任务姑且是完成的。 珞魂蛛已逃,等李宥宜醒来,杀了暮山连,带走阿云,便可回到妖市枫味居,随即回山。 “还想逃到哪去……”那股戾气再次涌上心间,周仰熙只觉得眼前这座罐山像是有什么怪力,总令她气堵。 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找到珞魂蛛的老巢,剥了它们的妖力,为阿云缓解病症。 周仰熙看了一眼这些不知名的禁制结界,此刻看来,它的存在似乎只是为了阻隔由内向外的传信,其余倒没什么。 她转回头:“阿云,我知你并不想与暮山连为伍,否则也不会给他种的幻术做手脚,亦不会留下荧粉飞虫,引我们前来。” “我答应过会帮你取得新的妖力,现在,我们去找珞魂蛛的老巢。” 周仰熙不愿多做停留徒生事端,赶在宋寻熙开口前说:“师兄,你在这里帮我护着宥宜,我才能安心,不过是些珞魂蛛的子孙,没了领头羊,眼下是最好的时机。” 宋寻熙自是想和她一道,张口就要请求,被周仰熙一句话堵得心七上八下。 “师兄,我信你。” 她这样毫无保留的信任,让他有些无所适从,随即避开她灼热的眼神,颔首应下:“好,我定不会拖你后腿,你放心去。” 周仰熙放下心,又摁住想要同去的岑晚两人:“岑师妹,你们帮我看好暮山连,等宥宜醒了,想做什么都由她。” “周师姐,你的伤还没好,真的要一个人去吗?” “我会很快回来。” 戾气强压不住,周仰熙需要发泄,脑子已经来不及去细想它的由来,身体先一步踏出去,她很熟悉珞魂蛛的妖气,找寻起来容易不少。 老巢并不在罐山,据她感应,离罐山仍需两柱香时间,周仰熙吸着气一路狂奔,怜游剑早早亮着灵光,冷意漫上剑身,与她现在狂躁难耐的心境大不相同。 珞魂蛛逃窜后,妖力大幅削弱,这一族显然与其他妖族不同,它作为一族之首,除去自己修炼,所有妖力来源都是底下的子子孙孙,如此多却犹觉不足,仍与魔族勾结,致使自己变成魔化的恶妖。 “那幻境我是如何出来的,你的那些害人害己的妖嗣就是什么下场。” 不过一柱半香的时间,她就赶到了目的地,由蛛丝建构而成,整片山壁放眼望去尽是大大小小的洞窟,竟与幻境中母亲带着她躲藏的地方如出一辙。 “连这种地方都要做的一样,你还真是会省事。” 周仰熙站在山壁前,体型各异的蜘蛛盘踞在洞窟中,密布的蛛丝环绕,半人半妖的蛛族不在少数。 岑晚告诉她,珞魂蛛亲口说过,曾经夺取李宥宜的亲情之力,照它那样狠毒的脾性,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李宥宜,想必会抓住囚禁她,定然是在这些洞窟中。 新仇旧恨叠加,周仰熙绝不会心慈手软,拎着剑就往里头冲。 怪叫一声叠一声,如浪似的涌出来,周仰熙的身影被群起攻之又顷刻殒命的蜘蛛遮挡,只听见剑贯入躯体的声音,以及那些恶臭熏天的气味。 斩杀得多了,流露在外的妖气沾染她整个人,她无心再去管被妖血染脏的衣裙,穿梭在每个洞窟中,道道剑光透过暗色的云层,让身在罐山的众人都能见到。 “周师姐这是要把它们全杀了?” “嗯,看来真是生气了,连同阿云的那份一起气。” 晋循序何其敏锐,早察觉她与之前不同的气息,是李宥宜用妖力护她时留在她身上的,也是为她留了后手。 “李师妹将所有能用的都用上了,只为帮周师妹抵挡反噬。”他目光悠远,盯着那片血气弥漫的地方。 宋寻熙应了一声,他担忧师妹是否会受伤,那珞魂蛛的每个部位都带毒,是名副其实的毒物。 蜘蛛数量庞大,周仰熙挥杀许久才停下,一整片山壁已是墨绿血色,心中郁气总算疏解,她随手扯了片布,擦掉脸上的污血。 “等我抓到你,就是碎尸万段。” 52. 浮生梦(十五) 岑晚收回狂热的目光,跑回晋循序身边:“晋师兄,李师妹醒了吗?” 晋循序低头扫了一眼,手中凭空捏着根银针,温和道:“快了。” 岑晚下意识缩了缩身子,干笑:“这个法子好,一针醒不来就再扎一针,总能醒的。”她虚虚望向远处平静的山壁,“应该不能割李师妹手腕吧,周师姐会难过的…” “我知道。”晋循序颔首轻笑,“妖族对锋利的东西更敏感,不像师妹和卫公子那样。” “哦。”岑晚又开始想念李栩,师兄你快回来好不好。 暮山连被卫晏盯得紧,满身伤痕还不忘问话:“阿云,我做了什么让你如此生气,你为何要我死?” 他问了不下十回,阿云始终不搭理,这次倒回了他,她笑着转回头:“夫君,是你忘了。” “相伴两百年,我自认对你毫无遮掩,是你说夫妻不能有隐瞒,我的一切都摊开在你面前了,你呢?”阿云瞧着他,目光柔软。 暮山连伤重,强撑着要站起身抱她,口中呢喃:“我的一切你也知道的,我从未对你有所隐瞒…” 阿云问:“我的真身,你张口就能到处说,可有想过若是有心之人,知晓我的身份会如何对我?我且再问你一次,你的真身是什么?” 暮山连双唇紧闭,半晌伸手拽着她的裙角,落下泪:“阿云,你不信我?” 她等了又等,再无下文,嘴角扯着笑将衣裙拉出来:“宥宜醒了,我去看看。” 话音方落,李宥宜果然悠悠转醒,半睁着眼喊道:“师姐,师姐…” 晋循序又给她塞了一颗回灵丹,岑晚忙安抚她:“李师妹别担心,周师姐去找珞魂蛛老巢了,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她还说,你醒来之后想做什么都可以。” 她说着指了指不远处尚有力气的暮山连:“周师姐特意留的一口气,让你发泄心中怒火。” 李宥宜从前最多和长寂山的同门打架,受些轻微摩擦伤,自有师尊师姐为她疗伤。 岑晚犹豫片刻,问晋循序:“要不再喂几颗药?李师妹丢了大半修为灵力…” “不用浪费。”原本还无力靠坐的李宥宜忽然像打了气一样,扶了一把岑晚的手站起来,“我在妖域好得比人界快些,丹药留着给其他人用。” 能手刃暮山连比什么药都好使。 她脚步还有些虚浮,顶着一张疲惫却冷肃的脸走过去,伸手把阿云拉至身后,睨着暮山连:“我向来不会让师姐的好意落空,正巧我还剩些妖力,你就感恩戴德吧。” 卫晏心道,不愧是师姐妹,生气起来都是废话不多说的,这样的气质当真让人钦佩。 李宥宜掌中妖力聚起,弱是弱了些,但足够一击致命,“恶妖当诛。” 暮山连望着她,忽而笑得讽刺:“恶妖?真以为你在人界待了几年就是人了?他们都知道你的身份,你也很快就会死。” 李宥宜面色平静:“死不死的与你何干。” 她懒得再听,干脆利落下手,仿照岑晚的手法,一拳砸在他那张人畜无害的脸上。 一通下来犹觉不解气,转身就要掏出梧桐琴:“我心善,给你个痛快。” 她喘着气举起梧桐琴一端,身后的阿云忽地握住她的手腕,“宥宜,这是你的心爱之物,别弄脏了。” 李宥宜动作一顿,想到师姐喜欢这琴,自己日后也还要练习,手一挥收起琴,转身去借武器。 “卫公子,借你的鞭子一用。”暮山连身上已是周仰熙留下的剑痕,她便想着毁掉这张皮,免得勾起阿云的伤心事。 卫晏双手合十拍了个掌:“好啊,我早想这样干了。”并非不心疼,只因他的长鞭有许多条,家中父母长辈人人都为他锻造过,取之不尽。 他十分大方递出去,还教李宥宜往哪处抽最痛,“李姑娘我跟你说,你抽他的手腕内侧,还有脖颈。”他想到什么,“对了,周姑娘先前用的雷火符,将它附在鞭子上,十分好用!” 岑晚听得激动,立刻转头去找宋寻熙:“宋师兄,周师姐给你的符还有吗?” 周师姐所有的东西都交给宋师兄保管,他一定有。 宋寻熙只停了一瞬,两指探进储物袋,很快捻出几张符箓递过去。 岑晚欢欢喜喜接过,道了谢跑回去,念着周仰熙的法诀,“啪”地一声贴上长鞭。 雷火符引雷燃火,触及长鞭当即燎起一片火龙,将整条鞭子烧得通红还附带雷击。 李宥宜双眼放光,疲累一扫而空:“哇,这个肯定好使!” 她先旋身抽向一旁的树,那树轰然倒地,断枝纷飞,树干上还留有火烧雷击的痕迹。 三人惊叹不已,八只眼睛燃着跃跃欲试的光芒,直吓得暮山连蹭着地面惊惶后退。 “你们、你们自诩名门正派,怎么能学这种折磨人的肮脏手段!” “哼,对待此等欲杀人的恶妖,长寂山从来不心慈手软,再说了,我待人接物最温柔,从不会折磨人。” “就是,我爹娘若是知道我放过了一只与魔族勾结的妖怪,怕是要从汐水飞过来打骂我。” “跟他废什么话,待我们杀了他,和师姐一块回家。” 李宥宜拎着长鞭往他身上抽,鉴于她才醒来又受过伤,妖力不足,抽了几下就气息紊乱,岑晚卫晏自告奋勇接力。 身后,宋寻熙充耳不闻,双眼望着周仰熙走时的方向,不声不响走出去,准备去接师妹回来看大戏。 晋循序也当没瞧见,专心致志研究周仰熙发现的禁制,又时不时和花菁一行人通信,询问状况。 暮山连被打得惨叫连连,口中不停高喊着阿云,他痛不欲生,转而喊:“不是说给个痛快吗…” 李宥宜猛抽一鞭子,横眉竖眼:“讨价还价,罪加一等!” 阿云在一旁默不作声,眼底透出解恨之意,转瞬即逝。 三人打累了,暮山连已是半死不活,留的那口气被抽了个干净,血肉模糊躺在地上。 阿云等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把刀刃,轻声道:“这是夫君当初做给我防身用的,还记得吗?” 暮山连没有回应,李宥宜接过来,鄙夷地看了一眼,毫不在意:“阿云,你不难过的话,我用这刀了结他。” “有什么难过的。”阿云笑着,“我想去人界,自然不想带着个拖累。” “好。”李宥宜不问缘由,不想知道暮山连与她究竟有何过往,总之阿云想让他死。 刀刃没入血肉,暮山连甚至没有任何挣扎,从散乱的发间露出一双哀怨的眼睛,鬼一般死死锁定着阿云。 李宥宜手起刀落,嫌恶地将刀插在他身上,转头拽起阿云,“我们一道去人界。” 阿云反握回来,深深叹气:“他死了我就自由了,这些年与他待在罐山,留在妖域,我都忘了,曾经我也会飞。”虽然她从未飞出过妖域。 “对了宥宜,你不是会弹琴么?周姑娘还没回来,趁这个时间,给我弹一曲好不好?我从没听过。” 李宥宜一愣:“出去后有的是时间,我日日给你弹。” “你还在生气吗?”阿云问。 她听罢笑了笑:“没有,你我的交情,怎么可能会因一只陌生妖怪就生嫌隙?” 李宥宜坐到树下,梧桐琴横放在膝上,她弹出一个音,“只是我许久没给它喂灵力,怕是没有从前好听。” 阿云摇头:“无事,我看书上所写‘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很是向往。” 李宥宜便打算给她弹此前与周仰熙一道练习的那支曲子:“我还没有这样的功力,师尊说,梧桐琴未与我同心。”她又笑起来,“不过师姐也说过我的进步很大,阿云你别嫌弃地捂耳朵就行。” 天边的黑云渐渐散去,日光重新落下来,照着一旁鲜血淋漓的暮山连,以及另一边放松听琴的众人。 琴声悠扬回荡,山间树林茂密,不绝于耳。 周仰熙一路紧赶慢赶,忽闻熟悉的琴音,心知李宥宜已经醒了,且状态还不错,加快步伐往来时路去。 正走上山路,面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即是梨花香,她有些错愕,抬起头看向声音来源。 “师兄?” 宋寻熙从一边拐出来,见到她脸上立即漫开笑意:“师妹,你听到了吗?” 周仰熙点点头,三两步上前与他站在一起,“是宥宜的梧桐琴,我们快回去。”她的裙摆满是污泥,脚步越快,“妖市的期限还没到,和师姐她们汇合后就可以一起等,然后回家。” 宋寻熙踩着她走过的地方,亦步亦趋跟着,见她身上除了珞魂蛛的血,再无其他,放下心来。 一曲毕,阿云像两百年前那样,紧挨着李宥宜坐下,等她将琴收起来,阿云俯身靠在她肩头,“好听,我好像看见书里人界的模样了。” 李宥宜不觉意外,以为她是累了,就着这个动作低头去看她的脸,“阿云,你…” “暮山连没有死,他还会回来的。” “什么?” “宥宜,对不住,两百年不见,我又骗了你,将你置于险境,非我所愿。”阿云说这话没头没尾,“可只有这样,你们才会帮我杀了他。” 李宥宜没听明白,却直觉不对,仔细一瞧发现阿云在哭,她慌张捧着她的脸,“你在说什么?” 阿云挣开她的手,侧头将目光移到暮山连身上,其余人不解,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半柱香前被杀死的暮山连,此刻睁着赤红双眼,仇恨地凝视着他们,额上的血沿着面颊滴落,似血泪一样。 岑晚早些时候受过一次冲击,现下还是撑不住表情,“你……” 晋循序更是迷惑,他是亲眼见着暮山连死的,绝无可能还活着,可这只妖,死而复生站在他们眼前,全身妖力大涨。 反观阿云,在暮山连睁眼的瞬间,脚下一软倒在李宥宜身上,眼神迷离,似要昏睡过去。 “阿云!”李宥宜怒不可遏,“暮山连,你又做了什么?!” 暮山 连无暇顾及面容,冷眼扫过他们,目光轻轻落回阿云身上,怜爱道:“阿云,我这么爱你,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周仰熙与宋寻熙并肩走上来,远远就感受到一股强劲妖力,心道不妙,拔腿狂奔。 眼前是半跪在地的暮山连和不远处怒视着他的众人。 周仰熙扬手唤出怜游剑,飞身上前作势要刺,暮山连双手变作爪,强势接下这一招,利爪与剑刃相碰,发出一阵刺耳声。 她顺势于空中后翻一圈,回到李宥宜身前,宋寻熙与妄剑分散暮山连注意力,她转身将剥离出来的珞魂蛛妖力注入阿云的妖丹中。 “师姐…”李宥宜泪眼模糊,抱着阿云后怕地喊她。 “宥宜,没事了,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数只珞魂蛛的妖力汇聚,积少成多,阿云得了这妖力,眼神清明了些。 “都是你们,都是你们让阿云与我离心!”暮山连嘶吼着,手脚同时化成爪,和妄剑硬碰硬。 宋寻熙游刃有余,看似步步后退,实际却在有心消耗他的妖力。 周仰熙办完正事更加生气,本以为回来就可以带着他们离开罐山,无端被暮山连扰乱计划,愤恨不平。 暮山连一心与眼前人打斗,被那些嫉恨蒙蔽心神,丝毫不管身后的暗箭。 直到被一剑贯穿右肋,他才反应过来,愤然转头去看周仰熙。 “心绪不宁,准头不准了。”她歪着脑袋,姿势放松却怒形于色,要将他生吞活剥似的。 暮山连牙关紧咬,面目狰狞吼道:“你杀不死我,白费力气,我就该在种幻术时杀了你。” 岑晚想到他之前所说,逼问:“你之前说,你也有复生的能力,怎么回事?” 暮山连笑得满口血:“一帮蠢货,有同生同死咒和阿云在,你们永远也杀不了我。” 他伸出手,面朝阿云,哄道:“阿云,到我这来,只有我才会真心护着你,什么人界什么灯会,我们一起去看。” “同生同死,那是什么?”李宥宜听得心惊,她自然知道阿云的能力,却不知有什么妖咒的存在。 岑晚云里雾里,周仰熙眯了眯眼,藏书楼亦有妖咒记录,同生共死咒,即为妖族之间彼此命运相连,祸福同担。 “记录在案的只有同生共死咒,你何处学来的同生同死?”她剑指暮山连,“妖族虽有此咒,但因其共分妖力修为,没有妖愿意结,你竟诓骗阿云与你结了个假咒?” 暮山连:“你懂什么!这是我精心为阿云改的,既是夫妻,怎可能作假?” “所以,你就用我的命去改。”阿云缓过神,望着眼前疯魔的夫君。 暮山连猛地怔住,颤声道:“阿云,我是为了你…” “为了我折翼复生的能力!” 阿云再忍不住情绪,怒斥他:“说什么为我而来,从一开始,你就在骗我!你为的是长生,为的是能永远装作一个人活在人界!” 暮云连摆头不愿承认:“不是、不是的阿云,我是爱你的,我对你的好都不是假的。” “这两百年,我为你死过多少次?你都不记得了吗?你怎么能忘?” 阿云重复着他的话:“为我死,为我死…”她挣开李宥宜的双手,步步紧逼,“你敢说,每一次都是心甘情愿为我死吗?” “是,我心甘情愿。”暮山连此刻只想哄回她,半刻犹疑都没有。 阿云看着他,凄凄笑起来:“我活了多少年?三百多年,半数以上的时光都是在罐子里度过的。” “同生共死,听起来就很有情有义,我竟忘了,妖族哪有什么情?” 她不是李宥宜,不是情妖,同样是无情无义的,却在两百年前,对暮山连生出了情爱。 于她而言,暮山连是在李宥宜离开之后的漫漫时光里,唯一的依靠。 暮山连先前告诉周仰熙他们的,有关折翼复生的所有,半真半假。 她确实会妖力流失身体虚弱,但只要照夜清真身仍能亮光,她就能一直活着,复生的缺陷是每一次带走她的一部分亮光,便是断绝了照夜清永生的后路。 因此阿云格外珍惜活着的时间,从来不会主动送死,自从身边有了暮山连,她的担忧惊怕越来越少,直到他说要结为夫妻,要同生同死。 暮山连说,同生同死咒是他在人界与一位道士学的,结下此咒,只要一方还活着,另一方即便死透了也能借由这个咒醒过来。 阿云自诞生起便为了活下去四处躲藏,不知妖族有一密咒名为同生共死,满怀爱恋与他结下同生同死咒。 自此,暮山连成了阿云最依赖的存在,他在前护着她,爱着她,勒令她不许动用折翼的能力,除非真到了不得不死的地步,他也会为她死,再借咒重来。 阿云不必折翼,暮山连也能时刻陪着她,两全其美。只一点,追杀无处不在,两妖躲在罐子里,再不敢大方走出罐山。 “暮山连,同生同死咒,自始至终只是你的同生吧,只有死是我的。” 53. 浮生梦(十六) 阿云逼视着暮山连,分明满是恨意,却落下一滴泪来:“你说你是心甘情愿的,可我的命,怎么就变成你的了?” 他们是在成亲那日结下的同生同死咒,自那之后她便极少使用折翼复生,她想陪着暮山连,更久一些。 那时他告诉她,同生同死咒就是夫妻才会结的,从此以后彼此的全部都会捆绑在一处,无论如何都是要一直在一起的。 誓言既许,他们合该长长久久地纠缠下去。 阿云不止一次想,这很好吗?很好吧,很幸福,终于有妖陪伴我了,终于不用独自面对死亡了。 她和李宥宜,都找到了各自的归处。 两百年相伴,阿云曾好奇地问过他,真身是什么? 那时暮山连大笑一声,随即叹息道:“阿云,我只是一只海东青。” 阿云困惑:“海东青?那是什么族类?”她还从未见过。 暮山连抱着她:“海东青翱翔天际,不被凡事所困,也不喜只困于一方天地。” “那你……” 许是猜到她要说什么,暮山连打断她:“阿云,你是我的妻子,我甘愿留在你身边。” 死亡和复生让她心感疲惫,可眼前这只强大的妖说,唯愿长久不离。 阿云虽无情,但听李宥宜讲过有情是何种滋味,心跳如擂鼓,便是生出的爱意,所以她如此喜欢暮山连,对他从无隐瞒,信任至极。 死生相伴的妖咒,不离不弃的爱人,以及充满希冀的未来,哪一样都是她未曾有过的。 两百年经历的无数次生死,暮山连为她死过多少次?她记不清,因此感激他,也爱他。 若说平淡日子里不同的一处,便是她总会忘记,忘记暮山连是如何死的,又是如何借妖咒醒来。 阿云察觉奇怪,问他:“夫君,我的妖力好像更弱了,如今连记忆都出现问题了。” 暮山连听完心急如焚,拉着她去妖市寻医问药,将自己的妖力抵作报酬,可也是无功而返。 阿云见他急得眼眶通红,默默垂泪的模样,安慰说:“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想不起来一些小事而已。” 暮山连忙问:“那你记得我吗?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吗?” 阿云眼珠一转,于是逗他:“…好像有些模糊,你和我说过什么?” 暮山连以为她真忘了,拽着她哀嚎哭泣:“不行,你怎么能忘?我重新和你说,我们是夫妻,你是我最欢喜的阿云。” 她听得脸红,捂住他的嘴,警告道:“别说了,我没忘你。” 再过了些时日,暮山连突然说知晓缘故了,原是受了妖咒的一点反噬,会在另一方用咒时昏睡,不过是睡了一觉,无伤大雅。 阿云只当是自己妖力不济,拖累暮山连,还为此伤心了好一阵。 久而久之,她察觉自己昏睡的日子越来越长,妖力流失越发严重,暮山连只能渡以自身妖力,助她支撑人形。 一日天气晴好,暮山连说要带她出去走走,恰逢妖市开放灯会的日子,阿云心驰神往,但她那日连人形都幻化不出来。 “阿云,我的妖力尽数渡给了你,还是不行吗?” “是我的错,没能再提升些修为,才让你只能化作原形。” “你放心,我会给你带一盏灯回来,再为你求来灵药。” 暮山连将她安置在隐蔽的瓦罐中,独自出了门。 阿云看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开,再一次怨恨自己的弱小,璀璨灯会就在眼前,却无法亲往。 照夜清有亮光,与那些灯火相映,是她敢想不曾有的际遇,这遗憾太强,竟让她强撑着原形,从瓦罐中悠悠飞出,朝着远处的一抹亮而去。 妖市她也很少来,多是暮山连心疼她,自己去办事,回来还会给她带些小玩意,对她无微不至。 阿云心想着灯会,花了许久才颤颤巍巍飞到妖市上,却没能看见繁华,只有摊门紧闭,一片荒凉。 她无助地望着眼前景,似有几缕残留的灯火燃烧的气味,是她来晚了。 妖市灯会极少出现,且不是定时的,寻常时候要想遇上堪比登天。 阿云停在一处围栏上,下方是小河静静流淌,若是掉下去,她就会死,可心中遗憾郁结难平,那股难过的心绪化作不散的执念,让她得以化出片刻人形。 她的泪滴落到河水里,成了这街中唯一的声响。 “没赶上,怎么会没赶上…”阿云呜咽出声,怨自己无能。 哭了半晌,她忽地想起暮山连说会给她带一盏灯,慌忙擦了眼泪就要往回走。 “只要夫君带灯回来,那我也不算没见过。” 她的人形都是靠着那点执念支撑的,再没有多余妖力迅速赶回去,只能慢吞吞走,回到罐山脚下时,她隐约瞧见前方有亮光,心下一喜以为是暮山连提着灯回来了。 她无声哭起来,想要快点见到她的夫君,扶着树一步一步跟了上去。 “夫君…”待她看清,却发现并不是灯,而是只一动不动的小小灯蛾,不知从何处落到垂下的叶上,亮起的微光让她误以为是灯。 阿云如今都自身难保,失落地收回目光,又想着暮山连定然已经回了家,说不定正在满屋子找她,要给她看灯。这样一想,她就轻快起来,转身朝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身后那叶片上的灯蛾忽然动了,阿云一惊,多年的追杀让她草木皆兵,忙屏息躲到稍远一些的树后。 “…该死的修士,竟将我打回原形。”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阿云不敢细听,是暮山连? 那声响还在继续:“这一下就耗了我百年修为,看来还是要找暮云连再要一些…” 听见名字,阿云恍惚,暮云连,是当初暮山连和她玩笑时说,兄妹相称,姓名相匹,给她新取的,后来结为夫妻,她接受并喜爱这个名字。 要一些什么?修为?可她自己都没有,如何能给? 正疑惑着,那灯蛾于黑暗中化出了人形,借着天边月色,阿云清晰看见那张脸,是她一心找寻的夫君暮山连。 温润的面庞,嗓音一如既往温和,出口的话却让她瞬间惊惧。 “不够,这些远远不够,我还要更长久的生命,长生才是最重要的。”他说,“看来只能再多催动几次同生同死咒…” 暮山连说着随手捡起掉在一旁的灯,收拾许久才一瘸一拐往山上瓦罐处继续走,“破罐子还能当家,受够了这种日子,等那些时间全部到手,我就能…” 直到他的身影声音隐没在山林中,阿云浑身冰冷,心间钝痛,方才听到的话与从前的混合,一下一下击打着她的耳朵。 “阿云,我想爱你。” “阿云,同生同死咒,是我们长长久久在一起的证明。” “我只是一只海东青,甘愿留在你身边。” “长生才是最重要的。” 思绪没来得及理清,眼前逐渐模糊,脑子昏沉,很想睡过去,阿云想起从前暮山连为护她而死时,她也会陷入昏睡,下意识去咬舌头,试图以疼痛令自己清醒。 身体蓦然开始消散,她愣愣低头,看着自己从下至上重新化作照夜清,无法言语,连泪也不能流。 阿云这才注意到自己,她已有许多年未曾用过折翼复生,为何真身永不现光? 再有意识时,已是不知多久之后,阿云像是入了梦魇,梦里总有一只灯蛾在她身边乱飞,衔着一罐罐的花蜜洒在她周围,亲昵地去贴她的脸颊唇角。 她不喜被这样围绕,伸手去挥,指尖忽然传来刺痛,她缩回手看,却发现那只灯蛾在吸她的血珠,舔舐半晌仍觉不够,竟直接贴上她的颈侧,一口咬破了她的血管,疯狂咬噬。 阿云吓得六神无主,忙用手去拍打,下一刻被人轻轻捉住手腕,温热的气息扑在耳廓。 “阿云,你怎么了?你若是难受,打我骂我都可以,别挠自己,会疼的。” 她被这声音惊得猛然睁眼,看见暮山连满脸关切担忧,握着她的手放到唇边,给她取暖。 险些遗忘的话语重回耳畔,阿云甩开他的手,一双眼死死瞪着他。 暮山连何曾见过她这样的眼神,惊慌失措地问她:“阿云,是我做了什么让你生气了吗?昨夜我不是故意晚回的,那妖医不肯给药,我求了他许久,这才迟了。” “你看,给你的灯,我带回来了。”他说着自顾自把灯搬过来放在脚边,用烛火去点亮那盏灯。 阿云垂眸扫了一眼,视线回转落到他的眼眸上,灯火映在彼此瞳孔里的光成了如今的怨恨。 “暮山连,你不过是一只短命的灯蛾,说什么为了我,分明是觊觎这等复生能力,才哄骗我和你结下妖咒,你好用这咒盗取我的生机。” 她走上前,不肯放过他的任何表情,“你不是心甘情愿为我死吗?怎么无论生死都要使用妖咒?我才活了多少年,你又偷了多少年?” 阿云后来知晓,哪有什么“同生同死”,从 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她的命不长,却有三百年都被暮山连以妖咒盗取。 那些昏睡的日子,全变成了他的长命,流失的妖力也成了他的修为,他用原本属于她的时间与灵力,说是爱她护她。 “阿云,我是爱你的,我为了你困在妖域内,困在那个小小的罐子里。”暮山连伸着手,妄图去牵她。 “为了长生,你还真是能忍,我都挑明了还能面不改色。”阿云神情讥诮,忽而问他,“那夜妖市是真的有灯会吗?” 暮山连眼看还有机会,试探上前一步:“真的有,阿云,我发誓不骗你,那夜是人界上元节,满城灯火。你回来我们一起去看,我知道怎么离开妖域。” 一言一语间,众人哪里还能不知起因经过,李宥宜本对当初没能带阿云一起走心有愧疚,知晓这样的事情,后悔方才没能让他生不如死,又后怕阿云会因那个妖咒再次受伤。 周仰熙本意是帮阿云取得妖力,却是为暮山连做了嫁衣。 “上元灯会,原来是人界的上元节。”阿云低声呢喃,她终在书中见过了,“好歹见过一盏灯…” “对,阿云。”暮山连听见她的话,诱哄道,“我只是不想死,我若死了,谁来陪着你?谁给你带那盏灯回来?” 阿云想了又想,艰涩说:“不过是一盏灯,你就想让我死。” 暮山连眼底闪过心虚,见她油盐不进,转问:“阿云,你不爱我了吗?” “人族有言,百年修得同船渡,暮山连,你我相伴两百年,你挣扎着渡过无渡之水时,可有想过我?” 不等他回答,阿云接着说:“我怎会不爱你,可我也想活着出去看一眼。” “宥宜,请你再杀他一回吧,这一次,他不会再醒来了,你可以放心回家。” 李宥宜早已做好准备,只等阿云下定决心,周仰熙拦住她的动作,道:“你灵力尚未恢复,与晋师兄在后头看着,我来解决他。” 暮山连先前被宋寻熙溜了好几圈,妖力不足,见这群人真要杀他,又笑又怕:“暮云连,你忘了吗?是我赐予你新的名字,是我让你能多活这么多年,你要背弃我吗?!” 阿云云淡风轻:“我不是暮云连。” “我一直都是阿云,从来都是。” “我们有同生同死咒,只要你活着,我也能活!”暮山连放弃花言巧语,露出底下真实的恶妖面孔,癫狂大笑起来。 “我并不打算让你用妖咒。” 同生同死咒不可解,唯有一方身死,另一方在其复生之前死亡,方可破。暮山连捏准了她不敢死的心,诓骗她许多年。 “你不是最怕死了吗?阿云,你为了活下去受了这么多苦,不可能放弃的。” 阿云默然一瞬,不知想起什么,淡淡点头:“你说得对。”她仰脸看向禁制之外的地方,“罐子太小了,小到我这两百年都忘了,我曾经也能飞。” 她又掉下泪来,仿佛回到那夜在妖市的河流上,“暮山连,你自由了。” “从此以后,我就是你口中所说的,那只海东青。”她至今都不知道,海东青是暮山连偶有一日跑出妖域,在一个说书摊前听到的,记下那些描述,是因他心生妒忌。 灯蛾怎敢自比那样的神鸟。 李宥宜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脚步一转跑回去,喊道:“阿云,长寂山术法众多,不过是个改过的妖咒,一定有其他解法的,你跟我出去,我们一起想办法。” 才跑动两步,她眼前忽现重影,是阿云给她下了术法,她身子一软倒向一旁,周仰熙奔过去接住她。 暮山连卡住时机,与周仰熙同时动作,飞身去抓阿云,触及她的衣摆,反被身后的宋寻熙一箭穿心。 他瞪大眼睛,注视着冷眼旁观的阿云,眼看着她持着当初他送出的那柄短刀,在他未咽气前割断了自己的生路。 “暮云连,我们说好了,要长长久久纠缠下去…” 阿云笑着:“夫君,你先去死吧,轮回路上可要等着我。”我会永远缠着你,让你也尝尝,同生共死只有死的滋味。 周仰熙怀抱着李宥宜,只能亲眼看着阿云赴死,这是她所愿,他们介入是被迫,就不该再扰乱阿云为自己选的路。 意识抽离前,阿云心想,李宥宜为她弹过一曲,她也看过了书画,暮山连借由她的命,其实也算她亲眼见过那些烟火,不算遗憾。 李宥宜暴露妖身,是为守护,暮山连以妖身欺骗她,是为了置她于死地。 54. 回程 身为情妖,李宥宜对任何情意都很敏感,她刻意忽略了暮山连,与阿云重逢以来只在意过她。 那根长命绳在暮山连死的第一次就断开了,那时她特意放开情力,想着吸取一些男女之情,也好给阿云讲述。 只有无尽的遗憾,李宥宜以为是他遗憾自己不能再陪伴阿云,后来才知,他只是遗憾自己偷来的命又断送。 和阿云一同在妖域东躲西藏的那百年,她只一次得到了阿云身上的情力,却是她那时为数不多从妖族中感受到的。 阿云为救她死过一回,在孤身赴死时给她下了术法,让她昏昏沉沉睡了好几日。 李宥宜再次睁眼时正躺在床榻上,身下是枫味居独有的枫叶制成的布料。 已过了妖市七日限制,众人回了枫味居,待她转醒便可启程回山。 李宥宜闭眼前只隐约看到阿云自戕,入了梦后,阿云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说她那时其实怨过她,怨她为什么逃出妖域后没有回来,怨她明明承了恩情却又抛下她。 又问她,人界的灯会是什么模样,若她能够以那个仕女样貌去往人界,应当不会被那些修士追着砍吧?她很久没有见过灯火了。 暮山连那样谎话连篇的妖,一句“为她而来”便能拥有阿云所有的信任与来之不易的情爱。其实她的第一次有情,是因李宥宜而生。 李宥宜曾奋不顾身挡在她面前,陪她淌过生死边缘,还教会她何为情义。 “阿云,我没有忘记你,也没有不回来找你…”李宥宜逃出妖域这么多年,真正安然无恙的日子也才过了三年,叛出妖域者遭受的死伤远比从前更甚,她连自己都护不了,期间濒死过多少次,已然忘了。 她们在妖域内外,经受着同样的生死,李宥宜几经波折遇到了周仰熙,阿云遇上了暮山连。 李宥宜醒来后,发现消耗的情力回了大半,再去仔细感受,竟是阿云留给她的。 那道由亲情所成的情力中,多出了阿云对她的歉疚和挂念,“宥宜,我就待在你的妖力里,和你一起看看这个人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周仰熙端着吃食进门时,李宥宜正匍匐歪倒在榻边,见她进来,当即嚎啕大哭起来。 “师姐…阿云、阿云去哪了?” 周仰熙将东西放下,压下喉咙间的涩意,伸手为她拭去满脸的泪,“你放心,晋师兄说照夜清一族死后会回归本源,我们将她带出来了,等离开妖域,就把她放生。” 她轻柔说着:“卫晏赠予阿云的书她都看过了,想去哪都可以去,像你一样,只是无法再化人形,此后只是一只普通的照夜清。” 李宥宜拉着她的袖子,口中不停道歉:“是我的错,当初若能带她一起走,她就不会遇到暮山连,不会平白丢了命。” “阿云怨我恨我,是我抛弃她。” 周仰熙知道她是因阿云做了梦,便问道:“她还说了什么?说谢谢你让她有了人族那样的情感,填补了她向往人界的空缺,想要你带着她一起去看灯会。” 李宥宜一声不吭,眼泪无声地流,师姐所说正是阿云的愿望,日后只要她用一次妖力,阿云就能亲眼看一次她心之所向。 “可是……” “好了。”周仰熙转过身,端着一碗糖水喂她,“这是我们与阿云初见时一起喝过的,她很喜欢。” 甜意漫在口中,冲淡了心头酸涩,李宥宜一口接一口喝着,她从一开始就藏在周仰熙的丝绦中,知道阿云妖力弱,知道她喝过。 糖水尽数咽进腹中,她的情绪才缓过来,攥着周仰熙的手不愿松开,心底忽地想起阿云说过的话。 “若有朝一日,你暴露妖身,自身难保时,还要让她为难吗?你想看她为了你背叛师门?” 那时她信誓旦旦,说不会有那一日,却不知这一天来得如此快。 “师姐,我骗了你,我是妖。”她嗫嚅道,手不自觉攥得更紧。 “我知道。” “回长寂山的话,我会被关起来吧?” 周仰熙揉着她的发顶:“不会,有我在。” 李宥宜抬起头,撞进她柔和的目光中,忐忑不安的心绪骤然安定下来,片刻点点头:“嗯,我信师姐。” 两人又说了好些话,李宥宜尚未恢复,容易疲累,外加情绪起伏,不一会儿就重新睡了过去。 周仰熙又给她渡了一次灵力,轻手轻脚出了房门。 晚间,岑晚拉着李栩谈论这几日在罐山的所见所闻,讲暮山连如何不要脸,如何盗取他人生机,欺骗感情,李栩听得义愤填膺,恨不能当日在场亲手杀他。 岑晚骂了好一阵,歇息一会儿又转头去问花菁关于妖王对妖魔两族勾结之事打算如何做。 “妖王没说什么,他甚少管事,只是应族群要求答应清扫叛者,对珞魂蛛这样叛逃的,妖族有专门的法子锁定踪迹。” 岑晚听得惊奇:“那我们之前还傻傻地自己找,早些时候问妖王不就行了。” 花菁赞道:“从前不知,但这一次,珞魂蛛插翅难飞。” 它受了重伤,一定会找地方疗伤,有妖王相助,找到它易如反掌。 周仰熙安静听着,想到在妖族看来,李宥宜也属于叛逃者,去到长寂山之前,她定是吃尽苦头,前有修士拦路,后有妖族追杀。 若非妖王不愿与长寂山为敌,怕是难以带走李宥宜。 “师妹,你的伤好些了吗?” 周仰熙回过神,抬眼碰上宋寻熙关切的目光,“我没事了师兄。” 她举起桌上的茶盏,朝宋寻熙一敬,转向其余人,认真道:“身为领队之人,是我拖了大家后的腿,我以茶代酒赔罪。” 周仰熙仰头喝了茶,再倒一杯,“能够安全离开,也多谢诸位。” 虽是以茶代酒,但她连着喝了几杯,竟真的有些晕乎。 岑晚伸出手要拦,奈何她喝得太急拦不住,又想着周师姐这么厉害,喝个酒而已,又有什么? 没想到她居然真醉了,只得弱弱道:“周师姐,这是酒。” “啊?”周仰熙此刻说话已经迷糊,“酒?哪来的酒?” 长寂山明令禁止弟子执行任务时饮酒,她从小贪吃食,却从未碰过酒,因此酒量奇差。 卫晏心虚地咳了两声:“呃我刚刚看枫掌柜新酿的,我问过了,是用客栈外头的枫叶酿的,不醉人…” 他不知道长寂山有这个规矩,岑晚却说无事,反正任务已经完成了,饮酒无妨,谁知周仰熙喝了几杯就醉了。 晋循序吃过东西就留在房间中不曾出门,李栩有心劝阻,架不住自己师妹央求。 宋寻熙更是毫无反应,脑中只想着师妹如何从珞魂蛛手中救下他,连吃食都没怎么动。 “…枫掌柜应该有解酒汤。” 卫晏再次心虚:“没有,她说妖族喝酒只图尝个味,从来不会被人族的酒醉到。” 宋寻熙无言以对,迈脚要去敲晋循序的房门,找他要几颗解酒丹。 谁知才动半步,周仰熙直直朝前倒去,整个人脸朝下扑倒在桌上,好在岑晚及时挪开菜肴,否则她的头就要掉进那些盘子中了。 宋寻熙猛地扭过身子,将手垫在她的脸下,阻止了一场悲剧。 卫晏只来得及去拽她的手腕,顺手接过她手里掉落的茶盏。 他看着倒下的周仰熙,又转头去看岑晚,“为什么你和你师兄喝了没事?” 岑晚辩解:“我也没想到周师姐从来没沾过。” “你酒量很好?” “反正比起周师姐是好的,我没那么守规矩,平时都会拉着师兄师姐们一起喝。” 李栩默默低下头,在邀月仙尊门下还能这样胆大妄为,岑晚当属头一个。 其实周仰熙也并不是守什么规矩,只是不喜酒,与其宿醉不如多吃点好吃的,外加她最近心事繁多,导致酒味都尝不出来。 宋寻熙无言以对,只能小心翼翼拖着周仰熙的脑袋,想着要怎样将人带回房间。 岑晚走过去:“我送师姐回去吧。” 半扶半抱揽着人, 她打了个招呼朝身后的房间移去,走出几步,周仰熙忽然动了。 她一手抬起推开岑晚的脸,另一只手去扒拉岑晚,口中喊道:“不用,我能走!我还要回去练剑…” 岑晚嘴被她的手心堵着,闷声问:“练剑?师姐你都这样了还练什么剑,我扶你回去睡觉好不好?” 周仰熙摇头:“要练的,不然该退步了。”随即又认真道,“师兄陪我练。” 众人:? 岑晚扬眉回头:“宋师兄?”这两人除了在大比时一同练剑,何时又练过? 宋寻熙面不改色:“之前与师妹探讨过剑法,是为报答之意,这次也一样。” 周仰熙救了他,于情于理都应当报答的。 他细细看了一眼周仰熙,与她说:“今晚不行,师妹需要休息,等回了长寂山想练多久都可以。” 周仰熙微阖双眼,思索片刻点头:“好。” 岑晚顶着一脸憨笑,连拖带抱将人扶进屋子里躺下。 卫晏则在一旁回放着那日清晨占座失败的场景,恍然大悟,原是夜里宋寻熙缠着周姑娘练剑,这才能在第二日近水楼台,先他一步和周姑娘坐在一起,卑鄙! 宿醉的感觉的确不好,周仰熙闷在被褥里只觉浑身燥热,睡梦中一脚踢开了被子。 如今正值人界盛夏,妖域不像人界闷热,夜里无端带着凉意。 睡了小半个时辰,周仰熙忽然抖了抖,一瞬间如进入冬日,她翻了个身准备将被褥重新盖回,下一刻有人已为她拉上被褥,还好心地掖着被角。 周仰熙眼睫轻颤,面颊濡湿,她以为是梦中屋顶漏水,下意识喊了一句:“娘,明日让爹修一修屋子吧…” “这还没过年呢,阿枣就想着年前修缮了?” 新年,周仰熙一下心惊,猛然睁开眼,被褥还被踢在一边,她仍旧感觉冷。 哪有什么人为她盖被,只是那些幻境在今夜的醉梦中重现,也并非屋子漏水,是她忍了许久的眼泪,借着酒意被蒸发出来。 大雪纷飞一样的冷深入骨髓,周仰熙缓缓坐起身,拉过柔软的被褥将自己团团围起来。 怜游剑自与她共经幻境后,似乎更加有灵,总能在她心有所动时出现。 她呆愣低头看去,手不知不觉抚摸上剑身,温热的触感似那日母亲以剑自刎的血。 周仰熙想收回手却又放弃,反而一把抓紧剑刃,将被划伤时,怜游自身生出屏障,护着她不被伤到。 “你能护我,为什么护不了我在意的,明明我爹娘比我更重要。”因此爹娘在那一刻放她走的意愿也比她更重要。 周仰熙喉头涌上酸意,又在她哭不出声时隐隐变作疼痛,越是强忍,喉间越是千疮百孔般疼。 她用双手去捂着喉咙,张开嘴大口呼吸,试图缓解这股痛感,却于事无补。 枫味居小院不大,周仰熙想哭出声,只觉得这间房在不断缩小,压得她喘不过气,连一声救命都堵在嘴边。 恍惚间眼前浮现梦中爹娘的身影,她费劲地定睛一看,发现是传音笺的暖暖微光。 宋寻熙又一次感知到她的情绪,并未通过心玉灵力,只是猜想她今夜心事烦杂又醉意上头,会夜半梦魇惊醒,索性早早放出传音笺,方便她传讯。 周仰熙深知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只敢在夜里流泪,传音笺安静待在一边,不敢轻易搅扰她。 至第二日天明,她都没能再睡下,红肿这一双眼出门去找晋循序要了解酒消肿的丹药。 “晋师兄,我昨夜不慎喝多了酒,一整晚睡不着,起床才发现眼睛肿了…” 晋循序心知肚明,遮掩般给了她两颗药丸,严肃叮嘱:“长寂山弟子,在外不可饮酒。” “是,我记下了,日后再也不敢了。” 周仰熙乖巧应下,其余弟子皆收拾好行装,准备回程。 她将剩余的那些佳肴尽数给了枫掌柜,另留下一些给无渡之水上的不系舟,“枫姐姐,劳烦你照顾,后会有期。” “出发。” 55. 名字 回程仍旧要经过无渡之水,周仰熙留下的好东西尽数给了不系舟,还将从枫味居中带出来的酒酿也送了出去。 卫晏犹记当时不系舟脱口而出的话,对他没什么好脸色,迫于周仰熙和岑晚的淫威,好声好气地唤了一声:“舟伯伯。”又在两人的目光中把剩下的佳肴全赠出去。 周姑娘的道侣绝对不可能是宋寻熙! 其余人不知他心中所想,宋寻熙倒是敏锐起来,十分好心情地劝他:“卫公子,妖域不似人界,六月初的天也有些阴冷,你不是带着鹤氅吗?老人家身子单薄,有些保暖衣物更好。” 语气虽是劝解,神情却在看好戏。 不系舟对宋寻熙的周到颇为满意,等着卫晏给他送来鹤氅。 “这么感恩看他做什么?这是我送的鹤氅。”卫晏嘟嘟囔囔,不满地哼了几句。 不系舟这一次倒没有拆台,认真躬身道谢:“多谢这位小公子赠我御寒衣物。” 卫晏眼见他要弯腰,登时跳到一边,结巴道:“不、不必,我卫氏族人向来如此,不用客气。” 老人家认同瞧他一眼:“倒是没有辱没了汐水卫氏的名声。” 卫晏傲娇扭头,拍着胸脯:“那是,我可是卫氏…分支最出色的弟子。” 周仰熙笑看着他,忽而有种吾家有弟初长成的欣慰。 李宥宜来时是藏在师姐腰间丝绦中的,对这些事情丝毫不理会。 阿云那日质问暮山连的话中有提到无渡之水,这是离开妖域唯一的途径,她当年九死一生逃出来,并未遇到不系舟。 “同船渡原来是这个意思。”他们是和之前一样,两人一组回到岸边的,只不过妖族有自己的方法,如她和暮山连这样的,亦可飞过。 阿云不知能够飞出来,还以为需要双双乘船而过,才会问出那样的话。 周仰熙似有所感,走上前说:“宥宜,阿云会跟着我们一起出去,再也不用回来。” 李宥宜释然轻笑,随即大声喊:“对!再也不回来,她以后会长久平安地活在人界。” 归途比来路更稳当,不过七日就抵达长寂山,此行一月左右的时间,却像过了很久。 卫晏与花菁本就是为了任务参加的弟子大比,如今任务告一段落,自然是要赶回家中。 花菁这些日子修为隐隐有提升之势,到长寂山当日就告辞踏上了回花氏的路。 卫晏却又留了一日,整天耷拉着脑袋,一副不高兴的模样。 周仰熙回来之后忙于汇报,没来得及与花菁告别,好不容易得到休息,听闻他还在,便想着去送别。 “卫公子,你明日该回去了吧?我听弟子说,你家中父母传信问询你的近况了。” 卫晏本躲在房间里闷闷不乐,听见她敲门说话的声音,从窗边闪身跑过来拉开房门,双眼亮光:“周姑娘你来了!” 周仰熙点点头:“宥宜还在休养,我今日无事,一来为你践行。” “二来还有一事。”她没进屋,站在门外弯起双眼,粲然笑道,“卫公子,生辰快乐。” 卫晏嘴边的笑凝住,愣愣看着她。 周仰熙身上似乎总带着许多香气,她的院子里栽有梨花桃花各种,六月里风一吹,连带着旁边的院子都铺满了香味。 日光一晒,卫晏只觉得眼前人才是天边的日月,无时无刻不在吸引他。 “我原想着还会有时间的,可你明日就要走,过几日是你的生辰,我应是赶不及去祝贺,所以提前祝你生辰快乐。” 她说着从储物袋中拿出一物,递到他面前,“这是生辰礼,准备得匆忙,还请卫公子不要介怀。” 卫晏低头看去,她手心是一条缠着银丝的软鞭,鞭柄上嵌着冰晶,泛着细碎的灵光。 “我听宥宜说,你的鞭子借她用来抽暮山连,想着那根长鞭定是不可再用,便制了新的,当作礼物送给卫公子。” 她不知卫氏家族的长辈会为小辈做长鞭,只以为他少了一样武器,正巧她学过一些器物制作,找了师姐师兄请教,这才赶在卫晏离开前制好。 “软鞭之上附有雷火术法,外加冰晶,用起来更顺手。”她顿了顿,“这亦是宥宜的想法。” 卫晏一直记着自己的生辰,前些日子还在路途中就在想,周姑娘回山之后忙碌,也许忘了这件事,他也没打算再提,只是心有遗憾,闷在房间里独自叹气。 哪知周姑娘不仅没忘,还为他备下生辰礼,这样明丽地出现在他面前。 “周姑娘,我……”他一开口就想掉眼泪,“我以为你忘了。” 周仰熙瞪大眼睛,有些手足无措:“你、你别哭啊,虽说是赶急所做,但我问过了,它能用,并非粗制滥造。” 见他还在哭,她收回手:“你若是不喜欢,我再送你…” 话没说完,卫晏眼疾手快截下她的手,将那根软鞭迅速收入囊中,哽咽道:“我很喜欢,谢谢你周姑娘,我只是太高兴,喜极而泣了。” “……”周仰熙松了一口气,“那我代宥宜和你说一声生辰快乐。” 想着他即将离开需要收拾东西,她也不打算久留,“卫公子你先忙,我回去了。” 卫晏正擦着眼泪,闻言着急喊住她:“等一等周姑娘。” 周仰熙回过头,这人反倒扭扭捏捏起来,嗫嚅半晌不肯说话。 “卫公子要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我们认识挺久的。”卫晏声音小了一些,“能不能…” “什么?”周仰熙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卫晏抬眼对上她亮莹莹的视线,破罐破摔道:“能不能不要喊得这么生分了?” 周仰熙眨眨眼,认真思索一会,从岚山初识到现在,确实挺长时间,索性一拍手:“这样吧,日后以名字相称。” 长寂山有先后入门之分,因此总是师姐妹师兄弟喊个不停,还未有人叫过她的名字。 卫晏脸红心跳,摆手拒绝:“不行,我方才十八,比周姑娘小些,喊名字于礼不合。”他痴痴一笑,“不过周姑娘可以喊我的名字。” 周仰熙大方道:“卫晏。” 等了片刻只听闻他轻轻“嗯”了一声,整个人呆呆愣在原地。 她摇摇头,心想这人也许想起了家中人这样喊他,便挥手告辞。 等周仰熙离开许久,卫晏还没回神,想着那一声敞亮大方的呼唤。 “卫、晏。”同样的名字,不同的声调。 他下意识应了一声,抬头看向来人。 宋寻熙单手捧着一个东西,站在院子中神色漠然地望着他。 卫晏立即换了一副嘴脸,嫌弃道:“你干嘛喊我名字?” “我与我师妹一同认识的你,自然该一同改口。”他随手把东西搁在桌上,转身要走。 身后卫晏追上来,扫了一眼桌上,问他:“这是什么?你不会要报复我吧?” 宋寻熙偏头冷嗤:“我不会如此小心眼。” “那这是什么。”卫晏不等他回答,掀开上头那块布,发现底下是一块未经打磨的玉。 他惊骇地抬起头:“你在上面抹毒了?” 宋寻熙嘴角一撇翻个白眼:“师妹不是送了你一条软鞭吗?这是装饰。” 卫晏指着那块纯粹的玉:“这么大一块,装饰什么?” “挂着就行。” “?好丑。” 周姑娘亲手做的灵器,怎能让他人染指? 宋寻熙不再逗留,抬脚离开这个鬼地方。 早些时候他是来找周仰熙的,只是师妹这两日在忙,任他如何蹲守也无法巧遇,终于等到这日师妹闲暇出门,却见她带着新制的软鞭径直来找卫晏。 他这才想起来卫晏此前在灵舟上提过生辰,为了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刻意,转身回了院子,以最快速度翻出前些年得到的一块玉,端着飞回了周仰熙的院外。 结果一 来就听到卫晏恬不知耻要求师妹喊他的名字,竟不惜以眼泪来使师妹心软。 周仰熙最放松的时候也只是喊他师兄,从未叫过他的名字,宋寻熙隐隐不甘。 直到亲耳听到她喊出那声卫晏,心底那丝沉闷郁结更甚。 回仰月峰路上,心玉跳出来:你在生气。 “我没有。” 心玉:我随主,现在我感觉被一把火烧着。 “什么火?” 心玉坦然:妒火。 宋寻熙脚下猛地顿住,掩饰般扬声反驳:“你又在胡说八道。” 这个时间正是沿途弟子最多的,本就因他阴郁不善的脸色而保持距离的其余弟子,在听到他出声后纷纷抬头看过来。 心玉似乎觉得丢脸,默默隐入了他的层层衣衫间。 “………” 宋寻熙闭着眼,起手捏了个风诀,以风吹拂发丝,遮住自己的眼睛,视而不见。 那些弟子眼观鼻鼻观心,识趣地走远了些,不打算打搅这位宋师兄练习术法。 令人窒息的尴尬氛围终于散去,心玉做贼似的小声开口:你是在模仿仰熙那天在无渡之水上的样子吗? “你有病?”宋寻熙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 心玉不大服他:你是我的主人,那还不是你有病我才有病吗… 宋寻熙眼前一黑,只觉得心魔将要滋生。 心玉还在胡言乱语:不然你去求求仰熙,让她日后也喊你名字。 “我是她的师兄。”宋寻熙告诫它,又骂道,“我看你是吃多了撑的,若是困了就滚回去睡觉,我不是你的许愿池,你也不是王八。” 心玉便问:你不想? “你话这么多?” 其实他的脾性向来不好,只是平日里懒得说话,从前对周仰熙只说些不要靠近的话,也没正经发过脾气,背地里和心玉大战三百回合。 早就领教过心玉乱说一通,宋寻熙从来不管,这才让它得寸进尺。 周仰熙离开时没回院子,自然不知道宋寻熙就在她的院外,凭借那一双慧眼和智耳将事情弄得一清二楚。 李宥宜的伤养得不快,但三日后,邀月仙尊以不服管教、私自离山、且是妖身为由,将她关了禁闭。 周仰熙这两日常在藏书楼,仔细研读过有关九幽妖域的所有书籍,情妖一族更是重中之重看的。 这一看方知,情妖是以吸取信任其之人的情力转为修为,妖域境内,情妖一族势单力薄,到如今恐怕不剩多少。 “难怪这些年宥宜的修为总停滞不前。”想来她还未得到过再多的情力。 “三师妹,你在里面吗?” 师姐来找时,周仰熙已有两日不曾回院子,“师姐?我在的,怎么了?” 师姐拉着她往外走,急道:“快和我回去,邀月仙尊说小师妹是妖,违背山门命令私自下山,将她关进了后山。” “什么?”周仰熙胡乱把籍册放在书架上层,反手拽着师姐飞奔出去。 大殿中,霁月仙尊罕见冷脸,仰月仙尊在一旁端茶倒水,好言相劝,唯有邀月仙尊独自站在大殿上方,脸色阴沉。 “弟子周仰熙,见过师尊,两位仙尊。” 来的路上师姐告诉她,师尊因邀月仙尊自作主张将李宥宜关禁一事颇为不满,在大殿上冷着脸吵了一架。 “仙尊,宥宜师妹私自下山是因我,并非不守规矩,不是她的错。”周仰熙跪在殿内,“弟子甘愿受罚,可师妹有伤在身,后山阴凉,她受不住,求仙尊饶过师妹这一回。” 邀月仙尊拂袖冷哼:“她是妖,借沉月缕躲藏在长寂山三年未被发现,你与她朝夕相处,理当被罚。” “但任务既已完成,念你此行负伤,又历来刻苦,本尊网开一面饶过你,断无可能再放过李宥宜那小妖。” “身为妖族,叛出妖域,流连人界,即便妖王不予追究,我长寂山也不能徇私枉法。” 56. 禁闭 邀月仙尊坐镇长寂山八百余年,一向以公正无私、循规蹈矩的行事风格出名,山门中不会有弟子胆大敢去越界挑战仙尊威严。 周仰熙深知这一点,可李宥宜本就为救她耗费半数以上修为,又经受阿云死亡的打击,若放任她被关在后山,情况更加危急。 她朝着邀月仙尊跪拜,额头抵在手背上,而后直起身辩驳:“师妹的确是妖,可她所作所为皆是心念相护,并非害人。” “在妖域时,妖王知晓她早已逃出妖域,如今是师尊座下弟子,便不再阻拦。” 她挺直腰,直视邀月仙尊,“长寂山与九幽妖域因妖魔勾结一事已达成合作,若在此等小事上意见不同,恐怕妖王会以为我长寂山不愿与它们为伍。” 邀月仙尊何曾被这样质问过,当即吹胡子瞪眼:“身为长寂山弟子,如此不守规矩,你眼里还有没有尊师重道!” “弟子不敢,只是私自认为,人妖两族近年来关系缓和,因为这些不足一提的事破坏平和,实在得不偿失。”周仰熙不卑不亢。 “妖王不愿管,那是不想与长寂山为敌,即便我今日下令处死李宥宜,也不过是替妖族料理叛徒,一石二鸟何乐而不为?” “可这不公平!” 周仰熙声调高扬:“妖族亦能以正道修炼飞升,宥宜自幼被凌虐追杀,逃出妖域也只为活下去,从未起过害人之心,沾过杀念,为何要被无端处死?” “况且,她是长寂山弟子,修的是长寂山术法,早已与妖族分割两席,日后若以妖身飞升,也能证明我长寂山海纳百川。” 邀月仙尊生平最重规矩与长寂山声名,任何可能破坏两者的人或事,皆避之不及,或以雷霆手段强压解决,眼里揉不得沙子。 “你怎知她一定不会起杀念?又怎知她定能飞升?” 周仰熙见有望,即刻说出在藏书楼查到的点点滴滴,“情妖一族重情重义,说一不二,宥宜从前历经无休止的杀戮,却还能一心走正道,心性如此坚毅,人族都不一定有。” 她再次跪拜:“弟子愿以性命担保,日后督促她正途修炼,必不会辜负师尊与仙尊厚望。” “我何时有过厚望?” “我的弟子从不会有负众望。” 邀月与霁月仙尊同时开口,却是不同立场。 仰月仙尊又一次夹在中间,思忖片刻举手表态:“我相信霁月,亦相信仰熙。” 他凑到邀月仙尊身旁,劝道:“仰熙什么样长寂山众人有目共睹,她是最有可能飞升之人,亲自督促出来的弟子自然不会差。” 人族已式微许多年,长寂山这一代只出过周仰熙与宋寻熙两位天才,天生心玉,希望尽数压在二人身上,失去哪一个都是损失。 更何况周仰熙能在心玉丢失的情况下,仅用十三年便与宋寻熙不相上下,单论天赋比之更胜一筹。 邀月仙尊不敢想象那样大的损失,不知还要多少年人族才会再出像周仰熙这样的,他亦肩负重任,不会赌那种可能。 李宥宜是妖如今人尽皆知,长寂山上下除了邀月峰,无一人有何反应,甚至他所钟爱的弟子都与李宥宜出生入死过。 殿外忽地响起吵闹声,周仰熙只依音色便分辨出是岑晚和霁月峰的人。 “师尊,我也相信李师妹!她苦修几百年才有的修为,能为周师姐全数舍弃,以命相搏,我自己都做不到。” 岑晚不顾殿门口举剑阻拦的弟子,人还在外面声音已经传了进来,“师尊,李师妹她真的很厉害!” 邀月仙尊一抬头就见她半个身子探进门里,两手朝前毫无形象地疯狂推搡着,他厉声呵斥:“成何体统!李栩还不快把你师妹给我带回去?!” 李栩从不忤逆师尊,颔首应下,走上前要将她拉回来,被岑晚一记眼刀钉在原地。 “……”他身为徒弟不可忤逆师尊,但身为师兄亦不能不与师妹同道。 斟酌半晌,他一撩衣袍半跪,抱拳俯首道:“师尊,弟子亲眼所见,李师妹并非奸恶之妖。”侧头瞧见岑晚使眼色,他又添了一句,“且她嫉恶如仇,心性纯正。” 李栩与晋循序从来不会逾矩,岑晚是邀月仙尊座下唯一一个吵闹的,自是最受疼爱,也最大胆。 “师尊常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李师妹日后定然不会差。” 邀月仙尊气得胡子直竖:“她是妖,若真青出于蓝,那就是比妖王还难缠的存在!” “情妖重情,她绝对会是一个好妖王,到时候我们人妖两族联手,何愁魔族无法铲除?” 岑晚越说越远,连妖王死后的事情都拎了出来,引得邀月仙尊瞪着她一言不发。 周仰熙跪在前面,暗自窃喜,心道岑师妹真是能说会道,朝着三位仙尊直直躬身:“求仙尊饶过师妹。” 身后霁月峰弟子纷纷下跪:“求仙尊饶过师妹!” 大殿之外呼啦啦跪了一片,邀月仙尊一口气不上不下,最后闪身去到岑晚身旁,命李栩连拖带拽把人带回去。 “饶了她可以,但她绝不能是仙尊弟子。” 周仰熙身形微僵,仙尊退而求其次,保全长寂山名声。 师尊先一步开口:“好,从今以后,宥宜只是霁月峰普通弟子。” 李宥宜在后山关了半日,周仰熙去接她时还在想如何安慰她,没想到她早与看守弟子打成一片。 她那时正大快朵颐,甚至不知从哪学来的划拳,塞着满嘴吃食转头和她对视。 “师姐!” 周仰熙以为她在喝酒,抢过她手里的杯盏,恨铁不成钢道:“你怎么一点心眼都没有?有内伤不可饮酒!” 看守弟子见她怒气冲天,果断抛下李宥宜悄然退出去。 “师姐我没喝酒,只是以水猜拳而已。”李宥宜撒娇般挽上她的臂弯,眨着眼问,“师姐怎么这么快就来接我了?我还以为会被关上几年。” 周仰熙戳着她的额头:“我就该让你多关几日。” “那不行,师姐说了,有你在我不会被关。”李宥宜跟着她往外走,“虽说待了半日,但我认识了新的师弟。” 周仰熙一路给她讲岑晚如何为她辩驳,又如何被邀月仙尊禁足在邀月峰上。 “啊,我出来了她被关了,这仙尊是有什么囚禁的癖好吗?” “?”周仰熙横了她一眼,“不可妄议仙尊!” “哦。”李宥宜乖巧应下,“等我好些了再去感谢岑师姐。” “仙尊网开一面,但你以后就不是师尊的徒弟了。”周仰熙情绪忽而低下去。 李宥宜安慰她:“没事师姐,我以后不在人前喊师尊就是了。” 周仰熙服气:“就你有办法。” 等两人悠哉回到霁月峰,师尊已经在门前等着了。 “还不进来?”霁月仙尊淡淡瞥向她们,引着人进了屋。 李宥宜一进去就跪到软垫上,轻声唤着师尊,摆出一副可怜模样。 师尊哪里不知道她在演戏,沉默片刻还是伸出手,抚摸着她的发顶,“你倒是会给自己找个好地方跪下认错。” 李宥宜被戳穿也不害羞尴尬,反而顺杆往上爬,嬉笑道:“这不是师尊给我准备的吗?” 霁月仙尊不再言语,转而替她看脉,虽在后山关了半日,但妖力尚足,只是修为掉阶,不知何年才能重修出来。 “你的沉月缕呢?” 李宥宜一愣,撩起衣袖露出缠在手腕上的丝带。 “既然已经摆明身份,便不再需要这个来遮掩妖气了。”霁月仙尊将沉月缕取下来握在手心。 李宥宜十分钟爱它,眼睛不曾挪开,嘴上却道:“好吧,那师尊帮我收着。” 周仰熙从旁纠正:“不是收着,师尊的意思是,你以后把它当首饰戴就好了。” 她取出一张花样放到桌上,李宥宜视线跟随看过去,是一支由沉月缕圈圈缠绕的桃花发簪。 “当时小桃给了我们桃花枝,我便想着给你做一支,正巧你院里满是花,与你相配。” 沉月缕在霁月仙尊手中轻轻摇晃,下一刻变作发簪,其上还挂了几颗露珠状的玉饰。 李宥宜只一眼就爱不释手,愁绪一扫而空,喜笑颜开吵着闹着要往头上簪。 她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因妖力还未恢复,吵闹一阵就开始蔫巴,强撑着眼皮呢喃。 周仰熙接收到师尊的目光,叹了口气把人带回了院子。 “这么喜欢花,原来是小霜蝶…” 再回来时,师尊仍旧坐在原位,知晓她还有话要问。 周仰熙垂下头:“师尊怎么什么都知道?” 霁月仙尊斟好茶,云淡风轻说 :“你是我的徒儿,我怎么不知你所思所想。” 周仰熙看着师尊,忽然很想那场幻境中的母亲,师尊亲手为李宥宜戴发簪,即便她已有几百岁,仍像个孩子似的撒娇卖乖。 按照人族年纪来算,她十九岁早已及笄,可她如今还不会挽发髻。 师尊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犹豫片刻还是将她拉到身前,柔声道歉:“将你带回来却没怎么管过你,也没教你挽发,是为师的错。” 又回到当初从岚山回来时,周仰熙强压的情绪再忍不住,小声呜咽到嚎啕大哭,夜里不敢哭出的声音和吐露的话语,全在师尊面前翻涌而出。 她哭得不能自已,抽抽噎噎说不出话,师尊抱着她轻拍哄道:“伤心欲绝,心有怨恨才是对的,仙神尚且做不到无怨无恨,你不必忍着。” “怨自己也好,恨他人也罢,总会有结局。”她问,“仰熙怨恨为师吗?” 幼时周仰熙不敢怨,长大后深知身为仙尊,有太多事需要去做,一丝怨恨都化为敬意。 她摇着头,哭道:“我不怨师尊,救命之恩恩同再造,我在这里有了亲人朋友,在仰熙心中,您和母亲是一样的。” “从小都是师姐带着我,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要修炼要休息,师姐待我很好,从不责骂。” 周仰熙说着笑了出来:“我不过是下山做任务,师尊恨不得把所有护身符都给我带着,虽然我没用上。” 霁月仙尊便敲她的脑袋:“那是专门护你的,你倒好,宁愿重伤都不用。” “我舍不得。”周仰熙倔强地说,“师尊原谅我吧,左右还有晋师兄在,我总不能真的死了。” 她从来都是开朗大方的样子,但对于亲近之人给的所有物品,只想独有,不愿现于人前。 这样一打趣,周仰熙的心潮总算平静些许,看见师尊胸前布料满是她的眼泪鼻涕,不好意思地退后半步,“又把师尊的衣服弄脏了。” 霁月仙尊难得玩笑:“唉,若不是宥宜在我跟前闹了一通,还以为时间倒流了。” 周仰熙没忍住又笑出声:“师尊,你变了。” “人都会变。”这句话她好像说过。 “好吧。”周仰熙使劲抽抽鼻子,“师尊都这样说了,那我就要开始问了。” 霁月仙尊哀叹:“要问什么?” 当时她问过心玉是否还在,没有得到回答,于是换了个问题,“于修士而言,心玉就是命脉所在,可弟子还是觉得,我的存活与一身修为,与心玉有关。” 她的心玉很大可能还存在。 霁月仙尊敲了敲桌沿:“嗯,心玉确实关系修士命脉,你若有心玉,当然不止现在这样的修为。” “怜游剑也不止这等实力。” “嗯?”怜游剑与心玉相关联? “宋寻熙的妄剑如何?” 周仰熙被问得莫名,她还没仔细瞧过师兄那把妄剑,师尊一眼看出来她没在意过,自顾自继续说着。 “心玉和法器都是本命,有心玉对于法器而言,也是不可或缺的助力,就拿宋寻熙的妄剑来说,他日后或可通过心玉,为妄剑重塑。” 重塑法器之后,修士的修为亦可青云直上。 周仰熙哪里知道,藏书楼中的书籍她翻了个遍也没看见相关记载,这才想起自己当时只看了心玉,并没翻阅法器,便问:“重塑?” 师尊点头:“重塑会变成什么样无从知晓。”她话音一转,“但你的怜游剑是我亲自从禁地中取出来的,了如指掌。” “若你寻回心玉,日后就可以怜游化弓,再修一道。” 怜游总能感同身受她的心绪,经历幻境离开妖域后,这样的感受更加强烈。 周仰熙听得震撼,直问:”怜游剑可是有什么来历?为何会在长寂山禁地之中?师尊你……” “没有。”师尊打断她,“禁地中的法器不计其数,怜游不过是其中生得朴素些的,为师觉得与你甚配,这才给你选了它。” 怪哉,在师尊这里,她的问题除去有关修炼的,无一得到答案,周仰熙只得认命:“师尊,这也是我需要自己去查的吗?” 霁月仙尊目露欣慰:好徒儿,会自己动脑思考就好。 周仰熙收起逗笑的心思,认真道:“好,我会一直查下去,直到找到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