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君那么难》 1. 第 1 章 除夕,德安,肃王府。 冷风呼啸,雪满人间,晚上合|欢宴过,府中分兽炭,放烟花,噼里啪啦,却是赫赫炎炎的热闹。 王太妃罗昭锦一如年轻时候,最爱欢闹,却不巧早先偶感风寒,身子疲乏,今晚这些动静声听进耳朵,只觉吵得脑仁儿疼。 于是难得开躲,早早回寝殿去,饮下一碗汤药便歇了。 “太妃可觉好些?”睡不多时,吴姑姑掀开幔帐,探头柔声询问,一面担心着她,一面又怕吵了她。 吴桂英是罗昭锦的陪嫁婢女,侍奉她已二十来年,最为贴心细致,便是新年里头,也未惦记着闲耍。 罗昭锦心生暖意,想叫她不必担忧,自去热闹就是,怎料这风寒厉害,竟叫她疲倦得睁不开眼,也启不开唇。 “看来,咱们太妃已着了觉。” 吴桂英轻笑了声,替她掖了掖锦被,末了却未退去,倒嘀咕着在床沿坐下,那一向竦然恭敬的脸,竟幽幽地显出几分快意,“既睡去了,便莫要再醒。” 大过年的,说什么混账话! 罗昭锦立时便要坐起来,怎奈连嘴眼都张不开了,又如何坐得起,竟是浑身无力。 正纳闷儿着,听吴桂英得意地又话一句:“太妃享了一辈子福,也该到头,换我享受享受。” “!”罗昭锦动不得,心中一急,急得五脏六腑隐隐作痛。 ——这怕不是风寒所致,鬼压床了不成?! 吴桂英伸手探她鼻息,摸见短促紊乱,知道王太妃又慌又恼,却可怜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啧啧啧…… 往常高高在上的人啊,不过一碗汤药便拿捏住了,叫人心头诡异地痛快。 “太妃莫怪我心狠,要怪啊,就怪自己,非把那金库把持得严,怪你那便宜儿子嗜赌成性。一个烂赌鬼,想钱想急了,连亲爹妈都敢害,更遑论嗣母。” 这话如雷轰顶,罗昭锦惊愕不已——并非风寒厉害,也不是鬼压床,怕是睡前饮的那碗汤药里头,加了要命的东西。 混账狗东西!打六岁起就养在身边的儿子,居然为了一点赌资,就要毒死她。 而她睡前喝的药,是吴桂英端给她的。 养子什么德性,罗昭锦清楚,但她不敢相信,王府相伴二十多个春秋,说是主仆,又胜似亲人的人,会帮着那畜生给她下药。 为何?! 她想大声质问,可五脏六腑疼得厉害,似有千万毒虫在内中撕咬,将她的精气神逐渐吞噬。 她是掉根儿头发都嫌疼的人,眼下却成板上鱼肉,任人剖腹挖肠,怎捱得住。 吴桂英注视着床上的人,见已是出的气比入得多,明白此间之事就要结束,不禁想起这二十多年的相依相伴,兴奋之余又起酸楚。 抬袖擦擦眼角,竟有一片温热。 流泪了。 到底是愧疚,王太妃这些年待她极好,只是,荣华富贵在向她招手,她也想做主子,想受服侍。 惭愧能值几个钱。 吴桂英抹去眼泪,将心一横,动手将王太妃手上的红宝石金戒指扯下来,套在自个儿的手指头上,就着琉璃灯左看右看,见宝石鲜艳,金子闪烁,甚是喜欢。 有舍才有得,她早就选定了,不是么。吴桂英决绝地戴上金戒指,又去拔王太妃腕间玉镯。 玉镯戴得紧,得下狠力气。 罗昭锦原已半只脚进了鬼门关,这般无情地抢夺,却激起她心底头一股怒气,怒得她反手一把抓住吴桂英,竟睁了眼。 “你、你……你怎敢!” 寒光盯过来,吴桂英被猛吓一跳,脸色顿时煞白,几乎立即就要撒手。 可事已至此,唯有一条道走到黑,再不能回头的了。 “雷公老子我都不怕,有什么不敢!” 她将心一横,一把推倒王太妃,不顾一切地狠拔玉镯,嘴里絮絮叨叨数落起对方的不是,好像自己杀人夺财就是该的。 罗昭锦被推倒,最后一点力气就这么用尽,合上眼,是再也动不得了。 叛徒!混账!天雷劈的! 好一会儿,玉镯硬是拔下,勒得她的手背一片青紫。 吴桂英捏着玉镯,兴奋得嘴角咧倒耳朵根:“到底都是我的了!” 末了,妥帖收好她的战利品,起身对床行了一礼,“明日起,奴婢就不伺候太妃了。恭送王太妃娘娘,下阴曹地府。” 话毕一声轻笑,竟是头也不回,开门闭门,直奔她的康庄大道去了。 罗昭锦依稀听得关门声,心肝脾肺肾都怒得震碎了去。 回来!吴桂英,你不许走,给我回来! 然呐喊无声,这世上向来有许多人死得不明不白,反狼心狗肺之辈笑到最后。 很不幸,罗昭锦成了前者,纵她曾是风光无限,福星高照,世人艳羡的命好。 终究,一室死寂。 除夕夜,千般热闹,万般希冀,寝殿的窗纸上透过大红灯笼的光,并着外头烟花炸开的绚烂,人人欢喜着,无一留意到,那璀璨如星的烟花背后,有一颗星子滑落,沉入永夜。 这里,应就是阴曹地府了吧? 再睁眼,罗昭锦迷蒙地望着那烟霞色的织金云缎幔帐,心头感慨,没料想阴间竟也喜欢布置这亮堂颜色。 还以为只是阴森森的嘞。 这幔帐……与自己曾格外喜欢的一副好生一样呢?罗昭锦定了眼瞧,见那帐钩也分外眼熟,与她曾选用过的一对白玉镂雕螭龙钩一般无二。 这到底是哪儿? 她猛坐起来,伸手摸那幔帐,竟是触手丝滑。如此的真实,哪里就是阴间了。 难不成,她没被毒死? 罗昭锦狠狠掐了掐大腿,疼的!!当场险些大笑三声,高喊老天开眼。 举头三尺有神明,她虽不曾积下许多阴骘,可也实在算得好人。 好好好!既然大难不死,看她不宰了那两个狼狈为奸,喂她毒的。 罗昭锦气呼呼塞上绣鞋,就要冲出去喊人。刚下得床,外头倒先开了门,传来一道女声:“王妃醒了?” 声音有些熟悉,罗昭锦愣了一愣,旋即见一婢女打扮的人,哗啦啦掀开珠帘进了来,满脸关切地问,“可觉风寒好些了?” 罗昭锦定睛一瞧—— 吴!桂!英! 竟还有脸到这儿问,巴望着她再也好不了才是真吧! 一时怒火冲天,饿虎扑食般冲上去,掐住对方脖子,咆哮:“我叫你下毒!狼心狗肺的东西,老娘掐死你!” 吴桂英不防,被这狠劲儿掐得一口气上不来,两眼直翻白。 “王妃!王……”却是不敢还手,只仓皇地挣扎起来,两手乱舞,“哐当”打碎了妆台上的琉璃灯。 哗啦碎响惊动外头,便有两个婢女左脚赶右脚地冲进来,一见里头这场景,扑通跪地求情:“王妃娘娘息怒!桂英姐姐就算是千错万错,也不能掐死呀!” 罗昭锦哪里听得进去,只管将浑身力气用在两只手上,把吴桂英按在妆台上狠掐,一时挤得大理石台上的粉盒、首饰匣乒里乓啷摔落满地。 两个婢女何曾见过这等场面,都吓坏了,一个哭道:“不说别的,单说这要是出了人命,咱们都落不着好呀。这可怎生是好!” 另一个倒是沉着,急道:“听闻今儿肃王殿下出了静庐,已回卿云宫去,约莫正在松鹤轩陪金嬷嬷闲话。我这就去请殿下过来!” “对,请殿下来,你快去!” 那婢女起身便要赶着去。 这话依稀入了罗昭锦的耳,她怒火更甚,喝道“站住”! 婢女急忙住脚。 “好啊,一个个的都反了,打量着去把那孽子喊来,一起结果了我!” 这话出,众人懵了。 趁着罗昭锦分神的工夫,吴桂英从她手里挣脱,蹲在地上不住咳嗽。 原就哭着的婢女更是哭得惊惧:“孽子?哪来的什么‘孽子’啊……坏了,咱王妃中了邪不成!” 罗昭锦怒扫说话的婢女一眼,谁知这一瞪眼,便接着一怔,方才后知后觉,品出一点不对味来。 奇了怪了。 这俩婢女并非伺候她的观云、听雨,可瞧着又不眼生,仔细一看,罗昭锦心中猛地一震,想起来——这两个,不是二十来年前伺候过她的丫头么。 叫什么名儿已是想不起,可她记人面相还算过目不忘。 心中大惊。 二十年前的婢女怎的又来伺候她,还都是当年的青春模样。 罗昭锦错愕地又去看吴桂英,对方蹲着,她只瞧见那乌黑光泽的头顶,竟不似往日杂着少许白发。 “??” 她茫然扭头,望向妆台之上的铜镜,那镜面 里头,映出一张青春貌美的脸,因盛怒而脸颊绯红,看起来气血格外充足。 翻过除夕,她四十有四,皮肉早不如往日紧致,眼角也生了皱纹,断无可能是这镜中模样。 怎的一个个都是年轻回去了?! 罗昭锦膝盖忽闪,一手扶住妆台,一手摸了摸脸颊,竟实实在在,真真切切,摸到的是光滑白嫩的肌肤。 脑中电闪雷鸣,少顷,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你方才说要去找殿下,哪个殿下?”她问。 婢女颤着音儿:“还能是哪个殿下,咱府里不就只一位肃王殿下。” “一心问道的那个肃王吗?” 婢女愣愣点了个头。 罗昭锦一屁股坐下,心中大胆确定了一桩——她这一闭眼一睁眼,怕是回到二十年前了。 她还是王妃,而非王太妃。 婢女们说的肃王,并非那毒死她的孽子,而是她的丈夫,那个一心问道,长年居住王府东北角静庐不出,一月见她一面,如例行公事的那一位。 她跟这位丈夫不熟,他又意外死得早,算起来,已有整十年不曾照面。 她几乎忘了这个人。 罗昭锦心中乱跳,久不能静,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接受自己活转过来,但活到二十年前这样的美事。 老天这眼,委实开、开得有些大了。 “我方才……许是梦魇,人不大清醒,如今方才缓过来。”她冷静下去,揉着额角如是解释。 两个婢女见王妃言行如常了,总算松口气,一个来为王妃按摩额角,一个去将桂英姐扶起。 吴桂英莫名地险被掐死,这会子缓过劲儿来,不先感慨劫后余生,倒着急地跪过来,抚着王妃的膝盖,担忧地问起来:“可是今儿喝的药不好,午憩而已,怎就好端端梦魇了!” 可不,确是药有问题,好端端把她毒到二十年前来了。 罗昭锦垂眸看着吴桂英的脸,见这张脸还是旧时模样,青春美丽,眼中的关切不像假的。 一时鼻尖酸涩,眼中不忍湿润。 二十年的情分,今朝断了。何曾想到,二十年后,这样体贴的桂英姐,喂了她一碗毒药。 当初,罗昭锦有陪嫁婢女两个,一个叫做陈莲心,去年嫁出府了,吴桂英则打一开始就发誓伺候她一辈子,永不嫁人。 可后来,又悄悄后悔。 却原来,这誓言是为图她信任的罢了,看见莲心有夫有子,生活美满,便对比得自己寂寞空虚,吴桂英到底把得失算在她的头上,心狠起来,与那孽子合谋,将她毒死。 也不知将她毒死之后,是否能从赌鬼手上分到银子,出府买田置地,做她的财主婆。 ——这些,是吴桂英拔她玉镯之时,絮絮叨叨说出来的。 罗昭锦心中唏嘘,若早知吴桂英心中藏了不满,必定早早放人出府,绝不强留。 她岂是不讲理之人。 当下,她不动声色,只伸出手摸了摸吴桂英发红的脖子,歉意一句:“真是对不住你。” 吴桂英吃痛,忍着没躲,倒笑得是云淡风轻:“不妨事,娘娘醒过来就好。” 想到经此一事,王妃因着歉意必会更加信重自己,她不免暗喜。 又哪知,罗昭锦心头自有盘算—— 冤有头债有主,此吴桂英非彼吴桂英,这杀身之仇,万报不到眼前无辜之人身上。 但不论怎么说,弑主的奴绝不能留。罗昭锦打定主意,瞅到机会便将吴桂英嫁出府去,眼不见为净就是了。 你不仁我不义,罗昭锦很快敛了酸楚,不欲多想,没的郁闷起来伤了自个儿的心肝。 嫁婢女也非急事,当下正急着料理的,倒是肃王那头。 她收回手,施施然在镜前坐好:“梳妆吧。” 她这位丈夫潜心修道,平素居住东北角静庐,只每月回前寝宫卿云宫住上几日,与乳娘金嬷嬷话话家常,再来她这后寝宫凤翔宫吃顿饭,硬聊几句。 道人的饮食总是清淡的,她与他吃不到一起,更聊不到一块儿,每每相处有如渡劫。 还不如趁他此刻尚在卿云宫,自个儿找过去见个面,饭就不必吃了,聊个几句,彼此对“夫妻”二字有个交代,就算完事。 敷衍了那头,她才有闲工夫,好好地捋一捋这重活后的日子,到底该怎么过。 2. 第 2 章 当下,是罗昭锦嫁作肃王妃的第五个年头,富足如意,人都说她命好,上辈子定积了天大的阴德。 任谁也想不到,她一个穷篾匠的女儿,能享这泼天富贵。 罗昭锦刚出生那会儿,家中可谓四面光,裹她的襁褓先曾裹过一个姐姐,两个哥哥,已是破破烂烂。 她是父母末堂生的幺女,因是老来得女,格外受宠,呱呱落地不久,父亲就提了锄头为她种樟树,将来好给她打箱子用。 谁知一锄头下去,挖出一罐金子。 家中从此便好过了,举家搬到临安城中,父亲开了个竹器铺,给长子娶上了媳妇,又把次子送进私塾念书。 铺子开得顺利,她二哥念书也争气,虽启蒙得晚,却颇有天分,年刚弱冠就考中举人,补了个小官儿做。 她罗家能翻身,都是因那罐金子,因父亲要种樟树,更因为她。 家中将她视若福星,不单吃穿用度给她最好,还为她请了女傅,教她四书五经,琴棋书画,当大家闺秀地养。 后来宫中采选,她因才貌皆佳不幸中选,被赐给肃王为妃,远嫁楚地德安。 家中为此哭作一团,天塌一般。 那王妃岂是好当的,别人不知,二哥身处官场却是清楚内情的——今上之位乃是自先帝手上逼来的,扯什么兄终弟及,实则得位不正。 肃王是先帝的儿子。 凡先帝之子,虽皆保留了亲王之位,后来却是能削则削。 尤以先帝长子最为不幸。 安王莫名早逝,因膝下无子,便被除了国。为把根儿都铲尽了去,今上恢复古制,命妻妾一并殉葬,一两年后,再无人提一嘴安王。 她被选中为肃王妃,又听得还有这等惨绝人寰之事,吓得几夜睡不着。 不过今上夺位之时,肃王尚年幼,不仅早早就藩,远离京城长大,还一心问道,圣上对他倒算放心。 罗昭锦嫁给肃王,应不至于如履薄冰。 后来,她做了二十多年肃王妃,圣上确实不曾为难,只是王府属官大多由京中下派,随时监管王府,不算十分舒心。 至于肃王。 起初,她以为肃王是为避祸才修道的,后来才知,他纯是喜欢。 于是,她顺理成章以为肃王天性冷淡,才无心女色,连新婚之夜也不曾碰她。 后来才知,纯是不喜欢她的爱慕虚荣,贪图享受,叽叽喳喳…… 嘁,没所谓,反正她也不喜欢寡淡道士。 在王府生活近三十年,上无公婆侍奉,中无丈夫服侍,下也没多少糟心事儿。 天上神仙的日子,也不见得有她舒服。 多谢老天开眼,让她又活到二十年前,接着过她的舒坦日子。为不辜负老天,可得好好谋划,万不能重蹈覆辙,死得憋屈又窝囊。 当下,罗昭锦坐在紫檀五屏妆台前,心中琢磨着事儿,由着婢女为她梳妆。 “慢着,不必扑粉。” 婢女笑:“娘娘总说不必扑粉,这玉华花粉去年备下的了,如今还有大半盒。您是肤如凝脂好颜色,不施粉黛也使得,可眼下正风寒中,气色欠佳,还是扑一扑吧。” “阿嚏——” 罗昭锦摆摆手,瞄了眼镜中自己那略显憔悴的脸,坚定了不上粉——她就是要这么病殃殃地去见肃王,才好借故推了那顿饭。 于是只描了月棱眉,点上些许口脂,梳了个挑心髻,妆娘蘸了刨花水,为她抹了服帖光泽的水鬓,也就妆成。 当下她二十有一,正青春丽质,即便带着病容,依然是海棠醉日,绝代佳人。 又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生来带着福相。 唉,随便弄弄就这般明媚,真叫人烦,怎么都装不出个病西子。 罗昭锦遗憾又高兴。 妆成便动身了,照旧是吴桂英跟随着去的卿云宫。 时值仲秋,天高气爽,往常总爱闲说的主仆,今儿却闷闷无话。 路上吴桂英偷瞄了她好几眼,大约觉得今日的王妃有些古怪,却又说不准哪里古怪。 走到卿云宫,立定在门槛外,院内黄叶薄薄铺了一地,风一起,枯叶沙沙,竟扑面而来一抹清幽,衬得朱漆庄严的王府一派自然。 罗昭锦蓦地恍惚。 昨儿她才来过这里一趟,冲她那孽子发了一顿火,这卿云宫,哪里是眼下这样的清静样子—— 她与肃王没孩子,上一世,肃王抛下荣华富贵,入山清修,走之前过继了个嗣子与她养着,那孩子后来承袭了肃王位,住进此宫。 谁也没料到,原本可爱乖巧的孩子,长大后竟嗜赌成性,荒淫无度,把这里弄得是乌烟瘴气,她等闲不会过来找气受。 更没料到,一睁眼一闭眼,卿云宫回到了二十年前的样子,清静自然。 尽管她已接受重生这样离奇的事,可当见到这等差异甚大的光景,也免不得恍惚。 罗昭锦不禁感慨,丈夫还是活的好,隔得再远,再不熟,也能用这身份罩着她。 且不论将来换个什么样的儿子养,单说肃王若能活久一点,她也不会落得那样的结局。 上辈子,肃王入山之后潜心修道,四十岁上为从虎口救山民,不幸取义。 罗昭锦暗暗打定主意,这辈子定要早早安排人手,将那山上的大虫打掉,肃王过了死劫,岂不就是她过了死劫。 “娘娘?”久在门口驻足,吴桂英忍不住提醒。 罗昭锦回神,瞥了眼吴桂英,见她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又添感悟——上辈子遭人背叛,只怕也有自己之过。 她从来只顾自身,那孽子何时学坏的,吴桂英何时起二心的,竟都不曾察觉。 老天让她再活一次,她得珍惜才是,不单要提前打虎,更要深刻反省,绝不可跟从前一样,过得稀里糊涂。 否则即便没有那孽子,没有吴桂英,她也可能栽在其他人手里。 罗昭锦吃够教训,决定从今天起,多看一眼身边的人。想罢了这些关键,她才终于提步,进了卿云宫去。 问过宫人,肃王确回了卿云宫来,此刻正在松鹤轩,陪金嬷嬷说话呢。 罗昭锦整了整衣领袖口,便又往松鹤轩去。 这金嬷嬷,可不是什么普通嬷嬷,算得上半个长辈。 肃王五岁上便被迫来德安就藩,与生母别离,陪伴他长大的正是乳娘金氏。 在肃王心里,金氏与母亲无异,倘若金嬷嬷愿意,她可以是这王府的半个女主子,且还压在罗昭锦的头上。 可金氏从不居功,倒随肃王一般,入了道家的门,讲究个清静无为。 罗昭锦自是大大敬重她,此番前来,还特带了一百零八颗的水玉流珠一串,哄金氏欢心。 到了松鹤轩门口,请见了肃王,不一会儿便有肃王身边的小太监出来接她。 临要进门,罗昭锦胸中倏尔乱跳起来,许是多年不见故人,虽十分不愿相处,可到底激动的缘故吧。 她再次理了理衣领袖口,方才提裙跨过门槛。 三两步进了屋,还没看清屋中情形,只先瞧见午后的光打窗口斜照进来,既带着金色暖意又带着秋日清爽,叫人心头无端舒适。 定睛瞧去,屋中三个人。 肃王、金嬷嬷,以及金嬷嬷的女儿苗春华——都是上辈子死在她前头的,好多年没见过的人。 啧啧,一屋子死人,她不由打了个寒噤。 不对,连她也是个死过的。大家都下过地府,一时又不觉可怕,反觉亲切。 罗昭锦再次感慨,活着真好。 “王妃娘娘金安。”金氏母女见她进来,忙起身与她见礼。 罗昭锦先冲肃 王的方向福了福身,又对金嬷嬷回了个礼。 然后,才仔细地去瞧肃王—— 他就惬意地坐在窗边,未有动作,五官轮廓被光与影的交融凸显得格外好看。 真是好久不见! 除了他,罗昭锦再未见过一个人,可用天上谪仙,人中玉树来形容。 一时呆愣。 只可惜啊,那眉骨清峻,眼窝微陷,一对眸子古井般的深邃,使这个男人又天然带着疏离之感——即便被这样的暖光照着。 罗昭锦惊叹这个男人的皮囊,却从未对他动过什么念头。 哪怕新婚那晚。 这是真道士,圣上见了也会忍不住念一句“福生无量天尊”,并又放心一点。 原本想着大家都死过,便平白生出亲近来,可只瞧了他这么一眼,罗昭锦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亲近什么亲近,她一下冷静了。 此时刻,肃王的手放在腰间。 他腰间常挂着一块雷击枣木法印,爱称为“小天印”,放松时爱捏在手中盘玩,已是盘得温润如玉。 当下见她进门,便丢开手了。 罗昭锦便知道,自己的到来,让他不再感到惬意。 彼此彼此,她也不怎惬意。 肃王冲她略点个头,一如印象中那般的若即若离。 “王妃坐。”他伸手请,口吻平平,嗓音低沉,听不出丝毫热情。 他客套,罗昭锦更客套,只是远远站着,并不上前:“妾就不近前了,不幸风寒,怕过了病气。” 扭头示意,让吴桂英将托盘承上。 罗昭锦掩面轻咳了声,方道,“偶得了这一百零八颗水玉流珠,想着配得嬷嬷使用,便急着送过来。倒不想王爷在这里。” 流珠承到面前,金嬷嬷看了眼,眸光微动,伸手却将托盘推了:“王妃病中送珠,又是贵重之物,我如何配得。心意收了,倍感适意,东西却还请王妃带回吧。” 话落,便见肃王起了身,轻笑道:“嬷嬷什么配不得。王妃既有心,嬷嬷只管收下。” 伸手捞起流珠,捧给金嬷嬷。 金嬷嬷见肃王亲自奉上,这才勉强收了,与肃王妃道了谢,转手给了女儿好生拿着。 珠子晶莹剔透,其女苗春华看了几看,想来也十分喜欢。 罗昭锦便知她们会中意,这水玉并不多得,一百零八颗实属罕见,她特地叫人寻来孝敬金嬷嬷的。 上一世就送过一回,这一世流珠制好了,却还未送出,正巧她今儿拿过来。 肃王有岁禄万石,名下三万顷田,而今三护卫被削,无需养兵,便全用在府中。 可谓家资巨万。 可他们都修道,简朴度日,罗昭锦只好替他们享受了,时不时送些好东西过来,也不算她吃独食。 肃王见金嬷嬷收了珠,浅有一笑,扭头又与罗昭锦道:“王妃既在病中,且先回去歇着吧,我稍后再来看你。” 别,可不想与你在饭桌上尴尬。 罗昭锦拒他千里之外,忙摆出一脸惭愧:“妾来得不巧,搅扰了几位清话,自是不该再叨扰。殿下也不必再来凤翔宫了吧,免得过了病气。” 最想说的话说罢,想象中,肃王会应得干脆,可她想错了,肃王并未立时允她。 他微蹙了眉头,竟突然迈开步子,自那光影中走了出来。 罗昭锦:“?” 明白素纱袍子广袖微摇,他不疾不徐朝她走来,越来越近,直到离她不足一尺,方才驻足。 这、这也太近了些。罗昭锦抬头,眨了两下眼,错愕地望着他。 时隔好多年,终于又看清了这个男人的模样。那么近,近得能看清楚他下巴隐隐冒头的胡茬。 尚不明就里,肃王突然伸手,将她手腕扣住。 “!” 3. 第 3 章 手腕突然被捏,罗昭锦猛吃一惊,下意识退却一步,可又迅速反应过来——肃王这是给她号脉。 所谓医道不分家,肃王修道,自也懂些岐黄之术。 吓死了,还以为发现她死鬼重生,自家道长要收了她呢。 罗昭锦默默收回脚步,低头瞄了眼手腕。 那指节修长的手正扣在她的寸口脉上,指尖白里透着红,甲面光滑洁净,是十分康健的表象。 倘若没有死于虎口,她想,自家道长理应能活一百岁吧。 因贴近了,罗昭锦不免闻见他身上的降真香气,清雅悠长,煞是好闻。 “脉相浮弱,表邪已解,正气略虚。无妨,好生将养几日就是。” 肃王如是说。 罗昭锦收回手,也收回她有些飘忽的心思:“多谢殿下。那,妾就告退了。” 便福身退去,半点也未拖泥带水。 肃王亲送她出了松鹤轩,立在门口,望她远去,眉心始终微蹙,竟久不能回神。 “怎的了?”金嬷嬷问。 孟成煊收拢思绪,摆手:“没什么,咱们屋里接着说。” 只是怀疑,不便与金嬷嬷提。 他那王妃打一进门,他便觉出有些异样,说不出哪里古怪,可观她周身之气,分明与往日略有不同。 许也是他望气工夫尚浅,瞧错了吧。 后又为她把脉,却不知她在紧张什么,脉相确是不浮不沉,可跳动又骤然加快,像被惊动了秘密。 回屋中坐下,金嬷嬷让女儿把水玉流珠拿去收好,屋中终于只剩奶母子二人,这才说到正题上去。 “有件不小的事,当提前与嬷嬷知道。” 金嬷嬷点头,了然模样:“今儿你来找,我便瞧得出你有事与我说。方才春华在这里,你不好开口。” “嬷嬷。”孟成煊顿了一顿,“我有感丹之将成,想来,已是时候入山大静。” 所谓入山大静,便是脱离凡尘,久居深山,成为那方外之人,再不回家的了。 金嬷嬷听得这话,倒也不十分吃惊,像是早料到会有这么一日。 “七郎自小有慧根,七岁能诵诗书,九岁通诸经大义,十四岁晓天地之学,无不贯通……而今年纪轻轻,便内丹将成,嬷嬷替你高兴!” 说着说着,抬手拭泪。 孟成煊递上手帕:“嬷嬷这眼泪,是喜是悲?” 金嬷嬷接了帕子,露出一笑:“自是喜你近道一步,又悲来日分别。唉,待得你走了,恐是再难见面。” 孟成煊轻叹一声:“这王府之事系在我身,我如何轻易走得。若要走,必得将一切做定安排,方才脱得了心。嬷嬷——” 金嬷嬷知他不放心,抬手打断:“我,你就别担心了。我在府中衣食不愁,已是前世修来的福分,不敢贪心,更不敢耽误你的修行。” 孟成煊:“嬷嬷福泽深厚,切莫妄自菲薄。” 金嬷嬷不与他言虚的,所言皆出肺腑:“当初我记名奶|子府,生了春华不出一月,便入宫做你的乳母,算来如今已有二十二年,随到德安也有十七年了。 家里汉子与两个儿子也都随到此地,经王府的关照,买房置地。可惜啊,眼看日子就要好过,一场天行症候,不幸都归了土,唉……反倒春华一个从小没奶吃,病殃殃的女娃娃活下来,虽落了肺气不足之症,好在从此养在府中,一碗一碗汤药养着,倒胜过平头小民,不必愁什么吃穿。” 孟成煊听出嬷嬷成全的决心,心定几分,又问:“春华这个年岁,当真不嫁?不如趁我还在,为她择个好夫家。将来我走,嬷嬷也好多个婿家依靠。” 金嬷嬷摇头,眉间深皱起来:“你不懂她的心思,她是一万个不想嫁。不若就让她赖在这里,我们母女彼此依靠……她这副身子骨,若去给别家生儿育女,我只怕她走在我前头。” 嬷嬷既有考虑,孟成煊也就搁下此事不提:“罢,全凭嬷嬷做主。”略一顿,又说道,“至于王妃……” 言语断在此处,难说。 金嬷嬷替他说:“是呢,王妃那头才是七郎该考虑的。” 提起罗氏,孟成煊不由皱起眉心,心生了烦乱:“一晃眼,与她竟已成婚五载。我虽不喜罗氏,到底为人丈夫,得替她考虑好了再走才是。” “是这个理儿。”金嬷嬷点头。 “我已决定上书一封,请内府挑选嗣子到膝下,将来承继肃王位,养嬷嬷与罗氏终老。” 金嬷嬷没有吭声,想来也无哪里反对的,只是眉心不展,多有遗憾。 孟成煊:“小子难养,将来少不得要嬷嬷费心了。” 金嬷嬷扯出一丝笑:“你既考虑好了,与王妃商量着去做就是了,若要我出力,我绝没有躲闲的。” 话说到此处,孟成煊定了心,想罗氏既在病中,今日且先由她歇息,明儿再找她商议。 嗣子之事可以延后,但另有一事,却绝不能拖延。 却说罗昭锦这边,因是摆脱了一场尴尬饭局,脚步轻快地出了卿云宫。 她没直接回凤翔宫,倒在府中随意地走了走,看看这二十年前后的差异,见并无太大变化,只是人都换了从前那批,渐渐不觉新鲜,才又游荡回去。 凤翔宫中正掌灯,又张罗着摆膳,数十个婢女太监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花天锦地,灯火辉煌。 她醒时见过的两个婢女迎上来,换吴桂英去休息,伺候她坐下用膳。 罗昭锦边吃边与二人闲话,终于想起她们姓名。 胆小爱哭的叫陈樱桃,机灵胆大的叫陆小满,上一世都在二十三四出府嫁人,与她并无深刻感情。 只是“陆小满”这个名字,比“陈樱桃”更令她印象深刻,依稀记得,这陆小满身上好像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儿。 可惜罗昭锦饭吃完了也没想起,到底是什么特别的事。不免再次感慨,上辈子的自己真是十足享乐的米虫,对身边之人关心太少。 当引以为戒,万勿再错。 刚吃饱搁了筷子,松鹤轩便来了人,送上一碟子江米糕,说是金嬷嬷亲手做的。 算是回她的礼。 回礼虽轻,却都是心意,味道也好。 饭毕,罗昭锦便靠在罗汉塌上瞌睡。她到底还在风寒中,今儿亢奋了大半日,精神也终于捱不住萎下去了。 这时节,离入冬也不过个把月,她索性叫人早早起了火炉,半点不肯亏待了自己。 炉火烘得人舒适,瞌睡渐重,她几乎就要在这儿睡去,迷糊间,却忽觉得脚边有什么东西在蹭。 罗昭锦不悦,懒懒抬起沉重的眼皮,打眼一瞧,随即两眼瞪似铜铃。 “雪奴!” 她惊喜地支楞起来,将腿边猫儿搂进怀里,一时喜得什么瞌睡都没了。 猫儿在她怀里舒服得直呼噜。 “你跑哪儿去了,想死我了!” 罗昭锦才想起来,回到二十年前不单能再见故人,还能再见故猫。 陆小满拿了帕子来擦猫爪子,笑说道:“这才几个时辰不见,娘娘怎就想成这样——雪奴多半爬房顶上晒太阳了去吧。” 边说着,一只只将猫爪子擦干净。 雪奴也乖,一声不吭地伸着爪子给擦,擦完便开始在她肚子上踩踩,一下一下,不轻不重。 人和猫,都适意得不得了。 这是罗昭锦养的临清狮子猫,两岁上下,因它长毛蓬松浑似一个雪团,便起名“雪奴”。 雪奴性子温顺,亲人得很,每晚都团在她脚边睡觉,曾陪伴她许多夜晚。可惜十岁左右寿终,可把罗昭锦哭肿了眼睛。 “乖乖,呜……可想死我了!” 腻歪一阵,叫人拿了鱼干来,她搂着雪奴吃鱼干,一个、两个……雪奴吃得很斯文。 第三个刚递过去,吴桂英忽打外头进来,说卿云宫派人前来问疾。 罗昭锦便不大痛快了:“? ”不是把过脉了么,还问什么问,又不是当真关心她。 可卿云宫派的人,她却不好随意打发,只好放雪奴叼着鱼干自去吃了。 代肃王问疾是个小太监,便是今儿在松鹤轩接她进门,肃王贴身使唤的那个。 罗昭锦记得他。 他叫“明时”,好像姓“魏”,是个少言寡语,哑巴似的人物。上辈子肃王离府进山之时,他跟着去了,后来肃王虎口救人,不幸取义,便是他回来报的消息。 这魏明时报了消息后,居然心碎而死,后来随葬在肃王墓中。 看看,人家身边的多忠心,不像她,身边儿尽出叛徒。 罗昭锦免不得高看这小太监一眼,心头那点不痛快一时淡去,坐正了身子,让小太监上前说话。 便见魏明时将一个托盘呈上:“殿下心念王妃娘娘玉|体,特命奴婢,送丹药来。” 他一字一句,说得不快不慢,大约性子使然。 罗昭锦:“有劳殿下挂心,只是太医已开了药。” 魏明时:“此乃养护丹丸,停药后服用,有益无害。” 哦。 肃王所修道法,乃以内丹为本,符咒致用,听说也炼什么外丹药。上辈子,他一直身体康健,想来所服丹药尽是好物。 估计是今儿没一起用膳,便拿这丹药补了“夫妻情分”吧。罗昭锦了然,让人收下,道了句“多谢殿下好意”,又赏了魏明时,叫吴桂英送他出去。 把玩了会儿那小巧的丹药瓶子,罗昭锦捱不住困,抱着雪奴就寝去了。 却说魏明时,他一向话不多说,下到院中,却破天荒地先开了口:“桂英姐,我且替殿下问一句,娘娘此次风寒,可与先前有无不同?” 吴桂英:“不同?” “人在病中,阳气虚,怕再招了邪物侵扰。殿下洞察天机,恐这凤翔宫中,有何不妥。” 这一提,吴桂英想起一事,当即倒抽口气,大感肃王真是神机妙算,忙将今日险被掐死的遭遇尽说。 卿云宫,寝殿内。 孟成煊合上剔犀香盒,点了一炉降真香,一呼一吸间,寻些许心静。 他这眉头,自松鹤轩出来便不见松,八|九成是因他那王妃。 他半点也不喜罗氏。 还未成亲,尚未见过时,便不喜欢。 朝廷诸事防他,为他选的妃,又岂会是精明能干,宜室宜家的,想来只有那绣花枕头才入得了选。 后来,果不出他所料。 此女爱慕虚荣、拈轻怕重,更讲究排场,大婚当日便暴露了个干净。 ——一嫌鲜花味浓,不顾礼节也非要撤走;二嫌翟冠太重,礼刚尽了便闹着取下,小性不断,实非良配。 他与之相处数日,又觉其叽叽喳喳,委实聒噪,新婚刚满月,便借口问道搬到静庐去住。 后来元宵灯节,罗氏非要出府赏那鳌山灯,府里百来人扯了紫丝步障伴她出行,硬占了半条街。 好好的灯会,被她这一搅和,整个德安府都不安生。 至此,他对此女再无半点希冀。 可不喜归不喜,眼下他将离府,为人丈夫便担一份责任,也还是得安排好她以后的日子才是。 孟成煊静坐片刻,闻听脚步声起,见明时打门口进来。 “如何?”他问。 魏明时言简意赅:“听吴桂英说起,王妃今儿午起梦魇,一时癫狂,险些将她掐死。” 果然有异!孟成煊狠皱眉头。 “还有吗?” “坐正了。” “坐正了?!” 魏明时点头:“是,奴婢进去时,王妃坐得极端正。” 那这问题,小不了。 孟成煊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这王妃拈轻怕重,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向来比她养得那只猫还懒。 当务之急并非商量嗣子之事,而是他这王妃……怕是遭了邪祟侵扰。 4. 第 4 章 罗昭锦一早醒来,便觉风寒已退,坐到妆台前,让人好生为她梳妆。 因她昨晚睡到一半,突然惊醒,想起还有个挨千刀的故人没见,是一定得尽快见一见的。 眼下她坐在妆台前,雪奴在脚边蹭来蹭去,安静地撒着娇。 “阿嚏——”罗昭锦忽觉得鼻子不适,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吴桂英正在床边叠被,闻声担忧问:“不是说风寒好了许多么,怎的还打喷嚏。” 罗昭锦指了指花架上的瓷瓶,皱眉不悦:“谁折了金桂放进来的,要呛死我去。” 吴桂英闻言大惊,忙丢下被子,三两步上了前去,将那瓶中金桂丢到窗外,转身怒问:“哪个混账东西放进来的?难道不知王妃不喜这气味!” 竟是瞪眼龇牙的气恼,一副要将谁生吞了的样子。 她这一喝问,便有一候在门口的小婢女扑通跪了下去,嘴巴都吓结巴了:“奴、奴婢不知道……奴婢想着金桂香甜,还以为王妃会喜欢,就……” 吴桂英扬手想打。 不安分的东西,巴望着讨了王妃喜欢,好往上爬呢吧! 当着王妃的面儿,这巴掌却不便扇,只得又缩回去,吴桂英只怒道:“自作主张,亏得没酿成大祸——拖下去,到碎石路上跪一个时辰去!” 桂英姐发了话,门外候着的小太监连忙上来拿人,那小婢女吓得是脸儿惨白。 到石子路上跪一个时辰,痛是小事,怕会伤了膝盖。 小婢女忙要磕头求饶,却还未喊出一句饶命的话,便听王妃淡淡道了一句:“多大点事儿,便要跪一个时辰,还是碎石路。” 吴桂英把调起得高,却听得这样一盆冷水似的话,顿觉脸上挨了一耳光似的疼。 屋里正伺候着的几个婢女,也都吃了一惊,未料王妃出言阻拦,一个个假装忙着,偷偷地看起好戏。 王府不同皇宫,不曾设有女官,只对阉人设了职官,但吴桂英因是王妃娘娘身边人,虽然无职,却算得这后宅数一数二的人物。 便是奉承正,王府后宅最大的宦官,都要给她面子。 吴桂英也万万没有想到,王妃会当众折她的威信。 她可是打入了府,便替王妃冲锋陷阵的大功臣,王妃纵不认同她的做法,有什么话也当私下里说才是。 她这里迷茫,上来拿人的小太监更是迷茫。一个要打,一个不让打,他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太监的为难,罗昭锦尽看在眼中,啧啧笑了声:“看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家王妃姓‘吴’呢。” 小太监猛然惊觉,诚惶诚恐地退出门去。 这话如有千斤,吴桂英吓得当场跪地:“奴婢惶恐!” 屋中一时如结冰凝霜,叫人遍体生寒。方才看好戏的几个婢女,又战战兢兢起来,生怕祸及自身。 罗昭锦不叫吴桂英起,只对那小婢女道:“我这人鼻子灵,不爱闻浓烈的味儿。” “奴、奴婢谨记在心,再不敢做这等蠢事!” “行了,下去忙吧。” 小婢女又磕了个头,感恩戴德地退出屋去。 罗昭锦这鼻子,非是一般的灵,拿她娘的话说,她是狗托生的。 金桂香甜,别人闻来是好享受,她闻着却只觉太过浓烈,若闻久了,便连头脑都闷涨起来。 除了金桂,什么蔷薇露、安息香、麝香、乳香……于她而言,都是鼻子遭罪的东西。 故而她也不喜欢脂粉,妆台上用的这些,一应都是味儿淡的。至于熏香,屋中常年用的柏子香,若不点燃,几乎是没味儿的。 抑或用他们道家爱用的降真香,内敛沉静。若把降真香与柚花置于瓦甑,用蒸汽熏透,将它清烈之香变得氤氲柔和,便更好不过。 因这鼻子实在灵敏,嫁进王府那日,她还狠狠遭了一回罪呢。 婚礼使用的便是降真香,原是对她喜好的,只是头上那顶翟冠被洒了蔷薇水,她走到哪儿就跟到哪儿,香得她几近崩溃。 那时正值春三月,百花盛开,也不知哪个挨千刀的聪明人,在王府铺满了花,馥郁芬芳,如同给她鼻子上了刑,害她脑袋也闷涨得要裂了似的。 她生怕自己两眼一翻,晕在婚礼上,招了人笑话,急着喊人撤去一些,刚礼毕又把翟冠摘了。 纵然如此,那一夜也都昏昏沉沉。好在肃王对她无甚兴趣,不曾勉强她床笫间辛苦一遭。 鼻子灵,也不见得就是什么好事儿,不单她自个儿难受,还给了吴桂英借题发挥的机会。 若吴桂英真是为她着想,早便该千叮万嘱,警告这些婢女王妃闻不得浓香,可吴桂英没有,倒像是故意留着这个坑,等着人去踩。 罗昭锦今日才回过味来,自己从前喜欢的贴身侍女,竟是这样专横。 眼下,吴桂英就这么跪着。罗昭锦梳妆罢了,又把玩起昨儿肃王送来的小药瓶,就是迟迟不叫她起身。 打开瓶子,当中丹药带着草木香,不浓不淡,煞是好闻。她没打算吃,让人取出一颗放在铜莲花的烤碟上,点了炉火,当香丸使。 “这香好闻。”她与旁的婢女说笑起来,“殿下若知道我烤了它,怕要黑了脸。” 几个婢女见王妃玩笑,且松口气,跟着笑作一团,都说肃王殿下好脾气,怎会计较。 拖拖拉拉好一会儿,都没搭理吴桂英。 罗昭锦见这几人竟都未出言求情,暗叹一声,推测吴桂英私下里定也霸道,不得人心。 可恨,她现在才明白。上辈子,吴桂英就是这样狐假虎威,到最后一手遮天。 罗昭锦自铜镜里打量了眼她,见人跪得端正,无可挑剔,只是那眉宇间多少瞧得出些许不服。 “我今儿不杀杀你的威风,只怕你连我的主都要做了。”终于,罗昭锦大发慈悲说了句话。 吴桂英匍匐跪地:“奴婢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只怕这会儿正在心里骂我卸磨杀驴的吧。” 吴桂英被说中心事,趴得更贴地了,当即哽咽起来:“奴婢对娘娘之心,日月可鉴!奴婢从来不是为了自己,一切都是为了娘娘!” 罗昭锦转回身,淡淡瞥她一眼:“你跪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多不讲理呢,不过说你两句而已。咱们可是一起出罗家入王府的情分,莫为这点小事生分了——快起来吧。” “奴婢有错,奴婢不敢。” “还要我这做王妃的,亲自来扶你?” 吴桂英这才起了身,垂着个脑袋,默默接着去叠被。 罗昭锦没再理她,叨叨起肚子饿,这便出了内室用早去。婢女们也都一路随着出去。 吴桂英独自一人收拾了寝殿,出得内室,见王妃已坐下提了筷子,心情不错地用着早膳。 看来,今儿已无需她布菜。呵,她也没心情布菜,索性找了个弄花的借口,退了出去。 吴桂英满腹怨气地出得门,就撞见个肥头大耳的太监,昂首挺胸地捧着个托盘,朝她走来。 今儿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刚被王妃下了脸,出来又撞见个烦人的。 吴桂英心里头直骂娘。 “哟,谁惹了咱桂英姐,瞧这脸儿阴沉的,要下场暴雨似的。” 她已特意开躲,那太监却笑嘻嘻地上前问,竟是脸皮厚得很。 吴桂英白他一眼,扭身加快脚步:“呸,比我大了快十岁,也好意思喊我姐。” 周朴安追在她身后,嬉皮笑脸:“这不是敬着你吗。” 周朴安是这后院的奉承太监,虽是从六品副的,可正的那位前阵子病故了,内廷事务便都由他统领着。 离扶正只差王妃一句话。 为着早日坐正,他近来在王妃面前百般殷勤,今儿这托盘里又不知装了什么,要拿去讨王妃欢心。 连带着,也用心巴结起王妃身边儿的人。 当下,周朴安 不顾吴桂英的冷漠,从袖里掏出个小荷包,硬塞过去。 吴桂英不接,越走越快:“平白无故的,谁要你东西!” 周朴安仗着腿长,到底将她拦在海棠树下,赔着笑脸:“拿着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吴桂英见实在躲不过,撇撇嘴,不得已收下了。 若是从前,周朴安就是追她追到天边去,她也不会收。她最不喜欢太监了,总觉这些无根的东西不男不女,叫人直犯恶心。 那周朴安对她有些意思,明里暗里想跟她对食,就更叫她恶心了,每每碰到,都不着痕迹地躲开。 可今儿不同,她被王妃当众下脸,那些小贱蹄子竟无一个帮她求情,叫她心里不免生怕,担心从此就走了下坡路。 所谓由奢入俭难,要人把权利丢开,堪比挖肉削骨。 今时不同往日,她反倒要借借周朴安的势了,因便收了这小荷包,态度也比往日好上一些。 “看你送了好多次,总不收,别人还道你我不对付呢。罢,今次就收了,回头请你吃酒。” 周朴安心花怒放。 “好啊!这话我可记住了,过阵儿是我生日,我就等那日|你请我的酒。” 略一顿,转口就打听起来,“对了,桂英姐可知,咱王妃娘娘定了主意不成?” “什么主意?” “还能是什么主意,桂英姐快别逗我。” 吴桂英就知道,这周朴安不单垂涎自己,还巴望着从她这儿套消息,要自己帮他在王妃跟前美言,想得可够美的。 周朴安想问的,无非是那奉承正的位置,王妃可曾想好由谁来坐。 她笑笑:“周奉承这话问得古怪,且不说你本就是副的,你看看这内廷,哪个有你会来事儿。谁争得过你啊。” 努努嘴,指向不远处打着哈欠过来的一个太监,“喏,难道凭他?” 周朴安跟着她目光瞄去,脸上顿生厌恶:“桂英姐说笑,怎拿我与这蠢货比。” 那头正走来的太监,与周朴安的肥头大耳不同,倒是瘦得跟竹竿儿似的,衣裳穿在身上,空得能再塞一个人。 此人叫做鲁有德,是这后宅的掌司太监,管着库房、陈设,并许多的杂物。 前儿非说数目对不上,就一头扎进库房盘点去了,整两日不见人,到今儿才黑着眼圈儿出来。 周朴安一向觉得他是个蠢货,盘点库房苦累不说,主子却哪里看得见。 不过,这世上还是蠢人多些好,要不怎有他聪明人的好处。 两人说着话,鲁有德已上了前来,与二人问早。 可问早的话还未出口,周朴安便将头一扭,捧着托盘直往殿中去,走到殿门口,原本挺得笔直的腰杆蓦地一弯,龟丞相似地进了去。 吴桂英倒还站在海棠树下,鲁有德含笑问了声:“桂英姐早。” “早。”吴桂英敷衍应他一句,也扭身便走,在回廊拐了个弯儿,拆荷包数金豆子去了。 海棠树下倏尔只剩鲁有德一人,手捧着一摞账本。他想整理整理衣袖,好去面见王妃,却无人帮他拿一拿账本。 他想将账本搁下,又怕弄脏了去,原地转了几转,终是拍干净栏杆,将账本搁在栏杆上,仔细地整理起自己的衣裳。 正此时,角落里有一老一少两个太监,将海棠树下的人事尽收眼底,对话道—— “可瞧见了,周奉承和吴女史都不喜欢他,你以后也离这鲁掌司远一点儿。”老太监语重心长道。 刚入府的小太监:“为何不喜欢?徒弟不太懂,还请师傅细说。” 老太监叹气:“这个人啊,一根筋,闲不住,成天找事儿做,衬得咱们成吃干饭的了,又查账查得狠,看谁都像贼。” 小太监:“原来如此。”眉一皱,厌恶起此人来。 老太监:“最要紧的一点——王妃娘娘也不喜欢他。你且看着吧,他一会儿进去请安,准被骂出来。” 5. 第 5 章 罗昭锦风寒已去,胃口不错,今儿的早膳也甚合她心意,吃得正是惬意,打外头忽进来个太监给她请安,高喊着“王妃娘娘万福”! 她心脏一抽抽,筷子一抖,掉了片藕在碗里。 这熟悉的尖细声音,周朴安?抬头,没错,就是他,这王府后宅的奉承正。 哦,不,还是副的,罗昭锦又仔细瞧了眼。正副奉承衣饰有别,正的用素金带,副的用素银带。 周朴安那吹猪脚吹起来似的腰上,缠的是素银的。 她回忆一番,想起来了——这个时候,老奉承正已病故一段时日,谁接任,她还没定。 因这王府的属官都是京中下派的,老奉承正病故之后,王府长史司便上书京中,请定继者。 但上头约莫对罗昭锦这胸无大志的王妃还算放心,便下放了权力,允她自行任免内廷宦官。 故而原本不算格外巴结她的周朴安,为了坐正,这段时日逮着机会就来她面前讨巧。 上一世,如他所愿了。 这一世嘛…… 罗昭锦心头冷哼,自有计较,只笑问道:“好你个周朴安,今儿又送什么好东西来了?” 周朴安手里捧着个托盘,上置一块红布,神神秘秘地盖着什么东西。 他哈着腰,满脸堆笑:“可不敢说‘好’,但娘娘见了定然喜欢。” 罗昭锦搁下筷子:“你敢这样保证,那我可就好奇了。还不快揭开,给我看看!” 周朴安便将那托盘上的红布揭了去,露出里头一对葫芦耳坠,精致小巧得紧,比铜钱还小一圈,不是玉石雕的,也不是金银铸的,竟是真真儿的葫芦长成。 罗昭锦脸上一喜,拿起一只细细看,嘴上惊叹:“我的天爷,这世上竟还能长出这么小的葫芦孙子!” 周朴安见王妃果然喜欢,心下窃喜:“其实也不难,只需用金银打成两半边葫芦的模子,将初生的葫芦夹住,不让它长大。等到葫芦老了,就有了这小葫芦。” 他得意地说着,“只是葫芦也有性子,有撑坏了模子的,也有干脆死在模子里的,终究是百不得一。好容易得了一些,送与匠人装饰珠翠,不仔细还要弄坏几个。” 罗昭锦笑眯着眼:“如此说来,贵的是这份儿工夫。” 周朴安:“只要王妃娘娘喜欢,费再多工夫又有什么打紧的。” 他百般奉承之时,罗昭锦余光瞥见又有人进了殿来。她一眼认出,是鲁有德,也是个早早过世,多年未谋面的人。 巧了,她正有打算唤他来见。 鲁有德见周朴安已在里头,便不打搅,只抱着一摞账本候在门边上,一动不动,木头桩子似的。 罗昭锦收回目光,接着与周朴安笑道:“这阖府上下,数你最会逗我开心了,旁的十个八个加起来也比不上你一个。” 周朴安更是心花怒放。 王妃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那奉承正的位置舍他其谁! 他等着王妃将话说定,可谁想王妃没往下说,倒是抬抬手让鲁有德进来。 加官的好事儿被打断,周朴安不着痕迹地瞪了鲁有德一眼。 晦气! 鲁有德没料这么快被喊进去,倒有些惶恐,当下恭恭敬敬地将账本儿呈上:“禀王妃,奴婢前儿盘点了丙字库,账与实物有些对不上……是奴婢的疏忽,还请王妃看账。该怎么办,怎么罚,您一句话,奴婢照办。” 熟悉的言语,直条条的,没一字废话,半点也不讨喜。 罗昭锦随手摸了本账,翻开瞅瞅,皱起眉头:“出入这般大,你是怎么看的库房。” “奴婢失职。”鲁有德低着头。 周朴安原郁闷得很,听到这番对话,心里又笑开了花——这叫什么,这叫没事儿找事儿,自己给自己挖个坑埋了。 手上出了纰漏,谁不是想办法掩盖,偏鲁有德上赶着揭自个儿的短,要不怎说是个蠢人呢。 罗昭锦看了几眼账,便将账本往桌上一摔,严肃了口吻:“你这人啊,不适合做掌司。” 鲁有德低着头,他想过挨骂,却没想过王妃只看了账本一眼,就断言他无能,要撤了他的职。 库存虽有错,可他拟了几个方案堵窟窿,等着说与王妃听呢。 他知道自己不讨王妃喜欢,可是…… 罗昭锦:“不如到奉承正的位置上试试好了。有你在这位置镇着,我看哪只耗子还敢钻库房。” “娘娘!” 鲁有德惊呆了。 周朴安惊傻了。 不单单他俩,在场伺候早膳的一干人,没有一个不懵。 一片震惊中,罗昭锦自往下道:“人都不怕你,甚至故意给你找茬,任你怎么堵窟窿,也总有新窟窿。” 鲁有德惊讶得头皮都绷紧了,一时舌头打了结:“可、可是奴婢……” “别‘可是’,本王妃定了你,就是你。”罗昭锦拿起调羹,接着吃饭,口吻淡淡的,听起来是早定好的主意,“至于这掌司的职位,该由谁接你的班,你自己选定。” 瞄了眼周朴安,“奉承正新任,有诸多不熟悉之处,你身为其副手,当为其梳理。若有哪里对接不当,我可拿你是问。” 周朴安惊愕得失了言语,只晓得愣愣点头。 罗昭锦不是白重生的,那周朴安是什么狗东西,她心里格外清楚。 上一世,她被周朴安的殷勤给蒙了心,让他做了奉承正。 没料这人是个黑芝麻汤圆儿,外白里黑的,打做了奉承正,便和吴桂英一样,终日忙着排除异己,中饱私囊。 后来她察觉有异,费了好大工夫才把这周朴安给收拾掉,今儿一听到他的声音,便连吃饭的胃口都没了。 而这鲁有德,却实在是奉承正的绝佳人选。说起来,他还是罗昭锦娘家陪嫁的人呢。 当时家里人怕她在王府独木难支,二哥便托人买了个能读书识字,还算聪明的小太监随她进王府。 便是鲁有德。 怎奈这鲁有德性子刚正,不会说漂亮话,十分不对罗昭锦的胃口,不会讨巧便罢了,竟还时常进言,劝她勿挥霍,远小人…… 罗昭锦打小娇养着长大,人都说她福星,听过的责备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还多是女傅批评她的。 鲁有德一个做下人的,倒张口闭口说她的不是,讨厌死了。加之时常有人说他坏话,罗昭锦便日渐远了他。 如今想来,他过分刚直定也得罪过许多人,所谓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好人难做呀。 上一世,鲁有德在王府十几年,一直像个异类,早早郁郁而终。 罗昭锦死过一回,好生反省过了自己,才明白逆耳忠言,能得这样一忠仆,当珍惜再珍惜才是。 当下想与鲁有德聊上几句,交个心,可又急着去见一位故人,也就只得延后再交心了。 定下奉承正后,交代了他几句,又赏了周朴安两锭银子,权当买了他的小葫芦耳坠,便让他们下去了。 两个太监退出门,周朴安僵笑着与对方行了个礼,不情不愿地认了上峰。 鲁有德则回了礼,转眼便各自散去。 罗昭锦这厢,饭毕,便打算去幽梅轩一趟。 她想见的故人就住在幽梅轩,今日早起梳妆,就是为去见这冤家的。 罗昭锦心情激动,临走前抱了雪奴腻歪,就耽搁了这么一小会儿,竟就被卿云宫来人截了。 霎时便如一盆冷水,浇在头顶。 来的又是魏明时,说肃王请她过去说话。 “要我过去?”罗昭锦倍感诧异,忍着不悦,与他确认一遍。 魏明时:“是。” 昨儿不是才见过,肃王还送了丹药来给她,她以为本月会面已经圆满收科了呢。 “什么事?”她耐着性子问。 魏明时:“奴婢不知。” 呵,不知? 算了,这小子等闲不多扯一个字,问他也问不出什么来。罗昭锦只好把雪奴放下,望了眼幽梅轩的方向,心不甘情不愿地提步出凤翔宫去。 不多话的魏明时,突然又说一句:“路远,坐步辇为好。” “卿云宫隔这儿几步路,坐什么步辇。” 魏明时:“是去静庐。” 静庐?!罗昭锦惊讶。 上辈子她走到门口,门槛都没许过,这辈子肃王专程请她进去? 怎的了,道长嗑错丹药了? 却说鲁有德。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他做了奉承正的消息,便长了翅膀似的飞遍王府内廷,他这一路回去,收到了各样目光。 那一双双眼睛好像在说—— “怎会是他?” “他凭什么?” “王妃娘娘犯糊涂了不成。” 他们都惊讶得像见了鬼,鲁有德自己也一样,回住处缓了好一会,仍觉得在做梦。 他沮丧地以为,不管他再如何用心,王妃也不会多看他一眼。他这辈子,永远是滩烂泥。 可今日,今日…… 今日被提拔为奉承正,他没有当了一把手的兴奋,只有被看到的狂喜。 鲁有德是打心底忠心王妃的。 因为倘若没有王妃,他现在定已是白骨一具,连个葬身之地都未必有的。 想起当年,不禁泪湿。 他家里头原也有田有房,他还念过几天书,学过几个字,可突然一场水祸,一切就都化为乌有。 家里头穷,兄弟又多,后来实在匀不出一份口粮,他只好离家自谋出路。 可无奈也只是识得几个字,人又长得瘦小,试过许多法子,还是填不饱肚子。 不得已,他将心一横便自阉了,想着进宫当差,不饿死就成。 可他长得瘦小,又不懂得给选官塞几个铜板,自是没被选上。这最后一搏落了空,宫没进成,人也废了,不幸成了“无名白”。 等着他的,几乎只有死路一条。 后来是罗家买了他。 他活了下来,还有机会服侍王妃,不必做那粗使的太监。被买走那一刻,他鲁有德便发了誓,这辈子当牛做马也要报此恩情。 可他从来不被看好,想要报恩,却也无奈。以为这辈子就要这么草草过去,不想今日竟得了重用。 一朝做了奉承正,他向来轻轻冷冷的门口,眼下也有人急着来拜贺。 没有时间给他独自感慨。 鲁有德听见门外的动静,抬袖拭去眼泪,深吸了口气—— 既让他做了奉承正,他就好好地干一场,干给王妃看看,她没有选错! 此时的罗昭锦,还不知道自己多了个铁血忠仆。 她站在静庐前陷入沉思。 此处偏僻,乘坐步辇也走了近半炷香。 所谓静庐,乃是一座三楹硬山小殿,独坐一方。殿门上悬着一素面木额,其上“静庐”二字填石绿色,未施朱金,与王府的朱漆庄严格格不入。 光是站在这前面,便无端地叫人紧张。 “你确定……殿下让我来这儿?” 魏明时不多话,只将手一引,做了个“请”。 罗昭锦硬着头皮跨过门口,一路往里,路上没遇见几个下人,清清静静,待过了二门,回头却不见魏明时跟上,自己的婢女也被他拦下了。 “?” 魏明时:“殿下请王妃单独进去。” 罗昭锦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单独?作甚?好把她丢进炼丹炉里炼丹? 6. 第 6 章 罗昭锦从未来过静庐,今次独自来了,免不得忐忑不安。 这是重生以来,头一件意料之外的事。也不对,昨夜送药便已在意料之外。 那么,应是肃王这里出了什么变数。 许是她自己找去卿云宫,引起的后续吧。料想往后的事,会与上一世略有不同了。 罗昭锦心中有了数。 跨过门槛,她慢悠悠往里去。头次来静庐,不免观察得仔细些。 放眼见院中景物有松柏数株,姿态古奇,墙角垒有太湖石一二,瘦透生凉。 不见宏敞,唯有幽静,十分像是道人住所。 魏明时说,肃王在静室等她。 静室在正殿东侧间。 应是提前清了人,此处连打扫仆役也不见一个,静悄悄的。罗昭锦满心疑惑,兀自往前走去,走到正房东侧间门口。 她抬手轻敲了敲门,“砰砰砰”,半晌,却未听得里头回应,等了片刻,又“砰砰砰”敲了几声。 仍无回应。 索性用手推开门,自走进屋内。屋里静悄悄,唯香炉青烟袅袅。 “殿下?”罗昭锦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 奇怪。 她又仔细将屋内打量一周,也是不见肃王身影。 许是肃王不知她已到,暂往别处了?罗昭锦琢磨着,兀自在弥勒榻坐下,想着先等等再说。 无聊之下打量四周,见此处静室,与王府其他地方很有些不同。 且说她座下的弥勒榻,乃是老柏木的,髹漆极薄,榻上矮几则并未髹漆,只烫了蜡,木纹便如山水画般自然舒展,叫人见了不觉放松。 两边窗户洞开,光线澄明,更显自然。 倘若屋里没有雄黄和安息香的味道,便真是个顶好的地方,罗昭锦会放松得想要躺下。 雄黄刺鼻,带着轻微的臭气。 安息香甜腻浓烈,比金桂更叫人不适。 两种味道混杂在一起,便更叫她闻着难受,眉头不觉深皱起来。 正此时,孟成煊就站在静室对面的二层小楼上,也同样狠狠皱了眉——自王妃进门,他便在暗中观察着了。 门楣上悬挂有桃木剑一柄,罗氏打下头经过,木剑未有异动,但这屋中气味显然使她强烈不适。 墙角撒的雄黄与炉中点的安息香,皆有驱魔辟邪之用。 他这王妃,恐是真有问题。 罗昭锦揉了揉鼻子,努力地又忍一阵,实在忍不了,只得挪到窗边呼吸去,心里叨叨起来。 ——这炼丹之人身边有雄黄也不奇怪,只是今儿怎的不点降真香,倒改点了安息香。 靠窗摆着一张大书案,她顺着瞥了几眼,见桌面简洁,物件不多,只几支湘妃竹管笔,一方老坑端砚,一个粉青釉笔洗,一叠白鹿纸,还有一块灵璧石镇纸。 镇纸下面压着什么,好像是……一张符? 罗昭锦心生好奇,这便抬开镇纸,将那符纸拾起。 对窗二楼上,孟成煊再次皱了眉头。 此乃引魂符,若邪祟靠近则符纸颤动。然他尚未瞧清楚,符纸却已被罗氏拾起。 这下辨不分明了。 罗昭锦好奇地辨着符上的字,好一会儿,认出符头上写的什么,约莫是个“雨”字。 符身为“混元一炁,分形化身,神……” 后面辨认不大出来。 “神霄玉府,火铃将军……”正暗里笑话这可真是鬼画桃符,忽听身后有人声响起。 她闻声回头,赫然见肃王跨进门来。 男人头戴纯阳巾,一袭深蓝得罗长袍,额间点着一点赤红朱砂。 竟全然是副道士打扮。 罗昭锦眨巴眨巴眼,心下诧异。 肃王踱步而来,口中继续念着:“玉府监魂童子,玉府引魂童子,某某某三魂七魄,各守台光、幽精、爽灵,元始符命,时刻升迁,不得拘留,通合鬼群。” 他边走边念着,直到念完,在罗昭锦对面驻足。 “急急如元始上帝敕。” 安静。 接着安静。 仍是安静。 窗外有鸟扑棱棱飞走,扇落一片羽毛。 他看着她的脸,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罗昭锦听罢这一串符文,半张了嘴,好一会儿才回了神,忙退后一步福了福身,十分歉意:“妾久等殿下不到,擅自动了这个。” 赶紧将符放回去。 “听起来好像是驱邪的,咱们府里有、有邪物不成?” 肃王正着脸色:“有。” 刚退后的一步,她又赶紧迈回去。不单迈回去了,还迈得更前,靠在肃王身边,缩了缩脖子。 难怪他额间点了朱砂,听说这是道家“开天目”的内炼之法。 方才久不见他来,难不成驱邪去了? 孟成煊忽觉袖子发紧,垂眸,见是被她拽住了。 “怕?” 罗昭锦几乎立即就要应一句“怕”,话未出口,又觉不妥,飞快换了句奉承话:“不,怎么会!殿下道法高深,有殿下在,妾就不怕!” 放开肃王的袖子,露出“放心”的笑。 这一笑,把孟成煊笑得一怔。 着实是假。 因便挑了刺问:“王妃怎就知,我道法高深?” 罗昭锦:“殿下天资过人,又得过高道指点,必是道行不浅!” 略顿,到底担忧,问起,“那符咒中‘某某某’指的是谁呀?” 她好防着。 孟成煊深看她一眼,见其一对黑亮眼珠正透着无知的惧怕,心头略觉好笑,不由唇角微勾。 符字难辨,她没能认出来,“某某某”写的正是“罗昭锦”三个字。 当然是你了,王妃。 不过,罗氏对这些驱邪之物并无惧怕担忧之态,只是茫然,可见许是他多虑了。 孟成煊心中有了定论,不欲再谈此事,当下指了指弥勒榻:“王妃坐。” 罢,看来肃王并不想泄露天机,问不出来的。罗昭锦也就将此事揭开,只与他分坐在弥勒榻两边。 “殿下喊妾来静庐,可是有什么要事交代?” 肃王为她斟了一杯热茶,递到面前:“是有一桩。” 那必然是什么大事了,罗昭锦心想,不然岂会单独把她喊来静庐聊。不过—— “殿下但有吩咐,妾没有不照办的,只是……能不能先把这炉香灭了?” 孟成煊正欲饮茶,闻言立时抬了眸:“怎么,王妃闻不得安息香?” 当然了! 那香炉就摆置在弥勒榻矮几之上,两人中间,甜腻的味道简直在她鼻子尖儿上挠,好不叫人难受。 罗昭锦直说道:“妾实在不喜这等浓烈味道,闻久了会头晕。” “是不喜浓烈,还是不喜安息香?”肃王问。 “不喜欢浓烈!” 罗昭锦怕他不当回事儿,抓了实例来说,“成亲那日,妾早同殿下提过的,实在闻不得浓香。难不成,殿下一直不信?” 是吗?孟成煊回想当日之事,想起她似乎确说过这样的话,不觉皱眉,低头饮了一口茶:“自然信的。” 现在才信。 当时只以为罗氏在耍小性子,却原来,是真受不得香味。 孟成煊饮罢一口,便就搁下茶盏,用香铲将炉中安息香灭了。 香味渐淡,罗昭锦总算觉得好些,跟着喝了一口茶,谁料一口下去,狠皱了眉:“这是什么茶,怎的药一样苦!”“骞林茶。” 见她苦得五官都要拧成一团,颇为滑稽,孟成煊心下一笑,“此茶初泡极苦涩,至三四泡又清香特异,可生津止渴,清心除烦。” “那这是第几泡?” “头一泡。” “……” 故意请她吃苦不是!罗昭锦满身抗拒,就是渴死也不喝第二口了。 她搁下杯子,想尽快了了眼下之事:“不谈茶了,殿下到底有何吩咐?” “称不上吩咐。只是有一桩要事与你商议。”孟成煊正了脸色,与她道,“你我成亲五年有余,却至今未有一儿半女。” 罗昭锦:“……”这不是该的么,每月一起吃顿饭,饭桌上也吃不出孩子不是。 等等,肃王该不会是想说…… 她飞快回忆上辈子,想起来了,约莫就是这个时候,肃王与她提起了嗣子。 这个男人啊,表面与她相敬如宾,心里头不知有多厌恶她,宁愿过继一个,也不愿和她生一个。 怕是待她走了,她用过的茶盏都得多洗两遍吧。 她除了虚荣了些,聒噪了些,爱吃了些,自私了些,怕苦了些……有哪里不好嘛。 她生得这样貌美,并不该守这等活寡。 还好她想得开,更多只是暗骂他活该断子绝孙。 果然,肃王下面的话便说起他要入山大静,从此就不回来了云云,离府之前,要将诸事安排妥当,尤其得请朝廷过继一个嗣子承继王位,将来养她终老。 罗昭锦故作惊讶,甫一听罢,硬挤出两滴不舍的眼泪:“殿下当真舍得下眼前一切,连金嬷嬷也舍得下?” “金嬷嬷那里已经谈妥。” “可妾舍不下殿下啊……” 孟成煊见她哭得伤心,心中一万分的明白,这番挽留的话一分真也没有。 他二人几时有过感情。 可纵然晓得她在做戏,到底也是夫妻,面上还得顾她才是,也就温声安慰:“你我缘浅,何必强求。” 罗昭锦起初只是假哭,因着旧事重提,免不得想起上辈子过继来的嗣子。 那孩子…… 她虽不是呕心沥血养他大,却也用了好多心,真把他当做儿子爱护,凡事都想他好。 教授、伴读、起居,她是亲自过问的,可翊桓那孩子怎就沾了赌呢? 这辈子,她再不会选靖江王幼子进门的了,母子缘分彻底断在上辈子,连见也不会再见一面。 虽避开了死劫,可那么多的情谊付之东流,却又实在叫人心碎。 罗昭锦重生头两日只觉无比庆幸,好不高兴,今细想起上一世的养子,又觉锥心般的痛,到底是真有过母子之情的。 哭着哭着,竟真哭起来。 孟成煊看着她哭,只觉震撼。 他是头一次见,人的眼泪可以这样一滴接一滴,牵了线似的。 真哭还是假哭,他分得出来,万不曾想到,罗氏竟这样舍不得他。 遂起身,取了张手帕与她拭泪。 罗昭锦哭了好一会儿,见一方帕子递过来,忽想起正同肃王演着戏呢,连忙压下伤心——那孽子不配她的眼泪。 “殿下想要丢下我,万万不能够!” 孟成煊不御逼她,只温言道:“此事说得急,料想王妃一时也难接受。不着急办,先提在这里,等王妃想通了,咱们再详说。” 他去意已决,罗氏便是哭出一片海,也拦不住他。 罗昭锦自是知道拦他不住,但戏不能少,她今日眼泪越多,肃王来日决绝而去,便越是对她不起。 当下哀哭一声,委屈地往他怀里扑去。 脸颊撞上一片结实又温暖的胸膛,罗昭锦一怔。 欸?他不是该躲开的吗! 7. 第 7 章 诡异。 好诡异。 离开静庐好一会儿,罗昭锦还心有余悸——肃王居然抚着她的肩,温言细语地安慰了她好几句。 太吓人了! 上一世,并不曾发生这样的事。 那时,她扑过去,肃王下意识闪身便躲,后又觉得伤人了些,才拿帕子给她擦泪。 哪里就允她贴近了。 她原以为这次也一样,便扑得毫不犹豫,以至于脸砸在他胸口,撞得有些疼。 他的胸膛很结实,胸口碎大石应该很厉害。 此乃意外一桩,好在之后的事就按先前的脉路走了——罗昭锦哭着不肯点头,肃王便未相逼,安慰一阵,劝她先回去冷静,过段时日再谈。 上一世,一个月后她就同意了。隔一日,肃王便将早拟好的折子呈送上京,可见迫不及待。 等不得一旬,京中有了回复,因是干系重大,圣上并未轻允。 肃王便又再上,如此三遭,京中才同意下来,拟了一份名录,详列出宗室适龄幼童三人,与他选定。 因将来教养孩子的是罗昭锦,肃王便不曾过问,只让她来选。 她定了当时六岁的靖江王幼子孟翊桓,料想此子与自己八字最合,日后必能利她。 后来算是看白了,八字算个屁,都是虚的。 这辈子想来也是这么个走向,只是最后选择之时,她绝不会再选那孩子了。 肃王是亲送她出静庐的。 罗昭锦的眼泪一路没歇过,大腿都掐紫了。 出门下得踏跺,她回头看了眼,只见肃王已转身回去,留给她一道颀长背影。 走动间,得罗长袍微漾,出尘如谪仙。 她心中不由地生出好些感慨。 肃王啊肃王,你的道就那么好么,值得你舍下荣华富贵,去山里喝风饮露? 这不自己找罪受么。 她才不要,这辈子她要选个好儿子,继续在这安乐窝里享受一生。 回到凤翔宫,已临近日中。 吴桂英甫一见得她回,便惊吓一脸:“我的天爷,这是怎的了?眼睛又红又肿,哭过不成!” 盯了眼陆小满,隐含了责怪之色。 今儿随她去静庐的是陆小满,闻言便与桂英姐解释,说从静庐出来便这样了。 那静庐里头发生了什么,她们做下人的却哪里能置喙,吴桂英便也不好细问,只速去拿了热帕子来,为王妃消肿。 正要敷上去,却见陆小满伸手来拦。 “这得先冷敷才是啊。” 吴桂英不悦:“你懂什么,先前都这么弄的。热的敷了舒服。” 说着就要把热帕子往罗昭锦眼皮上招呼。却又没敷上,被罗昭锦抬手挡下了。 “听小满的,试试冷敷。” 吴桂英悻悻收了手,只好去换了冷帕子来。 冰冷的帕子敷在眼皮上,冰冰凉凉,一时将肿热抵退。罗昭锦感觉舒服:“冷敷好些。” 陆小满才笑道:“樱桃爱哭,奴婢总帮她敷眼睛。先冷敷,再热敷,这样消肿快些,经验罢了。” 陈樱桃:“……” 原来如此。 罗昭锦打小在蜜罐子里长大,难得有人惹她不开心,哭得甚少,这一方面也就无甚经验。 从前她只信赖吴桂英,如今换了眼光看人,才发现吴桂英却也普通,比她能干的倒不少。 陆小满就是一个,竟是点头会意的聪明。 先前被吴桂英压着,不曾有表现的机会,因近两日她故意折吴桂英面子,陆小满才敢于冒头,提出换冷帕子来敷。 罗昭锦原还担忧,吴桂英这位置空出来后,身边没得用的去填。眼下看来,陆小满倒是能顶一顶。 她得鼓鼓劲儿。 敷了有一会儿,果然消肿许多,她又让更衣,叫陆小满去挑件外头穿的来。 今日梳妆打扮,原是要去见一位故人,这好好的衣裳却沾了安息香,怪呛人的。 挑衣裳这事儿先前总是吴桂英做的,听得王妃让陆小满去,她面上虽无甚异样,却看起来不大放松。 小满取了件鹅黄色的披风来。 “鹅黄披风搭柳绿长袄,便如初春绿芽,这枯黄秋日里头,颇显得清新,还带了书卷之气呢。”陆小满服侍她更衣,如是说道。 罗昭锦对镜自照,由心一笑:“搭得好看,下次的衣裳还给你挑。” 将陆小满好生夸了一通。 话毕,回头再看,吴桂英已不知几时退下了,想是受不了这般的冷落。 待出去用午膳,才见她默不作声在外头布菜呢。 凡事适可而止,过犹不及,只要吴桂英就此收敛霸道,罗昭锦还是一样用她的,毕竟是随嫁,直到把她嫁出府去。 因就笑着夸了句:“还是你清楚我喜欢吃什么。”坐下用饭。 吴桂英那紧绷的脸才松下去。 却说肃王孟成煊。 将罗氏送出静庐,回来已临近午时。道家静功讲究个四正时,为子时、卯时、午时、酉时,当下时辰正当做功。 盘腿坐于弥勒榻,双目垂帘,两耳返听,孟成煊又开始了每日修行。 屋外,魏明时如往常候着。 一切静悄悄。 一盏茶后,孟成煊却缓缓睁开眼,两眉微蹙——不知怎的,今日身静、心静,却久不能意静。 罗氏果然聒噪,即便人不在此处了,余威仍在,哭啼之声如犹在耳。 他低头,瞥见胸口竟沾了些许脂粉,几不可闻的香气混着眼泪的咸味,直往他鼻子里钻。 “明时,更衣!” 罗昭锦才不晓得肃王因为她,竟连静功都做不下去,她连挑嗣子的事都暂时抛在了脑后,这厢用罢了膳,便急着去幽梅轩。 陆小满劝道:“娘娘何必如此着急,贞静夫人可是堪比陈抟老祖,睡仙一样的主,您这时候过去,她正午睡呢,半个时辰打底。” 陈樱桃补充:“再说了,娘娘自个儿也要午睡的呀。” 可罗昭锦哪里躺得下,她宁愿去幽梅轩坐着等,不顾阻拦,换了衣裳便动身去了。 其实她大可不必这样急,那幽梅轩就在她凤翔宫中,是个内置的小院落,统不过几步路。 因先前总没能去成,倒显得多难到达似的。 她怕又生变数,火急火燎要去,实则走没一会儿,就到了地方。 此处院子因种满了梅花,得名“幽梅”。不过,这时节里,连最早的腊梅都还没冒花苞,这地方便显得不甚起眼。 这幽梅轩的主人,唤作贞静夫人,乃是她嫁进王府的第二年,朝廷为肃王赐下的一个次妃,闺名宋钰。 她今日是特来见宋钰的。因有一笔隔了世的账,要与这铁石心肠的好好算算! 罗昭锦“来势汹汹”地到了幽梅轩,宋钰果然还在午睡。 来时急,到了地方却又不急了,她强忍着,没把人从床上拉起来,只是自寻个地方坐下等。 坐定之后,心也定了一半。 一晃眼,已有许多年没来过这里。 环顾四周,这屋子还是昔日模样,布置清新淡雅,素净大方,靠墙放着一副百子柜,旁边架子上堆满瓶瓶罐罐。 皆是制香之物。 罗昭锦就这样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里头才终于传出动静。许是听说王妃等候多时,贞静夫人披个衣裳便出来了。 “瞧我这懒人瞌睡,叫你一等这么久。”熟悉的慵懒声调,带着浅浅笑意。 罗昭锦循声望去,见一清丽女子撩开珠帘,脚步匆匆地朝她走来。 看到人的那一瞬,罗昭锦心间猛地一热,刷地站起来,冲上去—— 一把抱住,张嘴便哭。 “好你个铁石心肠的,一句话不留就走了!” 宋钰往后一退,险些被她扑倒了去:“??” 上辈子,宋钰是自缢而死的。 未留下遗书,也不曾透露过只字片语与她知道,突然的,人就那么没了。 亏她们还是最好的姐妹,却什么都不告诉,这不是铁石心肠,不是挨千刀的是什么! 罗昭锦一辈子都没想通,好长时间里,她都坚定地认为,宋钰是被人害死的。 执着地追查死因。 她与宋钰,乃是正妻与妾室,可却处成了姐妹,感情甚好,从未有过什么针锋相对。 宅院深深,王府虽有锦衣玉食,日子却如枯水一滩,无趣得紧,她和宋钰相见恨晚,成了一日都不能不见的朋友。 罗昭锦不喜浓香,宋钰便专为她制淡香,尤爱以这幽梅轩的梅花做冷香。 宋钰瞌睡多起不来,罗昭锦就免了她的晨昏定省,让她怎么舒服怎么来,从不与她次妃立规矩。 十年相伴,罗昭锦以为可以这样一直到老。 直到那天清晨,她正吃着甜甜的银耳莲子羹,幽梅轩哭着来人,说贞静夫人没了。 天阴了一整天。 自那以后,她再未吃过银耳莲子羹。 罗昭锦无比庆幸自己重生在这个时候,宋钰还没有死,她还有机会拦下她。 眼下宋钰被她抱得吸不上气:“宝珠……松、松开……” 罗昭锦哭得更厉害了,眼泪鼻涕都往宋钰肩头蹭。 好久不曾听到人喊她“宝珠”了。 她初起的名儿正是“宝珠”,家里头的宝贝、珍珠儿、眼珠儿……后来请了女傅,女傅为她更名“昭锦”,“宝珠”便作了乳名。 她与宋钰一见如故,关系自是不一般,私下里,宋钰会亲昵地喊她乳名。 这一声“宝珠”,救命药似的珍贵。 “到底怎么了呀?!” 好一会儿,罗昭锦才艰难地收住眼泪:“我、我……” 她原本不想哭的,可伤心拦不住,哭得是稀里哗啦,“我做了个不好的梦……梦见你不在了。” “啊?”宋钰先是一愣,噗嗤一笑,“好端端的,你怎的梦出这等坏事,可得派了人去寺里给我点灯祈福。” “不必你说,我给你点一百盏灯!一千盏!一万盏!” 宋钰哈哈笑。 “真的,我要给你点一万盏灯!” “好好好,”宋钰笑着,拍拍她的肩,“咱们先不说点灯的事,还是敷敷眼睛吧,都肿成核桃了。” 今儿这两遭,都哭得狠极了,眼睛遭了老罪。 冷帕子敷上眼,罗昭锦什么也看不见,她拉住宋钰的手,感觉到那久违的温柔,迟迟不肯松。 真好! 打这一日起,罗昭锦成日里不是与雪奴腻歪,就是和宋钰腻歪,或者抱着雪奴来和宋钰腻歪,恨不得连吃住都在一起。 姐妹俩开开心心,乐乐淘淘,几乎就要琴瑟和鸣,比翼双飞了。 直到十多天后,肃王过来凤翔宫询问嗣子之事,亲眼看见他一妻一妾,你喂我吃蜜饯,我喂你吃果子…… 恩爱得很呢。 8. 第 8 章 肃王突然来了凤翔宫。 在此之前,宋钰刚带了新制的香过来找罗昭锦,罗昭锦一闻就喜欢得紧。 “这气味太对我的胃口了,可起了名儿?”她问。 宋钰笑说道:“本是想起的,可闻着闻着就睡着了。还是你来吧。” 此香气味舒缓,比鹅梨帐中香还要淡上一些,但一样叫人放松,点了的确甚好睡觉。 罗昭锦哈哈笑起来:“那还不简单,就叫‘宋钰’香呗,催眠放松,管有奇效。” 宋钰听得这玩笑,倒没呸她,竟觉甚好:“倒是贴切,那我再调一种‘宝珠’香,加菖蒲、薄荷,提神醒脑!” “好呀好呀!你一种,我一种,咱们香也制一对的。只是啊——” 罗昭锦捏了蜜饯送到宋钰嘴里,“要辛苦你费神了。” 宋钰笑眯眯还她一颗小果子:“顺手的事儿,能费什么神。” 肃王就是这个时候进门来的,过于突然,以至于罗昭锦突然生出一种诡异的感觉,如同被捉了奸。 连忙站起来。 果子包在嘴里,顶得腮帮子鼓鼓的。 “殿下!” 肃王顿足在门口,目光落在二人拉在一起的手,以及罗昭锦猴似的腮帮子上。 似有片刻诧异,但眼中的波澜又很快平静下去。 “嗯。” 他应了声,信步走入,便是调侃一句的意思也没有。 这世上的男人,无不盼妻妾和睦,但肃王盼妻妾和睦,并不图齐人之福,只图清静罢了。 他没与正妻圆房,也没叫过妾室侍寝。 起初罗昭锦怀疑,肃王怕是明说修道,实则不行吧,后来偶见他在卿云宫做动功,打什么先天拳,拳劲圆融,刚柔并济。 她又觉得,应该不是不行。 毕竟道家之内家拳法主练腰肾、丹田,自家道长应是很行才对。 可他为何妻妾都不碰?修道又不是出家当和尚,可以娶妻生子的。 后来罗昭锦才想明白,他这是不想家宅不宁——若要舍妻宠妾,依她的性子,是定会闹腾的。 反正修道需要清心寡欲,肃王索性一个都不碰。 可说是有大智慧。 肃王这边不主动,宋钰那边也对争宠无甚兴趣,不仅没兴趣,还躲着。 宋钰平生唯二喜好——睡觉、制香——也是个胸无大志之人,倒与罗昭锦臭味相投了。 不巧,今日这“恩爱”样子被丈夫瞧了个正着,颇有些诡异的尴尬在里头。 两人匆忙起身。 宋钰半躲半退地藏了半个身子在罗昭锦后头,跟着福身行礼。 肃王走近前,驻足:“不必多礼了,都坐吧。” 许是要郑重地聊一聊嗣子之事,他今儿换了一身“王爷”打扮,头戴翼善冠,身穿赤色盘领窄袖袍,腰间系雕云玉带,脚踩着一双黑色皮靴。 谪仙似的人,今儿瞧着却多了几分威严。 罗昭锦不怕他的这点威严,径直坐下了,宋钰却是有一些怕的,刚才还笑得开心的人,恨不得将气息都收敛起来。 罗昭锦搁了屁股,她却没跟着坐。 肃王瞄之一眼:“本王要与王妃议事,夫人若觉无趣,可先回去。” 宋钰如蒙大赦,又对肃王福了福身,小声与罗昭锦道:“那,宝珠,我就先走了。” 罗昭锦依依不舍,捏捏她的手,点点头,嘴里忙着嚼啊嚼,终于将那颗果子咽下去。 目送宋钰离去,目光落回肃王身上,罗昭锦知道,肃王亲自来凤翔宫说事,今儿她又有戏演了。 须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付才是。 另一边,宋钰脚步飞快地离了主殿,直到拐去人看不见处,才稍慢下脚步。 打从进府起,每见肃王她都是这样,溜得极快。 “夫人何苦躲,殿下又不是吃人怪物。”贴身婢女星月,这一次终于忍不住,边走边问起来。 宋钰不答,只管回她的幽梅轩。 星月紧赶慢赶:“夫人?夫人?” “闭嘴,我的事轮不上你来置喙!”宋钰隐有薄怒。 “……可是,总巴结着王妃也不是事儿啊,这府里到底肃王殿下最大。您不想着争宠就罢了,倒一直在躲。” 宋钰猛地停下脚步:“巴结?” 一双清亮的眸子,难得剜人,“你当我是巴结她?!” 星月哪见过贞静夫人黑脸,怯怯低了头。 宋钰怒了:“我与王妃真心要好,到你嘴里却成了巴结。此等胡言乱语,莫让我再听见第二次!” 星月心惊:“奴婢掌嘴!奴婢再也不胡说!”抬手便自抽了一巴掌。 宋钰冷冷瞧着:“你若觉得伺候我没盼头,那就自找个有前途的服侍去,我绝不拦你。” “奴婢不敢,奴婢是跟夫人嫁进来的,只服侍夫人一个!” 宋钰懒得听这等表忠心的虚话,扭头径直回她幽梅轩去。 她的确不单不争宠,还生怕得了宠。 因她身上有一桩见不得人的旧事,嫁进王府前,家里便将她贴身婢女发卖了,另买了这个星月做她的陪嫁。 星月是一概不知前事的,哪里懂她心里的苦。 肃王次妃虽不过是个妾,却也有半份儿尊荣。 可她半点也不想要这份儿尊荣。 她身不由己,冤天屈地,却只能是凄入肝脾,蹉跎了这一生。 却说另一头,殿中只余肃王夫妇二人,因要谈的是要紧之事,便将伺候的一概屏退。 罗昭锦为肃王满上茶水,肃王浅饮一口,便皱眉头。 甜的? 竟是煮的桂圆红枣枸杞茶,放了可不少的红糖,一口下去,腻得他险些便吐。 可到底忍住,心头不觉一笑——果然是天壤悬隔的两个人,过不到一起去。 罗氏酷爱奢华,吃不得半点苦,且看这满桌的摆置,尽是缩影。 白玉为杯,金为匙,朱漆戗金的果蝶里摆放满应季果子、蜜饯,以及什么凤尾酥、福耳朵,甚至还有一盒茶缠糖。 孟成煊没评价什么,手中盘玩起悬挂腰间的那块小天印,随口一问:“贞静方才管你叫‘宝珠’?” 罗昭锦略一怔,没想肃王耳朵这般灵:“是,妾乳名‘宝珠’。” 孟成煊将她瞧了两眼,点了个头:“倒是贴切。” 珠圆玉润,又不算十分丰腴,天生穿绫罗绸缎的富贵之相。 他几乎不曾仔细看过罗氏,今细瞧来,见得确是难得的好颜色,若少了这些金玉美馔,倒显得亏待了她。 罗昭锦随口应:“殿下谬赞。” 闲谈两句,孟成煊收了枝节心思,转到正题:“不知那日所提,王妃可曾考虑妥当?今日特来相问。” 罗昭锦便知他所来是为此事,先叹一声,接话道:“妾那日失态了,回来冷静两日,方才明白殿下的良苦用心。” 开口是这样的话,孟成煊心中便略定了。看来,罗氏还算识大体。 罗昭锦:“妾舍不得殿下,可若真心盼殿下好,便不该阻拦,当万一个支持才对。” 说着说着,隐约哽咽起来。 “殿下临走还要为妾安排妥当,实乃妾之福气,将来若能各自安稳,彼此念个好,也不枉夫妻一场。” 孟成煊见她红了眼睛,似极力地忍着心酸,虽不明白她何时对自己用了情,却也狠不下心当这是演戏。 毕竟,前儿罗氏才在他面前哭得天崩地裂。 罗昭锦抬袖拭泪:“……”大腿好疼,下次轻点儿掐。 孟成煊:“王妃能作这般想,亦是我的福分。”略顿,“那么,此事就说定了,改日我便上书一封,请圣上恩准。” “嗯。”罗昭锦点头,又擦擦眼泪。 事定,孟成煊欲去,可见罗氏还红着眼,便又不忍无情,留下与之闲聊几句,喝了两盏腻死人的甜茶,待罗氏歇了难过,方才别过。 罗昭锦亲送他出了凤翔宫,依依作别,望他离去。 孟成煊走出几步,鬼使神差回了头,见罗氏竟还站在门口望他。 微风徐来,吹乱她的鬓角,美人垂泪,招人怜惜,也衬出他的心硬与无情。 他不禁蹙眉。 ——想来他所请之事京中必不肯轻应,过继一事还有得磨,但短则一年,长则三年,必是能成的。 他在府中待不了多少岁月了。 与罗氏夫妻缘浅,但彼此还当敬重,她既难舍,他往后便当往这凤翔宫来。 毕竟了却尘俗,方才能够静定,于他也是好事。 孟成煊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罗昭锦做戏做全套,目送肃王拐弯不见,才收了哀伤目光,扭头就找宋钰去。 可算走了,真够磨蹭的! 这日,她又和宋钰在幽梅轩腻了一整天,直到晚间方回,搂了雪奴上|床睡觉。 事情了了一桩又一桩,一切向好,她很快睡得香甜。 她这厢睡了,另一边吴桂英却哪能安寝,趁人都歇了,依约请了周朴安的生日酒,两个失意人就在周朴安房内推杯换盏,竟是从未有过的热络。 周朴安素来是见人三分笑,难得露黑脸,今儿几杯马尿下肚,却烂骂起来:“往日个个巴结我的,如今都挤在姓鲁的门口,呸!眼睛长在屁股上的东西,只认衣冠不认人。我倒要等着看笑话,那姓鲁的是个冻死迎风站,饿死不弯腰的,岂是好巴结!” 吴桂英怎么也想不到,鲁有德会被启用,愤愤抱怨:“王妃近来也不知怎的了,怪里怪气,好生看不懂。” 两人曾都看那蠢货不起,而今要他们弯了腰听话,只觉脸上实在疼得慌。 周朴安想不通:“你整日伺候在王妃身边,真没瞧出点儿蛛丝马迹?” “没啊!” 近来王妃器重陆小满,连陈樱桃那个爱哭鬼也点名来用。后廷里这些做事儿的,哪个不是人精,原讨她好的,便有好些扑倒那两个跟前去了。 吴桂英渐稳不住,感到莫大的危机悬在头顶,不知几时就要砸下来。 “咱们两个,可不能就这么被人踩在脑袋上。”她说。 周朴安:“那咱俩可就得劲往一处使。你说是吧,桂英。” 酒水下肚,人就胆儿大,他张口竟亲昵地喊她‘桂英’,眯着一双眼睛,像要看穿她的衣裳。 吴桂英浑身不自在,却是忍了,只应道:“可不是这个理儿!” 周朴安的处境比她好多了,好歹有个奉承副的职官在身,只要不犯什么大错,这辈子能老死在这奉承副上。 她不一样,她混得如何,全凭王妃一句话。自己又发了誓一辈子服侍王妃,若落得个高不高低不低的,当初何苦发这样的誓。 眼下来看,她唯有联手周朴安,互相帮衬着。 吴桂英:“可不能叫鲁有德太顺了。” 她琢磨着,只要那姓鲁的办坏了事,周朴安就能顶上去,届时也好拉她一把。 周朴安郁闷地又灌一杯,摆摆手,:“王妃特特叮嘱了我,要我做好他的副手,若不然可要把我这副的下了。对付他是早晚的事,却急不在这一时。” 吴桂英也知是急不得,又敬了周朴安一杯,不想却被周朴安趁机摸了手,一时恶心得浑身汗毛竖起。 “不动鲁有德,动动那两个丫头总使得吧。”尤其是那陆小满,最近风头大得很。 她手都让这头猪摸了,总得有些回报才是。 周朴安了然。他想要吴桂英,人家却岂能给他白上手,自是要有表现的。 遂将胸脯一拍,装得颇有男人样:“你且放心,不就俩丫头片子吗,包在我身上!” 9. 第 9 章 重生的新奇随着时光流逝,渐渐淡去,罗昭锦的生活日渐平静下去。 晃眼入了腊月,一日赛过一日冷。 罗昭锦连着几日与宋钰用腊梅做冷香,香制好了,又无事做,日子到底无趣。 内廷的生活便是这般,总得找些新鲜,才打发得了时光。 这日罗昭锦看了鲁有德年货采购的统表,惊觉年关将近,竟又是一年过去。 年节里杂事总是多的,虽有属官去办,可她正愁无事,便想寻些要紧处盯一盯,当是打发时间。 是日,与宋钰点了家乐班子看戏,想着年节间有女眷往来王府贺年,这家班得要演好才是,她提前看看当是督促了。 府中有座二层戏楼,养了一帮女班。罗昭锦平素不爱听戏,但因内廷的日子无聊,偶尔也来坐坐。 每过来,总点那么几出,什么《思凡》,什么《小红娘》,什么《鹊踏枝》,尽是些婉转故事。 今儿想着考一考,特点了出《沉香救母》,果然便出了茬子——竟只一人功夫仍在,词曲皆都记得,其余人等可称得灾难。 这自是要罚的,连管这事儿的内使也跑不掉,一并挨了训斥,唯那不曾出错的一人得了五两银子的赏。 料理了戏班这出,一日便又混了过去,罗昭锦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想那家乐班子本就与外头正经戏班比不得,只求个年间莫在别家女眷面前露了屁股就是。 听说外头的戏班,唱得那才叫一个好,罗昭锦也曾想过出去看看,可惜肃王从不与她亲近,就更不会带她出去寻乐了。 嫁进王府五年,她只在第一年元宵出过一趟门看那鳌山灯,后来听说惹了肃王不高兴,便就作罢,此后莫说出府,便是中门都少过。 统的说来,上辈子直到她死,她也没出过王府大门,即便后来嗣子年幼,尚需她来主事,她也只是偶尔在承运殿垂帘听事,大多时候,都是由奉承太监与外朝长史府传话,把这偌大的王府管理下来。 “阿钰,你想出府走走吗?咱们去正经戏班子听戏。”罗昭锦忽然想出去。 重活一世,总得活出点儿不一样的。 宋钰被她这话吓了一跳,忙摇头:“这不好吧。” “咱们悄悄去,不会有人知道的。” 宋钰:“怎会没人知道,除非鲁有德能把这后廷压得死死的,底下办事的全是他的人,你便是在外头歇一夜也不会有人晓得。可他如今新任,凡事都还要周朴安提点呢。” 罗昭锦实在想出去:“退一万步讲,就是知道了又怎么样,咱们安安静静地去,安安静静地回,我就不信他肃王殿下连这点气都不让咱们喘。” 宋钰哀叹一声,戳了戳她脑瓜子:“你呀你,忘了不成。你这奉承太监的任免权是如何来的,还不是因为过了朝廷那关。你若敢往外边儿跑,没出事还好,若不慎跟哪个不该往来的往来了,你看你的日子还能有现在轻松么!” 罗昭锦被这话惊醒,出去的心思当即死了。 宋钰说得极对,正是因她胸无大志,过的是米虫日子,朝廷对王府内廷才放松了管制。 她再不提出去的事了。 晃眼又过得几日,仍是没甚新鲜,倒是肃王那边起了波澜。 这日收到朝廷回复,果然,并未准允挑选嗣子之事。 收到这等回复,金嬷嬷看得明白,不急不躁道:“你入山,是正合圣人心意的,可悠悠众口,他却岂能轻易允你。” 孟成煊:“嬷嬷说得是。事不算小,总得要请三遭,才能定得下来。” 金嬷嬷:“此事不急,倒是快年节了,这时候最易出乱子。七郎要留心着,也切记提醒王妃,凡事多留心眼。” “嬷嬷说得是,我这便去提醒她一遭。”孟成煊便携了朝廷回信,直往凤翔宫去。 他方离去,在里屋歇着的苗春华咳嗽着出来:“娘?” 金嬷嬷惊见她一步三摇地扶门出来,赶紧上去扶:“我的乖,这样虚弱,怎还随便下床。” 苗春华不及应话,又猛地咳嗽几声,一张脸咳得煞白。 当年那场天行症候,她就此落了肺病,每入冬便咳嗽不断,喝再多的补肺汤也不顶用。 今儿肃王过来,她原该出去拜见的,却实在起不得身。肃王一走,她却卯足一股劲儿挣扎起来,着急地问母亲:“殿下要离府去?!” 先前金嬷嬷与肃王谈论此事时,将她支开了,这次以为她睡着的,便未避开,倒让她听了去。 金嬷嬷先不答,扶她回去歇着,见女儿不过下趟床,便折腾得一身虚汗,心疼不已。 又拧了热帕子来为女儿擦汗,才叹气答道:“是啊,时候已到,该入山大静了。” “咳咳咳……”苗春华眼眶倏地红了,又狠狠咳嗽起来。 金嬷嬷见她这般着急,愈发心疼得紧:“你这又何苦……唉,也怪我,没早点发觉你竟生了这等不该有的心思,早早掐断才是。” 苗春华爱慕肃王。她自己也说不清,几时动的情,母亲又如何掐得了。 肃王是极好的人,什么都好,长得好,性子好,身世好,学识好…… 她心里头无比清楚,一个天一个地,如何都是配不上,并不曾有过什么亲近的心思,可若说从此见不着了…… 岂不要了她半条命。 “俗话大隐居尘,殿下难道非得走?”一话说完,她又开始咳。 “理是这个理,可他有感内丹将成,自是走比留好。” 金嬷嬷为女儿顺着背,又劝,“连王妃都想通了,你也是读道藏的人,更该明白舍即是得。” 苗春华诧异:“王妃不拦?她当真放得下?” “虽也哭得伤心,可也愿成全殿下。” 金嬷嬷说到这里,不禁感慨,“王妃是个宽容不计较的,甚好相与,也承诺了殿下将来会照顾好咱们母女。人家正经做妻子的都开看了,你也该早放下才是。” 苗春华听到这里,确是蓦地看开了好些——最可怜的不是她,是连丈夫都没能留下的妻子,不是吗。 有人比她惨,她心里舒服了些。 却说很惨很惨的罗昭锦,今日找了鲁有德说话。 虽然出门的心思歇了,但这内廷的确得牢牢把控起来。她计划得好——鲁有德把控内廷,她把控鲁有德。 只是,人心会变,鲁有德而今忠心她,将来看遍繁华,不知是否又会生出别的想法。 所以,她自己还得能震慑住人。 可是,该如何震慑呢?一时却没有想到好的法子。 今日外头冷,罗昭锦懒得出去,就窝在寝殿里头,抱着雪奴,慢慢地琢磨。 肃王突然过来时,她正想得发呆。 孟成煊这厢离开松鹤轩,便径直来了凤翔宫,闻听王妃在寝殿里头休息,便就免了通报,自入了内间去。 进了里头,见罗氏慵慵懒懒地斜倚在软榻上,怀中搂了一只雪白的猫儿,轻轻地抚摸着,一只玉手陷在白毛间若隐若现。 孟成煊顿住脚。 他的王妃今儿穿了一身太师青的阔袖长袄,不如先前一样红艳,倒显得人沉静稳重。 他险些没敢认。 见她并不在睡,孟成煊信步上前,轻咳了声。 罗昭锦听音扭头,见肃王竟冷不丁地摸进来,急忙起身见礼。 却是不巧,今日这裙摆有些长了,她一脚下去就踩在了裙边上。 只听得“铛”的一声脆响—— 罗昭锦猝不及防地扑跪下去,不仔细带翻了边几上的茶盏,落地便碎。 惊得猫儿慌跑出去。 “啊!”碎片扎了她撑地的手,疼得她尖叫。 “小心!”孟成煊急上前扶,却是迟了,只见方才陷在白猫毛中的玉手,掌心处顷刻划出半寸来的伤,红彤彤流了半掌的血。 “痛!痛!” 罗昭锦被扶起身,乍见右手竟被扎出显眼的一道伤,当场吓哭。伤还不止这一处,左手也拧着了,疼得她眼泪花儿直往外冒。 眼泪多得都落在孟成煊身上了。 他拿了帕子给她擦血,凝眉不松:“我就这般可怕?将你吓成这样。” 捏得她手,觉着软似无骨,竟半点茧子也无。可惜这嫩豆腐似的手,却被划了这么个伤口,便如白玉添瑕,叫人甚为惋惜。 裙子,是裙子太长了。罗昭锦吸溜着鼻子,张口就是假 话:“妾好久没见殿下,激动。” 孟成煊瞄她一眼,难说信,也难说不信,心中无端觉得烦。 不消一会儿,大夫急匆匆赶来,看过伤口,说无大碍,处理了伤口也就告退。 罗昭锦看着自己被包成粽子,只留三根手指头还能动弹的手:“……” 又哭起来。 孟成煊被她哭怕了:“这药理应是不疼的。” “……会留疤的。”她哭得伤心,一想到自己这般细嫩漂亮的手,从此就落了个疤,难过得心肝儿都疼。 肃王:“不会。” “会的!呜……” “伤口开得不大。我与你保证,不会。” 罗昭锦住了哭泣。 肃王音量突然提高,想是被她哭烦了,她得打住。 “那,那这左手拧伤也不会落下毛病吧?”又不放心地问。 罗昭锦打小被家里养得好,受过的最大的伤,不过是换牙,竟不曾拧伤过一次两次。 “并未见肿,下午应就缓得差不多了。”肃王捏了捏她左手关节处,如是答。 那就好。 罗昭锦一颗心放下去,胡乱擦了擦湿润的脸,这才想起来问:“对了,殿下来妾这里,是……” 孟成煊见她说话间,顺便抽泣了两下,孩子似的,一面心生无奈,一面又觉好笑。 近来次次见面,她都要哭一场。 口中只应道:“嗣子之事,京中有了回复。” 罗昭锦:“如何?” “驳回了。” 意料之中。罗昭锦故作惊讶:“那,那怎么办?要不,殿下再请奏一遍?” 孟成煊看着她认真的脸,失笑:“先前王妃说舍不得我。而今,怎倒让我再请一遍?” 被驳了,她不是该高兴么。 罗昭锦一副大气模样:“此乃殿下所愿,妾自当想殿下所想,纵然舍不得,也……” 咬咬唇,又是委屈求全的样子。 孟成煊的嘴角放平下去:“王妃深明大义,是我的福气。” 罗昭锦保持着一脸贤惠。 又听肃王提起:“今日所来,不单是为这件事。眼看就要过年,免不得有女眷往内廷走动……” 不等他说完,罗昭锦:“妾省得的,当与官眷少些来往。” “难为王妃谨记在心。” 罗昭锦自然记得,年年这时候他都会特地来提醒,她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就藩的亲王不容易,时时刻刻被京中防着。肃王素日往来之人不多,无一带着官身,或也是修道之人,又或是文人雅士。 竟是一点上进之心也不许有的。 肃王拎得清,却架不住有那想要借势的,非要往跟前攀关系,因此得防。 其实,年节间往这内廷来的女人,多不过是些女商贾,及当地世家大族的夫人,送送礼,混个脸熟罢了。 罗昭锦不会与她们深交,倒很想与那些名流女士,女山人之类说说话,怎奈人家却又不沾王府的事儿,只管在山川秀水中逍遥。 这两件事说罢了,肃王便可走了吧。罗昭锦疲于应付,望了眼窗外的天,提醒道:“快午时了,殿下是不是该做静功了?” 听得这话,孟成煊一时有些不爽,说不上是为何:“今日不做,就在你这凤翔宫用个饭吧。” 罗昭锦本来有些饿了,一听这话,饱了。不行!不可以!她万万不想跟着肃王吃那清蒸白煮的菜。 正郁闷着,吴桂英打外头进来禀事,竟是匆匆忙忙。 “出什么事了?这副慌张样。” 吴桂英眼见肃王在,有些忐忑:“回王妃娘娘,说是常来府里卖东西的一个卖婆,叫做谭大嘴的那个,今儿替人销赃被抓了。” “销赃?” “是,有人偷卖府里的东西与她换钱。” 罗昭锦错愕:“怎的报到我跟前了?” 这等小事,自有一帮子管事儿的太监处置,如何就要惊动她。 吴桂英:“事涉娘娘身边儿的人,所以……” 事涉谁?她扫了眼身边侍奉的婢女,见有一个好一会儿不在此处了。 陆小满? 10. 第 10 章 府里抓了个替人销赃的卖婆。 所谓卖婆,便是挑着担子,出入各家卖东西的婆子。 因这王府内廷出入不便,人又都有各自需求,便有卖婆出入,售卖些诸如针线、扇子、头花、帕子之类的小物件儿。 今儿抓的卖婆是常来的一个,人都叫她谭大嘴,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生得膀大腰圆,很能挑担子,每隔一旬进府一次,都挑许多物什进来。 每每卖个一空,又收些别人不用的东西,拿到外头去卖,吹说是王府里人都用的,外头便跟着流行。 她又是个爱闲话的,把这家的所见说到那家去,又把那家的所闻说到这家来,便得名“大嘴”,本名为何,竟无人记得。 按说许多人家是不待见卖婆的,最恨她们搬弄是非,怎奈这日子要过,规矩又不许女人出门,只得还是放卖婆出入了事。 今儿这谭大嘴被人逮到替府里小贼销赃,因牵扯到了陆小满,便就捅到了罗昭锦面前来。 所谓赃,乃是两张手帕。 手帕虽不过是一小块布,可它绣工好,又是王府出的样式,拿到外头能卖好些钱呢。 又因是小物件,不易被主人家发现,故而甚好销赃。 那两张手帕,当中一张是罗昭锦所有,一张则是戏班子公家所用道具。 也就是说,这次一下就逮了两个小贼,一个陆小满,一个出自戏班。 罗昭锦一听就知道,陆小满是被人栽赃的,原因再简单不过——上辈子压根儿就没发生过这事儿。 定是陆小满近日得重用,惹了某些人眼红。 至于另外一个偷帕子卖的小贼,罗昭锦问过才知,此人正是她前儿赏过的女戏子,叫什么巧云的。 嚯!真是不得了。 连她赏过的人都要栽赃,这是扇她耳光给这内廷的人看吧,警告不许讨好王妃。 当下,辩解的、求情的、指证的,都挤到殿门口来,乌泱泱吵作一团。 罗昭锦为难地看看肃王:“这儿乱糟糟的,恐污了殿下清听,殿下不若回吧,这会儿恰是做静功的时候呢。” 她借机委婉赶人,肃王却是不走,反叫人抬了桌椅到屋檐下,就坐在这敞亮处看戏。 甚至一手慢悠悠盘起腰间悬挂的小天印。 “日日修行,也不差这一时工夫。我就在这里看看。” 他如是道,又叮嘱樱桃一句,“绿茶即可。” 罗昭锦:“?” 看来他是坐定不走了。从前怎没发现,他喜欢看热闹呢? 她这厢暗瞪肃王,另一边,周朴安站在角落,远远与吴桂英相视一笑。 心中得意非常。 今儿这事,正是他操弄出来的,乃是绝佳的一石四鸟之计! 一则,肃王本就不喜王妃,这遭必会不满王妃疏于管教,此消彼长,内廷之事往后更会仰仗他们宦官。 二则,鲁有德刚上任,下头就出了这等事,于他威望极有损伤。若姓鲁的从此一蹶不振,从那位子上倒下来了,‘奉承正’一职早晚还是他的。 三则,与吴桂英有了交代,用不多久,这女人必得睡在他的床上。 四则,戏班那头有人与他许多好处,请他设局,将看不惯的排挤出去。他既有钱拿,又能下王妃的脸,岂有不应承的。 只出一份力,就办了好几件事,实在大大的赚。 周朴安正偷乐着,忽听得肃王又说了句:“这内廷中事,一概王妃说了算,本王只作旁听。” 他心中一怔,料想肃王说的表面话,给王妃面子罢了,可暗里的兴奋不免低迷下去。 罗昭锦见劝肃王不走,只好也坐了,清清嗓:“你们一大帮人,这样乱哄哄吵,能吵出什么。” 将手一招,“鲁奉承,这事儿交由你断,我与王爷一样,也就在旁听着。” 鲁有德心中暗惊,没料想王妃竟将此事全权交给了他办。这些年他多是盘账,却不曾经手过这些乱七八糟的,哪晓得该怎么办。 这么多人看着,他却不好退缩,只得硬着头皮清了清嗓,将话说在前头:“肃静!” 下头终于没了杂音。 “殿下、王妃在上,都规矩些,再吵闹不休、胡言乱语,可要挨板子的。我一一问你们,没问到的切勿插话!” 底下人噤声,皆站好了等。 鲁有德想了想,头一句问道:“今儿这事,是谁告发的?” 便有一个小太监站出来,低着头说:“回奉承大人的话,是小的告发。” “你姓甚名谁?” “小的姓王名东。” “如何发觉偷盗?” “回奉承大人。小的今儿找谭大嘴买冻疮药,不仔细瞧见她货箱里头放着手帕,因认出那是戏班公家之物,一时警觉,就拉了谭大嘴去戏班分辨。 到了戏班,班主一看,果是公家的东西,就翻了谭大嘴的账本儿,径查到是郑巧云偷卖。另又翻出帕子一张,据账本所示,乃王妃身边的陆小满私卖。” 话说到这里,陆小满和郑巧云双双急了,想辩解来着,动动嘴,却没好发声。 王东的话没什么作假的,班主在场,证实其所言非虚。 鲁有德翻看了账本,又询问起谭大嘴:“你是何时何地收的这两件脏物?” 谭大嘴见问到自己,大嗓门儿便嚎起来:“哎哟,这么多人与我买卖,哪里记得清咯。我要知道那是赃物,给我一万个胆子我也不敢收啊。” 说着又叨叨起来,抱怨自个儿为了挣几个钱多不容易,起早贪黑的。 鲁有德翻了翻她的账,见只记了与谁交易了什么东西,收支几个钱,便无多的讯息了。 因识不多字,好些字还是以同音代替,要么画个圈儿。 当中确记录下了与陆小满和郑巧云的交易。 放下账,鲁有德又问:“陆小满,你怎么说?” 陆小满终于能开口,噼里啪啦就骂起来:“这分明是栽赃陷害!我今儿是见过谭大嘴,却没找她买卖东西,只是给了五个铜板,请她帮我送封家书。” 鲁有德点头:“嗯,账上确记了这笔。” 陆小满:“我家中确是不富裕,可也没穷到偷东西!我弟弟是过府试的童生,再过了院试可就是秀才了,我何苦为这点蝇头小利,毁我自家前途!” 鲁有德听得有理,不再问陆小满,又问起戏班郑巧云。 “你呢,作何说法?” 郑巧云道:“我今儿一早上,分明都在与张英说戏,并不曾见过卖婆,哪有机会私卖帕子给她!” 鲁有德:“张英是哪个?说出说话。” 半个戏班都跟过来了,他一问,便从里头走出来个年轻女子。 鲁有德:“你是张英?” “是。”女子答。 “郑巧云说,她一早上都在与你对戏。” 张英答:“是在对戏。” 略顿 ,想起来什么,“也、也不是一直对戏。我今儿肚子痛,去茅厕蹲过一会儿,期间并未与她一起。” 郑巧云惊讶地回头看张英:“蹲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我就能跑出班子,跟卖婆销赃去不成!” 张英低头没看她:“我、我只是实话实说嘛。” “你!”郑巧云脸色煞白,“咋俩可是金兰姐妹,这种时刻,你怎么能说这种意有所指的浑话!” 鲁有德:“肃静!这儿不是吵架的地方。” 郑巧云咬着牙回头,张英退回了人群。 罗昭锦坐在上头,瞄着下头的光景,把郑巧云脸上的惊愕尽收眼底,也终于看清她的五官。 前儿听戏时,郑巧云脸上带着油彩,并不能见本来面目,今儿卸了粉面,露出真正五官,罗昭锦越看她竟越觉得眼熟。 从前见过不成?在记忆里翻找一番,惊觉不对,这名字也有些耳熟的呀! 想着想着,罗昭锦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得她刷一下站起来——这郑巧云她前世见过的!可是个不小的人物,却原来出自她肃王府。 她惊得刷一下站起来。 肃王:“怎的了?” 罗昭锦陡然回神,见肃王正不解看着自己:“……”她揉了揉腰,“呃,坐得腰酸。” 又落座回去,收敛了震惊。 真是巧了,今儿这桩栽赃案子,陆小满她要保,郑巧云她更要保。 罗昭锦按下心头激动,强冷静下去,继续听着下头问答。听得出局面对这两人并不利,但她心头并不着急。 此事她心中有数,不过是更想看看,鲁有德能力几何,好好摸摸他的底。 听了这么一会儿,也算听出来了——他经验尚浅,虽问得详细,却过于死板,并不会诈人出错,便不曾挖掘出什么有用的话来。 这种故意做的局,脑子不活络一点儿,可挣脱不出。只怕再耗下去,他只能请求送到外朝审理所,让那帮属官去问了。 罗昭锦心头早有破解之法,只等鲁有德再也抗不住,再站出来断了这桩冤案。 再听下去,只觉吵嚷、无聊。 孟成煊也差不多的感觉,耐心性子听了一阵,余光瞥见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缠满纱布的手,似是又担心起留疤。 他皱了皱眉。 “咕咕——”罗昭锦正盯着手发呆,忽而肚子响了。 孟成煊:“……”他坐得近,这山崩地裂听得很清晰,眉头便皱得更紧了。 但只一瞬,又将眉头松开,仿佛不曾变过脸色。 这事儿真不赶巧,挑吃饭的时候来。 罗昭锦捂住肚子,小心地瞄了眼肃王,见他面无异色,想他应是没听见吧。 她忍着忍着,实在忍不住饥饿,决定还是垫垫肚子,一会儿才有精神大发神威不是。 罗昭锦伸出手,想拿桌上一块酥饼来吃,无奈右手包满纱布,三根儿手指活动不开,却是连一块酥饼也拿不起来。 只好又用左手。 左手拧着了,这会儿还疼得很,抬一下便扯得她皱眉头。 唉,怎的就成了废人一般。 正哀叹着,倏尔见从旁伸出一只手,自盘中取了小小一块酥,递到她嘴边。 她顺着这手扭头看去,见肃王也正看着自己,清清凉凉的一对眸子似在对她说——“愣着作甚,吃”。 罗昭锦犹豫了下,僵硬地张嘴衔住,只觉这一口酥像是刚出烤炉,烫得很。 11. 第 11 章 肃王递过来的,是掰下来的一块酥,小小的,刚好进嘴,原是吃起来容易的。 “咳咳……”罗昭锦却险些把这酥咳吐出来。 因是酥饼酥脆,她又紧张,碎屑不慎呛入喉管,引得她猛咳起来。 肃王伸手,掌心中空,在她背上一阵轻拍,又端了水来与她喝。 罗昭锦摊着两只“废手”,就着他手上的杯子润嗓,脸蛋红透了。 好一会儿,她缓过气来,忙摆摆手,示意自己好了。肃王便又另掰了块酥,抖去碎屑,递到她嘴边。 罗昭锦摇头。 不吃了不吃了!吃个东西闹这么大个动静,被这么多人盯着,脸都丢尽了。 还是赶紧办了正事,好吃饭去。 肃王也就作罢,将酥喂进自己嘴里,被甜得皱了下眉。 周朴安向来以为,肃王殿下极不喜肃王妃,勉勉强强偶尔过来一次,都是耐着性子的。 他想过肃王可能把酥饼砸王妃脸上,却不曾想过,肃王会把酥饼喂到王妃嘴边。 举止亲昵非常。 一时头顶上仿佛轰隆一声雷,劈到他身上! 几时转变的?怎没人告他一声,连吴桂英也似乎并未发觉。且看看,她眼中的惊讶也不少呢。 周朴安大感怪哉,可不待他从错愕中缓过来,就听王妃说了句:“鲁奉承做事向来细致,想必还要一会儿才能断这案子。只是本王妃肚子饿了,却懒得再等,到底还是我来断吧。” 周朴安:“?” 更是惊愕。哟,她一个没甚头脑的,还想断案,这是瞅着快过年了,想逗大伙儿笑笑? 鲁有德与之较劲不下,正头大得很,忽听王妃说了这样一句,如蒙大赦,赶紧退到一边。 罗昭锦的目光,落到那告发的太监身上。 打看到这个叫王东的小太监起,她就知道,今天这桩冤案,是哪个狗东西炮制出来的了。 上辈子,周朴安在奉承正的位置上做大,日渐狂妄,后来她为了扳倒这个刁奴,可费了一些工夫。 少不得要将周朴安身边之人,都查了个彻彻底底,图个知己知彼。 当时周朴安身边有一个马前卒,便唤做王东,正是眼前这个小太监。 这两个人,也曾用类似的手段排除异己。换言之,也曾买通谭大嘴这个卖婆,帮他们栽赃。 再换言之,今日乱拱的这帮人,底细她全知道。 呵! “你叫王东?”罗昭锦开口问。 那太监突然被点名,忙低头应了声“是”。 “我知道你——你出身东南,今年十八,祖上姓‘蔡’,你先前认过一个干爹姓‘王’,便改跟他姓‘王’,也正是跟他才来的楚地。” 王东惊讶地抬头。 罗昭锦不紧不慢地说着,“不过可惜,前阵子你王姓干爹过世,你只好另拜码头,偷偷认了周朴安做干爹。只是人大了不好改姓,便还叫做‘王东’。” 说到这里,她不屑地笑了笑,“你们私下里做的事,别以为瞒得多好,打量我不知道呢。” 她这话落地,王东扑通一下就砸地上跪着了,惊得脸色都变了。 方才事不关己躲着看戏的周朴安,也吓得扑上前来跪着,避重就轻:“王妃娘娘所言分毫不差……求王妃娘娘体谅!咱们这些阉人,无儿无女的,总还得要个儿子送终不是。” 他大感震惊。这王东才刚拜了他做干爹,关系都还没摆在明面上,王妃怎就知道了! 难不成身边儿出了叛徒? 罗昭锦不理会他,又与谭大嘴道:“还有你,谭卖婆,你的事也够说叨说叨的。” 谭大嘴惊惶抬头。 “你家原住在茶食街,开馒头铺子的,还算有些家底。无奈丈夫死得早,留下你们孤儿寡母,辛苦过日子。 所谓麻绳专挑细处断,你儿子四岁上得了软脚瘟,你只好卖了铺子给他治病,可惜治来治去也不见好,至今瘫软在床。” 罗昭锦如是说着。 “家中一贫如洗,你母子只好又卖了唯一的房子,搬到城南,赁了间棚屋居住。你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东西。我说的是也不是?” 一番话,将谭大嘴说得当场落泪,一个劲儿磕头认错。 在场众人,无不震惊。 还道王妃不过问府中琐事,却不料她连一个卖婆的底细,都摸得这样清楚。 最震惊者莫过于吴桂英,此时只觉遍体生寒——她可是日日侍奉在王妃身边的,王妃几时打听的消息,又叫谁去打听的,她竟一无所知。 一时间,便如有一张无形的大网,盖在所有人的头上——从此之后,面对王妃,谁还敢有任何欺瞒。 就连肃王的脸,也浮现出一丝惊异。 罗昭锦先前正愁着,不知该如何威震住内廷,今日周朴安一帮子混球挑事,倒帮她寻了个机会。 当下只当没看见周围人的反应,她只接着对谭大嘴道:“可纵然如此,你也不该替人栽赃,赚那脏钱。” 谭大嘴“哇”地一声嚎起来,猛磕起头来:“王妃娘娘开了天眼,句句说在小的痛处……想是上辈子造了孽,这辈子才遭这种罪啊。” “你若想你儿子好,便得替他攒阴德不是。” 谭大嘴点头称是,不住抹泪。 罗昭锦:“那就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都说出来。若无错漏、隐瞒,我就免了你的罪过。” 这是轻罚,谭大嘴却犹豫了。 “你可想清楚,若要本王妃来替你说,你怕要去官府走一遭。” 谭大嘴还是犹豫。 罗昭锦哪里不知她的顾虑,便又道:“你放心,倘若有人敢拿你儿子要挟,本王妃撕了他。” 谭大嘴听得这样的保证,这才开口交代,把王东给了她多少钱,要她办什么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个清楚。 今日这事,分明就是确凿的栽赃陷害! 因她将实情吐露,陆小满和郑巧云当场便清白了,齐齐跪谢王妃做主。 但案子还没有结束,罗昭锦还要接着问:“王东,她二人与你并无瓜葛,你又为何要干这损人不利己的事?可是有人指使?” 王东心知败局已定,当下匍匐在地,一万句认错:“回王妃娘娘的话,无人指使。是奴婢见干爹郁郁不得志,想替干爹出气,因报复不得娘娘,便报复到娘娘身边之人。” 一番话落,周朴安上来一脚踹翻王东,好不生气:“混账东西!我要出哪门子气!王妃娘娘提拔谁,自有考量,轮不到你我不满!人家鲁奉承办事牢靠,是你我都不如的!” 王东哭得涕泪横流,嘴里哭喊着:“我错了,干爹,连累干爹丢了脸面。” 罗昭锦看着这两人,直想翻白眼。 王东狡猾。他若把周朴安供出来,自个儿便也到头了,倒不如一口咬到底,来日周朴安念他的情,还能给他些好处。 罗昭锦心头明白,对付周朴安,哪有一蹴而就的,况这人又是当初京中派下来的人,轻易动不得。 若无确凿证据,便只能暂且放过,再谋时机收拾了他。 但有一点,有些不通——周朴安真有不满,也不当对付陆小满,他该对付鲁有德才对。 然周朴安被摘出去,罗昭锦也不欲揪着不放,当下却难问出来了。 “你陷害郑巧云,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她继续追问王东。 总不能真是为了下她这个王妃的脸面吧。 王东倒也交代得干脆。 “是因王妃前儿赏了这位,她班里有见不得人好的,便给了我钱,让我寻机撵她出府去。” 罗昭锦:“你不过名不见经传一个小太监,对方怎就料定你能办成?” 王东:“奴婢新拜了干爹,想狐假虎威捞点钱,便与有些人知道了。对方是冲着干爹,才来找我办事的。” 周朴安“气”得又踹他一脚。 罗昭锦:“找你办事的是哪个?” 王东:“张英。” 话音刚落,便听张英扑通一声跪下去,哭喊起来:“求王妃饶恕,小的一时猪油蒙了心,日后再不敢了!” 郑巧云目瞪口呆地盯着张英。 被冤枉时她不曾哭,眼见着竟是金兰姐妹陷害于她,不禁泪下:“你怎么能……我俩义结金兰,说好了一辈子同甘共苦……” 不等她说完,张英崩 溃地大吼起来:“谁信什么一辈子!你戏唱得好,人又漂亮聪明……显得我好像个没用的东西。要差大家一起差嘛,你作甚非要上进,将来定要撇下我的!” 自己才刚质问个头,反糟了一顿骂,郑巧云惊愣得说不出句像样的话。 她不明白,上进怎么就错了。 嘴里只悲切地念着:“咱们是好姐妹,是好姐妹的呀……” 罗昭锦才看懂这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并非是有人想要下她的脸面,而是张英嫉妒郑巧云,因她前儿给了郑巧云独一分儿的赏赐,便让张英的嫉妒彻底膨化成了恨。 真相大白,令人唏嘘。接下来便说该怎么罚了—— 周朴安御下不严,罚俸三个月。 王东撵出府去。 张英撵出府去。 谭大嘴因主动招认,便不罚了,只从此不许出入王府。 前头几人因知错了,一概认罚,只谭大嘴哀嚎起来,趴在地上好不伤心。 “求王妃娘娘给条生路,小的要赚钱给儿子治病啊。求求王妃放我进府做生意,日后我再不敢胡来。” 罗昭锦却只想以儆效尤,正要硬着心肠回绝了她,忽见宋钰脚步匆匆地朝这边过来。 “你怎的来了?” 她昭锦惊讶问,飞快瞄了眼肃王。 宋钰向来躲着肃王,但凡有他在,能跑多快跑多快,绝没有自己凑上来的。 今儿怎的自己找过来了? 宋钰上前见过礼,担忧道:“听说王妃娘娘伤着了,赶紧来看看。” 哦,这样啊。 罗昭锦扬扬包扎好的手,撅嘴抱怨起来:“右掌划了个伤口,左手拧着了,他们都说伤得不重,可我疼死了。你快给我吹吹。” 宋钰忙隔着纱布给她吹,心疼得安慰好几句。 两人若无旁人地说了几句,肃王抬眸瞥了眼,端起茶碗饮茶,未有一言。 听罗昭锦撒了会子娇,宋钰见这下头站了好多人,方问起怎的了。 罗昭锦:“‘嗐,话本子里常见的栽赃陷害,没料竟舞到我面前来了”。 宋钰惊讶:“卖婆都搅进去了?” “可不是。” 宋钰皱了眉,又详问两句,道:“依我看,还是放过这个谭卖婆吧。” 罗昭锦:“为何?” “内廷出入不便,总还得放卖婆进来。不是她,就是别人。她今是身上背着罪的人,便如头上悬着把剑,此后反倒不敢乱来。” 谭大嘴连连点头:“就是就是!小的再不敢胡来。吃饭治病哪里少得了钱,我再要乱来岂非断了生路。” 罗昭锦想想,心觉有理,亦有怜悯之心,也就放过谭大嘴。 事情到了这里也都有了结果,她赶着吃饭,便摆手令人退下,只将鲁有德留下,多叮嘱两句。 “你也看到了,光会查账万万不行,认死理更不行。须知过刚易折,你得跟比奸人更奸,更猾,才能与他们掰手腕。” 鲁有德心中无限感激,将王妃的话一字一句都听进心里。 今儿若非王妃将这桩冤案接过去,言语间又大大给他留了颜面,他可实在下不来台。 王妃不单是提拔了他,更要栽培他,此恩此情他非效命无以为报。 “奴婢谨记!” 罗昭锦摆摆手:“下去忙吧。”揉揉肚子,好饿,喊摆饭了。 一扭头,见肃王盯着自己。 “让殿下见笑了,妾今儿这般处置,可还能入殿下的眼?” “不错。”孟成煊点了个头,嘴角挂起似有似无的笑,“我倒不知,王妃有这等的能耐。” 素来只当她好吃懒做,不堪大用,没料管家倒有一套。 罗昭锦:“殿下谬赞了。” 惭愧惭愧,人活两世,占了先机。 略一顿,为难起来,“匆匆忙忙备的午膳,只怕没有殿下合口的东西。” ——您可快回吧,正好宋钰来了,她和宋钰一起吃饭。 赶人的话已说得这般不委婉,肃王却仍稳坐不动,盘着他的小天印:“无妨。我又不是出家人,半点荤腥也不食,今儿王妃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12. 第 12 章 道家认为,醲肥辛甘非真味,真味只是淡。又讲,节食养气,甜腻之物滞气阻道。 偏就巧了,罗昭锦最爱醲肥辛甘。 今儿的午膳都是她爱吃的—— 一份糖茄,以糖腌制,甜咸交融,软烂入味。 一份肉饼,内有肉馅儿,外以饧糖煎色,肉与甜的绝妙融合。 一份糟蒸鱼,甜酸中略带酒香。 一份酱包瓜,以老瓜嫰茄为料,辅以橘皮、紫苏、杏仁、甘草、生姜、黄豆……添酒入瓮密封俩月,加椒、茴香、砂仁,再晾晒至酥美,酱味浓厚,咸中带香。 一份五香糕,乃白糯米与粳米,加芡实、砂仁、人参、茯苓、白术磨细,白砂糖滚汤拌匀蒸制,甜中略带药香。 一份白汤猪肚片,沾姜醋汁食用,软烂可口。 一份爆炒猪肝,胡椒浓郁,补血护眼。 最后一份白菜烘豆腐,清爽解腻。 明明一桌好菜,肃王提起筷子,却有如拔剑四顾,心中甚是茫然。 大抵浑无胃口。 可惜话已说出口,不吃岂非食言,于是每菜浅尝一口,最后显而易见地独爱白菜烘豆腐。 白米饭却也没有,五香糕便是主食了,好在只是微甜,足以下咽。 他吃得很沉默,慢慢嚼着。大抵,把这当做了一场艰苦的修行吧。 罗昭锦心中发笑。哼,下次看他可还敢随便留下吃饭。 宋钰也吃得沉默,每有肃王在,她都表现得像不存在。 罗昭锦因两手不便,只好让樱桃夹了菜喂,一会儿指这个菜,一会儿指那个菜,饭桌上尽是她的声音。 一顿饭吃得不算愉悦,饭毕略坐。 “王妃有恙,不必相送了。”肃王丢下这句,起身便去。 罗昭锦还是送他到殿门口,望他身影不见——这是急着回去抠嗓子眼儿吧。 刚出得凤翔宫,孟成煊伸出手。 魏明时了然地从腰包小瓷瓶里取出一枚鸡舌香递上。 温润的辛热感一时蔓延口腔,紧随其后的是微微的麻舌、刺痛,瞬间将饭菜残余的甜腻尽褪了去。 孟成煊终于觉得舒服了。 “笑什么?” 魏明时:“奴婢没笑。” 孟成煊挑眉。 魏明时一本正经:“奴婢真的没笑。” 呵。 罗昭锦睡个午觉起来,左手便只余一点隐痛,心中略宽。坐在镜前梳妆,耳边是小满与樱桃打趣的话,她闷声琢磨着事儿。 陆小满指着陈樱桃:“你个爱哭鬼,眼睛又肿了。” 陈樱桃正理被子,空出手拍她一巴掌:“去,还不是为你求情哭的,你个好没良心的。” 今儿小满被冤枉,她哭着求了好一会儿情呢。 陆小满笑嘻嘻的:“这不手上没闲过么,一会儿帮你冷敷,顺便帮你做个按摩。” 樱桃笑了:“‘这感情好。” 罗昭锦闷声想了会儿,倏尔开口问起陆小满。 “小满,刚才听你说,你弟弟在考秀才?” 陆小满:“娘娘不是啥都知道么,何须再问奴婢呀。” 樱桃哈哈笑:“你可要好好答,敢瞒报半点,小心撕了你的嘴。” 小满:“可不敢呢。” 便笑着,将家中情况概说一遍,“奴婢父亲死得早,家中只剩母子女三人。母亲四处揽活养家,奴婢则进了王府当差,幸常得王妃赏赐,家中还算宽裕……我弟弟也是懂事,可有出息呢,学究说啊,加把劲儿能考上秀才!” 樱桃羡慕:“不得了,到时候你可就熬出头了。” 听罢这番,关于上辈子的陆小满,罗昭锦隐隐约约地想起什么。 有个秀才弟弟…… 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手心,蓦地,她头脑中轰的一声响,想起来了一点。 上辈子,陆小满她弟弟考上秀才之后,她就回家嫁人了,后来不知怎么的,卷入一场命案,人突然没了。 因是伺候过她的,弟弟又是秀才,还死得特别,消息便就传进她的耳朵。 只可惜,当时她被别的事情绊住了脚,精力不曾放在这上头,时间一久,已是想不起来当中细节。 罗昭锦满心震惊,看着侍弄花瓶的陆小满,动动嘴,没说出什么。 这是她看中了的,一个颇聪明的婢女,不论能伺候她几年,若说将来年纪轻轻便要横死,哪能不心疼、惋惜。 宋钰上辈子为何自缢她尚未摸着头绪,郑巧云的事儿也还没后续,救陆小满却又提上了日程。 唉,上辈子对身边之人关心太少,活该她现在手忙脚乱。 罗昭锦揉着额角思考一番,决定事儿还是依着急缓一件一件做,陆小满的事只先记下,反正那意外还在好几年后。 郑巧云是个人才,先把郑巧云那头定下来才是。 “小满呐,你和戏班郑巧云一同遭了回罪,也算有缘。晚上你去喊她过来,正好我有话与她说。” 罗昭锦如是吩咐。 上辈子,这郑巧云可是个厉害的女商,做酒生意的,整个楚地属她招远酒行排第一。 王府虽不能随意出入,年节里头却放得松,一到过年,便有许多世家夫人与女商贾,携了厚礼来与王妃拜年。 图个说出去好听——见过王妃的——便在人前有面子,办事儿也顺利。 这郑巧云也是其中一个。 上辈子她来王府拜年时曾提到,自己在王府家乐班子唱过,罗昭锦只当她想攀关系,并未当回事儿。 却原来,是真的呢。 因这郑巧云人生精彩,能当故事听,罗昭锦不免对她印象深,依稀记得她是怎么发家的。 郑巧云出身不好,上辈子离开王府之后,嫁给了个秦姓酒商做妾,因生得聪慧又漂亮,人也上进,日子反不好过,被正妻严防着,折磨了小十年。 后来那正妻过世,她可算熬出头。那时,酒商丈夫身体也不好了,她因着精明能干,很快掌了家,被扶作正妻。 又过几年,丈夫也死,她彻底掌握了秦家的酒生意,将它越做越大。 要说秦家的酒有多好,也不算格外不错,做贡酒还差着呢,全仗郑巧云讲义气,能抗事儿,江湖上都信赖她。 罗昭锦看到郑巧云,很难不去想象,若郑巧云能替自己做生意,她会会何等富裕。 谁会嫌钱多呢。 将来肃王走了,王府式微,虽还不至于勒紧裤腰带度日,可缩减用度却是免不了了。 罗昭锦大手大脚惯了,不想以后夏天用点儿冰,还得省着。 朝廷是不准藩王从政经商的,可私底下,谁还没“打手”。朝廷其实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毕竟藩王若与当地商贾绑上,可以稳住地方。 况每有战事,问藩王要钱,藩王要真有才给得出呀。 朝廷便只是把从政这一条,管得极严苛。 罗昭锦想经商,大胆去做就是了。 这郑巧云极重义气,若怕将来事发,不与之签订协议,不留痕迹就是,等将来赚了,全凭对方良心分钱,想那郑巧云讲义气,她是足可以放心的。 至于郑巧云,虽恐怕比不得上辈子自由富贵,可不必在秦家受苦十年,也还是划算。 两相比较,罗昭锦自觉并没有坏人命理。 情理上说得通,可还有难办之处。 倘若她出钱做东主,给郑巧云做生意的机会,郑巧云也应了,可谁也不是平白就会做生意的。 上辈子若不曾在秦家磨练,郑巧云终也只是个会唱戏的普通女子。 得有个师傅领进门才是。 罗昭锦这又犯了难。 是日晚,郑巧云与张英却还有恩怨未了,在房中争吵起来。 张英是要被撵出府去的,因还有些东西要收拾,便就留到明日一早再走。 收拾好行囊,天刚黑下去,她便躺上床,面朝里地睡了。 郑巧云和张英是住一个房间,睡一张床的,白日里因气恼着不愿说话,眼下回了屋,却不得不面对彼此。 见张英这副作态,她也收拾了行囊放在桌上,然后在床边坐下,先深吸口气,柔声道:“我晓得你没睡着。” 张英没有回应。 郑巧云:“咱俩六七岁便认得了,一同学的戏,一起哭一起笑,一起饿着肚子挨罚站。就算不曾结拜,那也是刀砍不开的姐妹。” 张英还是没应半句话。 “你若觉得,我让你为难了,该早点告诉我才是,我岂会不顾你的感受。 而今弄成这样,你一个人走,在外面不知该怎么过活。我考虑好了,也收拾了包袱,明儿和你一起走吧。” 话刚落,张英猛地翻身坐起来,一 张脸已憋得通红:“谁要你一起!少来可怜我!” 郑巧云就知道她没睡着,没有理会对方的咆哮,好言好语地道:“咱俩一起出去,互相有个照应不是。” 这原是张英想要的结果。 她希望郑巧云被撵出府去,而自己不离不弃跟她一起走,从此郑巧云再怎么好,也永远念她的情,永远与她分不得。 而今若同样一起出府,情况却颠倒过来,她只是累赘,比从前还要累赘。 “我不需要!”张英抱着她的自尊,狠狠瞪着对方,“你这好那好,还想做人家都夸的好人是吧,我偏不让你如意!” “英子!”郑巧云急得来抓她的手,“你别意气用事。世无完人,都会犯错,改了就是。咱们都把这事儿放下,好不好!从此一句不提,劲往一处使,定能找到出路的。” “我呸!”张英恼羞成怒,竟啐她一口,“别在这儿跟我充好人。我自个儿的命,我自家管,用不着你来可怜。” 说到这里,还不解气,又骂起来,“呵,别光顾着可怜我,你自个儿也好不到哪儿去。如今虽是风光,我看你再过几年也唱不动了,还不一样要被遣散出府……家乐班子出来的,还想在外头唱成角儿不成,到头来也不过是要饭卖笑的命。” 相依相伴十多年,怎料得这样恶语相向,郑巧云生愣住了,觉得眼前的张英好陌生。 她想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 张英嘴里不肯住,冷笑起来:“别不服,出身低贱,最忌讳心比天高。任你学,任你忍,任你不辜负每个人每件事,到头来却注定是要被辜负的。” 她愤愤之音尚未落地,门突然被敲响,转眼见陆小满推门进来。 “郑巧云在吗?” 郑巧云忙抹去眼泪,站起来:“在呢。” “王妃娘娘有请。” 郑巧云心中一惊,忙应了声“是”。 回头再看张英,对方已背过身去,再不看她的了。 是夜,与张英再无话可说了,郑巧云跟着陆小满进了凤香宫,将门一关,一场好聊。 与此同时,吴桂英的房门也是一开一关。 她今日不值夜,早早得了休息,谁料人刚坐定,就见周朴安推开她房门,飞快地挤了进来。 她好生吓了一跳,急忙赶人:“你来作甚,出去!” 周朴安腆着个脸,笑嘻嘻地凑上来:“跟你说话呀。放心,我留意着呢,没人看见我。” 可吴桂英还心有余悸。 王妃就跟开了天眼似的,私密事也都知道,她生怕自己和周朴安的私下往来,被发现了去。 一个不慎,陷害陆小满的事再牵连到她,可就全完了。 嘴里抱怨着:“你跟你那干儿子私下里认的亲,谁也没告诉,不还是被知道了!” 一说这个,周朴安心里头窝火。他一屁股坐下,偏就不走,嘴里叨叨起来:“奇了怪了,身边儿出了吃里扒外的不成。” 刚认的干儿子,眼瞅着聪明伶俐,还指望着他办事儿呢,头一茬出手却就折了。 府里是呆不了了,只得送到府外他名下一处田庄上,做个管家。 “王妃有暗探,这事儿你真不知?”周朴安问。 吴桂英着急:“真不知道呀!” 周朴安冷笑:“你在王妃心里,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吴桂英本来就心焦,再被周朴安这么一说,更是急上加急,嘴上岂肯人:“你懂什么,各有分工罢了。” “就算各有分工,能一点不让你知道?”周朴安直戳人肺管子,“你就认了吧,王妃她要弃了你。” “你住嘴!” “也就只有我,还能帮你一把。”周朴安直勾勾地盯着她。 “呵,你也是泥菩萨过河!” “我好歹是京里下派的,再怎么着,也比你好过。”周朴安不怀好意地笑着,“怎么着,要不跟了我?” “呸!”臭没根儿的,还想要女人! 周朴安浑不在意她的拒绝,起身朝她走过来。 吴桂英煞白了脸色:“你干什么!” 一只肥手突然将她抱住,周朴安下嘴就往她脸上亲:“你说还能干什么,心肝儿!” “放开!我喊人了!” “喊啊,喊得整个府里都知道,你跟我有首尾。明儿啊,你就别想再去伺候王妃了。” 13. 第 13 章 郑巧云答应了,只等拜了师傅,学了生意经,便为王妃冲杀进那生意场。 不过她有个请求——希望放过张英。 罗昭锦晓得她讲义气,虽很不愿,到底同意了,把撵出府去改为罚三个月月钱。 只是待郑巧云回到房间,张英却已不在,桌上只余她自己的行囊,孤零零搁在那里。 姐妹一场,终究离散,张英竟是连夜走了,叫她白求了一场情。 次日一早,陆小满又在笑话陈樱桃的眼睛,黑黑的一圈儿。 陈樱桃打着哈欠:“昨儿值夜,总隐约听见哭声,女鬼似的,吓得我也不敢睡。你还笑我,可吓人呢!” 陆小满:“不笑不笑,我一会儿帮你敷。一冷一热交替着来,保管半日就好。” 陈樱桃:“嘁,谁稀的你敷,等桂英姐来换了我,我就补觉去。” 谁知左等右等,不见吴桂英来,去她房里寻人,才见她还在床上睡着。 一问,说是昨儿不知吃什么坏了肚子,夜里拉了好几趟,虚得着实起不来。 无法,只得由她歇着了。 谁又晓得,吴桂英哪里是拉肚子。她起不来,却是真起不来。 ——阉人不是齐全人,他周朴安干脆算不得人! 因身上少了件东西,便要卯足了劲儿证明自己还是个男人,什么脏的狠的都往她身上招呼。 害她身上淤青一片,血也流了一褥子。 周朴安那厮还将褥子拆带走,当了战利品一般。事后,又让心腹送了一床新的过来,并一对金耳环,一支玉簪子,一串珍珠与她。 说这些当是聘礼,日后还要寻个黄道吉日,纵不能热热闹闹地办场婚礼,也得拜拜天地。 昨夜她是半推半就的,哪晓得上了床,周朴安这样混球。 可事已至此,那金灿灿亮晶晶的东西又送到眼前了,她哪里还有别的选择。 吴桂英躲在屋里流眼泪,心酸埋怨着自个儿怎的这样命苦。 外头却是喜乐融融,欢声笑语一片的。 今儿是腊月二十四,小年,府里要祭灶神。 早膳过后,上下便都忙作一团,换穿了葫芦景补子的袍服,各领了差事,没有一个闲的。 连哈欠连天的樱桃,都只眯了一个时辰便又到跟前当差。 祭灶神是个要紧事,肃王虽不必亲躬,但也要遣官致祭。 今儿派遣了外朝长史一人,并典膳所职官一人,同内廷奉承正,摆置关东糖、清水草豆、黄羊于灶间,一同祭灶。 祭祀罢了,膳房便开始蒸点心、备肉,准备年节里吃的。 祭祀过后的关东糖,自然到了罗昭锦这里,又分发下去,一起吃个喜庆。 “殿下那里可要送去一点?”陆小满问起来。 罗昭锦:“他不爱吃糖,拿去也是便宜耗子的。” 几个人说笑起来,陈樱桃忽道:“对了,我先去膳房拿糖,听卿云宫的人说,殿下一早就出去了。好像是去偶遇峰半闲观了。” “去道观?”罗昭锦诧异。 肃王有个高道师傅,居住在偶遇峰的半闲观,那地方距离王府有半日路程呢。 今儿小年,晚上卿云宫有小合|欢宴,酉时便要入席,每年都这样安排的。 他这时候去道观,不定能赶回来,什么事非急着这时候去? 肃王这一趟出去,果然直到傍晚才回,彼时罗昭锦已梳妆妥当,准备动身往卿云宫,与金嬷嬷先聊着呢。 正要使人去幽梅轩,喊上宋钰一道,便听得人来说,肃王回来了,正过来她凤翔宫。 罗昭锦纳闷儿着,转眼便见男人急匆匆进了来,一袭深蓝得罗长袍,袍边沾了些山上带下的泥巴,竟是风|尘仆仆。 “这个收好。”方见了她,肃王便将一个小瓷盒递过来。 罗昭锦接过,茫然:“这是?” “玉肌膏。” 他说,“师傅他老人家对草药颇有研究,配出的此药能化腐生肌。你且记住,待掌心伤口结痂,每日取小指大小涂抹三次,定就不会留疤。” 哦! 罗昭锦捏着玉肌膏,由衷感谢。 敢情他往返偶遇峰,奔波一整日,就为给她取这个药啊,真可谓是君子一诺,驷马难追。 “妾……妾这心里暖暖的。” 她正要表演一番感动,肃王却道:“我先回去换衣裳,你稍后过来用膳。”目光在她妆容精致的脸上停顿了下,急匆匆走了。 像是完成了一个不得不完成的任务,终于洒脱了。 “……”罗昭锦目送他远去,低头瞧了瞧手里的小瓷瓶。 瓶身还带着些许暖意,沾的是肃王的体温。 她抿了抿唇,亲自将玉肌膏妥善放好,转身出门,喊上宋钰,踩着酉时的点儿,一起去了卿云宫。 到地方时,宴已摆妥,肃王也换了正红织金蟒袍——从小年开始,他都要穿这吉服,得有一段时日做不成道士。 入席,她与肃王并坐上首,下头依次只坐了贞静夫人宋钰、乳母金嬷嬷。 因是人丁不多,怪显得寂寥,便又凑了金嬷嬷的女儿苗春华,坐于最末。 一顿饭吃下来,倒也无甚可说的,唯肃王提醒她身上有伤,吃酱会恐留疤,多达三遍,十分烦人。 害得她一口酱汁烧肉,一口酱烧羊肉,一口卤炖炙鸭……都没吃上。 但想想手上的伤,又不得不认,他说得极对,该忍还是得忍。 小年之后,府里愈发忙碌,挂灯笼,贴门神,挂桃符板,立将军炭…… 日渐是推窗便见的喜庆。 除夕前一日,卖婆谭大嘴又挑了担子来卖货,因临要过年,买卖格外热闹。 “哎哟我说,咱同你买东西,你不会又拿人钱财,诬陷咱吧。”好多人围着,便有人这样打趣道,一时在场都哄笑起来。 谭大嘴厚着脸皮:“这你莫担心,喏,瞧瞧这——我可费了几日口粮的本钱,弄来的红彤彤的印泥——你买了东西,我记上账,你再按个手印,咱们才算两讫。” 众人见有了这般改变,一概都放了心,仍是找她买东西。 谭卖婆乐呵呵地数铜板,这边卖过了,又挑着担子往那边去,渐渐靠近了凤翔宫。 万幸那日王妃高抬贵手,她才能继续进府卖货。还有那位贞静夫人,多亏了人家求情。 她心中万分感激。 她谭大嘴是知恩图报的人,此番备了福顺斋的酥点作谢礼。虽于贵人而言,不过是些寻常物,可已是她最能拿得出手的了。 福顺斋的东西,可真他奶奶的贵!要是她也有那手艺就好了。 不过,倒也不全是手艺好的缘故,听说是因那家的夫人格外会做生意,把福顺斋的分号都开到京里去了,名头打得响,故才卖得贵。 那里头最好的酥,一块便卖一两银子,顶她挑着担子,辛辛苦苦跑半个月。 她此番买了两盒“六六大顺”,一共便是十二块酥,她得半年不吃不喝才攒得下这笔钱。 荷包几乎是空了,全指望今日多赚几个铜板,勉强过个年。 谭大嘴一路到了凤翔宫门口。 早有人听说她来,等在门口与她买卖东西。她一个一个招呼、记账,绝不敢出任何差错。 “哟,这不是星月姑娘么。还请代我老婆子向贵主子问安。” 乍见贞静夫人身边儿的婢女过来,谭大嘴赶紧招呼上,把一盒酥点递到星月手边,赔着笑脸,“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见星月眼底隐露嫌弃,又特意补了一句,“福顺斋的!” 星月这才接了那盒酥,笑笑:“算你会做事儿。喏,照顾你的生意,我买个芳草香包。”

谭大嘴:“好嘞!是姑娘买了自用,还是……” 星月:“替我们夫人买的。” 谭大嘴把手一拍:“那可得是最好的!” 说着,另揭开竹簏,从里取了个别样的红色香包递与星月,收了她十个铜板,又作了账,按了手印。 星月捧着点心盒并香包回去时,贞静夫人正坐在窗边发呆,腊月的冷风吹在脸上,也不觉得冷似的。 身边没人的时候,夫人老这样发呆,每每问起在想些什么,她又不说,星月看习惯了便再也不问。 当下把东西一并交上去,说是谭卖婆孝敬的,又抱怨起来:“主子自己最会做香,还买这等粗糙之物作甚。” 宋钰捏着香包闻了闻,笑道:“你懂什么,这香包沾着外头的清新,最是好闻。” 星月无语。 宋钰把玩着香包,只瞄了眼那盒酥,不甚在意的样子:“近日炸物吃多了,上火,这酥我就不吃了。你拿出去与他们分吧。” 星月正馋,欢欢喜喜地捧着盒子出去了。 她前脚刚走,宋钰后脚便回内室,先将门窗掩好,再拿出剪子拆香包。 她拆得小心翼翼,渐渐一封叠了几叠的信,从破口处露出角来。 将信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瞬间便叫她酸了鼻子。 纸上先是一首诗,字里行间尽是相思。 诗后头又絮絮叨叨,写病了、好了、品了什么好茶,这个年又打算怎么过,少了她只是寂寥。 落款处没有留名,只画着单单的一朵琼花。 宋钰看着看着,泪竟滴落下,将那琼花浸透了去。 却说罗昭锦那头。 陆小满去找谭大嘴拿家书,顺手带回一盒福顺斋的酥,说是谭大嘴孝敬的。 陈樱桃看着那酥,感慨道:“福顺斋长年给咱王府供点心,算的都是成本价,其实要不了几个钱。咱们吃着寻常的东西,在外头却卖得不便宜。” 陆小满:“是啊,她买这盒得攒好几个月钱吧。看来也是诚心悔过的,不然才舍不得下这血本儿。” 罗昭锦伸出手,指腹划过“福顺斋”三个字。 巧了不是。这谭大嘴挑了“福顺斋”,她也挑了“福顺斋”——那位掌舵的徐夫人。 给郑巧云做师傅。 只等年节里,在中间搭个桥。 不过今儿先不提福顺斋的事,谭大嘴既如此会做事,那她便有一桩事,交给谭大嘴去做。 “那卖婆走了吗?”她问。 陆小满:“还没吧。便是走了,也没走出多远去。” 罗昭锦:“你把她喊回来。就说本王妃喜欢她送的点心,赏她口茶吃。” 有一个难题,罗昭锦琢磨了好几天。 她凭着多活一世,占据先机,才唬住了周朴安几个,可往后日子还长,若再出了什么幺蛾子,她又拿什么装全知。 思来想去,这谭大嘴倒成了绝佳的暗探人选。 陆小满家书都不及拆,就去把谭卖婆喊过来了。 谭大嘴喜滋滋地来喝茶,坐下说了几句话,便明白过来王妃的意思,岂有不爽快答应的,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把听来的秘辛抖落个干净。 谁跟谁关系好,谁爱给谁穿小鞋,谁爱贪小便宜……她一个生意人都记得牢牢的呢。 一通说下来,嘴干得茶都喝了三碗。 临走,王妃竟赏她两颗金豆子作节仪,还用绣了花的锦缎荷包装着给她,可给她高兴坏了。 谭大嘴挑着卖空的担子,欢欢喜喜出府去了。 她打定了主意,以后定要做好王妃的耳目,说不准托王妃的福,这日子就好起来了呢。 不过,她把知道的都说了,贞静夫人的秘密却不曾透露一个字。 人家贞静夫人为她求过情。 她可不能忘恩负义。 14. 第 14 章 陆小满从谭卖婆那儿收到家书,说母亲病了,遂伤伤心心地求了恩典出府,除夕一早便走了。 趁她不在,吴桂英立即揽权,忙前忙后殷勤得很,显得樱桃像个多余的。 嘴上还说得好听:“我那两日歇着,可把你们忙坏了,自是要多做些的。” 樱桃只在王妃跟前伺候了一年多,哪敢与她比资历,只得由她指挥。 罗昭锦看在眼里,也没说什么。 “你看,又忘了不是。今儿额外要添一床被子的。”吴桂英又指责上樱桃了,亲抱了一床被子搁到床上。 樱桃一拍脑门儿才想起来:“对哦,殿下今儿要过来睡。” 每年有三个日子,肃王会与罗昭锦合房。一个是除夕团圆夜,一个是中秋团圆夜,还有一个便是她的生辰。 全当是给她这个王妃的体面。 不过,也只是躺在一张床上,各盖一床被,闭眼只管睡。他甚至会躺下做睡功,心无杂念得很。 罗昭锦早习惯了。 吴桂英先是提醒樱桃添了被子与颈枕,又说她熏香点得不对,让换了鹅梨帐中香。 接下来又说果盘摆得不好,所有的果子都应该摆双个儿的。 气得樱桃撒手不干,去外头忙别的了。 吴桂英卯着一股劲儿,就是要让王妃知道,这身边儿伺候的人里头,还是她最得用。 可她已然卖力表现,傍晚去卿云宫赴合欢宴时,王妃竟没带上她。 罗昭锦怎么会带她呢。 上辈子,她死在除夕夜,被吴桂英一碗毒药毒死的。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里,光是看见这个人都觉得膈应。 罗昭锦只带了樱桃去卿云宫,留吴桂英守着凤翔宫。 傍晚时分,吴桂英目送着人远去,委屈得鼻子直发酸。她想不明白,为何那日王妃午睡起来,就像变了个人。 王妃一走,凤翔宫安静下去,她悻悻地坐在屋檐下,冷风吹得鼻子冰凉,她却懒得动弹一下。 “哟,在这儿发什么呆。” 周朴安的声音蓦地响起,她抬头,对上一张满是肥肉的脸。 当下便犯恶心。 周朴安浑不在意她脸上的反感,扬了扬手中的酒瓶子,得意道:“王妃一走,这凤翔宫属你我是老大。来,趁着好日子,咱把天地拜了。” 吴桂英心泛恶心,更不想被人看见她与周朴安有什么往来,扭头就回自己屋去。 周朴安却跟猫狗似的,偏不放她去,追在后头一个劲儿戳她心窝子。 “还对我这态度?嘁,你也不看看,自个儿如今什么处境,人家去赴宴也不带你伺候。” 一路跟着,竟又挤进她的屋,关起门来,把话说得更是露骨。 “你扪心自问,现在除了我,谁还搭理你。劝你一句,趁我如今还喜欢你,抓紧与我把好事成了。呵,别等到我对你没耐心,你就是脱光了钻进我被窝,老子也将你踹飞了出去。” 吴桂英狠咬了咬唇,想赶他出去,又实在没底气,抬头怒问起来:“别把自己吹得好。你倒是说说,跟了你能有什么好处!” “好处?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 “就那些金子银子?我也不缺,谁稀罕呢!” 周朴安今日心情好,不介意多哄她一哄:“我知道,你是咽不下那口气,非得撒出去了才行。” 挤眉弄眼地笑道,“告诉你吧,我早已有了谋划。对付一个陆小满算什么本事,等过一阵儿,我把那姓鲁的拉下来。到时候,我来做奉承正,保管有你吃香的喝辣的。” 吴桂英不信,白他一眼:“说得容易,你怎么拉下他来?” 周朴安:“事以密成,哪能随便与你说。此事关乎我自家前途,还能骗你不成。” 竟露出满脸奸笑,胸有成竹的样子。 “你有把握?” “可不!” 周朴安上来搂了吴桂英的腰,嘴里喊起心肝儿来,“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不是。” 吴桂英说不出个不是,也不好挣脱他,想着王妃的冷漠,愈发心慌,只得把心硬起来,破罐子破摔了。 于是就这么与周朴安喝了交杯酒,私定了夫妻,趁着王妃不在,外头又有心腹望风,忍下反感,半推半就地与他在房中做光。 两人就这么厮混着,等到夜深,吴桂英方赶了周朴安离去,如常等候王妃回来。 守岁过后,罗昭锦才与肃王回来凤翔宫就寝。 其实原本可以就在卿云宫歇的,省得又走这段路,可大抵肃王并不喜欢她去沾染他的床榻,每要合房都是在她这边。 睡过一夜,拂衣便去。 今夜也同往年一般。 罗昭锦的卧床乃是一张千工拔步床,几层轻纱帘子一放,便如襁褓包裹,静悄悄甚是好睡。 夜已深,她困得很,与雪奴亲亲抱抱一番,倒下便着了觉。 肃王躺在她身旁,却是做起了睡功。 他侧身卧着,如犬屈龙盘,一手屈肱枕头,一手直摩脐眼,一脚伸,一脚蜷,以求神不外驰,炁自泰然。 睡功起始应是先睡心后睡眼,此时,孟成煊如常先睡心。 可分明已深夜,这心却迟迟眠不着。 隐隐约约的,有一股极淡的头油香钻如鼻腔。 他眼睁着,夜漆黑,却似乎能瞧见那根根墨黑的秀发,铺撒在枕头上的样子。女人就躺在他的身侧,背对着他,已然睡着。 孟成煊了无睡意。 正是困惑,床脚的位置传来轻微的动静,那只叫雪奴的狮子猫,踩着被子静悄悄走过来。 竟停在他与女人之间,四腿儿一弯——卧下了。 孟成煊怔了怔,失笑。 他伸出手,轻点点猫儿鼻尖:“自己有窝不睡,倒来抢我的床。” 雪奴懒洋洋咬他一口,没咬着,尴尬地舔了舔鼻尖,像是在说——“明明是我的床”。 孟成煊屈指轻敲了敲猫脑壳,雪奴却是躲得快,反抓拍下去,一人一猫较劲起来。 好一会儿,孟成煊率先作罢,不欲与一只小畜生争输赢。 “罢了,倒也是只护主的猫。我不动她,你多余担心。” 雪奴听罢,打了个哈欠,“血盆大口”冲着他张得极大,而后蜷成一团,终于合眼睡觉。 猫儿这样一隔,女人发丝的淡香便闻不着了,闻到的只是猫毛味儿。 如此倒好了,他那睡功又还是做了下去,先睡着了心,又睡着了眼,渐渐睡得沉了。 一夜无话,直到五更天,外头鞭炮突然炸响。 “哪个狗东西,大半夜的放鞭……” 罗昭锦眼还睁不开,脱口就是一句骂。骂到一半,突然想起,今儿这床上可不只她一人。 还有肃王呢! 急忙闭口,心惊胆战地扭头去瞧床的另一侧。 肃王也已被这鞭炮吵醒,正盯着她:“?” 糟了!罗昭锦心中暗暗叫苦,刚才骂得好生难听,他肯定听到了。 失态了,失态了…… 立即嗓子一软,做起委屈,“妾被惊醒过来,吓得心头突突跳呢。” 捂住胸口,竟是弱柳扶风模样。 天光未亮,但有灯笼的红光透过窗纱,再穿过床帐,落进帐中来。 孟成煊看着女人的脸,从她的脸上读到了惊慌与娇弱——嗯,装得很像,与方才中气十足的谩骂判若天渊。 他失笑,没接她的话,只是将那只被鞭炮声吓得钻被子的猫儿,提着后脖子拎出来。 “你这猫看着老实,心眼也是不少的。” 罗昭锦茫然。是何意思?指猫骂人? 还没琢磨个清楚,就见肃王已起身下了床去。罗昭锦这才想起来,这五更天的炮,是提醒肃王起床的。 今儿大年初一,他得率属官到承运门拜“万岁牌”,再到存信殿受贺,随后赐宴,还要分什么百事大吉盒。 年年如此,初一都没好觉睡。 罗昭锦不像他会做睡功,睡上两个时辰便足够了,她若睡不够四个时辰,第二天必定偏偏倒到。 只是肃王都起了,她难道还能接着躺,只能挪到午觉再补,当下跟着起了床,服侍肃王更衣。 肃王平素并不常要人服侍,但吉服繁琐,不免要劳她动手。罗昭锦打着哈欠,一层一层帮他穿着,胳膊都举酸了。 两相贴得近,孟成煊又闻到了昨夜那隐隐约约的头油香。 “这是什么香?”他问。 “啊?” “头上的。” “……贞静夫人调的头油,说是加了一点桂花。” 孟成煊:“嗯,香而不浓,甜而不腻,倒是适合王妃。” 说到宋钰制香的手艺,那罗昭锦就不困了,正要一顿好夸,却听肃王又接一句,“我今日繁忙,就不再过来你这里了。” 知道,这年凑合着过呗。 往年过年,他初一离开之后,一直要到初六备灯元宵,才会再过来凤翔宫,与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一聊元宵事宜。 等十五那日,她去卿云宫与他一同吃了元宵,在府里花园赏赏灯,便一切恢复如常,不再“频繁”见面。

今儿他离了凤翔宫,果然就没再来。 夜里罗昭锦早早上|床补觉,次日睁眼时,初二的太阳都已快升到正中。 她打着哈欠坐起,叨叨一句:“今儿府里无事么,怎的没人喊我?” 樱桃来服侍她起床,笑道:“能有什么事儿啊,初二回娘家,咱们却都是回不得娘家的人,闲散着过呗。” 话音刚落,被吴桂英白了一眼:“乱说什么,没的提这些不愉快!” 将陈樱桃挤走,自个儿上来伺候王妃穿衣,又安慰道,“女人嘛,都这样,能回娘家的其实也没几个。那回去了的,又大多不受兄嫂待见,嫌来白吃住。” 思及娘家,罗昭锦的心情,霎时跌到谷底去了。吴桂英这番开解,不过掩耳盗铃。 别人娘家如何,她不清楚,可她自家却是极好的,叫她怎的不想。 打小她就是家里的宝贝疙瘩,未料却嫁这样远,住在笼子一样的地方。 每年初二这天,她都不大开心。 而今年,她格外不开心。因为她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一件即便重活一次也无从改变的事,便连哭的心都有了。 罗昭锦沉默着撇了撇嘴,塞上鞋,如常更衣梳妆,如常用早。只是,今儿的早膳不过用了几口,便再用不下去了。 饭毕,她便坐在窗边发呆,分明无聊得紧,却懒得去找宋钰。想来宋钰也想家吧,两个伤心人,难道要凑在一起抱头痛哭。 她瞧着窗外风景,见冬日里干枯枯的,平素并不觉得多有败相,今日瞧着,却愈发觉得死气沉沉。 罗昭锦心头正沉甸甸的,几乎就要压出眼泪,忽听外头响起人声,打眼瞧去,见竟是肃王来了。 她连忙收起沮丧,起身去迎,心中困惑——这人是闲得慌了不成,没的跑她这里来作甚。 孟成煊立定脚步,将急匆匆来迎的王妃细瞧两眼,果见她情绪低迷。 ——听说今儿是回娘家的日子,王妃既回不了,他理应作陪。 先前几年,竟忽略了这桩。 “见你方才坐在窗边,似有发呆,在想什么?”他坐下,发出一问。 罗昭锦正心情不好,可怜自己连发会儿呆,想会儿家都要被他打断,愈发觉得委屈。 当下看他,极不顺眼。 “想家。”只敷衍了二字。 肃王没有在意她的无礼,笑笑:“想家乃人之常情,只是你身为王妃,却不能轻易离开封地。若不然,我千里迢迢陪你走一遭又有何妨。” 略顿,“不若从明年起,每至年前,便接你家人来府里小住,如何?” 罗昭锦愣了一愣,苦笑着摇摇头:“接谁来呢。父亲已经去世,大姐嫁出去了,大哥守着竹器铺走不开,二哥又做官在任上。再说,谁家过年不是在自家过。” 肃王:“不若接你母亲来?也不拘年前不年前,便是长住在府里也使得。” 罗昭锦:“母亲……母亲年事已高。”话没说完,忍了许久的眼泪,倒忍不住先下来了。 每年初二她都不开心,今年格外不开心,便是因为想到母亲。 她记起来,好像就是这一年过年,初八那日收到临安来信,说母亲除夕前日病逝了,去世前一直念着“宝珠”,甚是想她。 信走了快七八日才到她手上,等收到的时候,母亲已入土为安。 她不孝,母亲那么想念她,她却没能陪在病床前,也没能烧上一张纸。 便是她重活一回,又能如何,还不是见不到家人,救不活母亲。统算起来,竟已有二十多年没见过一个亲人。 罗昭锦好想放声大哭,可此时母亲死讯尚未传来,无缘无故的,哭了又有谁懂,只得闷在心里,说出口的只是极放肆的抱怨。 “殿下好歹还有金嬷嬷,我身边却一个亲人都没有,孤零零的。殿下现在才提什么接人来住,早两年为何不提。” 这这话可不兴说,怎么能怨怪起王爷呢!吓得侍立在旁的吴桂英白了脸,忙要上前打圆场。 “是我考虑不妥。”肃王却并未恼,只是紧皱着眉头递上一张手帕。 竟认了自个儿有错。 罗昭锦接过,胡乱擦了脸,一说起来便收不住:“我在家的时候,都当我是宝贝疙瘩,进了这王府,却不见哪个疼我的。 我自个儿疼自个儿,又嫌我贪图享乐,半点吃不得苦了……我在家里,本来就不曾吃过半点苦啊。” 嗯,孟成煊注视着她那一脸伤心,看出来了——她觉得嫁给他实在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越听她说,眉头越皱得紧了。 15. 第 15 章 孟成煊承认,过去他以为的——已经足够尊重自己的妻子,只是分寸之末。 他从未把她当做“罗昭锦”来看待,只是当做“王妃”或是“妻子”,从一开始就忘了她不是一个身份,而是一个人,需要的又哪里只是体面。 一个女人孤零零地嫁过来,一切陌生,落差巨大,显是需要体贴与爱护的。 他却从未给予过。 孟成煊暗觉得,从前有些对不住。 可除了多来看看她,让她舒心一些,他似乎做不了更多。因这尘俗终归是要断的,自十岁起问道,他便一刻不曾停下,将来也不打算停下。 罗氏,不,罗昭锦,他注定要对不起,自是不应当成为其脆弱之时的依靠,令她将来还要吃一次分离的苦。 罗昭锦这厢已将一张帕子哭湿,却未有停下的意思,满心都觉得好委屈,好委屈,好委屈! 孟成煊拿定主意,并不去惹她,可见她久久抑制不住,伤心非常,却又难以当真硬下心肠。 毕竟,修道先修德。 思来想去,心中萌生一个念头——今日带她上街,看看热闹去。 听说街上有杂耍的,她是贪耍之人,若看高兴了,应就忘了伤心吧。 孟成煊几番斟酌,正要开口,却见一婢女打外头进来,小心翼翼地说了句:“禀殿下、王妃,莲心姐姐回来给娘娘磕头了。” 罗昭锦正哭得痛快,被这一话打断,生愣了愣——莲心回来了?! 顷刻间竟伤心猛退,露出笑来:“快,喊她进来!” 孟成煊说“出府”的话,就这么断在嘴里。 罗昭锦哭够了。 再怎么难过,日子不还是得过,难道哭一哭,就能长出翅膀飞回家去。况且,也有没有谁在乎她的眼泪,哭给谁看。 忙擦去眼泪,收拾好仪容。 陈莲心是她陪嫁过来的婢女,算是半个娘家人了,比吴桂英到她身边还早,服侍她足有七年。 因着岁数大了,去年,不,前年出府嫁了人,就嫁在本地,夫君乃是德安一地做布匹的,生意不大不小,算是门当户对。 打去年起,府里寻常用的布匹,便都进的莲心夫家的。故而陈莲心虽嫁出去了,却还替她把着布匹这关,府里采购的是休想在这上头坑她一个铜板。 上辈子直到她死,莲心那头也不曾给她出过什么乱子。眼下吴桂英叛变了心,莲心这半个娘家人,便是独一份儿的可贵。 陈莲心嫁出去时,是得了出入令牌的,只是既嫁出去了,虽有令牌却没道理常来,怕人闲话。 今天这样的日子,才专程来见,委实叫罗昭锦心中熨帖,眼泪自是收得极快。 孟成煊话堵在嘴里说不出,见罗昭锦竟自好转,一丝道不明的不悦在心头闷转了几转,被强压下去。 看来,已是不需要他了。 “王妃既与人有体己话谈,我就先回了。”他如是道。 罗昭锦巴不得他走:“妾送殿下。” “不必。” 罗昭锦还真就不送了,喊樱桃过来赶紧帮她洗脸补妆。 听说莲心回来,樱桃也开心极了。她是莲心亲手教出来的,又都姓“陈”,时常笑说是本家,也与莲心关系好得很。 只吴桂英看不出兴奋,一声不吭地备茶去了。 她不喜欢陈莲心。 这人早几年像座大山似的耸在她前头,若非她发誓一辈子伺候王妃,万越不过陈莲心去。 既嫁出去了,何苦又回来呢,说什么给王妃磕头拜年,依她看,分明是来打秋风的。 真是看一眼都堵得慌。 却说孟成煊,下了踏跺正撞见陈莲心抱着个婴儿朝这边来,因不巧撞见了他,便要跪下行礼。 “既怀抱稚子,不必跪了。” 他说,将对方细打量几眼,见面相是个忠厚的,心底那股莫名的不悦便又散去。 开口吩咐一句,“王妃不舍旧人,往后许你常来。” 陈莲心欢喜应下,谢了恩典。 今日有莲心作伴,罗昭锦心里头舒服了好些。 陈莲心的儿子刚三个月大,今儿特带来给王妃摸顶,求个福气。 因这王府里见不着孩子,罗昭锦自是喜欢这小儿得紧,抱在怀里逗了几番,不舍放手。 可惜孩子认母,逗没一会儿便哭着找娘。 罗昭锦瞧着那母子俩亲亲爱爱的,眼中只有彼此的模样,不禁想起上辈子那孽子。 不禁暗叹,还是亲生的好啊。 陈莲心逗留半日方走,罗昭锦送了孩子一个金葫芦做见面礼,又让人寻出一块串了红绳的鱼惊石给孩子戴上,纳福驱凶,安神定惊。 上辈子那孽子初来之时,因思念生身父母,总爱噩梦,她也曾想过各种法子去疼爱他。 如这鱼惊石,也是寻了好大一块给他戴。 罢,一段孽缘,还想它作甚。 待陈莲心走,一直在外头忙碌的吴桂英才又回来,抱怨起下头人手脚笨,总要她亲自过问。 罗昭锦却哪里不知,她分明是躲着,见不得人莲心过得好,开始后悔当初发誓不嫁了。 也好,自己正愁寻不到契机把吴桂英打发出去,今儿莲心回来一遭,倒是造了个好机会。 “莲心嫁得不错。”她看似随口地说道。 樱桃附和:“是呀,那都是托了娘娘的福。” 罗昭锦点点她鼻头:“你放心,将来我也给你挑个好的。” 樱桃被说得脸红。 先拿樱桃做了跳板,这话题才跳到吴桂英身上,罗昭锦下一句便与她道:“你也是的,岁数不小了,莲心孩子都生了,你还没个谱。” 吴桂英心头一颤,哪里想到王妃会提她的婚事,脱口便应:“奴婢发过誓,要一辈子侍奉王妃,绝不嫁人!” 罗昭锦笑说:“我最艰难时陪着我,我念你这个情,自是希望你好。少不更事时说的话,若非要作数,可就误了一辈子。” 吴桂英见她说得当真,脸色难看极了,扑通跪下地去:“难道王妃当奴婢发的誓,是作耍的不成!奴婢不嫁,要一辈子守着主子!” 没料她竟是诚惶诚恐,罗昭锦心中甚不解了。 吴桂英明明嫉妒陈莲心,为何说放她出去,却又断然拒绝? 罗昭锦自琢磨一阵,想明白——有道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也许非得是她逼着,吴桂英才能不落了面子吧。 只是,当下便逼,稍显急切,只怕反要横生枝节。还是再寻机会吧。总之,三辞三让,方才顺应道理嘛。 罗昭锦便住了口,又与樱桃聊起莲心好像胖了,越发有了福气相,说说笑笑不见停的。 吴桂英在旁伺候了一会儿,着实听不下去,便说去厨房盯眼晚膳,也就退下了。 可她身退出去,却哪里去了厨房,只是径直躲回房间好一场哭,竟觉得遭遇了一场撞天屈。 为何!为何,直到现在才说可以让她嫁!早得一两月,她何至于跟周朴安那倒胃口的搅和到一起。 如今什么都晚了。 她若敢点头嫁出府,周朴安绝不会放过她,必要毁了她才算完。 真真是时乖运蹇,害她不浅。 若今儿王妃不提,周朴安再如何恶心,到底能是她的依靠,哪怕是得过且过,她也终究想得明白。 可今儿王妃开了那扇门,她隐约瞧见了外头的风景,命运却又将门关上,说她再也出不去。 恨得人心窝子都痛了。 吴桂英哭了好一会儿,仍是想不通,终究憋不住气愤,随手抓起烛台便狠摔出去。 哐当一声响,蜡烛摔断开来,她一脚补上去,用后跟狠狠地压,将蜡块踩碎!踩扁!踩得稀巴烂! 她不好,就谁都别想好! 罗昭锦哪里晓得,上辈子直到二十年后才扭曲到发疯的吴桂英,现在就已经扭曲得变了个人。 自莲心来过,她心情暂且好转,初三、初四都过得还算不错。 这两日里,陆续有贵妇人递了名帖进来,与她这肃王妃恭贺新年。她只挑身份干净的见,凡与官场牵扯过深的,一律只送回礼,并不允之拜谒。 这两日里,那福顺斋的徐夫人并没有来,直到初五迎财神这日,才在拜匣里翻找出她的拜帖。 罗昭锦自是赶紧着人去请,自己移步至戏楼这边,想着一会儿边看戏边与她聊那件事。 却说此时,一众妇人等在卿云门前。 此门为出入内廷之门,过此门后,经穿堂,绕卿云宫,才到王妃所住的凤翔宫。 故而拜帖送进去 要些时候,等回复也得好等,王府便在此设了茶室,许人慢慢等候。 这年节里头,递拜帖的日日不少人,最终能见到王妃,给自家抬抬身价的,却是少之又少。 一会儿传话的出来,必只喊一两人进去拜谒,至多不过三人,其他的便只回了礼,打发出去。 此时,贵妇人刘氏与李氏坐一桌吃茶,就这么闲等着,瞧这茶室里余下人等,便跟尘泥一般低贱。 她们是楚地数一数二大家族出身,随便往这里一坐,也有人凑到跟前攀谈,因吵得烦了,索性请人支了屏风隔断。 躲在里头说悄悄话。 “嗐,这王妃其实也没啥见头,倒是在这儿遇上你,才算没白来。”刘氏笑道。 李氏:“可不是。我们这些主妇忙里又忙外的,过个年还得瘦三斤。说出去啊,人家只当你无病呻吟,身在福中不知福。” 两人是经年的朋友,无话不谈的,说话便也敞得开。抱怨一阵,因实在无聊,又隔着屏风指点起外头等候的妇人。 一说这个是破落户,二嫌那个出身低,没有一个入得了眼。 “喂,那个,你认得吗?”刘氏指着角落里,正端碗喝茶的一中年妇人,问李氏道。 李氏瞧了眼那妇人,见这人三十有余,一身富贵打扮,头上插戴满是金玉,一股子土财主的味道。 她摇头。 “不认识?但我一说‘福顺斋’,你一准儿认识。” “哦——”李氏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姓徐的大掌柜吧。” 刘氏:“你猜王妃见不见她?” 李氏摇头:“想是不会。她也不过是福顺斋的生意做得大,手里头有几个钱,要说家底子,却实在薄。” 略一顿,弯酸起来,“当初太|祖禁令,庶民不得用金,只能用银。后来禁令松弛,有些人便恨不得把家里的金子都堆在身上。呵,瞧瞧,那头上顶了座金山——可纵她如何打扮呀,也改不了破落出身,如何见得王妃。” 刘氏摇头:“这你就错了,她虽也不过只几个钱,每每来拜年,王妃却都要见她的。” 李氏惊讶:“为何?!” “你若听过她如何发家的,啧,便知道是为何了。” 刘氏笑说到这里,又卖起关子,不紧不慢吃起糕点来。李氏正听得起劲,忙为她斟茶,催她快说。 刘氏才又接着道:“这徐夫人啊,夫家姓沈,祖上也曾殷实过,好像出过个二品大员。可惜她嫁过来时,沈家已是破败,只剩偌大个宅子,连外墙破了都修不起。可你说神不神,偏就有那好运天降!” “什么好运?” “建这肃王府的时候啊,占了她夫家的宅子,沈家因此得了不少银子呢,正解了燃眉之急。” 李氏惊叹:“这好运可不得了啊!” 刘氏:“因都说是新媳妇带来的福气,她说要拿银子做生意,那沈家便没有不同意的,竟由着她抛头露面,把这糕点生意做起来了。” 言语间,莫不往外冒酸味儿。 李氏明白过来:“原来如此。” 刘氏:“可那小小的糕点生意,又能做多大,赚的也不过几个铜板的小钱。后来你猜怎么着,她居然硬攀上王府的关系,借着给王府专供糕点,打响了名头。” “怎么攀的关系?” “嗐,这就更扯了。当初这肃王府修建之时,保留了一部分花园,徐氏便口口声声说那花园里的几棵杨梅树,是她家乡带来的苗种的。那杨梅树怕挪死……你懂了吧。” 李氏是个聪明的,一说便恍然大悟:“哦——一则这肃王府旧址原是她家,二则花园里的杨梅树又是她种的,还是她家乡来的种,要说挪还给她,又挪不了。” 不禁连啧好几声,“有了这层关系,但凡她要拜见,扯几句想家了的话,王妃也不好不见。” 刘氏:“可不是!像她这样的,与狗皮膏药何异。先前我只是听过她的事迹,不巧今儿撞见了,倒要好好看看,王妃怎么烦她的。” 两人捂着嘴,嘻嘻哈哈笑起来,又观察起旁的人,见也多瞧不起徐氏商贾出身,并无一人与她说话。 正笑得开怀,忽见一太监进了茶室,手中捏着三份拜帖。 刘氏:“来了来了。”催促李氏起身,“必是先喊你我的。” 16. 第 16 章 此时此刻,等待在茶室的女人们,没有哪个比刘氏与李氏面子大。 显而易见,那传话的太监会先传她们进去。 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不这么认为。 刘氏与李氏赶紧从屏风后头出来,整整衣袖,笑盈盈地听宣唤。 “请——福顺斋大掌柜徐夫人,入内拜谒。”却只听那太监高声呼道。 徐夫人?! 茶室中人无不暗吃一惊,一个个偷偷地去瞄刘氏与李氏,见她二人脸色微变,隐露尴尬。 又看徐夫人,见她脸上的惊讶不压于二人。 怎会如此? 那太监略做停略,才念了刘氏与李氏的名字,一共三人,一道入内廷拜谒。 虽此番一并请入内,可王府规矩大,这排序却是大有讲究。 ——今儿这福顺斋空有几个臭钱的徐夫人,还就大过家底殷实的刘氏与李氏了。 徐氏向来知道,自个儿一介商贾,如何比得那些流传世家的,早习惯了这种场合居在边角,当下被头一个点了名,还以为梦了个美的,急忙上前应话:“有劳中贵人。” 传话太监客气地回了个笑,扭头告知余下众人,各位的心意王妃心领,然今日不再见别的人了,命人将回礼一一送上。 而后,领着三人入内廷去。 一行人过了卿云门,并没往凤翔宫走,却是往戏楼去了。一路上,竟是那徐氏走在最前,刘氏与李氏并走在后头。 “真是板凳爬上墙,怪事一桩,王妃娘娘怎的就高看她了?”李氏想不通。 刘氏见走在前头的徐氏,脖子挺得大鹅似的高傲,张扬得很,酸酸溜道:“谁知道呢,随口排的序吧,也不定是哪个办事儿的忙中出错。” 李氏认同:“说的也是,他们做生意的惯会找人过龙,定是给了哪个好处,在王妃面前帮说好话。” 两人这里自想通了,可待到了戏楼,却再安慰不了自己。 跪拜见礼过后,众人坐下听戏,王妃喊了徐氏挨坐着,竟是有说有笑,热络得很,不像是徐氏攀附,倒似王妃着意请她来的。 刘氏与李氏相视一眼,沉默下去,再不提徐氏如何。 这厢听完戏,那厢又赐了宴,一切按部就班,两人终也只能揣着一肚子疑问回去。 罗昭锦独留了徐夫人下来。 其实,她对这个徐夫人,才不像别人以为的那么讨厌。 徐夫人与她同样远嫁而来,单这一点,就天然带着亲切,也不曾听说过徐氏人品恶劣之类。 只不过徐夫人长她十来岁,为人又市侩了些,性情并不怎的合,也就从不曾要好。 每年杨梅熟了,她都让摘些给徐氏送去。徐氏却又说磕碰坏了,心疼,频频又要自己来摘。 她便知道这位是想攀王府的关系,想着徐氏也不容易,也就由着她了。 往年对徐夫人不冷不热,今儿为了郑巧云的事儿,罗昭锦却免不得要先热情一些,才好提起。 想这徐夫人是聪明人,定不会拒绝收个学徒。 果然,一番铺垫后提这事儿,连人都还没见过,徐夫人就一口应下:“便是方才那个在台上唱戏的?” 罗昭锦笑说:“是呢,眼下已卸了粉面,只等你应,便来拜师。”着人去喊了郑巧云进来。 郑巧云进殿,尚未走近,徐夫人那张巧嘴又嘚嘚夸起来:“一看就是个聪慧的,难怪能入王妃娘娘的眼。” 待走近了,细细瞧过,徐夫人是真的喜欢了,又说,“这事儿好办,我也不要她拜什么师傅,不如收她做个干女儿,对外就说是旧友遗女,万事便宜。往后啊,我里外应酬都带她在身边,保管她三五个月便能试手。” 如此甚好。 郑巧云当即拜了干娘,敬了茶水。 徐氏取下头上一支镶了红宝石的金钗,送与干女儿做见面礼。 眨眼间,便就成了一对母女。 临别,郑巧云给王妃娘娘磕了响头,又再唱了一出当日唱过的《沉香救母》,才抹着泪随徐夫人出府去了。 出得府,同上了马车,徐夫人拉着她的手,亲热地说起来:“好闺女,你从前没有母亲,真是受了大苦。如今我做了你的干娘,必千万分疼你,把我这身本事都教给你。” 郑巧云重重点头:“巧云得遇贵人,三生有幸,绝不辜负干娘教诲。” 徐夫人点头:“你是个聪明的,将来赚得金山银山,莫忘了本就是。” 何谓本,王妃提携她是本,徐夫人教导她也是本,都是辜负不得的。 郑巧云省的。 且说定下这么一桩大事,罗昭锦可算松了心,暗里搓搓手,等着数银子。 事情告一段落,今儿罗昭锦便没再见什么人,晚上让吴桂英清点今日收到的礼,一一登记入库。 “这手镯是福顺斋的徐夫人送的吧,好生漂亮呢!”吴桂英点到一半,忽而感慨一句。 罗昭锦瞄了眼那镯子,便就怔住。 那是个和田白玉手镯,油脂光润,柔和内敛,是一眼便瞧得出来的好镯子。 上辈子她极喜欢这个,一戴便戴了十多年呢。 ——原来,吴桂英从这时起就惦记上这镯子了呀,难怪后来硬从她手上拔下来据为己有。 居然是徐夫人送的,倒是很知道投桃报李,送的东西比贡品都不差。 上一世极喜欢的东西,如今看着,却只时勾起糟糕的回忆。 镯子是好镯子,可惜了。 罗昭锦隐隐地觉得手腕子痛,收回眼神:“你既喜欢,便赏给你好了。” 吴桂英大吃一惊:“这怎么使得,如此贵重之……” 罗昭锦:“你伺候我也好些年了,就当是我提前给你的嫁妆,收着吧。” 一提嫁妆,吴桂英就跪了下去:“奴婢不嫁!求王妃不要赶奴婢走!” 竟当场落泪,再次拒嫁。 罗昭锦看着她惶恐的脸,见那份儿拒绝竟不像带着虚假,心中暗怪起来。难道是自己提得太频了? 罢,那就改日再说吧。 当下只道:“跪什么,起来。你既不想嫁,我就不提了。镯子你还是一样收着吧。” 吴桂英这才起了来,捧着镯子一再谢恩。 气氛不大好,樱桃笑嘻嘻讨巧卖乖起来:“那奴婢的呢?” 罗昭锦失笑,拔下手上金戒指拍给樱桃:“这个先赏你,等日后出嫁,我定给你添几样好东西。” “哎!”樱桃脆生生笑道,“娘娘可真是我的好娘娘,奴婢一定当亲奶奶,当老祖宗一样地服侍您!” 几人笑作一团。 一夜无话。 次日王府备灯元宵,特来人报了罗昭锦数目种类,请她过目,只待她这头敲定,工匠那头便要开始扎花灯。 元宵虽是十五,然初八便开始挂灯,工期是颇赶的,尤其是主灯。 她这头正看着单子呢,肃王倏尔来了凤翔宫。预料之中,每年他都会在初六过来一趟。 罗昭锦起身迎他。 “这是今年的花灯单子,殿下可要看看?” 肃王落座:“不必,王妃定下就是。我来坐坐,晌午在你这里用饭。” 果然是一样的流程。 罗昭锦便着人吩咐厨房,备几道清淡的菜,回头与他道:“工匠新添了一种青松灯,妾想着可以挂在金嬷嬷的松鹤轩。” 肃王满身闲适,淡笑着应:“嗯,甚好。” 把玩起腰间的小天印,转问起来,“你那叫莲心的婢女,后来可又来过?” “没呀。”罗昭锦诧异他竟关心这个,又笑道,“人家可不是婢女了,是周氏布行的女掌柜呢,哪有闲心天天往妾这里跑。” 孟成煊微皱眉头,但见她一脸笑容,便就不说什么。 罗昭锦将花灯单子定了,交于下头去办,又寻话说道:“今年花灯做得多,届时点缀了花园一定好看,比外头的灯市也只少一座鳌山灯。” 说起鳌山灯,孟成煊不免忆起当年之事,随口一问:“王妃喜欢鳌山灯?” 罗昭锦摇头:“也不见得,看个热闹罢了。” 叹一口气,失笑,“当初不知出个府会那样麻烦,竟不许我抛头露面半点,非要紫丝步障遮挡一路,以至于惊得整个德安府都晓得了……唉,最后鳌山灯也不过看了两眼,便就回来。若早知会扰了百姓,妾说什 么也不会出府的。” 孟成煊把玩着小天印的手,蓦地顿住——不曾想到,竟是如此。 当初,却只当她喜好排场。 “也怪我那日忙着斋醮,不曾提醒于你。”他如是道。 当时春华肺咳不止,吃了许多药都不管用,躺在床上已显枯败之相,急得金嬷嬷直掉眼泪,他只得匆忙建坛设位,亲自为她祈福解厄。 如今想来,他的王妃初嫁过来,第一年元宵却被撇下独自度过,他本有诸多对不住,却只对她出行扰民一事,耿耿于怀这些年。 肃王重提当年之事,罗昭锦却不想多说,对方如何看她的,她早已看淡,当下只笑道:“过去的事了,还提它作甚。” 她不欲旧事重提,孟成煊倒不知该说什么了,便只默然盘着手上的小天印。 未几,又重拾起那日带她出府寻开心的念头——元宵那日,或可携她微服出游。 她既喜欢鳌山灯的热闹,那便去看。 正待开口,忽听王妃先出了声:“对了,初一起咱们王府开始搭棚施粥,这才初六,用量就比得上往年初八的了。” “这样多?” 罗昭锦忧心忡忡:“妾让鲁奉承好好查了账,竟不见错漏,可见是真有这么多人缺吃少粮。这大过年的,真是苦。” 肃王沉默两息,嗯了声:“北方有战事,国库吃紧,据闻府里有几个养济院年久失修垮塌了,地方上没钱重建。” “原来如此,那咱们王府可能出得几分力?” 罗昭锦手头宽裕,另一边郑巧云又即将帮她挣钱,便忍不住想捐一笔,做做善事,也当是感恩老天爷让她重新活一回。 哪知肃王摇头:“官府的事,我肃王府插不得手。王妃若可怜他们,趁着过年多施舍些米粮,也就是了。” 哦。 罗昭锦回过味来,怕是这米粮也不能多施吧,没得在圣上心里落下个“笼络民心”的罪过。 罢罢罢,不提了。 因提了嘴灾民,心情略沉,孟成煊也没心思再说出去看灯的话,在凤翔宫呆了半日,也就回去。 初七没来,隔一日,他又来了凤翔宫,因是罗昭锦收到家书,母亲病故。 虽早知母亲已经去世,只等报丧的信了,可当拆了信看,她还是止不住痛哭得厉害。 肃王为人丈夫,自是要过来抚慰,陪伴在侧的,一连多日都往凤翔宫跑。 可罗昭锦一场哭后,其实只剩麻木,早便消化了噩耗。肃王这样日日来,她只好日日哭给他看,硬哭得眼睛肿胀不去。 烦死了他! 一直到元宵头两日,他才没往凤翔宫来。 日子还是一样过,罗昭锦渐将母亲过世一事放下,到元宵这日,又一切恢复如常。 正月十五,新年最后一天,傍晚,众人一起在卿云宫吃了元宵,唯一一枚福钱被罗昭锦吃到,叫她欢喜得很。 饭毕略坐,众人同往后花园赏花灯去。 “你看,我吃到的。”罗昭锦给宋钰看她吃到的铜钱,这可是改元之后头一茬的新币,“今年必定鸿运当头!” 此时刻,肃王与金氏母女说笑着走在前头,她和宋钰吊在后头。 宋钰看了看,摸了摸,打趣道:“你平素便是鸿运当头,再吃到一个,岂不要上了天去。” 罗昭锦:“哈哈哈……哎哟!” 正说得高兴,脚下不仔细绊到台阶,便要扑倒,幸得宋钰和樱桃反应迅速,一把将她捞住。 她拍拍胸脯,长舒口气。好险好险,险些当众来个狗吃屎,岂非丢了大脸。 “怎的了?” 堪堪站稳,便见肃王折返回来,皱着眉头打量她。 罗昭锦回道:“没注意脚下,险些摔了。” 肃王眉头更深:“不看路,也不看灯,还来这花园作甚。” 罗昭锦:“……” 什么鸿运当头,险些摔了便罢,还被说了,当下觉得好生没脸,恨不得飞回凤翔宫自己乐自己的去。 肃王:“想是这府里的花灯你已看腻,罢了,我带去灯市走走。” 灯市? 哪个灯市,梦里的还是外头的? 17. 第 17 章 当然是外头的灯市。 罗昭锦万没有想到,肃王会主动带她出门赏灯。 不去白不去! 几十年没出过门儿了,都快忘了,外头的空气是怎样新鲜的味道。 上辈子怎不见肃王这样通情达理? 罗昭锦心有疑问,愈发觉得他近来转了性,就连身上的那股子疏离感,都不觉淡下去许多。 虽心中困惑,可时不待人,又如何有那闲心去琢磨,只唯恐肃王反了悔,罗昭锦马不停蹄地就去换了便服。 又问了宋钰可要一起去,宋钰却是不肯。 罗昭锦晓得她怕肃王,也就不强求,只觉可惜,这样好的机会错过了可不定有下次。 出门已是酉时末,外头天已黑全。 因是闲逛,绝不与上次一样束缚,肃王又晓得路,两人便都未带人随行。 眼下他一袭深青道袍,网巾束发,脚踩一双云头履,与寻常人一般模样。 罗昭锦则是一袭翠蓝阔袖长袄,下配银红暗纹马面,头上只简单梳了一个银丝?髻,戒指、耳环全都不戴。 小富之家的妇人模样。 二人一路出府去。 刚过了卿云门,罗昭锦便觉胸腔里灌进来一股气,一股久违极了的新鲜气。 新鲜得她甚至有一些恍惚,有一些激动,心跳不觉加快。 出得王府,两人直奔灯市。 罗昭锦不认得路,肃王在前头走,她落下半步跟着。 走了约莫两盏茶,终于一头扎进灯市。 放眼瞧去,既是灯山灯海,又是人山人海,前后左右都挤满了看客,行人之多,便是摔一跤都扑不到地。 “哇——” 罗昭锦再也压不住她的兴奋,一路踮脚张望,两辈子加起来四五十岁的人了,竟浑似十来岁的小丫头,看什么都新鲜,这里停停,那里停停,许久也未走出半里地。 肃王不时回头看她,终于忍不住提醒:“鳌山灯还要往前头走。” “殿……你说啥?”人声太吵,她听不清。 孟成煊只得弯腰,附在她耳边:“鳌山灯还在前头,再晚去怕挤到后头看不清了。” “哦!” 两人加快脚步往前头赶去。 其实鳌山灯也不过是座高一些,大一些的灯,罗昭锦并非没见过世面。可这灯却好似成了执念,盘桓在她记忆中二十来年。 不看便罢,若要看,一定要看个清清楚楚,圆圆满满。 肃王在前头走,她在后头跟。 男人腿长,又是常练先天拳的,腰腿有力,步伐迈得颇大,她得走两步跑三步才勉强跟上。 一路气喘吁吁。 行至十字路口中央,罗昭锦正想扯了他袖子,喊他慢一些,谁料刚伸出手,打右边儿突然冲出个人,撞在她伸出的手臂上,将她整个人撞得打了两圈儿。 那人一路狂奔过去,后头紧跟几人狂追,嘴里叫喊着“抓扒手”。 人群因而骚动起来,罗昭锦堪堪站稳,抬头,却哪里还辨得清方向。 真是不巧,她恰就站在十字路口。 肃王人呢?罗昭锦举目张望,找了一会儿,终于瞧见那抹深青色。 急忙追赶过去。 “可算找到你了,吓死……”话没说话,却看清那人面貌。 哪里是肃王了。 对方冲她摆摆手,盯着她漂亮的脸蛋看了好几眼,被自家娘子掐着胳膊拽走了。 糟糕,她好像走丢了。 罗昭锦心发慌,踮起脚尖四处张望,却何处都瞧不见一个穿深青道袍的。 心中不禁暗骂,肃王他不是来看灯的,他是来比腿脚的,走那么快作甚。 唉,早知道就把樱桃带上,樱桃是本地人,识得路。 说来好笑,这两辈子加起来,她在德安生活了三十来年,却从不知德安是何模样。如今走失街头,竟像个无头苍蝇打不着方向。 着实滑稽。 罗昭锦不敢喊叫,怕招来心怀不轨的,欺她落了单,便又回到十字路口中间,踮脚张望,指望着肃王快些找过来。 心中担忧,万一肃王只顾往前走,压根儿不晓得她丢了,又如何是好。 她强作镇定,就这么在原地等着。身边的人一茬一茬地过,却一直没瞧见肃王找来。 因她踮着脚,摇摇晃晃的不稳,被人一撞哪有不倒的,后背被人一挤,便猛地朝前扑去。 “哎呀!” 眼看就要撞见前头的人,忽从旁伸出一只手,将她稳稳扶住,又飞快放开。 罗昭锦惊险站稳,回头见是个年轻男子扶了他。 “多谢。” 扶她的男子一袭墨绿道袍,晃眼一瞧便是出色的俊朗。他应了句“客气”,嘴角浅笑着,一双看向她的眸子竟是含情脉脉。 光天化日地勾引她?! 罗昭锦后退半步,暗道糟了,一连遇上两个好|色之徒。 真是人心不古! 要不怎说红颜薄命呢,连出趟门儿都是步步惊险。 唉,一时便想到自身命运,不禁感慨,若自己不够好看,就不会入选王妃,不会离开家人嫁到这里。 罗昭锦飞快得出结论——人万万不能太漂亮。 “这个娘子好漂亮呀!”心中正哀叹,忽听得一小姑娘惊叫。 她低头瞧去,见那男子身旁站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穿着一身儿崭新的红衣裳,扎着满头的红头绳儿,手里还提着个精致的小灯笼,竟是魔合罗一般的可爱。 “你也很漂亮。”她笑眯眯夸奖道。 小姑娘被夸红了脸,躲去男子身后,滴溜着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她。 男子慈爱地摸摸姑娘的发顶,与她道:“这是小女,多有冒犯,请勿见怪。” 罗昭锦连连摆手:“不怪不怪,分明惹人爱得紧。” 原来是当爹的人了呀,怎的还明目张胆地盯路遇女子呢?啧啧。 罗昭锦此刻也没心思看鳌山灯了,只想快点儿回府去,见他身有气度,又手牵稚子,不似坏人,便问起来:“阁下可知,肃王府在哪个方向?” “肃王府?”男人略有诧异,又将她打量几眼,问道,“你是肃王府的人?” 罗昭锦哪里能认,口中只道:“我欲往那边罢了,只是被灯晃花了眼,一时辨不清方向。” 男人伸手正要指,不远处传来一声“孤山兄”,蓦地将他动作打断。 扭头瞧去,竟是肃王疾步而来。 肃王那张一贯冷静的脸,此刻显得不那么稳重,灯火照着,照出他额头的点点汗光。 “怎的跑这里来了!”他尚未立定,张口便责怪起来。 乍见他来,罗昭锦心头大定,不高兴地撇撇嘴:“我被人挤开了,又认错了人,哪里是故意乱跑的。” 孟成煊适才只顾往前,急带她去看鳌山灯,直到不经意间回了下头,才发现她并未跟在身后。 忙回身去找,却许久也未找见人。 这灯市鱼龙混杂,谁知会潜伏着怎样危险,他心中岂是着急,几乎就要拿定主意,去请巡捕营出动。 忽见她竟与赵柟站在一处。 心头一块大石头骤然砸下来,终于长舒得一口气。 “殿、孟兄!”那男子乍见肃王,连忙拱手作礼。 罗昭锦看看肃王,又看看男子:“……” 认识? 肃王点个头,嘴角泛起一笑:“元宵佳节撞在一处,果是你我友人,自有天缘。” 男子笑应了一句,催着女儿作揖。小姑娘乖乖巧巧地喊了声“孟叔”。 招呼罢了,肃王与罗昭锦道:“这位是我友人,姓赵名柟,号孤山,寻常都称他赵孤山。” 又指了罗昭锦,“此为内人。” 原来是王妃,赵柟拱手见礼。 “赵孤山”? 罗昭锦暗吃一惊。原来是他呀!上辈子久仰大名,却从不曾见过。 听说他是个文人,也修道,因写得一手斋醮的好青词,与肃王时有来往。 两人志趣相投,有时肃王甚至会以一顶板轿接赵孤山进内廷,在静庐论道。 罗昭锦记得他,倒不全因他居然可以入内廷,而是因为他的情史。 这赵柟之所以号“孤山”,盖因早年丧偶,成了孤鸾寡鹤。 他与亡妻只得一女,却誓不再娶,因便惹了父母愤怒,逐他出家门。 不得已,他带着女儿辗转多地,最后来到德安定居,靠着诗词文章过得也还不错。 世人感他多情,称他“义夫”,名声都传进王府来了。 罗昭锦才回过味来,人家心中只有亡妻,哪里“含情脉脉”地看她了,只怕是眼睛生来便这样带着情意,看头猪也是深情的。 她尴尬地拨了拨耳发,庆幸自己只是在心头自恋。 摒除成见再看赵孤山,哪里还见半点轻浮,分明是个端人正士,浅淡一笑,如沐春风。 肃王:“我夫妻二人欲往鳌山灯,你父女可要同往?” 赵孤山笑说:“孩子觉早,只怕等不到看灯,便吵着要回去睡了。” 话音刚落,小丫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手要抱。 赵孤山便就躬身,将孩子抱到肩上骑着:“我父女就要回了,祝二位如意。” 小丫头抱着爹爹的头,又打了个哈欠,手中琼花模样的小灯笼低垂下去。 瞌睡真是说来就来。 罗昭锦忍不住多看了那孩子两眼。 许是丫头生得可爱,颇有眼缘,罗昭锦努力忍了忍,才没有伸手捏捏她肉嘟嘟的小脸蛋。 又感慨起一个大男人独自带孩子,颇不容易,这世上多节妇,贞节牌坊一座座的,却少见这样的义夫。 着实难能可贵。 目送赵孤山父女远去,肃王皱眉睇了眼她:“走了,跟紧点。” 罗昭锦听出他话里的责怪,才不认呢:“哪里怪得妾了,明明是殿……明明是你走太快,我才跟不上!” 孟成煊皱眉。 一到这外头放飞,她倒脾气见长,声音比他都大。然料想她定吓得不轻,便不与她争,只是无奈地牵起她的手。 “那就牵好,可再不敢丢了你。” 罗昭锦懊恼地冲他耸耸鼻子,跟着他往鳌山灯的方向去。 一路走着,他的脚步不似先前那么快,她明明跟得上,手却依然没松开。 像是闲步街头。 罗昭锦垂眸看了眼相连的衣袖,蓦地红了脸。 18. 第 18 章 相隔一辈子,终于再见鳌山灯。 好不高大雄伟,如巨鳌驼山,足有十余丈高呢,上挂万盏彩灯,远看有如万千星子点缀而成。 他们来晚了,只能站在十丈开外。但其实站远些看更好看,罗昭锦觉得。 周围人山人海,大家挤在一处,说笑着,冲着花灯许下今年的心愿。 罗昭锦暗暗也许一个——希望可以除尽小人,余生顺遂。 因着人实在太多,肃王牵她得紧,没敢松开片刻,直到折返,路上行人渐少,才放开她。 罗昭锦活动了下五指,发觉已被抓得僵硬,手背上附着着若有似无的汗。 被凉风一吹,凉飕飕的。 她瞄了眼自己手,抿了抿唇。 心中正有些道不明的波澜,一只手倏尔揽住她的肩,将她往前推了半步。 “既在外头,不必讲什么规矩。并肩走吧,这样才看得住你。”肃王如是道。 世上的规矩,是以夫为天。 身为王妃,不能与殿下并排走,须得落下半步才是。罗昭锦向来不喜约束,他既这样说了,便万没有推辞的,就这么与他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 抬头看,今晚的月亮好圆。 一路回府,途径一灯笼摊子。此时夜已深,好看的灯笼早卖得七七八八,唯剩下角落里的一盏莲花灯,入了罗昭锦的眼。 那灯倒也不算十分精致,只是与小时候父亲做给她的分外相像。 她便实在忍不住想要。 “我想买那个!”罗昭锦指着灯笼,与身边的男人道。 肃王打眼瞧去,见那灯笼普普通通,不解:“府里不是做了一堆。” 罗昭锦:“可它与我爹当年做给我的,好生一样。” 孟成煊又看了那灯笼一眼,没再说什么,径直走到那灯笼摊问价。 也不贵,只二十个铜板,他便往袖中掏钱,摸了半晌,才发觉并不曾带荷包。 罗昭锦自也没带荷包。 两个在府里惯受人伺候的,哪记得起来买东西是要钱的,况且今日出门又急,如何想得起这茬。 浑身上下,竟都找不出一块铜板。 可罗昭锦实在想要那灯笼,停在灯笼摊子前不肯轻易作罢。 想了想,她索性拆起头饰。 她头上戴了个银丝?髻,够把这个灯笼摊子买下来的了。但她没所谓,她只想要那个莲花灯。 肃王按下她的手:“在外拆头发,像什么话。” “可是我……” 他取下腰间的小天印,递给小贩:“这个,换你一个灯笼可行得通?” 罗昭锦惊瞪了眼睛。 小贩将那小天印托在手中,却不识货,嫌弃地递回来:“一块破木牌子,我拿它来作甚。” 罗昭锦又气又好笑:“破木牌子?这可是雷击枣木,比金丝楠木、降香黄檀都贵!且大几年的工夫,才盘得这样油光水润。莫说一个灯笼,将你家宅买了都足够。” 拿来换一个灯笼,她看着都心疼。 那小贩却“呵”了声,不屑道:“既如此贵重,又为何拿它换这小小灯笼。到底你们是傻子,还是当我傻子。” 不耐烦地摆手,“走吧走吧,莫耽误我做生意。” 是啊,如此贵重,何苦拿来换个小小灯笼,纯属亏大发了。这小贩不识货倒好了呢,省得她欠肃王这么大个人情。 这雷击枣木法印分明是他爱物,打她嫁进府,就常见肃王盘它。她也不知肃王怎么想的,竟这样舍得。 孟成煊自是难舍这小天印。盘顺手了的东西,是与人有缘的东西,轻易给出去了,往后未必还找得见一样的。 他知道不值,但心中另有计较——若嗣子之事顺利,这估摸着是他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带她看花灯。 她若有心愿,延不到下次再满足。 于是莫说一块盘玩的雷击枣木法印,就是要金山银山,他也出得手。 罗昭锦才不要他出什么金山银山,又开始拆自个儿头发。 孟成煊紧蹙眉头,又在袖中摸索一阵,寻见张手帕,递与小贩:“这个可还行?” 小贩见是张丝绸帕子,滑不溜手的,立即喜笑颜开,把手一摆:“行得行得,拿走吧!” 罗昭锦:“……” 手帕就行?这小贩哟,啧啧啧,若晓得自己和财神擦肩而过,不得悔死。 终于拿到莲花灯,罗昭锦高兴了,一路小心护在怀中,生怕被人挤坏了去。 她父亲是个蔑匠,最会做灯笼骨架了,她记得每年元宵前,家里的竹器铺会做一堆灯笼骨,堆成小山一样高。 许多灯笼贩子,会买这些骨架回去,糊成各样灯笼,拿到灯市售卖。 不过莲花灯做起来复杂,却不会单独卖灯骨架,需要边做边糊,父亲这样的熟手,一天也最多做四个。 每年做出来的第一个莲花灯,都是她的。 她幼年调皮,玩起来没个轻重,往往不到半日就玩坏了,父亲也不责怪她,只是又花小半日,再给她做一个。 回想从前,身边好多人疼。如今父亲过世已有两年,母亲年前也不在了,哥哥姐姐也都见不着。 没有人再疼爱她。 不过,今日肃王肯把小天印拿去抵,也算是一种……嗯……疼爱? 她想,至少“关爱”算得上吧。 “到这边来。”正暗自琢磨着,肃王忽将她拉到路边。 “?” 男人抬起双手,在她头上捣鼓起来。 哦,原来是帮她整理拆乱的头发。罗昭锦会意,忙将头低下配合。 她虽如此配合,孟成煊却并不会弄女人的头发,弄来弄去,最后只勉强能看。 两人又继续走在回府的路上。 罗昭锦的脑袋埋下去,却没再抬起来。 元宵的夜风吹着有些冷,她心里头却热热的,脸也热热的。 是夜,回府已是子时,肃王便在她凤翔宫歇了。那小莲花灯笼被放在百宝架上,最显眼的地方。 夜沉如水,罗昭锦躺在床上,明明逛得疲乏,不知何故,却半晌睡不着。 次日迟醒,床边一侧已没了人。她懒洋洋坐起来,盯着那空处呆愣一阵。 今儿是正月十六,年已过完,肃王该回静庐居住了。可这人也真是的,走也不打个招呼。 罗昭锦有些不高兴,搂着雪奴吸了吸,才慢悠悠起了床,撩开层层幔帐,想去弄杯水润润。 探出头,却见“已经走了”的男人,正站在外头系腰带。 两相怔住。 “把你吵醒了?”他说。 “也该醒了。”罗昭锦若无其事地打个哈欠,问起来,“殿下今儿回静庐去么?” 他“嗯”了声,低头系那小天印。 天刚亮他就醒了,因见她睡得香,便陪躺许久。可实在没有懒觉的习惯,终究躺不住,还是轻手轻脚起了床。 罗昭锦忘了喝水,两眼盯着他手里的雷击枣木法印,鬼使神差般地问了句:“这个小天印,殿下可否送我?” 肃王手上一顿,抬头看她。 罗昭锦从他眼中看出了错愕,当即想扇自己一嘴巴。这问的什么,疯了吧! 赶紧找补,“妾说笑的。” 可那法印却已被递到她的面前。 “王妃若喜欢,拿去就是。” 罗昭锦将手背在身后,连连摇头:“妾真的只是玩笑。” “王妃岂是随便与我玩笑的人。”肃王唇角微勾,将那小天印搁在桌上,“既看上了,只管收着。” 他给得很是洒脱,而后理了理衣裳,与她道了句:“往后朔望日我都过来。” “哦。” “走了,早膳我与嬷嬷吃。”他又看了她一眼,叮嘱一句,“素日顾好自己,有事可来静庐找我。” “嗯。” 罗昭锦目送他出去,拾起桌上的小天印,不觉咬了咬嘴唇。 这是他日日盘玩的木头,早已玉一般油润,仿佛还沾着他手上的温度。 罗昭锦脸一红,赶紧把它放进首饰匣里,可不敢再碰了,愣愣坐在妆台前发起了呆。 直到有什么毛绒绒的在她腿上挠,她低头瞧,见是雪奴蹭她。 罗昭锦躬身将猫儿抱起。 “我要什么他就给什么,还说每月朔望日都来,一月一来变成一月两来。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雪奴舔舔她的手背,一声没喵,只想吃鱼干。 她心里突然乱乱的 。 这日一大早,宋钰就过来了。 罗昭锦还正吃早膳,笑说:“今儿这太阳打西边儿出来的,睡罗汉起得比鸡早。” 宋钰往她旁边一坐,自拿了个水晶包子吃:“这不是好奇么,你昨儿出去玩得怎么样?” 罗昭锦笑话起她:“你这样向往,昨儿怎不去。殿下又不吃人,老怕他作甚。” 宋钰不接这话,只问:“到底好不好玩?” “好玩呀!那鳌山灯可好看了,我还买了个莲花灯呢。只是人太多,挤得很,我险些走丢了呢。” 她笑说起来。 宋钰哇了声:“走丢?岂不惊险!” 罗昭锦想起来昨夜那事儿,放下筷子,彻底开了话匣子:“还好没真丢了,倒因此撞见个殿下的友人,你猜是谁。” 宋钰摇头,咬着水晶包子。 “赵孤山呐!就是能入静庐,很会写青词的那个。” “唔!”宋钰蓦地眉心一皱,变了脸色。 “怎么了?” “咬到……舌头了。”她捂着嘴,问,“然后呢?” “什么然后呢,我看看咬得可厉害。”罗昭锦扒开她的手,见她舌头上一滩血,忙拿了帕子与她按住。 才又接着说,“人长得挺俊的,眼睛像藏了星星似的亮。我听他说话带着扬州口音,怕跟你一样原是个扬州人……对了,他还带了个女儿,爷俩一起看花灯,怪温馨的。” 宋钰推开她的手:“女儿?” “嗯,五六岁的样子,养得魔合罗般可爱。” “是吗?” “嗯,小嘴儿也甜得很,还夸我好看呢!哈哈哈……” “养得很好吗?” “很好呀,白白嫩嫩,小仙童似的。” 宋钰撇过头,接着吃她的水晶包。 “我昨儿……该一起去的。”她低低地说。 “我就说嘛,你该一起去的。” 罗昭锦把手一拍,也觉遗憾,“她手里还提溜了个琼花灯。我听你提过,扬州许多琼花树,唔……他爷俩肯定是扬州人,你老乡嘞。” 罗昭锦昨晚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说得都忘了吃。 一碟子水晶包,全被宋钰一个接一个地塞进嘴。 “咦,你这眼睛怎红红的?”兴奋地说了好一会儿,罗昭锦突然发觉。 “舌头痛。”宋钰答得含糊,嘴里嚼着包子,努力地咽下去。 罗昭锦哈哈笑:“舌头痛你还一直吃,我的包子都被你吃没了,难不成你幽梅轩没早饭,专来我这儿蹭的?” 宋钰涩涩笑了下:“是呀,你这儿的比我那儿的好吃——唉,吃多了又来瞌睡,我回去睡个回笼觉。” 说罢便起了身。 “啊?就走啦。”罗昭锦见她头也不回地回幽梅轩去,心中一时无奈得紧。 当她想要追查宋钰上辈子的死因,才发觉,自己自诩宋钰挚友,却根本没有走进过宋钰的内心。 比如现在,宋钰肯定哪儿不开心了,她却一点儿都不知道为什么。 罗昭锦一个人接着吃早饭,慢慢琢磨着。 琢磨来琢磨去,还是没想明白宋钰到底怎么了,倒是突然想起那个赵孤山是怎么死的。 上一世,肃王入山大静之后,这个人便没再出入王府。后来好像是死在一场大火里。 罗昭锦不禁唏嘘,愈发没有了胃口。 听说是中元节的纸钱引起了火,烧了半条街,赵家是烧得最严重的,想必父女俩都没能辛免于难。 此事她原不该记得这样清楚,毕竟是外头的事,即便听了,也不过叹几句时乖运蹇,不会太往心里去。 可那事没多久,宋钰便突然自缢。 短短几日,许多条生命逝去,自是叫她印象深刻。 赵孤山是个不错的人,他的女儿也甚为可爱,罗昭锦想着,自己既然重活一辈子,也当行善积德,回报老天,来日中元节,必得着人防范这场大火。 不过…… 这赵孤山父女她知道该怎么救了,却对宋钰自缢之事,至今没有头绪。 实在焦心。 罗昭锦丢了筷子,彻底吃不下这早饭——宋钰啊宋钰,你到底有什么想不开。 19. 第 19 章 年过完,陆小满也回来了。 她是临近午时回的,因是母亲病好,人喜滋滋的,一回便抢着到跟前服侍。 罗昭锦忍了吴桂英十来天,高兴见她回来,主仆两人说说笑笑,一直到午睡时分。 小满为她拆了发饰,一一放进首饰匣里。 “呀,这不是殿下的东西么?”见得那竟一堆首饰里,竟躺着个雷击枣木法印,她惊问。 罗昭锦眉梢一挑。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 不等她吭声,樱桃凑上来先替她说了:“不知道了吧,这是殿下送的。早上我替娘娘梳妆,就见它躺在这里了。” 陆小满也不知在“哇”什么,和樱桃嘻嘻哈哈笑起来。 罗昭锦本不觉得有何问题,被她俩这一笑,倒被笑出莫名的心虚:“……有什么好笑的?” 陆小满:“没有没有,就是觉得新鲜。”便不再言,替她解了头发,放了床帐,与樱桃下去了。 两个人走到外头,樱桃迫不及待地与她附耳:“昨儿两个人还一起出府看花灯了呢。” 陆小满又“哇”了声,两眼放光:“不得了呀。我走这几日,到底都有什么热闹,你快给我讲讲!” 陈樱桃撇了撇嘴:“要说热闹,也没什么特别的。但你要说糟心事,我倒有一大堆,你不在的时候啊,桂英姐她老挑我的刺。” 陆小满:“啧,她怎越发烦人。” 两人躲在角落,叽里呱啦说起来。 却说罗昭锦。 她躺在床上,明明昨儿睡不大好,午觉该好睡才对,却又是翻来覆去眠不着。 无奈坐起,去将陆小满“哇”的小天印拿上|床,捏在手中翻来覆去,仔细地看。 这法印长一寸宽半寸,阳刻篆书“雷霆都司”四字。 也没什么特别的,她说不清,为何今早鬼使神差的问肃王要了它。 罗昭锦琢磨着,忽而脸皮一僵,脑子里像是有一条弦搭上了,突兀地放出来一个想法——要什么嗣子,为何不与肃王生一个。 亲生的,那不比嗣子强么! 这世上翻脸无情之事,她已然见得不少——吴桂英背叛她,孽子毒杀她,郑巧云和张英十几年的姐妹情也是说变就变。 莲心母子,赵孤山父女,那些亲生的,才是刀劈不开,斧凿不断的亲情。 再如郑巧云唱的《沉香救母》,那血浓于水的亲儿子,才肯历经千难万苦为母亲逆天改命啊。 她为何没有早一点想通!若这王府必须要个世子承袭,为什么不可以是她自己生一个。 眼下,肃王对她似乎不比先前厌恶,此事想来可行,她何不与他商量商量。 想着想着,罗昭锦的脸烫起来。 生孩子的话……那就得和他睡觉了,不是躺在一张床上的那种睡。 若要商量这等事,如何开得了口啊。 罗昭锦捏着小天印的手,往外冒起了汗,脸蛋儿红成了熟透的桃。 不对。 不能与他商量,他这人在大事上过于谨慎,许也是怕圣上疑心藩王,才干脆将子嗣之事让渡给朝廷安排。 若跟他商量,他必不同意。 可罗昭锦活了两辈子,远比肃王清楚,圣上其实对他并无多少疑心,只要他离家修道,其他都是小事。 可她却不能拿上辈子的经验,来说通这辈子的肃王,只怕哪里说得不对,会被以为疯癫了。 所以,与他商量,是商量不出结果的。 那这事儿,该怎么办才好呢? 另,她想和肃王生一个孩子,怕是有些对不起宋钰,毕竟她们是坚定的“冷宫挚友”。 罗昭锦决定厚着脸皮,去问问宋钰的意思。 她睡不着,索性当即便起,也不管宋钰睡不睡,径直杀进宋钰卧房,抱住肩膀一阵猛摇。 “别摇了别摇了,我醒了!”宋钰刚眯着,就被她摇了个清醒,脖子都快晃断了去。 罗昭锦急不可耐地便要说事儿,嘴张开,却先留意到宋钰的眼睛,居然又红又肿的。 “你哭过呀!谁欺负你了?” 宋钰揉揉双眼:“哭什么呀哭,上午打翻了香粉,糊我一眼睛,洗了好多遍才睁得开呢。” 罗昭锦:“嗐,下回小心些。”说着,帮宋钰拿衣裳穿。 宋钰看着她这急样儿,笑问起来:“催命似地找我,为的什么事儿?” “嗯……有一件十分要紧的,关乎咱俩后半生安稳的事儿,需要同你严肃地商量商量。” 宋钰见她那一脸认真,皱眉:“咱被抄家啦?” “说什么呢!”罗昭锦笑,“我是说,那个……” 便将肃王想要入山大静,要选嗣子的事儿,偷偷地与宋钰透露了。 宋钰吃了一惊,转瞬笑起来——肃王离府,她是巴不得的。 “你的意思是,打算自己生一个?” 罗昭锦抿唇点头。 “等等,我捋一捋。”宋钰闷声思考一阵,倏尔挑眉笑问,“你先老实说,你是单为了要个孩子,还是找个理由跟他睡觉?” 罗昭锦:“说什么呢!你要再这么乱说,我就不理你了!” 涨红了脸。 宋钰笑着:“好好好,你只是为了要孩子。” 罗昭锦摇着她的手,小声问:“就是不知,你是否同意。” “你要孩子,我为何不同意?” “咱们是好姐妹嘛,不能我有你没有。” 宋钰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的:“……我其实不是很想有。” “为什么?” “我……我志不在此。我、我只爱睡觉,对,只爱睡觉。” 看宋钰脸上是认真的,罗昭锦心里的一块大石头可算放下:“那我就放手去做了……可是,你说我该怎么办,殿下肯定不想和我生。” 宋钰摸着下巴,认真琢磨起来:“是啊,他这人冷冷淡淡,看起来就不擅长生孩子。” 罗昭锦:“……” “这样,你霸王硬上弓试试。” “啊?!”惊呆。 “女追男隔层纱。我当初帮家里跑香料生意,在外见多了的,男人没几个不好|色的。你只需轻轻一勾手,就能勾得他心里头痒。” 宋钰信誓旦旦道。 罗昭锦听呆了:“真的吗?阿钰,你懂好多呀。” 宋钰:“不必跟他商量,你只管给他抛几个媚眼,他若不解风情,便就霸王一把。一回生二回熟,反正他得好处,渐渐也就从了你。” 罗昭锦十分受教,不禁好奇发问:“说得这样轻巧,阿钰,难道你亲实践过?” 宋钰瞪她:“呸,我教你呢,你跟我扯别的。” 罗昭锦只好乖乖听讲:“可我也不会勾|引人呀,就算跟他一起躺在床上,脱了衣裳,后面又该……又该怎么做呢?” 越说越小声。 宋钰张张嘴,想说点儿什么,又一个音儿都没好意思发。 这事儿还真教不来。 两个人,终于尴尬地沉默下去。 计划眼看要胎死腹中,宋钰突然想起来:“对了,咱们嫁进王府时,内府特地送过一份春画,共二十四式,作压箱之物。你我都有的,找出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对呀,这不是有教“睡觉”的书吗。 罗昭锦又生信心,可转念细想,打起了退堂鼓。因她先前私密的东西,一概是吴桂英收着的,那什么春画,只吴桂英晓得放哪个箱子去了。 而今她疏离了这人,和肃王“睡觉”这等私密之事,却哪里想叫吴桂英晓得。 “你这儿不是有么,我就不回去找了,东西太多,一时半会儿未必找得到。” 她推推宋钰,央求起来,“嘻,你把你的找 出来,我就在你这儿看。” 宋钰:“……”一起?不、不太好吧。 一盏茶后,那压箱底的二十四式到底被翻出来,两人将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并排坐在桌前。 画册摆在桌上,却迟迟没有被翻开。 “你翻。” “不不,你的东西,还是你请。” “不不,你想看,自然你来。” “还是你吧。” “你不看我就放回去了。 罗昭锦只好硬着头皮,伸出了罪恶的手。 两页过后,画册“啪”的一声被合上。 罗昭锦的脸红成了熟烂的桃:“……差、差不多了吧。” 宋钰:“才两页,太浅薄了,我怕你上了阵杀不来敌,败下来后就再也不敢。还是再翻两篇看看吧,咱们争取一鼓作气。” 又片刻。 罗昭锦再次把春画合上:“……我觉得差不多了。” 宋钰:“你若连脸皮都舍不下,能成什么事。继续。” 再片刻。 罗昭锦的脸皮经受住了侵袭,变得厚实,渐渐面不改色:“还剩八页而已了,看完它。” 整本二十四式一口气全看完,罗昭锦又打起退堂鼓,她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先锻炼一下身体。 但宋钰不这么认为,拍拍她的肩:“去吧,趁热打铁,一鼓作气,今儿晚上就把殿下拿下。” 罗昭锦浑身抗拒:“也、也不必这样急。” 宋钰:“一拖再拖,最后就会算了。听我的,天一黑,你就打扮好了往静庐钻。” 罗昭锦虽然抗拒,但觉得宋钰的话很有一番道理。 她显是不太敢如此狂野的,若等到明日,又不知会给自己找出多少退却的理由。 这样不要脸的事,就得豁出去办,若瞻前顾后,必得办砸了去。 是夜用完了饭,她便叫人烧水沐浴,给自己点了个极明媚的妆。 对镜自照,十分满意,左看右看舍不得挪眼,只觉自己好生美丽,下凡天仙也不过如此了。 她自己都忍不住爱上自己,肃王今晚一定难逃魔爪。 一定! 罗昭锦心里揣着坏事儿,生怕被人问起,怎的大晚上的还要点妆,可不论是陆小满还是陈樱桃,都没多嘴问一句。 配合得很。 天色渐黑。 “嗝——”走在去勾引肃王的路上,她打了个嗝,不可避免地有些紧张。 作罢的念头无数次冒起来。 可每一次冒起,宋钰鼓劲儿的话也跟着回响。 就这么挣扎着,她还是走到了静庐大门口。 这下再退不了。 罗昭锦抚了抚发髻,抬手间一股芬芳钻进鼻子——宋钰特地帮她调了一味香,抹在脖子和手上,说有助情之用。 闻着有些香浓,但只能忍忍了。 这静庐一向不许人随意来,许是肃王打过了招呼,她这次轻易进了大门。 “呼——”,她深呼吸,上战场了一般。 此时,静室之中。 孟成煊点罢一炉青木香,正靠着躺椅闭目养神。今日重回清静地,便一连看了整日书,头脑已是不甚清晰。 整个年节里,他都不曾饮过几口酒,今日闲适下来,倒突生酒意,便让明时去取上年端午酿的松针酒来。 正惬意间,听得房门被推开。他应声睁了眼,坐起来:“明……” 欲叫明时将炭盆拿走,他阳气盛,不欲再烤。 却见走进房中的哪里是明时。 “殿下要的酒来了。”女人捧着托盘,笑盈盈地朝他走来,这春寒料峭的,竟是一袭轻薄衣裙,色如粉嫩桃花,勾勒得身形玲珑有致。 方才还觉得热,一看她这副清凉打扮,孟成煊心头顿也跟着冷下去。 他望着自己的王妃,额角猛地大跳。 20. 第 20 章 罗昭锦在门口截了魏明时的酒。 原以为得有一番说辞,谁料这小子只是错愕地瞄她一眼,就把托盘松了手,实在识时务。 奇怪,今儿下头这些人,怎的一个比一个懂事? 罗昭锦却没有闲心琢磨他们,亲自把酒送进屋去。进屋刚说了一句话,就见肃王飞快起身,站得笔直如松。 显是被她突然的出现,惊到了。 罗昭锦轻移莲步,将酒送上前去,只当没看见他的错愕,笑盈盈道:“妾想起有些话没与殿下说,就冒冒失失地过来了。” 边说着,边将托盘中那瓶酒,一个杯,一碟子蕃豆搁在罗汉榻的小几上。 孟成煊眼睛盯着她,依然站得如一棵松:“王妃衣着单薄,不冷?” 冷呀,怎的不冷! 今儿穿得少,只比酷夏多一层,罗昭锦摇着手帕,淡定地扇了扇风:“没觉着冷呀。” 然后,打了个寒噤。 “……” 他该没看出来吧。 来的路上她倒是披着斗篷,入了静庐便脱下来丢给小满了,还没有打寒颤,全靠毅力。 孟成煊瞄了眼她冻乌的嘴唇,口中问道:“王妃所来何事?” 罗昭锦眨巴眨巴眼,无辜样,反问:“妾这时候来,可是扰了殿下雅兴?” “倒不曾。” “那殿下为何不过来坐。”她自在小几一侧坐下,指了指对面。 孟成煊暗皱眉头,这才挪动脚,在她对面落座。 因靠近了,忽而嗅得她身上散出的香味,竟是绵软香甜,颇扰人心境,使人心底一股热气涌上。 着实怪异。 他记得,自己这王妃分明说过,并不爱浓香。 罗昭锦为彼此满上酒水:“殿下这儿的酒必是不一样,妾今儿有幸尝一尝。” “这是松针酒。”他说。 罗昭锦浅饮一口,媚眼如丝,笑得甜腻:“妾还以为又是苦的呢,没想带了丝甜。” “嗯,另加了黄芪、当归,浅带着些药味儿,舒筋活血,平补阴阳。王妃若喜欢,还有一坛未启,临走带去就是。” 他端着杯子并不往嘴边送,只是看着她又问了一遍,“不过,王妃所来有何急事?竟是明日都等不到。” 罗昭锦自是说不出个所以然,又眨巴眨巴眼:“殿下猜猜呢?” 孟成煊望见她那一双美眸如泛春水,恨不得要将溺死他,不觉眉头更皱了。 他搁下杯子:“我猜不着。” “猜不着可就要罚一杯了。”罗昭锦将他刚放下的杯子又端起来,双手与他递去。 ——先来的时候还愁不好勾|引,没料他自个儿备了酒,倒是与她行了方便。 孟成煊垂眸,见一双玉手捧着白瓷杯,杯子脂白,却白得不如这手好看。 其实她整个人都比平素好看,打扮得花枝招展,一股子不把人迷死不作罢的妩媚。 他笑了笑,接过杯子,指尖“不经意”地轻触到女人的手,冰凉一片,分明冷透了。 一口饮尽酒水。 罗昭锦再为他满上,捏着嗓子,娇娇柔柔地又问:“殿下再猜猜,猜不到还要罚一杯。” 他眼睛微眯,露出一笑:“总不能是突然想我了吧。” 罗昭锦暗中好不一惊。 宋钰说得果然没错,男人大多好|色,轻轻一勾居然就上道了。瞧瞧,枉他平素装得这样端方,却原来如此禁不得扒。 又或是自己实在魅力无边,随便勾勾手指,他就咬了上来。 啧啧。 罗昭锦原本不大放得开,见肃王居然这样好撬,当下还有什么顾虑,只管了卯足了劲儿,今晚便要将他拿下。 “殿下猜对了,那这杯酒该妾来喝。”说着端起杯子,就要往嘴边送。 “哎呀!” 杯子却不小心拿歪了,满满一杯酒,全洒在裙子上。 罗昭锦忙将外衫脱掉,口中懊恼:“瞧我竟这样不小心。” 那薄薄一层脱下,更露出里头的匀称有致,叫人遐想。 罗昭锦终于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噤。好冷!得快点儿把肃王拐上床才是,她要盖被子! 肃王见她少了衣裳,便就起了身,从衣桁上取下自己的斗篷与她系上。 罗昭锦身上终于暖了些许,垂眸看着男人为她系肩带,心中一鼓劲儿,将男人一双手捧住。 “殿下——”短短两字,尽是娇媚,娇得她自己险些吐了。 “嗯?”男人先一错愕,旋即笑眯眯地看着她。 “妾真的想殿下了。” 他笑意加深:“不是早上才分别的?” “可这会儿不见,已如隔三秋。”她委屈巴巴地说着,试探着将身子朝他靠去。 肃王并没有躲,于是她的脸颊顺势贴到了男人的胸口,手臂也揽到他的腰身。 “那我要怎样做,才能为王妃一解相思?” 顺利得出乎意料呀!罗昭锦窃喜,更撒起娇来:“妾今晚都不想离开殿下了。” “哦?可我这里床榻甚小,容不下两人。我陪王妃说说话,再送王妃回去,如何?” “不嘛!”罗昭锦将他搂紧,抬头哀怨地望着他,“人家想和殿下一起。” 忍着羞涩,手掌不安分地在攀上他的背。 肃王垂眸看着她,无奈地笑了下:“若非在一起,只怕得一道回凤翔宫去,才睡得安稳。” 好啊,罗昭锦也不想挤硬床,她十分赞同地点点头。 “更何况,”肃王抬起手,指腹轻轻抚过她的下巴,“床大一些,万事便宜。” 罗昭锦蓦地红了脸,下午看过的那二十四式,一式接一式,走马灯般在脑海里飞转起来。 讨厌!这还是她认识的肃王吗,被她几句话撩拨了,就反过来撩拨她。 她半点也不再觉得冷了,只觉浑身热得要烧起来。 罗昭锦咬着嘴唇说不出话,粉拳捶在他胸口,娇羞得紧。 “王妃稍等,我拿些东西便与你一同回凤翔宫。”肃王如是道。 “嗯。”罗昭锦放开他,低下头不敢抬起来看,趁他走开,用两手捧住两颊……滚烫的脸,冰冷的手,可真是冰火两重天。 肃王去到桌边,也不知要捎带什么走,她等了片刻,便听得朝她返回的脚步声。 罗昭锦抬起头,正要与他言语,额头间突然被贴了什么东西,将她视线几乎遮了个干净。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只闻肃王口吻冷厉,飞快念道。 罗昭锦:“?” 她茫然地歪了下头,看见对面肃王横眉冷目,一手掐五雷指,一手握桃木剑,剑尖直指向她。 “何方妖孽!道行不浅,胆敢来我道门挑衅!” 她张了张嘴,又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这 一瞬间,脑子像被八臂哪吒拿着八条混天绫,搅了八百圈儿,搅得她的脑仁儿比东海还要乱。 这声“妖孽”,将她震懵了去。 孟成煊举着剑,两眼死盯对面的女人。 先前他便有过怀疑,觉着她那王妃“气”有异样,一番试探未能将这妖孽揪出,倒以为自己修行太浅看错了。 却原来是这妖孽道行太深,欺耍于他!方才他忍耐着配合,才终于将它引出。 罗昭锦回过味来。 肃王哪里是好色,他下钩就咬,不过是在引蛇出洞,当她是被妖孽附了身。 明白过来的一瞬间,她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 丢死了脸! “妖孽,还不伏诛!”肃王厉喝,手中所握分明是把桃木剑,气势却如钢刀锋锐。 罗昭锦浑身一抖,连神魂都随之一颤。事已至此—— “咚”。 晕为上策! 一室寂静。 孟成煊眉头深皱,剑尖随着妖孽的栽倒而向下垂去。他紧盯地上的女人,半晌过去,不见她动。 遂自腰间锦囊抓出五谷一把,照她身子抛洒下去,以破阴煞,而后上得前去,扯下符纸,将人扶坐起来。 “王妃,王妃!” 罗昭锦被他一阵晃,死扛着不敢睁眼。 是的,方才臭不要脸勾|引人的不是她,是妖孽,她十分认可肃王的判断。 这个时候,居然万分庆幸他是个道士。 孟成煊摇她半晌不醒,用力掐起人中,许久,仍不见她睁眼,遂抱她在罗汉榻躺下,拿起小几上的松针酒,大饮一口。 “噗——”全喷在她的脸上。 “……”罗昭锦险些被喷了个激灵。 她咬紧牙关,一动不动。 不能醒!就算这样也不能醒,她乃纯洁之人,必得是那妖孽万分强大,才附得了她的身。 她晕得越久,越能证明妖孽可怕,于是就这样死赖着不睁眼。 肃王又摸了她的脉。脉自是无甚问题,只是跳得略微急促。 而后肃王走开,不知又做什么去了。罗昭锦好奇,却也不敢偷摸睁眼,只是硬挺在榻上。 稍等片刻,只觉脚上一凉,鞋袜都被除下,一只手抓住了她光溜溜的脚。 “!” 针扎的轻微刺痛后,是持续的酸胀感。 接连两针,乃是刺的足中指厉兑穴,足底涌泉穴。 原来,是肃王又动用了针灸。 罗昭锦暗忍着,还是不醒。就是给她扎一百根针,将她扎成个刺猬,她也不会睁眼! 孟成煊见针刺无用,眉心狠皱起来,又摇晃她数下。 “王妃!昭锦?昭锦……宝珠!” 罗昭锦依然闭着眼:“……”便是叫我姑奶奶,我也不要醒的。 他喊了一阵,喊不醒人,便又走开,去开柜子拿东西,不知又要换什么法子来弄醒她。 撒她雄黄?喂她喝药? 罗昭锦等了有一会儿,听得脚步声靠近,心头正猜想着他会做什么,忽觉衣带一松,身上的衣裳被解开。 他居然动手除她衣裳。 因她穿得少,肃王不一会儿便解开她唯一一件衣物,露出里头朱红色的主腰。 ——今儿为了诱惑他,穿的是乃是最轻薄的一件,隐约透肤。 罗昭锦心跳到了嗓子眼儿。 他、他干什么! 20-30 第21章 罗昭锦今日来静庐, 本就意在拿下肃王,一起去床上生孩子。 这衣裳,原就是要脱的。 可此一时彼一时,如何叫她忍得了被脱光光! 罗昭锦“嗯哼”两声, 悠悠转醒。 那只还要解她主腰的手, 立时顿住, 反拉了斗篷来将她身子遮住。 “王妃总算醒, 可有哪里不适?” 罗昭锦慢悠悠睁开眼, 对上一双熟悉又不熟悉的眸子。 熟悉,因为看惯了。 不熟悉,因为从未在他眼中看到这等的焦急。 “我、我这是怎么了……”第一句话,她就演了起来,用手按着额角, 一副头痛欲裂之态。 “我怎在这里?” 肃王明显地松了口气 :“王妃深夜来我静庐,称有要事相商,未及开口, 却失手打翻酒水,滑倒摔了头, 已晕倒好一会儿了。” 啊? 罗昭锦心下暗惊。 肃王居然也是张口就编,草稿都不必打一个的。 又听他道:“我先是脱你鞋袜针灸, 却未奏效, 只得解你衣衫,欲以艾柱灸熨两肋,以求疏通气机,回阳救逆。不想刚动起手,你便转醒,万幸并未伤到根本。” 原来是想灸熨两肋, 这才脱她衣裳。她就说嘛,肃王正人君子,总不能是想趁她晕厥,行不轨之事。 艾柱就放在小几上,他不是乱说。 倘若她没及时睁眼,这主腰是一并要被扯掉的,那可就真真儿露了个干净。 罗昭锦脸烫得能煎蛋。 她低下头,“后知后觉”地检查起自个儿的衣裳,嘴里不解地念叨起来:“这大冷的天,我怎的只穿了这么点儿。” 肃王不作声。 她又揉揉额角,换了一副惶恐模样:“妾怎的想不起来了,这大晚上的,来找殿下说什么要紧事。” 肃王淡淡:“磕到头了,难免忘事。王妃不必硬想,兴许过段时日自然便想起来。” 罗昭锦点点头。 她已然觉得自个儿在演戏之事上算个天才,没料他也是天赋异禀。 许是怕吓着她,肃王没说真话。 “那、那妾就先回去了吧……来一趟,给殿下添了不小麻烦。” 罗昭锦见蒙混过去,穿起鞋袜便想逃。 “莫急,我随你一道。” “就不劳烦殿下相送了。” “不是送你,是怕你哪里还有不适,我今夜在你凤翔宫睡。” 肃王说道。 “!”罗昭锦惊讶抬头,见对方眼神认真。 不要!她只想回去躲在被子里,好生休养一下自己这张脸皮。 他若跟过去了,岂非还要接着演。倘若哪里没演好,露了馅儿,她自己挖个坑跳进去埋了算了。 罗昭锦心头暗暗叫苦。 肃王又哪里知她的苦,自收拾了东西,特与她吃了一颗定神丹,同她一道回凤翔宫去。 罗昭锦婉拒无果,只好捏着鼻子继续演,一出了静庐,就抓住等在门口的陆小满,问,可晓得她今晚来静庐作甚。 陆小满眨巴着眼睛,便是猜到什么,岂又敢往外抖的,只管摇头。一路回了凤翔宫,罗昭锦又问起陈樱桃,樱桃也只摇头。 很好,没有人瞎说。 她且松口气。 只要再她忍耐忍耐,把今晚糊弄过去,这事儿也就揭过,反正肃王满口白话,想必也是不想多提的。 是夜,肃王等她上|床躺下,方才出去洗漱。 他一走,罗昭锦立即跳下床去,在衣橱里一通翻找。 中衣!中衣!她的中衣呢! 今儿只穿了夏日主腰,又薄又透,没穿似的,怎好意思就这样与他同榻而眠。 罗昭锦在衣橱里翻找许久,却未能找见。她的衣裳平素都由下头人收纳,她自个儿的手是半点不做事,又哪里晓得放在何处了。 小满就在外间值夜,喊一声便能进来,可她又不好意思问小满。 “阿嚏——”罗昭锦终于被冻出了喷嚏。 今儿本就挨了许久冻,若再冷下去,只怕要染风寒。她只得作罢,灰溜溜滚回床上,将自己裹成一个蛹。 安慰自己,反正都各盖一床被子,就算连主腰都不穿,也不妨事的。 就这样躺了小一会儿,肃王洗漱回来,与她闲说几句,也就熄灯躺下。 许是吃过定神丹的缘故,罗昭锦很快有了睡意,连打几个哈欠便睡着了。因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睡着睡着,竟梦了起来。 梦见自己勾|引肃王不成,被肃王发现了龌龊心思,当场大怒,要扒了她的裤子当众打屁股板,反正她也不要脸。 她吓得尖叫,又哭又喊地求饶。 “不要,我不要!放过我……唔……我再也不敢了。” 梦里的肃王哪里肯放过她,杀神似的凶,喝令人即刻拿她。 罗昭锦惊叫着,捂着屁股醒来。 “怎的了,可是梦见什么了?” 耳边一个声音问,她急喘两口气,睁眼见微微烛火亮着,自己正躺在床上。 没有板子,她的裤子也还在。 罗昭锦清醒过来。原来刚才是噩梦,肃王将她摇醒了。 孟成煊摸得她满头是汗,又问一遍:“可是噩梦了?” 罗昭锦回了神,略略点头。 “怎样的噩梦?” 这怎么能说,她支支吾吾:“……我说不好。” 见她精神恍惚,孟成煊暗想,必是妖孽吞她阳气,方至如此,需谨防她邪气入体,白白生了病,遂下床又取一枚定神丹与她服下。 “说不好就不说了,好生安歇。”将灯灭了,歇下。 可如何还安歇得了。 罗昭锦早被吓了个清醒,那定神丹又一时半会儿没起效,自是辗转反侧,许久没能入眠。 倒把雪奴从床尾捞进怀里,摸了又摸,摸得猫儿咕噜咕噜。 孟成煊等了半晌,不见她睡,却见她还在摸猫,皱眉催促:“怎的不睡?” 罗昭锦解释不来,又是支支吾吾:“……我、我害怕。” “害怕什么?” “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许是神思混沌,邪犯少阳。 孟成煊思忖片刻,到底再没有别的法子。 短暂的沉默后,他挪动两下,突破她的“蚕蛹”,钻进她的被窝,将她揽入怀中。 不得已,只能这般了。 罗昭锦:“!?” 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被他从背后抱住。 肃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每日修行,炼阴归阳,已是不惧阴邪。你既噩梦,想是有坏东西作祟,与我贴近些便可无虞。” “……哦。”罗昭锦浑身紧绷,悄悄地脸红了。 没脸了,主腰轻薄……跟没穿有什么两样! 罗昭锦几乎忘了,自己原本是要勾|引他生孩子的,主动往他身上贴,主动捏他的手。可眼下,只是这样贴背的拥抱,就让她的心脏快要跳死了去。 他怎么可以做得这样自然。他、他就没有一点不好意思么?! 罗昭锦暗暗咬了咬唇,有些羞赧,有些懊恼,还有些……道不明的失望。 就这么由他抱着,心中虽是百味杂陈,可定神丹到底奇效,她很快又来了瞌睡,悠悠在他怀里睡着了。 夜静悄悄的,孟成煊等她着了眠,才迟迟合眼。怀中是温香软玉,柔软的发丝挠在他的鼻尖,带着清香。 女人身上沾染的助情香分明已擦去了,他却仍感觉心智被扰,即便合眼,身心也都迟迟静不下来。 他突然不知该把手放在哪里。 寒夜之中,有什么东西暗自滚烫起来。 孟成煊许久没能睡着。 猫儿也是。 它在床尾走来走去,始终没找见两人间的缝隙钻,只得打了个无趣的哈欠,伸个懒腰,原地蜷下。 次日天已大亮,树梢枝头的鸟喳喳叫起来,两个晚睡的人还迟迟未醒。 依然是交颈而卧,不曾分离了片刻。 小满昨儿在外间值夜,天刚亮便起了,关门儿自出去忙别的,打着哈欠刚走两步,撞见樱桃拎了热水壶过来。 樱桃努嘴指屋内:“还没起呢?” 陆小满笑:“起什么呀,昨儿半夜里还有动静呢,我睡在外头,隔一扇门都被惊醒了呢。” 附耳与樱桃小声说起来,什么大半夜的喊“不要”,臊得樱桃脸都红了。 两人时不时瞄眼紧闭的寝殿,咬着耳朵笑说,晨光斜照进廊下,将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正说着悄悄话,忽见吴桂英朝这边过来,一时双双住了口,一本正经聊起今儿的天气来。 吴桂英与二人打了招呼,便往膳房去了,走到拐角,回头瞧了眼,见那两个丫头果然又背着她说笑起来。 心头恶狠狠地骂了声“贱人”,又瞄了眼寝殿方向,心头一万分的不痛快。 昨儿夜里,周朴安非要她去他房中做光,一番云|雨后,她摸黑回去,路过寝殿时还真听见了里头哭着喊叫。 大半夜的,两个人不睡,左不过是干男女那点事。 她与周朴安是勉勉强强,如今虽不排斥亲近了,可一个阉人,拿出再好的角先生,也比不得真的。 人家这里却是实在的甜甜蜜蜜,对比自个儿居然委身了个阉人,她心头便起了团火,烧得五脏六腑都疼。 吴桂英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子——王妃大方,这样值钱的东西随口就送了,近日虽疏远了她,但还算仁义。 可那又如何,她一辈子都毁了,仍是一万个不痛快,非要报复了谁才舒坦得了。 是日,肃王夫妇迟迟才起。 用完早膳,罗昭锦又服了一颗定神丸,便想将肃王劝走。 实在演不动了。 她还想去找宋钰,问问宋钰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正找好说辞,却见肃王抬头望了眼天,说道:“今日春|光正好,可照阴邪,王妃昨儿身体不适,此时往郊外踏青正好。” 去郊外?罗昭锦诧异:“这时节还太早吧,草尖才刚冒头。” 虽她很惊喜,却更想挑个合适的时候。 肃王:“无妨,单晒晒太阳也不错。若未能尽兴,过些时日再去一趟就是。” 便就唤人去备马车与食盒,特特叮嘱,怕变天气,出行要带上厚斗篷。 这可谓是意外之喜,罗昭锦便又重新打扮一番,换了身儿鲜艳好看的便服,与肃王一道出了府去。 因是小满昨儿值夜,今儿便带的樱桃同行。一去两辆车,前头一辆为肃王所乘,后一辆坐着她和樱桃。 马车一路向东,罗昭锦已是多年未见自然风光,忍不住撩开帘子欣赏,渐觉身心都放松了下去。 行到一处,有长河绿树,她想,此景虽不算十分美,但也勉强够看,该是下来走走了吧。 马车却没停。 又到一处,有村舍人家,她心想,这里虽脏乱了些,可有鱼塘垂钓,也还不错。 可马车依然没停。 就这样,一路不知要往哪里去。 “这不是踏青吧?”樱桃扒着马车窗,终于发出了困惑。 “奴婢记得,小时候和爹娘出城踏青,是不往这边走的,前头没什么好风景看。” “当真?”罗昭锦望着窗外那半点没有什么好赏的风景,也渐觉不对。 行到晌午,一行人停下用饭,罗昭锦方问起来。 肃王答她:“的确不是踏青,带王妃去个地方,到了你就知道了。” 严肃着张脸。 拿踏青诓她出门?为何不与她直说?呵,这是想把她拉去卖了么,着实不厚道了些。 可出都出来了,罗昭锦又还能说什么,只得捏着鼻子听他安排。 至此,再无半点好心情。 马车走了好几个时辰,未申相交之时,才终于停下。罗昭锦下车一看,不知该说什么好。 马车停在一处山脚下,上山的石梯旁立有一块大石头,上书三字——“偶遇峰”。 罗昭锦看着那三字,好生愣了一愣。 这地方她虽未来过,却是知道的。上辈子,肃王入山大静,就是上的这座峰。 这峰上有座观,名叫半闲观,乃是他师父忘机子祀神起居之地。 那一瞬间,罗昭锦懂了,肃王这是要带她去见师傅。 怎么的?觉得昨儿没驱干净,今儿还要再请高道帮她驱驱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罗昭锦并不曾见过肃王这位师父, 但也对其有些印象。 听说这位乃是高道,号曰“忘机子”,今已是古稀之年,上辈子他徒弟死于虎口之时, 他都还在世呢。 可见是当真得了道的。 肃王年节里不曾来过, 今也是时候去见见师父, 反正这路上无景可赏, 倒是山上颇有美处, 索性带她来了山上。 罗昭锦觉得,应是出于这般原因,才来了这里吧,总不能真是要给她驱邪。 呵。 想来这位隐士高人,必是仙风道骨, 脱离尘嚣的,她一时生出些许拜会的兴致。 罗昭锦接受了此行目的,可抬头看了眼山路, 马上又不能接受了。 这分明是天梯来着!一眼望不到头。 一旁肃王却已叫人携带了东西,便要上山去。 罗昭锦稳站着不动, 担忧起来:“此时上山去,怕都天黑了, 难不成还得在山上歇?府里只当咱们出来踏青, 一个招呼不打便歇在外面,怕有些不妥吧。” 肃王浅笑:“王妃放心,我已着人打过招呼。” “……”打过招呼了?敢情就她和樱桃不晓得。 回去是不够能了。 仰头望了眼天梯,见山腰云雾横绕,朦胧不见山巅,罗昭锦两腿直发软。 天菩萨, 这哪是人爬的。,若早知道要遭这罪,她必定不来。 肃王却是爬惯的,只管催她快走:“不可再耽搁,否则还得摸黑上山。” “……”啊,还要摸黑吗? 罗昭锦婉拒无果,只好拍了拍自己好吃懒做的大腿,心中默念了一句“你俩可要争气”。 跟上肃王,带着仆从两个,车夫两个,往山上行进。 罗昭锦两辈子加起来只爬过一次山,那是出阁之前,母亲带她去山上拜白衣观音,求姻缘的。 但也不是她亲自爬。 大哥找了四个女轿夫,将她抬上山去,可舍不得她吃半点苦头。 当时母亲还说,若上山进香却连爬个台阶儿都嫌累,只怕菩萨会怪罪心不诚,不赐好姻缘。 大哥笑说,小妹生来便得菩萨眷顾,一向无病无灾,菩萨与她是格外宽容的,岂会怪罪。 如今想来,当时该听母亲的。 菩萨果然没有保佑她,她的姻缘糟透了,不单远嫁,还嫁了个道士,是恩爱也没有,子女也没有。 大概命里带财,便带不下桃花吧,老天爷总不能可着她一个人眷顾。 罗昭锦想得开。 一行六人,就这样爬着爬着,龟速爬到了半山。此时,天边一轮红日几乎要挨着西山了,落日熔金,好生的绚烂。 两辈子加起来,她没见过这样的风景,心中澎湃。 可风景虽美,眼下正有一桩棘手事不可忽视——她爬不动了。 在山腰平台处短暂歇了歇脚,肃王又催着往上走。可罗昭锦一旦坐下来了,却是两腿打颤,哪里还起得来。 “都怪殿下不据实相告,若早知是来爬山,妾便不穿这长裙了,一路走一路提,莫说脚酸,连手都酸了。” 她怨怪起来,嘟嘟囔囔,稳坐着不动。 孟成煊抬头望了眼山顶道观,估算着还有小半个时辰,若不抓紧,当真要摸黑。 他是爬惯了的,今日又特意放慢步调,丝毫不觉劳累,闻听王妃这样一番话,只觉她太过养尊处优。 孟成煊隐有一丝不悦,可见得她那受气包似的委屈,又忍住催促,转念想她昨日遭邪气侵扰,怕是身子此刻还有不适,爬不动山也是情有可原。 便又坐回去,只应了句:“那就再稍歇片刻。” 方坐定,听得身侧魏明时小声说了句:“歇没用,怕是得背。” 他扭头,看了眼自己这贴身小太监,见他是一脸“不想走到半夜”的无奈。 “背?” 魏明时点个头。 罗昭锦也跟着点了个头。 她听见了,她觉得这是个很好的主意,立时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自家肃王殿下。 肃王没有出言反对,因为反对必然无效,有人的脚已经在听到“背”这个字时,暂时“瘫痪”。 那么,谁背? 两个车夫是粗使的太监,自觉坐得远远的,一句话也不多说的。 樱桃小丫头一个,指望不上。 魏明时则默默地退后一步。 孟成煊将众人扫视一遍,深吸了口气,又沉叹了一声。 片刻后,罗昭锦趴在了他的背上。 再度上路时,太阳已落了山,晚风轻拂着,好不惬意。 她忽然觉得,爬山真好玩。 肃王看起来文质彬彬,肩背却宽阔厚实,像个武人。 他约莫本就能算个武人,毕竟不论静功还是动功,都不曾有一日落下,那先天拳应是打得炉火纯青。 罗昭锦趴在他的背上,也不知怎的,脸蛋悄然发烫,这后半程的山路,嘴巴闭紧,一句话都没再说过。 孟成煊一口气将她背上山顶,走到道观门口,不急进去,倒先在大石头上坐下,好生缓了一缓呼吸。 半晌,才终于与她说了一句:“往后少食甜,坏牙。” 好生突兀的叮嘱。罗昭锦:“?” 生愣了一阵,才回过味来——吃糖不单坏牙,还容易长肉。 这是嫌她胖!登时气得脸都红了。 哪有!明明只是丰腴了些,高挑了些,匀匀称称的,一点儿都不胖。 是他自己体力不行! 罗昭锦撇撇嘴,很是不服,心头鄙夷起来:看来他所练拳法也不过是花拳绣腿,不中用的东西。 当下不服地瞪了一眼回敬,小声嘟囔:“自己不行,倒还怪我。” 一干人就站在道观门口,吹着冷风,等肃王缓过劲儿。 好一会儿,他方从大石头上起了身,弯腰,将两手搭在石块上,用力一推——几百斤的石头,硬生生被推动了半尺,在泥巴地上留下寸许深的划痕。 他拍拍手,云淡风轻:“这石头放歪了。” “?”罗昭锦张开嘴忘了闭。 这块大石一侧长满青苔,可见不知己在此地躺了几个十年,若说歪了,那必是当初放的时候便放歪了。 他早不“正”它,晚不“正”它,偏偏要在背过她之后,徒手把它给“正”了。 这是何意,想证明他不是背不动,是她比三百斤的石头还要重? 罗昭锦气得鼻子歪,却哪里骂得出一个字,憋着一肚子气,跟他往道观大门去。 门口两旁楹联写道:“忘机忘事忘年月”“观云观鹤观自在”。 横批“善忘乃福”。 呸,罗昭锦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个坏蛋说她胖。 看门小道童见一行人来,忙请众人入内,说师父他老人家正休息,自己去通传一声,让众人先在此饮茶。 罗昭锦饮了两碗茶,第二碗快见底时,心想这天都黑了,怎挑这个时候休息。忘机子既然长寿,想必身体硬朗,总不能是病了吧。 正琢磨着,就远远见一清瘦老道往这边过来。 肃王茶饮一半,忙搁碗起身。罗昭锦也跟着一道起来,料定那就是忘机子了。 且看这老道白须白眉,一袭海清道袍,手持一柄拂尘,果然是仙风道骨模样。 就连身后跟着的小道童,也是步履轻盈,端正大方。 众人忙起身相迎。 她理了理衣衫,正要跟着见礼,便先嗅到一抹酒味儿。 “哎呀呀,看是谁来啦。过年都不上山来,还当你这小子忘了为师。” 忘机子笑说着上前,他一张口,酒味便更浓了。 罗昭锦站在肃王身后,有些错愕。 她小心地瞧了这老道一眼,见他手中捏着一只小酒葫芦,胸前两滴酒印子,并一颗……饭粒儿? 道袍带子系得松松垮垮,脚上一双灰扑扑的云履,鞋后跟被踩折下去,当跣子穿了。 她不由地跳了下额角。 这就是所谓高道?方才不是休息,怕是醉酒了吧。倒是他身后跟着的,那十一二岁的小道童,当真是端正大方,仙童一般。 孟成煊笑答:“年前已是来过,不还孝敬了师父十坛好酒。” 忘机子哼了一声:“亏你小子说得出口!你那是孝敬我?你那十坛好酒,用来换我的宝贝玉肌膏罢了。” 老顽童这是又耍起无赖了。孟成煊遗憾道:“看来那十坛好酒,师傅已然喝光。可惜徒弟这次来得急,却不曾备酒,只好改日托人再送。” 忘机子听得他说不曾带酒,颇感失望,咂了咂嘴,瞥见他身后还有别人,这才抖抖拂尘,换了副正经模样,“你不给为师送酒,倒带这么些人上我半闲观来,这是要……” 孟成煊侧了侧身,将躲在自己后头的女人亮相出来:“此为内子。” 又与罗昭锦道,“王……昭锦,还不拜见师父。” 罗昭锦抱手见礼,乖巧模样:“师傅慈悲。” 忘机子瞧她一眼,眼睛竟倏地一瞪:“福生无量天尊!玄同,你快睁大眼睛,给为师好好看看她!” 罗昭锦:“?” 那小道童便上前一步,两只眼睛紧紧盯住了她的脸。 这是作甚?罗昭锦浑身绷紧,不敢动弹。她的脸很胖?也、也不必这样大张旗鼓,喊人围观吧。 肃王:“师父?” 忘机子激动得胡子抖动:“可看清楚了,这就是为师与你说的,有福之相——乃是五岳朝天,三停匀称,一世资财足用,命途平顺!不可多见,你可要抓紧认个清楚。” 小道童盯着她,狠狠地看起来。 罗昭锦:“……”一动不敢动。 原来是说她生得福相。同样的话虽已听了不少,可连高道也这样说,她心中一时又高兴起来。 罗昭锦这厢在干瞪眼,那头,忘机子又问起徒弟,何故酒不带,倒带了家室来。 孟成煊先将师父引到一旁,方才详说起来。 足足一盏茶后,小道童上看下看,前看后看,终于认清楚了福相,与她拱手作谢,一干人等才又有了安排。 四个下人皆先回客房安置,只他夫妇二人,并那小道童随忘机子往灵官殿去。 那灵官殿乃是驱邪之所。 甫一迈进殿,罗昭锦就被王灵官瞪如铜铃的一双眼吓了一大跳。 ——她果没猜错,肃王真就是害怕那妖邪还跟着她,特地来请他师父出手。 罗昭锦狠狠地抽了抽嘴角,只怪自己当时不够无赖,没有死扛着不上山。 这下如何是好! 肃王不过是个在家道人,她努力演演戏尚可敷衍过去,眼前这位却乃高道,真假一眼便知。 完了,她勾引的事儿要暴露个干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师父到底比徒弟讲究。 罗昭锦被妖邪附身, 得先考召,弄清楚是何妖邪作祟,才可驱邪。 罗昭锦眼睁睁看着忘机子点香画符,立狱步罡, 以石灰在地上画下了个“天狱”。 然后, 将一蒲团丢进在那三十六天狱里头。 她看得是毛骨悚然, 却还要抓着肃王, 装作不懂地问:“师父这是在作甚呀?” 肃王拍拍她的手, 仍不打算透露:“一会儿就知道了,总不会害你就是。” 忘机子忙活完,将手一招:“那个,小王啊,你坐到那蒲团上去。” 无人反应, 他又喊一声“小王”? 肃王:“师父,内子姓‘罗’。” 忘机子:“啧,不是‘王什么锦’吗?”无所谓地摆摆手, “算啦算啦,记不清。好徒媳, 你去那蒲团上坐。” 罗昭锦抓着肃王袖子不撒手,手心发热得慌。 肃王哪晓得她心里有鬼, 只当她是怕这场面, 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你不是做噩梦么,师父帮你驱驱邪,管你一觉安稳到天明。” 忘机子见她扭扭捏捏不来坐,下巴一扬:“哼!那些家资巨万的,求老道下山做法, 老道都不看他一眼。” 有些恼了。 话说到这份儿上,罗昭锦哪里拒绝得了,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走到“天狱”里头的蒲团坐下。 走一步算一步吧。 随后便见忘机子陡然正了脸色,念咒、掐诀、飞符……观中烛火一时颤动非常,外头的天似乎也更黑了下去,风呼啦啦地吹动起来,吹得树梢呀呀乱响。 高道做法,真是好大的场面! 罗昭锦心惊胆战,全然不知自己该作何反应。难道又装晕么,万一这流程上不让晕呢? 正紧张地迷茫着,忽见忘机子手中那把雷击枣木剑直指向她。 “从实招来,尔乃何方精怪!” 罗昭锦煞白着脸:“……”我、我、我不是什么精怪,我就是一个可怜的想跟丈夫生个孩子,勾|引失败,试图掩盖的女人。 她不知该怎么说,但顿时反应过来——这个时候,所谓的精怪应该已经被拘捕到天狱,附在她身上了。 她须得表现出浑噩模样,至少得与“罗昭锦”平素很不一样才行。 遂将脑袋一耷拉,无精打采起来。 孟成煊见她失神,凝了眉头。 忘机子见无回话,怒将木剑横扫,室中火苗齐齐震动,光影猛颤。 他耸动两下鼻子,怒问:“毛臭味?说,你是山魈鬼,还是狐狸精!” 罗昭锦低着头,暗自琢磨:山魈鬼那么丑,她高低也得是狐狸精吧。 遂略抬头,颤巍巍答:“小女狐狸一只,求道长饶恕。” 问出来了,忘机子得意地长眉一挑:“哼,原来是只狐狸精。你附于人身,损人阳气,岂可饶恕!” 遂口中念诀,召请雷部王灵官击祟,将木剑朝她方向用力一击,喝出一声:“破!” 罗昭锦应声倒下。 一时满殿寂静,连风吹动符纸的声音也消失不见,她躺着一动不敢动。 是这样的么?妖邪被捉拿走后,她理应晕一晕的吧。罗昭锦心头七上八下,唯恐演太过了,被瞧出破绽。 那头忘机子却没挑她的反应,只抖抖衣袖,与肃王道了句:“妥了。” 肃王却是不解:“师父为何不问此妖来自何处,为何附在内子之身?竟一剑斩之。” 忘机子捋着长须,不以为意:“狐狸精生性顽皮,附在谁身何须什么理由。许是见她生得貌美,附来臭美几日。” 罗昭锦听到这番话,心头一块大石头便就落下,暗喜堂堂高道也这样好骗吗,她可真是绝顶聪明。 只是,这会该晕多久才合适呢?怕短了不像样,又怕长了生枝节。 忘机子摆摆手:“你去扶她起来吧,不出一盏茶,她必就清醒了。” 说罢拧开小葫芦,饮了一口酒,浑身舒服了。 原来一盏茶就可以醒,忘机子真是句句有用。 不消片刻,罗昭锦感觉自己被肃王扶起,轻晃了两晃,又听到肃王喊她的名字。 她磨蹭了一会儿,才慢悠悠睁开眼,装模作样地问:“妾怎的晕了?” 直到此刻,肃王这才将来龙去脉与她说了,又特安慰道:“妖邪已清,不必害怕。” 罗昭锦“惊闻”自己竟被狐狸精附了身,连忙摆出惊吓模样,又卖力演了一番,方与他一同谢过师父。 忘机子摆摆手:“小意思。”将小道童招来,让他去取《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并笔墨纸砚来。 扭头与罗昭锦笑道,“小王啊,一会儿把这清静经抄上三遍。” 罗昭锦:“是。”忍不住尴尬纠正,“师父,徒媳姓‘罗’。” 忘机子不耐烦地“啧”了声:“忘机忘机,为师记性不好,你们纠正也是白纠正。我这样说吧——小狐狸精,你记住了,抄三遍,一字不可错一字不可漏。” 罗昭锦:“……” 还不如叫“小王”呢,现在成“狐狸精”了。 小道童很快取来东西,铺在桌上,又为她点了一炉降真香。 罗昭锦净过手,提笔欲抄,手却有些抖,不知是吓的还是饿的,又放下笔,冷静片刻,才又提笔写下第一个字。 孟成煊看她抄经,不解,问起师傅:“按说驱邪过后,该抄《玉枢宝经》,师父却何以让她抄这个?” 忘机子翻他一个白眼,竟是恨铁不成钢的眼神:“说你是个聪明的,又着实蠢笨。你这双眼睛若观的是事,她便当抄《玉枢宝经》,你若观的是人,她便当抄《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 这是批他眼睛看不对。孟成煊好生想了想,摇头:“弟子还是不解。” 忘机子呵笑一声,摆手不理他了:“自己悟咯。” 另一边,小道童看罗昭锦写了一行经文,惊叹起来:“散木师兄,师嫂写得一手好字呢。” 一时几人围观上去,将罗昭锦吓得险些抖了笔。 忘机子细瞧几眼,捋着胡须不住点头:“不错不错,这手颜体小楷正大光明,气质端正。” 肃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字,满眼不信,特凑到跟前来,亲见她写了三个字,眼底终于换了吃惊模样。 谁能信这正大光明的颜体,出自她这好吃懒做的人之手。 罗昭锦得意地挺起胸膛,又接着往下写。 她这人,说不好听些,是个绣花枕头,没甚拿得出手的,虽念过几年书,可内里的诗词歌赋样样一般,只这一手字,是辛苦练出来的。 因是当年女傅说她缺少静气,太过活泼,便要她每日练满十张纸,若有一点敷衍,就罚她今日不许吃糖。 她长这么大,唯有女傅能管她一二,连父母亲都说不得她的。为了那口糖,她硬是将字练出来了。 后来女傅不再教她,她也嫁了人,字便写得少了,但无聊的时候也会练练,宋钰那些放香料的瓶瓶罐罐,上头一应贴条都出自她手。 所以笔下的功夫还是在的。 肃王不相信她能写出这样的字,嘁,好生看不起人。 “对了,散木师兄。”玄同又道,“我的经书打湿了一页,可否请师嫂帮我誊抄一页?” 肃王看向她。 罗昭锦笑笑:“不过费些笔墨的事,你拿来,我与你抄。” 玄同当下便要道谢,却见忘机子把袖子一挥:“她在此抄经清静,你们几个偏絮絮叨叨,扰她清静。去去去,还不快散了!” 玄同只得作罢,去门外候着。 “散木,你过来,与为师这边说话。”忘机子招招手,将孟成煊引到角落去了。 罗昭锦身边清静下去,可心中却又不怎清静了。 他们唤肃王“散木”。 她记起来,肃王有个道号,听起来颇有些怪,便是这个了。 散木无用,终得天年——取的大约是这个意思。思及此,她心中一时如起波涛,拍岸不止。 小小年纪就被逼就番,不知这些年他是如何煎熬着过来的。回想上辈子,“散木”二字,便是他的一生。 也不对,他因救人身死,也算有用了一回。只是那般死法,好不令人唏嘘。 明明是很好的一个人,却不得不向天问道,蹉跎一辈子。罗昭锦替他遗憾,便又忘了今日对他的种种不满。 想着想着,笔尖悬停,一滴墨落在已写了一半的经文上。 她回神,懊恼地倒抽口气。坏了,这下得全部重写。 真不该想他的事,明明是他自己喜欢修道,哪用得着她来可怜。 罗昭锦摒弃杂念,用心抄写起来,每写一字,便念一句天尊圣号,纸张越抄越满。 另一头,孟成煊听忘机子讲道。 师傅口中又是老生常谈,如“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如“心不合道,道亦难进”,说了一堆,就是不往明处说。 末了,他也未能悟什么。 师父终是长叹一声:“罢,为师看你不当叫‘散木’,该叫‘愚木’才是。” 摆摆手,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孟成煊自认并不愚,只是今日这桩,着实难理解,当下也不着急,只待回去后,慢慢思索就是。 “师父,徒弟回观还有一桩要事。” “?” 孟成煊:“近来心有杂念,须往静房静心断念,少则一个时辰。” 忘机子:“现在?” “是,现在。”他看了眼桌前抄经的罗昭锦。 女人垂眸认真写着,睫毛浓密,在眼下映出一道阴影,他可以想象得到,那眼皮掀起来时,会亮出怎样一双美丽的眸子。 但,他并不应该去在意她的美貌,这是杂念,需要断。 断念颇耗时间,其实可以明日再做。但她是娇生惯养来的,山上多有不便,自不可多留,明日一早就得带她回去。 他的事,便也当今日了却。 老道听罢,将广袖一挥,已是十分不想再与他废口舌:“去去去,你家这个为师亲自替你盯着。” 孟成煊这才放心去了。 忘机子冲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拧开葫芦,想要再饮一口,却发觉竟一滴都没了,心下本不痛快,便愈发生出恨铁不成钢的不悦。 “榆木脑袋哟。” 罗昭锦一坐便是大半个时辰,妥妥帖帖地将那经文抄了三遍,奉与忘机子时,那老道快倚着门睡着了。 “有劳师父。” 忘机子打个酒哈欠,也不看她抄得如何,只笑呵呵道:“不错,不错,就是不知心可静下来了。” “想是静了吧。”她乖巧答道。 “哦?”老道伸了脖子过来,两眉一耸,好奇问起来,“那你老实告诉为师,是真有狐狸精,还是假有狐狸精?” 这一问,罗昭锦登时感觉被狐狸精扯起了头皮,整个脑袋都发麻了。 忘机子:“那小子是一根筋,我老人家却是火眼金睛,休想诓骗了我去。” 眯眼笑着。 罗昭锦低下头,满脸通红。 啊? 她还以为自己演得很好,敢情打一开始,忘机子就看出来了。 高道果是不凡。 半晌,她说不出话,臊得连耳根子都红了,心中万分感激老道没有当场揭穿。 忘机子点到为止,不再逗她,只笑言说道:“如此福相,自有天佑,试问哪个妖邪敢来侵袭。” 也是哦。 罗昭锦后知后觉,与此同时,希望肃王千万不要后知后觉。 忘机子说罢了,自出了门去,晃着葫芦边走边叹:“有两个年轻人哟,要有苦头吃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从灵官殿到住处, 罗昭锦才明白,为何出门之时,肃王特特叮嘱要带上厚斗篷。 这山上的夜很冷,似有似无地飘起了雪。 算他心细。 回到房间, 樱桃已收拾妥帖, 正守着一盘炊饼等她回来。 “山上冷, 奴婢问他们要到个汤婆子, 今晚睡觉想是能凑合。只是, 道家人讲究个过午不食,伙房没做饭,只有几个冷烧饼,还是魏明时过去要的呢。” 罗昭锦坐下,揉揉手腕:“难为你了, 明时也是个实在人,还记着咱们不抗饿。” 伸手去拿烧饼,刚碰到面皮, 却又住了手,“我饿过了, 已不觉饥饿,你吃吧。” 樱桃:“怎么着也得吃点儿, 小心半夜饿醒了。” 罗昭锦摸了摸干瘪的肚子, 确实有些饿。可是……她不能吃,她好像是有一些胖了。 坚持地摇摇头,问:“你吃了吗?” 樱桃:“主子没吃,奴婢怎敢先动。” 罗昭锦叹了声:“难道我一直不回来,你也一直不吃么。饿了就吃,又不缺。” 自倒了杯温水填肚子。 樱桃这才拿了个炊饼, 大口吃起来。 罗昭锦见她吃得香,闻得味道也香,肚里的馋虫登时抗议起来,几乎要突破她的肚皮冲出来抢。 “闻久了苏合香,头晕,我出去透透去。外头冷,你不必跟来。” 她找了个理由,自出了门去。 却说孟成煊。 离开灵官殿便入了静房。 此偏僻小室之内,一蒲团,一小几,一烛台,一香盒,一玉罄,别无其他。 道由心学,心假香传,且点一炉降真香,正心诚意,他拂去衣上尘土,在蒲团盘腿坐下,垂帘入静,意守黄庭。 香炉青烟袅袅,时光点滴而去,杂念一起,急当调伏,收制。 如此反复,杂念竟是此起彼伏,令他始终无法正念慧心。 孟成煊睁眼,无奈地暗叹一声。 不知几时起,那个女人不再是王妃、妻子,她成了罗昭锦,甚至是宝珠。 也许理应如此,她就该被看作一个人,而非一个身份,可于他而言,这般转变却又成困扰。 他的心不能再清静,竟时常想她的一颦一笑,想她的喜怒哀乐。 今日回半闲观,一为她驱邪,二为自己除念。但眼下,已在此坐了一盏茶时,他仍守不住窍。 遂持诵十字天经。 初诵声略颤,渐入平稳,“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一遍又一遍地念。 一百遍,两百遍,三百遍……直至声如平湖,口中甘浸自生,呼吸匀长,不急不缓。 终究,一念不起,再无波澜。 持诵毕,击罄收功。罄音悠远绵长,清静宁心。孟成煊睁开眼,心中澄净,无一杂念。 他灭了炉中香,打开静房的门,外头冷风迎面,钻入他的袖中。寂静夜里,四下无声,他便仿佛遗世独立,不惹半点尘埃。 终于,又回到了这样的心境。 孟成煊提着灯笼,一步步走回住处,天下着似有似无的雪,闲散自在。 到院门口,他顿住了脚。 他的房间对面,便是王妃暂歇之处,两道门对着。此刻,女人独自站在檐下,不知是在吹风,还是在看雪。 既已心如平湖,又何须避她,孟成煊提步往前,如常与她笑说道:“不想王妃写得这样一手好字。” 罗昭锦刚出来不久,盯着对面的房间,正琢磨了他去了何处,便见人回来了。 听得这样一句夸赞,她将下巴微抬,得意起来:“殿下这样惊怪,难道觉得,妾这样的人不配写得那样一手字?” 肃王走上前:“原是我狭隘了。”拱手作了个揖,“在此向王妃赔罪。” 罗昭锦心头开心了,决定原谅他今日的一切。 “殿下方才去哪儿了?”她问起来。 “一点私事,不足道。” 寒暄两句,孟成煊便欲回房歇着去——明时听到动静,已出屋候在门口,犹豫着是否要上前接灯笼。 “快看,真的下雪了!”罗昭锦却突然拽住他的袖子,一手指着天兴奋地喊,“好多年没看到雪了!” 别过的话被堵在嘴边,他没吭声。 “殿下陪我看雪可好?” 她这样问着,手却已经挽在他的胳膊上,如何还拒绝得了。 孟成煊一向是随她意的,哪怕断了念,也会耐着性子随她意,便就这么被她拉着,下到院中去。 抬头望天,十七的月亮依然亮,照得人的脸白白净净,像镀着一层光。 许是天冷,她不觉依偎过来,他也并没有躲。 另一边,魏明时识趣地回屋掩上了门。 罗昭锦听到门吱呀,瞥见魏明时又回屋去了,心中本想着与自家殿下看月赏雪,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一个问题。 她问了出来:“明时是个点头会意的,今儿还记得给我们拿了炊饼晚上吃。他是什么来头,这样体贴,总不能是上头分派的吧?” 她记得上辈子肃王死后,这个魏明时就心碎成疾,随主去了,绝不可能是上头派的。 她不明白,为何会有这样忠心的人。 她既问起,孟成煊应道:“他是我十来岁时,母妃赐过来的人。” “哦。他很忠心,殿下也很信赖他。” 孟成煊:“嗯。” “为什么?”既然说到这里,她突然想取取经,不指望栽培出一个魏明时,起码别再养出一个吴桂英。 下巴蹭着他的肩膀,如是问。 孟成煊无意与她风花雪月,不着痕迹地偏了偏身体,躲开她的下巴。 “他年幼便净身入宫,因目睹了后宫一场血案,惊吓得从此结巴。我母妃看他可怜,托人将他救出,辗转送到我这里,名曰服侍我,又何尝不是保一条命。” 罗昭锦小吃一惊。 魏明时是个结巴?没听出来呀,只是觉得他说话略慢。 不,这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后宫居然发生血案……不不,也不是要紧的,最要紧的是他母妃居然为救一条性命,动了好一番心思。 肃王的这一番话,着实令罗昭锦吃惊。 这经她怕是取不到。人家那可是救命的恩情,魏明时铭记于心,才愿用一生来报答肃王母子。 想到这里,罗昭锦心头蓦地生出一丝唏嘘。 母妃当初也是颇得先帝宠爱的,刚生下幼子,就得封了贵妃,原该是荣华富贵安享一生的,谁料大权一朝旁落,便再不复往日光鲜。 即便自己朝不保夕,仍然设法救下无辜,真真是菩萨心肠。 子肖母,难怪肃王也是这样好的一个人。她虽总在被他拒绝,可又频频感觉到他的心软。 可是,这样好的人,却要遭遇如此的不公。全天下都知道,皇帝座下的龙椅是抢来的,可是时光流走,到如今再也没有人敢说。 “殿下会觉得委屈么?”她撇了撇嘴,问。 “委屈?”他不解。 “宫里宫外皆生变故。有些东西,原该是你的;有些委屈,也不该你受。” 她不好直说,但想必他听得懂。 孟成煊怔了一怔,紧蹙眉头,垂眸见她眼神单纯,估摸着只是一时妄言,又松开眉心。 沉默片刻,他摇了摇头:“王妃不该提这样的问题。” “可我替殿下委屈,我也替自己委屈,明明……明明我们可以像寻常夫妻那样的。” 她愈发说得小声。 若非形势所迫,向外求索不能,也许肃王根本不需要问道,虽然现在他是自愿,但一开始末必是的啊。 倘若他没做道士,那她嫁给他,应该夫疼子孝,一生幸福才对。罗昭锦倍感遗憾,因这里没有旁人,实在忍不住吐一吐苦水。 孟成煊平静地看着她,看出她的不甘心,而那不甘,似乎也并非只为她自己。 他摇头:“事已至此,多想只是自扰。” “殿下说得云淡风轻,当真想得开?” 母妃当初那样受宠,先帝未必不会立肃王为储,承继大统。 她不是自己想要荣华,她只是觉得老天对他不公。那可是天下,是全天下!而今非但没有,倒还成了半个囚徒,母子也再不能相见。 罗昭锦大大不忿,可肃王竟只淡淡一笑,与她道了一句:“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什么?” “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 她听不懂,急得晃他手臂:“你好好答!” 孟成煊放弃与她讲道理,倒反问一句:“难道,你要我去夺回来?” “……”她答不上。夺得回来吗?登天一样的难吧。 “而今虽非海晏河清,然对外击退北夷,对内赋税克制,虽有欠缺,但金无足赤,百姓还能体面地讨生活。倘若因我个人恩怨,挑起事端,而使无辜受戮,便是我的罪障。” 说到这里,他略一停顿,笑了一笑,“或许,换句话说——我不是那块料。” 罗昭锦:“……” 她还想说什么,又发觉讲不出什么道理。 孟成煊:“大局已定,多想无益。” 罗昭锦这下听懂了。这不是忍耐,不是懦弱,这是放下。 可他越这样想得通,她心里反倒越堵,越觉得离他远——一个人,无欲无求的了,那么,不论做什么,似乎也都留不下他。 她越来越不想他离开。 罗昭锦也说不清,自己是几时陷进去的,甚至不是从想要和他生个孩子开始,是更早之前。 也许,因为她贪婪,而他是个很好的人,她便忍不住想要占有吧。 她低下头:“殿下说得对,这些事早该放下,妾再不提了。” 雪稀稀拉拉,月朦朦胧胧,两人却就这么在院中赏了好一会儿景,直到,他觉得时间够了。 “天色不早,该回去歇着了。” 罗昭锦挽着他的手臂,却还不想松:“想要殿下再陪陪我。” 她仰头看着他,巴巴地望着。 于是孟成煊揣着耐心,陪她又干站了会儿,彼此无话。 “外头冷,再不回去,仔细着了凉。”终于,他又说一遍。伸手,将她挽在自己臂上的手上,轻轻地推开。 “早点安置,明日还要下山。” 罗昭锦就这么看着他对自己转了身。 一股无名的焦急漫上心头,就好像已然看着这个男人,背上包袱,走出王府,追寻他的大道去了。 于是,鬼使神差的,罗昭锦做了一件让她恨不得掀开自己的头盖骨,好好看看里头装得是破铜烂铁,还是朽木粪土的事。 她追上去,拦住他的去路。 孟成煊顿住脚:“?” 她踮起脚尖,吻住他的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罗昭锦本以为, 那两片唇会是温中带凉的,如他的人一样。等碰到了,却无暇感受温度,只觉得——软。 像她爱吃的栗子凉糕, 她忍不住, 想吞下去尝尝味道。 可不等她启开嘴唇, 对方已一把将他推开, 不可谓不迅猛。 这一吻, 堪比五雷轰顶。 肃王瞪着她,连退两步,因是雪湿地滑,竟猝然摔倒。 “殿下!”罗昭锦伸手想扶。 他却已狼狈起身,看一个怪物似的瞪着她, 眼中除了震惊,还有说不清的巨浪翻腾。 他仓促地,惊弓之鸟般地, 一步接一步地后退。 罗昭锦乍然惊觉——自己好像干了件不说伤天害理,起码卑鄙无耻的事。 她着急想道歉, 可刚张开嘴,肃王突然转身急去, 袖摆纷乱, 只在眨眼间便消失在夜色里。 罗昭锦愣在原地:“……” 好一会儿,她呆呆地抬起手,轻碰了下自己的唇,像摸着火似的,飞快收手。 疯了吧! 空荡荡的院子里,只剩她一个人, 风穿院而过,她打了个寒噤。 “啊——”罗昭锦尖叫起来,捂着脑袋蹲下去,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泥巴里。 这一夜,她陷入迷茫,如何回的房也不清楚,直到稀里糊涂地上|床躺下,蒙上头钻进被窝的小世界,才稍稍回了神。 她脑子里充斥着肃王走掉时,瞪过来的眼神。 他逃得很快,可她还是看清楚了他的眼睛。除了震惊,那里头为何还有惊恐和挫败呢? 不就是亲一口吗,虽她冲动起来委实不道德了些,可本就是夫妻,亲一口又怎么了。 别家夫妻都是脱光了一起睡的,她只是亲一口,又没夺他贞操。 罗昭锦想着想着,心底的后悔和歉意又都变成了委屈,觉得自己好像被他当做了洪水猛兽,被嫌弃了。 所以,虽她做错了事,难道不是他的错更大么! 罗昭锦安慰住了自己——她没错,明日她还要向那没良心的讨个说法呢——便从被子里钻出头,抿了抿唇,安心睡觉。 次日醒来,罗昭锦在床上预演了一番。 一会儿如何如何与他理论,他必会如何如何反驳,但她又会如何如何义正辞严,最后肃王一定会正视自己的错误。 他是个心软的人,必定会好好认错的。 可当罗昭锦掀开被子下床,却出师未捷身先死了。她的腿竟无比酸痛,残废了一般,连下个床都险些摔倒。 “樱桃!樱桃!”她慌得大喊。 这会儿天已大亮,樱桃端着洗脸水急冲进来:“娘娘怎么了?!” “我的腿!我好像得怪病了,它一动就痛,弯也弯不得!” 樱桃吓得一番查看,猛然想起什么,长舒口气:“我的王妃娘娘哟,这是爬山爬的,过几日自个儿就缓过来了。” 罗昭锦便才晓得,原来台阶爬多了会这样,平日里腿脚越懒,就会越酸胀,樱桃平常走动多,就比她好许多。 她两辈子娇生惯养,哪晓得这个。 哎,只能忍忍了。只是她这腿弯不了,却不便下山,只怕还得再让肃王背着走了。 哼,他若想求得她的原谅,背她下山便是该的。如此,这腿脚酸痛,便也不是什么值得困扰之事。 可待起了床,却见对面房间只魏明时一人在,问过才知,肃王说有要事,天还没亮就先走了。 走了? “先走了是、是什么意思?”罗昭锦迷茫地问樱桃。 樱桃满头冒汗:“就是、就是……殿下不想打搅娘娘休息,才先回去的。您看,这不还留了明时下来么,想来也是不放心的。” 哈,好贴心呢。 罗昭锦还等着他道歉呢!人家却不觉自己错了,拍拍屁股走了人,把她丢在这山上。 罗昭锦气得嘴巴一张便想哭。天菩萨呀!她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上辈子的事不算。 可嘴张到一半,却又硬生生忍住,只是咬牙切齿。 她堂堂王妃,骄傲的、令人羡慕的福星一颗,怎能因一个男人的抛弃,便掉珍珠。 会不体面的。 至少,在外人面前,绝不能让人瞧出她半点颓态——肃王走了就走了嘛,她昨夜准了的,只是今儿睡晕了,一时忘记。 罗昭锦仰头望了望天,抬起胸膛:“无妨,咱们吃过早饭,便也下山去吧。” 可是,这两条腿酸痛,下山却成了艰巨之事。 晨省拜过师傅忘机子,老道士劝道:“那你就不急嘛,在山上多住两日。我老人家看你投缘,还想与你讲讲道嘞。” 罗昭锦归心似箭,只说来时不曾带上日用之物,在山上多有不便,是非得今日回去的。 事实也是如此,她用过早饭便发觉月信造访。还好樱桃细致,算着她的日子,出行时带上了一日用的月事带。 许是今日闷着气,昨日又走动多了,浑身不通泰,从来不在信期难受的她,今儿也感觉腰腹一周不怎舒服。 即便如此,她还是兑现承诺,让小道士玄同把经书拿来,忍着不适,将那页需要誊写的写完再走。 玄同投桃报李,趁她抄写,弄来松针烧灰,趁热装入布袋,交给樱桃帮她热熨双|腿。 热熨过后,果然酸痛减轻少许。 事毕,罗昭锦正式要走,与忘机子拜别,老道士却还想留她,伸着拂尘拦下她的道,笑眯眯道:“别急走嘛。你与我道家有缘,我不骗你,女丹修炼可快男子一倍不止!” 罗昭锦头次听说,诧异问:“为何要快?” 忘机子:“从命理而言,女子心宫与炁海相近;从性理而言,男动女静,故有优势。这‘性命双修’,你说是不是女丹为捷啊。” 罗昭锦似懂非懂。 那要这么说,倘若她好好修行,四五年或可就超越了肃王。啧啧啧,到时候,她就可以在肃王面前“耀武扬威”,狠狠报复他一脚。 想到这个,她险些笑出声。 可转一想到,若要修道,便吃不得浓肥辛甘,还要过午不食,更要戒欲|望贪念,要谦下,要不争,要慈悲,要宽容…… 她又笑不出来了。 罗昭锦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半点也不考虑什么修道,只遗憾道:“徒媳不是那块料,怕有负师父期待。” “怕什么,修道哪有那么多规矩。”忘机子拍拍他的酒葫芦,嬉笑道,“为师日日离不得酒,不也人道‘半仙’。” 说到这里,指指另一边正重装书页的玄同,皱着眉头抱怨,“那小子,还有你家那散木……为师这辈子啊,统共收过五个徒弟,虽都有天资悟性,可实在不巧,个个正经非常,没有一个对胃口。” 罗昭锦抽抽嘴角。 忘机子微笑着看着她,眼底满是期待:“小狐狸精,你不一样,你很对我老人家胃口。” 罗昭锦笑得僵硬。 听出来了,这是说她不正经。 “多谢师父厚爱,只是我尚贪恋尘俗,暂无心修道。”她拱拱手,说什么也要走了。 她还是想做一个正经的人。 忘机子见她真离了去,遗憾地直拍大腿,连说可惜,吩咐了玄同送人下山,又躲起来喝闷酒了。 罗昭锦这一路下山,堪称酷刑。即便已经热熨过了双|腿,酸胀也不过稍减,每下一个台阶,都像跨过一道天堑。 樱桃看不下去,小声劝道:“要不,还是明时背吧。” 肃王留下明时,不就是图她方便。此时,明时也并没有后退一步。 可见是愿意背的。 罗昭锦咬紧牙关,却拒绝了:“不就是下个山嘛,忍忍就过去了。” 才不要用他的人,就算踩刀子,她也要自己走。 一道下山的还有玄同,有车夫,她才不要人看见她的软弱和窘态,去背地里笑话她。 “啊——” 一路倔强地走着,腿脚却终于扛不住,罗昭锦膝盖一软,一屁股坐了下去。 “小心!”可把樱桃吓了个魂飞魄散。 好在她只是屁股磕在了石阶棱角上,不曾伤着筋骨,也没有一路往下滑。 然这屁股免不得要青紫了。 她今儿还来了月信,这一摔委实是雪上加霜,霜上加刀。 罗昭锦依然没有哭,不是忍耐着,是摔倒的一刻,心头已麻木。 她嫁进肃王府六年,肃王从不曾在乎她,这些日子,不过给她一点甜头,她就傻呵呵地动了念头。 今日摔这一跤,将她摔清醒了。 要孩子就要孩子,动什么情呢,真是莫名其妙。他要走便走,给她一个孩子,她再不会去想他的。 只是,要孩子的事,她一时也没了什么兴趣,且看她什么时候心情好了,再说。 罗昭锦望着长长的山路,拍拍手:“无妨,接着走吧。” 那之后,双腿仿佛也麻木了,不再酸胀,或者说,她不再感觉到酸胀。 下山的路,走了大半个时辰。 坐上马车,她撩开窗帘看着外头没什么风景的风景,虽然马车颠簸,颠得屁股疼,可她一路开解自己,心情还是一点点好起来。 回到肃王府,已是日头偏西。魏明时送她到凤翔宫门口,便回静庐去了。 罗昭锦见他头也不回地走了,便也头也不回地回了凤翔宫,一番沐浴更衣,又喝了一碗甜滋滋的红糖水,感觉身子舒服好些。 今儿天气不好,冷飕飕的,她哪儿也不想去,什么事也不想做,坐在妆台前,心不在焉地由着婢女梳妆。 因她昨儿不在,今儿一干婢女都凑到跟前服侍了。 陆小满见她心情不好,逗说道:“雪奴会翻跟斗呢,娘娘可曾见过?” “翻跟斗?”罗昭锦惊。 陆小满:“是呀!昨儿娘娘不在,雪奴懒洋洋地不高兴,奴婢就拿小鱼干儿逗它。为了吃个小鱼干,它给奴婢翻了个跟斗,可笑死奴婢了。” 也不知是真的,还是说来哄她高兴的,罗昭锦一时乐了:“那一会儿多准备些鱼干,我倒要看看,这小东西多会翻。” 她这一笑,殿中气氛便又暖起来,梳头娘子加快手速,为她挽好头发,打开首饰匣子,挑选头面。 这一开,却不好了。 那枚小天印,就静静地躺在一堆金玉珠宝里头,十分地扎眼。 罗昭锦刚好起来的心情,蓦地又沉下去。几个婢女见她下沉了嘴角,也都收了笑,不再敢出声。 她盯了那小天印两眼,伸手将它拿起来,把它捏在手里又看了看,突然地,丢一张废纸似的,满不在乎地将它丢进炭盆里。 不要了。 他都不在乎她,还留他的东西做甚。烧了好,烧完了就干净了,她再也不会犯傻。 罗昭锦坐在妆台前,望着镜中自己那张决绝的脸,亲眼看着这份决绝,垮掉得有多迅速。 “娘娘!”殿中惊呼乍响。 她突然起身,扑到炭盆前,把手伸进火里,连带着滚烫的炭渣,一把将那小天印又抓起来。 作者有话说: 大破防的一天 第26章 罗昭锦从火里抓起小天印, 那一刻是不疼的,以至于她不明白,为什么身边的人,一个个都惊恐得五官变了样。 有喊拿水的, 有喊拿凤凰油的, 还有上来抢她小天印的。 罗昭锦紧紧地握着, 不肯撒手。 这毕竟是倾注了心血之物, 不是冰冷的器物, 好可惜,虽她已经飞快地将它捡,还是叫它被烧黑了一小块。 指尖摸着那块“伤”,她觉得自己不单坏,还无能, 只会拿东西撒气。 正是沮丧透顶,忽有一只手往她眼前凑。 “干什么!”她忙缩手。 吴桂英捏着湿帕子,只是想给她擦擦手:“娘娘, 这火烫伤可得赶快处理,不然好得慢不说, 还要留疤。” 她说得很对,可罗昭锦听不进去, 她只觉得自己的狼狈, 正被一屋子人围观。 她不想被人看到,尤其是吴桂英。 “都出去!” 没人退后。 吴桂英:“娘娘!” “难道非要我说‘滚’!”罗昭锦推开她,眼睛再难控制地泛起了红。 “都给我出去!” 一声厉喝,少有的骇人,喝得樱桃害怕地一哆嗦,吓落眼泪。 陆小满小声劝:“算了, 都先出去吧,咱们在这儿看着……不好。”三两句,劝着众婢女先下去了。 寝殿中很快空空如也,终于没人打扰她的颓废。大把的眼泪从眼眶里漫下来,罗昭锦一屁股坐在地上,终于难过地哭起来。 她看得哪门子开,不过是强忍罢了。也许太久没有人疼爱,就会无可救药地喜欢别人施舍过来的一点温情。 她知道那不过是海市蜃楼,虚得不能再虚,于是十分果决地将快刀斩下去。 可是,却没能斩断。 她痛恨自己为什么要扑过去,把这东西从火盆里捞起来,干这样没出息的事。 今天的她,委实狼狈、可笑、愚蠢、无能、暴躁……这是两辈子里,最糟糕的一天。 她还是安慰不好自己。 于是,出于崩溃或是愤怒,她突然站起来,扑到多宝阁前,随手抓起个瓷瓶用力甩出去—— “哐当”的碎响,震绕屋内,明明是刺耳的噪音,却让她感觉舒服许多。 她就是无能,就是只会拿东西出气。 于是整个多宝阁上的东西,摸得到的,随手砸,摸不到的,踮起脚抓下来砸,除了前两日元宵灯市买的莲花灯,竟无一幸免,都碎在地上。 说来讽刺,前儿的元宵,还亲亲密密牵了手,隔不过两日,就成这般光景。 罗昭锦怒砸了东西,初时的确感觉痛快了些,可不能砸那莲花灯,心头便又更添了堵。 那虽是肃王买的,却又与她父亲的手艺相似极了,她下不去手,于是又陷入困境,更难受了。 她便又一刻不停地去砸别的。 烫伤的手明明该疼的,在她砸东西时,却又乖巧地一点都没感觉。 “滚出去!” “滚出去!” “滚出去!” 她哭吼着,也不知到底要把什么赶出去,明明屋里都没有了人。 哈,罗昭锦,就算让你再活一辈子,你也是一样可笑。 静庐。 静室,肃王听罢魏明时的禀报,揉了揉闷胀的额角,起身更衣。 他那王妃已经回来,竟是一刻也不肯在山上留,可见心里闷着气。 他今晨独自先回,实是不对,此时她既回了,他便该去凤翔宫一趟,不论会有尴尬还是争吵,都当尽个礼数。 王妃受委屈了,他心里明白的,但昨夜他的无奈,王妃又哪里晓得一丝一毫。 他一心断念,重铸起的心墙却不堪一击,被她一吻,轰然倒塌。 昨夜逃离出去,他又去了静房,又念十字天经三百遍,可杂念沉下又浮起,终归失败。 这才逃也似的,先离了偶遇峰,回到静庐又静坐半日,勉强入得静,眼下才敢去见她。 孟成煊心中不通泰,可也并不怪她。 因她早便说了,心里是有些不舍丈夫的,但也在尽力做着割舍,愿成全了他的道。 许是割舍不下,昨夜才有那般举动。 他自己都断不了念,又何苦苛责别人。 孟成煊换了身燕居闲服,便径直往凤翔宫去。 到了地方,见凤翔宫的婢女太监等,都站在寝殿门口,那殿门竟是紧闭,里头传来噼里啪啦地瓷碎响。 “怎么回事?”他凝眉问。 下人们哗啦啦跪了一地,个个低着头,半晌没人敢吱声。 “本王说话,没人搭理?”他难得不悦起来。 “回殿下的话,”吴桂英跪上前来,“王妃娘娘正生殿下的气呢。” 说话间,又有东西砸碎在地,刺耳朵得很。孟成煊望了眼紧闭的门,眉间褶皱更深了些许。 “砸多久了?”他问。 吴桂英:“有一会儿了。娘娘还、还把小天印都扔火里去了,着实气大发了呢。” 竟连小天印都烧了?孟成煊喉头一紧,眉心挤成了山,当即提步就要往里去。 “殿下且慢!”吴桂英急道,“娘娘正在气头上,说,谁也不想看见,此时去,怕只会火上浇油,更闹得不好看。” 话音刚落,里头传来怒喝“滚出去……滚出去……” 孟成煊推门的手,垂了下去。 听这声音,俨然是歇斯底里,宛如疯妇,任谁推门进去,都要被砸一脸的。 他是带着歉意来的,可当下这歉意却尽退了回去。那雷击枣木法印,她说要,他便连犹豫都不曾有,就给了她。 好些年的珍爱,却就这么付之一炬。 吴桂英见肃王犹豫,连忙又道:“娘娘脾气大,奴婢劝您莫进去,不若等个两日,两下冷静了再说。” 听得这话,陆小满忍不了了。 王妃哪里脾气大了,分明是一哄就好的主,她张嘴想插句话,说自个儿去通传,娘娘晓得殿下来了,必就不砸了。 有些矛盾还是当场解了的好,桂英姐这样说,才是火上浇油吧,非要人打肚皮官司。 怎奈嘴刚张开,便听肃王先道:“既如此,本王今日就不进去了。你等好生伺候,有什么事,可报到静庐来。” 话落地,竟就转身,一点余地没有的离了凤翔宫。 陆小满眼睁睁看着吴桂英挑事,把肃王给气走了,这下忍不了,张嘴就与她撕扯起来。 “人家两口子的事,桂英姐插什么嘴。硬说娘娘脾气大,还说烧了小天印,这是起了心要把殿下气走!” 一群婢女太监围在门口,也多觉得有理,看着吴桂英,等她说出个理来。 吴桂英瞟她一眼,却是不慌不忙:“你们伺候娘娘不到两年,头一遭见她这样发火吧,不知道厉害,倒自以为有理地数落我的不是。” 陆小满:“你!” 吴桂英:“我可打娘娘进府前就伺候在前了,她什么脾气,你们有谁比我清楚?” 眼风扫过众人。 没人吱声。 “今日殿下若进去,王妃在气头上,说不准还要惹怒了殿下,到时候,咱们一个个的都跟着吃瓜落儿。” 她半点不觉错,倒抚摸着手腕上的玉镯子,不慌不忙说,“我与殿下这么说,是以退为进,免得争执起来,闹得更不可开交。” 陆小满:“娘娘手烫伤了,脾气再大,殿下也只会让着,岂会与娘娘争吵。你倒好,只说烧了小天印,不说捞起来,也不说烫伤了!” 吴桂英呵呵一笑:“理是这个理,可难道让殿下进去看一看那满地狼藉?让他知道娘娘就算手伤了,还能砸一堆东西,脾气天一样大吗。当下或可心疼娘娘手伤,回头细想,说不定就厌烦了呢。” “哼”了声,口吻愈发轻蔑,“你个丫头片子,不过懂些表面道理,就来与我扯东扯西,我伺候娘娘的时候,你还在你娘怀里喝奶呢!” “你!”陆小满争得面红耳赤,还想与吴桂英理论,被陈樱桃一把扯住。 樱桃红着眼睛,冲她一个劲儿摇头。 且看看周围这些共事,有哪个敢出来反驳吴桂英的,再争下去,陆小满可落不了好。 先前都以为吴桂英失了王妃娘娘的宠,一个个便不爱与她亲近了,可年节里吴桂英却又得了娘娘赏,还是个和璧隋珠般的玉镯子,寻常人一辈子不吃不喝也买不起的。 众人便料她又得了娘娘喜爱,凡是先前冷淡过她的,生怕被记仇,没有不回来巴结的。 更何况,连周副奉承对吴桂英都十分敬着,他们哪敢不听吴桂英的。 便想,这陆、陈二人在娘娘面前得眼,许也不过是娘娘一时新鲜,待腻了她们,她们就连给吴桂英提鞋都不配。 于是,这会子一个个地反说起陆小满的不是—— “就是,还是桂英姐看得长远。” “咱们还是太嫩了。” “小满啊,莫倔了,还不给桂英姐道个谦。” 陆小满气不打一处来,到底年轻气盛,哪肯倒什么歉,拉着陈樱桃便要走。 “慢着,”吴桂英却叫住她俩,“我还有事交代——今日殿下来过,你们却都得当没见过,不许透露给娘娘知道,可记住了。” 陆小满咬牙:“凭什么,你怕娘娘知道了,抽你一嘴巴子吗!” 吴桂英笑了笑:“我怕娘娘知道殿下来了又走,更气恼起来,两口子弄得覆水难收。” 拍拍陆小满的肩,“你呀,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好心教你,你倒恨起我来。罢,以后我可一句都不说你了。” 她这一番话后,在场众人看陆小满的眼神,无不透着鄙夷。 陆小满百口莫辩。 吴桂英,君子?呵,天大的笑话,好赖话都叫她一个人说尽了。更可笑的是,他们一个个的竟然都把这当了真的,以为她吴桂英是多好的人呐。 就连樱桃,都被说得动摇了,一个劲儿扯她的袖子,要她别惹吴桂英。 也罢,她是入府不过两年的婢女,还真就是比不过吴桂英根深叶茂,与之做对,无异于螳臂当车。 她但凡敢与吴桂英对着干,在场除了陈樱桃,都会成为她的敌人,不知道会在什么角落里,阴她一下。 她若还想在王府干,就得低这个头。 当下,只得是压下怒火,干巴巴应了一句:“桂英姐说得有道理,是我自以为是了,望你莫见怪。以后,还少不得请桂英姐教我。” 这就对了嘛。吴桂英笑起来,像个亲切的大姐姐,伸出手,帮陆小满捋了捋杂乱的耳发:“咱们都是为娘娘好,可不是谁要压谁一头。以后相处的时日还长着,莫为这点小事闹了不愉快。” 众人听得这番话,无不赞叹吴桂英大度。陆小满忍着呕吐,与她笑说了两句,装出个和解模样,众人见无了事,屋里的打砸声也已停歇,方陆续散去。 吴桂英得意地瞅了眼紧闭的殿门。 嘁,做主子的,还不是被她玩弄于股掌间。两口子还想恩恩爱爱?做梦去吧! 作者有话说: 终于V啦,三更送上,感谢追更的小伙伴收到很多营养液,开心,我也红包送上——西瓜冰镇一下更甜,恋爱也是哦~ 第27章 罗昭锦独自在寝殿里发了一通脾气, 外头有什么吵闹,全然没听进耳。直到外头天黑,她闹得累了,瘫坐在床边脚踏上, 终于觉得手疼起来。 看着这满殿的狼藉, 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一股更加沉重的沮丧漫上她的心头。 她愈发觉得自己无能, 只会砸东西。 饭是没有胃口吃的, 也不想见人,罗昭锦只许了小满和樱桃进来收拾。 樱桃拉了个大竹筐装碎片,一通忙活,累得满头汗。 小满先给她的手敷药,层层包上纱布, 担忧地说:“没有十天半个月,怕是好不了。” 右掌烫坏了大大小小好几处,好在烫得不深, 自敷些凤凰油,忍个几日痛就是。 罗昭锦精神恍惚, 由着她摆弄。 “不过也不必担心,”陆小满小心翼翼地说, “殿下上次送来的玉肌膏, 不还剩了好些,对付伤痕效果是奇好的。” 罗昭锦抬了抬眼皮,心里头立时冒出一个念头——玉肌膏是他送的,也砸了吧。 短暂犹豫。 不,不砸,给了她就是她的。把手烫伤已是十足蠢蛋, 她才不要因为讨厌一个人,再去作贱自己。 她偏要好好用,半点疤也不要留。 陆小满欲言又止,见王妃对自己的话无甚反应,最后一点把真相说出来的冲动,也这样消弭掉了。 罗昭锦抱着雪奴揉了好一会儿,心情终究平静下去,慢悠悠地敷了肿胀的眼睛,勉强吃下半碗饭。 许是积了气的缘故,并不大消化。 她恹恹坐在软榻上,无聊地数雪奴的胡子有几根。 小满似乎想讨她高兴,便提议道:“要不,咱们去幽梅轩,说不准贞静夫人又调了什么香呢。” 樱桃接话:“天都黑了,不会睡了吧。” 小满:“这也太早不是。” 樱桃笑说:“那咱们打个赌。她若睡了,你输我一个脑瓜崩。” 小满:“好啊,她若没睡,你那个绣了一半的帕子,我可要了。” 樱桃不干:“你这人,怎的恁贪心,我要你一个脑瓜崩,你就敢要我一个帕子!” 小满把腰一叉:“不敢了吧!” 罗昭锦听笑了:“你们两个,我都还没说去不去,倒先打起赌来。” 樱桃已去拿了斗篷:“娘娘会去的,这都有两日没和贞静夫人见面了,必是想的。与其请她过来,不如咱们自己过去,她那边的梅花也快落完了,只剩最后一茬可赏。咱们来个夜访寻梅,多有诗意。” 也罢,出去走走,也当散心了,窝在房间里生闷气,还不是苦了自己。况这手隐隐作痛,得找些事做不去想它,才会好受一些。 罗昭锦很听劝,这便披了斗篷,带着这两个打赌的丫头往幽梅轩去。 春寒料峭,夜风吹在脸上,虽过于冷,却吹得人新鲜了许多。走到幽梅轩门口,没嗅到梅香,倒先闻到一股子香烛味儿,从里头发散出来。 因已近人定时分,幽梅轩院门关着。 樱桃上前敲了好一会儿门,星月才从里头打开,见是王妃来了,忙去请贞静夫人来见。 罗昭锦一路走来,原是怏怏不乐,懒懒散散,因见这幽梅轩上下竟透着一股子没见过的异常,一时提起十二分的精神。 走进院中,闻见香烛味最浓。 想来,有人在院中烧香,而且是刚烧的,若不然早该被夜风吹散了去。 倒是怪了,今儿又不是八月十五,不是拜月的日子,烧香作甚。 正奇怪,宋钰披着斗篷迎出来,打着哈欠问:“大晚上的,我都要睡了。你怎这时候来?” 陆小满与陈樱桃小声斗起嘴来——这不,贞静夫人还没睡,有人得把帕子输了。 罗昭锦:“还能有什么事,来找你吐吐苦水呗。” 叹口气,怨起人来,“我可按你说的做了,那不解风情的,却以为我狐狸精上身呢,把我抓去好一顿驱邪。” 宋钰先是一愣,哈哈笑起来:“如此说来,事儿没成?” 罗昭锦与她一道进屋坐下,撇嘴道:“岂止没成,还惹了一大堆的不愉快。唉,我也懒得想什么生孩子的事了——倒是你,大晚上的烧什么香?” 宋钰倒了杯水捧给她,才应道:“想娘家人了呗,对月寄相思。” 哦,原来是这样。回头她也烧一烧,她也很想家里人。 罗昭锦若有所思,端杯喝水。 “你这手又怎么啦?!”宋钰见她右手包成了粽子,惊问。 罗昭锦原是想好好吐吐苦水的,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怎么说都说不清楚。况自个儿今日发疯时,宋钰怕是在会周公,定会自责当时不在场。 她又何必再给宋钰添烦忧,索性不多言,只敷衍了一句:“不小心被炭烫伤了,不妨事,过几日就好。” “怎的这样不小心,上次是左手,这次是右手,我看你怕是时运不济,该求个平安符戴在身上。” 对呀!都去了半闲观,怎不向忘机子讨个平安符呢。罗昭锦遗憾。 这一双手先后破皮受伤,都是因为肃王,可当初他二人成婚是合过八字的,明明不相克。 难道因为她是重生的,改了命? 罗昭锦心里头犯嘀咕。 “啧,不提这些糟心事了。” 她兀自打住,心道来都来了,总得说点什么,略略思索,将话锋一转,“我来还有件事要与你说——再过些日子,乃是金嬷嬷生辰,你可记得备礼。” 宋钰笑道:“我记着呢,嬷嬷是婆母似的人物,哪能怠慢了去。她老叨叨年纪大了觉不好,这不,我亲手调了安宁香,送给她好入睡。” 宋钰送亲手做的香,那她送什么?总不能又去库里瞎逛,逮着哪个合适送哪个,老这样也忒没诚意。 罗昭锦犯了难。 上辈子,肃王走后,她一心防着金嬷嬷与她抢做王府女主子,防了人家好几年,后来才知,人家根本没那个心。 既重活一回,与人还当多一份真心,少一点计较才是。罗昭锦决定,也亲手准备一份寿礼。 想到金嬷嬷生辰那日,不可避免要和肃王碰面,阴魂不散的,心里头忍不住暗骂起来。 与宋钰说了些有的没的,罗昭锦勉强散了不高兴,亥时末方回去歇着。 因是手痛,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很晚也睡不着,越睡不着,便越乱想,越乱想就越睡不着。 她心里乱,倒不全是因为肃王。 她已决定,把这个男人从心里头踢出去,等再不起涟漪,再想办法跟他要个孩子。 一码归一码嘛。 那小天印她虽舍不得烧,可也收到箱底去了,再不看它的。 既决意放下,她心里头的乱,便和肃王关系并不大,思来想去,竟是理不清了。 直到突然想起什么,罗昭锦唰地坐起来,睁大眼睛,瞬间清醒无比—— 宋钰说她烧香是因为想娘家人,对月寄相思,可宋钰明明是兄嫂养大的,和她兄嫂并不和睦。 上辈子宋钰突然自缢,她耿耿于怀,执着于找到原因,便曾多方调查,连宋钰娘家的情况都查了。 宋钰双亲早亡,上头有一个哥哥,乃父亲原配所生,她则是父亲继室所出。 六岁上,父母亲就都不在了,家产皆归了兄长。因是同父异母,又差了不小岁数,她与哥哥并不亲厚。 宋家是做制香生意的,家中还算殷实,可她哥哥铁公鸡一只,不肯多招一个工,便让她抛头露面帮衬生意。 宋钰在娘家虽衣食无忧,却是劳心劳力,没一个子儿的工钱。 明明兄妹之情淡薄,没道理还要拜月烧香,寄托什么相思呀! 罗昭锦先前一直想不通,宋钰到底有什么想不开,今一旦掌握了这块疑点,就突然有了抓拿。 ——从这事上入手,兴许就能救下宋钰! 宋钰烧香,必是另有原因,可罗昭锦思来想去,躺下,又起来,起来,又躺下,却是琢磨不明白,直到耗子都睡了,她还没睡。 到最后终于熬不起。 罢,挖空了脑袋也未必想得通,还是待明儿问问别人,发散发散,说不准倒能找到线索。 次日醒来,罗昭锦便吩咐小满去备些香烛,说想娘家人了,晚上也要烧香。 “对了,这晚上烧香,可有什么讲究?”她坐下梳妆,看似随口地一问。 陆小满摇头:“奴婢没烧过,不清楚。” 罗昭锦又问陈樱桃,樱桃也说不知道。倒是吴桂英,这些日惯喜欢在跟前讨巧,接了话道:“说到这个,奴婢倒是知道些。” 罗昭锦烦她非往跟前凑,可事关宋钰,只得忍了她,问起来:“哦?都有什么呀。” 吴桂英:“烧香嘛,无非是心假香传,怎么烧、在哪儿烧、什么时候烧其实都不重要。自家清楚心中所求,反复敬告上苍,以求上苍听见,才是最要紧的。” 这些罗昭锦又岂会不晓得,耐着性子问:“那你可知,世人都爱求些什么?” 吴桂英:“左不过是求平安,求子嗣,求姻缘,求丰收……” 罗昭锦想了想,觉得这些都不像是宋钰会求的。 她先前只觉宋钰内心空空,无欲无求,是与她一般混吃等死的人。现在却又感觉,宋钰的内心填满了东西,故意捂得严严实实,迷惑人。 宋钰到底向上苍求了什么,总不能是求老天爷让她多睡两顿好觉吧。 罗昭锦闷声琢磨着。 吴桂英见她不说话,以为没说到点子上,便又挖空了心思,接着道:“也有不求老天,纯粹寄情的。” “寄情?” “娘娘不是说思念娘家人,才烧香拜月的嘛,这便是寄情。当然,也不单是亲情,还有寄男女之情的。” 吴桂英说到这里顿住,想了想,“对了,还有女子烧夜香,盼情郎的说法。” “有吗?”罗昭锦惊讶。 “有啊!不过这些都是女儿家私下里的把戏,娘娘未必晓得。传言是说,定了情的姑娘,若想念情郎,可在夜里烧炷香,请上苍传达相思。这和打相思卦是一个意思,不过是无奈之下,排遣忧思的办法罢了。” 吴桂英若是昨晚跟着去了幽梅轩,今儿必不敢说这样的话。因为,宋钰的举动,实在太贴她这般说法了。 罗昭锦霎时怔住。 有些事,她突然想通了——为何宋钰从不争宠,反而躲肃王;为何有时候好好地说着话,宋钰突然发了呆;为何宋钰在男女之事上,比她懂得多。为何宋钰眼中,时有忧愁。 或许,这一切,是因宋钰心里早已有了情郎,深藏着不让人知。她上辈子自缢,八成儿便跟这个情郎有关。 罗昭锦越想,越拽紧了袖子。 情郎是谁?她一定要把这个人找出来! 可短暂的兴奋后,她又陷入了无奈。若真被她找出一个情郎来,宋钰已经是肃王次妃,难道又能和情郎双宿双飞去。 这还是一个死局嘛。 罗昭锦后背直发凉。 哪怕她知道了原因,还是救不了宋钰呀。一时无奈、迷茫、无助……挤满她的心房。 她不敢再往下细想,她得冷静冷静,好法子总是冷静出来的,不是吗。 罗昭锦决定另找个时候,再套套宋钰的话,到底怎么办,或许还得看宋钰自己的诉求。 她在这里干着急,不过徒增烦忧。 罗昭锦愣坐着,妆娘为她梳着妆,不知不觉便妥帖了,她仍是坐着未动。好一会儿,才回了神。 罢,宋钰的事先不想,当前最要紧的,还是给金嬷嬷准备寿礼。 如是过了两三日,待手上的烫伤硬了口子,罗昭锦便将纱布拆去,提笔抄起了《太上长生延寿集福德经》。 她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只一手颜体还过得去,忍着痛,咬着牙也得抄这个。好在这经文不长,一共只六百多字,她抄抄停停,两日也就抄完。 正月二十八这日,金嬷嬷寿辰,她带上自己抄的经,携了小满樱桃,与宋钰一道往卿云宫松鹤轩贺寿。 金嬷嬷的生辰,府里向来当个事儿办,只是金嬷嬷喜欢清静,歌舞吹打一概不要,只让摆上一桌酒菜,一家子坐下吃个饭便罢了。 不巧,今日她刚到卿云宫,就和那个亲一口都不敢的胆小鬼,在松鹤轩门口,撞了个正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罗昭锦心里, 早做好了再见肃王的准备。 一个她脑子轴了,中意了两三日的男人而已,再见面不必尴尬,无非是回到从前, 彼此看不惯罢了。 当下在宋鹤轩门口撞见, 她不卑不亢, 低头见了个礼:“殿下万福。” 肃王瞥她一眼, “嗯”了声, 径直入了内去,竟是冷冷淡淡。 罗昭锦:“?”突然的,觉得挨了一记撞心拳。 ——事后只会躲,连句好歹话都没有的人,凭什么反过来给她冷眼! 她那原本已是平和的心, 顿时被这份冷漠,激起了好胜的涟漪。 吸气——呼气——罗昭锦压下冲上去咬他的冲动,默默拉了宋钰一起进屋。 金嬷嬷生日之喜, 今日难得穿戴了点儿红,女儿苗春华也涂脂抹粉, 作了一番打扮,竟也有几分弱柳扶风的姿色。 母女俩在屋里说笑着, 见人竟是一齐来了, 忙起身见礼。 金嬷嬷:“真是折煞老身了,每年还要过这劳什子生辰,叫殿下、王妃操心。” 罗昭锦暗暗嘀咕——他操的哪门子心,交代人几句的事儿,细则还不是她过问的。 肃王嘴角勾起:“嬷嬷说笑。嬷嬷过生日,就是天大的事, 是我这奶儿子该尽的孝心。” 金嬷嬷笑着点头。 这不过是他嘴里常说的话,可一旦想到奶儿子将要离去,这许是最后一次为她过生辰了,金嬷嬷忍不住红了眼睛。 罗昭锦笑盈盈上前去,不着痕迹地将肃王挤开:“大好的日子,嬷嬷莫哭。日后殿下走了,我也一样为嬷嬷庆生,一样敬重嬷嬷。” 孟成煊把眉心狠狠一皱——她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况他要走的事,尚未有定论,并不曾公开提起,她倒好,张口就来。 金嬷嬷一听这话,果然眼泪流出来,抹了几袖子都没抹干净。 罗昭锦只当没瞧见肃王的不悦。 她就是故意的。 她又没说错,难道事实也不能提么,等他走了以后,这肃王府还不就是她和金嬷嬷住着,若不想日后打肚皮官司,现在就得和金嬷嬷拉近关系。 都要走的人了,边儿凉快去。 罗昭锦亲热地挽住金嬷嬷:“瞧我,一时嘴快,说了叫您心酸的话。不过,我这颗心可是真真儿的。来,嬷嬷坐。” 将金嬷嬷扶坐下去。 金嬷嬷未曾见她这样热情,不免错愕,可转念一想,这许是肃王与她谈好的,也就接受这份热情,连说了三个“好”。 日后她在这府里,日子过得好不好,确是有几分要看肃王妃的脸色,今日王妃既这样表态,以后的日子大可放心了。 实则她本就认为王妃是个不错的,人虽懒散了些,但懒散有懒散的好,连坏心思都懒得起。 众人依次落座,话起了家常。肃王向来话不多,于是,这松鹤轩便俨然成了罗昭锦的说书场。 “俗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我还年轻,有好些事少不得要向嬷嬷请教,唯愿嬷嬷长命百岁,日后殿下走了,没有嬷嬷帮衬,我只怕顾不好王府。” 罗昭锦说着,示意婢女将经文奉上,“这是我亲手抄的《太上长生延寿集福德经》,祝愿嬷嬷康健长寿。” 话是好话,但孟成煊听得直皱眉头。 他还没走。 金嬷嬷脸上挂笑:“好好好,王妃有心了。” 小满和樱桃将卷轴展开与她阅览,她也认真地看了几眼,眼神发亮,又连说了三个好。 “王妃这手字真漂亮啊,一笔一划都是诚意,老身感受到了。这是颜体吧?” 罗昭锦:“嬷嬷也懂书法?” 金嬷嬷笑说:“嗐,勉强认得几个字罢了,哪敢提什么书法。只不过,他颜真卿在我道家,乃是北极驱邪院左判官,我多少知道些。王妃以颜体抄写,实在有心啊。” 啊?她不知道。竟是瞎猫撞见了死耗子了。笑盈盈应道:“嬷嬷喜欢就好。” 略一顿,“对了,这纸乃是金粟笺,不论抄经作画都是极好的,我那里还有好些,一会儿让人送些过来,与嬷嬷抄经用。” 金嬷嬷笑着道了谢,扭头与女儿说道:“我是个提笔写不来几个字的,这金粟笺不可多得,与我也是可惜。王妃嘴上说是送给我抄经的,说到底,是给你作画的——你还不谢过。” 苗春华听从地上前作礼:“春华多谢娘娘关照。” 这纸,罗昭锦确实是借机给苗春华的,拉近关系嘛,大家以后还要一起过日子。 这苗春华自进了王府,便当大家闺秀养着,也念书识字,学琴棋书画,无奈她身体却不好,时常落下功课,后来索性将伤神的都弃了,只留了书画来学。 字是比不过罗昭锦的,但一手丹青还算拿得出手。 苗春华谢过之后,金嬷嬷又与她叮嘱一句:“你要记得府里对咱们的好,要常怀感恩之心。” 苗春华低着头:“女儿记住了。” 而后宋钰也献上一盒香,一屋子女人说说笑笑,倒将肃王忘在一边。 静处养炁,闹处炼神,孟成煊只管听着,伸手欲摸腰间小天印打发光景,却是摸了个空。 那小印早送出去了,不单送出去了,如今也已化作了一堆灰,再找不见的。 他收回手,瞥见罗昭锦那笑得灿烂的脸,只觉心中难以平和。 此女分明翻脸无情,喜怒无常,他竟是可笑,为这样一个女人生出杂念。 这一早上,他几乎没说过话,只听得某个女人叽叽喳喳,聒噪非常。只是金嬷嬷喜欢听,他也不说什么。 晌午时分,厅堂里摆了饭,众人移步入座。 松鹤轩这里没什么大规矩,一干人等就围在个圆桌前吃饭,你挨我我挨你地坐着。 金嬷嬷今日最大,坐的主位,左手边儿是肃王,右手边儿是女儿,罗昭锦则挨着肃王坐。 桌上十来道菜,多是清淡的,也顺着她的口味有那么三四道味浓的。 吃着吃着,金嬷嬷见罗昭锦吃笋条也用的勺子,眯了眯眼,错愕问起:“王妃这手可是有不便?我看……像是伤着了。” 罗昭锦笑说:“不仔细烫伤了,不妨事,这都快好了。” 孟成煊瞥去一眼,见她右手上三四处深红的印子,不觉皱眉。 “怎会烫伤?”金嬷嬷更是错愕,王妃身边儿又不缺人伺候,何至于让她烫伤了手。 罗昭锦不想提那日的狼狈,打了个马虎眼儿:“犯太岁了吧,近来十分不走运。” 金嬷嬷:“手都伤成这样了,还为我抄经,我不问,你却是不提的,叫我这心里头……” 一时感动非常。 罗昭锦:“……”惭愧惭愧,凑巧凑巧。 一顿饭吃完,金嬷嬷留她说话,两人前所未有地亲厚起来。 孟成煊坐着听了会儿,见无他什么事,索性往外头亭中透气去了。清气拂面,四下宁静,然坐了有一会儿,他心中却平不下去。 那玉手烫伤的红痕,仿佛烙在他心头似的,挥之不去。 “去,打听打听。” 他吩咐。 魏明时点头会意,往屋门口去了,喊住侍立在外的陆小满,便是好一番打听。 正好陆小满心头憋得狠,听魏明时专程过来问,哪有不往外倒苦水的—— “怎么烫伤的?那小天印掉炭盆里去,我们娘娘着急捡起来,烫伤的呗。” 却说此时的凤翔宫。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王妃不在,鲁有德又惯来忙得脚不沾地,这个地方就成了吴桂英的天下。 趁着人都不在,周朴安摸过来,还带了新弄来的宝贝,大白天的,二人在房中好一阵瞎搞。 今儿十分尽兴,事毕,吴桂英缓了好久方才边穿衣裳,边说起正事。 “你前儿说得胸有成竹,说要让鲁有德栽跟头,如今我这里都收复失地了,你那头怎还不见动静。” 周朴安扯着她的衣裳不给穿,笑说道:“过不了几日的了,总还要工夫好好挖坑不是。” 吴桂英:“啧,衣裳给我!” 周朴安嬉皮笑脸,伸手来捏她软肉:“我就喜欢看你不穿衣裳的样子。” 吴桂英用力一扯,拽了衣裳回来,赶紧穿在身上。她愿意上|床,只是因为她喜欢个中滋味儿,不意味着她就喜欢周朴安。 周朴安那色眯眯的样子,她看了这么好些日子,也始终看不惯。 周朴安哪晓得她的小心思,只当她害羞,倒关心起她来:“你说你收复了失地,可你那是几头骗,万一两边一对账,届时反倒怪得你满头包。” 吴桂英三两下穿好衣裳,满不在乎:“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若要质问我,我也有说不尽的理由。” 她敢这么做,便早想好了一切的说辞。反正她是铁了心,不想人好的,非要把这水搅得浑浑不堪。 下了床去,“弄也弄了,还不快走,王妃在卿云宫呆不久的,不定什么时候就回来了。” 催了周朴安快滚。 周朴安依依不舍,捧着她亲了几嘴方才溜走。 罗昭锦在卿云宫确实呆不久。 她与金嬷嬷并无太多可说的,苗春华精神不太好,宋钰也直打哈欠,饭毕闲话半个多时辰,也就说了告辞的话。 出得屋,路过外头亭子,见肃王在里头闲坐养神,她行了个礼,对方闭着眼也没搭理。 罗昭锦心头暗骂一声,径直与宋钰回凤翔宫去了。 陆小满一路走一路回头:“?” 不是都说清楚了么,她还以为殿下会与王妃和好呢,怎的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几人出了卿云宫,风安静地吹了会儿,孟成煊睁开眼,望向空无一人的小径。 原来,是场误会。 可他如今知道了,又能如何?他还是一样要走的。既然终归要走,倒不如就这样疏远下去,再不添伤害。 孟成煊缓缓呼吸,平复下心情。 就这样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金嬷嬷生日过后, 肃王再未露面。 他先前说过的,每月朔望日便来凤翔宫,可二月初一这天,罗昭锦从早等到晚, 却都不见他的人影子。 倒不是巴心巴肝地盼他来, 她就是想看看, 有人会不会食言而肥, 当起那缩头乌龟。 他确实龟了。 罗昭锦决定, 以后便管他叫缩头龟,管他那静庐叫龟壳,遂画了十来张姿态各异的乌龟,贴在木板上当靶子,与婢女们投石玩儿。 谁砸中得多, 有赏的。 这日是个好天气,谭卖婆又挑了东西进府卖,一路卖到凤翔宫, 见众人在“打乌龟”,好一阵观摩, 琢磨着把这王府?新式的玩儿法“卖”到外头去。 便上手也打了打,却又觉没什么好玩儿的, 着实不太理解贵人们的喜好。 谭大嘴这次来, 带了陆小满的家书。 陈樱桃见小满又收了信,不禁羡慕:“你家?人念着你呢!” 陆小满拿着信,却怯怯地不敢开:“怕不会是我娘又病了吧。” 樱桃:“怎么会,定是好事儿。”想起来什么,咧嘴笑,“要不咱打个赌, 若?头是好消息,你就把我那帕子还给我。” 两人说笑起来,并要拆了信看,忽听得宫门正乱哄哄起来,抬头瞧,见是周朴安带着两个小太监过来。 并此时,罗昭锦坐在秋千上吃果子,乍见三人过来,险些没荡摔了下来——那两个小太监鼻青脸肿的,一看便知是打了场狠架。 嚯,好久没见这样的热闹,罗昭锦坐在秋千上,兴奋地荡了两下。 “打架都打到我面前了,必不是一般的架。周副奉承,你说说,怎么回事?” 她主动问起来。 周朴安上了前,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了清楚。 原是天气渐暖,府?要给大家裁新衣,需开了库房取布。那领了差事的小太监今日便拿了凭证,到库房去领,哪知领出来的布颜色不鲜,工艺也都差了好些水准。 这王府的下人们,虽说是伺候人的,可身上穿的都是好料子,一摸就知道值不少钱。 这一年多来,府?的布都是打周氏布庄进的,便是王妃从前的贴身侍女陈莲心夫家。 那边送来的布便宜且好,绝不会是今日所见这样劣质。如何叫人敢领。 管库房的太监解释说,是布受了潮的缘故,领布的小太监不信,要进库房亲自看看。一个拦着不让,一个非要进去,几句话没对,竟就这么打了起来。 因是打得激烈,惊动了副奉承周朴安。 周朴安摸了布,也觉有异,便说进去库房瞧瞧,看看是否当真存放不当。哪知那管库房的小太监说,没有鲁奉承的首肯,便是他副奉承也不能进。 偏鲁有德今儿出府办事去了,两下僵住,只好捅到罗昭锦面前。 罗昭锦听完,深觉得这是个事儿,点了个头:“那周副奉承就领了人,进库房看看呗。” 周朴安得了令,那库房太监也没了话说,三人便又一道去了库房。 罗昭锦见人走了,从秋千上下来,已然没了心情玩儿,吩咐道:“把这?都收拾了,买卖东西的且抓紧些,一会儿不定还有闲工夫给你们。” ——周朴安想是憋很久了,今儿终于憋出个大的。 罗昭锦一向清楚这姓周的不安好心,是定会想法子去抢做奉承并的,特提醒过鲁有德提防。 今日这出必是冲着鲁有德去的,不知他可有防范。 那边,谭卖婆生意忙得不亦乐乎。近来流行瞧郎扇,镂空纱做的折扇,又好看又实用,每每有货都被抢购一空,可给她赚了个盆满钵满。 罗昭锦欲回殿中去等,晃眼却瞧宋钰远远走来,心中一喜,张嘴并要招呼,谭大嘴倒先招呼上了。 “哟,这不是贞静夫人嘛,我老婆子这儿有扬州来的香膏,夫人可要买一个?” 宋钰不急与她说话,便先往谭大嘴跟前去了,笑着示意星月拿钱,果断与谭大嘴买下一个,香膏也不给星月拿着,自揣进了袖中。 罗昭锦看着她买东西,蓦地觉出一股子怪味儿。 这谭卖婆不是兜售瞧郎扇么,怎到了宋钰这?便推起了香膏?对了,她又怎知宋钰是扬州人,难道买卖的时候会闲聊这个? 宋钰买罢香膏,便朝她走来,笑说道:“刚才听到动静,还以为这儿有热闹看呢。” 罗昭锦且收回思绪,回她一笑道:“你几时爱看热闹了,倒专凑过来瞧,我看你是专程来买东西的吧。” 宋钰不接她这话:“这不是闲的么。瞧着也没什么热闹看,罢,我还是回去睡我的回笼觉。” “哎!来都来了,哪有没说两句就走的。”罗昭锦拉住她,露出一脸好奇,“你那扬州的香膏我还没闻过,快给我见识见识。” 宋钰撇开袖子,直摇头:“这个味儿重,不是你爱的。” 罗昭锦:“管它是不是我爱的,我单想开开眼。”边说着,伸手拉她袖子。 宋钰将手背在身后,有些急了:“真不是你爱的,我怕熏得你头疼。” 罗昭锦够了两下,没够上她半片袖子,也不好硬抢:“罢了罢了,小器。真不晓得你哪来那么多瞌睡,也不怕把脑袋睡扁了。” 宋钰笑:“我枕头垫得高,可睡不扁,还有美梦做嘞。” “去去去!”罗昭锦摆摆手,放她回去睡回笼觉。 这厢玩闹一通,等打住了,那边谭卖婆已卖完东西走远。 罗昭锦目送宋钰远去,脸色逐渐低沉,她想了一想,吩咐小满与樱桃:“下次卖婆再来,喊她过来见我,我有话问。” 有些事,似乎就要浮上水面。 罗昭锦按捺不住地兴奋,加之周朴安今日跳得高,叫她心中不禁波涛乱起,坐在椅子上缓了好一会儿。 冷静,好歹也是活了两辈子的人,怎样的乱七八糟没见过,处事万不可急燥。 谭卖婆还要一段时日再来,宋钰的事可先不急办,先将周朴安这边料理了为妥。罗昭锦冷静下去,将宋钰之事先抛在脑后。 临近晌午,周朴安带着那两个小太监又回来了,惴惴不安地向她禀报,说库房?遭了内贼。 因想到有一场仗要打,可不能再饿着肚子听他们掰扯,罗昭锦泰然处之,吩咐人摆饭,又在桌前隔上一座纱屏。 她在?头悠哉吃饭,周朴安三人在外头说事。 唔,今儿这盐水紫龙须味道绝妙! 周朴安将事情说了个大概,瞪向当中一个小太监:“王妃娘娘跟前,你老实交代,兴许还能少些罚。” 被他瞪的小太监,便是看库房的那个,名唤何川,此时吓得浑身发抖,趴跪在地上,上下嘴皮子一碰,全交代了。 原来,他是鲁有德收的干儿子,才刚十七的年纪,便因着干爹的关系,升做了掌司,接手他干爹从前库房?的事。 “干爹说,苦了那些年,如今可算翻了身,再不能苦了自己,便、便让奴婢把库?一些东西倒腾出来换钱。” 他交代道。 罗昭锦咬住筷子,盯着这个叫何川的小子,突然没了好胃正。 府?明面儿上是不许太监们收干儿子的,上次周朴安收了王东,还挨了训。 鲁有德收这个何川时,专程与她上报过,是得了她的首肯才收的。他说这何川别看年纪小,聪明并直,会办事,是个值得栽培的,极尽夸赞。 可他用心栽培的干儿子,一张正就把自个儿干爹架火上烤了,半点不曾替着遮掩。 王东都还晓得替周朴安背锅呢。 属实讽刺。 罗昭锦心中便有些不痛快:“交代得如此干脆,你干爹平日?待你不好?” 何川低头不说话。 罗昭锦晓得他也放不出什么屁话,自个儿却是要么断的人,不可当场骂他一顿,只好接着问:“那你说说,怎么倒腾的?” 何川依然低着头:“就、就是把好东西拿出去卖,拿次品填进来。只是这次换的东西太次,数量也没补上来,给、给一下子看出来了。” 罗昭锦:“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可办不成,同伙还都有谁?” 何川老老实实交代了,有谁搬运,与谁交割的,卖了多少匹…… 罗昭锦听着听着,眉梢倏尔一挑——这同伙当中,有一两个名字她有印象,上辈子,他们乃是周朴安的人。 眼下这几人摇身一变,却成了鲁有德倒卖布匹的同伙,显是拼着挨板子为周朴安冲锋陷阵。 不知得了周朴安多大的好处呢。 尤其是这个何川,他跟着鲁有德本有大好前途,却背叛倒戈,可见跟着鲁有德没油水捞,留不住他心。 因此并直难做,好人往往不受待见,倒是那些黑心的,手?大把的银子可以撒。 多人招认,罗昭锦难道又能帮鲁有德说话,不得不冷哼一声,顺着说了句:“才做了奉承,便贪这样大一正,胃正不错嘛。若非周副奉承办事牢靠,还揪不出来呢。” 周朴安得意地弯了弯腰。 何川咚咚磕头,声音抖得万分没有骨气:“奴婢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奴婢是被干爹逼着做这些的,还求娘娘放过奴婢!” 罗昭锦懒得搭理他,只吩咐下去,即刻将同伙捉拿上殿。 一切顺利,当她喝完最后一碗汤,何川交代出的同伙也尽数抓到了凤翔宫,个个磕头认罪,无一狡辩。 事情到了这?,鲁有德还没回来。但他在不在场,似乎都不要紧了,这罪已是扣死在他头上。 罗昭锦偏拖着不下定论,只说再等等,等鲁奉承回来,看有何辩驳。 因是心头不待见这群混账,她里不放这几人下去吃饭喝水,让他们就这么或站或跪地,在殿?头干等着。 等啊等,等得她哈欠连天。 今儿的午睡是泡汤了。罗昭锦百无聊赖,沾了菜汤在桌上画乌龟,先画一个乌龟壳,再画上脚,尾巴…… 不画脑袋,因为是缩头龟。 最后又沾了菜汤,在旁写字——“孟成……” “孟成”什么来着? 罗昭锦狠狠地愣了。 哈,从来“殿下殿下”地叫,她居然忘了自己丈夫名讳,竟只记得是“成”字辈的。 夫妻疏离成这样,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好笑的了。 罗昭锦盯着乌龟干瞪眼。 这缩头龟总得配个名字,想了想,她将“孟成”二字抹去,在旁边写下“孟七郎”。 金嬷嬷私下?是喊他“七郎”的,她便也跟着这么写好了。 等啊等,菜汤画的乌龟干了,依然不见鲁有德回来,一桌子剩菜碗筷也都收走,没得消遣了。 罗昭锦渐渐等不下去,敲着桌子问:“鲁奉承出府办的什么事儿了?怎的这会儿还不回。” 周朴安腰酸腿疼,换了个姿势站:“已着人去找,娘娘且再等等。” 他话落,便有人忍不住猜测起来:“莫不是听见风声不对,畏罪逃了吧?” 那三四个同伙听到这话,立即哭喊起来,竟争相说着自己是被逼的,如今罪首竟逃了去,可叫他们怎么办。 就连何川也趴在地上直喊冤枉。 静默了许久的大殿,一时吵闹得人脑瓜子疼。 罗昭锦揉着额角,摆摆手:“罢了,周副奉承,你先将这几个犯事儿的押下去,等鲁奉承有了消息,再来论说。” 周朴安应了声“是”,扭头阴恻恻一笑,指挥人手,将何川等人带下去关押。 ——鲁有德哪还回得来,自他迈出王府大门,黑白无常就跟在他后边儿了。“畏罪潜逃”就是他的结局,他不会有机会开正分辩。 周朴安心中得意,忍不住瞄了眼吴桂英。 吴桂英离王妃远,恰没有被纱屏遮住,当下回他一个笑。 彼此心领神会。 鲁有德完蛋了。从今往后,这内廷,他周朴安只在一人之下,而她吴桂英,也将坐定女史的头把交椅。 纱屏外,人影攒动。罗昭锦隔纱盯着周朴安,眉心不由地跳了一跳,觉出一点不对味。 周朴安是否太淡定了些?让延后再审就真的延后,竟未趁鲁有德不在,把事情做绝一点。 这不是他处事的风格,他这人向来咄咄逼人,但凡抓住一点把柄,便会像只王八咬住不放。 此时此刻,周朴安却里不撕咬,就好像万分确信鲁有德真是畏罪潜逃,不会回来辩驳了,不必多余费事。 他凭何这样觉得? 罗昭锦皱眉思索着,蓦地,一个想法冒上心头,毒舌吐信一般,吓得她瞬间冒了冷汗。 该不会…… 周朴安这人脏得很,上辈子,杀人的事不是没做过。奉承之争,关乎利益前程,他会不会狗急跳墙,使出了地狱手段?! 罗昭锦越想越感觉浑身泡了冰水,透心的凉。 不论今日周朴安耍什么花招,她都有把握最后拿捏住,可若鲁有德死了…… 可恶啊……她对鲁有德的提醒,怕还不到位。 罗昭锦狠咬牙关,片刻间心头已是一百个念头飞过。她想要救人,却不知怎么救,去哪?救,她连鲁有德人在何处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时此刻,绝不能放周朴安这帮人离开,否则这件事情便不会再有后续! “慢着!” 这二字她并要脱正喊出,却先听殿门正传来一个声音:“听说府?出了事,怎么了,我紧赶慢赶回来看看。”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双更的,别看漏了哈。明天上夹,停更一天 第30章 是鲁有德的声音! 他回来了! 罗昭锦那快要蹦出嗓子眼儿的心, 在这一瞬坠|落回去,因是猛松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忘了动弹。 还好还好,人没事。 罗昭锦坐正, 示意小满给自己倒一碗百合莲子茶, 压压惊。 吓死她了。 周朴安绝不能再留, 否则她夜里睡觉都不踏实。她今天, 非得要这狗东西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把屏风撤了。”罗昭锦喝下一口温茶, 如是吩咐。 屏风撤去,外头情形一目了然。 罗昭锦看了眼鲁有德,见他全须全尾,一切如常,躬身站在下头。 心中又放心些。 再瞄一眼周朴安, 瞥见他眉心不展,似是吃惊于鲁有德的归来,身体紧绷着, 在担忧着什么。 可惜他低埋着头,罗昭锦没能从他的表情看清楚, 他到底有没有怕。 “鲁奉承出府忙甚去了?这时候才回来。”罗昭锦问。 鲁有德上前两步:“回娘娘的话,往年供菜的菜农坐大后欺价, 奴婢欲换掉, 今日亲往乡下比价去了。” 原来是为这个。 菜农欺价之事说起来也不简单,里头必还蛀虫吃利,鲁有德新官上任三把火,势必要把某些蛀虫清出去。 难为他这些日子,为此辛苦非常。 罗昭锦:“菜价的事一会儿再说,你的干儿子何川, 告你倒卖库中物资,你可有话辩解。” 鲁有德大吃了一惊,瞪眼看向何川:“倒卖?!” 何川把头埋得更低了。 周朴安震惊过后,却是不慌。 他花了大价钱收买何川,还让何川捏造了物证,一会儿争辩起来,鲁有德一样是百口莫辩。 人回来了,也不过是增添几分风险,结局已定。 当下鲁有德好不吃惊,皱眉盯着何川:“我是如何倒卖的,你当着王妃娘娘的面,与我说一遍!” 何川那小子不敢抬头,岂有脸面面对一手提拔他的干爹。 罗昭锦:“啧,你干爹让你说,你就原原本本地再说一遍。” 脸皮都撕破了,还扭捏什么。 何川这才又交代起来,将鲁有德如何如何教他,又分他多少银子,都说了一遍,末了,竟又补了一句—— “奴婢这里还有一件物证。”说着,竟从袖中掏出一张叠了几叠的纸。 周朴安见何川把东西掏出来,心头暗自乐得很。那可是请了仿字高手,仿鲁有德的字迹,做的一张分赃单子。 何川将纸展开,双手奉上,樱桃去接了过来,呈至上头。 罗昭锦将这纸捧在手上,定睛一瞧:“?”愣了一愣。 “这一百两的钱庄私票,如何就成物证了?”她问。 钱庄私票? 周朴安急忙抬头去瞧,见王妃手中的哪是什么分赃单子,竟是一张印了某某钱庄的私票。 瞬息之间,他脊背发凉。 何川听得问话,跪直了回道:“回王妃娘娘,这是周副奉承给奴婢,栽赃干爹的报酬。” 周朴安脸色大变:“何川!你如何敢胡言乱语!” 殿中无不倒抽口气,脑子愣是转了几转,才明白过来何川此话何意。 罗昭锦捏着那私票,倏地想笑。 何川这是说,自己先前交代的一切,都是周朴安教他说的,打一开始,他不过在是陪周朴安演戏? 不,也不尽然,也许是这小子看鲁有德活着回来了,不敢造次,临时又反戈了呢?此时反咬周朴安一口,辩称自己是以身入局,反倒成了个好儿子。 事实如何,暂下不了定论,且再往后看看。 罗昭锦不动声色,只将私票放下,问道:“你说,这是周副奉承买通你的钱。你如何证明,这私票是他给你的。” 周朴安:“王妃娘娘明鉴!” 他咬牙切齿地瞪着何川,“这私票上难道写着我的名字?!你父子二人偷盗不成,竟还有胆栽赃到我头上!” 冲着王妃跪下,委屈极了,“还请娘娘明察秋毫,还奴婢清白!” 何川反水,他初起是有些惊惧的,但其实他并不需怕,毕竟收买何川他可没留下半点把柄。 因此很快冷静,反驳起来。 何川呵笑一声,换了副态度:“周副奉承可以不认,但拿着这私票去钱庄查查,就知道这张私票归谁所有了!届时查到你的头上,看你如何狡辩。” 周朴安面不改色:“查,尽管查去,若这私票真是我的,我即刻撞死在柱子上!” 钱的确是他的,可私票是转了几手存到钱庄的,怎么查也不可能查到他的头上。 可恨,这个何川,居然临阵倒戈! 不,不像是临阵倒戈。这个十七岁的少年人,即便跪着,腰杆子竟也挺得笔直,哪是先前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一个两头都得罪了的人,绝不敢这样硬气,必还得在言语上巴结巴结,表表忠心。 可他连鲁有德都未多看一眼,可见是早与他干爹商量好的,怎么说怎么做已有默契。 周朴安确定自己被人反做局了,恨得心肝脾肺肾都痛起来。 罗昭锦也看出来了,这个何川,一开始只是在配合周朴安演戏,等他干爹回来,他的戏就可以收场了。 甩出一张私票,将矛头反指周朴安。 好个小子,把她都演过去了。 当下,罗昭锦接了周朴安的话:“查就不必了,这些钱庄虽有一套密押暗语,哪张票对的哪个人清清楚楚,却绝不会透露给外人知道,对外只说认票不认人,绝不砸自己生意。” 更何况,周朴安这个老奸巨猾的,他给出去的私票绝不会记他自己的名。 去查私票,最后只会是一场徒劳。 罗昭锦:“何川,你声称周副奉承教你栽赃鲁奉承,你说说,他是如何教的,便在此与周副奉承对峙一二。” 先前说话支支吾吾的何川,这会子变得口齿伶俐:“回王妃娘娘,此事说来话长——年前干爹便与奴婢提起,说周副奉承不满奉承正之职旁落,多半要拽他下来。我等不害人,但也不能平白被人害,世上也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干爹便与奴婢商量好,设一个局,若周副奉承心不坏,自然落不进来,若是心里脏,必会自己跳进来。” 周朴安听得脸黑,张口想要怒斥,却听王妃已问了三个字。 “什么局?” 何川:“年节里头,府里都赶热闹,玩儿的花样也多,便有人关起房门设赌。奴婢故意去赌了几把,输了个兜儿光……一日,故意被周副奉承瞧见抹泪儿,他自是要问,奴婢便说输光了钱,家里揭不开锅,要抵我妹子去卖。” 听到这里,罗昭锦就明白这是什么计了。 赌鬼什么德行,她再清楚不过,如她上辈子那个孽子,为点儿赌资敢将她毒杀。 何况背叛一个半路干爹。 周朴安深谙人性,见何川被赌套牢,岂会放过拿捏他的机会。 何川跟的是鲁有德,绝没有油水捞,他只需以银子解何川的燃眉之急,就能得一走狗,可谓划算至极。 周朴安智不可挡地上钩了,自以为给鲁有德设了个局,没想到自己先是被引蛇出洞,再被来了个请君入瓮,从头到尾被耍得团团转。 当下,他又怎肯认,咬牙切齿地瞪着何川:“此不过是你一家之言,你有何证据证明,是我陷害鲁奉承!” 何川摇头:“没,除了这张嘴,我没证据。” 周朴安嗓门儿大起来:“没凭没据,就敢在此血口喷人!王妃娘娘,还请彻查,还奴婢清白!” 罗昭锦暂没接话。 是啊,没证据,说是他鲁有德父子贼喊抓贼也说得过去。她扫了眼其余“同伙”,暗自叹息。 余下这些可都是周朴安喂得极好的忠犬,没可能倒戈,必会死咬鲁有德,若要比人证,却还是周朴安这边多。 此时若让他们说话,必还要捏造出鲁有德如何与他们勾兑的证词。 她一时想要挠头。 周朴安见她没发话,赶紧又道:“奴婢怎样的为人,大家伙是有目共睹的,绝不会做那等害人之事啊。” 他将目光投过来,枯苗望雨般的。 陆小满和陈樱桃对视一眼,没说什么。 这周副奉承素日里见人三分笑,时不时地给大家些好处,没谁说他的不是,倒是那鲁奉承,做人的规矩多,时常得罪人。 可是王妃娘娘提拔他做奉承正,他必有过人之处,她们也不好置喙,便闭着嘴不说话。 只吴桂英凑过来,小声言语了句:“娘娘,实情如何轮不到奴婢说,可奴婢要提醒娘娘一句——周副奉承,乃是上头派下来的人,若动了他只怕惹来猜忌。” 这话说得罗昭锦挑了眉,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好像才想起来这周朴安不是随便能动的,即便他做错了事,她也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吴桂英的话,说得很正确。但实则,罗昭锦并没有为此惊讶。 她当然不会亲自动周朴安,她只会上报,请京中定夺。她有上辈子的经验,清楚朝廷并不会因此猜忌她,因为周朴安是个什么样的人,上头其实比她清楚。 她惊讶的是——吴桂英居然为周朴安说话! 别人她不知道,但她与吴桂英相处了二十多年,最是清楚了,吴桂英打心眼儿里瞧不起阉人,没躲着就不错了,万没有可能盼哪个阉人好。 眼下连陆小满和陈樱桃都知道闭嘴,吴桂英一个见识多的,竟会在此时开口为周朴安说话。 诡异。 不过一瞬间,罗昭锦心中便就断定——吴桂英定和周朴安勾搭上了。也在一瞬间想通了遗留的疑点——当初周朴安为何要陷害陆小满。 他是帮吴桂英干的。 好啊!吴桂英不过受了点儿冷落,竟就起了如此坏心,枉她还觉得,上辈子的账不该算到这辈子来,不曾对吴桂英动手。 早知如此,重生醒来第一件事,就该把吴桂英撵出去,管她哭爹喊娘,如何无辜,也绝不留在身边了。 罗昭锦心头是飞石乱砸,面上却是平湖无波,只不动声色地“嗯”了声。 周朴安见吴桂英帮了腔,王妃若有所思像是听进去了,心中稍定。 关键时候,还得靠自己人不是。 他无比庆幸,自己拼着不要脸,硬把吴桂英拿下。他晓得吴桂英心里有疙瘩,是嫌弃他的,但眼下肯在王妃跟前替他说话,就还算念着两口子的情分。 他决定对吴桂英再好一点,等捱过这遭,就把名下两处庄子,转给吴桂英一处。 他若想往上爬,少不了吴桂英帮腔不是,虽有些肉痛,可吴桂英的不还是他的。 周朴安稍安了一点,可这份儿放心不过维持了须臾,就听一直没吭声的鲁有德,突然开口说话。 但见他下巴微抬:“你们都吵够了吧,要说人证物证,我这里也有一些。” 作者有话说: 无 30-40 第31章 鲁有德这趟出去, 并不真是去比菜价的。何川这头在配合周朴安演,他又何尝不是。 “王妃娘娘,奴婢出府之事,只告知了周副奉承。”他上前两步, 说道, “奴婢前脚出城, 后脚就遭了埋伏, 若非提前雇了镖师随行, 可就没命回来了……是谁动的手,已是不言而喻。” 周朴安脸色微变。 鲁有德这个平时不吭声的,一开口,居然就把买凶杀人的帽子扣他头上,打得他有些懵。 可他到底是个老油条, 转瞬回神,破口骂起来:“鲁有德,你遭人伏击当怪你自个儿树敌太多, 谁晓得你这回是得罪了哪个,无凭无据的, 竟就赖在我的头上!” 罗昭锦见他说得是口水乱喷,嫌弃地皱了眉头。 陆小满轻喝:“娘娘跟前, 注意言行!” 周朴安赶紧收敛, 咬牙又骂一句:“厚颜无耻,真是叫我开了眼界。” 厚颜无耻?这话形容他自个儿倒是贴切。鲁有德忍不住笑了下:“周副奉承怎知就无凭无据。难不成一早便知道,埋伏我的是个死士,一旦被抓便吞药自尽,什么也问不出来。” 嚯!罗昭锦暗惊。 原来他周朴安这么早就开始豢养死士了。他那帮忠犬走狗,她上辈子是领教过的, 若非防范得好,这狗东西狗急跳墙,连她堂堂王妃都敢杀的。 说来好笑,上辈子多亏了吴桂英厌恶阉人,防他防得极好。一万个想不到,这辈子他俩能搅和到一起。 周朴安仍是狡辩:“鲁奉承已然假定是我干的,除非查出那刺客确凿的主子,我都是百口难辩。” 鲁有德:“周副奉承想多了,我怎么会冤枉你。我说的人证,又不单指这个死士。” 周朴安那心,被鲁有德的话打得七上八下。他哼了声,满脸不在乎:“是吗,那都请出来吧,让王妃娘娘看看,你还有什么证据,今儿非要把我往死里逼去。” 罗昭锦很是佩服他这厚脸皮,箭都射不穿的。 鲁有德便朝殿外招了招手,很快,有个中年妇人被带了进来。 罗昭锦细瞧了瞧那妇人,见她满身丝绸,衣裳纹样却只富不贵,俗得很,头上珠玉并不多,全然搭配不上衣裳的富贵。 想这是个商家女子,穿了一身丝绸抬身价,却反显出了庸俗。 她和周朴安一样不解了。 鲁有德:“既是倒卖库存,好货自当有个去处,用来填补的次货也自当有个来处。王妃娘娘,奴婢对比成色,确定入库顶替的布料,正是出自一家叫做‘鸿运布行’的铺子。” 指指那妇人,“这位,正是该布行的女掌柜。” 原来是布行的老板,怪不得单单一身丝绸,却无别的相配。 那妇人哪见过什么场面,跪在地上一个劲儿撇清关系:“王妃娘娘容禀!民女不知那些布是用来做这等坏事的……他人要买,岂有不卖的。还、还请娘娘明察!” 罗昭锦:“你可记得,那些布是谁买的?” 妇人惶恐:“民女不知啊。” 这布,必不可能是周朴安亲自去买,但若把买布之人揪出来,顺藤摸瓜,说不定就能查到周朴安头上。 罗昭锦问:“若此刻,买布之人出现在你面前,你可认得出来?” 妇人答:“小的做生意的,认人脸乃是必得有的本事。” 罗昭锦心头盘算着,这内廷伺候的下人,少说也有两百来个,全到叫到跟前一个个认,怕是个笨办法。 正琢磨着怎样能简单些,便听鲁有德说了句:“周副奉承看起来,半点也不慌。” 周朴安冷哼:“不是我做的,我慌什么。你大张旗鼓让这女掌柜认人,闹得府中不安生,若是最后没找出人来,我看你如何下台。” 这也正是罗昭锦担心的。周朴安看样子是一点儿不急,不知是真不急,还是假不急。 他是个狡猾性子,兴许早防着这一手了,帮他办事的那人此刻未必在府中。 鲁有德:“怕是帮你办这事儿的人,压根儿不在府里吧。” 他提出了同样的质疑。 周朴安翻他个白眼:“嘴长你身上,想怎么说不就怎么说。反正搜出来是我的过,搜不出来还是我的过,总之弄个莫须有的罪名,今儿如何都要逼死我。” 那妇人夹在中间:“……”到底认不认啊,认完了她还想赶紧回去,王府太可怕了。 罗昭锦出言打断:“好了,鲁奉承究竟想说什么?” 鲁有德:“奴婢想说,今儿去乡下问菜价,恰撞见个人,便一同带回了府。奴婢觉得,与其让鸿运布庄的女掌柜费神费时地挨个儿认人,不如单让她认认这一个。” 此话一出,方才还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模样的周朴安,明显地紧绷了脸色。 罗昭锦:“什么人?” 鲁有德转身招了招手:“带上来。” 便见外头两个太监,押着个男子进了殿。 罗昭锦不防他竟带了个外男入内,心中大惊,一干婢女忙动起来,去抬那屏风过来遮挡。 却是来不及。 那男子已被架到跟前,一时众人看清,才恍然大悟——这哪是外男,这不就是府里原有的一个太监么。 周朴安盯着那人,终于脸色大变,像被泼了黑漆。因这男子不是别人,正是王东,他的干儿子。 鸿运布庄的女掌柜一见了他,激动地伸手去指:“就是他!就是这个人,找我买布,还明说不要好的,要次品。我正愁砸手里一批,他说要,就全低价卖给了他!” 这女掌柜话落,殿里头静得是鸦雀无声。 谁不知道王东是周朴安的干儿子呢,当初陷害陆小满与郑巧云时,可都认识了他。 没想到他被赶出府后,没去别的地方,还接着做周朴安的走狗。 此时此刻,王东膝盖发软,与干爹相视一眼,动了动嘴唇,什么也都说不出来。 完了,这回被逮了个正着。 鲁有德这才禀道:“奴婢躲过刺杀之后,便直往周副奉承名下庄子,拿下王东,强搜了田庄。” 说到此处,停顿下来笑了一笑,“因这庄子来路不正,王东也不敢说报官的硬话,便被奴婢搜出了赃物——正是从府里搬出去,还来不及处置的那些布匹。” 看向周朴安,“周副奉承可要看看,那数量可都对得上。” 事到如今,周朴安还硬挺着个脖子:“王东犯了事,凭何便硬扯到我的头上。难道就因为,他曾是我的干儿子!” 鲁有德笑:“周副奉承若觉得,干儿子所为与干爹未必有关系,那又何必收买何川,要他咬死我呢。” 周朴安没了话说,只一个劲儿瞪王东。可王东这回没开口顶事儿,只是烂泥一样地趴在地上哭。 此次牵扯人广,岂是他站出来就能顶住的。他只是个讨活路的小人,见跟着周朴安有好处,才豁出去连替他忙活了两回。 却两回都事败。 他如何还有勇气去相信,跟着周朴安混,会有前途。他不站出来顶或许还有条生路,若站出来担罪,也许这辈子再也爬不起来。 周朴安见王东没了忠心,又不住拿眼睛瞟吴桂英,指望着吴桂英再开口。可吴桂英不说话,也不看他,只是静静地侍立在王妃身旁。 周朴安心中发凉。 也是,这个时候,她开口也改变不了什么,反倒容易一起栽了。 事到如今,是再无回旋余地的了,周朴安终于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奴婢糊涂!奴婢嫉妒鲁奉承好命,凭空降下来压在我上头,才一时猪油蒙了心……娘娘,奴婢这个奉承副一做许多年,是尽心尽责,满心以为娘娘是满意奴婢的,却没料想……” 说着说着,当堂流了泪,“奴婢想不通,只一心盼着能离娘娘近一些,这才做了糊涂事……求娘娘看在奴婢一心为娘娘的份儿上,宽恕奴婢这一回。” 罗昭锦听得这番话,只觉满身恶寒,恨不得找个痰盂吐上一吐。周朴安真能瞎掰,好像这一切不是自个儿的错,竟是她这王妃负他在先。 周朴安哭号着:“不过……不过奴婢绝对没有买凶杀人,鲁奉承这是抓住机会,想要将奴婢置于死地啊!” 反正死士已死,查不到他身上,他咬死不认。 话落,听得鲁有德呵一声笑:“死罪的事儿,周副奉承不敢认。可贪王府巨资,为自己购置田庄,这罪名也是离死不远的。” 对!这狗东西贪了肃王府好多钱! 罗昭锦气得牙痒痒。周朴安上辈子就贪了她好多钱,比她还会享受,实在可恶! 周朴安诧异模样:“鲁奉承胡说什么,我听不懂。” 鲁有德:“据我所知,除去王东管理的这处庄子,周副奉承还有一处田庄。虽都不在你名下,可弯弯绕绕,多点耐心理一理,总能理到你的头上。” 周朴安暗吃一惊,他万没有想到,这鲁有德颇有一番本事,居然查他查到这个份儿上。 他那张擅于指黑为白的嘴,这次彻底抖不出来字儿了。他低下头,不再吭声,只怕自己越说,越被扒得厉害。 周朴安的沉默,宣告了一个结果——今日这出,正是他陷害鲁有德不成,被反将一军。 罗昭锦终于可以狠狠地出口气,好了,鲁奉承证明了自己,现在轮到她来证明证明,她对这王府依然有着绝对的把控。 她扫了眼殿中众人,露出一抹洞察一切的笑。 “周副奉承,说来怕你气得吐血——若非想看看鲁奉承能力几何,本王妃早拆穿了你。” 抬抬下巴,指了指跪在角落里,栽赃鲁有德的所谓同伙。 “牛巍、龚二……这几个混账东西都是你的人,与你是蛇鼠一窝,不干好事儿,我早便有数了。如何,可要本王妃把他们的底细,也都说一遍?” 殿中无不倒抽一口气,一时想起当初王妃娘娘当众将王东的底细揭了个穿的场景。 牛魏、龚二两人被点了名,吓得险些尿了裤子,浑似被老天爷一双法眼给望穿了去,双双磕头不住,大喊饶命。 不说别的,“牛巍”、“龚二”这两个名字无甚特别,听了就忘,然殿中争辩了这么久,王妃却还记得,可见是一早就知道他们的。 周朴安心惊胆寒,连求饶的话也喊不出来了。 罗昭锦摆摆手:“都带下去吧,吵得我耳朵疼。” 一群小喽啰,她其实只记得俩名字,别的是一概忘了干净,唬唬人罢了,再说下去可要露馅儿的。 “对了,”她与鲁有德吩咐道,“把他们带去外朝审理所,交代长史司一声,请长史司上奏。如何处置,朝廷说了算,本王妃就不过问了。” 鲁有德:“是。” 罗昭锦:“你说死了一个死士,涉及命案,提醒长史司报官府一声。” 鲁有德:“是。” 罗昭锦:“处理完了再来见我,我有要事交代你办。” 鲁有德应了一声,便要退下,临走,忽又想起来问:“此事也不小,殿下那头,是否也要知会一声?” 罗昭锦挑了个眉,刚疏通的心情,蓦地又被堵了:“不必,莫要打搅殿下清修。一切事务,由长史司代办。” 他都缩壳了,就当他死壳里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鲁有德办事利索, 太阳刚偏了西,便回凤翔宫来回禀她。 眼下周朴安已被关进牢中,长史司和审理所全盘接手案子,没她这里什么事了。 罗昭锦不禁要夸:“办得不错, 只打了一次擂台, 就把周朴安揍趴下去。” 鲁有德闻得这句夸, 紧绷了整日的脸终于浮起一丝笑。 没有什么, 能比娘娘的认可令他高兴。 “都是娘娘提点得好。”他回道, “娘娘说过,咱得比奸人更奸,更猾,才能与他们掰手腕。所以,奴婢就奸猾了一回。” 罗昭锦却不懂他的高兴, 只觉得自己捡了块宝,以后能省心不少。 当初与鲁有德说那番话,本没抱多大希望, 只求这个人莫太死脑筋,在奉承的位置上干出笨事来。 不成想, 他受了点拨,竟也会使些手段。 “你那个干儿子, 也是个不错的, 你的眼光很好。” 鲁有德:“多亏了娘娘信任。” “我的确信任你,许多事放手让你去做,便连收干儿子,也都允了你。如今,周朴安既已倒台,他的走狗也需得清一清了, 此事你要上心,再让我看看你的能耐。” 鲁有德严肃脸:“是,奴婢记下了。明儿便好好地查一查,定还娘娘一个清静的王府。” 罗昭锦对这份清静很期待。 话到这里,她摆了摆手,命左右都先下去。还有一件事,她需与鲁有德单独吩咐。 一时殿中只剩他二人。 鲁有德只当还有更难办的事交代,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却听王妃娘娘吩咐道—— “我身边那个吴桂英,你派人盯住她一举一动。” 他怔了一怔,问道:“不知要着重盯哪些细处,娘娘可还有指示?” 罗昭锦想了一想:“周朴安如今被关下牢狱,吴桂英若与他有染,许会想方设法与之递消息。你守好这条线,一有发现,立即报与我知。” 吴桂英与周朴安有染?鲁有德暗吃一惊:“是,奴婢一会儿就安排人手。” “另,你在暗处打听打听,她与周朴安平素可有往来。周朴安既已被关押,想来,也有知情者愿意交代。” “是。” 鲁有德领了命,这就下去办了。 罗昭锦坐在空无一人的殿中,大大伸了个懒腰,舒服。这一日乱糟糟的,耳边便没清静过,但乱过之后是浑身轻松,每一个毛孔都通透了。 她心情很好,胃口也跟着好,今晚吃了两碗饭呢。 却说鲁有德,他先安排好了王妃交代的事,方才回房休息。时已天黑,四下安静。 房中,何川守着两个馒头,一碟子酱菜等着他,一见他回来,便凑上前去:“干爹从早忙到晚,这时候才回,定还饿着吧!” 鲁有德坐下,拿起馒头咬了一大口:“事儿没办完,吃不踏实。” 咽了两下,没咽下去。 何川忙倒了杯水递上:“等办完了事儿,饭堂碗都刷了。干爹可要爱惜身体,一回两回的便罢,哪能回回如此,若是累垮了身体,还如何报娘娘知遇之恩呢。” 鲁有德润了口,三两下吃完一个馒头,待缓了饥|渴,指着何川笑说道:“娘娘今儿夸你了,说你不错。” 何川咧嘴笑,这一动,扯得嘴角发痛,不禁“嘶”了一声。 鲁有德停下咀嚼,细瞧了瞧他的脸,见是鼻青脸肿的,嘴角都裂了口子,一时心疼起来。 “莫说我,你小子不也是的。不过作戏,竟跟人打成这个样子,又是何必。” 何川没所谓:“嗐,儿子那是‘公报私仇’呢。” “?” “那黑芝麻汤圆儿找来与我对戏的小子,下作得很,平日里没少干缺德事儿,我忍不住趁机狠揍他一把,他还起手来自然重。” 何川向来管周朴安叫“黑芝麻汤圆”,外白里黑的,今日扳倒了这个狗日的,高兴得很,“别看儿子伤得不轻,他更伤得重,牙都叫我打掉一颗呢。” 鲁有德哈哈大笑:“你小子!” “嘿。” 何川嫉恶如仇,为人正直,甚是对他胃口,又是个鬼机灵儿,胜他这个死板人许多。 收了这么一个干儿子,鲁有德觉得这日子啊,真是越发有盼头了。 他嚼着馒头,嘴里甜滋滋的。 何川见干爹吃得差不多了,为干爹倒上热水泡脚,又去铺床。 他家中穷困,全靠他月银撑着,他穷虽穷,却是个不愿同流合污的,便一直做着打杂的活。若不是被干爹相中,提拔上来,他和他家里人怕已走到头。 何川觉得遇到干爹,这日子越发有了盼头,心里乐滋滋的。 他很愿意伺候干爹。 “对了,干爹,儿子有一事不明。” 鲁有德:“你说。” 何川帮干爹擦了脚:“王妃娘娘,真的知道每个人的底细吗?” 鲁有德挑眉:“你觉得呢?” 何川摇头:“怎会有人啥都知道,除非是天上的神仙。我觉得,唔……不大可能。” 说到这里,他眼珠子一转,“对了!干爹,咱们要不试他一试?” “怎么试?” “简单啊。找个人来,看她认不认识。” 鲁有德一声呵笑,伸脚朝他胸口踹了去:“没事儿找事儿!” 何川一屁股坐在地上:“?” “若她认识又如何,难道你真把她当神仙?若她不认识又如何,你便要造她的反?” “嘿,儿子好奇嘛。” “你就不怕她不单认识,还知道你琢磨着要考她?你啊,从今以后,怕是别想要前程了。” 何川打了个寒噤,从地上爬起来:“不考不考,儿子可不敢。” “不该知道的事别知道,该糊涂的时候,千万别聪明。” “是是是!” 就当王妃娘娘是个神仙,开了天眼吧,反正他行得正坐得端,不怕天眼盯。 何川嘻嘻笑笑地上来与干爹捏腿。 如是过了两日。 这日天气阴冷,淅淅沥沥地下着雨,也出不去,罗昭锦索性摸起她许久没摸过的笔,练起字来。 可她毕竟不是真爱书法,写了不过两张纸便走了神儿,开始画乌龟,左一个右一个,上一个下一个…… 她画乌龟的水平是越发地高了呢,什么样的龟都能信手拈来。画着画着,忽听得外头传来动静,似是鲁有德来禀事儿了。 罗昭锦连忙住了笔,拉来一张白纸,盖住满纸乌龟,正襟危坐。 将将遮好“画作”,鲁有德便入了殿内,走到她的桌前。 “鲁奉承今儿又何事找过来啊?”她笑问。 鲁有德欲言又止模样。 罗昭锦会意,令左右婢女且先退下。待人都撤去,鲁有德方才开口:“娘娘,吴桂英那头查出来东西了。” “你说。” 罗昭锦收了笑。 鲁有德一一禀报上来。 ——那吴桂英果然使了银钱,买通个小太监,替她出内廷,往审理所牢房偷偷送去一封信,给周朴安。 吴桂英的信送去之前,周朴安在牢中是一口饭也不吃的,自觉已到末路,不想活了,可自收到信,便又开始吃饭喝水。 鲁有德将搜出来的信,呈到她面前。 罗昭锦将信展开,飞快浏览,见信中只提了一件事——承诺会捞周朴安出去。 她不忍笑出了声:“是我眼拙了不成,这两日来,倒没看出吴桂英想捞他。” 捞周朴安唯一的途径,就是她这肃王妃肯轻拿轻放,与朝廷先表了这个态。 吴桂英若想捞人,就该在她面前说好话,可这两日她不单没说周朴安半句好话,还添油加醋地跟着骂。 分明是要跟周朴安切割干净。 鲁有德分析道:“这封信,大抵只是安抚周朴安罢了。怕不是吴桂英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怕被他抖落出来。” 罗昭锦:“呵,还能有什么把柄,与周朴安勾搭,就是她最大的把柄了。她在我身边伺候,不会看不出来,本王妃并不待见周朴安。” 吴桂英这是怕周朴安死到临头,拉人垫背,把她交代出来吧。便写了这样一封信拖着,只要尽快找到法子脱身,也就不怕周朴安拉不拉她垫背了。 罗昭锦看得明白,吴桂英讨厌阉人,顶多是为利益才和周朴安勾搭。 一通百通。 也突然想明白了,为何先前多次提起嫁人,吴桂英都不同意。只怕当时吴桂英已经和周朴安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周朴安不会放任她出府的。 罗昭锦:“可还查到别的?” “有。”鲁有德皱着眉头往下说,“吴桂英与周朴安对食了,两人曾趁娘娘不在凤翔宫,躲在屋中……在屋中调|情。” “对食?调|情?” 罗昭锦好生吃了一惊,怀疑自己的耳朵被灌了酒,听迷糊了。 鲁有德:“是,两个人搅和得深。奴婢派人搜了周朴安的房,搜出一些……一些房中之物。” 罗昭锦赶紧抬手打住。别说,她听不得,反胃! 吴桂英这牺牲可真大了去,她本是那样厌恶阉人的呀。 罗昭锦不禁自省,可思来想去也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过分的,把吴桂英逼到这个份儿上。 她也不过是冷落了吴桂英而已。 到底只能说,是她吴桂英生性便如此,见不得人比自己好,扭曲了心性。 可若说要顺着查下去,把吴桂英一并治罪,却不大妥。毕竟是她重用了好些年的贴身婢女,事情传扬出去,有损她自个儿的名声。 “可还有别的?”罗昭锦问。 鲁有德摇头:“没了。” 还有一些细节,怕恶心到王妃,索性不说了。 罗昭锦:“嗯,这件事也办得不错。” 想了想,觉得也该赏赏了。但鲁有德对钱似乎并无多大兴趣,头一回赏他,拿银子定调也不大妥。 “你立等片刻,本王妃赏你一幅字。” 鲁有德一时欣喜:“奴婢谢娘娘赏赐!曾听樱桃姑娘说起娘娘字好,一直遗憾没能一饱眼福,如今能得娘娘墨宝,真是三生有幸!” 说着,郑重其事地上前半步,想要看清这字是如何写成。 果然,鲁有德更喜欢这样的赏赐。罗昭锦心中不免得意。 自己不说是“雄才大略”,也算得“足智多谋”了,在鲁有德心中,定是个尽善尽美的主子。 要维持住。 她笑了笑,提笔蘸墨,心中拟了“守正不阿”四字,正要落笔,窗口一股凉风,卷着湿漉漉的水汽,扑进屋内。 哗啦——竟将面儿上那张白纸掀开。 露出了乌龟集会。 罗昭锦:“……” 鲁有德:“……” “咳咳……近来在学作寿龟图。” “娘娘好雅兴。”鲁有德似乎也没太看清楚,真信了是寿龟图。 “娘娘可否把这图赏给奴婢?” 啊?他要收藏这群孟七郎? 罗昭锦保持微笑:“这是练笔,如何给你啊。” 鲁有德:“正是练笔之作奴婢才斗胆敢要,奴婢何来的脸面,要娘娘精心绘制一幅。” 罗昭锦清了清嗓,一本正经:“你如何要不得,本王妃身边,属你最得力了。莫说什么寿龟图,就是八骏图,珍禽图我也画了赏你。” 鲁有德感动得眼睛都红了。 “好了,莫再言语,且让我先将字写了。”遂大笔一挥,将“守正不阿”四字写罢。 鲁有德大喜,直夸字好。 “这字先不予你,待寿龟图作好,一并裱了赏你。”她搁下笔,如是说道。 鲁有德千恩万谢。 罗昭锦:“好了,你先忙去吧。” 她正襟危坐着,目送鲁有德出了殿去,屁股着火似的从椅子上弹起来,飞快收拾起笔墨纸砚。 她哪会画正儿八经的寿龟啊! 但想来苗春华应是会的。 快快快!快收拾了去卿云宫,她要跟苗春华现学现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苗春华确实会画龟。 近来天气转暖, 她肺病好转些许,才有精神教了罗昭锦整一天。 可惜罗昭锦没甚天赋,即便是临摹,也画得十分拿不出手。苗春华只好又许了她明后两日, 继续跟学。 说起来, 罗昭锦与苗春华一直没甚往来, 十分不明白这是怎样的一个姑娘, 今日因着学画与之说得几句, 可也还是不了解她。 罗昭锦暗觉得,苗春华实在是个闷葫芦。说她冷淡,她也认真教了,说她热情,除了教画便再没别的闲聊。 大抵苗春华只喜欢独自呆着吧, 等这遭学完了画,再不轻易去打搅。 是夜,罗昭锦早早便困, 天刚黑不久便坐在镜前拆头发——学习果然是件累人的事,一想到至少明后两天都要学画, 她就感觉猛灌了一碗骞林茶,苦死了。 怪她自己, 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此时一屋子婢女围在跟前伺候, 罗昭锦懒洋洋打个哈欠,瞄了眼镜子。镜子里映出的吴桂英,正拨了香灰掩灭熏香。 罗昭锦看着那道忙碌的身影,忍不住皱了眉——什么叫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便是了,她从不曾想到, 吴桂英会变成今日这个样子。 该与吴桂英重替嫁人之事了。可这等人生大事,岂又是能随便闲聊的,总得有个开口的契机不是。 否则引人多想,反倒横生枝节。 罗昭锦托着腮,眼皮子渐渐有些沉,然镜中倒映着陆小满和陈樱桃两个人,正偷偷打闹着,一时又令她回了些神。 陆小满脸蛋儿红彤彤的。 “你俩疯什么呢?”她问。 两个婢女赶紧打住,陆小满脸蛋儿更红了。 陈樱桃吐吐舌头,笑说起来:“小满家里来了信,催她回去定亲呢。” “哦?”罗昭锦两只眼皮顿时撑得老高,来足了精神,“定亲呀!” 陆小满羞得跺脚:“陈樱桃,你嘴怎的不把门儿呢!” 樱桃哈哈笑:“这不是替你着急嘛。” 扭头与王妃叹气,“娘娘,小满这信前几日就收到了,可她担心年里告过假,再告假不妥,就压着不提。” 罗昭锦:“这有什么好担心的。该回是要回的。” 陆小满咬了咬唇:“奴婢领着月钱,哪好总告假。娘娘跟前缺不得人伺候,临时换了人来,怕娘娘用不惯。” 她这不是怕主子用不习惯,她是怕走得频繁了,位置就被人顶了。 罗昭锦明白她的小心思。 这陆小满算是家里的顶梁柱了,没有父亲,弟弟还在念书,母亲又多病,她若再丢了活儿,一家子喝西北风去。 陈樱桃:“奴婢替她急呀,那可是她失散多年,好容易才又联络上的竹马。十年八年地没见面,心里头明明想得很,嘴上却说不急回。” 陆小满涨红了脸,上来欲捂嘴:“樱桃!别说了。” 罗昭锦被逗笑:“羞什么,人生大事,我岂能耽误了你。你大胆家去,顶多两三日也就回来,我这几日都在卿云宫与苗姑娘交流画技,没什么事交代你们做的。” 樱桃:“就是,大不了我和桂英姐辛苦些,咱们凤翔宫,难不成少了你就转不动了。” 陆小满没了话说,羞羞答答地谢了恩。 罗昭锦见她一副羞赧模样,原是该跟着乐的,可不料心里头竟有一股异样冒起来,没来由地令她皱了眉。 为什么?她没想明白。 当下吴桂英的事儿摆在眼前,她却也没那闲心去深想——正愁没有契机与吴桂英提嫁人的事,这不,陆小满就递了机会来。 她可得抓住了机会。 便开口问吴桂英:“小满都要定亲了,桂英啊,你老大不小,可千万不能再拖。” 吴桂英默默在旁听了许久热闹,突然被点,忙摇摇头说:“奴婢发过誓,要伺候娘娘一辈子的。” 这次,没有反应剧烈。 罗昭锦:“我还是那句话——年少轻狂时发的誓,作不得数。我非是与你玩笑,等过两日闲下来,必要与你物色个夫婿。” 吴桂英扭捏了一阵,到底膝盖一弯跪了下去:“娘娘一提再提,为奴婢考虑终身,奴婢感恩不尽,无以为报。” 咚咚磕了两个响头,竟感动得落下泪来。 果然,周朴安一倒台,她敷衍地婉拒了一次,竟就同意嫁了,巴望着赶紧出了府去,天高海阔的,谁也奈何不了她吧。 罗昭锦心知肚明,面上只是笑笑:“起来吧,我又不喜欢人跪。咱们女子啊,不嫁便罢,自个儿担自个儿的,可若要嫁人,便如改命。我盼你们啊,个个都好。” 她自个儿就不大好,要是能重活在嫁人之前,那便是完美。肃王虽好,到底是个孽缘,一开始就不要遇见的好。 唉,老天爷既要她重生,怎不送佛送到西呢。 吴桂英抹去眼泪起了身,担忧了好几日的心,终于定了下去。 她恨死了周朴安,猪一样肥头大耳,也跟猪一样愚蠢至极,想把人家踹下台,却反把自己弄完了蛋。 害她这几日都提心吊胆的。 不过这样也好,她算是自由了,只求嫁得快一点,早日远离这些是非。 主仆几人有笑有泪地说了会子话,夜渐深,便放下帘子安歇了。 今晚是小满值夜,明儿一早她便要收拾行囊回家去。夜阑人静,她躺在外头的小床上,兴奋得睡不着。 屋里头,罗昭锦与她一样,因是心里想着事儿,根本入不了眠。 终于把吴桂英的事料理了一半,陆小满的婚事,又似乎夹杂着什么不妥。适才她赶着料理吴桂英,无暇细想,此刻终于有闲心去琢磨陆小满的事了。 她记得,上辈子陆小满是大着肚子跳井而亡的,还涉及了一桩命案。 本是一桩不小的事,但因当时肃王离府,诸事压在她的头上,苗春华肺病加重,似是不行了,金嬷嬷急火攻心也倒了床,她的精力便没往陆小满那事上放。 等空闲下来,事情已过去许久,她大致了解一番,只觉唏嘘,并不十分放在心上。 因是不曾上心,先前便如何都想不起来细节,但今晚听樱桃提起,说陆小满和她的情郎乃是青梅竹马,曾失散了好些年,瞬间被提醒到了关键之处。 罗昭锦躺在床上,左想右想,猛地坐起来,只觉浑身都冒出了冷汗。 不行,可不能让小满回去,那所谓的亲事,分明是个吞人的火坑。 “小满!小满!”她撩开帘子喊。 罗昭锦生怕明早自己起迟了,陆小满已经回去跳火坑,当下便急着喊。 陆小满并未睡着,被这一喊便披着衣裳进来了:“娘娘?” 罗昭锦招呼她过来:“我方才做了个不好的梦。” 小满不知与她有关,忙倒了杯热水过来:“梦都是反的,娘娘宽心。” “不!”罗昭锦推开水杯,将她手一把握住。 陆小满显是一惊,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进退不是,只好茫然地在床边蹲下。 “我梦见,你这亲事不妥!” “不妥?” 罗昭锦言之凿凿:“想是上天警醒,降梦于我。不行,你明儿先不要回去,待我忙过这两日,亲自与你回家,帮你把把关。” 陆小满大吃一惊:“娘娘去我家把关?不不不,奴婢何德何能!” 罗昭锦:“既然叫我梦到,我便不能视而不见。否则,将来你过得不好,我会良心不安的。” 陆小满只是想尽心尽责地做好一份儿差,领她该领的钱,从不曾想过巴结讨好,攀紧王妃挣什么前途。 她便也从不曾奢望,王妃娘娘多么器重于她,可此时此刻,娘娘居然说要出府,去她家里,亲自帮她相看。 她惊讶得说不出话,心头一时泛起感动的涟漪。虽她好想快点回家,可还是听从了安排,点点头:“嗯,全凭娘娘定夺。” 听得她应了,罗昭锦才松得口气。 其实当年那事,尚有部分细节不甚清晰,她打算拖几日再去,且让鲁有德安排人手先查明白再说。 但总归有一点,她是万分确定的——那所谓的竹马,是假冒的。 等待结果的这两日,罗昭锦仍是与苗春华学寿龟图,虽天赋不高,好在勤奋,两日下来也算临摹得有模有样。 勉勉强强拿得出手,左右鲁有德不是内行,好赖货不定分得清楚。 是日,乃是最后一次与苗春华学画,她特地从库里寻出一块青麟髓徽墨相赠,以示感谢。 这么好的东西到手,苗春华也却只是淡淡谢过,无多言语,而后亲送她出卿云宫去。 一路无言,待走至卿云宫门口,真是不巧,撞见一道高瘦身影自远处而来,不是别人,正是那位缩功了得的肃王殿下。 罗昭锦心道他定在静庐,哪曾想到竟会在此撞见,不禁略略一惊,愣住不及施礼。 被苗春华抢了先。 “殿下万安。”听得苗春华问安,罗昭锦方才回神,颔首见礼。 距离她那霸王一吻已过去有些时日,肃王再无责怪,但似乎并无“原谅”她的打算,眼下不巧撞见,竟只瞄她一眼,若有似无地“嗯”了声。 而后,与她擦身而过,直往金嬷嬷住处去了。 走得很快,罗昭锦甚至不曾看清楚,他那深邃的眸子里,是怎样的情绪。 苗春华也不再相送,屈膝道了句“恭送娘娘”,便跟在肃王后头回去了。 “?” 啧啧啧啧啧……虽彼此向来不大亲,可这也太见外了不是。 罗昭锦望着两人一前一后远去,眉梢忍不住一挑。看看,看看哟,人家这才像一对儿呢,夫唱妇随的。 苗春华对谁都淡淡的,唯独对肃王热情一些。从前她不在乎肃王,便怎么样都行,如今却觉得——有人从自己碗里抢食。 虽是她不想吃了的,可她忍不住想要龇牙。 罗昭锦原地愣了阵,蓦地拍拍自己的脸——龇什么牙,缩头龟又不是什么好饭,犯得着护食么! 扭头,也头也不回地往她凤翔宫去了。 一场不期而遇,难说不起涟漪。 可当孟成煊进入松鹤轩,不过须臾,这心,又平如止水。 待落了座,饮了茶,他开口与金嬷嬷道:“请过继嗣子的奏书,已上了第二道,静候批复。” 金嬷嬷闻得他言,先是一怔,点了个头:“你的事,自看着办吧,嬷嬷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祈求上苍,许你顺心顺意。” 端起茶碗,轻吹了吹,一口未饮,便又端着茶碗问道,“七郎近来没去凤翔宫?” 孟成煊:“没去。” 金嬷嬷等了片刻,未听得他再言,追问起来:“七郎与王妃,前些日还算热络,怎的又淡下去。我看王妃是个热心肠,总不能是她冷了你。” 孟成煊:“毕竟要走,又何故招惹,徒惹人记挂。” 金嬷嬷:“如此说来,七郎不去,倒全是为王妃着想?” 孟成煊向来不瞒乳母,这许多年来,唯有乳母能解他忧。但与妻子之事,纷乱难说,即便摆明,金嬷嬷也并不能帮他一二,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当下只摇摇头:“我与她性情不相投,我喜静,她喜闹,处在一处,各自难受。若无要事,往后都再不去凤翔宫。” 她如今把这内廷把持得牢,无需他特地给面子,他去或不去,罗昭锦都是这后宅说一不二的主子。 金嬷嬷听得他的话,脸色往下沉了些许,紧接一笑:“可你不去找她,她来找你怎么办?这几日,王妃都来找春华学画,好端端的,怎就想起来作画了。有没有可能,是见你不着,在这儿等你呢。” “嬷嬷多虑了,王妃是想一出是一出的,只是想画罢了。说不准,哪日又改学琴去了。” 金嬷嬷见他面上淡淡,一副不想多提的样子,也不好再多嘴:“罢,你的事,你心中有数,我就不多嘴了。” 便再无言语,默默地饮了几口茶。 七郎要走,她不拦,可若有人能留七郎下来,她乐见其成。实在可惜了,王妃这么个惹人喜欢的,竟也留不住他。 作者有话说: 肃王:flag立好了罗昭锦:跟一个——请问我可以拥有三百营养液吗 第34章 罗昭锦的字画还需装裱妥当, 方能下赐,鲁有德倒先查到陆小满家中情况,回来禀她了。 拼拼凑凑,罗昭锦总算拼出上辈子小满之死的整个过程, 只觉后背发凉, 气得想砸东西。 陆小满曾有个邻居伙伴, 姓郭名庆, 大她一岁, 两小无猜,天天都要腻在一起。 可惜好景不长,后来郭家要迁回原籍,小满与她庆哥不得不分开。 两个孩子依依不舍,哭了许久, 后将一个窑变的瓷罐子一分为二,小满留下罐身,郭庆带走罐盖, 约定作为表记,将来若能再遇, 便永远在一起。 那窑变瓷器乃是釉色烧坏了的瓷器,若是套烧, 盖子和主体能烧出釉色流淌的效果。 窑变无双, 配套的东西很难作假。 此次陆家来信,提到郭庆回来了,带着当年的罐盖,上门提亲。陆小满想是归心似箭,夜里做梦都梦着她的庆哥,可碍于王妃这头, 却又一直没有回家。 罗昭锦万幸自己拦下了她。 那窑变瓷器虽难找出个一模一样的,可若有心,还是能弄到个差不多的,年深岁久,陆小满必不能记清楚每处细节。 只要她没看出来,不是郭庆也成郭庆了。 这是一场骗婚,是陆小满爱重的母亲与疼爱的弟弟,伙同外人,一起设下的骗局。 因是她弟弟在考试中做了弊,被同窗瞧见了去,威胁要告。想不告也行,那就把陆小满嫁了抵罪。 这威胁人的同窗名唤马源,连陆小满的面儿都没见过,却一口咬死要娶小满。此人并非见色起意,要怪只能怪小满那弟弟生性虚荣,竟在外夸口,说姐姐是肃王妃跟前的红人。 既是红人,娶了陆小满,不就是娶了门路。马源算盘打得响,想借肃王府的面子捞好处。 陆母一为儿子前程,二想绝了女儿等郭庆的心思,竟当真配合马源,将女儿出卖。 为了复刻出个能配上的罐盖子,着实废了一番工夫,又将郭家的事与马源说了不少,保管轻易问不倒。 那马源又恰与郭庆长了相似的国字脸,只说时光荏苒,长变了些许,便就这么轻易将陆小满骗了去,打量着生米煮成熟饭,又有娘家压着,哪怕陆小满来日惊觉被骗,也只能安安心心给他马家做摇钱树。 这婚竟就骗成。 成婚后,小满很快觉出有异,可当彻底揭穿马源之时,她已身怀六甲,悲愤之下,玉石俱焚,竟一刀捅死马源,告了弟弟,扭头投了井。 陆母气得心疾病发,也一命呜呼。 虽是天道好还,恶有恶报,可小满死得好生委屈。罗昭锦记起上辈子这桩旧事,恍恍惚惚了好些时候。 人,怎么可以那样坏。 “小满?”托腮思索许久,她喊了声。 陆小满舀了柏子香上烤碟,正斟酌着分寸,加入一点儿丁香,既不让味道太淡,也不让香味过浓。 闻言抬头。 罗昭锦看着她,忍不住撇了撇嘴。多好的姑娘啊,竟是这样惨烈的结局,叫人不由心尖儿一疼。 眼下自己既知内情,便是一定要阻拦下这桩婚事的,天理昭彰,那骗人的狗东西,她也绝不放过。 可小满的母亲和弟弟,难道轮得到她来收拾? “娘娘?”陆小满不见王妃吩咐,上前来问。 罗昭锦回神,起了身,抬手轻拍了拍她的肩,笑问道:“这两日,你是归心似箭了吧?” 陆小满低头抿唇,隐露羞赧:“不瞒娘娘,做梦都走在回家路上呢。” “且不说你那竹马情郎,家里人你也颇想念吧。偶听得你念叨母亲,你们母女的感情,想是比寻常人家要深厚些。” 陆小满点点头:“娘娘说得是。当年若无母亲庇护,奴婢怕早没命了。” 因是王妃主动问的,她一时开了话匣子,“奴婢早年丧父,一家老小全靠母亲一人撑着。当年家穷得揭不开锅,祖父说我一个丫头没用,还想将我卖了人呢,母亲死扛着,便是给酒楼做跑腿儿的,累死累活,也把我带在身边,才没让我祖父寻到机会。” 那还真是个好母亲呢。罗昭锦诧异问:“你母亲给酒楼送外食?据我所知,那可都是男人干的活。” “是呀,”小满叹气,“当年母亲身体可好了,使不完的力气,二十来斤的食盒子拎着就走,健步如飞的。唉,为了一家子生计,竟生生累垮了身体,如今走几步都喘。” 说到这里,她自觉多言,忙打住话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日子过得都不容易,没的说起这些,倒扰了娘娘清听。” 小满并不巴望谁来同情,不意多提,这罗昭锦晓得,更晓得了陆母在小满心中是何等的伟岸。 罗昭锦便开不了口,去告诉小满,她那敬重的母亲,如今竟合伙了外人要出卖亲女。犹犹豫豫,到底没有开口,终只是又拍了拍小满的肩:“你既想回去,明儿我便同你回吧,替你把把关。” 只能是走一步算一步,待到了撕破脸的那一步,小满自己拿主意吧。 陆小满有些错愕,因她竟在王妃眼中看到了悲悯与关心,不禁忐忑:“奴婢何德何能,配让娘娘亲自跑一趟,莫不是奴婢家里……” 她是机敏的,不过她话未说完,忽见陈樱桃进了来,言说金嬷嬷请见。 主仆俩话到此处,也就断了。 金嬷嬷?罗昭锦诧异。 这位是从不主动找她的,向来与她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客套。今儿刮了什么风,竟把金嬷嬷吹到凤翔宫来了。 罗昭锦心觉奇怪,便先不与陆小满说了,亲出去迎金嬷嬷进来坐。 金嬷嬷此来,只带了个贴身丫鬟,女儿苗春华并未随行,说是闲来无事,做了些枣泥山药糕,与她拿来。 罗昭锦当下便极给面子地尝了一块,觉得甜味儿略淡,嘴上仍是夸赞道:“好吃,嬷嬷上次送我的江米糕,也正合我的胃口。” 金嬷嬷眼角一皱,笑道:“王妃爱吃,我以后就多做。” “东西越好吃,做起来越麻烦,可不敢累着嬷嬷,嬷嬷几时心血来潮想做了,又有多余吃不下的,就只管送来便宜我好了。” 罗昭锦笑着,将一块枣泥山药糕吃完。 金嬷嬷愈发笑得深,只是笑着笑着,不知想起什么,眼角眉梢又浮起一丝忧愁。 若要是从前,罗昭锦哪在意旁人暗里的心思,可打重活过来,她隔三差五便会提醒自己,莫总顾自己高兴,也该多留意身边之人。 金嬷嬷脸上的小变化,她便也就注意到了。 “嬷嬷怎的啦,可是有什么烦心事?”罗昭锦问。这枣泥山药糕怕只是个由头,金嬷嬷是有话想同她说吧。 金嬷嬷摇摇头:“也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七郎小时候,他爱吃这枣泥山药糕,我便总做了与他吃。可如今啊,他却不爱甜的,一口都不沾。” “殿下从前也爱甜食?” “哪个孩子不爱甜呢。” 也是。 金嬷嬷:“说来王妃怕不信,七郎小时候极爱甜的。他呀,乃是最末的皇子,又是贵妃生养,先帝一向宠爱于他,养得他竟有几分娇惯放纵,一日不见点心吃,便要发脾气的。五岁上,便蛀了好几颗牙呢。” 啊?罗昭锦听愣了。“爱甜”、“娇惯放纵”、“发脾气”……这说的是肃王? 金嬷嬷:“谁知一夜风云突变,如此娇儿竟被丢到德安就藩,父亡母不见,再没人来娇宠他。我不忍他一个人,身边还围着一群豺狼,硬是跟着过来。那段时日,七郎依恋我,连睡觉都要我搂着,我翻个身他都会醒。” 罗昭锦听着金嬷嬷叹气,心中层层涟漪荡开,一时颇不是滋味。 金嬷嬷:“起初我怕有人害他,亲自弄他的吃食。可我不如御膳房的厨子会做糕点,只能做这简简单单的枣泥山药糕充数。他没得挑,总也吃不腻。” 略停顿,哽咽起来,“忽有一日,我记得是他七岁生辰那天,他吃完最后一个枣泥山药糕,便与我说,他长大了,再不吃甜食了。” 不过简单几句,罗昭锦听来却觉震撼,她望见金嬷嬷眼眶泛红,便也觉得眼眶里头湿湿的。 她一向知道,肃王小小年纪就藩,日子过得不会容易,可从不曾知道,还夹杂着这样多的艰辛。 “都过去了,嬷嬷。人总要长大的,被命运推着长大,总好过留在京城,娇养成个樗栎庸材的好。” 罗昭锦只得挑如此角度安慰,诚然她是知道的,以肃王的底色,绝不会长成个没用的人。 金嬷嬷叹气:“可人要慢慢长大才对,突然长大的都不算真的长大,只是刻意地掩藏真正的自己。这其实是痛苦的。” 她看着罗昭锦,眼中隐含着某种期待,“嬷嬷我啊,不愿看到他痛苦。” 罗昭锦被这样的眼神盯得有些怵:“嬷嬷想要我……做什么吗?” “王妃聪明人,一听就懂。我这老家伙,今日厚着脸皮多一回事儿,恳求王妃娘娘,帮一帮七郎。” “如何帮?” 金嬷嬷不急应话,且先深吸口气,好似下了一场决心,方握住罗昭锦的手,郑重地道:“他要入山大静,我是支持他的。可七郎心里,分明是有情的,却刻意回避,不肯面对。 我看得出来,王妃与七郎还是有些夫妻情谊的。你这厢发发力,兴许,咱们这些人,便都不会有遗憾了。” 罗昭锦听明白了,金嬷嬷这是想要她出面,挽留肃王。 金嬷嬷是最懂肃王的,她说肃王有情,那多半是真有情的。可罗昭锦听来,窃喜是有,更多的却是无奈。 她摇摇头:“以后的事,谁又说得清呢。也许今日不留遗憾,来日却成鸡飞狗跳,便又后悔,当初还不如放他离府。” 金嬷嬷紧握她的手,如同抓紧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个女人,独撑门庭终究是艰辛的,即便皇家,也多少要受人欺辱。王妃就当是替自己考虑,把丈夫留下来,日后自己也过得轻松些。” 理是这个理,上辈子肃王离府后,她确是有过一段艰难日子,可后来都理顺了,她也不在乎什么虚名,只管关在府中过她的小日子,别提有多自在。 这辈子,她只会比上辈子过得更舒心,他肃王留不留下,左右不了什么。 罗昭锦摇头叹气:“嬷嬷又怎知,我没有试过。” “既然试过,不防再试一试!”金嬷嬷急道。 “我试过,殿下便不理我了。若我还要再试,只怕他要与我生厌,以后便不念我一点好了。” 罗昭锦轻拍金嬷嬷的手,“嬷嬷,我是个女人家,女人家面子薄,已是豁出脸面挽留了一次,若再被他拒绝二次,怕再没脸面的了。嬷嬷疼他,我懂,也求嬷嬷疼疼我这守活寡的,日后在这府里相依为命的,是咱们呀。” 金嬷嬷凝着眉头,半晌没开口说话,末了,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进府这些年,王妃好生不容易。我老糊涂了,才来说了这番话,你权当没听过。” “嬷嬷怎是老糊涂,关心则乱罢了。”罗昭锦宽慰了几句。 金嬷嬷话都说完,不欲再叨扰,闲聊过了两句也就告辞。 罗昭锦亲送她出了凤翔宫,回来,见那一碟枣泥山药糕还放在桌上,本是嫌不够甜,鬼使神差地却又拿了一块吃。 糕点进嘴,不单不够甜,竟还带上酸涩味道。 她愣坐着,喉间发痛,半晌也咽不下这一口,脑中竟浮现起一个小男孩,捏着块枣泥山药糕,坐在空无一人的大殿中,两眼挂泪地吃着。 她赶忙晃晃脑袋,将那小孩儿晃出脑子——那又如何,他孟七郎可怜,难道她罗昭锦就不可怜。 她还没有金嬷嬷陪呢,也没有人真正地在乎她过得好不好。她爱自己都来不及,哪有闲工夫去爱别人。 罗昭锦愣坐一阵,放下手里只咬了一口的糕:“小满,去给我挑一件素些的衣裳,明儿咱们一早就动身。” 却说金嬷嬷。 最后一点指望没了,人便肉眼可见地消沉下去,回卿云宫不过一小段路,却慢腾腾走了一盏茶。 回到松鹤轩,乍见肃王等在此处。 “嬷嬷去哪里了?”孟成煊一眼瞧出她的忧愁,如是相问。 金嬷嬷不料他在此处,急忙收起脸上愁苦,不曾叫他看个清楚。 “哪有什么不愉快。”她笑道,“春光正好,我四处走动走动,走累了……倒是你,前儿不是刚回过卿云宫,怎的又出静庐?” 孟成煊没瞧出什么不妥,请了嬷嬷一同坐下:“明日一早要出府一趟,来与嬷嬷知会一声。” 他是鲜少出府的,因此但凡出府都算是个事儿,会来与金嬷嬷知会一声。 “又去半闲观?” 肃王摇头:“春光正好,赵孤山明日将在郊外办场春日宴,请了几个文人雅士,邀我同沐春光。我见并无官场人物,也就应邀。” 金嬷嬷点头:“你也是该出去走走了。” 一时想起王妃。这等好时节,寻常夫妻该携手踏青来着,唉,真是白白荒废了好春光。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落跑王妃,王爷狠狠追——感谢大家的营养液,浓烈的爱 第35章 天初亮, 罗昭锦便与陆小满从王府送菜的小门出了府去。 偷偷摸摸,没惊动谁。 今日晴好,春光正盛,清晨的街道上已有不少人, 包子铺白呼呼的蒸汽拂过脸颊, 暖暖地叫人舒爽。 上次逛街乃是元宵夜晚, 入眼都是灯火, 这次白日, 全是烟火。 罗昭锦走在这烟火当中,步履轻盈。 她今儿去陆小满家,不能以王妃身份亲去,便只假作王妃特派的女使,衣着上不可太华丽, 也不可太朴素。 上身乃是绣花鹅黄长袄,因她这样的便服不多,下身便还穿的是元宵灯节那件银红马面, 又戴上帷帽遮面,十分有女使的排面。 小满家在城东, 要走好些时候,罗昭锦一向懒得动脚, 今日狂街, 却不介意多走几步。 陆小满一路忐忑,到底忍不住想劝:“娘娘……” “错了。”罗昭锦提醒。 “吴女使……” 这才对了。 罗昭锦冒的是吴桂英的名头。 “想说什么?” 陆小满:“咱们就个两人,这样走着去,我、我好生不踏实,且不说合不合规矩,若是路上出了什么茬子, 我……” 堂堂亲王妃,所到之处前呼后拥,今日出行却是简单,除她外没带任何人,连马车都没坐。 这路上若出了什么乱子,伤着了,走丢了……她陆小满就算是只猫,九条命也不够赔。 罗昭锦不以为意:“怕什么,这青天白日的,难道敢有为非作歹的。咱们直直地去,直直地回,午膳前就回凤翔宫,保管除了咱们仨,谁也不知道。” 不对,“咱们四……不,除了咱们五个,谁也不知道。” 这五个人包括她和陆小满,配合行事的陈樱桃,安排外出的鲁有德,还有放她们出府的门房。 倘若还要坐马车,就还要多至少一个车夫知道,没有必要。 罗昭锦选择隐瞒此次出行,自有她的考虑。 今日是专程为陆小满去的,若动静太大,真暴露了行踪,对小满而言不见得是好事。 旁人会如何看小满,或看待小满的遭遇,此事会否影响小满今后的姻缘,是她无法把控的。 她本意帮小满,若最后成了好心办坏事,岂非不值当。 走路去确是显得寒酸了些,不像王府的排场,但到了陆家,只管说是替王妃体察民情便是。 其次,罗昭锦也有私心——趁机出来逛逛街。 陆小满听罢她说,仍是一脸担忧,罗昭锦却摸摸肚子,话锋一转:“没吃早饭,好饿,要不你请我吃个包子,就当谢过我专程为你走这趟。” 王妃想吃,陆小满哪有不赶紧的,忙在包子铺买了两个肉馅儿包子,一人一个,吃着一路往城东去。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驶离肃王府,往城东门行进,车前盘上坐着便衣的魏明时,车中坐的是谁,不言而喻。 “唔!好吃!”罗昭锦吃完一个,还想再吃一个。这回她记得带钱了,自去买了两个雪菜馅儿的,一人一个,接着吃。 吃下两个包子,路也走了一半,陆小满便不十分紧张了,只道是破罐子破摔,出都出来了。 两人有说有笑往家去,市井烟火,熙熙攘攘。 却说孟成煊。 马车一路往东门去,他于车上闭目养神,行至半路,倏尔睁开眼。因忽觉得胸腔猛跳,竟起一点莫名的躁动,令他觉得憋闷。 孟成煊掀开车帘透气,春日的暖阳照进车内,他朝外看去。 马车已行过半路,就快到了东城门,行人渐多,略有拥挤。他缓得口气,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很快平缓下去。 正要放下车窗帘—— 蓦地皱眉,他的目光直望向街边两个女子。 当中一个女子所穿银红暗纹马面,与罗昭锦元宵那晚所穿一模一样。 再仔细一看—— 不单裙子与她的一模一样,身量也一样,步态也一样,身边跟着的丫鬟,更是一样。 他脸色忽沉:“停车!” 罗昭锦吃完两个包子,揉揉肚子,心满意足,觉得这街边的粗糙东西,比水晶包子好吃多了。 一会儿回去,再买几个,给宋钰也尝尝味道。她琢磨着,此次出行若一切顺利,日后便可像这样偷摸出府玩儿。 宋钰肯定也想出来。 罗昭锦心头正憧憬着,忽有一道人影闪至跟前,不偏不倚,挡住她的去路。 啧,道这么宽,非来挤她作甚。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压下恼火,默不作声往旁边挪了脚步。 偏那人好似跟她杠上了,她挪一脚,那人也挪一脚。 “?” 正错愕着,小满抓住她的胳膊,紧张得几乎捏疼了她。 “去哪儿?”面前的人影问出一句。 这声音?!罗昭锦惊。 她抬起手,将罩在头上的纱帘撩开一道缝,赫然见一天水碧道袍的男人,伫立在自己对面。 不是肃王,还能是谁。 呀!真是好久不见,缩头龟今儿不单伸头了,还伸得有点儿长,将她当街逮住。 脑子里嗡的一声,罗昭锦险些傻在当场,好在她总是不怕闯祸的,若无其事地抬抬下巴:“好巧!我看天气好,出来走走。” “走走?”对面的男人,口吻带着狐疑。 “是啊,走走,哪里不妥吗?” 她勾笑道,“先前某人骗我说去踏青,害我白高兴一场,如今时节正好郊游,某人却早已忘记曾经承诺过,会另挑时候带我出来这件事……倒板着个脸,好像我犯了多大错似的。” 肃王:“……” 罗昭锦不动声色地把陆小满挡在身后。今儿出门被抓,她大不了听几句难听的,可若扯到小满身上,怕就是灭顶之灾。 她这厢心里拨着算盘,孟成煊也在掂量着。他惯来知道,这个女人是天大地大自己最大的,便不欲与她在“该不该出门”之事上掰扯,这是必定争不出个结果的。 他压下恼怒,只道:“我不挑你别的,只问你一句——出门可曾带了护卫?” 罗昭锦摇头。 孟成煊见她那头摇得是理所当然,刚压下去的恼怒,又翻涌起来:“一个护卫不带,如何就敢走在街上!” 罗昭锦:“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如何不敢走在街上!” 用下巴指指这街上来来往往,挎着菜篮子的妇人们,“她们,难道买个菜也都得带护卫,不然就要叫绑匪绑了去?” “她们是她们,你是你。” “我有哪点不一样,不都是女人。况我还戴了帷帽,没有哪个认得我。” 她说得有些道理,孟成煊又惯是个随性兼容的,按理能够放过,可他脱口而出:“我说了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他的声音突然提高,罗昭锦被惊吓一跳,暗道怪了,自己怎的好像踩了他的尾巴,痛得他恼羞成怒。 “哪里不一样?”见他竟当真恼怒了,罗昭锦回过些许味来,“难道你觉得,我不是出来买菜的,就是出来招蜂引蝶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哪个意思?” 孟成煊咬了咬牙,到底坦言道:“你生得……比她们好看,极易招惹豺狼。” “我戴着帷帽。” “那也容易。” 罗昭锦气笑了:“合着我长成这样,就活该哪儿也不要去了。呵,行,好,我现在就回去。” 孟成煊略松口气,心道她还是讲道理的。 罗昭锦:“回去找把刀把脸划了。” “……” 他的脸色更加难看:“注意言辞!” 两人眼看就要大吵起来,陆小满鼓起勇气,战战兢兢地扯了扯王妃的袖子。 罗昭锦哪里搭理。 她心里早憋着气,恨不得拿棒槌狠狠敲这缩头龟的龟壳,如今又被他坏事,更是越想越气,哪还在乎什么言辞,简直想当街气死他去。 莫说吵一架,便是打一架,他又能耐她何。 当下撇开小满,朝肃王迈去一步,贴近了,小声却十分有力地丢出她的回应。 “我还当殿下眼神儿不好呢,原来也晓得我颇有姿色,光是背影都迷死人的。可怎的无动于衷呢,难道……哪里不行?” 透过轻纱的缝隙,她看见肃王的下颌紧紧绷起,许是绷得过紧,带上了轻微的颤抖。 “我再提醒一次,注意你的言辞。”他说。 “明明是殿下欺负我,却还要我注意言辞。我可太委屈了,这辈子嫁给殿下,怕是仇人做梦都得笑醒。” 隔着一层薄纱,孟成煊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可以从这刻薄的口吻里,想象得到,那会是何等厌恶的样子。 她想说这话很久了吧。 也许,的确是他对不住,可是,可是…… “啊——”罗昭锦惊叫。 只因肃王突然膝盖一弯,极利落地将她扛起来,大步流星,丢到马车上去。 “你!” “进去!”他低喝着。 “我不!” 男人跟着踩上车,哪管她愿意不愿意,硬将她推进车内。 陆小满吓得是魂飞天外。 罗昭锦的这一声尖叫,吸引得路人纷纷驻足,眼看着就要围得马车走不动道,魏明时不惊不乍朗声一句:“抓府中逃妾的,各位,借过。” 眨眼间,人便又都散去。 富贵人家的事啊,惹不起,散了散了,没的戏看。 角落里,何川压了压斗笠,也转身走了——干爹不放心王妃独自出府,特喊他乔装护送,他打着十二分的精神,一路跟到这里。 实在不巧,撞见了肃王殿下。 虽是遗憾王妃事败,何川心头却是想笑——能让肃王殿下暴跳如雷,娘娘可真有本事。 这旷古未有之奇观,竟让他给瞧见了,何川加快脚步,赶着回去给干爹吹牛。 罗昭锦就这么被肃王塞进马车,马车立即驶离原地,气得她肺都快炸开。 “我不回去!放开我!” 肃王不与她争,不与她吵,只拦腰截住她,牢牢将她箍在怀里。 他是习武的,曾有为了面子就推走半闲观门口无辜巨石的战绩,手臂粗壮有力,几乎没使力,就让她挣扎不动。 罗昭锦怎么扑都扑不到车门去,倒被勒得肚子发紧。 “嗝——” 车里突然一股包子味儿。 作者有话说: 各位看官,都喜欢什么馅儿的包子 第36章 这车中气氛原是沸腾的水, 一声嗝,顷刻结了冰。 这嗝响比惊雷,余音环绕,震得争执不下的两人齐齐沉默, 既不骂了, 也不打了。 车中死寂一片, 静得能听见外头小摊前讨价还价的声音—— “你这就值两文, 便宜点给我算了。” “行啊, 我也卖你得了,上你家吃饭去。” “你这人,不卖就不卖,说话恁难听。” “两文钱你埋汰谁呢。” 生意没成,不欢而散。 车里, 好一会儿,孟成煊理理袖子,问:“没用早膳就出门了?” 没话找话。 罗昭锦远远坐下, 低头捋了捋乱掉的耳发,指尖掠过的耳朵尖微微发红。 “嗯。” 外头的包子好吃是好吃, 就是味儿大。 她现在想回去了,真的, 回去躲进她的房间, 抱着雪奴尖叫,一整日都不要出来见人。 人生艰难,她忽有感慨。 车里又静下去。 孟成煊撩开窗帘透气,且先缓得两息,再开口时,语气已十分平缓, 与平常一般无二。 “你既不想回,便不回好了,只是我不放心你独自闲逛——今日赵孤山在郊外办春日宴,请了一些个文人雅士,我应邀前去,你也随行吧,也算是我兑现承诺,带你出游了。” 原是赵孤山那头有请,真是巧了。难怪她好容易出府一趟,还能撞见肃王,险些以为被他监视了呢。 罗昭锦不想出游,她想去小满家,可这事儿却哪里能放在明面儿说,当下只得装出个高兴样。 “好啊!可我一个女人家,怕……” 肃王:“赵孤山还邀了几位女士。” 是吗,那太好了!罗昭锦从假喜欢,变成了真喜欢。她虽实在不学无术,可也十分佩服有识之士。 许是受二哥影响的缘故吧。 二哥是她陆家八辈儿以来,唯一读书做官的,家里的事,父母、大哥都听二哥的。 她也曾想像二哥那样,做个叫人信服的人,无奈下不得苦工夫,懒着懒着也就作罢。 罗昭锦尤其佩服那些女山人,不单诗词歌赋精通,还能穿越河山,自在逍遥,女人做得比男人还潇洒。 小满的事一定好好办妥,但今日,且让她先去会会那几位女士。罗昭锦略坐回来,给了肃王一个好脸色。 马车一路出了东城门,又往前行一段路,停在一处有山有水之地。 下得车,见此处风景优美,颇为清新,罗昭锦深吸口气,胸中一时存满清气,舒爽非常。 陆小满的脸色却差极了,她暗拍拍小满的手,示意小满别急,定亲的事她总会去解决的。 陆小满哪是担心定亲的事,她是担心殿下和王妃在车里打起来呀!好在是没有,她的遗书可以不用写了。 走得几步,肃王道:“前头就到地方了。” 前方山水间坐落着一座双亭,也称鸳鸯亭,左右两边亭子是相连的,看起来颇为宽敞。 “这座双亭,乃是前些年数位文人雅士捐建,平素供游人歇脚,凡有聚会,便多在此地举办。” “哦。” “当日捐钱的也有几位女士,因此建为双亭,左边叫‘杏雨亭’,归男宾使用,右边曰‘梨云亭’,多是女士聚会,中间以一竹屏隔开,留一人过的小道相通,交换诗词。” 真有意思,罗昭锦觉得,细细瞧了瞧那梨云亭,见一圈亭柱子上牵着绳,挂满五颜六色的裙子,竟遮挡得瞧不见里头。 “怎的挂满裙子?” “这是仿先唐时的裙幄宴,女子们在此小天地品春斗花,猜谜赋诗,隔绝外间打搅。” 好有意思,罗昭锦迫不及待想要去。 杏雨亭中,赵孤山远远见他几人过来,特出亭相迎,笑说道:“旁的都到了,孟兄可是来晚了啊。” 及走近,见肃王妃竟也跟来了,面上忽有几分错愕。 孟成煊拱手笑言:“叫诸位久等。” 看了眼罗昭锦,与赵孤山道,“春光正好,携妻同游,烦请赵兄将内子引荐到梨云亭去。” 赵孤山:“那……” 孟成煊:“我今日以孟七郎身份来,她便也只作寻常妇人,切莫因‘身份’搅扰了诸位雅兴才是。” 如此岂有不好安排的,赵孤山满口应下,只称罗昭锦“罗娘子”,将她与陆小满先带进了梨云亭。 亭中尽是才女,罗昭锦颇有些紧张,可又不好叫人瞧出怯意,抬起头挺起胸,跟着赵孤山进了去。 里头坐着五六女子,老少皆有,正说说笑笑点评着一幅字画,一说这里墨浓了,二说那里墨淡了,三说意境还是不错的云云。 边角上坐个女子,正教一小姑娘下棋。罗昭锦一眼认出来,那小姑娘正是赵孤山的女儿。 元宵灯会那夜见过的,可爱得紧。 赵孤山打断众女,与她们引荐了“罗娘子”,话正说到一半,忽闻王妃惊呼了声。 “老师!” 罗昭锦一进亭子就注意到那小姑娘,可桌边点评画作的人声颇有几分耳熟,一时又夺走她的注意。 她循声瞧去,见说话的女子四十上下,五官素净,带着一股子洒脱气息,好像在哪里见过。 仔细一瞧,竟是她从前的女傅。 居然在这里遇上,这可真是山不转水转,一万个巧。 女傅盯着她,先是一愣,再是一惊:“乖乖,你可是我临安那个学生!” 罗昭锦心潮澎湃,连忙上前施礼:“学生‘昭锦’,名字还是老师改的呢。” 一说这个,肖枕霞记起来了,哈哈笑道:“我记的你,你家是开竹器铺的,家里不算宽敞,还专腾了个房间做你的书房。我当时啊,心中偷偷艳羡呢。” 罗昭锦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师生两个对看着,一晃眼小十年过去,都长变些许,一个长开了,称得是花容月貌,一个变老了,但却更显气质。 也算是他乡遇故知,喜事一桩。 赵孤山见肃王妃有旧识在此,便不多话,转身回了杏雨亭去。进得亭,见孟七郎已是落座,正与人招呼着。 只是目光时而投向竹屏,留意着对面。 赵孤山上前,笑道:“孟兄放心,真是好巧,尊夫人在隔壁遇上当年的老师,正聊得起劲。” 孟成煊眉梢一挑,也是笑了:“哦?今日真是来对了。这老师,不知是哪一位呀?” “肖枕霞肖女士,乃是位不栉进士,前不久旅居到我德安,今日有幸请到她,巧了不是。” 梨云亭这边。 “哟,这爹娘可是天底下第一好的爹娘了,肯下大力气栽培女儿。”听说罗娘子并非出自书香门第,却独有一个书房,亭中有人笑说起来。 肖枕霞拉了学生一起坐下:“嗐,书房再好,学不进去,也是白搭的。” 罗昭锦:“老师!”红了脸。 肖枕霞笑着:“不过一手字倒是练得极好,也不枉费我辛苦教一场。诸位,不是我夸口,你们一个个的,可都比不得我这学生。” 便有人不服:“当真?那可要比一比的!”当即铺了纸,挽起袖子。 罗昭锦:“……”屁股还没坐热就比上了,不太好吧。 老师慈爱地看着她:“昭锦啊,看你紧张,你不会字也不行了吧,啊?” “行的!我行!” 虽落下了些工夫,罗昭锦还是有惊无险地给自己和老师长了回脸,落笔一副好字,得到了诸位女士一致认可。 她挺胸抬头,有了底气,觉得自己也实在配与众扫眉才子,待在这梨云亭里。 “罗娘子也居住德安,既有这手好字,怎的平素未闻声名?”有人好奇问起。 罗昭锦还没想好怎么答,便听另一人道:“方才赵孤山话说一半被打断,好像提起……她夫君是那位孟七郎。” 亭中立时静了两息。 有人接话:“那难怪了,两口子深居简出,轻易不露面的,倒叫我们把脸露个干净,哈哈哈……” 虽是说笑着,这亭中诸女却要么站起身,要么坐端正了,还有终于想起给罗昭锦斟茶的。 只肖枕霞还在欣赏着学生的字。 因为,只有肖枕霞这个旅居德安的,才会不知孟七郎什么来头,他的妻子又会是什么身份。 “孟”乃国姓,这孟七郎又是个修道的,不是肃王还能是谁,只不过肃王不欲暴露身份,大家也就默契地装作不知。 眼前这位,容颜绝色,随身有人伺候。板上钉钉的肃王妃。 众女心中有数,岂好与她闲话,便各装作忙碌,或是写诗,或是抚琴,还有对弈的。 罗昭锦哪里晓得,众人是顾及她的身份,只当这是女士间的规矩——不废话,只管闷头做学问。 佩服佩服,她这辈子都达不到这样的高度。 只是有些可惜,还没彼此认识呢。 不过,师生俩许多年不见,也是有不少话说,旁人既在忙着,她二人便坐在一处闲聊。 肖枕霞当初是家道中落,才不得不抛头露面,去赚几个束脩钱的。 后来自家是彻底没落,再挽救不得了,她便索性别了家乡,四处游历,这些年走遍九州,至今还是孑然一身。 “自在惯了,想着,走到哪儿走不动了,就干脆死在哪儿,也无所谓收不收尸的,回归天地之间,多好呀。” 肖枕霞说得洒脱,罗昭锦却听得心抽抽:“老师万莫这样说,将来要是走不动了,就回德安来,我养老师终老。” 自嫁到德安,罗昭锦再没有见过临安来的故人,两辈子都不曾。老师于她而言,已不是简单一个旧识,算是一个慰藉。 她想要珍惜。 肖枕霞摆摆手:“岂不给你添麻烦。你有心,我甚是感动。” 略顿,笑问起来,“你既敢如是承诺,想必在夫家颇说得上话吧,今日这春日宴,你夫君还带着你,可见恩爱。老师替你高兴。” 罗昭锦尴尬地点头。 是呢,恩爱得一月两月的不见面,今儿还差点儿打一架。 肖枕霞:“对了,你成亲也好几年了,想必已做了母亲。” 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只香囊,“来前给赵丫头买的见面礼,芳香避秽的,气味好闻,我就多买了一只。今见了你,便送与你家孩儿了。” 罗昭锦没好意思接,低下头:“……学生,学生还没当母亲。” 肖枕霞一怔,仍将香囊塞给她:“倒是我想当然了。那便你自己收着吧,就当是老师给你的。” 想她夫妻恩爱,不应当没有孩子,又见她低着头,一副羞愧难当的模样,肖枕霞略略犹豫,小声道,“老师走访多地,也曾结识不少名医,若是……” 罗昭锦瞬间领悟,慌忙摆摆手,脸上发烫:“不是不是……是缘分未到。” 肖枕霞便打住不说,与她聊起别的。 师生两个聊了会子天,赵孤山绕过竹屏,递了新作的诗词过来,众女一时围上前,一首接一首地看。 罗昭锦也凑过去。 诗作都没署名,便有人问起:“罗娘子快看看,可有你家夫君的。” 罗昭锦盯着那几张纸,只是干瞪眼。肃王的字迹她实在不熟悉,若说错了,岂不丢了脸。 嘴巴闭着张不开。 正是进退不得,忽听一女子道:“必是这首!孟七郎的字,我一看就知道的。” 正是方才专心教小姑娘下棋的那位。她笑着,冲罗昭锦挑眉,“我没说错吧,罗娘子。” 罗昭锦憨笑:“是呢。” 有人哈哈笑起来:“你怎一看就知?这可得说清楚了,没得害人家夫妻回去吵架。” 女子白去一眼:“瞎扯什么呢。我诗文不好,自是只能看字如何,孟七郎的,崔老头的,赵孤山的……我一眼就辨得出。” 原来是这样。罗昭锦没想到,这儿还有个与她一样诗文不咋地的,一时看这女子亲切起来,与她笑了一笑。 今日以“春”为题,杏雨亭那边写了五首送来,梨云亭这边又岂肯认输,也写了五首交换。 罗昭锦自是写不出来,只管拍手称好,这也好,那也好。 “我当跑腿的去吧。”诗写罢了,方才那女子豪爽道,“对了,还有罗娘子的字,也送去给他们膜拜膜拜。” 整理好纸张,一并带了过去。 众女坐等。 罗昭锦隔着竹屏瞧过去,从缝隙中见人影幢幢,分不清哪个是肃王。 她的字写得不错,想必颇能给他长脸。 想到这里,心中得意。 这般等了一会儿,赵孤山家的小姑娘没了人陪,自玩了会儿棋子,渐觉无聊,凑到罗昭锦跟前来,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我记得娘子。娘子是天底下最漂亮的人。” 罗昭锦早想逗逗这孩子了,回她一笑:“我也记得你,你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小娘子。你叫琼华对不对?” 小姑娘害羞地点点头。 “你的琼花灯笼可还在?” 小姑娘又点点头:“放在家里了。” 也不知怎的,罗昭锦看这丫头颇有眼缘,也想补个见面礼,浑身找了一遍,拆下头上一颗小珍珠送给她。 琼华开心收下,郑重其事地要回礼,也将浑身找了一遍,要拆了腰间的符牌送给她。 罗昭锦赶紧按住她小手,失笑:“这个我可不能收,这是辟邪祈福之物,是你爹求给你的吧。” 小姑娘犯了难。 罗昭锦指指她脖颈:“你脖子上戴的什么,可否拿这个给我?” 琼华摇摇头,将红绳拉出来,红绳下坠着个小香包。她严肃道:“里面装了娘的头发,不能给你。” 小小的香包,上头密密绣着琼花,略微磨损,看得出已是佩戴了有些岁月。 罗昭锦原想着,那多半是块平安扣之类,没想竟是她母亲的遗物,哪里能要,忙帮她塞回衣领。 指指丫头头上的插着的一朵海棠:“要不你把头花送我吧。” 琼华:“可它会焉的。” 罗昭锦笑:“无妨,情意到了就是。来,你帮我别头上。” 琼华郑重地把那海棠花拿下来,别在罗昭锦的头上,认真地调整两下位置,终于满意,甜甜发笑。 又伸手拉了罗昭锦去棋盘坐下,要她陪着下棋。 下的是五子棋。 走得两步,罗昭锦问起来:“方才陪你下棋的是呀谁?” 琼华眨眨眼,惊讶:“罗娘子不认识?” “不认识。” “是‘璇玑手’江娘子呀,爹爹说,她可是我们最德安厉害的棋手呢。” “哐当”,棋子掉落棋盘,罗昭锦吃了一惊。 原来那位便是璇玑手呀,一生传奇,好不厉害的女子。 听说乃是风月场低贱的出身,后来从良,曾嫁过三任丈夫,但不幸丈夫都早逝了。如今独自开着一家棋社,日子却也过得红火。 她是德安有名的棋手,棋路变幻莫测,精妙无双,因而得名“璇玑手”。传闻她曾入京与国手对弈,只输得两子。 因是名气大,棋社办得好,男女学生都收,当中不乏高门子弟,这江娘子便在德安一带颇受礼待。 难怪她说不擅诗文,却原来擅长的是棋。 其实罗昭锦曾着人去请过璇玑手,对方却以身体不适为由,连拒三次,想是不屑攀附富贵虚名,是个洒脱人吧。 罗昭锦敬佩她,想着今儿可算得了机会结交,连忙坐正,又整了整衣袖,一壁陪琼华下棋,一壁等江娘子回来。 这双亭宽敞,中间一竹屏隔开,竟也不大听得见另一边聊些什么,只隐约听得江娘子豪爽的笑声。 如此等了好些时候,江娘子没等到,倒先等到个不速之客。 众女正说笑话,只听得外头响起车马声,随即便有丫鬟打扮的女子掀开裙帘子,径直走进来。 “烦请诸位让出亭去,我们太恭人累了,要在此处歇脚。” 作者有话说: 肥美的一章,需要夸夸 第37章 众女在此正聊得快意, 不想竟有不速之客狂言,要撵众人出亭去。 倒是招笑,哪有不请自来,却把主人家赶出去的道理。 这梨云亭乃是文人们捐钱修建, 偶尔集会之地, 主人家不用它时, 你才能进来歇脚。 罗昭锦心下不悦, 暗骂霸道。 当下, 亭中年纪最长的女士站出来,与那丫鬟有礼道:“真是不巧,今儿咱们在此集会,携带之物繁多,实在不好挪动。不过这里头宽敞, 坐得下许多人,贵太恭人不防来此饮两盏茶,茶是好茶, 果糕也都是不错的。” 这位太恭人,乃是德安知府的老母亲, 四品的诰命夫人。 轻易得罪不得。 话说得已是客气,那丫鬟却不让分毫, 只不屑道:“如此吵闹, 要人如何休息。还不快快撤了去,累着了我们太恭人,你们可担待不起。” 话落,便见又一丫鬟进来,掀开裙帐,引了一个老妇人入内。 妇人六十来岁, 周身绸缎,额前一条素色遮眉勒,中间镶嵌一块红色宝石,人瞧着颇是贵气。 罗昭锦还正打量这老妇,丫鬟便上前催她起开:“烦请娘子让个座,我们太恭人要歇脚。” 亭中除去琼华小丫头,数罗昭锦最年轻,对方自是一眼瞄中她的坐凳。 罗昭锦心头是又气又想笑。 可是不得了,比她这亲王妃的派头都大呢,区区四品诰命,看人便就拿鼻孔看了。 可微服游玩,不欲与旁人添了麻烦,罗昭锦只好起身,让那老妇来坐,自己牵着琼华让到角落。 两下僵持住,一边不肯全退,一边又非要进来。 若换了平日,众女说不准就捏着鼻子让亭了,可今日既有肃王妃微服在此,便都稳坐不动。 老妇见人都不给面子,也不好硬折腾,她是真累了,兀自坐下,不说赶人的话了。 但她也不喝亭中的茶水,让人抬了风炉进来,烧水泡自个儿的茶。 等茶壶搁上炉子,才终于补上礼数,与众人说道:“老身年纪大了,一时兴起出来踏青,却是不想连这马车颠簸都受不住。无法,搅了诸位雅兴,还请担待。” 众女客套两句,请她自便,皆挤到了亭子角落去。 肖枕霞颇是不解,小声问起来:“我行走四方,也算有些见识,见过的诰命夫人不下七八,倒未见她这样唯我独尊的。” 就是,罗昭锦暗暗附和。 方才出来说话的年长女士,掩着嗓子与她解释:“肖君有所不知,这位可不单四品诰命,还得过朝廷旌表,立了贞洁牌坊的呢,谁敢不让着她呀……” 便将那老妇的平生说了一遍。 这老妇姓孙,二十岁时便丧了夫,愣是守节三十年,独自将儿子拉扯成才,五十岁上被朝廷表为节妇,立了牌坊。 她儿子读书争气,前些年做了德安知府,正四品的官儿,为她挣了太恭人诰命。 她有双重的荣光,上半辈子又是泡在苦水里的,到老了,岂有不抓紧享受的,便十分不顾旁人,只管自个儿痛快。 罗昭锦听明白了,倒也能理解一二,想着此后跟这位定也无甚交集,也就忽略了不想,由着她占了半个亭子。 当下只安心等江娘子回来。 又等片刻,江娘子终于折回,带了隔壁两幅画来与众人欣赏。 “快看看,这两幅如……” 乍见孙太恭人竟在此处,猛然收笑,忙屈膝行了个礼,径直扎到这头来。 “她怎来了?!”江娘子小声问。 “嗐,硬要进来歇脚,拦都拦不住。”有人答。 江娘子脸色难看:“坏了,那孙寡妇最厌恶我的,不想在这儿撞见,必定还要弯酸我。” 为何?罗昭锦想问。江娘子名声颇好,怎的就成了孙太恭人最讨厌的。 尚未问出口,果听得那老妇轻蔑道了句:“我说江娘子,你怎从男人那边儿过来?” 江晚棠嘴角僵硬,并不想搭理,可尊卑贵贱逃不掉,只得作答:“交换诗词总得要人送,恰我做了跑腿的,让太恭人见笑。” 孙老妇意味深长地“哦”了声:“原来如此。不知道的,还以为捡起老本行了呢。” 此话一出,众女脸色皆沉。 江娘子出身风月场,的确曾与许多男子有过往来,可那已是七八来年前的事了,再说混迹那种地方难道又是自愿的,如今她凭棋艺养活自己,老黄历早翻过去了。 然对方身份压人,却不好回嘴。 江晚棠本人不好说什么,罗昭锦却不干了,站出一步,朗声质问:“太恭人这是何意,难道是说,隔壁都是不正经的?” 一话出,惊了众人。 孙寡妇不料有人竟敢顶撞于她,眯眼打量:“你是什么人?” 罗昭锦只说:“我夫君就在隔壁。” 孙寡妇明白她意,哈哈笑起来:“你这女子好生听不懂话,我拿江娘子玩笑,你倒非往这上头贴。” “拿江娘子玩笑?我倒不曾见她如何惹了你,竟要听你这般奚落。” 江晚棠不欲生事,一个劲儿冲她摇头。 罗昭锦只当没看见,又说道:“江娘子棋艺精湛,盛名在外,便是在京城也曾留下美名。所谓英雄不问出处,难道孙太恭人不懂?” 孙寡妇多年不曾听谁这样反驳自己,以至于怔愣了一下,冷笑:“好生嘴利的晚辈,你夫君是隔壁哪一个?” 罗昭锦回她一冷笑:“咱们在说江娘子,扯我夫君作甚。晚辈失礼,今儿偏要打抱不平,问个清楚,人江娘子哪里惹了你。” 她想结交都结交不到的女杰,到有些人嘴里,竟成这样不堪。 孙寡妇好生惹毛了她。 对方非要追问清楚,孙寡妇不免恼了:“她是不曾惹我,可她丢了天下女子的脸!老身受朝廷旌表,便身负教化女子之责,如何说不得她。” 口吻愈发轻蔑,“她早年混迹风月,年深岁久便就不提,但后来开的棋社,与风月场却有何异。呵,出入男女不限,可谓伤风败俗!” 罗昭锦听笑了:“那大街上也是男女混走的,依太恭人之言,那大街便是第一伤风败俗之所咯。” 话落,不知谁人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孙寡妇老脸涨红:“强词夺理!” 略缓口气,瞥了眼江晚棠,“老身不与你狡辩,单只说,江娘子年不过三十,便嫁了三次,死了三个丈夫……老身说话难听,后面的话就不说了。” “太恭人不说,那我说。”罗昭锦呵呵一笑,“该说那短命鬼又何苦娶妻,叫人年纪轻轻守了寡,好生害人不浅。江娘子哟,真是命苦。” 回头看了眼江晚棠,故意大声叹了口气。 江晚棠被说得眼睛泛红,嘴唇微咬,不知此时此刻作何感想。 孙寡妇哪里料到,敢有人如此牙尖嘴利,顶撞于她,一时气盛,险些拍桌而起。 “哼,你这女子,故意听不懂话,存心与老身作对。好,那老身就把话说明白些——江娘子虽脱籍从良,却三嫁人妻,可见本性难移,恬不知耻。你们这些所谓文人,竟还与她为伍,可见也是寡廉鲜耻之辈。我德安府治下,出了你们这些丢脸面的,可谓不幸!” 孙太恭人这话,将亭中所有女人骂了遍。 所谓文人风骨,岂容人这般践踏人格,别说一个太恭人,便是皇帝老子也不行的。 当即有人张嘴,便要争论。 可嘴没快过罗昭锦。 “哈哈哈……此话招笑。” 她大笑三声,“明诗书议理之丈夫,事君犹二之,倒被奉承为‘三朝元老’什么的。怎的,不过是□□多了二两肉,竟比君王还辜负不得,非要女子一辈子去守?” 说到这个,罗昭锦没有不气的。 圣上为排除异己,恢复殉葬古制,虽不过是一时的政治手段,可说到“殉葬”、“守节”,她心里头就极不舒服,蹦豆子似的,一说就没完。 “世无义夫,则夫道不笃;夫道不笃,则妇人之心不劝于节;妇人不劝于节,则男女之廉耻不立。”① “隔壁赵孤山,妻亡后发誓不娶,怎不见朝廷给他立个牌坊。” “对了,他年纪还没到,朝廷自是给不了他牌坊。可是,也没见朝廷给年纪到了的义夫立牌坊啊。” 说到这里,自觉过激了些,她赶紧打住,转又说道:“给节妇立牌坊,乃是让女子慕而知耻,自爱自保,非是死拦着不让人改嫁。 若人人都像太恭人这般硬守三十年,天底下多少男人娶不了妻,多少女人没有着落,结果只会是人丁不丰,税收锐减。若德安府混成这个样,你那知府儿子,怕是头一个急得满头包。” 罗昭锦揣了私愤,说话自是夹枪带棍,哪里管她老太婆听了受不受得了。 孙寡妇多少年没被这样当头打过,气得是胸口起伏,面如土色。可她不曾念过多少书,嘴上斗不过。 “砰”!终于将桌一拍。 “哪里来的小贱蹄子,非要争着多要几个男人,简直污人耳朵!来人啊,此女以下犯上,气煞我也,还不给我掌烂她的嘴!” 作者有话说: ①魏禧:《魏叔子文集外篇》卷一五《义夫说》。——三百营养液的愿望达成,爱你们,必须加个更。贪心一下,许愿一千瓶,嘿 第38章 罗昭锦说得可痛快了。 多少年了, 人都不敢在她面前造次,今日总算吵了个酣畅淋漓,才发觉自个儿嘴皮子这般利索。 她暗自兴奋,却将旁人吓个激灵。 肖枕霞急忙跨上前去, 想护住自己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学生, 不及张口, 却听得一声厉喝:“放肆!” 竟是学生身边的丫鬟发声, 气势比那孙太恭人还大。 孙寡妇这边的丫鬟尚不及动, 就被陆小满这一声喝在原地,吓得脸色都变了。 梨云亭中突然大声的争吵,惊得隔壁语声骤停,赵孤山探头来瞧。 罗昭锦摸了摸琼华的头——小丫头吓了一跳呢——抬头笑道:“说不过,便拿身份压人, 孙太恭人就这点能耐么,我还以为能扯出多少道理呢。” 抬抬下巴,“小满, 她既要比身份,那咱也给她亮亮牌子吧。” 陆小满便从身上掏出个铜符, 朝孙寡妇亮出来:“太恭人可看得清上头的字?若看不清,我给您老念念。” 便朗声念道, “正面为‘肃王府奉承司, 奉承正’。背面是‘官字一号’及‘悬带此牌,不许借失、伪造;升迁者改换兑换,事故者缴监;无牌不许擅入宫禁,违者治罪’。“ 正面“奉承正”后头的“鲁有德”三字,特以拇指按住,隐瞒没念。 今日出府, 拿的是鲁有德的牌子,当下正好借他牌子镇镇妖魔。反正这外头也不清楚肃王府内廷官制,一个奉承司奉承正的名头,再加背面“官字一号”,便足够吓唬人了。 果不其然,陆小满话落,这亭中知道的不知道的,无不满脸震惊。 罗昭锦轻一挑眉:“就是不知,我单有肃王府的牌子,却没有诰命,能否与太恭人争出个高下?” 她确实也没有诰命,亲王妃是有册无诰的,但仪制视同皇贵妃,仅次皇后一等。 说出来,能把这老东西吓尿了裤子。 她罗昭锦在德安府女人堆里,若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便是一品诰命夫人到了跟前,也得给她行四拜之礼。 可她无意亮明身份,怕让众女士不自在,便只借肃王府奉承司的名头来用,想着这便足够。 孙寡妇脸色难看,活像见了阎王。 这肃王府向来不过问事儿,也无权过问什么事儿,但尊卑等级压在这里,她敢有半点失礼,这太恭人的头衔就能给她撤了。 对方只是肃王府的人,身份不明,兴许不过是跑腿下人,可即便如此,也不是她能惹得起的。 若还要争执,便是对肃王府的不敬,她岂非是出衙门骂大街——没事找事。 孙寡妇知道厉害,可面上下不来,动了动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正此时,茶水放温,丫鬟将茶碗挪到她面前,孙寡妇伸手便是一推,茶碗应声摔碎,溅落得满地渣滓。 “才沏的就端来,想烫死我!” 丫鬟吓得一哆嗦,扑通跪地。 这是拿丫鬟出气。罗昭锦翻个白眼,呵了声:“真是好严的家规,咱们王府里头,便是殿下、娘娘跟前,也没叫随便跪的。” 孙寡妇咬着牙,斥那丫鬟:“起来,让你跪了?没的叫人以为老身苛待下人!” 丫鬟战战兢兢爬起来。 此时此刻孙寡妇浑身难受,却又发不得火,干巴巴与罗昭锦道:“早说你是肃王府的人,老身又岂会与你争执。罢,方才我就不该进来,搅扰了诸位雅兴,这就告辞。” 话没说完,起身便欲离去。 “太恭人走归走,这歉还没道呢。”罗昭锦笑说道,挽了江晚棠的手臂带上前来,哪里肯放孙寡妇遁走。 江晚棠想退来着,被硬推着上前,为难非常。 孙寡妇心里头一万个不愿意。 她已然退让,又是打心眼儿里瞧不起江晚棠的,那牙尖嘴利的女子讲再多道理,她还是瞧不起。 致歉? 那这三十年的节岂不白守。她身为朝廷旌表的节妇,就是该站在道德的最高处,向下俯视。 孙寡妇耐着性子:“娘子何必咄咄逼人。老身好歹四品诰命,今日主动让人,是为图彼此脸面好过,并非自认有错。” 罗昭锦笑:“太恭人说得自己好生大度,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小辈狂妄无礼呢。 我今日偏就认了死理,若太恭人不肯致歉,不如咱们就到府衙走一遭,请令郎知府大人评评理。我想,他总不会让自己母亲受委屈,必是公平公正的。” 亭中立时有人附和,纷纷赞同。 孙寡妇却哪里敢到儿子跟前评理。 得罪一个江晚棠没什么,不过是个下棋的,可得罪了这些拿笔杆子的,岂非给儿子官途上扔绊脚石。 先前便罢,如今她们和肃王府的人勾搭上了,再是轻易惹不得。 孙寡妇进退不得,正是十分难受,忽听得江晚棠软绵绵地开了腔:“太恭人不知我罢了,都是误会,解开了就好。什么道歉不道歉的,倒是我先前冲撞过太恭人,还欠着个礼呢。” 当下屈膝行了一礼,“还请太恭人莫放在心上。” 孙寡妇见有台阶下,赶紧接住,笑笑:“说的是,误会误会。江娘子棋艺精湛,‘璇玑手’之名谁人不知。先前是老身看人偏颇,说些话不中听,你也莫往心里去。” 江晚棠不欲闹大,生怕和孙太恭人真成了仇人,只会惹得麻烦不尽。对方都这把岁数了,退让又还退让得了几年,忍忍也就过去。 罗昭锦晓得她心有顾虑,也是见好就收,不再多说,放那孙寡妇去了。 梨云亭中紧绷的空气,随着那老妇的离开,终于松弛下去。 另一边,赵孤山见事情已了,缩回脑袋,与孟七郎道:“孟兄多虑,尊夫人好口才,三两句已将孙太恭人气走了。” 孟成煊闻言一笑,端起茶盏慢饮一口:“她是这样的性子,概不吃亏。” 赵孤山:“既知了不会吃亏,孟兄若还心不在焉,便就不对了。来,咱们接着对诗,对不好的可就要罚了。” 杏雨亭中安静一阵,复又热闹起来。 梨云亭这边,江晚棠这厢两眼泛红,与罗昭锦深鞠一躬,郑重拜谢。 “我这几年受了那老东西好些委屈,今有罗娘子仗义执言,此恩此情我江晚棠铭记在心。” 罗昭锦见她眼中有泪,是感同身受:“江娘子受的委屈,又岂止是这些年,那些人的,从低谷到盛名,想必吃了许多苦吧。” 她是活了大几十年的人,听过各样人生,十分佩服那些把日子越过越好的人,譬如福顺斋徐夫人。 虽已不太记得上辈子江娘子后来怎么了,但大约始终开着棋社,过着平淡的日子吧。 这些话说得十分熨帖,江晚棠眼泪掉下来,急忙抬手去擦,她点点头:“轻舟已过万重山,我如今很好,以后定会更好。” 罗昭锦赶紧道:“咱们也算认识了,日后我请江娘子来寒舍一聚,你可不要推辞。” 江晚棠怔了怔,露出一笑:“哪里哪里,必要携了厚礼应邀。” 两人又说几句,肖枕霞终于忍不住问:“昭锦啊,你是肃王府的人?先怎没听你提?” 罗昭锦:“……” 旁人倒好忽悠,老师面前却岂敢有半句假话,只是,却又不好说真话。她支支吾吾:“这个……说来话长,改日再与老师详说。” 肖枕霞也不追着问,只是好奇:“你那什么铜符,与我开开眼如何。” 罗昭锦:“……”只好让陆小满递给老师。 肖枕霞捧在手中细细瞧了瞧,倏尔眉心微皱,长“嘶”了声:“不对啊,上头署名‘鲁有德’。这不是你的东西。” 颠颠铜符,玩笑起来,“该不会,是你半道上捡的吧!” 罗昭锦吐吐舌头:“可让老师猜准了,我捡的,嘻!捡得恰是时候吧,正拿来对付那老东西。老师放心,赶明儿我就给还回去。” 肖枕霞脸色微变:“糊涂!什么赶明儿,这可不是一块帕子一只鞋,乃是肃王府的令牌!去去去,现在就送回去!” 江晚棠噗嗤一笑。 ——在座除了肖枕霞,谁还不知罗娘子是何来头,只是眼下人多,肃王妃不好自曝身份,倒把肖君急得团团转。 便朗声说起话,欲替肃王妃解了这围:“因我之故,搅了诸位雅兴,今儿晌午我做东,咱们去庆春楼吃酒,如何!” 大家伙欢笑起来,纷纷说起庆春楼的春酒如何如何美味,将肖枕霞没说完的话打断了去。 罗昭锦跟着高兴,那庆春楼她还没去过呢,可转念想了想,兴奋劲儿又陡然落下去。 ——今已结识了江娘子,往后随时可约,眼下排在第一的要紧事,便又回到了陆小满的定亲事上。 她出门一趟不易,切不可贪玩误事,若只一趟就把事儿都办妥,是再好不过的。 此刻肃王不在身边盯着,她大可一溜了之。 事有轻重缓急,再想去庆春楼,也不可耽误了小满的人生大事嘛。 众人都在说笑,罗昭锦拉了老师的手,惋惜道:“江娘子做东,我很是想去凑个热闹,可老师的话学生不敢不听,即刻就把这铜符送回去好了,也不知得耽搁多久,怕是今日都完不了事……可惜可惜,与老师匆匆碰面,还有许多话不曾说,只得改日再团聚一回。” 肖枕霞只想催她快走:“赶紧去吧,我这月余都在德安,咱们还有再见的时候。” 便与她说了下处,方便来找。 罗昭锦转身又与江晚棠道:“江姐姐,我帮你一遭,你也帮我一遭可好?” 江晚棠:“你说。” “借贵府马车一用,送我回城。” 江晚棠只当她是为安老师的心,非得走这一遭,岂有不允:“那你家夫君……” 罗昭锦:“他难得出来聚会,就不搅他雅兴了,不必特地知会他。对了——” 又与众人拜托道,“我捡肃王府铜符之事,还望各位替我保密。一会儿我走了,若有人问起,便说我胃脘不适,出恭去了,能拖多久是多久。” 众人看肃王妃说得一本正经,只好配合得十分严肃,纷纷点头应下。 心下一觉好笑,她竟真为了老师一句话,假装跑一趟送还铜符;二觉她尊师重道,不端架子,怪惹人喜欢的。 来日肖君若知真相,只怕哭笑不得。 罗昭锦安排好了梨云亭中事,不舍地捏了捏琼华的小脸蛋,带着陆小满,与江晚棠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很快,顺利上了棋社的车。 江晚棠与自家车夫再三叮嘱,要将罗娘子送到地方。 “江姐姐,你可是应了我下次光临寒舍。”罗昭锦趴着车门说道,“我不放心,你需给我个表记才是。” 江晚棠噗嗤笑,这就解了腰间压裙的白玉串珠给她:“喏,我既应了,便必会去的。” 罗昭锦收了串珠,这才放心,心想下次再送请帖,就把这串珠附上,江晚棠没有不进府的。 这厢与江晚棠别过,马车飞驰上路,回城去了。 罗昭锦兴奋地撩开车窗帘,看着江晚棠的身影愈发模糊,那双亭也渐渐变矮变小,直到不见。 她溜走了,出奇的顺利。 可算是报了缩头龟当初不告而别,将她丢在山上的仇。 哼!看今儿气不死他! 作者有话说: 肃王:备好一千份寻妻告示——今天双更的哟,不要看漏了 第39章 临近晌午。 城东, 陆家。 “家里十天半月没吃肉了,娘,又不是没钱,割点儿解解馋呗。” 陆光耀看着眼前的清汤寡水, 腌菜、豆豉, 觉得拿筷子的力气都没了。 他今年一十六, 正长个子, 先前母亲隔三差五就会给他补身子, 自他作弊被抓包,遭了人威胁,这肉便一日没再见过。 庄氏嚼着腌菜:“你要实在吃不下,自去厨房舀勺猪油拌上,对付对付。” “娘!” “别喊我娘, ”庄氏沉着脸,“我上辈子作了孽,这辈子给你当娘。你没肉吃, 那是你自己造的孽,竟有脸嫌弃菜淡。” 哼了声, 忍不住又叨叨起来,“读了几年书, 没读明白道理, 倒学了一身歪心思回来。我早跟你说过,交友谨慎,做事做人得踏踏实实的才能长久。” 陆光耀见母亲好大的气,哪敢去舀猪油,只埋头吃起白饭,心中好不委屈。 不就是作弊被人抓了把柄么, 难道从此就都不配吃肉了? 一张旧桌子,一桌寡油的菜,母子两个闷头吃饭。 庄氏身体不好,吃两口要停下喘喘气,歇到第三下,委实看不下去儿子那委屈样,筷子哐当敲了下碗。 “别摆这副样子,没的还以为谁对你不起了……不是不给你吃肉,是为省几个钱,咱若能拿钱把这事儿平下来,是再好不过,难道真要骗你阿姐嫁到马家。” 陆光耀才明白,母亲还存着这样的打算,当下急了:“娘!他马家不缺钱,您就是凑百来两给他,他也瞧不上,他只要我姐给他当老婆。更何况,先不都谈妥了吗,这假信物都造好了,信也给姐送去了,咋还想着拿钱摆平啊。” 庄氏脸垮得难看:“谈什么好,不过是缓兵之计。只要他肯收钱,回头只消与你姐说个弄错了,这事也就过去。” 叹气。 “这么大个事儿,我不想你姐费心。贵人不好伺候,她已是够难,知道了也只能干着急……若一时不慎,让王妃娘娘晓得了,觉得咱们家风不好,怕就不用她了。” 陆光耀心里多少有些愧疚,姐姐不容易,他知道。 庄氏:“这两年全靠你姐的月银度日,她再丢了活,咱全家喝西北风去。” 陆光耀:“可我姐要是肯嫁马家,人马家给的聘礼不会少,够咱们顶好几年的。我姐眼瞅着要二十了,别家这么大的姑娘已经怀里一个肚里一个,她倒好,还记挂着那个郭庆,非嫁这人不可……要我说啊,还不如将错就错嫁了马家,省得她空等着,熬成个老姑娘。” 他说到这里,咽了口口水,“娘,别攒钱了,咱割点儿肉吃吧。” 庄氏没应声,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腌菜。 儿子说得有些道理,她也有过将错就错嫁女的心,唯恐小满为等一个郭庆误了终生。 可一想到女儿乖巧懂事,却要被骗着配个坏心肠的,她就下不了这个决心。 “吃饭。”庄氏慢腾腾嚼着,“信去了好些天,你姐还没回来,回头你再跟马源好好说,稳住他,别让他闹起来。” 陆光耀担忧:“我姐不回来,不会知道什么了吧。” 庄氏摇头:“年里刚回来过,她近日里定是不好告假。” “娘总是懂姐姐的,怎就不懂我呢?”陆光耀嘟哝着。 这饭是没法儿吃了! 庄氏刚按下去的火,被儿子这句点燃,忍无可忍,将桌子一拍:“我不懂你?我怎就不懂你了!我说你交友不慎,被带坏了,那是给你脸面,实则你打小就被你爷奶宠坏,向来只顾自己好的!你这不是‘嫁’姐,这是‘卖’姐!” 陆光耀低下头,更觉得委屈。 小时候他想黏着娘,娘出门做工却只带姐姐跟着,他只能和爷奶在家等,现在又说他被祖辈宠坏,娘从来都不疼他。 他晓得娘身子不好,许多话都憋着没说,可今儿是再忍不住了。 “不是我说话难听,娘,哪家不紧着男丁呢!咱们家差点过不下去,不就是因为我爹死得早。现在我出了事,您不想着帮我摆平,尽想着我姐……手心手背都是肉,老话是这么说,可将来能做顶梁柱的,只有我啊!” “你!”庄氏气得喘不上气。 “我姐那心早嫁郭家去了,郭庆真要是回来娶她,她必定颠儿颠儿地跟人家走,哪还管得着母亲养老送终之事。” “别犹豫了,娘!” 看到母亲难受地快趴到桌上,陆光耀的嘴也不肯住,“咱们陆家的前途皆系我身,这个时候必得有取舍。于我姐而言,的确事有不公,可将来我若飞黄腾达,必加倍补偿于她。” 半晌,庄氏只是趴着,没说出什么话。 “娘,您看您也反驳不出什么,您心里头知道,我是对的。” 陆光耀伸出手,装模作样地帮母亲顺着背:“儿子也是被逼急了,今儿才大逆不道这样同您说话。您放心,儿子以后踏实读书,再不敢起歪心思。将来有出息,必让您过人上人的日子,再不受半点苦累心酸。” 停顿下来,强调一句,“这些啊,可是我姐一个女流之辈给不了的。” 庄氏摆摆手,推他让开,失魂落魄地趴了会儿,眼眶渐渐泛红,良久,撩起围腰擦了擦眼。 什么都没说,拿起筷子。 “娘?” “吃饭。” 陆光耀见母亲面色又平静下去,心中暗喜,知道母亲这是被说通了,便也见好就收,不再多言。 这顿忍忍吧,下顿估摸着就有肉吃了,他端起碗,准备去厨房摇勺猪肉拌饭。 刚起身,听得外头敲门声响,忙搁下碗去开门—— 罗昭锦坐着棋社的马车一路回城,让车夫把车停在一处成衣铺子门口,便让车夫回去了。 因是帷帽落在来时的车上,怕惊动了人没敢去取,总还得买一个遮脸才是。 戴上帷帽,她跟着陆小满一路到了陆家。 来开门的是陆小满的弟弟陆光耀,十六七岁的年纪,看到人来,眼里是藏不住的惊讶。 陆小满与他直言:“这位是王妃娘娘身边的吴女史,不可怠慢。快与娘说去,有贵客登门。” 陆光耀脸色微微有变,忙往回跑:“哦哦,我马上去!” 罗昭锦跟着小满进了门。 “小心脚下,莫摔了。”陆小满小心翼翼地扶着王妃往正屋去,心头暗暗不悦。 早让弟弟刷刷青苔,莫摔了母亲,他定又偷懒。 罗昭锦穿过破旧小院,跨过灰扑扑的门槛,落座在嘎吱乱响的竹编椅子上。 刚坐下,陆光耀匆匆忙忙端来个黑釉盏,里头搁了几片茶叶。 陆小满看得直皱眉,想说什么,却又忍忍没说——罢了,反正王妃娘娘也不会喝这等粗茶。 “娘呢?” “换衣裳呢。” 几人在正屋里略等片刻,才见庄氏换了套干净衣裳出来见客。 透过帷帽的薄纱,罗昭锦好好看了看庄氏,见她身形瘦高,腰背略勾,肤色黑黄,脸侧一片寿斑,比实际的年纪看起来大不少。 想是年轻时候吃了不少苦,如今老了,干瘪了,衬得一身衣裳松垮垮的。 “吴女史突然登门,寒舍蓬荜生辉,这个……招待匆忙,多有不周,还望女史宽宥。” 罗昭锦虽不悦她这做母亲的出卖女儿,看她这衰老相,却不忍替小满多言,只道:“我来得急,才是失礼了。主人家别站着,都坐吧。” 众人才都寻了凳坐。 罗昭锦开门见山:“王妃娘娘听说,小满有个青梅竹马,多年不见了,还特地回来求娶,可有此事?” 庄氏原就忐忑,听得问起这个,心中更是七上八下:“……有,是有这事儿。” 陆小满坐在一旁,默默红了脸。 罗昭锦:“这等事也算传奇了。娘娘听来有些兴趣,又器重小满,便命我登门,替小满相看相看,把把关。” 庄氏听得女儿这般受器重,既高兴又担忧,一时舌头在嘴里打了结,竟不知如何接话。 另一边,陆光耀岂止担忧,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儿了——肃王妃咸吃萝卜淡操心,没的为一个丫鬟婚事把关作甚。 这若认真查起来,一切藏不住! 罗昭锦目光扫过这母子俩,果见他二人隐露心虚,连话都不敢接了。可怜小满被瞒在鼓中,坐在小凳子上兀自羞赧。 罗昭锦心里有些发紧,先没说话,端起黑釉盏喝了口茶。 唔—— 这辈子没喝过如此难喝的茶,一股水闷气,叫她险些当场呕出来。 忍住,拼命咽了下去。 她便搁了碗,道:“那把郭庆喊过来吧,告诉他,肃王妃娘娘派了人来,要见他。” 陆小满唰地一下站起来,紧张地捏住衣角,显是没有准备好:“我、我是不是得回避。” 罗昭锦:“避什么,就在这儿看着。” 陆光耀哪里敢喊马源过来,忙道:“好是不巧,他今日有事,不在下处。” 罗昭锦晓得这小子心里有鬼,冷冷一笑:“不妨事,那我便去他下处等。王妃娘娘既有交代,我不办好差,可没法回去复命。” 这是挑明了说——事儿若结不了,今晚都得住他陆家。 “哪好劳女史走动。”庄氏知道躲不掉,扭头吩咐儿子,“他说有事外出,未必此刻没有办完。你先去叫门,若已回来,便喊他速来家里。” 陆光耀只好硬着头皮,左脚赶右脚地出去请“郭庆”。 骑虎难下了,人是必得请过来的。 好在与马源那边早就对过词儿了,料想连姐姐都能瞒过,如何瞒不过这吴女史。 除非,为了个婢女,王妃真要动手去查马源底细。先前分明不曾听说过姐姐如何受器重,想来王妃派吴女史走这一遭,不过是给个体面。 陆光耀想明白后稍敛慌张,速速找到马源,将事情说了清楚,交代他千万说话小心。 马源听得,竟是哈哈大笑,半点也不慌张:“好事儿啊!此分明是个机遇,天注定我要娶你姐姐。” 陆光耀:“如何就成天注定?” 马源:“自古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凡父母定了的,旁的不管是谁,也无权插手。王妃派女史前来相看,无非是给个体面,难道还能真的查我真伪。” 陆光耀:“这我都省的,却也谈不上天注定啊。” 马源:“你个蠢才!你想,这婚事乃王妃娘娘过了眼的,将来若真相败露,难道能说王妃看错了人不成。” “对哦,”陆光耀明白过来,“那岂不落了王妃脸面。” “到时候假的也得是真的!你姐姐再有不满,也只能捏着鼻子跟我过。哈哈哈……” 马源兴奋地拍拍陆光耀的肩,“小舅子,这可是走了大运,来日姐夫必少不了你的好处。” 陆光耀觉得马源说得好生有道理,心头痛快,与马源搭肩勾背,一道回陆家去了。 作者有话说: 罗昭锦:露头就秒! 第40章 罗昭锦闲坐着, 与庄氏说了会子话,聊一些郭庆与小满小时候的事,约莫半个时辰后,听见大门被推开。 陆光耀领着个男子到了正屋。 陆小满站在庄氏身旁, 赶紧埋头, 眼睛偷偷瞄那男子, 两颊微红。 罗昭锦将那人好生打量一番, 见其弱冠之年, 人长得还算周正,单看外貌是配得上小满的。 “你就是郭庆?”她问。 马源拱手见礼,举止倒是儒雅:“见过女史,在下正是。”说话间,抬头瞄了眼陆小满。 这是他头次见陆光耀的姐姐, 见是个秀色女子,比他家中两个通房都好看,心中登时荡起涟漪。 赚大了! 罗昭锦笑笑:“请你来见, 非是我多事,实是王妃娘娘有命, 要我代为相看,不敢糊弄了事。眼下我有一问, 你需回答我——多年未归, 面容已然有变,你如何证明你是郭庆不假?” “在下有表记的。”马源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解开里三层外三层的布套,露出里头的陶瓷罐盖。 “当年分别,曾留此信物, 陆姑娘只消将罐身拿出来,这釉子必合得上。” 庄氏轻拍女儿的手:“丫头,还不快去取罐子。” 小满的罐子是锁在柜子里的,谁也拿不着。 上次趁她洗澡,陆光耀偷了钥匙,找锁匠配了一把,这才将罐子偷出,对比着捏造了个假盖子。 陆小满不疑有异,便去拿了罐子出来,两下一合,釉色流淌方向对上了,色泽也是一致。再看马源的眼神,便是情丝荡漾,有千言万语想说。 马源也是好演,一副等不及述说衷肠的模样。 罗昭锦看得恶心,笑说道:“好好好,我也算做了见证,待回去如实禀报王妃,娘娘必有贺礼赐下。” 马、陆二人相对一笑,暗自搓手。王妃赏赐之物,必是十分拿得出手的,好好好,这亲还没成,就先捞到好处了。 他二人正暗喜,罗昭锦突然问起来:“你们将来若成了亲,定居何处啊?若小满随你去了外地,可是难再见了。王妃娘娘可不愿小满离得太远。” 马源立即回道:“还请娘娘放心,哪儿也不去,就在德安府。” 罗昭锦:“你是家中男丁,如何能够撇下父母,定居德安?” 马源说得是深情款款:“一别许多年,是再不想天各一方的。今后小满在哪儿,我便在哪儿,少不得将父母接来同住。” 罗昭锦点头:“倒是有心了。” 马源心中得意。 果然只是走个过场,他嘴里说什么,这女史就信什么。 帷帽下,罗昭锦眉头紧皱,将话锋一转,又问起来:“你的籍贯并不在德安,其实难说定居的话。若说一定要留在德安,不论改籍还是附籍,一经发现,轻则杖八十,重则充军。” 马源便是本地人,哪想过什么籍贯的事儿,当下只是配合地点头:“是,在下会想办法解决的。” 罗昭锦噗嗤一笑:“还用得着你想办法么,当王妃娘娘摆设不成。你只消将户籍抄一份与我带回,帮你寄籍到德安,也不过是娘娘一句话的事。” 有贵人相助,谢都来不及,可马源听了却是犹豫:“这个……户籍册子在父母手中,在下怕说错了地址,惹了麻烦。” “啧,你这人,天上掉的馅儿饼都接不住。”罗昭锦叹口气,“罢,你此来德安府,文引总有吧,抄一份与我带回去就是。” 马源装模作样将身上摸了一遍,说忘了携带。 “忘了?”罗昭锦故作惊讶,口吻立时冷了,“如此重要之物,是必要随身携带的,你却拿不出来,如何证明你是郭庆!” 马源强作镇定:“在下有这罐盖……” “罐盖可以作假,人也可以假冒,你口口声声说你是郭庆,焉知这罐盖子不是你抢夺郭庆之物,冒领姻缘!” 此话可谓是重,陆小满急了:“庆哥哥,还愣着作甚,快去取文引啊!” 马源哪里取得来。 罗昭锦扭头看着小满:“你这声‘庆哥哥’喊早了吧。此人身份存疑,连个文引都拿不出,不知是哪路来的骗子,依我看,报官得了。” 马源吓了一激灵。 “若他真是郭庆,算我多事,我与诸位致歉,总好过把关不严,出了什么茬子,回头与王妃那头交不了差,更误了小满终身。” 庄氏已知是骗不过,忙道:“不愧是王妃娘娘倚重之人,办事就是稳妥。也是我们欠考虑了,单凭一个盖子就信了他,竟不曾验过他的身份。” 略一停顿,“不过报官我看就不必了吧,闹大了对小满名声不好。” 罗昭锦点点头:“说得也是,归根结底得为小满好。罢,不报官也成,但他必须证明自己是郭庆。” 马源听得不报官,紧绷的心略宽了些,心中暗恨,这肃王妃真是多事儿,一个婢女的娶嫁与她何干,非得插一手。 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走了。 “好好好,我现在就去取,烦请诸位稍等。”马源说罢,转身便去了。 罗昭锦晓得他这一走必不会再回来,可也不想戳穿,说到底这是陆家私事,闹大了确实不好看。 陆光耀去请马源来时,来回不过半个多时辰,可马源这一去,却足足一个时辰未归。 罗昭锦左等右等,等到渴得实在受不了,把那难喝的茶端起来又喝两口。 发誓,再也……不喝……第三口。 申时末,仍不见门口动静,终于开口将此事定性。 “事已至此,那是不是郭庆,诸位心中想必已有答案。” 陆小满神色复杂,说不清是失望多一点,还是惊愕多一点——那个男人走的时候,连罐盖子都没带走。 真的庆哥,怎回把它遗忘在这里,必是要随身携带的。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冰凉的罐盖,先前有多高兴,此刻就有多难过。她这才仔细地看了看那盖子,终于在那极度的相似里,找到些许的不一样。 这并不是当初她给庆哥的那个,一时脸色十分难看。 罗昭锦起了身:“王妃娘娘令我把关,我这关显然把住了,余下的事便就不归我管。” 与小满道,“替我抬个凳子去院儿里吧,我坐外边儿吹吹风。你难得回家一趟,有什么话抓紧与家里人说,我就不听了。” 于是坐到院子里去了。 陆家母子三人在正屋里说话,一开始声音还都压着,渐渐争吵起来,罗昭锦即便不想听,多少也听了些进耳。 约莫两盏茶的工夫,小满哭着冲出来,庄氏在后头追,一把年纪的人了,哭得涕泪横流。 可见小满跑到吴女史身边,她只好仓促驻足。 “吴女史,咱们走吧!”小满上来便道,恨不得长出一对翅膀,即刻远离了这里。 罗昭锦便起身,与庄氏颔首:“今日多有打扰,告辞。” 带着小满离开陆家。 庄氏吊着几步跟在后头,眼泪汪汪,也没敢说句挽留的话,只小心翼翼地问:“小满呐,你爹祭日也没多远了,你到时候回不回来啊?” 小满没有回答,埋头往前走着。 庄氏又问一遍,声音渐小,因没得回应,也就再没问出口,也没再跟上来,驻足在巷子口,身影渐渐模糊。 罗昭锦觉得喉头发紧,却也不好说什么。 蓦地,她想起当年出嫁,母亲也是这样追在轿子后头,大约想问几时归宁,却最终也没问出口。 有几个母亲,舍得女儿呢。 事儿了了。 罗昭锦遗憾没能惩治了马源,可自己是偷偷出府的,并不宜生事。今日把真相剥给小满看,便是她全部能做的。 抬头看,天已灰蒙蒙发黑,再不赶回去,府里怕会有乱子。 罗昭锦加快脚步,往肃王府方向赶。 走着走着,总能听见身后压抑地吸鼻涕的声音,像块块小石子儿,一下一下拌人的脚。 还差两条街就到肃王府了,罗昭锦忽而脚下一拐,进了间茶肆。 要了个雅间。 将小门一关。 “想哭就哭个够,一会儿回了府,不定还有你哭的地方。”罗昭锦皱着眉,“你的时间不多,我出去等你。” 正待要走,陆小满突然一把抱住她胳膊,膝盖失了力,缓缓跪下地去:“娘娘……娘娘啊……” 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明白,哭得是昏天暗地。 她等了那么多年,以为等到了。 罗昭锦并不想围观他人的狼狈,可抽了几次都没抽出自己的胳膊,只好蹲下去,把这丫头往怀里搂。 于小满而言,她大概就是救命的菩萨吧。现在小满还需要菩萨,她只好再扮一扮。 小满必是伤心欲绝的,可就这样哭小会儿,便就收了泪:“娘娘为奴婢之事如此费心,奴婢……奴婢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罗昭锦可怕了这样的誓言,赶紧打断:“不不,你该谢老天警醒,让我梦到此事。” 陆小满抽泣着:“老天该谢,娘娘也该谢。” 她擦去眼泪,余光瞥见窗外天色已然全黑,口吻倏尔着急,“都这时候了,咱们还没回去,府里怕要急坏了。樱桃她……” 陈樱桃守着寝殿呢,多半早已失守,正不知挨着怎样的训。 “哭够了?” “嗯。” 哪里哭够了,这是担心樱桃,不得不收起眼泪。于是两人又匆匆离开茶肆,往肃王府赶。 终于走到早上离开的侧门,罗昭锦停下脚步,到底忍不住问起:“你父亲祭日,你回不回。” 小满想了想:“有假就回。” 罗昭锦还以为,她被伤透了心,走得这样决绝,是不会回去的了。 “谁家锅底没有灰。”陆小满扯出一抹难看的笑,“过日子不就这样,一刀两断,不过说起来容易。” 许是说话的声音惊动了门房,一颗脑袋从门里探出来。 正是早上放二人出府的小太监。 “哎哟,老天保佑,娘娘可算回来了!”他冲出来,急得跺脚,“您再不回来,殿下那火烧得,怕是凤翔宫无一生还!” 作者有话说: 无 40-50 第41章 凤翔宫。 殿中黑压压跪满一地人, 却是安静非常,只闻得手指敲击在桌面的声响。 “哒——哒——哒——” 肃王殿下周身寒气,屈指敲击着的仿佛不是桌面,是人头盖骨, 于是人人都觉得头皮绷得像被鬼扯着头发。 自建府以来, 殿下从未动过如此大怒。他是修身养性的在家道人, 便是有谁冲撞了他, 他也不过摆摆手令其退下, 连斥责都未必有的。 今日来此凤翔宫,却叫满满跪了一地,无他——王妃私自出宫,至今未归。 他们这些下人,有放任之罪。 便连贞静夫人, 也被审问一番,此刻立在一旁,低埋着头不敢抬, 额间隐隐约约冒着汗。 孟成煊饮了口茶,心中的烦躁灭不下去, 又问一遍:“还没消息?” 魏明时望了眼殿门外,那空空无人的走道, 摇头:“没。” 人是午后发现不见的, 细细盘问过,说是借了江娘子的车回城,却没回肃王府,车在一处成衣店停下。 之后人去了哪里,无人晓得,派出许多人寻, 也始终未有消息传回。 孟成煊已经等了太久,眼下再等不下去,又将目光落在鲁有德身上。 “鲁奉承,本王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实话。” 鲁有德跪在最前头,又朝肃王磕了两个头,遗憾模样:“回殿下,奴婢当真不知娘娘为何出府!主子但有吩咐,做奴婢的只管照做,岂敢多问。” 他当然没说实话。 王妃在何处,他是知道的。 今儿午后肃王殿下匆匆回府,问起王妃,他便明白人丢了。因晓得王妃是要去陆家的,便私命了何川带上两个人去陆家看看,叮嘱小心尾巴。 果寻得王妃人在此处。 他心头便安了,只叫继续暗中保护就是,至于王妃娘娘几时回来,娘娘自己心头有数,他就不多事儿了。 仍是从鲁有德身上问不出来,孟成煊终于耐心全无,很是想抓起茶盏,照他脸砸去。 “好个忠仆!” 王妃去了何处,料这忠仆必然知晓。先时察觉鲁有德偷遣人出府,他便派了人跟,可出府那小子狡猾,三两下就将他的人甩开。 眼下唯一确定的,只有王妃目前平安,毕竟鲁有德看起来并不着急,也必定派了人护。 但无论如何,入夜也该回了,否则传扬出去,她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又等片刻,夜色愈发黑沉,往常这个时候,府门已预备下钥。 人却依然没回来。 孟成煊的脸色也如这夜色般的,越沉越黑。 “来人,”他终于再无耐心,睇了眼鲁有德,“此人欺上瞒下,犯笞杖之罪,拖下去打,打到肯交代为止!” 便有两人上前,一把架住鲁有德,拖往院中行刑去。 跪满一地的婢女太监,一个个缩起脖子,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那平素不发火的人,一火起来,才是最吓人的。 “至于你,陈樱桃,是吧?”孟成煊微抬下巴,盯着那双眼红肿的婢女。 这婢女坚守寝殿,声称王妃一直在休息,便是他亲自过来找人,也还编出百样理由拦着他进。 “滚去外头跪着,你主子几时回来,你几时起身。” 樱桃哭哭啼啼地爬起来,下了院子去。 很快,外头响起鞭笞声响,一声声的,伴随着闷哼,抽得孟成煊脑仁儿疼。 打不得几下,更鼓楼传来鼓声。 已经亥时,时候实在不早了。他那王妃,难道要彻夜不归。 往常他来凤翔宫少,并不知罗氏日常,她这样胡来,莫非已不是第一次? 这等念头甫一生出,便有心火猛然蹿起,孟成煊抓起茶盏摔出去。 终于暴怒。 好,很好,他咬了牙。 罗氏过得倒是自在,他这些日来的歉意,何其多余,若非今日碰巧撞破,不知自己还要挣扎多久。 可笑,可笑。 “殿下好大的脾气!” 茶碗刚砸响,忽听得外头一道女声响起,他抬头,望见一道丽影走进来。 是他的王妃。 看起来竟是不慌不忙。 她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一瞬间,孟成煊松了气,可盯着她那副淡然模样,松了不过须臾的火,反烧得更旺——她倒是泰然自若,浑不觉有错。 天晓得罗昭锦是一路飞奔回来的,恨自己背上没长翅膀,赶到凤翔宫门口,才放慢脚步。 因想着不要自乱阵脚,更不要露怯,才装出这副淡然。一进去,便看见鲁有德在挨打,心暗暗揪了一下,险些没绷住。 料想鲁有德不曾卖主透露,故才遭了这罪吧。罗昭锦倍感欣慰,立时喝止行刑,冲鲁有德点了个头,扭头走进殿里头。 又见殿中跪了一地,肃王坐在上首,那脸冷着,像刚从冰窖里搬出来的。 好可怕的场面。 罗昭锦装作没看懂他的怒意,摆摆手:“都下去吧,我与殿下有话要说。” 在他旁边的椅子坐下。 又与宋钰对视一眼。宋钰满眼担忧,却也不好问什么,赶紧下去了。 她这一吩咐,满屋子人瞬间作鸟兽散,速度之快,便是肃王想要喝止也来不及了。 孟成煊见人去屋空,下颌不觉发紧。看来,在这肃王府里头,他肃王的话不如王妃的有用。 当下冷笑,将手一摆,索性让魏明时也一并退下去。 罗昭锦见连明时也下去了,不禁额角一跳,感觉不太妙。 “亥时才归,王妃撇下本王,去何处逍遥了?” 回来得这样晚,罗昭锦是理亏的,可一旦认了错,后头就有无数的错等着她认。 她不能认错。 “也没去哪里,就在城中闲逛,随处看看。不觉忘了时辰,回来晚了,叫殿下担心。”她回答。 “城中何处?” “城东。”她模糊回答。 “往城东闲逛?”孟成煊看着她一本正经撒谎的脸,气笑,“吃的、喝的、玩的……大多在城西,你在城东玩什么,能耗到晚上?” 罗昭锦眨巴着眼:“殿下猜呢?” 孟成煊:“猜不到。但,想必是极有趣的,能让你丢下久别重逢的老师也要去玩,对吧。” 罗昭锦:“……”失算。 师生久别重逢,她理应好好陪一陪老师的。于是,她得给出个不得不走的理由,才能将自己的离开解释得通。 可她不是撒谎精,一时哪里想得出来。 “呵,”看她语塞,孟成煊失望,“王妃私自出府,已非首次了吧。” “是第一次!不巧就被殿下撞见了。”罗昭锦赶紧否认。 孟成煊:“城东乃寻常百姓聚居之地,便是像样的酒肆也没一家。你在那里,绝没有玩耍的……若当真去的城东,我猜,你必是去见什么人了。” 他微笑着,嘴角绷得紧,“说出来吧,我也认识认识。” 罗昭锦捏紧袖子。 肃王只是不管事儿,不是傻子,而她的话漏洞百出。 “妾……妾一开始是去的城东,后来见没好玩的,就转去了城西。” “那在城西何处玩?”他接着盘问,眼睛审视着她。 罗昭锦也看着对方,眼神不敢有半点闪烁:“这里逛逛那里看看,逛了太多地方,哪记得……” “铛!” 话没说完,一声脆响。 紧随茶碗葬身的是茶托,竟也被他砸出去,摔得满地碎渣。 “还在扯谎!” 肃王震怒,起身,居高临下,失望地凝视着眼前的女人:“究竟是见了什么见不得的人,做了什么见不得的事,才一字不敢透露!” 渣滓飞溅,罗昭锦吓懵了去。 肃王瞪过来的眼神,烧着火,是从未见过的,要把人撕了的模样,叫她忍不住地缩脖子。 肃王猜得准,她的确是去见了什么人。 起初,怕好心办坏事,让小满下不来台,才不说明。现在事儿闹大了,两害相权取其轻,她解释清楚,好过大家一起遭罪。 可肃王盛怒中,难道会相信,她亲自出府一趟,折腾到入夜,只是为了帮个婢女逃掉一桩骗婚。 肃王听了,只会觉得她竟又编谎话敷衍,怒上加怒。 “你凶什么!你还有脸凶我!”罗昭锦也站起来,直勾勾地瞪回去。 解释不了,不如反将一军。 “是谁当初把我丢在山上,一声不吭地就走了,我腿那么痛,连滚带爬地下山……事后连句道歉也没有!” 孟成煊未料她敢还嘴,目光一闪,只觉得她气势汹汹,要扑上来咬。 不觉后退半步。 罗昭锦梗着脖子:“我不过以其身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丢下我,我也丢下你,扯平!” 孟成煊怔愣。 那件事,他的确深有歉意,以至于被她说得,险些觉得自己过分。可这番说辞,乍一听,很有道理,再一想,不过借口。 “是吗,”他凝眉,“报复我就这么重要,连老师都能丢下?” 罗昭锦:“……”还是绕不过去。 孟成煊:“那日我下山,且不说留了人知会,是径直回府来的,你若只图报复我,也该如此,我必没有话说。” 他沉着脸,失望无以复加,“王妃,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实话。” 最后三字咬得重,他显是没有了耐心。 罗昭锦晓得,今儿不说实话是过不去了,可她的实话听起来像是扯谎,如何说得。 当下被审视的目光盯得心慌,渐渐的,心慌里又生出一些崩溃的委屈。 一问一答间,争吵似乎已偏离了方向。 凭什么她出一次门,要被这样审问。她在家做姑娘时,虽也被当大家闺秀养,可想出门就出门,家里只会安排人手,一路护送。 绝不会因她貌美,怕惹了风言风语,就不许她过中门。 罗昭锦深吸口气,又颤巍巍地呼出去:“好啊,我交代——我出门偷汉子了。” 作者有话说: 是谁天塌了我不说 第42章 殿中陡然死寂, 肃王的脸,看起来化成了石头。 他难以置信。 “妾交代了,殿下怎的不说话?”短暂的静默,罗昭锦问。 孟成煊说不出话。 他只是问她去见什么人, 她却回得这样直白、难听, 故意要掀起骂架一般。 好像他不该生这场气, 好像她才是那个焦急、担心、把什么坏结果都想了一遍, 悸恐半日的人。 罗昭锦这一刀子扎过去, 显然扎疼了对方,她便忽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快意,嘴快得脑子管不住。 “不瞒殿下,妾经常私自出府,偷汉子也不是一回两回, 好多回,好多个……今儿是身心舒服了,实在舍不得回。” “住嘴!” “是殿下非要问的, 怎的又不让人说呢。” 罗昭锦眼中冷冷,嘴角挂着笑, “我嫁给殿下五年,不, 六年了, 至今未圆房。你厌恶我,不碰我,却还要装出相敬如宾。啧,我纵然卑劣,也好过你虚伪。” 她声音不大,可一字一句有如重锤, 将他的心窝子砸得一片狼藉。于是,双眼变得猩红,几乎是一瞬间的事。 孟成煊突然伸手,扣住她肩膀,牙关发紧:“话,不可乱说。” “没乱说,我真的偷汉子。你休了我吧。”肩膀很疼,她很平静。 她贪图享乐,她爱慕虚荣,她留恋这王府的富贵,喜欢高高在上的感觉,可或许是梨云亭的墨香宜人,她忽然觉得,一切都不如“自在”二字。 那只扣在她肩膀的手却不允许她自在,它突然用力,将她掐得忍不住皱眉,往后躲。 可是她退一步,男人便跟近一步,不肯放过她。 “莫为了气我,就说这等自污的话。”他将怒火忍下,口吻只是僵硬。 “殿下一遍遍地质问,不就想听到这个答案。你想找个理由,心安理得地冷落我。” 她微笑着。 “可我也有自尊。王府的一切,不要也罢,岂由得人这样作贱。” 她想不明白,上辈子的自己,怎就忍下来了。不就是锦衣玉食么,换来一辈子的牢笼,可亏死了。 “我作贱你?”他听来荒唐。 “成婚六载不圆房,不是作贱么?那殿下觉得,要到什么程度,才算作贱。” 罗昭锦用力扒开他的手,自嘲一笑,“那天在半闲观,我不该亲你,自取其辱。” 可算说出来了,她心里头舒服好多。罗昭锦侧过身,不想再看这个让她心头又酸又涩又摇摆不定的男人。 “殿下回去写奏书吧,七出之条,写‘淫佚’便是,或者……” 她想了想,没所谓了,“我都可以。” “你!” 为了离开王府,名声也都不要了么。孟成煊错愕,他盯着对面这个,倔强地扬着下巴,正眼不瞧过来的女人,头一次认清楚罗昭锦这个人。 她享乐虚荣,手上多个疤都能哭半天,却也竟是骨头梆硬,一锤子下去,反要将锤子震碎了去。 她眼中有泪,但更有坚定。这番话不是说来气人的,也不是说来要人愧疚的。 是失望了,想离开。 而令她失望透顶的,是她的丈夫,是他孟成煊。 于是孟成煊心里的火,换了种柴烧,同样是焰火沸腾,烧的位置却不一样。 他该说点什么,可不知怎的,只是将视线下移,目光落在女人饱满的,红润的两片唇上。 就在刚刚,从这两片唇里,说出了绝情的话。他却冲动地,想要靠近。 喉结滑动,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既然没话说了,殿下还不快回去写奏折,记得多用恶词,我怕圣上不批。”罗昭锦提醒道。 半晌,肃王却只是看着她,没有动作,眼神里的情绪略微复杂。 而她懒得去剖析。 罗昭锦没有心力再纠缠:“殿下不累吗?我累了,先去歇息。” 屈膝尽了礼数,迈步离开。 走得两步,却有一只手伸过来,拦在她面前。她前进不得,往一旁挪了两步,那手却跟过来,依然挡她道路。 “烦请殿下让一让,妾要歇着去。” 肃王不说话,只是盯着她。 罗昭锦心中烦躁,动手推他手臂,哪里推得开,强往前走,又被拦腰阻下,这般对峙半晌,终是一步也没走掉。 “让开!”她生气了。 “这件事,不由你一人决定。”肃王终于吭声,语气放软许多。 罗昭锦却不想听他说话,他是个虚伪的人,有虚伪的温柔,她怕自己三两句便要昏头。 “是啊,嫁过来或是休出去,都不是我说了算的,殿下又何必摆出副‘商量’的样子。” 更显得虚伪了不是。 她再一次动手去推他的手臂,可肃王的手依然是纹丝不动。 “让开……让开!我叫你让开!”她终于怒了起来,往前扑,却被反向的力道拦得连退两步。 再冲,再被拦。 罗昭锦从未像此时此刻,这样讨厌肃王,片刻也不想同他呆在同一片屋檐下,呼吸同一片空气。 “我要休息去……好狗不……让开啊!” 用尽了力气却走不掉,她崩溃,终究卯足了劲儿往前一冲,男人用力一挡—— “啊——”反向的力道,将她掀倒在地。不巧,地上陶瓷渣滓扎进肉里,将她手心扎出个血点子。 手肘撞地,却比手心这块儿还疼,令她瞬时龇牙咧嘴,疼得脸白。 “摔哪里了?” 缓得口气,见肃王蹲下问,眼中神色倒也不是敷衍,确是有几分着急的。 “我并非有意。”他急道。 罗昭锦正在气头上,只觉得自从与他走近,频频倒霉,已是第三遭伤在手上,心中愤愤,哪里在乎他真心不真心。 “用不着你管。你不拦我,我也不会摔!”她挣扎着要起身,膝盖却也磕疼了,脚踩着裙子半晌没站起来。 肃王伸手来扶,被她推开。 “少跟我假惺惺的,演不累么!” 男人看了眼自己被扇红的手,眉间紧皱,想说什么,却明白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 于是—— 突然地,他将她打横抱起。出手很快,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 径直抱了她回寝殿去。 “干什么,放我下来!” 肃王紧抿双唇,任她如何折腾也未松手,大步进了内室,将她往拔步床上一放。 “药箱何处?” 罗昭锦不说话。 他自在屋里找了一通,在柜子里寻到,打开取了药粉与纱布,来拉她的手上药。 罗昭锦缩着不给。 “上药。”他说,十分耐着性子。 “不、需、要!” 他不予理会,夺过她的手,先用纱布拭去血,牙齿咬开药瓶塞,往她手上撒药粉。 她一动,却都撒偏,药粉全落在床上。 呸,谁要他照顾了!一点小恩小惠就想叫她算了吗。罗昭锦被他拽住手,索性抬腿便踢。 男人干脆将她圈进怀里,用手臂箍着她,手掌拽着她,另一手继续上药。 罗昭锦的下巴被他肩膀顶得痛,她动弹不得,清晰地嗅到男人身上独有的气息,与往常不同,今日带着侵略的燥火,不再清冽。 她一口咬下去。 “嘶——” 肃王吃痛,不得已松开,“够了!闹也等上完了药。” 罗昭锦看着他紧绷的脸,又瞧见他肩膀上,被带血的手掌推搡出来的点点血痕,还有她咬在衣裳上的痕迹,没忍住噗嗤一笑。 天呐,她简直要被这个男人着急的样子感动了去。 “何必这样惺惺作态。” 她冲他摇头,“一点小伤口,瞧给你急的。早晚要离家的人,脱离尘俗,我来日就是死了,你也不会掉滴泪的。” 男人拿着纱布的手,陡然僵硬。 “散木道长,你说是吧。” 肃王没应声,他偏开头,目光也不知落在了何处。屋里突然又安静下去。 “散木道长”,的确是他将要成为的人。 沉默,良久,他伸手拍去褥子上的药粉,起身将纱布和药瓶妥善放回药箱,又将药箱轻轻放回原位。 一字未发。 做完这些,他没有走过来,只是背对着她站了好一会儿。 罗昭锦看着他的背影,咽了口唾沫。 她好像吵赢了,但为何喉咙像有刀片划过,疼。 “那你歇息吧。” 好久之后,他转过身,说了这么一句话,而后大步离去,带动得珠帘哗啦猛响。 突然地,就这么走了,快得人没看清楚他的表情。罗昭锦眸光微闪,追着他离开的方向探了探身子。 比方才更委屈的委屈,陡然涌上心头。 帘子晃动着,像用泪水串起来的,于是她的眼泪也跟着冒了出来。 “不送!” 罗昭锦一把抓起枕头,朝他离开的方向用力地掷去。 嘴巴一撇,扑在被子上哭起来。 作者有话说: 这章太难写了,容我短小 第43章 翌日清晨, 天光大亮。 寝殿里头却迟迟不见动静。 “叫你歇着去,非来作甚,膝盖不疼么。”小满候在门口,惊见樱桃拎着热水壶过来。 樱桃踢踢脚给她看:“喏, 歇一晚上早不疼了, 鲁奉承那才叫疼, 挨了十几鞭子呢, 路都走不利索。” 小满看樱桃好好的, 便就不多说了,二人一同候在门外,等娘娘睡醒。 昨晚上殿里头哭声绵绵,因晓得王妃哭时不乐意被人瞧去,她们也就不好进, 只把雪奴逮了塞去殿中。 后来哭声渐没了,两人偷摸进去看了眼,见人已睡着, 才安心退下。 樱桃去睡了,小满一晚上没眠着, 眼下在此守着,两眼底下一片青黑。 整件事因她而起, 但直到现在, 没有一个人把她抖出来。她感恩不尽,尤其对王妃,暗暗发了誓,要当牛做马报答一场。 家里的事暂不去想了,接下来她只管好好服侍王妃。但,还有一件事…… “昨儿殿下被气走, 也不知日后还吵不吵。你说……”樱桃满心担忧,“你说咱们是不是得劝劝?” 陆小满思索着,没应声。 “小满?” “啊?”她回神。 樱桃:“想什么呢?” 陆小满摇头:“没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咱们是不是得劝劝,我看殿下昨晚上离开的时候,气呼呼的。他是不轻易发火的人,娘娘说几句软话,兴许就气消了呢。” 陆小满叹气,事情因她而起,她的确该想办法调和调和。可是—— “夫妻两个吵架,吵得这样凶,难道真是因为一次外出。我这事儿啊,不过是个引子。娘娘正在气头上,什么也听不进去的……要劝也得过两日,冷静了再说。” 樱桃:“哦。那咱们想想办法,逗娘娘开心才是。我昨儿好生担心,真没想到,娘娘什么都没透露。咱们做下人的,能得主子袒护,也算一种好命了。” 陆小满打个哈欠,始终有些失神,没应这句。 ——那真的郭庆去哪儿了? 她一直带着这样一个困惑,庆哥是有了别人,还是出了什么事,这么多年竟没个音讯。 两人在殿门口等了好久,才终于听到里头有动静,忙进去伺候。 罗昭锦懒洋洋的不想起,却硬被陆小满的三磕头给惊得从床上弹起来。 别别别!大早上的,她不想再复昨日之事,烦心。忙让陆小满起来,如常伺候她更衣就是。 睡了一晚,眼睛倒更肿了,敷了好久也不见松。 “雪奴呢?”罗昭锦闭着眼,躺在贵妃塌上,无聊得想揉揉猫肚儿。 樱桃:“到处都找不见,兴许上房晒太阳了吧。”想了想,“娘娘要闲得无聊,奴婢给娘娘唱曲儿如何?” 罗昭锦:“哟,你还会儿唱曲儿?” 樱桃:“可会了呢,我娘以前在班子里唱小曲儿,奴婢打小就听。” 闲着也是闲着,罗昭锦点了个头:“那唱来听听吧。” 樱桃便挺起胸膛,清了清嗓,张嘴正要开唱,忽听吴桂英冷不丁插了句话。 “娘娘,现在可不是听曲儿的时候。” 罗昭锦:“……”她敷着眼睛,这讨厌东西是几时进来的? 吴桂英走上前:“昨儿晚上的事还没了结呢,娘娘。” 提什么不好,提昨晚那些破事儿。罗昭锦一把扯了敷眼的帕子,坐起来,脸沉着:“怎的没了?” 吴桂英一脸担忧:“殿下没追究,咱们也得表个态不是。” 罗昭锦看她一脸正经,竟十分当个事儿说,心中反感非常:“什么表态,表什么态?” 吴桂英原本是不想管的,这两口子吵架,把天吵翻了才叫个精彩。可他俩吵架,若真吵出点儿问题,耽搁了她的婚事,可就大不美了。 如今周朴安还关着呢,上头估计就要有了决断,若周朴安没稳住,将她咬了出来,她可跑不掉。 只求着肃王妃快些给她许了人家,即便后头东窗事发,她因说定了人家,王妃总不好将事情闹大,顶多小惩大诫便是了。 吴桂英心里头清楚,昨晚那事儿轮不到她置喙,可实在是担忧啊,硬着头皮凑上前来劝。 当下又道:“娘娘,奴婢说句不好听的,昨儿私自出府本是咱的不对。事后殿下要个解释,您却不肯低头,生生大吵起来。可纵然如此,也没见殿下重罚咱们凤翔宫的人。 殿下这是顾着您的脸面,您的威信,您……您是不是得念这个情呢。” 哦,罗昭锦听懂了,这是说她白眼儿狼。 可吴桂英才是最大的白眼儿狼,此时上赶着来劝,必定没安好心,到底图个什么,她一时也弄不清楚。 八成儿是她与肃王吵架,碍着吴桂英了。 “倒也有几分道理。”罗昭锦点头。 吴桂英见王妃听进去了,又往下劝道:“夫妻哪有隔夜仇,奴婢斗胆说一句,您不如别敷这眼睛了,就肿着去静庐,认个错,低个头,殿下是个心软的,必就原谅了这桩。” “嗯,说得好。”罗昭锦僵硬笑着,倏地脸色一变,抓起敷眼的帕子就朝吴桂英砸去,“道你个王八蛋的歉!” 吴桂英浑身一抖,被砸了个懵。 罗昭锦尤觉得不解气,又抓起香炉扔过去:“滚!” 吴桂英赶紧闪开。 亏的是躲得快,这要被砸身上,必定头破血流,当下哪敢再呆,撞开珠帘,落荒而逃。 香炉咕噜噜滚到远处,散落满地香灰。 “咳咳……”罗昭锦呛得咳。 两个婢女赶紧去收拾。 珠帘尚摆动着,宋钰掀帘进了来。她看了眼地上的香炉,躬身捡起来,叹气:“还在气头上呢?” 罗昭锦见是她来,勉强按下怒火与咳嗽:“本来没有,这王八蛋叫我去给缩头龟道歉。我才不去。” 曾经信重的婢女,如今成了“王八蛋”,可见这真是气大发了。 宋钰搁下香炉,在她一旁落座,认同:“该骂!” 顿了顿,问起来,“我昨儿真是担心坏了,你到底去哪儿了?连我也不告诉一声。” “唉,我懒得提了。” 罗昭锦已无心力去说,反倒想起一事,嘿嘿笑起来,“对了,我昨儿在街边买到俩个包子,怪好吃的,下次有机会买给你吃。” “噗嗤,”宋钰笑,“我不想吃什么包子,我只盼你别这样任性了,他是九章冕服,金册金印的单字亲王,真要惹毛了,没你好日子过。“ 罗昭锦没所谓:“谁怕谁呀,大不了不过了。昨儿我让他休了我,他也不应一声,不晓得今儿动笔了没有。” 这叫什么话!宋钰好生吃了一惊,忙示意小满樱桃先出去。 什么休不休的,这样的字眼,是提都不能提的。宗室婚配皆由圣上定夺,若不满意,那就是对圣上不满意。 屋里没了别人,宋钰才又往下说道。 “你糊涂,怎的能说这样的话。” “为何不能。”罗昭锦板了脸,“连你也要劝我不成。” “我不劝你,我只是提醒你。” 宋钰语重心长,“宝珠啊,你可知道,你昨儿迟迟不回,我就站在殿下旁边等,是亲眼看到他如何着急的。他发那么大火,还不是担心你。“ “急又如何,还不是要走,要去当道士去。” “那就想办法把他留下来呀,他对你也不是无情的。” 是不算无情,可也没多少情。罗昭锦才不上他的当:“说得轻巧,金嬷嬷对他没有养护之恩么,如今一把年纪了,他也舍得丢下。我算什么,难道比金嬷嬷面子还大。” 宋钰:“金嬷嬷那是愿意成全,不曾挽留。” 罗昭锦想:哪是没挽留啊,是想当好人,倒叫她来想办法。 她能有什么办法,她要是留得住人,昨儿肃王抱她到床上,就不止是上药了。 罗昭锦把头一撇,气鼓鼓的:“反正我不管。这婚离得了最好,离不了也罢,我都再不理他。便是他纡尊降贵与我道歉,我也闭门不见!” “宝珠……” “你别劝,再劝你也出去。” 宋钰便也不好再多嘴,只得又与她聊起那包子如何如何香。 两人在房中说了会儿话,宋钰便说要回去看她的香料,也就告辞。 离开王妃这里,宋钰回幽梅轩去,走到门口却停下脚步,半晌没往里进。 她皱眉紧唇,心事重重,像是卯足了劲儿在下什么决心。 星月跟在后头,不见她动:“夫人?”没反应,又喊一声,“夫人?” 宋钰突然转身,往外去了。 星月小跑着跟上,好生不解:“夫人要去哪儿?” 去静庐。 再怕见到肃王,这静庐,她今儿也不得不去一趟。 她不是局中人,于是看得清。相爱却不能相守,会是怎样滋味,她比谁都懂。 有些话,得说开。 可当她下了天大的决心,忐忑地来到静庐的门口,却被告知,肃王殿下天没亮就已出府。 去了偶遇峰。 那番劝人的话,在她心里理了又理,终是没有机会去说。 此时此刻,偶遇峰半闲观。 “嘶——哈——” “青空师兄,你的眼睛?!”小道士玄同错愕地望着他连滚带爬,过来讨水喝的师兄。 这是给人揍了吧,眼眶都青紫了。 青空猛干了两碗水,连连摆手:“快,快提醒诸位师兄弟,别跟散木切磋,那小子来真的,我跟云华都遭了他的毒手!” 玄同:“……”怎的了,散木师兄喝鸡血啦? 论功台上,大动一番拳脚后,孟成煊长顺一口气,只略略觉得胸口淤积的气息稍通,仍是闷得人烦躁。 一等许久,再无人来切磋,他只得自练起了招式,分明早已满头是汗,却迟迟未停。 这般不知过去多久,听得一声低喝:“瞎做!” 孟成煊顿住手脚,见忘机子远远走来,忙拱手见礼:“师父。” 忘机子白眉紧皱:“内丹动功以半炷香为宜,你练了多久?” 孟成煊不记得,没应声。 “打伤你多少师兄?” 孟成煊:“……”他的罪过。 见他是个呆瓜样,忘机子没忍住叹了声:“不提了,他们几个疏于练功,挨揍也是活该——去,搬上一坛好酒,随为师去峰顶观星台。” 如是吩咐一句,便先往上头去了。 孟成煊忙去抱了一坛子酒,又取了杯子,紧赶慢赶上了观星台。 峰顶风景宜人,有一处平地,摆置有石桌一张,石凳两个,师徒二人对坐下去,孟成煊为师傅满上酒。 “你就拿了一个杯?”忘机子抖了抖拂尘,想敲他脑袋上。 “徒弟等闲不喝酒。” “今日不等闲。” 忘机子说着,将倒满酒的杯子挪给他,自个儿拿起坛子,豪爽地大灌一口。 孟成煊不明所以,端起酒杯随了一口,忽听师傅问起来:“你跟为师学道多少年了?” “已是第十三个年头。”他端正回答。 忘机子:“可学到什么?” 孟成煊想了想:“雷法,丹法,道法,岐黄之术……” “这么多年,一日不曾懈怠,可觉辛苦?” 孟成煊摇头:“徒儿追求大道,不觉辛苦。” 忘机子:“那为师问你——你认为的大道,到底是什么?” 孟成煊说不清楚,他摇摇头:“徒儿还少些悟性,不敢说明白了大道。” 忘机子:“修道正如爬山,路途不平,许还要遭遇毒蛇猛兽,一个不慎恐便跌落悬崖。步步走来辛劳,却沿途都有风景。” 孟成煊:“师父这么说,是有些像。” 忘机子饮了口酒,舒服得感叹一声:“可当到达顶峰,你便会如此刻一般,感悟这无边景色,夜里更有星星,伸手可摘。” 是啊,成功总是美妙的。 忘机子晃晃酒坛子,酒水叮当响:“可若辛辛苦苦爬到山顶,却发现不曾带酒,你说……” “没有带酒……”孟成煊低语。 “是啊,没带酒,干坐着。”老头哈哈笑起来,将手一摊,“便是有无边美景,也是白爬。” 孟成煊低下头,视线落在面前的酒杯里,酒水倒映着他的样子,木然、无神。 是啊,爬上山顶却没带酒,岂非大憾一桩。 那么,他的酒,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那我还是双更一下吧,么么哒 第44章 肃王离府两日未归。 罗昭锦听到消息时, 只是冷笑——果然。缩头龟嘛,缩了不奇怪,这都缩到偶遇峰去了。 不像个爷们儿。 既然他主动退走,就别怪她罗昭锦趁机往前迈一脚。 她当众赏了鲁有德与陈樱桃, 夸他两个坚守本分。这手笔一挥, 凤翔宫上下哪里还有不明白的——殿下的话得听, 王妃的话更得听了。 罗昭锦是赏罚分明的, 至于吴桂英, 劝了不该劝的话,被卸了膳房监管的活,改交陆小满了。 罗昭锦早想换了她,怕她在饭菜里吐口水。 不过,这小人最好是别招惹, 前脚打了吴桂英的脸,后脚忙又赏颗甜枣。 告诉吴桂英,称是夫婿已有了人选, 兴许不日便要定下,不如歇下来练练女红, 好做新嫁娘。 吴桂英如今是几头空,只想快点嫁出去, 心里虽清楚王妃这是厌弃了自己, 却也没法子,当真窝在房里练针线。 府里的议论渐少,罗昭锦想着,等过两日再平静些,就把老师接进府小住。 这日,她和宋钰拿着鱼干儿逗雪奴玩儿, 正笑得开怀,忽听樱桃进来提了一嘴,说谭卖婆又来卖东西了。 宋钰听得这话,便将鱼干塞进雪奴嘴里,擦了擦手:“我去看看上回的香膏可还有。” 罗昭锦:“那你看完还过来吗?” “今儿已同你玩耍许久,就不过来了。”宋钰说罢,径直出了去。 罗昭锦直起腰,听见外头隐隐约约的说笑声,吩咐樱桃一句:“让谭大嘴卖完东西,过来见我。” 樱桃笑道:“已同她说了,上回娘娘叮嘱过,要问她话的。” 罗昭锦接着逗猫,脸上的笑已是换了种味道——宋钰啊宋钰,又找谭大嘴“买”东西去了。 距离被休,必定还有好长一段时日,她还有时间弄清楚这事儿,帮阿钰一把。 谭卖婆的生意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罗昭锦等了半个多时辰,才等到她来,旋即屏退了左右说话,连小满樱桃都没留。 谭大嘴一看殿里都空了,膝盖当场有些发软。 罗昭锦坐在上首,依旧是抚着猫儿:“喊你过来,有两件事问你。” 谭卖婆老实模样:“王妃娘娘尽管问,小的知无不言。” 自打做了王妃娘娘的探子,这府里头谁谁谁的,她都留意着,不知娘娘今儿要问起哪个。 “但愿你真能知无不言。” 罗昭锦略作停顿,下一句,吓得谭大嘴膝盖瘫软,跪在地上。 她问的是:“贞静夫人与外人暗通款曲,可是你在当中传信?” 谭卖婆脸色铁青,心中连连大喊“坏了坏了坏了”。既是径直提问,王妃娘娘必是早已查个大致,哪里是她能狡辩的。 当下迅猛磕起头来,一个劲儿求饶:“求娘娘饶恕,求娘娘饶恕!小的再也不敢了。” 罗昭锦:“你今日进府,可与贞静夫人送过东西?” 谭卖婆答非所问:“贞静夫人是个好人,不过是与人通几封信,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求娘娘不要怪罪。” 哟,这都自身难保了,还替人求情? “若没有见不得人,何须躲躲闪闪。”罗昭锦冷哼一声,满面厉色,“本王妃统管内廷,眼里容不得沙子。你替我办着事,却另有小动作,我万不敢再用你。” 谭卖婆脸色难看极了。儿子的药,可全在这王府的生意里头。 “我说!我都交代,求娘娘给我们母子一条活路。” 罗昭锦不吭声,只是抚摸着怀里的猫儿。 谭卖婆生怕就这么入了绝境,忙不迭交代起来:“三年前,我儿病重,我手头没钱,抱着儿子跪在医馆门口求……有位年轻公子路过,好心替我给了钱,后来还帮我换了好大夫,我儿病情才稳定下来,他时不时地还来关照一二。” 她边说边抹泪。 “后来,那位公子见我做王府内廷的生意,便说,他有个旧相识在王府里头,因是实在割舍不下,请我帮忙送信。我……我想只是送个信,就应下了。” 年轻公子么?宋钰烧夜香,就是烧给他的吧,想来,正是宋钰的旧相好。 罗昭锦:“你可看过信?” 谭大嘴摇头:”没!怎好拆人家的信,再说,我也不识得许多字。“ 罗昭锦:“那位公子叫什么名?家住何处?” 谭卖婆闭上嘴,摇摇头。 罗昭锦:“你说你不认识,我会信?” “他、他姓……他……”卖婆十分为难。 罗昭锦耐心等着,以为终于问出来一个答案,却只是等到了对方突然崩溃的大哭。 谭卖婆又开始磕头:“公子救过我们母子的命,我不能说啊……他是好人,我母子两个就是死了,也不能害他半点。” “害他?”罗昭锦失笑,“我几时说过要把他怎么了。” 谭卖婆:“可、可勾搭王府的女人,这个……” “本王妃若想问罪,今日就不会单独问你了,必将殿下请了来,一起听听。” 可谭卖婆听了还是摇头,竟是十分坚定:“王妃娘娘处不处置,我都不能卖恩人。人都喊我‘大嘴’,我也干过混账事儿,可不该说的话,就是刀架在脖子上,我也不漏一字出来。” 罗昭锦颇感意外。她盯着眼前这个,卑贱的,狼狈的,过分显老的妇人,一时无话可说。 印象中,这是个为了钱,贼脏嫁祸都干得出来的人。 短暂的停顿,她将猫儿放下去,叹口气:“罢,我不问你了,我自己去查。” 其实,谭卖婆也算透露了一点讯息。 ——年轻公子,与谭卖婆偶有往来,她只消派了人盯梢,必就能将那人揪出来。 “至于你,”她颔首,“你该庆幸自己守住了嘴,我啊,最讨厌忘恩负义之辈。” 谭卖婆惊讶地抬起头。 “我也不罚你,就当今日不曾问过你此事。” 谭卖婆惊喜非常,连连告谢。 罗昭锦:“起来吧,别跪着了。我这儿还有一件事,你可千万给我办好了。” “娘娘吩咐!”因是得了“特赦”,谭卖婆浑身是劲儿,暗想着豁出命去也得给办得妥妥的。 “有个读书人叫做马源,家住城南向阳巷,你可认识?” 谭卖婆努力想了想,回答:“向阳巷确有一个马家,只是有没有一个叫马源的读书人,小的不清楚,小的做的是女人的生意。“ 赶紧又补充一句,“不过可以打听打听,肯定打听得到。” 罗昭锦:“好,那你就打听打听。下次进府,你得告诉我,马源家中女眷几人,关系如何,人品如何。” 谭卖婆当即拍着胸脯,保证明儿就去打探,三日之内必打探出个结果。 罗昭锦给了她二两银子作打听钱,便让她退下了。 这马源不是想娶肃王妃身边的红人儿么,吴桂英又急着嫁,若马源家中女眷复杂,能有几台戏同时唱,想必吴桂英嫁过去,必能施展才华,好生斗它一斗。 烂锅配烂盖嘛,罗昭锦也不想把吴桂英这种烂人,嫁去祸害好人家。 到头来,还不是坏的她这肃王妃的名声。 罗昭锦就这么把事情安排下去,接下来只等结果。 次日便也就闲下来,想着也该把老师接进府里好好聚一聚,最好是小住一段时日,好生叙叙旧。 怎奈刚要吩咐了人去请,忽见婢女匆匆跑进来,说魏明时请见。 罗昭锦眼睛一瞪,如听了鬼故事。 魏明时不是随肃王去了偶遇峰么,他既回来了,肃王想来也回了。 来找她作甚,还想接着吵? 罗昭锦心里头还不大舒服,哪里想看到那缩头龟,若是肃王亲自来她凤翔宫,她必是关门不见的。 但来的魏明时,她倒愿意给几分面子,把人放了进来。 魏明时进来时,她正喝着一碗甜汤。 漫不经心地,罗昭锦搅弄着碗里的枸杞子:“我还以为,你家殿下准备一缩到底呢,没想还派了你来说话。怎么的,非要我给他认错?” 魏明时:“娘娘说笑,不是认错的事儿。” “那是什么?是他休妻的奏折写好了,特来知会我一声?“ 这话把魏明时说得一愣,摇摇头:“也不是。” “那是什么?” “是娘娘的猫。” 猫?! 罗昭锦丢下勺子,望了眼角落里的猫窝——雪奴不在。 她知道魏明时口条不好,但像这样半句半句往外蹦,实有些让人焦躁。 “明时啊,你能一口气说完吗?不然我要以为我的猫先你家殿下一步,羽化飞升,去瑶池吃鱼了。” 魏明时于是长吸口气:“娘娘的猫溜入静庐,闯下塌天大祸。殿下说,既是娘娘的猫儿,还得娘娘来负这个责。” 非常流畅,极其气人。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是诸位喜闻乐见之事——双更的哟,不要看漏了。PS:订阅太少了,不晓得明天会不会被发配毒榜,求支持 第45章 “殿下的意思是说, 我的猫不远万里溜到你的静庐来,一脚踩进墨盘里,然后在你为万寿节抄的《太上长生延寿集福德经》上,留下了两个猫爪印, 而你抓猫的时候手扭伤, 这个经又要三日内呈送上京, 来不及了, 现在要我代抄?” 罗昭锦看着经文上两团黑乎乎的猫爪印, 如是发问。 肃王端坐弥勒塌,点头。 在他右手边摆放着一个笼子,关着只白乎乎的临清狮子猫。 “喵——”雪奴冲她哀叫。 眼看着爱猫耳朵都耷拉了,罗昭锦很心疼很生气:“我若不肯呢?” 肃王只是淡淡勾笑,答非所问:“王妃字好。” 字好就活该她抄? 那经文摆在桌上, 焉知不会有老鼠来爬,燕子甩屎,分明是他自个儿没保管好, 倒全赖在一只猫身上。 罗昭锦不服,可看了眼笼子里可怜的猫儿, 把牙咬了又咬。 行,她知道了, 猫质在对方手里捏着, 哪有道理可讲,这个经她是非抄不可的。 近来天气晴好,雪奴喜欢上房晒太阳,今日许久没见着它,罗昭锦也没着急找,谁想它竟溜达到这里来。 一失爪成千古恨, 被关进了笼子。 可怜啊,自打被她养着,雪奴就没被关过一天,比天上的鸟儿还自由,如何受得了。 罗昭锦咬牙切齿地铺纸研磨,不气不气,抄经要紧。 多余的话就不说了,她并不想多看肃王一眼,只想早点抄完,救了雪奴回去,便也懒得计较该不该的了。 抄经需静,肃王未与她多言,两人都没接着吵那天晚归之事。 很快,一个抄经一个看书,屋中安静下去,只闻窗外偶尔的鸟鸣,乍一看,一副优游岁月。 这《太上长生延寿集福德经》,前不久金嬷嬷生日,她便抄过一回,颇是熟悉,不过几百来个字,一笔一画写来,半个时辰便写了一半。 抄着抄着,不觉便至晌午。 今儿就在静庐用饭,不得不与肃王同桌。 桌上难得一道不算清淡的红烧鱼,颇合口味,她却懒得费时挑刺儿,浅尝一口辄止,三两下吃完了又去接着抄。 本想快些捞了雪奴出来,谁想睡惯了午觉,到点儿困顿起来,竟提笔错字。 这经文乃为圣上贺寿之用,莫说错字,就是一个墨点儿都不能有的。 无法,重抄。 罗昭锦气得是半点瞌睡也没了。 反观肃王,饱饭后散了片刻步,便倒在弥勒塌上闭目养神,手里捏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悠哉得很。 罗昭锦想给他扇子抢了扔出去。 ——冷静,冷静!别看缩头龟,会影响笔尖的速度。 她如是告诫自己,又埋头苦抄,认认真真,比那考场上的学子还要专注。 艰难的一个时辰过去,第二次的抄写终于又近尾声。还剩五个字了,罗昭锦搁笔揉了揉手腕,紧绷的表情逐渐放松。 再要提笔去写,“嗖——” 一只鞋忽从眼前飞过,精准地砸在她的笔头。笔头这一震动,震落一滴墨,滴在漂亮的纸面。 抄得好好的经文,瞬间作废。 “啊——你干什么!”她怒瞪肃王。 肃王坐在弥勒塌,脚上缺了只鞋:“有耗子。” “哪儿!” “顺窗台跑走了,没打着。” 罗昭锦气红了脸:“打我笔头上了!殿下看看这……眼看就要抄完的。” 捻起纸张,愤怒地指了墨点。 “这下可赖不着我,你自个儿搞的坏。把猫还我,我要回去。” 肃王把手往猫笼子上一放,按住了,唇角微勾:“怕耗子吓着你,才动手的,谁想手伤失了准头。” 他还好意思笑!罗昭锦气得脑子晕:“我不怕耗子!谁告诉你我怕耗子了!” 肃王:“我见王妃千娇百媚,以为是娇花一朵,不想有这般胆识,倒是我多事了。” 罗昭锦:“……别以为拣几个好词堆我身上,我就不与你计较,我写了好久,全被殿下一只鞋毁了。” 撇撇嘴,倒也松口,“时不待人,写是可以重新写,可也不能这么白吃亏。” 肃王笑了下:“那,王妃要我补偿什么?” “早日把停妻的休书写了。” 他嘴角放平,不应声。 罗昭锦:“你不写,我也不写。” 肃王依然无话,只是伸手摸了下猫耳朵。 罗昭锦瞬间落败。 “好好好,我写!可我也说了,不能白吃亏。”她眼珠子一转,伸手拿起架子上的白玉鬼工球,“这个我要了。” 肃王失笑:“倒是会挑,这是前阵子圣上所赐。不同象牙的,这玉石坚硬,不好雕琢,御用监耗时三年才做成。我把玩不过几日,就被你盯上了。” “殿下干脆些,就说给不给吧。” 料想他舍不得,这样就能问他要点儿别的好东西,他定不好再拒绝。 “王妃想要就拿去,我总不好叫你吃亏,没的又在背后说我的坏话。” 罗昭锦愣了:“……当真给我?!”这东西可贵重着呢,不再考虑考虑? 他点头,指了指鞋。 罗昭锦会意,把鞋丢他脚边上,他自拾起来穿,边道:“不过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他倒是看得开,让罗昭锦白捡个大便宜。这可是玉做的鬼工球,里外一共雕了四层,手指皆可拨动,可说是价值连城。 上一世,他离府之后,圣上赐下的许多珍宝又都归还圣上,图个干净。 今这便宜让她捡着了,她便也不好意思再抱怨,重新铺了纸张,再一次抄写起经文。 可许是手腕劳累,又或是心境不平,写了几个字竟又出错。 罗昭锦不敢再提笔,她望了眼窗外天色,见日头已偏西,不禁叫苦,当年练字也没握笔这么久过,手指头都压痛了。 “罢了,明日再来写。”她搁下笔,“殿下先让我把雪奴带回去吧。” 肃王看了眼她,没说话,显是不同意。 罗昭锦:“妾一向说到做到。” 肃王放下书,眉梢微挑:“王妃的意思是,经文没抄完,我就把猫还你,还搭上个鬼工球?” 罗昭锦:“……” 好像是有点把人家当傻子坑。 肃王伸手,点了点猫鼻子:“放心吧,除了关在笼子里不得自由,吃喝都不会少了这小畜牲的。” 谁“小畜牲”了,嘴巴干净点! 罗昭锦皱眉。 不过,想他既是修道修德之人,必不会为难一只小猫咪,顶多嘴上讨厌。罗昭锦只好作罢,蹲到笼子前,伸出手指怜惜地挠了挠猫儿下巴。 “雪奴乖,先在此委屈一晚。你放心,一会儿我就让人把你的小玩具小零嘴儿送过来。“ 雪奴喵都不喵,多半是生气了。 就这般的,罗昭锦抱着鬼工球走了,一步三回头的。 她这厢前脚去,魏明时后脚便端了一碟子鱼干进来,笑说道:“这猫真难抓。” 挠得他手背上一串猫爪印。 “平日里好东西没少吃,长得壮实,自然难抓。”孟成煊笑着,拿起根儿鱼干,递进笼子。 雪奴狠狠哈气。 可又肚子饿。 于是一边哈气,一边猛吃,呜哇低吼不断。 “都被关了还这么凶,真是有其主必有其猫。”他笑着,眼尾弯弯,“乖一点,等等会儿放你出来耍耍。” 罗昭锦这厢回到凤翔宫,膳房已经准备摆饭了,可一想到雪奴还在敌营,她就好生没有胃口。 坐下玩了会儿鬼工球,草草吃了一些便罢。 其实这球也没什么好玩的,就是雕刻繁复精美,几年才制得出一个,不能抛也不能踢的。 没一会儿她就让人找个锦盒,把这玉宝贝装起来,免得落了灰,可不好清洗。 她问肃王要过两次东西,一次是雷击枣木法印,一次是这鬼工球,他眼睛都没眨一下便给了。 罗昭锦觉得怪怪的,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正失神地想着事儿,忽听得通禀,宋钰来了。她忙收起困惑,扬起一笑。 “呀,天都黑了,难得见你这时候来。不怕耽误了睡觉?” 宋钰往她身边一坐,眼中亮光:“听说你去静庐了,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更讨厌某些人了呗。”罗昭锦努努嘴,示意小满她们出去,她要好好地跟宋钰数一数缩头龟的罪状。 两人手拉手地换去床边坐。 宋钰听她抱怨一阵,不解起来:“那倒怪了,雪奴怎会溜达那么远。静庐离咱这里好一段距离呢,等闲走不到那里去。” “就是啊,我想不通,难不成那静庐里藏了一屋子的木天蓼不成,给它闻着味儿追过去。说是被绑架了,倒更有可能。” 可谁会去绑架一只猫,罗昭锦觉得离谱。 宋钰笑笑不说话。 “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 “明明笑了,我都看见了。我这么倒霉了你还笑,看我笑话呢。”罗昭锦气恼地挠她痒痒肉,“我叫你笑。” 宋钰开躲:“别挠!我错了。” 罗昭锦今儿郁闷的紧,好容易有了点乐子,岂肯放过,也不管宋钰已认了错,两手都发动起来,使劲儿挠人,挠得宋钰倒在床上打滚。 “别挠了,别挠了,你个属核桃的!”宋钰笑得喘不上气。 罗昭锦住手:“属核桃的?什么意思?” “哈哈哈哈……”宋钰捧腹。 罗昭锦被她笑懵,恼了,:“你跟缩头龟一伙的吧!存心想要气死我。看我不挠死你!” 宋钰笑得更大声了。 核桃这东西啊,不砸不开窍。可怎好明说呢,还得是自己悟呀。 “咦,这是什么?”罗昭锦突然住了手。 躲闪间,有什么东西打宋钰领口落了出来,她伸手去捞,见是个小巧的香囊。 好生愣住。 宋钰猛然止笑,一把夺了回去,塞回领口:“没什么,装的护身符。” “是吗……”罗昭锦严肃了脸色,半丝笑意也未残留眼底。 ——虽不过片刻,可她还是看清楚了,这香囊上绣着一团琼花。 心中立时掀起巨浪,浪花猛拍在她心上,退去后,露出她追寻许久的“真相”。 宋钰低下头,目光闪躲。 “我前两日出门,” 短暂的静默后,罗昭锦突然说道,“被殿下截了道,带去参加一个什么春日宴,一些文人墨客办的……我在那儿见到个小姑娘,便是元宵那晚见过的,赵孤山的女儿,她脖子上挂着个香囊,与你这个可说是一模一样。” 罗昭锦嘴上说着,双眼观察着宋钰表情,果不其然地看到了微妙的变化。 宋钰的脸僵住,又不完全是僵,更像是震惊之中,想哭又怕的神情。 “小姑娘说,那香囊里放的是她亡母的头发。” 宋钰头底得更甚:“是吗,小小年纪就没了母亲,也是怪可怜的。” 罗昭锦见她这个失落样子,咬了咬牙,很是想狠狠摇她肩膀,问个清楚明白。可到底不忍心惊吓了她,只是忽而一笑,打趣起来:“你俩的香囊,不会都是从谭大嘴那里买的吧,一样的。” 提到谭大嘴,宋钰颤了一颤,她小心翼翼地看过来:“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就是想说,那谭大嘴真会做生意。” 宋钰暗松口气,低头没有言语。 罗昭锦皱了眉:“连私送信件的生意,她也接。” 宋钰惊魂,脸色煞白:“宝珠,我……” 罗昭锦拉下去脸:“你别叫我宝珠,我以为咱俩是交心的朋友,才许你叫我的乳名。你却有这么大个事儿瞒着我。” 她原不欲惊吓到宋钰,才提到谭大嘴,盼她嗅到危机,自己交代。可宋钰只是低头,半句话也不多说,她只好点破。 转瞬之间,宋钰已是满脸泪水。她下床跪地,颤抖如风中枯叶,开口便是自弃的言语:“妾有罪,不敢求娘娘开恩。” 到底正妻与妾室,一个的人生,被另一个捏在手里。罗昭锦只觉心中钝痛,不敢看她的模样,闭上眼睛,觉得眼眶之中又热又湿。 这该怎么办才好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罗昭锦受的冲击不小。 先还想着派了人盯梢谭大嘴, 只要查出她的恩人是谁,就能知道宋钰的旧相好是哪个。 没想,宋钰自个儿先暴露了。 难怪头一次见琼华小丫头,便觉得颇有眼缘, 忍不住亲近。原来, 那是宋钰肚子里掉下来的肉啊。 这孩子, 乃是与赵孤山赵柟私奔所生。 孩子的事罗昭锦已然知晓, 事到如今, 宋钰没有意义再瞒。 提起当年旧事,她泣不成声。 宋、赵两家,其实是有世仇的,原本老死不相往来,两个人绝无机会生情。 偏宋钰她哥贪财, 意外地令二人有了交集。 宋钰娘家还算殷实,做的制香生意,她哥哥乃父亲原配所出, 她是继室所生,尚十分年幼父母亲便过了身, 家产全被哥哥拽在手上。 按说女儿家甚少抛头露面,偏宋钰她哥是个铁公鸡, 不想费钱多招一个工, 便让她顶上了,时常让她外出送货,却只管吃穿,从不给工钱。 有一回,外出路上遭遇暴雨,河道涨水, 她险些连人带货被冲走。 恰是赵柟救了她。 两人因此结缘,一来二去,生出情愫。 无奈两家祖上曾因田产争端打过官司,两边都不服判罚,因此结成世仇。 结亲不成,两人私奔而去,可只短短恩爱了半年,宋钰便被娘家人逮了回去。 彼时她已是身怀六甲,被她哥哥安置在一处隐秘庄子,数月后,悄无声息地生下女儿。 琼华生下来,只喝过娘亲一口奶,就被丢到赵家去了。宋钰胸前香囊里装着的,正是匆匆剪下的女儿的一截胎发。 宋钰她哥是铁了心不与赵家往来的,因他妹子出落得漂亮,他还要趁着嫁妹再捞一笔呢。 也算梦啥有啥,恰逢宫中采选,他是个胆儿大的,竟将宋钰送了去。 宋钰自是不愿,可她哥一句“不去就把你娘的坟迁出去”,便被拿捏住了。 那宫中采选的太监,多是见钱眼开的,收下过龙银子,验身一环便草草了事,竟不曾查出宋钰已非完璧。 就这般的,宋钰被赐给肃王,做了次妃。 她哥哥也如愿以偿,打着肃王府亲戚的招牌,生意越发做得红火。 而那赵柟虽并无什么亡妻,却也实在算得“义夫”,万幸他身有才学,竟带着孩子追到德安,费尽心机与肃王结识。 只可惜他想尽办法,隔着道道宫墙,依旧没能再见心上人一面,若无谭大嘴在当中传信,两个苦情人,从此音讯全断。 宋钰并非什么陈抟老祖似的睡神,只因唯有在夜晚,她才能躲起来哭一哭,念一念,久而久之颠倒了作息,白天愈发犯困。 好在肃王无心宠幸于她,便是碰也不曾碰过,这几年来,她的日子才算不那么绝望。 这段剜心旧事在心里一憋好些年,谁也说不得,如今开了口,不说干净了倒不痛快。 “妾不是有心瞒着娘娘,妾不敢说,怕……”宋钰不敢抬头看她,“怕谎言戳穿,妾有辱皇家,死不足惜,怕要连累了他们父女。” 她卑微地跪着,乞求王妃不要状告给肃王,从今以后,她绝不再与赵郎通信。 罗昭锦看着她卑微的样子,觉得心窝子阵阵钝痛,不单为宋钰的遭遇,也为这数年的情分感到悲哀。 她拉宋钰不起,索性弯了膝盖,相对跪下:“你一口一个‘娘娘’,一口一个‘妾’,在你眼里,我竟不是朋友了么?” 宋钰两眼红彤彤的,噙满了泪。她低下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早就没有做选择的资格了不是么,她只是鱼肉。 于是她从一个活泼的姑娘,变成了一个看起来文静的女子,不多话,不多事,一封信件就是一个刻度,丈量着她荒凉的余生。 她这般的沉默,让罗昭锦终于明白,上辈子宋钰为何自缢,了无遗言。 那场中元节的大火烧毁了一切,她的赵郎,她的孩子,她却连眼泪都得挑在背地里落。 这样的苦,说不出。于是一条白练,解脱而去。 这一辈子,罗昭锦不会再让那场大火烧起来,可…… 她心如刀绞:“你有这些困苦不与我说,我很难过……可我力所不逮,你便是说了,我又能怎么办。” 见她竟无怪罪,宋钰的泪水便更是汹涌:“宝珠……” 两人哭做一团。 她们有什么区别呢,不都是想走走不掉的人。可肃王府这个金笼子,肃王虽是主子,钥匙却不在他手上。 连他自己都被关在里面。 是夜,两人都哭肿了眼睛。 因有许多贴心话想说,当夜索性睡在一处,聊到夜半方休。 晨起已是日上三竿,眼睛又是肿的。 罗昭锦发觉,自己重生以来,哭的次数快抵得上上辈子的总数了。 也许,当一个人学会了理解和体谅,亲眼看到众生之苦,便会有落不尽的眼泪吧。 而她,也是众生之一啊。 因是晨起的状态实在不好,罗昭锦让人去静庐知会肃王一声,下午再去抄经。 她与宋钰又腻了一个上午,找了好些乐子,好歹冲淡伤感,又笑得出来了。 磨蹭到了午睡起,眼睛勉强消肿,心情也适合抄经,罗昭锦才上了步辇往静庐去。 此时静庐寂静无声。 静室门窗紧闭。 弥勒塌上,孟成煊半眯半醒,白色的猫儿蜷缩着,乖乖趴在他胸口。 修长的手,悠闲地抚摸过猫儿脊背。 昨儿对峙许久,雪奴算是乖了,不哈人,不乱跑,便被放出来溜达一阵,临睡才又关进笼子。 今晨凤翔宫来了人,说王妃困顿,午后才来抄经,雪奴又被放出来活动,只是房门窗户都紧闭着,怕它溜走不好逮。 “这会儿了还不过来,你说,她是在躲我,还是犯懒?” 雪奴眼睛都懒得睁一下。 孟成煊挠挠猫下巴,他看过罗昭锦这么挠,猫儿似乎很喜欢。 雪奴的脖子越挠越伸得长,恨不得把下巴卸下来塞他手里。 一人一猫又在弥勒塌上躺了一阵,直到嘎吱门响,魏明时进来。雪奴应声睁眼,一蹬腿儿就朝门口跑,速度很快,闪出一道白色残影。 但是—— 被孟成煊一把拽住后腿,原样拖了回来。 “狡诈呀,小东西,还会卧薪尝胆。”他笑。 不愧是她养出来的猫。 “殿下,王妃娘娘就快到了。”魏明时是特来提醒的。 “把这儿收拾了。” 明时便将猫儿玩的球、假耗子、鸡毛棍……一大堆的玩具藏进柜中,又将雪奴塞笼子里去。 雪奴又成了一只可怜的猫。 猫儿舔舔鼻子,郁闷地蜷起来睡觉。 如此略坐片刻,就见罗昭锦进了来。 她马马虎虎与肃王行了个礼,直冲坐牢的雪奴而去。 “可怜的我的乖,被关了这么久。” 雪奴凑过来闻了闻她手,用力地蹭了一蹭,表达可怜。 罗昭锦见她无精打采的,不禁担心:“妾看它恹恹,殿下不曾好好照顾么?” 孟成煊:“吃喝没有少了它,只是不曾放出来,想是不开心吧。” 倒也是,雪奴是只自在惯了的猫。罗昭锦下了决心,今儿无论如何得把经抄完,将她的猫从这鬼地方救出去。 这便浑身是劲地要抄经去,可眼睛一瞥,她停住脚步,转朝肃王走过去。 孟成煊:“?” 女人越发靠近,然后伸出手,竟摸向他胸口。 “??” “猫毛。”罗昭锦捻起一根,仔细地看了看他的衣裳,“好多猫毛……殿下,你钻猫笼子了?” “王妃说笑,你看我钻得进去?”孟成煊面不改色,拍拍衣裳。 太多了,却是怎样都拍不干净,仔细一看,才发现这毛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 小东西这么能掉?怎没见秃。 “这个时节,正是猫儿换毛的时节。” 罗昭锦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咧嘴笑起来:“我家雪奴惹人喜欢吧,殿下偷抱过。” 孟成煊挑眉:“你家?” “嗯。” “王妃如此用语,未免太见外了。” 这就叫见外?罗昭锦从善如流,决定改成“我的”,正要开口。 “不抄经?王妃再耽搁下去,这小畜牲要把这里弄得全是毛。”肃王抢先了一句,似有一些抱怨。 “咳咳……都呛人嗓子里了。” 罗昭锦暗翻白眼,明明是他偷抱了猫,死要面子不承认,还倒打一耙。 罢罢罢,捞猫要紧,与他争执岂非浪费时间。 罗昭锦闭嘴,铺纸研磨,提了笔。一切就绪就要开始抄,这笔尖却又迟迟没有落下。 虽然捞猫要紧,可她还有一件事,不说一说心里憋得慌。 今日抄完,与肃王便又难再见,有些话若现在不说,往后怕更没机会。 “殿下。” “嗯?”孟成煊已拿起本书,翻开准备看了。 罗昭锦舌头有些打结,稍微鼓了鼓勇气:“宋钰……宋钰只是次妃,是妾室,殿下不放妾走,那能不能放她走?” 孟成煊那脸,突然难看得很好看。 “不、不是她想问,是妾想问!” 简直大逆不道,罗昭锦知道,“妾看她太可怜了,每次见了殿下都跟个鹌鹑似的,这辈子在王府怕是没有开心日子。” “王妃真是菩萨心肠。呵,可我看,你这是想拉同伙了吧。” 孟成煊冷着脸,“她是圣上赐下来的人,有封号,上了玉牒,不是什么通房妾室。我劝王妃死了这条心,你离不得这王府,她也一样。” 其实,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请批离府大静的奏书,至今没有回复,圣人想要肃王府是什么样子,它就得是什么样子。 很多事,不是他能决定的。 见肃王脸色十分暗沉,像是正有一场暴风雨刮在他的脸上,罗昭锦不好再说了。 看来宋钰是真的无法离开,与夫女团聚了。 她暗叹口气,坐着冷静了好一会儿,终于提笔抄经。大抵是心不够静,她今日又抄漏了字,反反复复,被折磨得焦躁不堪。 肃王看起来也很不平静,一本书时而翻得快,时而半晌都不动,最后索性丢书在桌上,做起静功。 做完静功,又去外头打拳,浑身是汗地回来,闷头喝茶,一杯又一杯当酒喝了似的。 眼看天色又要晚了,罗昭锦第三次铺上纸,重头开抄。 “罢了,明日再写吧。”肃王搁下杯子,如是道。 “昨儿说过的,今日一定抄完的。”她不肯放笔。况且,雪奴若被这样继续关下去,怕关出病来。 罗昭锦吃了几块茯苓糕填肚子,又开始抄写,虽赶时间,这次却不敢加快,反而更慢下来。 肃王劝她不得,过来点了灯,瞧着不够亮,又添一盏,之后便出去了,也不知是不是又打拳去。 临近亥时,谢天谢地她终于抄完。 肃王也回来了,手里拿了个小巧细长的布袋子。 罗昭锦已打开了猫笼子,一人一猫腻歪得紧。 见肃王归来,她抱着猫儿告辞:“经文妾已抄完,此间事了,妾就带着雪奴回去了。” “不急。”肃王说道,颠了颠手中小布袋,“王妃用眼疲劳,我备了药袋与你敷眼,也不必多久,热熨过了再走不迟。” 罗昭锦是归心似箭的,但昨夜哭狠了,眼睛直到此时还微有肿意,想着既是肃王亲自配的药,大抵十分有用,也就应下。 换去弥勒塌躺下,肃王将药袋敷在她眼睛上。药袋是烘热过的,热乎乎的很舒服。 就这般躺了一会儿,药袋温度渐退,她也觉得双眼肿意略消,可以结束了,动手欲扯去药袋。 一只手,却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 手被人包入掌心,牢牢地握住。 “就这么想离开我,片刻不愿多呆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罗昭锦毫无防备。 ——“就这么想离开我, 片刻不愿多呆么?” 肃王突然向她发出一问。 她心防紧绷,几乎立即顶嘴一句:“是啊,我就是想离开”。 可这个男人的语气竟是从未有过的软,以至于让人听出了些许的……哀求? 她的舌头便打结了。 听错了吧。 罗昭锦缩了缩手, 对方非但没松开, 反将她另一只手也握住了。 她被遮住眼, 什么也看不见, 试着挣脱, 却不过一场徒劳。男人手大,裹着恰到好处的力道,让她实在没有办法挣开。 “请殿下松开。” “你说要我休了你,不异于拿刀扎我。”他说。 这叫什么话,怎么就拿刀扎他了, 明明是他不理人在先,乱发火在后,现在又把她困在这里, 非要人听他说话。 虽是像要认错,可这样束缚住人, 她不喜欢。 “殿下先放开妾!”罗昭锦有些不高兴,不接他这话。 “放开你, 你就不会听我说了。” 他不肯退步, 又有绝对的力量,罗昭锦只好耐着性子:“那殿下到底要说什么?” 他却又默然。 “殿下?” “那次带你去半闲观,我于静房除杂念,千难万难才正了心。你……你亲上来,一切便都徒劳,此后再念十字天经万遍, 也静不得了。” 提这尴尬旧事作甚,罗昭锦头发发麻:“是妾唐突殿下,这里是妾对不住。” “我不是怪你,是想告诉你,其实我忍了很久,忍着不知何时起的,对你汹涌的情意。那晚你一句要走……” 他略顿,缓得口气,“你一句要走,再大的理智也压不住,我想要挽留的心情。” 罗昭锦张张嘴,呆住了。 是在做梦吗,缩头龟脖子伸老长,不,这是把壳都丢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丢下的壳回不去的窝,他可真敢说。 难怪呀,要蒙住她的眼。肃王是个内敛的人,这等露骨的言语,若对视着,依他性子怕是难出口的。 连她都听得脸红。 罗昭锦浑身犯痒,快要躺不住。 “师傅有言,修道如登山,到山顶了才发现没有带酒,那这一路辛苦便少了意义。我不才,思索整日,才确定下来——你,是我那壶酒。 前些日,你受了委屈,有脾气也是该的。但无论如何,望你不要再说离开的话,我也试着……不离开。” 他说他不离开。 不离开?! “只是……”他口吻之中带着一些不确定,“只是我却不敢给你一万分的保证,未来当真不会走。” 哦,只是试一试。 “我这样的身世,人生不定……其实,第二份奏请离府的奏书,圣上尚未批复……我便与你说这样的话,我……” 握住她的那只手,渐渐发紧。 是着急了。 是着急了才会有这样的不理智,生怕她脾气倔,再拖下去,万没有和好之日。 “昭锦,我有错,但仍在此恳请你,与我试一试。” 孟成煊说完这话好一会儿,罗昭锦没有反应,她躺在弥勒塌上,安静得像是听睡着了。 于是他原本握得紧的手,忽而放开。 “我不强迫你。” 敷眼的药袋湿了边角,罗昭锦用手按了按,坐起来,将药袋丢开。 可尽管她已拿这药袋不着痕迹地抹了把眼睛,睫毛依然还是湿的。 “金嬷嬷果然没说错。”她撇撇嘴。 孟成煊:“?” “那日金嬷嬷找到妾,与妾说,殿下七岁生日那天,突然就不吃枣泥山药糕,不吃甜的了,从此便当自己是个大人……殿下太懂事了,是被迫着长大的,其实自己想要什么,不要什么,从来都没弄清楚。” 孟成煊好生吃惊:“嬷嬷她……” “嬷嬷疼殿下,想要妾与殿下和好。”她呵笑着摇头,“妾回答她,和不和好,又不是我说了算。” “现在,是你说了算。” 眼神交汇,罗昭锦飞快地低下眼皮。 “殿下只是想要试试?” “对,试试。你,我所求;道,亦我所求。正如你刚才所说,我到底要什么,从未弄清楚过。” 罗昭锦听他叹息,知他苦恼,笑笑:“也就是说,殿下若试过了,发觉我并没有殿下认为的那样好,最后仍是选择你的道,你便会丢下我出走。若结局如此,难过的也只是我自个儿。” “我会竭力弥补。” “这样听起来很自私,很贪心。” 他眉头紧皱:“是,我修心修德十数载,自以为日近大道,却到底只是俗人,何其可笑。” 他剖析自己,没想用好词粉饰。 听到这里,罗昭锦抬起头,扬了下巴:“殿下只是为了弄清楚想要什么,便拿我一试,其实该算是俗人中的俗人吧,忒缺德了些。” 于她而言,亏死了。 她这厢抬起了头,又换孟成煊把眼皮垂下:“王妃说的是,我今日言语离谱,疯了一般,你不愿也是人之常情。” 略顿,“罢,我便不提了,只求往后见面,莫再冷脸。” “我没说拒绝呀。”罗昭锦笑了声,“试一试就试一下咯,殿下若终是留下,算我赚了;殿下若还是决意离去,我就把你当个屁放了。” “嗤——”竟是不约而同地笑了,彼此躲闪的眼神终于汇在一处。 孟成煊凝望着她,从来稳重的脸,不觉蒙上一层青涩与红润:“那……” 他伸出手,试探着又来握她的。 彼此的手微微带汗。 这一牵手,十指扣得紧,握住了就没再松开,许是紧张,又相对脸红,双双许久未出一言。 终于,罗昭锦想起来一事解释,打破沉默:“对了,其实那天我晚归是为了小满,不是什么偷汉子,我、我一个外男都不认识。” 他胸口一松,笑道:“我知道,你不会。” 罗昭锦便将那天出府的缘由,后来又发生什么尽数告知。 “小满也是可怜,所以我才想帮的,只怕旁人不会信,我一个亲王妃为一个婢女跑这趟,就没敢说。” “嗯,王妃仁心,我现在知道了。”他笑意加深。 “哦,还有,我生气的时候把小天印丢火盆里去了,不过很快就捞起来,可还是烧出一块黑斑……你不会怪我吧。”她越说越小声。 孟成煊低头瞄了眼她的手,笑笑:“不怪。倒是烫疼了你。” “你、你知道?” “我那日来过,只是没进屋。” 是吗?!底下这些人,怎的都不告诉她,若不然她不会这样气,还画一大堆乌龟。 “……我还画了你很多乌龟图,估计身边的人早猜出来我骂谁乌龟了……你、你也不气吧?” 孟成煊抽了下嘴角,笑:“不气。” “哦,还有我的猫,我没告诉你,它喜欢用爪子蘸你杯里的水喝……” “不扯这些,可不可说说‘我们’。”他打断。 罗昭锦抱着雪奴,突然又红了脸。她不知道说什么呀,不乱扯一些,她就感觉呼吸紧促,脸蛋发热。 虽然很高兴在一起,但更想夺门而逃。 说“我们”,要怎么说呀。 他怎么不说呢。 哦,他内敛,且方才已说了够多。那么,他的意思,是想听听她的内心么? 罗昭锦的额头想要冒汗。 男人望着她。 她真的冒汗了。 终究是将牙一咬,视死如归一般往他肩头靠去:“我有勇气一试,你也不可以轻易辜负我。” 片刻静默,她的肩头轻放上来一只手,男人口吻温柔:“我承诺,必珍视你的勇气。” 初时只是随意靠拢的拥抱,渐渐手臂缩紧,两具身躯紧贴,再没有半点缝隙容下猫儿。 雪奴打个哈欠,跳下弥勒塌,蹲到门口去了。 罗昭锦先前是当真想走的。她觉得这王府闷得很,不自由,纵是锦衣玉食,贵不可言,她上辈子也享受够了。 她想要换个活法,出去吹一吹自由的风。 可她也如肃王这样矛盾着,与其说她愿意给他机会试一试,不如说,也是给自己一个机会,看清楚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毕竟,她其实也很难走得掉。 这个男人…… 她喜欢,为他蒙头哭过、气过、发疯过……今日被表白的那一瞬,只有老天爷才晓得,她的心跳得究竟多快。 男人身上的气息,她清晰地闻见,一点降真香,还有沐浴的用的五香汤的气息,白芷、桃皮、柏叶、零陵香、青木香……虽然微弱,架不住离得近,全都逃不过她的鼻子。 她喜欢嗅他身上的味道。 时间点点流走,远方传来夜鸟的咕咕叫声。 “我们这样……要抱多久?” 罗昭锦听到雪奴也在门口喵了声,似乎在催她离开了。 可她不是很想走。 肃王松了她,眼神相汇,又都匆匆撇开,竟仍不敢对视。 “对了,”他说,“你我之事,莫与他人知晓,尤其金嬷嬷。” “为何不让人知?”隐隐约约的,罗昭锦心头不爽利。 “得而后失,故得非得也。”他说,“得到再失去,远比从未得到叫人揪心。嬷嬷年纪大了,我不想她再操心我们的事。” 哦。 罗昭锦懂了。给人希望,却又叫它破灭,还不如最初就不要给。这是怕将来若依然离府,反复无常,叫嬷嬷心痛不舍,再无法豁达了吧。 这才刚刚把“夫妻”二字落实一二,他就提起将来可能要走,多少叫人心头不痛快。 可话还是说明白的好,糊里糊涂的,对谁都是折磨。 罗昭锦点头应了:“好,你我之事算是秘密,旁人一概不透露分毫。嗯……除了宋钰。” 他笑:“好。” 说到阿钰,罗昭锦想起一事:“过些日,我想带宋钰也出府耍耍,殿下可允我?” 她眼中闪烁着期待,孟成煊爽快应了:“好。多带几个护卫,早些回来。” 门口雪奴又喵一声,罗昭锦看眼窗外,夜色沉沉,戌时末了。 真的该走了。 孟成煊送她到门口。 出了静庐这道门,两人就还是貌合神离的夫妻,几时再见面也说不准的。 罗昭锦拖沓走着,终是驻足在门口:“妾有个很要紧的问题,忘了问殿下。” “你问。” “那个……嘿,殿下叫什么名儿来着?” “??”某人嘴角的笑蓦地冰冻。 罗昭锦一脸尴尬:“我、我只记得是‘成’字辈儿的。” 上次画完乌龟署他名,想了半晌都没想起来,最后只得写了个“孟七郎”。 可也实在怪不的她不把人当回事儿,毕竟两辈子加起来也有大几十年了,她老人家忘记一个名字也不过分。 但有人觉得过分,很过分,非常过分,跳起来打脸一样的过分!他牙关微咬着:“‘煊’,‘煊赫’的‘煊’。” 难怪她记不住,这个“煊”字,与他清冷性情全然不搭。 “知道了,”罗昭锦眯眼赔笑,“我丈夫叫‘孟成煊’。” “丈夫”二字略略取悦了人,但远远不足以让人原谅,居然连丈夫的名字都能忘记。 他牙关依然发紧:“回去找张纸抄它百遍,保管你再忘不了。” “别,才抄完经呢,手腕子还疼。”罗昭锦从他脸上看到了克制的愤怒,原本有些心虚的,却蓦地想笑。 行行行,她的错,看把人给气的。认识他这么久,从未见他脸上有如此丰富的表情。 罗昭锦暗暗兴奋又得意——这世上只有她,才看得到素来沉静的肃王,这生动一面。 一时坏心起来,踮起脚尖,在他脸颊飞快啄上一口:“别气,赔你的。” 在男人反应过来之前,抱着她的猫儿,一溜烟蹿出门去,匆匆回头瞥一眼,果然见他捂着个脸,惊得像个呆瓜。 嘿。 罗昭锦是逃出来的。 干了件坏事,自个儿的脸也没少红。 出得静庐,接她的步辇已等候多时,樱桃提着灯笼上来,为她披了件披风。 灯笼照见她的脸,樱桃吓了一跳。 “呀,娘娘这脸怎的这样红,莫不是吹了风,病着了吧!” 罗昭锦飞快上了步辇,板下一张脸:“我身体铁打的,病什么病,气的呗。” 朝静庐“呸”了声,“今次捞了雪奴出来,往后再不想看到这王八蛋。” 竟是好生气大。 雪奴尖尖的耳朵竖起,圆溜溜黑漆漆的眼睛里头,尽是茫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回到凤翔宫, 躺下已是人定时分。 因是藏了个秘密,罗昭锦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睡不着,也不要雪奴睡,好几次把雪奴摇醒了说话。 “你听到了吗, 他为了我要留下来, 嘻嘻嘻……” “我好大的魅力, 是不是?” “快说‘是’!” “喵——” 罗昭锦抱着猫儿在床上打滚。 雪奴生无可恋, 几度张嘴露牙, 想要咬人。 她睡不着,又起来翻箱倒柜,把先前深藏起来,打算再也不动的雷击枣木法印翻出来,一通把玩过。 直到很晚, 实在熬不住了才合眼,次日又是迟迟不起。 清晨,日头高照, 樱桃和小满两个在寝殿门口等候许久也不见王妃起,免不得担忧起来。 “昨儿吵架了吧, 估计气得没睡好。唉……阿弥陀佛,老天保佑, 殿下和娘娘可要快快和好。”樱桃叨叨起来。 陆小满摇头:“娘娘这脾气, 十分较真,虽也不是不好,唉……玄。” 正说着,吴桂英冷不丁过了来,见二人愁眉苦脸,问起:“都这时候了, 娘娘还没起呢?” 两人摇头。 吴桂英近来未被分派事务,可每日早中晚都来请安,尽力在王妃眼前晃一晃,好“提醒”她别忘了婚事。 陆、陈当她二皮脸,从不主动搭理她。那日被王妃砸了香炉,若换了她们,走路都不敢抬头,哪还敢到王妃跟前混脸。 可说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想得到,半年前这位吴姐姐还踩在二人头上作威作福呢,一句话没对,就要挨她训的。 如今她同两个后辈说话,却是客气有余。 吴桂英也在门口等主子起,又问起来:“昨儿娘娘很晚才回,今儿又很晚不起,可是遇上什么烦心事儿了?” 陆小满干巴巴笑:“吴姐姐不是最懂娘娘的么,说什么,你来伺候娘娘的时候,我还在我娘怀里吃奶。怎的这会儿倒问起我来。” 吴桂英:“那是话赶话吵起来了,谁还没有个失言的时候。小满啊,你别往心里去,我这就给你赔个不是。” “别,我可受不起。” 眼看两人又要争执,陈樱桃连忙打断:“你们可别在这里吵,没体统的。” 瞄眼吴桂英,冷冷回答,“还能怎么了,和殿下又吵一架呗。” 陆小满翻个白眼:“啧,还不是吴姐姐当初挑拨得好,这架一吵个把月,就没收过场。” 吴桂英狡辩起来:“当初算我做错,可我前儿挨香炉砸,可是为的劝和。他两个吵,自有他两个的原因,哪能全怪我身上。” “你挨砸也是活该,没脑子的,也不看看什么情况,上去就劝。” “你、你如今怎的这样嘴毒!”吴桂英气白脸。遭王妃厌弃就罢了,她何曾受过底下丫头这等窝囊气。 樱桃连忙往两人中间一隔:“别吵了别吵了,嘘——” 却被两人同时扒拉开。 眼看着就要大吵起来,殿里头忽传来动静,几人赶忙住了嘴,争先恐后地进去伺候。 一道过门槛时,陆小满的脚拌了吴桂英,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拌得吴桂英险些来了个狗吃屎。 吴桂英最后一个进去,气得想破口大骂。 罗昭锦这一觉,虽睡得晚,却睡得极好。 两个婢女见她面色不错,料想王妃已自搁置不快,便不多言,只管用心伺候着。 小满整理着床铺,忽然“咦”了声:“这小天印怎的在这儿?” 呀,昨晚把玩之后忘记收起来了。 罗昭锦心脏猛的一跳,嘴上镇定:“想着拿去丢,一时忘了。” 陆小满捧着小天印:“好好的东西,丢它作甚,丢了再想找回来可就难咯。” 罗昭锦冷笑:“谁稀罕,臭男人送的臭东西。” 陆小满不忍心:“那奴婢把它收到柜子里去,娘娘眼不见心不烦。” 罗昭锦余光追着她,见她打开柜子,略松口气,心想栽培小满真是栽培对了,说话做事总是合她心意。 吴桂英请过安后,就退到一旁站着,好一会儿,王妃没吩咐她做任何事。 当下终于有机会表现,忙附和道:“收起来作甚,娘娘不想要就丢了呗。” 罗昭锦:“?” 好在小满没听她的,执意把小天印放进柜子里头。 吴桂英边说边上了前,娴熟地倒了一碟子刨花水,伺候王妃梳头。 罗昭锦狠狠地皱了眉。 她这一皱眉,吴桂英只当她在气恼肃王,嘴上顺着王妃道:“反正娘娘只当那不过个臭男人,依我说啊,反正殿下也不过来咱凤翔宫,不若把他用过的东西都扔了,那才叫眼不见心不烦。” 一句话,说得陆小满和陈樱桃都惊呆了。 臭男人?那可是肃王殿下,吴桂英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这嘴都敢接。 吴桂英说这话的时候,心确实颤颤的。 常言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况且那是九冕金册的亲王殿下,一个字不敬都要掌嘴的。 可她前儿因劝和挨了训,便想着今儿不如反着来,跟着骂一骂总没错了吧。只要能重新获得娘娘的宠信,捞个好婚事出府去,叫她做什么都使得。 罗昭锦抬了抬手,示意先别梳头了。 她站起身,盯着吴桂英,眉梢倏尔一挑,“啪——”响亮的一耳光,甩在那张可恶的脸上。 “放肆!殿下也是你配骂的!” 吴桂英捂着脸,惶恐跪地。 小满和樱桃也赶紧跟着跪下去,因从未见王妃亲手打人,好生骇人,生怕火星子溅到自个儿身上。 殿中短暂的死寂。 “吴桂英,”罗昭锦剜去一眼,“本王妃不曾分派你任何事,你却仍要在我眼前晃,拣着好话说给我听,无非一个原因——你怕我忘了你的婚事。” 吴桂英低着头,脑瓜子被那一巴掌扇得嗡嗡响。 “实不相瞒,我的着急并不比你少,我恨不得今日就把你打发出府去。 你为何急着嫁,做过什么混账事,我可都看在眼里……不明着惩治你,是念着你我乃是打临安到德安的情分,免得回头传来传去,被不知道的编排,说本王妃连贴身婢女都待不得。” 吴桂英心头狂震:“娘娘……” 娘娘当真什么都知道了? “不信?”罗昭锦呵笑,“那好,咱们就把事儿说明白,也省得到头来,跑去外头说我冤枉了你。” 罗昭锦坐回去,喝了口水润润嗓,顺便抬抬手,让小满和樱桃起来别跪了。 “周朴安下狱之后,你给他写过一封信,是也不是?” 吴桂英惊瞪眼,哪里敢认,却又哪里敢不认,张张嘴,一个字说不出来。 “信的内容我就不提了,你的目的就一个,不希望周朴安拉你下水,想要稳住他。” 吴桂英呆若木鸡。 “你和周朴安勾兑过什么,你自己清楚就是,我就不拿出来说了,若非要把那些脏事儿摊开,我怕今儿不单我打你,还有人想揍你,吵得我耳朵疼。” 周朴安全交代了?吴桂英跪得更低了,几乎趴在地上:“奴婢一时昏了头,以后再也不敢了,求娘娘宽恕!” 罗昭锦:“别说什么敢不敢的,从今往后,你不会再有机会到我跟前伺候……你若懂事,咱们主仆两个就把面上的工夫做够,好聚好散。你若不懂事,别怪我真把你怎么了。” 丑事儿被揭,吴桂英哪里还敢有奢求,周朴安已经将她供出来了,谢天谢地,王妃还念着旧情份。 “是是是,奴婢再不敢到娘娘跟前来,惹娘娘不开心。” 罗昭锦冷笑:“那就好。” 吴桂英:“奴、奴婢这就告退。” “慢着,没许你走。” 膝盖发软,吴桂英好容易才爬起来,赶紧又跪回去。 罗昭锦心头很不痛快:“本王妃骂殿下‘臭男人’,那是夫妻间的事。你不一样,你骂詈亲王,以下犯上,按律轻则流放,重则绞刑。” 吴桂英脸色大变。 罗昭锦:“只不过,我的贴身婢女触犯刑法,责任还是出在我身上。此事便私下了了,本王妃只扇你一巴掌,那是嫌打得手痛。余下的,你自己掌嘴吧。” 只是听得这番话,吴桂英已觉着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半点犹豫不敢有,果断扇了自己一耳光。 就这般的,一巴掌接一巴掌,没有哪巴掌不响亮的。 也不知她最后打了多少巴掌,直到罗昭锦梳妆罢了喊停,吴桂英那脸已红肿不堪。 罗昭锦终于舒服了。 上辈子的杀身之仇,不该报到这辈子的吴桂英身上,可吴桂英实在可恶,那就折中一下,打个狠的。 今日将此事了结,她再也不想看到这个人。 说来也是巧,吴桂英前脚退下,后脚就听说谭卖婆来了。 这谭卖婆也是个实在人,连着两日在向阳巷跑生意,是马家的后宅打听了,马家领居的后宅也打听了。 “那个马源,”谭大嘴激动地骂,“真不是个东西!十七八岁上,老婆还没娶,就纳了两房小妾,他爹竟也不管。弄大了肚子,就给人灌堕胎药,弄的花儿一样的女子,大失气血,脸儿煞白煞白的。” 罗昭锦早知马源不是个东西,听得他□□里竟造下这么些孽,也是惊了。 不过倒好了,与吴桂英这个跟阉人滚床的,配得严丝合缝。 这马源家里头开着家两层楼的茶肆,先不看里子怎样,外头看起来算是光鲜。 马爹三个儿子,马源是最小的一个,也是唯一尚未娶妻的一个。 这两年来,他两个嫂嫂撺掇着大哥二哥分家产,马爹又疼孙子,便日渐对马源这个小儿子注意得少了。 家产若分,马源得到的未必够维持生计,因此他才费劲心机,把主意打到了陆小满身上。 罗昭锦决定满足他,让吴桂英去帮他争家产,想必吴桂英一旦嫁过去,马家的后宅定会日日上演好戏。 当日便吩咐下去,让人去马家说这门亲,想来马源虽晓得是整他,可欺诈在先,也绝不敢说个不字。 料理完一切,已是午后,罗昭锦把门一关,说要午睡。屋中只她一人,她又将小天印翻找出来,挑个自己好拿的地方藏。 “孟成煊”,她捏着小天印,喃喃念着这个名字,自顾自笑。 “臭男人,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她实在太不矜持,分开不到十二个时辰,便有些想他,想他此时此刻在做什么。 做静功还是动功,或是看书?炼丹?弄药?有没有像她一样,没出息地想念某个人。 要是能马上见一面就好了。 罗昭锦捏着小天印,琢磨了好一会儿——有了! 她想到办法,当即唤了人进来,将事情吩咐下去。 “速速安排马车,将我老师接进府来。记住,千万礼待。” 作者有话说: 老师:我做play的一环??? 第49章 其实早该接女傅进府小住了, 只是前几日总有事耽搁,罗昭锦便只是吩咐人将东三所的屋子清扫出来,以待居住。 她是当真想老师的,当年跟学的件件往事, 如今都是粒粒珍珠, 宝贵非常。 说起来, 她只剩这一个长辈在世, 能见上面的, 也只这唯一一个,不免郑重。 今日见老师,既不可过于隆重,也不可太闲散,罗昭锦挑拣许久才梳妆妥帖, 只闲坐了小一会儿,老师就已入府。 人入得殿,低着个头, 与她恭敬行了个万福礼。 这礼行得颇生分,罗昭锦忙过来扶, 正要说几句俏皮话缓去严肃,便见老师瞪她一眼。 “好你个狡猾精, 连老师都戏耍!”肖枕霞气笑。 当日在梨云亭, 只她一个不识肃王妃,后来孟七郎不见妻子,询问起来,着急忙慌地寻人去,江晚棠这才与她说了实情。 罗昭锦忍着笑:“学生有错,再不敢了。老师今儿来, 可带了戒尺?” 肖枕霞:“嗐,早不教学生了,多年不曾摸过那东西。” 罗昭锦笑得脸上花开:“那学生可就不怕了。” “没戒尺就打不了你了?把手伸出来。” 罗昭锦乖乖伸出一手,肖枕霞将手高高抬起,临打下来却是轻轻一拍,又换笑脸。 “你这学生,难教是难教了些,好在不娇不傲,善气迎人,盛过许多子弟。” 罗昭锦得了表扬,心中开怀,这便引老师入座饮茶,相对说起话来。 肖枕霞是个洒脱性子,初时有些拘谨,后来便有甚说甚,大讲特讲她这些年来的见闻。 在蜀地尝过什么菜,在西北喝过什么酒,见过什么奇观,听过什么仙乐。 又说起淋过什么暴雨,翻过什么样的船,摔过什么样的跟头……虽都是倒霉事,说起来却惹人捧腹。 一时聊痛快了,不觉过去好些时候。 罗昭锦越听越心生向往:“老师去过好些地方,自在过鸿鹄山鹰,真叫学生羡慕。” 望一眼外头高高的宫墙,忽觉憋闷,“不像我,过个中门都不易。” 肖枕霞摆手笑道:“世无十全十美,行得自在是我,阖家团圆时寂寥的也是我,左不过取舍二字。” 罗昭锦:“也是,人总不能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肖枕霞:“所谓有情饮水饱,你与肃王殿下恩恩爱爱,又有这无边富贵,已是胜过世人无数。若还执着一个‘自在’,便是贪心了。” “老师说的是,学生受教。” 说到这里,罗昭锦想起来,她请老师入府还有一个目的,当下装模作样地看了眼天色,吩咐婢女:“时候也不早了,晚宴可备妥了?” 小满:“想是差不多了,奴婢才催过。” 罗昭锦小声:“你着人知会殿下一声,就说我昔年的老师来了,问他是否前来一见,以表礼遇。” 专程请殿下前来? 陆小满心中暗怪,这两人不是吵得昏天暗地,声称再也不见了么。当下倒也没说什么,招呼了个腿脚快的,赶紧去静庐请人。 这一请,快一个时辰过去,也不见肃王现身,来不来的也不给个准话。 天色渐黑,不好叫老师饿着肚子等,罗昭锦便使人置一圆桌,摆上酒菜。又怕老师吃不自在,令下人退远伺候,不必布菜,也不必尊什么王府规矩。 她亲自为老师满了酒水,老师并指轻敲桌面,向她行了叩指礼,相视一笑。 正要动筷,忽听得一道男声传来。 “匆匆来迟,还请贵客见谅。” 她循声抬头,见是肃王姗姗来迟。 他头戴翼善冠,着一袭玄色暗纹盘领袍,腰间束一白玉带,下挂玉佩随他行走,轻摇慢晃。 虽是亲王穿戴,却既不张扬,也不压人,只显得端正有礼,如此装扮倒与她不谋而合。 亲王亲临,肖枕霞忙起身欲跪,哪知肃王却先叉手施礼:“王妃的老师,便是本王的老师,还请勿要多礼。” 罗昭锦抿嘴偷笑。这话说得可真中听。 三人入座饮食,相谈甚欢。 如此过了会儿,角落里,陈樱桃小声发出一身“嘶——” 陆小满:“怎的了,我踩着你了?” 樱桃努努嘴:“你看,这哪像吵过架,殿下还给娘娘夹菜呢。” 肃王正将一块荷叶鸡夹到王妃碗里,王妃眼中竟是带笑,两人靠坐着,分明是璧人一对。 陆小满摸着下巴:“唔,确是古怪。” 樱桃:“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嗯?” “他俩是吵给咱们看的,私下里其实好着呢。” “为何要吵给咱们看,玩儿吗?” 樱桃摇头:“我说不清楚,但我深以为然。” 陆小满深吸口气,屈指敲她一个脑瓜崩:“蠢才,那是演给老师看的,外人面前,且是长辈,难道要王妃操起饭碗扣殿下脑袋上?” 虽王妃还不至于如此癫狂,但小满说的很有道理,樱桃捂着脑袋重重点头:“你聪明,我信你的。” 一顿饭吃得痛快,罗昭锦心中高兴,不免多喝了两杯,一不仔细脚步都飘了,原想亲送老师去住处的,却是不太行了。 想让婢女去送,肃王竟说代劳,一路送老师出了凤翔宫。 她倍感欣慰,躲回内室笑去。 且说肃王一路领了老师至东三所。 肖枕霞站在门口笑道:“不过教了王妃几个字,竟得殿下亲送,惭愧惭愧。” “老师客气。” 孟成煊认真道,“内子父母亲皆已过身,唯您这一位长辈在世。老师可要多住些时日。” 这样啊。肖枕霞明白过来,自己这个学生远嫁到此,虽有夫妻恩爱,却遗憾少了份亲情依靠吧。 难得,做丈夫的能够体谅。 “好好好,我住两日再走。” 因是饮了好几杯,她说话便也放得开:“昭锦这个人啊,看起来粗枝大叶,缺失静气,实则心思细腻,颇是感性……同时又十分要强,尤其好面子。她若不好面子,呵,那一手字还未必练得出来。” 想到昔日边哭边写的小姑娘,肖枕霞发笑,可笑着笑着又叹出一声,“既然话说到这里,你夫妻也当我长辈,我今日便托大一回,提醒殿下一句——她好面子这毛病切记要改,否则,必有一日害了自己。” 孟成煊点头应下:“谨记老师提点,某稍后便转告与她。” 这厢送了老师回去歇息,孟成煊便转回凤翔宫去,进得寝殿内室,摆手将伺候的婢女屏退。 罗昭锦坐在床边上,晕乎乎的,察觉一抹玄衣回来,两眼努力睁开,见有一人一影,在红烛映照下漫步而来。 她起身迎上去,摇摇晃晃地,被他双手接住。 “老师可安顿好了?” “嗯。” “那你何故还回来我这边,怎不径直回你静庐?” “明知故问。”孟成煊垂眼看着她,见女人脸儿微红,不觉深笑。因是喝过两杯,不但生了笑,心中更是悄然发热。 “你想我。”她说。 “比起我想你,王妃不遑多让,为了见我,竟连老师都请进府了。” “哪有,”罗昭锦推开他,“那日在梨云亭,我本就与老师约好再聚。谁要故意请你了。” 孟成煊被推得退开,无奈笑笑:“看看,老师方才还叮嘱我与你转达她的话,说你太好面子,早晚有一日要吃大亏。这不,你就矢口否认事实。” “殿下可真会编,我老师怎会与你说这些。” “我何苦骗你,你又不是再不见老师,明儿亲自问问就是。” 罗昭锦有股被看穿的不自在,要面子这件事她自己知道就是,才不要别人提醒。 扭过身:“好啦,见也见过了,殿下回去吧。” 她想翻白眼,孟成煊看出来了,失笑:“有人恼羞成怒了不成,我刚回来,坐都不曾坐,便遭驱赶。” 罗昭锦坐到镜前,自顾自拆起头发:“时候不早了,殿下难道要在这里睡,今儿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好好好,”他踱步上前,躬下|身子,贴到她耳边小声说,“是我比较想你,听到你请我,高兴得沐浴更衣,不曾闲过半刻。” 难怪耽搁这么久才来。罗昭锦脸一热,捏了拳头捶他胸口。他可真好意思说,先前怎没看出来,竟是个假正经。 “咳咳……”罗昭锦红着脸清清嗓,“我知道了。” 孟成煊:“这月十五,我照例要回卿云宫,陪伴金嬷嬷几日。” “哦。”懂他什么意思,到时候他们又在卿云宫见呗。算算时日,还有五天。 罗昭锦慢悠悠梳着头发:“这个也知道了。” “那我走了?” “嗯。” “真走了。” “走呗。” 孟成煊嘴上说走,人却不动,仍是躬身贴她得紧。 罗昭锦:“……还有事?” “你说呢。”男人眯着眼,对她笑。 罗昭锦不明白这男人的意思,忽见他眼眸微垂,视线似乎落在自己唇上,蓦地脸红。 昨儿分别,她啄了他一口。 是为逗他。 ——今儿他还想再被啄一口,就差明说了。 果然是个假正经。罗昭锦羞得上手推他:“别磨蹭,快走。” 孟成煊悻悻直起腰,挠了下鼻尖:“那我真走了。” 被拒了。他到底不是厚脸皮。 “哎,”步子还没迈开,罗昭锦却又一把抓住他袖子,跟着站起来,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孟成煊:“想说什么?” “……”罗昭锦不知道想说什么,是这手脱离了脑子,非要抓他。连忙松开他袖子,很是想让左手教训一下右手。 “嗯?” “那个……” “哪个?” “……对了,殿下先前给我的丹药,烤了气味清香,还有没有?” 她终于想起来一件事,可以拿出来说。 孟成煊眉梢一挑,略吃一惊:“我给你的丹药,你烤了?” 罗昭锦不光想打手,现在还想打自己嘴了:“……不可以么?” 他深吸一口气,微笑:“可以,当然,你喜欢我就多做些。” “那我等着。” “嗯。” 话说完,又都对站着不动。 呼吸在静默间痴缠,带着略微的酒意,悄然侵蚀了清醒。他闻见一股香味,自女人身上飘来,分辨不出是什么香,大约只是她本来的气息。 却足够令他迷醉。 不觉间,他微垂下来头,鼻尖愈发向她靠近。 微热的气流抚过脸颊,罗昭锦抓紧了袖子。 “扑通”—— “扑通”—— 是心脏在狂跳。 慌乱中,她闭上眼。 “娘娘!”哗啦一阵掀帘响,陈樱桃突然进来。 两个人应声退后,弹指一挥间,彼此间已隔开三大步,狂跳的心脏险些骤停。 罗昭锦脸面一板,冲肃王怒喝:“你走!” 孟成煊则将袖子一甩:“不可理喻!”愤然而去。 陈樱桃目瞪口呆。 刚才还好好的,怎、怎的又吵架了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好险, 亏得反应迅速,不然就要被樱桃撞破了“奸情”。 罗昭锦两颊通红,胜过熟桃。 冷静,莫慌, 吵架红脸很合理不是么, 她坐在妆台前, 只是扶额。 门外, 肃王已离了凤翔宫, 费心争取的相处,竟就这样突然结束。 缓了好一会儿,罗昭锦问起来:“何事这样急?” 樱桃回神:“哦,前头来人说,收到京里消息, 要提周朴安回京,得在娘娘这里走个章程。” 周朴安的罪定了? 细问才知,原来是上头拟定斩刑, 要提人回去复审,明儿一早就得动身。进程很快, 看样子不打算给周朴安喊冤的机会,将事情弄复杂了。 “好事儿。”罗昭锦从懊恼中抽离, 笑笑, “你去知会吴桂英一声,恭喜她了。” 次日一早,马源那头也有消息传来,说是昨儿鲁有德请了媒人登门提亲,马家当场应下。 吴桂英嫁给马源这事儿,眨眼定下, 也算她吴桂英双喜临门。 罗昭锦也当个事儿办,亲自给备了一份嫁妆,当年莲心多少,吴桂英就多少,只少了一对玉镯子。 毕竟当初徐夫人送来的那个,已经给了她。 刚敲定喜单,宋钰过来凑热闹:“啧啧啧,伺候咱们王妃娘娘也算是前世修来的福气,看看,这陪嫁给不少呢。” 其实也不算许多,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当年给莲心的不过一百两银子,六匹布,两个大箱子,一对儿玉镯子。 后来生意上的帮扶,才是最要紧的。 轮到吴桂英,罗昭锦不使绊子就不错了,怎会去帮。 罗昭锦笑得干:“谁对我好,我自然愿给她好处。”给吴桂英的算不算好处,只她自己知道。 不过做给人看的罢了。 罗昭锦不想多提那混账东西,将话峰一转:“对了,过几日我要出府玩去,带你一起。” 宋钰吃一惊:“你还敢?!上回吵翻天了都。” “有什么不敢,殿下答应了的。” 宋钰一愣,咧嘴笑:“哦哦哦——答应了呀。” 罗昭锦脸颊微热,拿起玉如意敲她身上:“笑什么笑,我跟他吵一架吵来的机会。”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你去不去?” “去呀!大好机会,怎能错过。” 和肃王交心一事,罗昭锦原本打算告诉宋钰,说好了朋友之间不应藏私,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是在饿肚子的人面前吧唧嘴。 宋钰情路坍塌,她怎好卖弄甜蜜,便就不提一字。她认真想过了,此次出府,定要带宋钰见见心中所念。 哪怕远远打个照面也好。 只是这样的事做起来风险不小,若被人撞破便是万劫不复,还得好生筹谋,便只先说在这里。 如此过得两日,罗昭锦但有闲暇便与老师作陪,旁的事一概排后。 到第三日,老师便与她辞别,说是与某位笔友定了日子,要往某地同游,真真是自在逍遥得紧。 罗昭锦虽是不舍,却也不好挽留,为老师备好盘缠,亲送老师出了府去,盼老师再来。 是日晚,她竟做了个梦,梦里有老师讲的湖光山色,雾海松涛。次日醒,意犹未尽,喊上宋钰同往后花园游玩一遭,乘船游湖,爬了小山坡,终却不对味。 悻悻作罢,到底和宋钰回幽梅轩弄香去了。 一眨眼到了十五这日,罗昭锦带上两把紫檀木做的吴扇做礼,去卿云宫见金嬷嬷。 肃王已先到了,正与金氏母女喝茶聊天。她一来,便冷下脸再不说笑,与她十分像是怨偶一对。 金嬷嬷替他热情招呼。 “王妃真是有心啊,特来送扇子。如今已是四月天,再不出一月,手上便离不得这东西咯。” 罗昭锦:“其实我手上还有几把川扇,只是川扇华丽,不如这吴扇雅致,贴合嬷嬷和春华,就带了这两把过来。” 金嬷嬷爱不释手:“王妃这话怪叫人害臊的,老身哪里就和雅致沾边儿了。” 打开扇子瞧了瞧,展给肃王看,“七郎快瞧瞧,这墨竹画得颇好,王妃真会挑呢。” 肃王瞄了眼:“不错。” 给了明时一个眼色,明时便打开桌上的小匣子,从里取出一只香包,送到罗昭锦跟前。 “殿下亲做了三只合香香包,这是给娘娘的。” 罗昭锦接过,与肃王道谢。 肃王饮了口茶,漫不经心:“都有。本意一会儿让人给王妃送去,不想王妃自己过来了。” 都有吗?那她这个是挑剩下的吧。 说起香包,金嬷嬷捏起自己那个嗅嗅:“七郎这香包不香,可是有什么说法?” 肃王:“倒也没甚说法,上次做浓了,这次便做淡些。” 金嬷嬷笑:“却也太淡了。不过,也怪我人老了,鼻子不灵。” 罗昭锦便也嗅了嗅,倒觉着香味恰恰好:“这里头放了一点降真香,柏子、甘松、白芷……唔,还有零陵香,君臣佐使,淡却好闻。” 金嬷嬷惊讶:“王妃鼻子竟这样灵!七郎,这合香可当真是这几味?” 肃王浅露笑意:“王妃说得极准。” 罗昭锦明白过来,蓦地脸热。 她这哪是挑剩的,分明是借口大家都有,专做了给她的,当下又闻了两下,喜欢得紧。 抬头看肃王,不经意地目光交汇,又飞快闪开。 做香包简单,但做得叫她的鼻子满意却不容易,想到他必挑拣香料,反复斟酌,切碎、研磨、微火烘焙、入绢袋、装锦囊……步步认真的模样,心里头便热热的。 正心跳得快,忽听苗春华说了句:“我这把画的是墨兰,大师画技精湛,好生配得上这紫檀扇。” 她摊着扇子,夸罗昭锦挑选得好,可话分明已到下一题,她却折回去,便有几分显得刻意了。 肃王瞄去一眼,点头:“嗯,是不错。” 苗春华:“我前阵子也画了几幅墨兰,比这个是一万个比不过的……真想撕了的好。” 肃王笑笑:“春华自谦了,你出手的必没有差的。”搁下茶碗,“不如取了来,我们大家赏它一赏。” 苗春华:“刚裱了高高挂起来的,一时也取不下来。若要看,怕得殿下移步去我书房。” “那就去。”肃王这便起身,与苗春华一道往她书房去了。 罗昭锦手里还捏着香包,几乎呆了。 唉,她送什么画扇,白白让苗春华给钻了空子。这下好了,那两人看画去,她只能坐这儿和金嬷嬷聊。 罗昭锦心头恼怒,把香包收入袖中,努力地平复下心情。 与金嬷嬷聊了一阵有的没的,嬷嬷望眼外头,怪道:“怎的不见没回来。” 便起了身,“不若咱们也去吧。” 罗昭锦撇了撇嘴,坐着不动:“我非懂画之人,去了作甚,还不如和嬷嬷多聊会儿呢。” 金嬷嬷笑说:“多坐不利腿脚呀。” 罗昭锦便才起来,二人一道去了苗春华的书房,进去便见那两人立在一副兰花图前,有说有笑的。 金嬷嬷一进门,就朗声问起来:“看这么会儿了,还没看完?” 肃王回头,笑说:“春华的画技又精湛了些,不免看忘了时辰。” 金嬷嬷:“七郎也该带上王妃一道过来,你常在静庐,夫妻难得碰面,哪有没说几句话就走的,这是你的不对,私下里,我就直说了。” “嬷嬷提点的是。”肃王从善如流,冲罗昭锦招了下手,“王妃过来一起看吧。” 罗昭锦这才上了前,与他并排站在那幅兰花图前,仰头一起看。她前脚过来,苗春华后脚就金嬷嬷喊到跟前,一番数落。 “你也忒不懂事,王妃在呢,怎就领了殿下到你书房来,没的叫人说闲话,惹人打肚皮官司。” 苗春华撇撇嘴:“是殿下自己要来,哪是我请的。” 金嬷嬷瞪她:“你话都说到那份儿上了,七郎是个体贴人,岂有不给你面子的。你什么心思,难道我这当娘的还不晓得,快收收吧,不然别怪我不给你留面儿。” 苗春华不好再吭声,沉默着退到边儿上去。 罗昭锦余光瞥见那母女俩在说话,小声与肃王调侃:“要不然纳了她,我看殿下好生在乎她。” 孟成煊皱起眉头,不悦地睇她一眼:“我当春华是阿姐,王妃慎言。” “人家可不定想当你姐。” “好容易见面,尽说些不爱听的。” 罗昭锦暗暗翻个白眼:“还不如不见,尽气人了。” “收到香包也气?” “就是看在香包的面上,我才跟你算了。”她撇撇嘴,忍住还是笑了,“我很喜欢,殿下有心了。” 他眉眼间浮起笑。 两人嘀咕几句,那母女俩很快说完了话,屋中安静再不便偷聊,二人便只一句搭一句地聊着画作。 如是过了一早上,晌午一道用的饭,倒也无甚特别,饭毕罗昭锦不好再呆,也就告辞。 临别时,金嬷嬷说喜欢和她聊天,邀她明日再来,因是肃王要在卿云宫一住三日,她也就爽快应了。 金嬷嬷望她远去,心中暗叹,扭头看一眼女儿,更叹得沉。最后再看一眼肃王,见肃王盯着手中的水杯不知在想什么,又是第三叹。 ——怎的一个个稀里糊涂的。看来,她这不懂事的老东西,得出手做点什么了。 次日巳时,罗昭锦便又过来。 坐下没聊两句,金嬷嬷便说做了件中衣与肃王。 “也不知合身与否,不若请王妃陪同试衣,看看可有修改之处。” 啊? 罗昭锦看着端到面前来的白色中衣,额角猛地跳了一跳,耳廓红透。 要、要脱光吗? 作者有话说: 无 50-60 第51章 金嬷嬷有些想法。 肃王若真心想走, 她绝不阻拦,但若去心不坚,就别怪她十八般武艺使出来,留他在府了。 中衣缝制如何, 妻子判断最妥, 金嬷嬷这一说, 两方都拒绝不了。 便就这么的, 罗昭锦和肃王一道回寝殿试衣去了。 因肃王不常在此居住, 寝殿内空空荡荡,只摆置着必要用具,人一走进去,说话都带回音。 婢女放下衣裳便退出去了,约莫听从了金嬷嬷的吩咐, 要留两人相处。 终于只有他二人,孟成煊回头看她,冷淡了一路的脸浮起笑意:“王妃看起来, 很拘束。” 不是拘束,罗昭锦先有些紧张, 站在这殿中却忽而恍惚,便才满脸僵硬。 上次来卿云宫寝殿, 还是上辈子那孽子在时, 这殿内布置得纷华奢丽,哪里是这样简单朴素的样子。 她希望卿云宫永远是现在这个模样。 很快罗昭锦回了神,把衣裳递给他:“妾难为情嘛,殿下自己换吧。” “也不急这一时。”肃王近前拉了她的手,一道坐到床边去。 朱漆戗金的架子床很结实,很大, 叫她瞬间想起上辈子一桩破事儿。 ——那孽子一夜幸三女,就在这张床上,次日起不来,误了晨省,就此破罐子破摔,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偶尔才来拜见母亲,叫她为此气恼了好久。 罗昭锦下意识跳起来,嫌床脏。 “怎的了?” “没、没什么。”她又坐回去,安慰自己,这张床现在还很干净,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在上头睡过,包括她自己。 “床板有点儿硬了。”她回答道。 “硬床好睡。”孟成煊道,不疑有它,只当她是害羞紧张了。 “是啊,硬床好睡。”罗昭锦随口附和,调整好心情,再不去想上辈子的事。 “昨晚睡得可好?” “嗯,好。” “今早吃的什么?” “茯苓糕、蒸乳饼……五香蛋,粳米粥就酱瓜茄。”罗昭锦答。 “嗯,倒不醲肥。” “早上吃清淡些好。” 没话找话,聊完早膳彼此间静默了。 今日不曾饮酒,便不似那晚昏头昏脑,两个清醒的人坐在床边上,成亲已六载,仍是情事上的生瓜蛋子。 明明想靠近,却不知怎样靠近才不显急切。 如此过得片刻,肃王终于捏住她的手……腕。 “脉象不错。” “多谢夸奖。” 然后又没话了。 罗昭锦实在有些坐不下去,撩了撩耳发:“还是试衣裳吧,耽搁太久嬷嬷怕会等急的。” “嗯。”他便起身,拿起白色的中衣。 “殿下一向自己更衣,穿好我再看。”罗昭锦背过身去。 金嬷嬷为了撮合他们,真是煞费苦心,半点不拖泥带水,直接让关起门来脱衣裳。 这怎么能行,他们只是要试一试。 罗昭锦怕自己喷鼻血。 孟成煊自松了腰带,余光瞥见某人忐忑的背影,心头暗笑,便手指一绕,又将松了的腰带系上了。 “这腰带打成死结了。”他突然说。 罗昭锦:“怎会?” “弄不开。” 罗昭锦替他着急:“你再试试呢,换个方向扯。” “弄不好,你来帮我看看。” 罗昭锦心觉奇怪,他不是一向自己穿脱的么,怎的被一个腰带难住了?罗只好回身,上前去替他解。 手刚摸到他腰带,就被两只手合围了。 “!”抬头,对上肃王含笑的双眼。 “你逗我!”她抽手,没抽动。 孟成煊笑看着她:“难得见你谨小慎微,忽觉得有趣。” 所以就想逗她?罗昭锦瞪去一眼:“难得见殿下油头滑脑,忽觉得该打。” “那你来打呀。” “殿下倒是放手呀。” 他不放手,一双手将她的牢牢握在手心。 罗昭锦虽曾干下主动亲他,这等惊世骇俗之事,但当时可说是脑子发热,当下被他这样抓着手盯着看,却也羞赧。 她低下头,催:“衣裳还换不换了?” 孟成煊也低头,笑着:“趁没人,想和你多说会儿话。” 罗昭锦:“殿下已经问了睡眠、饮食,还给把了脉,还想说什么?” “其实想问你,觉不觉得委屈。” “委屈?” “王妃连日来此,是为迁就我,彼此却说不上几句话。若非嬷嬷让试中衣,你我今日也只是互相看着。” 想到昨儿苗春华捣乱,罗昭锦心中不悦:“我是有些委屈,可殿下还不能确定结果,我也只能体谅不是。” 孟成煊捏捏她的手,觉得这手真软:“你心里若有想法,定与我说,莫一个人憋着。” 罗昭锦摇摇头:“一时也没什么想法,莫说夫妻间,就是朋友间也是相互迁就,甚少计较的。 今日是你叫我委屈了,焉知来日不是我给你气受。” “王妃大气。”他十分欣慰。 嗐,难道还能吵一架。 话说到这里,罗昭锦伸出一指,挤过他指缝,勾一勾他腰带:“到底脱不脱了。” “脱,王妃给脱。” 罗昭锦抿抿嘴巴:“行。” 聊过这会儿,她也不紧张了,自家丈夫的赤膊,有什么不能看的。 又不干别的。 先是解了腰带,又褪去外衫,彼此都没说话,只闻得衣裳窸窸窣窣,分明只是细小声音,却在耳朵里无限放大,挠到心里头去。 脱去的外衫带着他的体温,捂在她的手上,叫她竟口中干涩。 丢开外衫,手指捻住他中衣系带,正要轻轻拉开。 “不好啦,苗姑娘咯血了!” 门突然被推开,冲进来个婢女大声喊着,罗昭锦指尖便是一空,肃王飞快捞起外衫往身上披。 “怎么回事?” 那婢女正是苗春华的婢女,急得头上冒汗:“不知呀,姑娘正和嬷嬷说着话,突然咳嗽,吐出来痰里带了血。” 孟成煊半句不多言,随那婢女急赶而去,走到门口,匆匆回头看来一眼,眼中似有道歉,而后消失在了门口。 屋中死寂,不过眨眼竟只余下她一人。 罗昭锦愣愣低头,看了眼自己还举着的手,深吸口气,放下。 苗春华身子骨不好,这她一向知道,这些年来鬼门关都走了几遭,也不怪肃王如此着急。 那是金嬷嬷的女儿,爱屋及乌,自是不想她年纪轻轻就下了黄泉。 只是,这节骨眼儿上…… 苗春华今日咯血,病情并不像那婢女表现得那般严重。 不过是老毛病,血丝比往日多了一点点,她便躺在床上,一副去了半条命的样子。 肃王又是施针又是喂药,金嬷嬷关心则乱,坐立不安,两人围着苗春华皆不敢大意。 只有罗昭锦这个外人,可以冷静地分辨——苗春华呵,分明是在故意找事。 可她即便是看出来,却无证据,哪里能多嘴,便只是坐在一旁看他们着急。看着看着,忽而觉得自己像个外人,插不进话,也帮不上忙。 真没意思。 终究起了身,与金嬷嬷说道:“春华病急,我也帮不上什忙,还是不在此添乱的好。” 金嬷嬷愁眉苦脸:“这才刚来,好歹……” 想叫她用了膳再走。 罗昭锦摇头:“府中尚有事务积压,我也还忙着,晚些时候再来看春华。” 说罢与肃王也道了声别,就回凤翔宫去了。 因是心中憋闷,连午膳也没胃口吃,罗昭锦索性铺纸练字,求个静心,可写罢两张纸,仍是心焦暴躁。 “嚓——” 铺好第三张纸,笔尖未落,她终于忍不住手先落了下去,抓起白纸唰唰唰猛撕,一时纸片乱飞,像极了她糟糕的心情。 可恶啊,太可恶,苗春华这分明是故意挑衅!人家都骑在头上拉屎了,她还想办法静心,静它个乌龟王八蛋。 凭什么! 这母女俩真有意思,一个下了工夫撮合,一个铆足了劲拆鹊桥,怎不先统一下态度,何苦这样耍人。 看在金嬷嬷的面子上,也看在苗春华曾是她一画之师的面子上,罗昭锦才一个脏字没说。 更何况肃王还不知看出猫腻没有,只怕她但说苗春华一句不是,反在他心中落了个心胸狭窄的印象。 罗昭锦气得是心窝子痛,把今儿写的两张纸都撕了个粉碎。 好好好,你做初一,别怪我做十五! 是日晚,她依诺去看了苗春华。人本已见好,一看她来竟又虚弱下去,衬得她瘟神一般。 她赶紧又走,和肃王一句话也没说上。 就这般,又过去一日,肃王留宿卿云宫的日子只剩一天了。 次日一早,苗春华已觉大好,与母亲、肃王一道用早,吃了满满一碗,精神头恢复得不错。 金嬷嬷见女儿好转,安了心,这厢放下漱口茶碗,说起来:“不知王妃今日是否还来,昨日真是失礼了。” 肃王没吭声,捏着碗盖,低头撇着茶叶。 苗春华叹气,一脸歉意:“想是不会了吧,我这身子骨给添了好些麻烦。” 金嬷嬷皱着眉头,不欲作罢:“春华瞧着也好了,不若我们今儿去后花园寻些野趣,把王妃也喊上。” 如是说罢,立即就吩咐婢女去请王妃。 肃王却是冷道:“不必,她这人贪睡,这个时辰未必起了。” 略有一顿,又说,“再者王妃喜欢热闹,未必觉得逛园子有趣。今儿只我们三人就是。” 他不曾抬头,只低头搅弄着清澈的茶水,茶叶浮浮沉沉,恰如心事。 金嬷嬷看他不乐意,心中着急,还想再劝,刚张了嘴,忽见一个婢女急匆匆赶到跟前。 竟是凤翔宫的陆小满,以来便着急忙慌叫喊起来:“殿下,不好了,娘娘晕倒了!” 孟成煊那一碗茶,蓦地打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孟成煊把茶水打翻了。 烫热的茶淋在他的袍子上, 他无暇低头去瞧,只是站起身,问:“可请过大夫?” 陆小满急得满头汗:“请了,大夫没瞧出病症, 奴婢才斗胆过来请殿下。” 肃王没再询问, 提步便去, 下得踏跺方才想起什么, 回身与金嬷嬷道了句:“我过去看看。” 金嬷嬷岂有不急的:“快去快去!” 肃王急去, 眨眼间消失在松鹤轩门口。 金嬷嬷捂着胸口,缓缓坐回:“好端端的,怎就怪病了。”叫她这心吭哧乱跳,好不担心。 可担忧不过片刻,盯着肃王远去的方向, 她木头一般怔愣住了。 蓦地,竟是一笑。 苗春华:“母亲笑什么?” “没什么。”金嬷嬷摆摆手,看了眼打翻的茶碗, 眼角笑纹更深了些许。 “春华呀,”她说, “有些事,你做得, 人家也做得, 莫当了人傻子。” 此话何意,苗春华转瞬明白,她垂下眼皮“嗯”一声,暗暗紧握了手,尴尬又气恼。 所谓你做初一,我做十五, 苗春华可以装病,她罗昭锦也可以倒一场。效果立竿见影,肃王转瞬及至。 为了常相见,她决定以后多装病。 只是肃王来前,她已在床上硬挺了近半个时辰,不巧有头发丝钻进后脖子,奇痒难忍,她却不敢动手挠一下。 装病不易,苗春华不单耐得住,还能强咯出血来,想必已将“装病”技巧练到炉火纯青,这份儿毅力难得,叫人真想竖个大拇指。 “怎么回事?!”她听见肃王的声音,口吻略失稳重。 与她瞧病的大夫站在床边,口吻忐忑:“在下医术不精,实、实在没瞧出王妃病症。” 于是,便有一只手按上她的手腕,肃王亲自来把脉。一息两息三息……好一会儿过去,他没说话。 这脉相与他昨日摸的一致,有胃、有神、有根,乃是从容和缓,柔和有力,尺脉沉取有力的极佳脉相。 既是如此,人又怎会晕厥不醒。 正怀疑难道又遭了邪物侵扰,便听床上的人嘤咛一声,悠悠转醒。 罗昭锦抬起眼皮,“有气无力”地冲他眨眨眼。 孟成煊看着她那桃红水色的脸颊,与眼里悄悄递来的精怪,当即一愣。 “王妃气虚,不碍事,吃些补物就是。”他开口道。 大夫震惊。 瞎扯呢,那脉象分明壮如牛,成百上千人里不见得有一个,羡煞人的。 可是,他不敢反驳。 “明时,去我丹房,取柜子里第二横排,第三竖列的丹药来。”孟成煊如是吩咐,同时给大夫递去一抹“不要多事”的眼神。 大夫会意,当场自认庸医,背起药箱麻溜地退下。 肃王说是气虚,那就是气虚,罗昭锦于是懒懒坐起,弱柳扶风模样,虚弱的样子比苗春华更像要断气的。 她一脸悲伤,带着些许害怕:“殿下……妾要死了吗?” “咳咳……”孟成煊严肃着脸,“王妃多虑,一会儿丹药送来,按时服用就是。” 罗昭锦才演个开头,瘾还没过,哪里就肯作罢,嘤嘤哭起来:“可是妾好难受……妾要死了,妾害怕……妾还这样年轻,还没为殿下生得一儿半女。” 竟是梨花带雨,绝望地扑到肃王肩头,绵绵哭了起来。 孟成煊险没绷住笑,轻抚她背安慰,小声求她:“好了好了,你快收了神通。” 罗昭锦“哇”一声哭得更大声:“什么?殿下要走……那殿下走吧,留妾一人自身自灭好了。可怜我……没有人疼……” 孟成煊挨她一推:“……” 两个婢女在旁看得一愣一愣,忍不住抹起眼泪。 王妃真是太可怜了。 “好好好,我不走,我今儿就在凤翔宫陪你。”孟成煊严肃承诺。他头次发现,忍笑原来这样辛苦。 眼前的女人梨花带雨,楚楚可怜,他只想端了镜子来,让她自己看看哭出来的鼻涕泡。 听他承诺不走,罗昭锦这才止了眼泪,吸吸鼻子,抬袖抹脸。 孟成煊递了手帕与她,小声:“该给你搭个戏台子的,委实屈才。” 罗昭锦没好气:“殿下还好意思说我,人家一病你就不管我的,还不许我反击。” “反击?” 罗昭锦撇撇嘴,先吩咐婢女道:“你们先下去吧,早膳好了就端进来……饿得我浑身没劲儿。” 一时人都下去了,她方垮下脸,抱怨起来,“头一年元宵,妾想让殿下带出去赏灯,她病了。第二年除夕,说好了一起守岁,她又病了。昨儿妾帮殿下换衣裳,可是不巧,她还是病了。” 罗昭锦说没几句,就见他脸色板下去,及时打住,“多余的妾就不说了,殿下自有判断。” 孟成煊皱着眉,终也没就此说出什么话,只是道:“我今儿就在凤翔宫陪你,哪里都不去。” “除非天塌了?” “嗯,除非天塌了。”摊手,“谁叫庸医无用,只我能够医你。” 罗昭锦噗嗤笑,为大夫感到冤屈:“那妾可要三日一小病,五日一大病了。搅了殿下清修,殿下可不许怪妾。” “岂敢岂敢。”他笑。 几句话的功夫,早膳就端进来了,底下人哪里敢饿着她。因她诊出虚症,小满还特地嘱咐厨房中午炖只老母鸡,黄芪、党参要多多地放。 十分当个事儿办。 罗昭锦坐在床上吃了这顿,饭毕听樱桃说起,贞静夫人赶来探病,听说殿下在里头,便又回去。 罗昭锦过意不去,让人往幽梅轩回了话,顺便往金嬷嬷那边也报了个安,自己这边,仍是屏退左右,只与肃王腻在屋中。 “让让我嘛。” “已经让两步了。” “再让一步又怎样。” “好好好,行行行,再让一步。” 罗昭锦高兴地落下棋子。 今儿早膳过后,肃王便借口王妃虚弱,需要静养,将众婢女散了出去。二人终于又能独处,可他两个志趣并不相投,说不过几句便要熄火。 门是不能出的,索性找了棋下,这才寻到事做。 奈何罗昭锦是个臭棋篓子,两局皆是惨败,到第三局竟耍起无赖,肃王一让再让,终是放弃,只当逗小孩儿玩耍,让多少步也都不说了。 罗昭锦赢下第三局,自觉羞愧,拍着胸脯找补:“凭我与璇玑手江娘子的交情,过阵子我拜她为师,定凭本事堵得殿下开口求饶。” 孟成煊失笑:“是吗,王妃如此厉害,看来我以后走路都得绕道,绝不敢迎你锋芒。” “哈哈哈……”罗昭锦仰头大笑,笑不过几声,赶紧捂住嘴巴。 嘘,她可有气虚之症,中气太足了不像。 门外,两个婢女听得动静,心头终于稍安。 “还是殿下的丹药管用,听娘娘这声儿,多响亮。”樱桃如是感慨。 陆小满:“今儿可吓死我了,娘娘刚下床就晕在我面前,吓得我差点儿魂飞魄散。” 两人坐到角落,小声说话。 陈樱桃:“不过,我总觉得这里头有猫腻。你说,娘娘会不会是装病的?” “为何装病?” “前阵子不是吵架么,娘娘连日去卿云宫,回来也都不高兴,她这一病,说不准是给彼此一个台阶下。你瞧,这会儿多融洽。” 陆小满摸着下巴:“唔……有几分道理。”片刻,却又摇头,“不,不对。” “?” “咱们娘娘是何等好面儿之人,岂会做这等卑微之事,便是要铺台阶,也得是殿下来铺,娘娘反正是不会铺的。” “也是哟。” 小满发愁:“看来,娘娘身子的确是不好,咱们以后可得再上点心。” 陈樱桃:“嗯,听你的。” 肃王当真在凤翔宫一呆整日,晚上索性在此歇下。 虽是难得同床共枕,可两人腻了整日,到夜里早退了兴奋,因是不曾午睡,虽一日未有活动,罗昭锦还是倒床便着了觉。 照例各盖一床被,互不打搅,孟成煊做起睡功,不多时也眠着了。 一室安静,就连蜷在床尾的猫儿也睡得翻肚皮。 不知睡到几时,孟成煊胸中发闷,生生憋醒过来,睁眼一看,竟是那只狮子猫,好生会挑地方,悄咪咪挪到他脸上卧下了。 “呸!”吐掉嘴里猫毛,他一把抓住这小混蛋,坐起来,“屁股对着哪儿呢你!” 小混蛋被拎醒,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瞪着他,张嘴哈气。 还好意思哈气?孟成煊没想跟个小畜生计较,可小畜生这样凶,那就一定得论个长短了。 “我还没恼,你倒生气了。怎么,怨我抢你的地儿?”孟成煊看了眼身旁熟睡的女人,郑重警告,“是你明媒正娶的吗,就想一起睡。那是我的妻。” 雪奴被拎得不舒服,屁股扭动,“呜呜”发出警告。 好大的劲儿,孟成煊险被后爪抓伤了腕,不禁有些恼了:“小东西还敢不服。” 将猫下放到床边脚踏上,“去,去你猫窝睡。” “喵——”猫儿十分不满。 “嘘——要叫去外头叫。”他皱眉。 “喵——”雪奴叫得更大声了。 两声猫叫过后,身侧床板微动,罗昭锦迷迷糊糊坐起来:“怎么了?” 孟成煊连忙一脚伸下床去,推走小畜生:“没什么,睡吧。” 罗昭锦明明听见猫叫了,她伸脚探了探床尾:“雪奴呢,怎的不在床上?” 床下,雪奴试图跳上去,被一只脚精准拦截,起跳失败,再起跳,再被拦截,咕噜滚下脚踏去了。 它站起来,晃晃脑袋,气呼呼地跑掉了。 猫患解决,孟成煊眉梢挂喜,嘴上只道:“那小东西睡我脸上,被我驱赶,恼羞成怒自己跳了床。” 黑漆漆的,罗昭锦什么都看不清,但能从肃王的口吻里,听出难得一见的得意。 她想了想,不信,掀被要下床:“定是殿下赶它走的。我要去找它。” 孟成煊拦住:“大晚上,谁晓得跑哪儿去了。” 罗昭锦:“它很乖的,一唤就回来。” “大晚上找猫,像什么样子。” “殿下放手,别拦着我呀。” “不许去。” 罗昭锦总下不去床,恼了:“殿下不在时,都是雪奴陪我的,殿下一来,妾难道就要丢下它。它虽不过是只猫,可猫也有尊严的。” 孟成煊呵了声:“这小东西明目张胆睡我脸上,存了心要闷死我。它要尊严,我还要命呢。” “哪有那么严重。”罗昭锦不能理解他的抗拒。 “有!” 幼稚、小气,堂堂肃王殿下,竟和一只小猫较劲。罗昭锦觉得好笑,懒得再和他掰扯:“殿下放开,我真的要找雪奴去。” “不许去。” “放开!” 两相拉扯起来,一个非要下床,一个非不让,这般较劲好一会儿,只听“啊”一声,罗昭锦被他按在床上。 孟成煊牙关微咬:“我说了,不许去!” 作者有话说: 雪奴:你等着,我叫我徒弟收拾你。老虎:师父叫我?——月底了,营养液是不是快过期了 第53章 肃王膂力颇大, 罗昭锦被他压在床上,哪里动弹得了。 她心觉奇怪,从前并不见这人这样霸道,一张床又不是睡不下两人一猫, 何苦相争。 “谁让殿下先前把它关笼子, 它记仇了。殿下若怕它乱来, 我会好好教它的, 管叫它懂礼貌。”罗昭锦保证。 “教过也不行。” 这不讲道理嘛。罗昭锦被他死死压着, 愈发恼了:“莫非殿下想说,有你没它?” “是。” “……至于吗!” 她如是质问,肃王没有回答,只是鼻腔里呼出粗重的气音,听起来竟比她还要生气。 罗昭锦:“?” 忽然的, 额头落下一片柔软,带着温热的气息。 “你确定,你我亲近之时, 能忍一只猫在床上旁观?” 罗昭锦的嗓子眼儿登时卡住,一个音儿都蹦不出来。 额头落下了他的亲吻。 不不不不不……如果要这样的话, 岂止床上不能有猫,床下也不可以有!怪叫人羞耻的。 小猫咪不能看, 会长针眼的。 半晌, 罗昭锦憋出一句:“也、也有些道理,那殿下在这儿过夜的时候,雪奴就不上床了。反正……殿下也不常来。” 孟成煊皱了眉。前半句他很满意,后半句?怎么听怎么不对味。 “若我常来呢?” 罗昭锦一愣,旋即嘻嘻笑了:“殿下不会常来,常来嬷嬷不就看出来了。” 他无言以对。 罗昭锦:“就这么定了吧, 殿下来时,就委屈雪奴去别的地方睡,我明儿和雪奴商……” 话没能说完,被断在嘴里。 只是蜻蜓点水,男人贴在她耳边,轻笑:“既然小畜生让了位,那得做点小畜生不能看的,不叫它白让。” 罗昭锦:“……”还好没点灯,不然就暴露了她的面红耳赤。 可男人的手摩挲着她的脸颊,指腹已然感受到她脸蛋的温度。她还是暴露了。 他笑了:“先前某人主动亲上来时,怎不见这样羞。” 天啊,她无意间揭开了肃王身上的封印不成,温文尔雅的肃王不见了,变成了轻薄浮浪的肃王。 还是说,这不是肃王?她要点灯,她要验明正身! 罗昭锦咬了咬被侵袭的嘴唇,只是催促:“可以放开妾了么。” 孟成煊从她身上起来,罗昭锦连忙坐回自己的位置:“睡……” 想说“睡觉了吧”,嘴唇又被含住。 原来,他只是想换个好亲的姿势。 罗昭锦推了两推,没推动他。 她也并不是非要挣脱,只是觉着这样好生难为情。原是清心寡欲的在家道人,这一亲,却好似点着了火,她觉得自己有罪。 却又暗自得意,竟有这样的本事,乱了一颗道长的心。 于是过不多久,浑身竟都软了,随他撷取。 男人初起生涩,许是苦于见面不易,便轻易不肯住,渐入佳境,终是引得春波荡漾。 不知何时,柔荑环上男人的脖子,帐中气息渐重,亲昵缱绻。猫在外头喵喵叫,帐中亲得天地颠倒,丝毫也顾不上了。 直到她终于续不上呼吸。 “殿下……” “叫‘七郎’。”他的呼吸亦是不顺。 罗昭锦喘口气,脑子浑浑:“……七郎。” 他笑了:“昭锦叫得真好听。” “叫‘宝珠’。” 他们是彼此最亲近的人,这世上谁也比不了。男人意犹未尽,又亲弄片刻,温言细语:“如我宝珠愿。” 没来由的,罗昭锦眼眶发热。黑暗中瞧不见他的样子,于是她伸手覆盖上男人的脸颊。 他长得真好看,鼻子挺挺的,嘴唇软软的,身上的气息也很好闻。这样好看的男人,只差一步就属于她了。 宋钰也喊她‘宝珠’,可只是亲昵,唯当下这声,她听出了珍爱。这样的轻唤,好多年没有听到了。 “七郎。” “嗯?”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请他坚定地留下来,她会好好爱他,可话到嘴边却又滚落回去。 慢慢来吧,她才不要求人,她要这个男人自己来做留下的决定。 便只是反客为主,将他压在身下,低头去找他的唇:“七郎嘴巴好亲。” 他闷声一笑:“当真?” “可惜空耗六年,竟不曾品尝到。” “那要多亲补上才是。” 相对失笑,一时唇齿相接,气息交融,时轻时重,如坠云端。 这绵绵亲吻惹得人浑身燥热,罗昭锦对他全不设防,她以为情到深处还会发生点什么,但没有。 只是在终于亲够之后,挤在一床被子下,搂着入了睡。 次日晨起,耳鬓厮磨许久方才起床,对镜自照,双唇晶莹饱满,半点口脂都不必抹了。 一脸红,胭脂也不必了。 用罢早膳,肃王便要回静庐去,两人约好——十日后,辛苦罗昭锦再晕一次。 “昨晚雪奴在外头叫了好久,我拿鱼干给它,它也不吃。” 肃王刚走,樱桃说起昨夜的事。 小满:“别说昨儿晚上,你瞧瞧它碗里的猪肝,可是一点儿没少。别是病了吃不下吧。” 罗昭锦心知肚明,小猫也有脾气,这是生气了,赶紧抱了猫儿坐到角落,一面亲手喂它小鱼干,一面与它讲道理。 “他好好睡着觉,你把屁股坐他脸上,不怪他要赶你。而且,你也没擦过屁股不是。” 猫儿不听不听,偏头不吃。 “好雪奴,你就多担待担待,他是难得来一次的。” 鱼干凑过去,雪奴还是不张嘴。 罗昭锦耐着性子:“你是猫,不是人,别家的猫夜里没抓一两只耗子,第二天都抬不起头。你看,我对你没有要求吧,你是不是也懂事一点。” 雪奴重重晃着尾巴,啪嗒拍在她的小腿上,依然不理会鱼干。 “你要知道,整个王府都是他的,他只是跟你争张床,你一只小猫咪,不说感恩戴德,起码给主人让点面子吧。” 这话不中听,雪奴后腿一蹬,跑掉了。罗昭锦赶紧追上,抓回来抱在怀里。 “好好好,我不说你了,鬼机灵。”小声哀求,“我……我喜欢他嘛,你就当给我个面子好不好?” 雪奴抬头看了眼她,喵呜了一声,终于叼住小鱼干,咔嚓吃起来。 罗昭锦松得口气。 在雪奴这里,肃王面子不好使,得是她自己的才行。小猫不会说话,可什么都懂,乖得她想抱着亲。 这厢安慰好了雪奴,她正想着去幽梅轩走走,忽见何川匆匆而来。 何川附耳,与她报了一件事。罗昭锦两眼一放光,加快脚步就往幽梅轩找宋钰去——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到出府的时机了。 今儿赵孤山要带女儿去郊外放风筝,回来时会打东门入,东门附近有一块空地,常有孩童在那里嬉戏,跳百索、滚铁环、踢毽子…… 赵孤山会在此停留,由着琼华交友玩耍。若她们申时左右等在东门,必就能遇见他父女。 罗昭锦没好与宋钰明说,怕她胆小不敢去,便只兴奋地跑到幽梅轩,拉了她的手:“走,我带你出去玩儿”。 因是先前提过,想出府看看外头的正经戏班,宋钰不疑有他,很快收拾妥当与她一道出了府去。 此行因是有些私密话说,两人都没带贴身婢女,不过带上了护卫足四人,又喊人去知会了肃王一声,好叫他放心。 距离申时还早,两人便往城西戏院去了,要了看楼女宾座,坐下看戏。 楼下大堂吵吵嚷嚷,叫好不断,楼上倒是清静,是专为女宾设的座位。四个护卫分散开来,不搅她二人说话。 好巧不巧,今儿唱的是一出《牛郎织女》,锣鼓一敲,咿咿呀呀唱起来。 罗昭锦今儿正要做的是鹊桥,暗暗激动,心道好不应景,面上却淡定着,只是磕着五香瓜子,指着台上叹道:“看看,人家正经戏班的就是不一样,这嗓子!” 郑巧云怪勤奋的了,无奈差了点儿天分,还是做生意更适合她。 宋钰头次出府,比她更要兴奋,指着台上那演牛郎的,笑说道:“你看,这小哥真俊。” “是吗,有你赵郎俊?” “呸,这能比么。” “是是是,开胃小菜如何比得美味珍馐。” “闭嘴,看戏!” 罗昭锦哈哈笑:“我不闭,我就想打趣你,反正这儿也没人。” 两人兴奋聊着,都不曾注意隔壁坐了位老妇人,身影映在隔断的纱屏上,颇显贵气。 不是别人,正是陈知府他老母,上次在梨云亭与罗昭锦拌过嘴的孙太恭人。 孙寡妇被说话声音吸引,目光透过纱屏仔细辨认,脸色渐渐铁青。 “母亲怎么了,不喜欢这出?” “谈不上不喜欢。”孙寡妇回神,接过儿媳递来的茶水,不咸不淡地抿一口。 儿媳捻了帕子,为她拭去嘴角残余的茶水,又捏起一棵樱桃送去嘴边。 孙寡妇尝了口樱桃,酸酸甜甜,僵硬的面容渐缓下去,越看身边的媳妇越满意。 其实算不得儿媳妇,只是儿子抬的姨娘,但甫一进府就怀上了,比正屋里头那只不下蛋的母鸡强多了。 儿媳妇,她只认这一个。 说起来也是缘分,几月前春节里头,她上街看热闹,恰撞见个女子抱着竹筐卖红纸花,大冷天的,冻得满手冻疮也没卖出几个。 想起当初拉扯儿子,也曾沿街卖过这种纸折花,孙寡妇发了善心,将那一筐都买下了。 询问得知,女子戏班出身,因不愿讨好金主,被班主赶了出来,只好起早贪黑做这些小生意谋生。 看着这个女子,孙寡妇仿佛看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要强,不服输,便将她带回家去,塞给儿子做了姨娘。 没想这女子很快就怀了孕,如今刚坐稳胎,带出来走动走动,只盼母体心情好了,她也能早日抱个大胖孙子。 张英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婆母的脸色,见婆母无心看戏,不免又问:“要不,让他们换一出?” “不必,只是看见了讨厌的人,怪添堵的。” “讨厌的人?”张英环顾四周,只观察到隔壁有两个女子,“什么人敢叫母亲不痛快,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孙寡妇冷哼:“肃王府的人,你说呢。咱们啊,可惹不起呢。” 张英一听肃王府,两眼一颤,登时如挨了雷劈似的懵。 那地方,可是她的来处。 当初与郑巧云闹掰,她流落街头,虽从来是个懒惰性子,但想着往后只能靠自己活,又不得不勤快起来。 也是想同郑巧云争口气,那风月之地她咬了牙不愿去,白日里卖一点小东西讨生活,夜里就借宿在养济院。 气没争上,倒过得辛苦。 谁想天上竟掉了馅儿饼,她被知府大人的母亲看上了,一朝飞上枝头,从此衣穿不愁,如今肚里还有了一个,只要是个儿子,她下半辈子就不用愁了。 今日来戏楼是她提议的,因是她从来唱戏,却未曾坐在贵宾的位置上,听一听戏。 十分想要风光一把。 可“肃王府”三字,当场击碎了她的风光。婆母并不知她真正来历,她也一字不敢提,可是对肃王府的恨意,却令她不想绕开这个话题。 “肃王府什么人呀?”方才她只顾着谄媚婆母,并未留意到隔壁人说话,此刻隔壁却已安静下去,听不着了。 孙寡妇:“谁晓得呢。估摸着是个管事儿的,狗仗人势。” 张英:“只要不是肃王妃本人,母亲何须忌惮。” 孙寡妇失笑:“你呀,好日子刚过几天,就不知天高地厚了。这打狗也要看主人的。” 张英憋了气,不肯罢:“谁说要打狗了,咱们不打,咱们给她挖坑,不叫她发现就是了。” 孙寡妇一听,有了几分兴趣:“哦,挖什么坑?” 张英眼珠子一转,附耳与孙寡妇说了几句。 孙寡妇听得笑起来:“好好好,还你最知道讨我欢心,就这么着!”昔日下脸之仇,今日定要狠狠地报了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自凤翔宫返回静庐, 孟成煊捧起书一看就是半日,心湖中荡开的层层涟漪终于静止下来,再不去回味昨夜温存。 约莫晌午,正欲盘腿静功, 凤翔宫突然来人, 说王妃娘娘身体不适。 病了? 不是约好十日后再病么。 分别不过半日, 又想见了不成, 孟成煊刚静下去的心骤然又起涟漪。他无奈笑笑, 从弥勒榻下来,抖抖衣摆。 正要提步,又思觉不对——不是说,要和贞静夫人出府玩耍去了么。 孟成煊揣着疑虑到了凤翔宫,刚进得寝殿, 迎面砸来王妃一声怒喝:“出去!” 他好生被吓一跳,驻足在珠帘旁,皱眉望去:“怎的了?” “你出去!出去!”罗昭锦正在崩溃当中, 扑在床上,拿被子蒙了头, 一万个不想见他。 呜呜呜——她今儿丢了大脸,恨不得一头撞死, 谁人都不想见, 尤其肃王。 整个凤翔宫笼罩在阴影之下,空气凝固,连呼吸都要小心着。 孟成煊退出珠帘,皱眉扫了眼周围,见宋钰也在,正红着个眼睛。 “不是出去玩了, 这是怎么了?” 宋钰低着头,将今日遭遇悉数交代。 原来两人今日到了戏院,本是高高兴兴,点心配茶看《牛郎织女》,哪知刚看完天上结缘那一段,罗昭锦突然肚子疼起来。 一连跑了许多趟茅厕不能缓解,因怕得了什么病,匆忙回府来,路上频频肚子疼,几度险些憋不住,弄得十分不堪。 眼下吃了止泻药方觉好些,只是形容狼狈,叫人面上挂不住。 孟成煊心里揪起来,小声问:“拉裤子里了?” 宋钰连忙摇头:“倒也没有,就是……就是沾、沾上一点儿了,看不出来也闻不出来。” 但确实是天塌了,罗昭锦鼻子灵,别人闻不出来,她不一定,她觉得自己像个行走的粪桶。 “怎会拉肚子?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像是中了巴豆的招。” 巴豆? 孟成煊脸色愈发沉下去:“巴豆虽无浓烈气味,味道却是辛辣,怎会误食?你又怎的无事?” 他口吻冰凉,带着几分责怪的意思,宋钰吓得胆寒:“妾、妾与娘娘喝的茶不同,娘娘喝的擂茶,里头加了不少料,想是因此盖过巴豆味道了吧……对了,娘娘已吩咐了人去查那戏院,估计何川这会儿已经到了。到底哪儿出的问题,想必就很快能查出来的。” 看来情况并不严重,她还想得起找戏院算账。孟成煊稍安。 只是巴豆,调养一阵就是了。也万幸是巴豆,若是中招了毒物…… 不敢想。 孟成煊拧着眉头,撩开珠帘进了里间。 罗昭锦在被子里闷得满头汗,人本就拉得虚脱,实在耐不住又探出头来,将将呼吸得一口新鲜气,就看见肃王进了来。 “不要过来!” 孟成煊脚步没停,笑着:“不过是裙子上沾了一丁点儿五谷轮回之物,不是人人都似你鼻子灵的。” 啊啊啊啊啊……他还提!罗昭锦崩溃,捂住耳朵:“你住嘴!” 他坐到床边,仍是笑着:“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小时候还抓过屎吃呢。” 罗昭锦震惊:“真的?!” “假的。” “啊——你出去!” 孟成煊稳坐不动,仍是一脸云淡风轻:“那田间地头,浑身臭汗挑大粪的农人,难道就不活了。” “挑的又不是自己拉的!” “你不说,谁又晓得你裙子上的是不是自己拉的。” 罗昭锦崩溃得再次捂住耳朵,尖叫:“啊啊啊啊啊……”她不要活了,她要去死! 下一秒,被他拉进怀里。 孟成煊口吻倏尔严肃,带着一丝阴沉:“咱们大可不必在意这微不足道的狼狈,但是谁对你动的手,我绝不会放过他。” 罗昭锦趴在他肩头,被结实的胸膛和臂膀环绕着,终于忍不住哭起来:“不管是谁,我要把他丢粪坑里!” “好,把他丢粪坑。” 她就这样哭着,因是虚脱,脸色煞白得很,浑身冷汗虽按下去了,发丝却还都没干,像只会随时晕倒的落汤鸡。 孟成煊注视着这样的她,眉头愈发紧皱。 他的王妃向来光彩照人,明媚如花,赛过牡丹月季,何时这样萎靡不堪过。 突然之间,什么受辱不怨,什么慈爱为本的道理,统统抛诸脑后,他发现自己心量狭窄,不能容。 一丝一毫都容不了。 抬手为她拭泪,孟成煊满面肃色:“别哭了,有我呢。” 罗昭锦哭过一会儿,心头好了许多,因嫌身上脏,不顾体虚非要热浴。肃王阻拦不下,只得由她。 洗完人果然更晕了,躺在床上昏睡半日,再醒来,事情竟已大致了了。 且说何川出了府就直奔那戏楼,找来掌柜的问话。 那掌柜初起死不认账,倒怪他们不知在哪里吃坏肚子,反赖他戏院头上,大喊冤枉。 直到何川亮了肃王府的腰牌。 原来这掌柜是得了孙太恭人的吩咐,想着讨好知府大人,这才给下了巴豆,且做好了顶锅的准备。 可怎晓得惹上的是肃王府不知哪位贵人,真是塌了天了。 既是肃王府追查,掌柜哪里还敢瞒,全交代个干净。 “居然是孙寡妇,那天在梨云亭还是骂轻了!” 罗昭锦气极。 她是得饶人处且饶人的,没料对方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却还斤斤计较,心眼儿小过针尖。 她今儿本要带宋钰去见心中念想,满心要给宋钰一个惊喜,竟被那孙寡妇一碗巴豆茶全毁了,戏也没看成。 还有更糟的——肃王不放心她外出,说从此以后出府,他会亲自陪同。 他若跟着,还如何私见赵孤山呀。 老太婆实在可恨!罗昭锦怒从心头起,恨不得给她灌满满一碗巴豆水,拉死这老不死的去。 可是…… “她是陈知府老母,咱们王府向来和官府无甚对话,若为泄愤纠缠起来,惹出别的麻烦,可就得不偿失了。” 孟成煊搅弄着小米粥:“我堂堂亲王,怕他一个四品知府?” “不是那个意思。” “你别管,此事岂止关乎你的面子,我若退让,倒丢了宗亲颜面,圣上也不许的。”他尝尝粥已不烫,递到她手里,起身出了去。 铁了心,要那母子给个交代。 他很在意,似乎比她本人还要在意,罗昭锦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但很说得清这小米粥是什么滋味。 他忘放糖了。 肃王前脚刚去,宋钰后脚便至,居然一脸的笑嘻嘻:“这肚子拉得哟,可真值了。” 罗昭锦看了看没滋没味的小米粥,又看了看宋钰那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笑,鼻子蓦地发酸。 宋钰:“呀,怎么又哭了?” 她哭着摇头:“……粥,太难吃了。” 可怜的阿钰还不知道,若没这桩意外打断,她这会儿已经看到朝思暮想的人了。 平平淡淡过去两日。 四月十五这天,肃王破天荒去了前朝。 依照典制,每月初一、十五朔望日,凡王府文武官,王所居城内布政司、都指挥司并卫、府、州、县职官,应于清晨至王府,东西班候立于承运殿丹墀,行叩头礼。 王于殿内坐受之。 而后四品及以上官员、王府长史、纪善入殿内听话。 肃王向来是不去的,每朔望日,只将亲王金印金册放置王座,众官员向金印金册叩头即可。 今日,那王座上的却是他本人,从来马马虎虎走个流程的朝见,因变得极其肃穆。 没人知道,他为何突然来了,且那张向来和气的脸,冰冷得令人发怵。 一切按部就班,众官员依次叩了头,并未见与先前任何不同之处,渐又放松,料想肃王许是太久不曾受礼,过来做个样子。 知府陈松头磕得最标准,当然,先前只拜金印时,脑袋没挨地的也是他。 他乃一府长官,正四品,在德安当地,头上只虚虚罩着一个肃王,一个不管事的,被朝廷严防着的肃王,他又何须打心里敬重。 快了,告退前再拜一次就可以走了。 “陈知府,本王没许你起。”正欲起身,肃王乍然开了金口。 陈松心头咯噔一下,暗道怪了,老老实实跪了回去。 “其余人可退下了。”肃王自王座起身,略抖衣摆,迈开步子。 陈松以为他要朝自己过来,不想肃王却是要离了承运殿,当下惊愕:“殿下!还请殿下明示,下官所犯何事?” “不知道?”肃王冷哼,这才踱步过来。 陈松低着头,亲王绛红的袍子逼近眼前,他将头埋得更低了。 “着、着实不知啊。” “是吗,”肃王笑了声,笑声之中透着冷意,丝毫不似传闻中的随和,竟好似那拿刀的将军,威压迫人。 “那就跪着好好想。” 话毕竟是头也不回,径直去了,只留他一个跪在此处。 陈松满头雾水,努力地想了很久,也还是想不通究竟哪里触怒了肃王殿下。 一炷香过去,肃王没回来。两炷香过去,依然没来,更是连个通话之人也不曾派来。 陈松四十来岁的人了,膝盖眼看着要跪开了裂缝,仍是没想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更要命的是,他想如厕。 “中贵人,可否引在下出个恭啊?”陈松实在忍不住,开口求职守太监。 那太监却不应他。 “中贵人,我实在憋不住了……这裤子不打紧,面子也不打紧……可大殿庄严,若染了污秽,万万不妥的。” 殿中四个太监,好像四个聋子,没一个瞅他一眼。 陈松又等须臾,几近崩溃,终于把心一横自己爬了起来,想找个地方自行解决,谁想刚把膝盖抬起,忽听太监一声尖锐的喝止。 “陈知府,殿下可没让起。” 原来不是聋子。 “可、可下官想要如厕。”他只好又跪回去,浑身绷紧,两腿夹紧,每一根汗毛都在用力。 陈松慢慢变成了陈紧。 “那是陈知府的事,咋家只晓得,殿下吩咐了,您没想清楚前不让起。”一个太监如是道,笑着。 陈松崩溃:“可真是想不起来呀!” 他把进来半个月的事儿都疏理了一遍,每天就是上衙、去茶肆、酒楼、开会、回家先见母亲,然后直奔英儿屋里亲热……压根儿就没一件与肃王府相关。 他实在想不起来,可这些太监只是扭头,仍然没有一句提醒他的。 陈松又捱片刻,额头上豆大的汗都憋出来了,终于浑身一抖,腿间一股热流淌过。 这下感觉很松很松,舒服了。 四个太监见他打个尿禁,捂着鼻子走了一个,不消一会儿就赶回来。 “殿下说,陈知府可以走了。” 陈松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屁股下一大滩“水”。 他一把年纪了,想哭:“可下官还是不明白,求殿下明示。”他一定好好改正,下次再来王府拜见,绝不再尿,啊不,绝不再跪。 丢不起那个脸。 “明示倒也没有,不过殿下说了,陈知府大可回去问问你老母。” 陈知府在承运殿尿了裤子,这事儿是三天后才传到罗昭锦耳朵里的,彼时陈知府已亲自来过王府,求见了肃王,表示会将母亲送回老家。 自己愿代母受过。 另携带厚礼赔罪,肃王没让留,只令他以王妃的名义捐到养济院去。 至于惩罚,亲王对地方官员只有监察之权,未有惩戒权力,便作罢了。 陈松倒是颇有诚意,让家仆抽了自己几十鞭子,烂着个背来见的肃王。 罗昭锦觉得还是不够解气,毕竟孙寡妇只是被送老家,可又怕若再闹大了,她自个儿出的糗怕也要被人知,只得就此作罢。 四月底,天气正热起来,孙寡妇坐上了回老家的马车。 张英依依不舍,钻进马车与婆母道别,边哭边说。 若那日她没有出巴豆的浑招,岂会招惹这等大祸,可婆母竟只字未提她的错处,丈夫至今也不知是她闯的祸。 她是打小没有娘的人,在戏班长大,走投无路之下,竟有了个亲娘似的婆母。老太太是她再造恩人,她得用一生才能报答。 张英在车里嘤嘤哭泣,车外,陈松正与正妻封氏叮嘱几句话。 “到了老家要好好服侍母亲,切不可偷懒。” 封氏脸色蜡黄,呆呆听着,只是点头。 陈松不乐见她这态度:“觉得让你跟回老家伺候,不在德安享福,委屈了不是?” 封氏摇头。 陈松烦躁:“说话!” 封氏:“知道了。” 陈松气得瞪眼:“……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算了,不跟你说了。” 自打有了小妾张氏,他是越看这原配越烦,老妈子似的,毫无姿色,与他实不相配。 若当初不是穷得揭不开锅,他绝不会娶这么个不解风情的女人。 少年夫妻曾经也亲爱过,如今无话,就这么分立在车边,只等里头母亲与张氏说完话。 “快别哭了,好孩子。”孙寡妇心疼地摸了摸张英微微隆起的肚子,“小心动了胎气。” 张英抽泣着:“听说老家破旧,尚未修缮,母亲这把年纪了,住那上漏下湿的房子,怕是吃不消。我想跟着母亲去,伺候母亲。” 孙寡妇恨铁不成钢:“休说浑话!你傻呀,我让封氏跟着伺候,松儿身边不就只剩你一个。你趁年轻多给我生几个孙子,才是最要紧的。 我都跟松儿说好了,给你找个拿得出手的干爹,抬抬身份,只待年深岁久,松儿身边只你一个,哪个还不当你是正头娘子。” 张英感动得涕泪横流,重重点头,不敢辜负。 该说的都说完了,孙寡妇最后叹了句:“谁晓得那是肃王妃啊,唉……我老婆子一把年纪折腾不动,认栽了。回老家过几年清闲日子,这辈子也算够了。” 孙寡妇自认倒霉,可是张英不想认。直到下了马车,直到目送马车远去,她的手都一直紧拽着手绢儿。 她没有一把年纪,她还折腾得动,她恨肃王妃,恨肃王府,恨一切不把她当回事儿的人。 郑巧云不是说过么,人要活一口气,昔日她犯懒,如今却懂了。 有朝一日…… 她暗暗发誓。 有朝一日,她定要一雪前耻! 作者有话说: 榜单不错,周末两天双更 第55章 转眼六月。 蝉鸣渐吵, 夏日可畏,好在昨儿一场暴雨接连下到今日,争得一丝凉快。 罗昭锦躺在男人腿上,听着蒙蒙雨声闭眼小憩。她又装病了, 不许人打搅她的静养, 屋里便只他二人, 满室静谧, 宛若世外。 她本午困, 可肃王难得来,便又舍不得睡,只在他大腿上搁了会儿脑袋,又打着哈欠坐起来。 “不睡了?” 罗昭锦懒懒往他肩头靠,贪婪地嗅着他的气息:“睡不着。咱们说说话吧。” 孟成煊耸眉一笑, 搁下手里的书:“倒还真有三件事要与你说。” 罗昭锦:“不说便不说,一说便攒了三件事,七郎记性可真好。” “哪个都不如你睡觉要紧, 你说是吧。” 罗昭锦笑:“那七郎说,我洗耳恭听。” “好, 那我就细细与你说来——这头一件,乃是我第二封奏请离府的折子, 已被圣上驳回。” 皇帝还是没许他离府。 虽早知会是这个结果, 罗昭锦还是感觉高兴,抱住他胳膊:“七郎走不掉咯。” “那第二件呢?”她问。 “第二件是陈知府家的。” “嗯?” “我那日叫他尿了裤子,怕他心中怀恨,便派了人盯,顺便盯了眼他老母。这一个月来,呵, 他家里都不大安宁。” 当日那个结果,罗昭锦自认心胸狭窄,仍觉得不够解气,听得他说陈知府家里不安宁,一时乐了:“怎么个不安宁法?” “陈松与他原配义绝了。” “啊,休妻了?” “非也,被他妻休了。” 这陈松微末之时,娶本村封氏为妻,封氏老实本分,勤快话少,将家里打理得妥妥帖帖,又服侍婆母恭恭敬敬。 唯两度怀孕,皆因缺吃少穿,体弱多病没保住胎,至今无所出,这一处不美。 几个月前,他老母做主给他纳了一房小妾,那小妾很快就怀孕了,封氏本就不好过的日子就变得更加艰难。 这次孙寡妇回乡,陈松让他原配陪同照料,却不过是打着尽孝的幌子,将封氏远远支开,自己好跟小妾逍遥。 岂料封氏一回了乡就与同村一个旧识好上了,放着四品诰命夫人不做,执意要与他夫妻义绝。 陈松没料她竟敢如此,只当是奇耻大辱,可最后还是写了放妻书。 罗昭锦稍稍一琢磨:“定是夫妻多年,封氏手里捏着他的把柄,他不得不放。” 孟成煊:“封氏那新夫几年前丧了妻,膝下两儿一女,家中有田有房,也算富足。封氏一过去,儿女便都有了,新丈夫也敬重她,打探的人说,短短几日她竟脸色都红润起来。” 这封氏到底忍无可忍,跳出火坑,海阔天空了。 “不单陈松气死了,孙寡妇肯定也气得鼻子歪吧。” “孙太恭人是朝廷旌表的节妇,乃妇德标杆,儿媳却抛家改嫁,且就嫁在同村,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气就怪了。” 想到孙寡妇那张臭脸,罗昭锦哈哈大笑:“放着四品诰命夫人不做,宁愿改嫁富农,个人心头一杆秤,谁能看不出来是他陈家待不得媳妇。孙寡妇背地的名声必是惨败,怕是门都不敢出了。” 她笑着笑着忽而想到什么,瞪眼问他,“七郎只是调察么,当真没往里头添柴火?” 封氏忍了这么多年没反抗,若没人给她攒劲儿,绝不敢跟陈松提义绝。 孟成煊笑而不语。 罗昭锦明白过来,惊得推他一把:“七郎,你变了!” “那我这是为了谁,嗯?” 罗昭锦噗嗤笑出来。 巴豆那事儿她还未解气,却不好说什么,肃王居然跟她一样小心眼儿,当下欢喜地得一把搂住他脖子:“七郎对我真好!” “这就算好?” “嗯!”重重点头。 他笑着:“还有第三件事,也是陈松家的。” “嗯?” 孟成煊说到这里,忽正了脸色:“正妻封氏与他义绝,陈松转头就将小妾张氏扶正。这个张氏,你先前还见过。” “谁?” “当初戏班里头,陷害那郑什么的。” “张英?!” “与你说这个,是想提醒你——此女与我王府曾有过节,她今做了知府夫人,手上就沾了权,往后得提防些。” 罗昭锦大吃一惊。 好厉害的手段,竟能从一个戏都唱不好的小戏子,飞上枝头做了官夫人,虽不是明媒正娶的原配,请不得诰命,可也实在算是这德安府站在高处的女人了。 “管她呢,又不会往来。”惊讶归惊讶,无甚要紧。 罗昭锦依旧搂着男人脖子:“不说她了,我要谢谢我家七郎,全心全意替我收拾讨厌鬼。” 在他脸上狠狠啄了一口。 男人展眉勾笑,趁势压了她在床。 屋外大雨哗啦,四下水声,屋里也不遑多让,唇舌痴缠,浓情蜜意。 直到他发出一声笑:“宝珠长胖了。” 罗昭锦喘口气,一拳头砸他肩头:“都怪你!让我装虚,那俩丫头成天想着给我补,甜茶里头恨不得下一斤枣。” 孟成煊捏了下她若隐若现的双下巴,啧了声:“长此下去,的确不妥。你身体底子好,不可随意进补。” “可我都快补成弥勒佛了。”她懊恼,“咱们换个法子吧,下次见面就不要装病了。” “嗯。”孟成煊应着,却心不在焉。 女人本就极美,近日更添圆润,抱在怀中叫人难以放手,夏日衣衫轻薄,凝脂若隐若现,散发着醇甜的气息。 “痒!”罗昭锦突然被捏了腰,浑身一抖。 唇又被含住。 唔……他的手! 只是亲吻,已然不够。火就这样被点起来,雨天再不凉爽,热得人想脱衣裳。 可迷情只是片刻。 他点燃了火,却在火熊熊烧起来之前,突然放开她,直直坐起来。 罗昭锦蓦地空落,躺在床上愣了一愣,撑起贴到他背上:“怎么了?” “不妥。”孟成煊整理起领口,手指却少几分淡定,竟理不好区区两片领子。 “你我夫妻,有何不妥?” “我不能……” “不能确定,所以不能乱来?可是,我不介意啊。”罗昭锦伸手进他领口,将他好容易整理好的衣领又弄乱了去。 孟成煊连忙抓住这只作乱的手,额间泛着薄薄水光:“我介意。”他妄称修行之人,竟轻易动了色欲,不禁烦躁。 “可我喜欢七郎,与七郎怎样亲密也不为过。” 人生苦短,何必瞻前顾后,只一天的圆满也算圆满,明明就是夫妻,天地见证过的。 罗昭锦顾不得羞,用力一推,将男人压倒在床。四片唇又粘在一处。 密密亲吻,可他身体僵着,不消片刻还是将她推开:“夫妻之间确可百无禁忌,可若你腹中有了孩子,你我该当如何?” 他满脸严肃。 罗昭锦却没想那么多,因为终究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她其实都能接受,虽然也许会难过。 哪怕孩子都生了,他还是要走,起码她有了一个孩子,不是吗。 “七郎觉得,若有了孩子,我一定会拿孩子要挟你留下?” 他没说话。 罗昭锦:“嘁,我才不会。倘若你的心不在我身上,我才不会强留。” 一把推开他,送他个白眼,“显得我没有你不能活似的。我嫁给你这些年,你眼里没我的时候居多,我还不是过得好好的。” 孟成煊皱眉:“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哪个意思?” “我怕……怕若有了孩子,留还是走,自己便无法纯粹判断,若做下错误的决定,你我终究会成一对怨侣,终生遗憾。” 他目光赤诚,不似托词。 嗯……罗昭锦细细将他的话品了品,觉得也有几分道理。因为珍视,才格外慎重,不是么。 不论最后是怎样的结果,都希望彼此记得的,多是对方的好。 她被说通了。 “那、那……”罗昭锦虽被说通,心里却还是不舒服,冷下脸,一脚将他踹下床去,“那你以后不许碰我!点什么火呀!” 骂骂咧咧将凌乱的衣裳穿好。 主腰都被他揉松垮了,明明饿狼似的,恨不得咬烂她的衣裳,说停却就停了,害她形容狼狈。 与肃王的开始和进展,一概他说了算,虽然从一开始就知道只是试试,可她到底并不喜欢如此的被动。 罗昭锦越想越气,抓起枕头朝他砸去:“殿下若要冷静,还是回去算了!” 孟成煊一把接住,本来严肃的脸,竟被砸笑:“气得‘七郎’都不叫了?” “不叫不叫!”罗昭锦下了床去,坐到妆台前梳她凌乱的头发。 孟成煊抱着枕头凑过来,镜子里映出他一张笑脸,不见清冷,只见温煦:“我的错,本不该招惹你,可谁叫宝珠貌美,就是神仙也难把持。” 罗昭锦艰难地抿住嘴唇:“是吗,那我嫁给你六年有余,先前怎不见你为我美貌动心的。” 孟成煊:“神仙智慧,我却太过愚钝,领悟得晚。” 很难再忍住不笑,她噗嗤一声,又推开他:“去你的,油嘴滑舌。” 是日没再赶这个男人走,只是,当真不许他碰了,连小拇指都不给碰一下。 罗昭锦还是小小记仇的。 如此过去一日。 次日雨停,闲来无事,她和宋钰躲在自雨亭中纳凉。 “小满,我喝绿茶就是了。” 陆小满拎着壶:“绿茶不补身体呀,娘娘昨儿才晕过,还是补补的好。 仍是把滋补茶搁她面前。 罗昭锦无奈。 突然的,她想起当初在静庐喝到的蹇林茶。那苦味,光是想想都叫人浑身一哆嗦。 可此时此刻,她却想再尝一口。 甜的吃多了,非要找点苦吃。人呀,就是贱。 桌上香浓的茶水她不再喜欢,盯着它犯了难,渐渐失神,想起七郎当日为她斟一碗蹇林茶的样子。 不知他现在喝的什么茶。还是他有品位。 昨儿与他说好了,下次见面不靠装病,约在八日后的后花园,偶遇。 罗昭锦数着日子。 “想什么呢?”宋钰见她恍惚。 罗昭锦回神:“没什么。” 宋钰眯眼:“你定有心事。” 罗昭锦端起茶碗,在小满期待地目光中,还是抿了口滋补茶。 小满满意离开。 “我在想,”罗昭锦脑子飞转,突然拿定了某个主意,“今儿天不错,再把江娘子请来下一天棋,如何?” “你还没输够啊,哈哈哈……”宋钰无情嘲笑,“不过闲着也是闲着,请呗。” 半个月前,罗昭锦曾请璇玑手江娘子进府作客,摆下棋盘斗法,结果当然是自取其辱,被杀得寸土不剩。 江娘子可不跟肃王一样,会放一大海的水,下棋就是下棋,可以棋差几先,却一定要落子无悔。 罗昭锦已是输得厚脸皮,没所谓道:“棋品有九,人家是二品坐照,我在九品之外,有什么可比。我敢跟她在棋盘坐下,就算赢了。” 宋钰:“啧啧啧。” 罗昭锦:“不过,今儿随便下两把就是,输多了心累。倒是有一位小友,我颇想念的,今儿请她顺道带进府中,咱们好好聚聚。” 宋钰漫不经心喝着茶:“好啊,人多热闹。” 半个多时辰后,江晚棠带着个六七岁的女娃娃进了凤翔宫。 孩子一身崭新的藕粉色衣裙,头上两条小辫儿编得精致,粉雕玉琢般可爱。 罗昭锦牵了女童的手,与宋钰介绍:“这位小友乃是赵孤山的掌上明珠,上次郊外春日宴曾见过,还补了我一朵头花做见面礼,着实可爱得紧。” 她笑说着,也指着宋钰,蹲下与孩子道:“这是我的好友,姓宋,你可以叫她‘宋姨’。” “宋姨好,”琼华仰头望着,遗憾着一张小脸,“初次见面,不曾携带见面礼,下次定给宋姨补上。” 宋钰注视着孩子,双眼放大,哪里就敢相信这不是梦,渐渐眼眶犯红,嘴唇颤抖着,许久才应了声“好”。 罗昭锦把孩子朝宋钰轻推过去。母女相见,好不感人,她强忍着才没有落下泪来。 此事计划了很久。 出府私见已是不能,把孩子接进来总还是办得到的,可怎么接是个问题。 况母女俩容貌相似,必得避开了肃王才行。 他昨儿刚来过,今儿定就不会再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江晚棠和赵孤山私下里是相熟的, 上次在梨云亭,江晚棠还教琼华下棋呢。 请江娘子捎带琼华进府,只说肃王妃喜欢孩子,便不会惹人怀疑。 江晚棠对于自己成了罗昭锦计划的一环, 一无所知, 此时看着那聊上了的母女俩, 突然有句感慨。 “我就说上次进府, 总觉得在哪儿见过贞静夫人, 原来是琼华丫头与夫人有几分挂相,不知道的,还当是母女呢。” 她这无心之言,把罗、宋二人给吓了个激灵。 罗昭锦故作镇定:“你这一说还真是,这一大一小见面就聊上了, 可见有缘。” 若无其事地笑两声,“不若这样,咱们下棋, 让她‘母女’先玩去。” 江晚棠自是应下,与她一同去了自雨亭, 摆下棋盘,没再注意那对母女。 因是罗昭锦请的小友, 宋钰也不好将琼华带去幽梅轩, 况小丫头还什么都不知道,两人便只在自雨亭不远处的鱼池喂鱼玩,一大一小说些什么也听不清,只看得出来都很开心。 树荫撒下,母女身上光阴斑驳,摇曳不住, 竟美似梦幻。 罗昭锦棋下得心不在焉,况她本来也不爱动脑,这一局棋下得比先前都要惨不忍睹。 草草下完这局便住了,与江晚棠一壁吃凉饮,一壁聊些趣事。罗昭锦很爱听她说棋社那些事。 吃着聊着,奶白的汤水里突然滴下两滴红,罗昭锦忽觉得鼻子痒痒。 “呀!娘娘流鼻血了。”江晚棠吓得跳起来。 罗昭锦赶紧捂住鼻子,手上沾染一片温热。果然,竟流好多鼻血。 一时惹得众人手忙脚乱,好容易才帮她将鼻血止住。 “不妨事,不妨事。”罗昭锦捂着鼻子,与众人笑道。 补物吃多了,上火。 陆小满却是着急:“奴婢就说不该吃冰的,娘娘身子虚,虽是夏日,顶多尝两口就该住的。” 罗昭锦晓得她好心,却没空与她掰扯:“你这丫头,莫扫人兴,一点鼻血罢了,慌得像我病入膏肓了。去去去,小客人在呢,别给吓着了。” 又催午膳。 陆小满只好闭嘴,看膳去了。临走,却仍不放心,偷偷逮了樱桃说事。 “娘娘固执,明明身子不好,不单乱吃东西,还不让请大夫来瞧。除了殿下,没人说得住她,我看,还是请殿下来一趟吧。” 陈樱桃:“不妥吧,今儿有客呢。” 陆小满:“什么客不客的,娘娘的身子最要紧。她今儿趁着有客,非要厨房做些寒凉之物去暑……吃一顿不打紧,可我看东三所收拾出来了,想是今儿要留客,若是一留几日,岂不要趁着机会贪嘴几日的。” 陈樱桃听她说得有理,也愁上了:“是啊,说是给客吃的,自己却要蹭一口,坏了身子可怎生是好。” 陆小满咬牙拿了主意:“这样,我催厨房摆膳,你着人去静庐请殿下来。咱们也别不懂事,你掐着时间,差不多这顿吃完了,殿下才到最好,如此也不在客人面前拂了娘娘面子。” 就这么办,两人各忙各去。 今日午膳颇对胃口,难逃药膳的罗昭锦也算蹭了客人的光。 席间琼华乖乖的,并不挑食,也不掉饭,抱着小碗埋头只管吃。看得出,其父平素教养得很好。 宋钰时不时瞄去一眼,眼神是欣慰的。 “王妃娘娘,”小家伙吃完放下碗,小心翼翼问起来,“宋姨说,我们今天要在这里过夜。” 罗昭锦笑:“是呀,房间都给你收拾出来了。你要自己睡,还是跟你江姨睡?” 琼华偷瞧了眼宋钰:“我想和宋姨睡,可以吗?” 宋钰勾起唇。 罗昭锦:“可以啊,就怕你晚上想爹爹了,哭鼻子非要回去。那时候王府下钥,可回不去。” 琼华摇头:“我肯定会想爹爹,可我不会哭的,我很勇敢!”说着话,摸到宋钰身边靠着。 血缘便是如此神奇,孩子天生亲近母亲。宋钰一把搂了她,眼里藏不住笑。 琼华还有话说:“贵府的饭菜着实好吃,容我一个不情之请——可否许我带一点回去,给爹爹尝尝?” “哈哈哈……”几人笑得前仰后合。 这孩子,一本正经说着天真话。 罗昭锦:“好呀,小小年纪孝心不浅呐。” 江晚棠插嘴道:“可不是,丫头早慧,两三岁就瞧得出孝心。话说他父女刚搬来德安那会儿,她爹生了场病,碰巧我有新茶送去她家,撞见了。赵兄因是自顾不暇,便想将孩子托付我照看几日,这孩子说什么都不肯跟我走,非要守着她爹。我只好把家里的老妈子送过去,照顾这父女俩十来日……老妈子回来说,这孩子每天都跪在院子里,求老天爷救救她爹,脑门儿都磕青了。” 宋钰望着江晚棠,道谢的话已到嘴边,却哪里有立场说出来,终只是眼眶泛红,低下头藏。 罗昭锦不知宋钰心头作何感想,想她多半定是难过自责的吧。 赵孤山是追她追到德安来的,与家中闹掰,一穷二白的,若非还有些才学,很难在德安站稳脚跟。 他初时定十分艰难,连个仆人都雇不起,还要帮衬谭大嘴,又当爹又当娘的,若无江晚棠搭把手,还不知挺不挺得过来。 虽是心中不好受,可面对琼华,这个天真无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罗昭锦没敢露出半点忧愁。 只是笑问:“我看你肚子小,桌上剩不少,便拿公筷把你爹爱吃的夹出来,我即刻让人与你爹爹送去。” 琼华拍手叫好,这就拿了筷子,把爹爹爱吃的菜夹进干净碗里。 宋钰:“够不够,我这里还有。” “谢谢宋姨。”琼华嘻嘻笑着,从这张桌子夹到那张桌子。 宋钰看着她一筷子一筷子夹,也伸手拿了根儿酱排骨,将排骨肉撕下一半,放进琼华的碗中。 遥想当年私奔,穷得响叮当,好容易买了根儿酱排骨,两人一人一半,美味赛过山珍海味。 赵郎看了这半截排骨,会懂的。 不多时,琼华夹够了,亲手把碗放进食盒。 罗昭锦看她装得样份儿多,量却不多,笑问:“这就够了?不给你爹爹多夹一点儿?” 琼华认真脸:“多了吃不了,爹爹说,做人不能贪心。” 真是个好孩子,罗昭锦这便吩咐人,尽快将食盒送到赵孤山手里——这也算得一家人吃一桌饭了吧,只是可惜,没有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用罢了膳,问起琼华是否午睡,丫头一个大大的哈欠回答了她,那瞌睡不问不来,一问就眼皮打架。 又问她想在何处午觉,她吐出“宋姨”二字,便懒懒扑到宋钰怀里去了。 见这孩子眨眼间困得走不动道,宋钰便抱了她,想带回幽梅轩睡去,岂料刚走得两步,迎面脚步匆匆进来个人。 竟是肃王。 罗昭锦猛地一惊,打翻了漱口的茶。 “殿、殿下怎的来了?”她站起来问。 孟成煊险与宋钰撞上,目光不觉落在她母女身上,嘴上应着:“听说王妃流鼻血了,过来看看。” 罗昭锦见他盯着母女俩看,简直是头皮发麻。坏了坏了,流鼻血的事儿怎就传到肃王耳朵里了?定是有人多嘴坏事。 当下却顾不上究竟是谁多嘴,她强作镇定:“没什么,就流了一点。” 孟成煊早猜她八成儿是上火了,心头并不急,匆匆看她一眼后,目光又落回宋钰母女身上。 “琼华怎在此处?”他问。 小丫头已经趴在宋钰肩头睡着了。 宋钰低埋着头不敢抬,心头咚咚敲起大鼓,吓得腿都软了。 罗昭锦镇定模样:“嗐,自从在元宵灯会、梨云亭见过,妾就颇喜欢这丫头的,想着既要请江娘子入府,不如顺便把孩子带来玩玩。” “是吗?”孟成煊眉梢轻挑,心中存疑,“这可是赵孤山的掌上明珠,轻易撒不开手的,今儿倒放心,交给外人带进府玩。” 罗昭锦走过来,笑得僵硬:“迫于我王府‘淫威’嘛。” “淫威?”他笑,“便是九五至尊当前,他也未必肯的。”这般说着,目光再次落到宋钰母女身上,带上了点点审视。 罗昭锦急忙拉他袖子,嗔怪道:“殿下不是来看妾么,怎的总看贞静夫人去。” 他这才将目光收回。 罗昭锦赶紧催促宋钰:“手都要抱酸了,还不快去。” 宋钰赶紧抱着孩子溜走。 罗昭锦怕江晚棠在此,被肃王问出什么蛛丝马迹,又与她道,“贞静夫人与琼华到底不熟,只怕琼华是一时新鲜要她抱,醒来又哭,劳烦江娘子随去幽梅轩守孩子午觉。” 江晚棠便也走了。 一时客人尽退,殿中空空,下人们进来收拾起碗筷剩菜。 “不对比来不晓得,”孟成煊坐下,若有所思,“琼华那丫头,和贞静竟有几分挂相。” 坏了,真叫他看出来了。 罗昭锦忙在他旁边坐下,附和道:“是啊,好巧,也不怪丫头喜欢阿钰,生得像也是缘分。” 孟成煊笑说:“我与赵孤山交情匪浅,他女儿肖似我的夫人岂不更添缘分,不如收了做干女儿。” “好啊!”罗昭锦脱口便应,这样琼华就能经常进府,母女俩能时常见面了。 可话刚出口,她恨不得掌自己一嘴巴。 激动作甚,这孩子是和宋钰像,又不是和她像,她这个正妻靠了边站,不是该吃醋才对么。 “不、不,还是算了吧。”忙又否认。 “为何?” “谁晓得殿下以后是去是留,此时说收干女儿,不跟玩笑似的么。” 孟成煊本也是逗她,端起茶碗:“自是玩笑。” “不过……”茶到嘴边却又未饮,他突然想起什么,“若没记错,贞静是扬州人,赵孤山父女也是扬州来的。” “哎呀!”罗昭锦突然捂住肚子。 “怎么了?”他搁下茶碗。 “我肚子疼!” “刚才吃了什么,怎就肚子疼。”忙伸手为她把脉,可手刚靠过来,就被她一把抓住。 罗昭锦扑到他怀里,嬉皮笑脸:“骗你的。” “……” 这人会医,一把脉准发现她是装的。 罗昭锦只一心打断他的思路。这个男人脑子颇好使的,再不打断就什么都推断出来了。 “骗我?” 她硬着头皮,往他怀里挤:“明明是来看我的,怎的张口闭口都是宋钰。” “你不是与她要好,怎还吃她的醋。” “便是过命的好友,也不能分享男人啊。” 他笑。 “七郎怎的不抱我?” 孟成煊将双臂展开,以示清白:“某人昨儿明说了,不许我碰啊。” 他便听话得很,于是有空琢磨别的,转又说道,“扬州说小不小,说大不大,他俩说不定还能扯出关系来。” 好可怕的分析!罗昭锦不信打不断他,当即嘟起嘴巴亲他一口,全然不接他话:“我气过了,现在允许你碰我。” 孟成煊被亲个突然,耳廓微红。 “咳咳……注意一下。”不少下人在呢。 罗昭锦反倒更粘上来:“这里是凤翔宫,又不是卿云宫,嬷嬷看不到的。” 他不习惯人前这样,很是不自在:“不是流鼻血了么,手拿来,我摸摸你的脉。” “妾为何流鼻血,殿下难道不知?”她眨巴眨巴眼,贴在男人耳边,“上火啦,不泄泄火还要流的。” “……” 罗昭锦趁胜追击,在他唇上啄了口:“我好难受,殿下真不打算帮我?” 婢女们收拾完桌子,赶紧懂事地退下去。 陆小满与陈樱桃相视一眼,陆小满震惊,陈樱桃则是一脸“我说什么来着”,笑嘻嘻出了去。 色诱可谓奇招,效果斐然,就是用起来极其羞耻,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罗昭锦亲罢一口,手又溜进他的领口胡作非为。 肃王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鲜艳起来。 罗昭锦料想他不会给什么反应,因昨儿说得明明白白,并不希望她怀上孩子,那种事不会与她做。 她便放心大胆地往里摸,管骚扰得他脑子动不了。 “好啊。”他应了声,弯腰将她横抱起来,径直往里间去。 罗昭锦两腿悬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孟成煊不是逗笑的。 将她抱进里间, 往床上一放,欺身便吻上来,手更是解起她衣裳。 罗昭锦两眼瞪圆,不敢置信:“七郎!” “怎么?”他抬头。 “不、不是说不想在没确定的情况下, 有孩子吗?” 孟成煊解开她胸前盘扣, 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我昨儿回去细想过了, 你我如今这样相处, 于你颇不公平。” 罗昭锦:“?” “说是为你好, 实则更多考虑了我自己。” “所以呢?” “为人丈夫,让妻子快乐乃分内之事。” 罗昭锦惊呆了。 好有说服力的道理。 可她身体紧绷:“七郎如此贴心,我好生欢喜。可这个时候,的确不适合有孩子。” “自有不会怀孕的法子。”他一本正经,又开始解她衣裳。 罗昭锦却哪有心情做这事儿, 色诱他又不是因为她真色。她满脑子都在担心,肃王是否把宋钰母女的事儿淡忘,又如何情动得起来。 “可现在白天。” 他笑了声:“昨儿你我倒上床, 约莫也是这个点儿。”当时怎不挑时候。 昨儿她想要,他不给。 今儿她没要, 他非要给。 多么高尚的奉献之心,罗昭锦十分感动, 激动得都结巴了:“晚、晚上吧。我这儿还有客。” “你的客午休去了。” “我、我也想午休。” 孟成煊直起腰, 与她高高挑了个眉:“宝珠方才千般热情,竟是逗我的不成。” 一句话,把罗昭锦问得心头咯噔。 她看着男人的眼睛,觉得那双眼睛里头既有无奈,又有一丝丝的审视,似乎已经发现了她主动调情的背后, 藏着什么东西。 她便不敢松懈,把心一横,扑上去将男人压上床,嗤笑着:“现在才是逗你的。” 亲亲他嘴巴,“……我倒要看看七郎是不是真有本事,让我快乐。” 他眯眼一笑,手臂用力拉扯,将她衣裳扯开:“必不叫我宝珠失望。” 于是衣裳终究不保,件件被他扒下,那沾染着薄汗的主腰自床沿滑落,无人在意。她的丰韵聘婷,白雪红梅,与他展露无遗。 而男人认认真真,全心全意,兑现着要让她快乐的话。 烟霞色纱帐后,呼吸渐重,隐约传出女人破碎与难耐的声音。 罗昭锦心头挤满紧张与羞赧,还有一些懊恼。 她并不想在这样的情形下与他亲热,他们之间一切的亲密,应当是水到渠成才对,不应带着目的。 可男人攻势强劲,不消多久,罗昭锦脑中的杂念尽被挤走,她一头扎进漩涡,被搅得神魂颠倒。 他的触碰,是蓄意的取悦,这要她如何抵挡得了。 一室春意。 好久过后,帐中才没了声音。 罗昭锦精疲力尽。她把自己裹进被子,明明浑身是汗,却半点肌肤不肯再露。 羞死人了! “可还满意?”男人贴在她耳边笑问。 被子里没有传出回应。 孟成煊拉开一条缝,觉得好有意思:“躲着作甚,我没让宝珠开心?” “不要再问了!”女人懊恼,不愿理人。 他忍不住笑。明知她是害羞,偏又起坏心,觉得她羞得崩溃的样子,竟赛过仙丹下肚,叫他飘然欲仙。 有趣有趣。 头一次,这般热衷于强人所难,此时此刻这张床上,他的道全都修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把手伸进被子,不出意料地被打出来。 孟成煊瞄了眼自己被打红的手。 都是这手干的好事儿,它活该挨揍,不冤不冤,便愈发笑得深,幽幽吟道:“绛绡缕薄冰肌莹,雪腻酥香……” 被子里的腿朝他踢过来。 “好好好,换一句……那就‘笑入荷花去,佯羞不出来’。” 又是一脚给他踹过来。 罗昭锦蜷缩在被子里,听着他调情的话,不知怎的鼻子发酸。 最难堪的样子,不,是最野蛮的样子都被他看了去,他一定很欣赏她的失态。她不由想到“□□”一词,不想活了。 孟成煊见她不肯露头,只当她还在害羞,无奈笑笑,起身穿衣。正把衣裳披上身,一只手突然从被窝里伸出来,一把扯下他的衣。 “?” 罗昭锦从被子里露出个头。 “又怎么了?”看着女人鸡窝似的头发,他忍不住笑。 “七郎变了。” “如何变了?” “你可还记得自己是修道之人,要清心寡欲,怎的如此孟浪。我看你这道修的,嘁,还是算了吧。” 孟成煊不恼:“修道应向本心去求,要纯粹,不伪装。今日在这床上,我就是要与你做情爱之事,若扭扭捏捏,端着体面,才是违心。” 罗昭锦:“……” 突然想起金嬷嬷提过,他是被迫长大的,其实压抑了本心,自己想要什么未必清楚。 兴许,他本来就很喜欢做这种事吧,毕竟他看起来很享受。 罗昭锦突然没有那么懊恼了。 她被看光了,孟成煊不也一样——他根本轻浮孟浪,平日里伪装得太好罢了。 “七郎把我看光了,自己却只精着上身,这不公平。” 她钻出被子,斜勾了勾嘴角,竟是坏笑,“为人妻子,让丈夫快乐乃分内之事。” 原话奉还。 突然伸手过来。 孟成煊急忙护住裤头,失笑:“不必!” “必要必要。” “真的不必!” 罗昭锦满脸通红,但理直气壮:“不能我一个人光溜溜。” “宝珠,你冷静!” 她不能冷静,她今天一定要扒了孟成煊的裤子。 床帐在争执中乱晃起来,渐渐又平息下去,只传来亲昵的声音。 以及,男人逐渐失控的闷哼。 现在公平了。 彼此看过了对方最丢死人的一面,脸红得不分胜负。 罗昭锦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圆房,她有点苦恼,图上是同时进行的,他们竟别出心裁,先你后我。 黏糊糊的夏日,精疲力尽的两个人贴在一起,懒得动弹。 “七郎。”她突然想起什么。 “嗯?” “七郎修的是天元丹法,我听说,还有人元丹法,乃是阴阳修炼,适合……夫妻双修。”罗昭锦咬了咬唇。 孟成煊好生一愣,失笑:“你从哪儿听来的?” “话本上写的呗。” “话本又是从何而来?” 谭卖婆兜售的,她闲来无事也买一两本打发时间。 “你别管我话本哪儿来的,你就说是不是嘛。” “有是有。” “那……”她又咬咬唇。 孟成煊笑出声:“宝珠突然提这个,是想经常……” 罗昭锦连忙推他一把:“去!我是替你考虑的,若人元丹法有利修行,有何不可。” 他哈哈大笑,摇头:“所谓‘人元丹法’,阴阳双修,指的是人体内自有之阴阳,非男女之阴阳。凡扯什么‘房中术’,什么‘三峰采战’,皆为伪道,不属清修。话本为了猎奇,乱写一通罢了。” “……哦。” “我修天元丹法,性命双修。所谓性者,心也、神也、意也、德也;所谓命者,息也、炁也、形也、功也,以长生为基……”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罗昭锦打断他,撇撇嘴,“我只是提一嘴,又不是巴心巴肝要跟你搞双修。” 此事不提了,她坐起来穿衣裳,找半天没找到主腰,才想起来许是掉床下去了,踢他一脚:“替我捡捡衣裳呀。” 男人俯身去够,手臂这样一动,凸显得格外粗壮,叫她不由想起这手过分的力道。 “七郎……”她脸红,又躺回去。 孟成煊捡起主腰:“不是要穿衣裳。” “我还有件事想说。” “你说。”他也开始穿衣。 “话本里还提到,说男女行房若不想怀孕,可以用那个。” “哪个?” “就是那个。” 他摇头,不明白。 罗昭锦只好支起来,附耳与他说了一物。 孟成煊听得直扯嘴角,一脸“还能这样”的震惊。 他深吸了口气:“我现在只想知道,你看的什么话本,不单写男女双修,还写夫妻房事。” “不说话本的事,你就说要不要试试嘛。” 床上都到这一步了,跟架子上的葫芦似的——上不去下不来——何不一竿子捅到底,痛痛快快的,不论结果,不枉在一起一场。 不就是不愿她怀孩子嘛,自有不怀的法子呀。 孟成煊没接这话,只是问她要书。 她怎可能给:“没了,丢了。” 他眯起眼睛笑:“你若敢看着我的眼睛说这话,我就信——定是藏哪儿了。”说着便在她床上翻。 “别,没藏这儿!” 不消片刻,还真被他从床褥下面翻出一本书。 甫一抽出来,他就翻开一页念道:“秦大郎挑了野货,大早上街,想着卖几个钱与老母抓药,再给小翠扯布裁衣……” 罗昭锦没抢着,急道:“只是本写农家柴米油盐的闲书。” 孟成煊往后连翻几页,又接着念:“话说小翠亲送丈夫出门,下地摘了瓜果一篮,回得家,婆母尚未起……” “真的只是写家长里短的书!” 孟成煊不信,又往后翻一页:“大郎上街未归,小翠服侍罢婆母用药,往厨房搁碗,方过门槛,背后抱上来一双粗手。你当是谁,竟是秦二郎躲在此处,猴急……” 罗昭锦伸手又抢,这下真急了:“还我!” “……两个松开裤子,不怕老天有眼,屋也不及回的,竟躲在门后,大弄起来……” 孟成煊念笑了,将这书一拍:“难怪后宅素不喜卖婆,呵,竟卖这等叔嫂通奸、有违伦理纲常的□□。” “这对奸夫淫妇后面都没好下场的!他们是反派。”罗昭锦涨红脸,解释。 “嗯。”他合上书,倒也没怪她,只是叹口气,“深闺寂寞,人性使然。你啊,别多看,别轻信就是。” 他把书放回去,与她温柔一笑,“倒是我的过错大些,叫你寂寞,靠这些书来打发。” 罗昭锦:“?”我不是,我没有,纯是爱看呀。 男人回身吻住她,手臂肌肉再度绷得紧实:“今日好生弥补。” “唔!”不要吧,她累死了。 男人却已然摸熟她的喜好,罗昭锦抗拒无果,很快又坠入欢愉的漩涡。 当这场情事终于收场,肃王离开凤翔宫,太阳已近落山。床单上残留丝丝血迹,她想,若不算圆房,这血又算什么。 罗昭锦沐浴更衣,分明两度极致疲累,洗完澡却觉神清气爽,吃过仙丹一般,大约是心情愉悦的缘故。 可从浴池出来,罗昭锦瞄了眼陆小满,飘扬的心情却又跌落。 终于有空说一说这丫头。 “殿下是你请来的?” 小满低头:“是。” “一猜就是你。”罗昭锦板下脸去,“小满啊,你是好心,可我的主还轮不到你做。” 小满:“奴婢担心娘娘,娘娘总不听劝,奴婢害怕娘娘伤了身子。” “凡事我有自己的考虑,你可以劝诫,却不能替我做决定。正如我明知你家里人给你下套,却只是带你回去自己面对,并不曾替你惩戒他们,是一样的道理。” 陆小满恍然悟了,一时惭愧,跪下认错:“奴婢知错,奴婢再也不会。” 罗昭锦叹息着摆摆手,轻易放这丫头去了。但其实,她真想狠狠地抽陆小满一顿。 她是专挑了肃王不在,才敢把琼华接进府,帮宋钰母女团聚一场的。 陆小满不经她点头,就去请了肃王,导致秘密险些暴露,犯下这等大错,就是打一顿板子,撵出去也不为过。 可真心难得,她又一向渴求,小满是出于关心,她怎忍辜负,到底狠不下心去。 好在今日之事已敷衍过去,并未闯出祸来。 却说孟成煊,自凤翔宫出来,上了步辇,一路敛眉思索,及至静庐,他走下来,到底与属下勾了勾手。 “去,到扬州查查。” 作者有话说: 绛绡缕薄冰肌莹,雪腻酥香——李清照《丑奴儿》笑入荷花去,佯羞不出来——李白《越女词五首·其三》 第58章 罗昭锦原本打算留琼华多住两日, 可有肃王突然撞见,因怕惹他多想,便不敢了,次日午后, 也就拜托江晚棠带孩子回去。 琼华依依不舍, 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走。宋钰也不敢多送, 只跟到凤翔宫门口, 遥遥看孩子远去。 日光晃眼, 却根本望不清楚。 “以后再找机会吧。”罗昭锦低声说。 宋钰无声地点点头,直到再也望不见孩子一片衣裙,才与她一道折返。 其实两人都清楚,很难再有机会了。肃王心中已然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倘若不见琼华, 或许不会发芽,若她们还敢团聚,提醒了肃王, 或许会有大难临头。 “昨儿晚上,她贴着我睡, 我整夜不敢合眼,怕一睁眼竟是场梦……她刚出生那会儿, 小小的一个, 躺在我的臂弯里,也是这么安静。” 关起门来,宋钰哭道,嘴角却是挂着了笑。 “昨儿吃过晚膳,我帮她染了凤仙花,指头包了一晚上, 今儿十个手指头漂漂亮亮的。” 罗昭锦叹气:“爹爹再用心,也想不到帮她染个红指甲臭美。” 宋钰擦去眼泪:“是啊,她明明有娘……”话锋一转,“也不知江娘子可有想法。她与赵郎走得近,琼华也粘她……” “打住!”罗昭锦佯作敲她脑袋,“早替你旁敲侧击问过了,人江娘子一心办棋社,早歇了找男人的心思。再说你赵郎也算得君子,岂会骗人当后妈。” “也是,我不该有这等离谱之想。” 就是苦了琼华没娘呀。 如是过得两日,日子与心情又都平静下去。这日暑气逼人,蝉鸣不住,大早上便热得人汗湿衣裳。 城东一处小宅。 琼华小脸儿红彤彤的,认认真真坐在桌前学写字。赵孤山在旁打扇,耐心指点着。 “砰砰砰——”房门被敲响。 男人搁下扇子:“我去开门,华儿也歇歇手。”说着便去了。 琼华放下笔,目光落在自己红亮的小指甲上,左看右看,喜欢得紧。 外头敲门的竟是谭大嘴,匆匆忙忙来的。 “哎哟喂,热死我了!”谭大嘴进门先灌一大杯水,“我是打王府那边过来的,替王妃娘娘带了急话给你,路上一步没敢歇。” “急话?” 谭大嘴压低声音:“娘娘让我与你说一声儿——肃王殿下怕是察觉了啥,让你留个心眼儿。” 赵孤山听得这话,脸色微变——琼华刚去见过娘亲,肃王会察觉什么,不言而喻。 “好,我知道了,多谢大姐跑这趟。” 谭大嘴:“嗐,恩公与我说什么谢。”又喝一满杯水,“大嘴我心甘情愿做跑腿儿的,再说,娘娘给了跑腿钱。” 欢喜地拍拍衣裳里的荷包,“不少呢,我寻思再攒攒,请了木匠给我峰儿做个轮椅。” 琼华听到这里,蹦上前来:“谭大婶儿,峰哥哥好些了吗?” 谭大嘴哈哈笑:“好多啦,比先前有劲儿了。” 她比划着,竟是手舞足蹈,“前儿我卖完东西回家,他一个人竟把饭都做好了,我端起碗就有饭吃!” 赵孤山喜问:“当真?” “怎不当真!我儿子好多了,我是越发有了盼头,哈哈哈……咱还是命好,遇上贵人多。” 琼华高兴拍手:“那太好啦!” 谭大嘴看她小手拍得响,眼睛一瞪:“哟,丫头染了红指甲,谁给做的呀?” 琼华心里美得很,害羞:“不告诉你。” “小小年纪,长心眼儿了呢。”谭大嘴摸摸孩子头,便起了身,“行了,今儿生意还没开张,我就先走了。” 赵孤山送她出了门。 “哦,对了,再过得几日,王妃娘娘要过生日,我届时还会跑趟王府,恩公有什么话记得让我带。” 说罢了才走。 送走谭大嘴,赵孤山转回身,眉头紧锁。 “今日就练到这里吧,去找你的小狗玩,爹爹有信要写。” 琼华一听不用练字了,开心地去找小狗炫耀她的红指甲去。 思来想去,赵孤山决定书信一封,附上银两,寄回老家。这几年不曾与父母亲通信,只通过兄长、友人晓得家中近况,到底不是长久办法。 他仍无悔追来德安,此时书信回乡,一来想争得父母谅解,二来手里终于攒下余钱,是时候孝敬了。 三来,也好提醒父母防人打探。 肃王虽有肚量,但为人实在谨慎,要紧事上容不得沙子,倘若有所察觉必会查个清楚。 他这里能应付得下,只怕肃王往前查到扬州去。 一连多日,风平浪静,罗昭锦备着过生日,几乎忘了还有这样一桩隐患。 今年她二十有三,死一回,从年近五十回到了最美妙的年纪。年轻真好。 往年过生日,肃王都会前来陪同,不过,只陪同晚宴。 依照礼制,亲王妃生日当天,封地内五品以上官员的夫人,都要进府祝千岁寿,行四拜礼。 王妃于凤翔宫坐受。 期间,亲王回避女眷,依制不参与。 往年肃王一回避就直到晚上家宴才出现,但其实,四拜礼过后,府中并不设午宴,回礼后便许夫人们离去。 今年与往年不一样,午后罗昭锦觉起,他人就来了。 “还以为会看到张英,都忘了她虽已是四品官夫人,头上却无诰命,见我的门槛都没过。”罗昭锦接过茶水,与肃王笑道。 “诰命只封以礼聘娶的正妻,她是小妾扶正,自是没那可能。” 孟成煊给自己也满上一盏,“不过,就算她头上有诰命,怕也推脱身子重,不肯来跪你。” 罗昭锦:“嘁,小人一个,谁稀罕她跪。好好的生日,她过来给我添晦气不成。我看她不是不肯,是不敢,若让陈松晓得她曾被撵出肃王府,她这官夫人必然做不下去。” 喝了口蹇林茶,苦得一激灵。 上次分别时,她抱怨日常饮食甜得腻歪,想念蹇林茶了,今儿肃王过来便带了一罐,亲自沏了给她。 她尝罢一口,发现果然得不到的才是最好。拒绝再喝第二口。 孟成煊早料她不过是叶公好龙,没有拆穿,只接话道:“别人家的事,咱们少管。” 何必与陈松多嘴,这两个合该是一家,正如吴桂英和马源,乌龟和王八。 “那好呀,不如说说咱们家的事。”罗昭锦托腮,笑嘻嘻地看着他,“今儿我生日,七郎可有礼物相送?” 孟成煊喝了口茶,垂眸没应话。 罗昭锦:“没有?” “也不是没有。” “那是什么?”她好奇。 “也不能说有。” 罗昭锦听不懂了,伸手夺了他茶盏:“不说清楚可不许喝。” 孟成煊挠了下鼻子,眼睛没好看她:“这个……” 话不好好说,这不吊人胃口么,罗昭锦最受不了这个:“哎呀,快别卖关子了。” 他这才从袖子里取出三封信,摆到她面前,叹道:“我原想接你娘家人过来,为你庆生,可惜竟都没接着,只得这三封回信。” 居然是……罗昭锦惊讶,低头看了看桌上三封信,又抬头看肃王,眼眶倏尔发热。 “便又做了几个香包想送你,气味却总不满意,这礼物……” 话没说完,被她一把抱住。 罗昭锦没料他竟想到这一层,如此的体贴,眼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七郎为我争取得这三封信,已经够了。” “下次,不,最早中秋,我一定请来他们。”孟成煊向她保证。大不了他向圣上请旨,陪妻归宁,定要让她见见朝思暮想的亲人。 先前她母亲过身,她连哭多日,大多哭的是遗憾,时光不待人,这样的遗憾不应再有。 可罗昭锦吸吸鼻子,却是摇头:“不用那么麻烦,有殿下陪我就够了。” 因她知道,哥哥姐姐都是请不来的。上辈子她请过许多次,没有一次请到的。 不是哥哥姐姐不疼她了,是总有事情耽搁,未能成行。哥姐隔三差五会寄些临安的土仪与她,三五不时有信问候,也从不仗着肃王府的威名作威作福,与她添麻烦,怎会是不疼她的。 有次她热咳,在家书里提了一嘴,没过多久就收到大哥寄来的一大袋子竹茹,给她泡水喝。 竹茹那么难刮,大哥刮给她的全是纯粹的竹二青,柔柔软软一点儿都不扎手。 大家还是一样疼她。 可她是末堂幺女,哥姐都大她许多,大姐连孙辈都有了呢,她就算不远嫁到德安,与他们也是渐行渐远。 各自生活,各有烦恼,如何能轻易抽身过来看她。 “你不想他们?”孟成煊没料她会婉拒了。 “我们不说这个了,七郎帮我念信吧。”罗昭锦擦去眼泪,拾起当中一封,噗嗤笑出声,“大哥的字哟,还是丑得这样独特。” 孟成煊见她竟笑,便不多言,只与她一一念来。 大哥说,妻子卧病,大儿正说媳妇,实在走不开;大姐说,儿媳妇坐月子,家中添了个夜哭郎,无奈脱不得身;二哥说刚升迁入京,公务繁忙,实在走动不了。 又都言辞恳切,写到分外想念,望她保重,择日定来看她。 罗昭锦没忍住,又哭了。 不是难过亲人不来,是觉得时光残忍,而自己无能为力。不是一切都能重来的,所以啊,拥有的时候就该珍惜。 “好了好了,我不哭了。”她很快抹去眼泪,“过生日就要高高兴兴,没的伤感作甚,咱们去后花园钓鱼吧。” 后花园中有一处小湖,比凤翔宫小一些,春秋时节,泛舟湖上属实惬意,但近日酷暑,最凉快的还是湖边石舫。 石舫两层,下层空旷,两边窗户对开,湖风穿堂而过,落了冰窖似的清爽。 上层则是休憩之处,虽不如下层通透,但在这炎炎夏日,仍然算得个乘凉的好去处。 罗昭锦有时夜里热得受不了,还想搬到这里来睡哩。 今晚的生日宴就在石舫办。 两人在石舫垂钓,运气不错,吊得两尾大鱼,间隙还逗了一只浮水的乌龟,开怀不已。 玩耍着不觉便至黄昏,湖边彩灯依次点亮之时,金氏母女与贞静夫人宋钰陆续到了,与她祝贺生辰。 晚宴间推杯换盏,兴会淋漓,夜色深重之时,湖中开始放花灯,满满一湖闪烁彩灯,与天上星子争辉。 众人开怀赏灯,好不愉悦。 罗昭锦趴在窗台,眼中倒映着湖中的绚烂,嘴角勾起来就没下去过:“哇——好漂亮!” 她饮了些酒,灯火映在脸颊,明艳生香。 孟成煊倚在一旁,眼中倒映着她:“沾王妃的光,开了眼界。” “我倒只怕这丝竹、灯火太过热闹,扰得殿下心烦。” “怎会。” 两人相视一眼,彼此笑起来。 金嬷嬷也觉那湖灯好看,可没看几眼便说老眼昏花,晃得头晕:“我乏了,春华,咱们回去吧。” 苗春华还想再看,却不好累着母亲,这便扶了金嬷嬷告辞。宋钰见状,也说困了要回去睡。 也不知是谁打的招呼,她们一走,连伺候的婢女也尽退出石舫。 人都散去,石舫竟一时安静下来,只闻鱼跃有声,清幽非常。天地之间,须臾只剩他二人。 这是肃王头一次陪她好好过生日,没有盛大的宴会,也没有贵重的礼物,但只是陪着就很叫她意满。 罗昭锦看够了湖灯,又扭头看他,觉得他的脸比灯火更好看,心头一热,因便笑问起来:“明年、后年,大后年……七郎还能像现在这样,陪我过生日吗?” 孟成煊张嘴,尚未出声,被她挑眉打断,“今儿是我生日,可要说些我爱听的。” 他浅笑着应:“若是真心的陪伴,又何必拘泥于生日。我自是会好好陪你的。” 他答非所问,只说要陪,却没说明年还在不在,罗昭锦忽有些不高兴。 知他是看重承诺,不肯随口敷衍,可今儿她生日,敷衍一句叫她高兴,有何不可呢。 承诺这种东西,本来就是说来好听的。 罗昭锦盯着水面,波纹荡漾,水面倒映的她的脸模糊不清,她嘟囔起来:“你明明说过,为人丈夫,让妻子快乐乃分内之事。” 孟成煊却好似未见她的不快,只问:“今晚月色正好,宝珠可想泛舟湖上?” 她本是叨叨一句,可他的避而不谈,让她心中的不快添重些许。 哪怕解释一句也好啊。 罗昭锦失望地撇了撇嘴,过生日的好心情一时全都没了。人就是贪心,得到了一点,就会贪图更多,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为难他,可忍不住就是要问。 娘家已非昔日娘家,她想把这里当家,可单她一人如何成家,想到今日收到的三封信,心情跌入谷底。 他明明知道,她心里空空的。 “不去。” “那想做什么?” “什么都不想。”她转身离开,脸上笑容不见,“人都回去了,我也懒得呆,不如回去睡了。” 提步便往外去。 “宝珠。”孟成煊听出她声音不对,追上来。 罗昭锦懒得理,倒也不是十分恼他,她其实更恼这样提问的自己,明明知道不会得到想要的答案,非要问来作甚。 她陷得有些深了。 不应该。 孟成煊截不住她,一把拉住她的手。 “别拽我。” “一句话没对,怎就气这样凶。” “我脾气不好呗,你又不是不知道。”罗昭锦用力甩他手,男人却拽得紧,惹得她心头更烦,“放手好么,我不想和殿下说话。” “可我想和你说话。” “那改日说。” “我陪你回去。” “不要,我今儿想和雪奴睡。” 她低着头,明明湖风凉爽,却觉得闷极了,一心要从这里逃离。准确地说,想从他身边逃离,去冷静冷静。 肯定是因为喝了酒,脑子才不清醒的。 可男人不许她走。不单不许她走,还要霸道地亲近她。 “啊!”罗昭锦突然被拉进怀里,抵上墙,吻住了嘴。 她没能走掉,更气恼了,没忍住对肃王拳打脚踢。男人反倒吻她得紧。 “嘶——” 索性一口咬下去,咬得他吃痛抬头。可男人只是盯了她一眼,带着淡淡血腥味的唇又将她堵住,疾风骤雨,不容拒绝。 门外,苗春华惊呆了脚步。 她手帕遗失,特地回来寻,没想竟目睹了这样一幕。 ——不是真的,噩梦来的吧! 她清冷矜贵的殿下,像条摇尾的野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绵密霸道的吻, 是男人爱意的宣泄,但,此时此刻的罗昭锦,正避讳陷入这样的漩涡。 牙齿一张一合, 比上次咬得更狠。 “嘶——”男人终于放开她。 手却没放, 仍然死死将她压在墙上。 “放开我。” 他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你可好生倔。” 罗昭锦:“都说了, 我脾气不好。” 对上她, 孟成煊真就没招。她的脾气确是不够柔顺, 可他恰恰就是喜欢这样的鲜活,不是吗。 她像一缕光,照进深潭。 而他困在潭底。 于是瞬间绝了与她拌嘴的欲望。 孟成煊软下口吻,嘴角浮起一笑:“宝珠脾气怎会不好,都怪我不好, 非惹了你。” 罗昭锦:“?”瞪他不是,不瞪也不是。 孟成煊又在她唇上轻啄一口。 罗昭君果断瞪了,狠狠地。 “你的问题, 我着实不好回答。”他说道,“问道十余载, 我一度以为,那是人生唯一路径。而你出现了, 我突然多了一个选择。可是, 宝珠,转舵很难,越大的船转舵越难,这段时日我日夜都很苦恼。” 罗昭锦眨眨眼,罢了罢了,放弃了眼神攻击。 “方才你问起来, 我几乎脱口回答——‘会’,因为我想,也期待,往后余生都守着你过。可我……可我需要更多时间,来确认一件事。” 罗昭锦愣愣:“什么事?” “我对你的渴望,是否只是一时冲动。冲动可怕,它会毁掉好好的一切。” 其实罗昭锦知道,他不回答是源于谨慎,她恼火的是,自己的喜怒竟被他的言语牵着走。 当然,这是她的小秘密,又怎能与他透露丝毫。 现在她不恼火了,因为她发现孟成煊的喜怒更被她牵着走,心中霎时平衡。 罗昭锦藏好自己的小心思,撇撇嘴,双臂环上男人的脖子,与他一点娇媚:“你早这么说,我生什么气。” 男人紧绷的神色松下去,勾勾嘴角:“我以为你明白。”便又来吻她的唇。 门外,苗春华早忘了什么手帕,只觉眼中像生出了毒刺,扎得生疼。 呆立半晌,她转过身,脸色铁青地逃走了。 石舫里的男女说了什么,她贴在门边听得一清二楚。 她明月高悬般的殿下,在这里卑微地乞求女人的谅解,为她挣扎,为她难受,为她想要舍弃多年追寻的道。 凭什么,那个女人何德何能! 夜阑人静,却有暗火熊熊燃烧。 罗昭锦不记得自己上过楼梯,可不知怎的了,亲着亲着就到了石舫二楼。大约是被他抱上来的吧,直到躺在小床上,她才后知后觉。 衣衫逐渐凌乱,呼吸痴缠,有火焰蓄势腾飞。 “七郎备了那个吗?”罗昭锦推开他燥热的手,问起来。 “什么?” “就是那个呀。” 孟成煊方想起来,上次在凤翔宫床上,她附耳提起过的那什么羊肠子。 他觉得离谱,并未放在心上。 “……没有。” “你!”罗昭锦气得坐起来,“你怎的不放在心上,你就不想……” “想!怎么不想。”他赶紧接话,生怕某人又恼起来,踢他下床。 情到深处,自是想亲密无间,他虽靠修炼便能达精满、气足、神旺,无需外力亦能安宁满足,可…… 她是如此诱人,他又血气方刚。 罗昭锦气鼓脸,推开他:“那你还把这事儿忘了。” “我以为你会准备。” “我、我上哪儿准备去……” “常进府来的那卖婆,不是什么都卖。” 罗昭锦气极,不觉声音都飙高了:“我找卖婆买?我还要不要脸了!” “嘘——下次吧,下次一定。”孟成煊扯开她裙带,笑着,“今儿你生日,我怎样不重要,你舒服是第一要紧。” 罗昭锦气得打开他手:“我不要这个!” “好好好,不要这个,换一个。” 换? 罗昭锦从不懂到懂,经历了天崩地裂一般的震惊。 人怎么可以这样! 这个人不是肃王,一定是鬼上身了,竟一点体面都不要的。 罗昭锦又羞又恼一个劲儿躲。 可不出一盏茶,她两眼放空,已然不晓得自己姓谁名谁,此为何时何地,手指穿插在男人发间,却好似什么也没抓住,要飘起来。 这个男人呵,这个男人……她爱他的心快要膨胀炸了。 最后的最后,明明只是躺着,罗昭锦却累得手臂都快抬不起,她实在忍不了身上的黏稠,非要回去沐浴。 于是男人背了她,顶着满天星子,回凤翔宫去。 “这成何体统,还要殿下背我。”趴在肃王背上,她不好意思,却又疲惫得下巴都抬不起。 孟成煊心情不错:“小事,一会儿宝珠沐浴,我也很乐意搭把手。” 罗昭锦惊抬下巴:“七郎,你可还记得自己是修行之人,如此妄言,不怕造了口业?” 他沉默了须臾,再开口先是一声笑:“我真心作此想,顺应自然,合乎天道,如何就成口业。” 换言之,他真心想帮她洗澡。 罗昭锦倒吸口气,一口咬在他脖子上:“淫道,看招!” 今儿晚上,肃王还是顶着一脖子牙印进了她的净室。不必说,水是免不得要撒一地的。 是夜,罗昭锦竖着进去横着出来,上床之前就在他怀里睡过去了。 二十三岁的生日,罗昭锦这辈子都很难忘记。 生日过后,肃王又回静庐去了。日子平静,罗昭锦总觉无聊,从前好吃的好玩的竟都提不起她的兴趣。 宋钰调了一盒香送她,取名“相思”,好生调侃了她一通。 转眼六月底。 吴桂英出嫁,勉强让平淡的日子起了一丝波纹。这可真是不容易,总算把这个讨厌的人丢出府去。 马家婚礼办得热闹,借着这场喜事,将自家茶肆的生意也带得红火。只是,它红火还是败落,罗昭锦都不在意,从此以后,她的人生再没有“吴桂英”三字。 马源娶吴桂英是他的“福报”,至于坑害姐姐的陆光耀,也没逃过报应。 陆光耀作弊的事被人晓得了,趁着没闹大,他自己辍了学,转去书肆做工,每月赚七百文钱。 现在他不用交束脩了,赚了钱隔三差五还能吃上肉,于他而言又怎不算好结果。 一家人闹成这样,父亲祭日陆小满还是回去了一趟,母女两不算闹掰,也不算和好,凑合着过罢了。 “阿嚏——”一阵凉风过,罗昭锦狠狠打了个喷嚏。 风寒和夏日十分不搭,但她偏就是着了凉。 “娘娘,喝点儿药吧。”樱桃劝道。 “不喝,苦死了。”罗昭锦拒绝。她底子好,赖一赖,准能好的。 因昨儿实在太热,她又是冰碗又是冰块儿的,还踩了水,偷凉过了头,竟染风寒。 陆小满见劝不动:“算了,娘娘底子扎实,多喝点儿红糖姜茶就是。” 自那日擅自做主闯了祸,小满再不敢乱操心的了,喝不喝药的,娘娘心头有数。 可到了下午,艳阳高照,王妃居然要顶着烈日去逛花园? 这……陆小满忍不住要劝。 “晒晒太阳风寒好得快呀。”罗昭锦自有她的道理,吩咐备辇。 陆小满:“……”暴晒也行? 劝不动,只好将遮阳之物备齐,一路护送过去。 罗昭锦执意这时候去,没别的原因,只因上回与肃王约好,要在今日“花园偶遇”。 进了后花园,绿树成荫,凉风习习,倒又凉快下去,罗昭锦就在石舫内石凳坐下,吹着湖风慢慢等。 此时刚过了午,肃王还没到,约莫以为她会午睡吧。 罗昭锦确有些困,风寒又叫人疲倦,实在想要上床躺下,可正因如此,她反倒不敢午睡,怕一躺下就爬不起来。 她对自己的懒惰,认识还算深刻。 一等好些时候,罗昭锦耐不住狠狠打个哈欠,指指不远处的杨梅树,让樱桃去摘些来醒脑。 前儿徐夫人进府摘杨梅,还带了郑巧云一起,摘了好多回去,如今剩下没多少,樱桃全给摘过来了。 她一颗接一颗地吃,杨梅味酸,艰难地与瞌睡作着抗争。渐渐杨梅全都变成了核,静庐方向却人影子都没一个,她愈发是哈欠连天。 打完不知第六还是第七个哈欠,终于余光瞥见人影过来。 好啊,磨蹭到现在才来!罗昭锦扭头瞪去,却见那方向来的哪是肃王。 “不晓得王妃娘娘在此,打搅了。” 竟是苗春华。 她一袭薄衫,人瘦瘦的,杨柳枝一般,风一吹就要跟着飘似的。 见是她来,罗昭锦霎时瞌睡退去,不咸不淡冲她一笑:“苗姑娘来得好生不巧,我这儿的杨梅刚吃完。” 她这身份,走到哪里不是前呼后拥,苗春华岂会不知她在此。 故意凑上来的吧。 有件事,罗昭锦其实知道。 ——那天她和肃王在石舫中争执,肃王说那番掏心窝子话,把她按在墙上亲时,苗春华就在门外。 她当时虽未察觉,却听小满事后提了一嘴,说苗姑娘回来找帕子,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没进去就走了。 她猜苗春华定窥见了私隐,这才进退不是,为此好生恼了几日。 这么喜欢看人亲嘴?呵,没气得睡不着吧。 罗昭锦一眼看穿苗春华,料她今儿特地凑上来,是被肃王的态度刺激了。 苗春华好似没听出她话里的“不欢迎”,嘴角挂着浅笑:“附近只这一处歇脚的,我可否在此坐坐。” 罗昭锦给她面子:“坐吧。”随口一问,“今儿天气热,往年这个时候,你不是闷得不舒服,一概不出门么?” 苗春华捏着帕子擦汗:“近来身子好些了,有劳娘娘挂心。” 她确实觉得很不舒服。这半个废人似的身子骨,冷不得热不得,动不动就喘不上气,天气一闷,就觉得身上压了座山。 可是,今儿她必须出这个门。 ——殿下和王妃好上了,这事儿她可不允许。 倘若这个男人她无法拥有,那么,谁都不要拥有。他明明清心寡欲,静心修道,好似清辉明月,凭什么,为这样一个俗气的女人,坏了道心。 苗春华看着对面貌美的女人,打心眼儿里瞧不上。 美则美矣,却毫无内涵,虽这半年多来改了些许,却实在与“端正”二字不沾边。 与肃王殿下根本不配。 她怎么都想不通。 今日听说王妃来了后花园,她料定殿下也会来,果断让人去阻,自个儿先行过来。 心中暗暗下了决心,今儿是必要搅黄了他们的。 眼下说到身子骨,苗春华回敬一句:“我看娘娘倒是气色欠佳,像是染了风寒。” 罗昭锦托着下巴,懒懒靠着石桌:“是啊。我看苗姑娘不如到二楼歇着去,若是过了我这病气,只怕又要卧床。” 苗春华:“娘娘这话叫我惶恐。我是寄人篱下的,二楼是主人家歇息之处,怎好踏足。” 罗昭锦眉梢一挑,“寄人篱下”?这话说出来,便是挑事了。 这么多年,肃王从不把她当外人,她倒好,在肃王妃面前扯自己“寄人篱下”,这是要把肃王妃架上去。 罗昭锦这句若没接好,可就落了话柄。 她噗嗤笑了声:“这话可不兴说。苗姑娘长殿下小十天,殿下嘴上不说,心里可把你当姐姐,但凡有个头疼脑热的,跑得殷勤。可你看,我今儿病了,也没见他来瞅瞅。殿下心里啊,你这个姐姐可排在我前头,我呀,啧啧啧……才像寄人篱下哩。” 苗春华低下头:“娘娘这话,更叫我惶恐。” 罗昭锦看不惯她那副柔弱样,衬托得自己不论说什么,都像在欺负人:“我难道说得不对,哪次你病了,殿下不是丢下我,嗯?” 不过几句话,苗春华泪眼汪汪:“我害娘娘委屈了,我……” “那是殿下心里挂着你,可不是你的本事。”罗昭锦打断,“委屈我的是殿下,不是你,你道个什么歉。 苗姑娘,我当你是我一画之师,更看在你娘的面子上,许多事睁只眼闭只眼,可今日你非凑到我跟前,一再挑衅,到底想说什么,不如明白说来。” 她到底身子乏,没有耐心与对方扯东扯西。 不过是稍微重一些的话,苗春华竟哭了,捏着帕子不住擦泪:“娘娘误会我了,我真的只是走累了过来坐坐,一时失言,惹了娘娘不快。” 罗昭锦不为所动,只是挑眉:“我看起来很蠢?” 苗春华站起来,双膝一弯,竟突然对着她跪下去:“娘娘真的是误会了。” 罗昭锦嘴角抽抽:“……起来。” “我给娘娘磕头,求娘娘别把我想坏了。”说着,竟当真把头往地上磕。 罗昭锦惊呆了去。她咄咄逼人了吗?没有吧!反应这么大作甚。 “殿下好像来了!”陆小满压着嗓子提醒她。 罗昭锦扭头寻去,果见静庐方向过来一人,一袭青色道袍,步履匆匆。 是肃王赴约来了。 “你起来!”她急忙喊苗春华起。 苗春华跪着不起,哭得更大声:“若娘娘实在容不得我,我自请出府,绝不让娘娘为难。” “起来!”眼看着肃王越走越近,罗昭锦顾不得了,亲自动手拽她起来。谁想这苗春华看起来柔柔弱弱,力气还是有一些的,竟秤砣似的拉不动。 肃王越走越近,罗昭锦脑子里洪钟大响。坏了坏了,她真是猪脑子,明知苗春华来者不善,还与之扯这么多。 对方定是看破了自己要和肃王“花园偶遇”,趁机插进来使了个计。 苗春华向来是副柔弱可欺的模样,肃王若亲眼见她哭着磕头,又一向晓得罗昭锦心胸不算宽广。 信谁? 不言而喻。 那边肃王加快脚步,越走越近,显然已看到她和苗春华在争执,朝这边赶过来。 罗昭锦额角猛跳,只道是完蛋了。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单这一个黑锅压下来,就可能在她和肃王中间砸出道天堑。 装可怜是吧,等着! 罗昭锦大步一迈,“扑通——” 一头扎进湖里。 谁怕谁,她要轻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罗昭锦不会水, 肃王也不会水。 但他两人扎进水里,都没半点犹豫。 霎时间尖叫环绕,小湖边如下了饺子,“扑通”接着“扑通”, 护卫们一窝蜂扑进去搭救, 不消片刻, 将二人捞起。 尽管已是迅速, 罗昭锦还是险些见了祖宗。因她本就染了风寒, 身体不适,那些捞人的又先赶着捞肃王,叫她多呛了好几口水。 被抬上岸时,她半昏半醒,已是不能言语, 整个人好不凄惨。 “殿下……”苗春华被这场面吓得脸白,上前想要解释。可肃王只是紧皱眉头,抱起他的王妃, 转身便回凤翔宫去。 他很急,无暇听她说半个字, 也顾不得自己那样的狼狈。他只在乎怀里人的安危。 人群跟着肃王蜂拥而去,湖边霎时寂寥, 有风吹来, 苗春华忽觉浑身凉飕飕的。 头一次,她感觉自己于殿下而言,是个外人。 没有人在意她脸色煞白,也没有人好奇她刚才为何跪着,所有人的眼睛里,只有晕过去的王妃。 苗春华害怕, 好想跑回去躲起来,可这出意外因她而起,她却哪里敢自行回去。 只得一路跟到了凤翔宫。 走到寝殿门口,陆小满却伸手将她拦住,一张脸对她板起来:“娘娘的寝殿,苗姑娘跟进去作甚。” “小满姑娘,我担心娘娘。” “担心也不能随便进啊,当这儿是菜市场么。”小满没好气。 刚才后花园里发生的事,她可从头到尾看在眼里,王妃娘娘跳湖,全是这苗姑娘逼的。 现在跟进去,无非想趁娘娘没清醒,先跟殿下“解释”呗。呵,她非要充作门神,绝不放这心机女人进去胡说八道。 苗春华心里着急:“小满姑娘,今日之事因我而起,怕是有些误会,得说清楚才行呀。” 看吧,啧啧啧,她就是想在殿下面前颠倒黑白。陆小满挡得更严实了:“要说清楚也得等娘娘醒转,如何急得。我看苗姑娘不若先回松鹤轩,喝口茶压压惊才是要紧事,没的急病了,殿下可不见得有空两头跑。” 苗春华见嘴上说不动,索性往里头冲,细胳膊细腿儿的,却哪里推得动陆小满。 “让我进去!” “苗姑娘请回,莫为难我们做下人的。” “让我进去!” 苗春华硬挤半晌,就是进不去,急得头上快要冒烟儿。 今日她本想摆肃王妃一道,不想反被将了一军,单看肃王着急的劲儿,事后定会算账的。 要是肃王妃醒来,占得先机,添油加醋一通乱说,她的处境就糟糕了。 这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苗春华没想到会弄成这样。见实在没法子了——“咚”! 她两眼一翻,晕倒在地。 “又晕?”小满盯着地上一动不动的女人,无语笑了,冲两个太监招招手,“来,你俩把她抬走。” 两个太监上来抬人,问起:“小满姐,抬哪儿去?” “抬回松鹤轩呀,难道抬去我房里歇着,没得辱没了苗姑娘。” 抬回松鹤轩?那这一路可不好看,两个太监相视一眼,没再吭声——抬吧抬吧,小满姐的话听就对了。 便一个抬腿,一个抬胳膊,抬私人似的往松鹤轩去。 陆小满目送几人离开,气鼓鼓哼了声:“什么人呀,褡裢成精这么能装。” 转身进去里间看看情况。 屋里,罗昭锦已被换下湿漉漉的衣裳,又被按了几处穴道,这才悠悠转醒。刚睁眼,她一头扑进肃王怀里,哭得是可怜兮兮:“吓死我了……我都看到阎王爷了……呜……” 孟成煊皱了好久的眉头,在她颇显中气的哭喊中,稍微松了松。 “你是福大命大,阎王爷可不敢收你。”轻抚她背,着急问起来,“好端端的,怎的跳湖?” 罗昭锦抽泣着:“苗姑娘她,呜……” “她怎么了?” “我、我不好说。” “不急,想清楚再说。”孟成煊拿了帕子,帮她擦头发。湿成这样,不擦干了怕要生病。 罗昭锦撇撇嘴,好生不高兴:“她说我近来总病,抢走了七郎的关心。怀疑我不待见她,装病挤兑她。” 孟成煊手上一顿,皱了眉头:“怎会,想是有什么误会。” 罗昭锦就知道,他会替苗春华开脱,一把夺下他手里的帕子,气得丢地上去:“哪里是误会,她自己爱装病,倒赖到我身上。今儿趁着你来,故意跪下,谋划着要你误会我欺负她,心眼儿坏得很!” 孟成煊去捡帕子回来,默不作声接着给她擦头发。 罗昭锦偏头不给擦,好不生气:“七郎不信我?我就知道七郎会偏心她,不会听我的,这才冒死跳湖,争个自证清白的机会。若不然,我怕是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脸阴沉下去。 “你偏心她,我说她一句不好,你就把脸黑成这样。给我擦头发,嘁,装模作样地关心我,你根本,嘶——” 头发被他扯得生痛。 “你!”罗昭锦捂着脑袋,痛得龇牙咧嘴。苗春华做了坏事,说都不让说了么。 “我怎么?”他丢开帕子,脸上阴云密布,“就为这个,跳湖?” 头一次,看他脸黑得墨水一般,罗昭锦没忍住缩了缩脖子。 “你当我是蠢货还是混蛋,嗯?她什么人,这么多年,我大致也清楚。希望你们和睦,才总回避。” “……” “不会水,还往湖里跳。你不信我,拿命争胜负,还指望我夸你不成!” 罗昭锦嘟哝:“我跳了,吓着你了,你才说这话,我若不跳,谁晓得你现在又是什么说法。” “罗昭锦,”孟成煊气得咬牙,“你有本事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说这话。” 罗昭锦不敢看他。 她知道今儿这一跳,吓得他险些神魂出窍,此刻还在后怕。她要敢再顶一句嘴,孟成煊怕要掀了房顶。 “我、我……” 她“我”不出来。 好吧好吧,她也有错,她只考虑了自己。罗昭锦不知能说什么,低头闷了会儿,忽又抬起头来,嬉皮笑脸问:“那殿下会水吗?” 孟成煊:“?” “殿下会水吗?”她又问一遍。 “不会。” “殿下也是旱鸭子,我是坏,你是蠢,哈哈哈哈……” “……” 孟成煊拿起帕子,愤怒地搓她头发,湿湿的头发快要搓出火星子:“我改日就学凫水去,怕了你。” 罗昭锦不要他擦头发,只管开心往他怀里钻:“好好好,等七郎学会了水,我再可劲儿跳。” 他无语:“起来,擦头发……” “不要。” “会生病。” 她恋恋不舍直起身,夺下他手中帕子,乖乖擦起头发:“我自己来,七郎也湿透了,还不快去换身儿干的。” 看她卖乖,孟成煊懒得说了,无奈叹口气,转去换衣裳。可不过换个衣裳的工夫,回来就见人焉在床上,额头滚烫。 罗昭锦居然发烧了。 她本就风寒,又湿漉漉好半天,终于没抗过去,高热起来。 因她是难得病一回的,上次发烧还是七八岁上,身体久不御敌,散漫了,这一烧就简直冲着她命来的。 刚入夜,罗昭锦烧得说起胡话—— 下雪了她要堆雪人……红豆沙寡淡了得再加糖……雪奴跟别的猫打架打哭了,她要去帮雪奴干架。 孟成煊施针喂药,一通折腾,热气也只降下去些许,到后来,她烧得说胡话的力气都没了。 夜渐深,他不敢睡,坐在床边时不时探她额头。滴漏声声,听得他焦躁。 三更时分,松鹤轩来人,说苗春华咯血了,请他过去看看。 孟成煊还没动弹,先被一只手抓住了袖子。 罗昭锦眼睛都睁不开,倒有力气把他袖子抓出数到深深的褶皱。 她张开嘴,声音虚弱,却透着一股子劲儿:“你是我的丈夫……我病了……你哪儿也不许去。” 昏睡中竟也不忘在跟苗春华较劲,孟成煊看着这样的她,又气又想笑。 “我不走。”他轻拍宝珠冰凉的手,“药好了,一会儿放凉了还要喂你喝呢,哪有空走开。” “苦死了。”她不高兴。 “我喂的不苦。” 她的手这才松开了,人又陷入昏睡,一会儿热得踢被子,一会儿又冷得打寒颤。 孟成煊把魏明时喊进来,吩咐了药丸放在静庐何处,松鹤轩若没剩的了,便取了送去。 又说苗春华是老毛病了,让明时带话给金嬷嬷,喊金嬷嬷放宽心,严重不了。 他当真一步没走,就这么守了一夜。 临近天亮,罗昭锦才烧退下去,醒过来吃了半碗粥,药还没喝呢,又复烧起来,只是相比昨夜热气稍减,已不十分凶险。 孟成煊于是又守一日,竟是不困,只浅浅眯了个把时辰。 到第三日,罗昭锦见好,可是因喝了两日清粥,人十分虚乏,好生吃了顿饭后,就又躺下养精神。 凤翔宫众人见王妃已无大碍,可算松得口气。 孟成煊这才让收拾了偏殿去补觉。 他掩面打着哈欠走出內室,一抬头,见金嬷嬷迎面过来。 瞌睡自是先不补了,两人便在外头坐下说话,一问起王妃可还好,二问起苗春华如何。 金嬷嬷这几日也颇不好过,在女儿病床前守了两日,守得人都苍老几岁,可尽管疲惫,她还是撑着过来看看王妃。 “唉,不说那些了。我今儿过来就为一事——春华不懂事,我已狠狠说过她了,让她改日亲自过来认错。” 孟成煊:“春华身体不好,行为难免偏执,嬷嬷莫与她计较。认错就不必了,她一个姑娘家,面上怎挂得住。此事已经揭过,王妃不会放在心上的。” “你总这样说,宽我的心,可我……唉,她若不改死心眼儿,我索性就带着她搬出去住,不然,早晚要闯出祸来。” “嬷嬷言重了。”孟成煊轻描淡写,转了话题,“嬷嬷这两日也没休息好,一会儿我去看看春华,换你休息。” 金嬷嬷急忙打住:“你这说的什么话,王妃还病着呢,这时候你去看春华,岂非轻重不分。我看你熬了两天,眼下青黑,才是该补觉了,休要再提看春华的话。” 孟成煊喝了口茶,当真不再提。 金嬷嬷:“听说王妃烧得凶险,你担心坏了吧。” “嗯。” “到底是夫妻,七郎明着不喜她的脾性,心里却实在在乎她。喜欢就喜欢,何必同自己较劲,倒失了本心。” 金嬷嬷见缝插针,这回忍不住挑明了劝。 孟成煊哪里不晓得她的意思,嬷嬷其实一直不舍得他离开。 “嬷嬷……”他捏着杯子,指腹摩挲着杯沿,好一会儿,才往下道,“嬷嬷说得是,我在乎她。” 金嬷嬷没料他竟坦诚认了,好不吃惊,她还备了好些说辞,想要从旁劝说呢。 孟成煊看起来有些失神,不知是累的,还是心中恍惚,他盯着茶碗,说道:“我守她两日,亲眼见她烧得在鬼门关绕,我想……我想……” 金嬷嬷:“想什么?” “我想,倘若日后我走,她再经历这样的凶险,床边还有谁守着。” 金嬷嬷屏息听他说完,长叹一声:“春华还有我这当娘的疼,王妃却……身边伺候的再上心,到底不是亲人啊。” “我放心不下。” 金嬷嬷心疼这样的七郎,他看起来不知所措,犹如当日初到德安的那个懵懂孩童,遇到事还需要她的指点。 便道:“你的心已经落在她身上,来日你若离府,心也不会跟着走的,又如何修道。” 孟成煊抬起头,看向内室方向,目光仿佛能够穿透墙壁,越过珠帘,落在床上熟睡的女人身上。 看见她睡得安稳,他才能安稳。 “是啊,那又何苦非要走呢。嬷嬷,我该是走不掉了。” 作者有话说: 无 60-70 第61章 罗昭锦这一觉醒来, 精气神恢复许多,听说肃王守了她两日,即便有贞静夫人过来侍疾,他也是寸步不离, 既感动又心疼。 待得肃王补觉起, 好生与他说了会儿话, 夫妻二人是亲密无间。 她嫌自己病容难看, 肃王还为她点了个梅花妆, 对着镜子硬夸她美过天仙。 不知是镜子模糊,还是她看茬了,罗昭锦觉得肃王盯着她的眼神,和先前有些不一样,却又说不出来个一二。 心想, 自己大概是病恍惚了吧。 罗昭锦果是底子好,饮食如常后气血很快转好,竟瞧不出刚病过一场, 只是略略清减,倒把前段时日吃胖的肉都消耗了去, 人瞧着轻盈不少。 肃王在凤翔宫一呆五天,第五日下午, 才想起丹房里还炼着一炉丹, 不知可炼废了。 炉子是吩咐了人看着的,他不放心,非要亲自回去一趟,走得急匆匆。 肃王前脚刚走,罗昭锦后脚就去了松鹤轩,早已是等不及。 这几日, 她虽对苗春华陷害之事闭口不谈,但不代表这事儿就过去了,至少,在她这里没过去。 趁着肃王不在,还是得与苗春华论出个结果才是。 一个觊觎她丈夫,且对她居心不良的女子,若不打痛了,定会再次挑衅。 她可不想千日防贼。 罗昭锦特地换了身红艳艳的衣裳,梳妆打扮一番才去。 到了松鹤轩,苗春华还卧床病着,金嬷嬷补觉去了,床边竟只一个小丫鬟伺候汤水。 窗户半掩,灯光不明,药味儿盈鼻,相比上次卧病,怎一个“寂寥”了得。 “苗姑娘这回生病,殿下没陪你演就罢,怎的连亲娘都不当回事儿。” 开门见山,罗昭锦坐下便摆明了态度——肃王回静庐收拾一趟就回,她的时间可不多,无暇废话。 苗春华受了几日冷遇,心头正不畅快,回嘴自也没忍着:“娘娘身子骨可真好,听说烧得差点下去,没想这才几日,就生龙活虎地来我床前耀武扬威。” 说话间上下打量对方,见肃王妃一袭织金红裙,脸上涂脂抹粉好不雍容华贵,要与日争辉一般。 不必说,这是想拿气场压人。 庸俗! “耀武扬威?我不过说句实话,瞧把苗姑娘给气的。” 丫鬟上了茶,罗昭锦并不给面子喝,“长话短说,我今日来,不是为的嘲讽你,是想告苗姑娘一声——歇歇手吧,你频频装病,其实大家心知肚明。” “我的事,不劳娘娘操心。” “我也不想操心啊。” 罗昭锦无奈摊手,“我这人素不喜吃亏,谁惹了我,我必不会轻易放过他。但是呢,我也不想殿下为难。大家住在同一片屋檐下,甭管有无血缘,也算是亲人了。我只好来提醒苗姑娘一句——你且收一收,咱们大家都好过。” “说得冠冕堂皇,什么为了殿下,呵,说白了——你在求我。”苗春华冲王妃挑眉,素来恬静的脸上,竟浮现起刻薄。 当日她的确被吓到了,可一连这么多天,殿下都没责怪过她,她便又不怕了,料想王妃告状碰了壁。 她在殿下心里,也是有位置的嘛。所以,与肃王妃撕破脸又如何,殿下顶多气恼,难道会把她赶出府去。 罗昭锦看她下巴高抬,竟是副得意模样,噗嗤一笑:“我求你?苗姑娘,你领会错了,我说的是‘不想让殿下为难’,而非‘害怕殿下责怪’。你知道我的,向来很能折腾,若我非揪着当日之事不放,你和殿下最好招架得住。” 苗春华原本已是不惧,听得这话,登时又哑口无言。 这无疑是个绝杀。因为,她就是没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去和人争。肃王妃若当真发难,她斗一场下来,只去半条命都算好的了。 她哪里耗得起的那个精力。 身体不好,是苗春华这辈子最大的憾事,这番话简直踩了她的尾巴。 仇恨一时涌上心头,她比任何时候都要恨眼前这个好命的女人,自小顺风顺水就罢了,得到殿下的心也罢了,身子骨竟还出奇地硬朗。 面上笑笑,她浑不在意的样子:“是啊,我身体不好,可再怎么样,也不如娘娘可怜。” 罗昭锦怀疑自己耳朵听错:“我可怜?新鲜,头一次听人把这两个字安我头上。” “娘娘难道不可怜么,被殿下当做情劫在渡,反倒沾沾自喜。殊不知,待殿下过了这劫,看你不过泛泛,拂袖便去,绝无留恋。” 罗昭锦原本坐得松散,听得此话,脊背不觉绷直:“情劫?少在我面前胡言乱语。” 苗春华与她一笑:“我并非胡言乱语,娘娘多读几本道藏自然晓得,七情六欲乃是修行大敌,会损耗精神,阻碍回归清静,是应克服的业障。” 罗昭锦皱了眉。 苗春华:“只待殿下堪破情执,超越了凡俗,你我就是一样人了,没有谁比谁更得他心。” 砰!罗昭锦拍桌而起:“胡说八道!忘机子我也是见过,说过话的,不曾从他高道嘴里听得这等言论。修道修道,是修大道,又不是要修得断情绝爱,才叫本事。” 苗春华当然是危言耸听,她看得出来,殿下已经很难堪破了,彻底地沦陷在王妃的女色之中。 可她嘴上不肯认输,人家往她心上扎钉子,她岂有不反击的:“娘娘尽管不信,咱们且等着瞧。呵,对了,娘娘若真不信,这样激动作甚。” “春华!”金嬷嬷突然打门外进来,黑着一张脸,“我不过一会儿不在,你就说了浑话,殿下与娘娘情比金坚,岂容你挑弄是非!” 忙与罗昭锦致歉,“她糊涂了瞎说的,王妃莫往心里去。” 罗昭锦回以一笑:“自然。” 金嬷嬷:“我方才睡过去了,实在失礼,咱们到外头说话吧。” 罗昭锦摆摆手:“我病这几日耽搁了好些事,记挂着春华才过来走一遭的,就不多聊了。嬷嬷留步。” 说罢转了身,头也不回地去了。 金嬷嬷想挽留来着,可对方走得极快,连多一句话都不带听的。 显是憋了气。 唉—— 她板下脸,回头盯着女儿,难得话重:“这,就是你想看到的结果?只因你没有,就要所有人都别有。春华,我对你失望至极!” 这样重的话,听得苗春华面上一僵,眼眶霎时泛了红——为了一个外人,母亲居然这样说她。 短暂的怔愣后,她突然掀被下床:“是吗,母亲对我失望。我对母亲,又何尝不失望!” “你!”面对着满脸怨恨的女儿,金嬷嬷震惊地后退一步。 “咳咳……” 因是激动,苗春华忍不住咳嗽,“我身子不好,不都是母亲的责任!呵,心疼一个奶儿子,倒把亲生的丢到一边,致我父亲兄弟命丧黄泉,而我落下终生疾病……如今,倒指责起我的不是。” “天有时疫,这难道怪我!”金嬷嬷没料女儿竟能说出这番话,脸色煞白。 “若不跟来德安,岂会遭遇时疫。我们一家子,就该好好呆在故里,说不准,我也能有个几年不打喷嚏的好体格。” 苗春华激愤难当,扶着床架子,一股脑往下抱怨,“我生下没吃你几口奶,咳咳……你的母爱都给了殿下,照顾的是他,担心的是他,我呢,我是你亲生的女儿啊……他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母爱,他欠我的,你也欠我的,你们合该补偿我,倒要叫我忍让不成!” 金嬷嬷跌坐在凳子上,几乎要不认识这个满心愤怒,嘴脸狰狞的女儿:“你、你怎会这样想,当年日子艰难,没有一个人容易啊。” “他一个皇子,锦衣玉食,再不容易,也比我们容易。母亲,您当真只是因为心疼殿下,才非要守护他吗?您没有亲儿子吗?他就不可怜吗?” 愈发冷笑,“说到底,不就是为了荣华富贵,偏说得这样冠冕堂皇。” 金嬷嬷脸色愈发的白,她动了动嘴,没能插进去话。 苗春华:“跟到德安多好啊,这偌大个王府内廷,王妃嫁进来之前,奉承司都是听您的。锦衣玉食,神仙日子,若再将皇子养大,让他孝敬您,您就比那太妃过得还舒服。算盘打得好,可是偏偏,哈哈哈……咳咳咳……” 她猛烈咳嗽,满面潮红,却半点没有停下来歇一歇的意思,她激动得好像亲眼看到一颗火球从天砸下来,底下无人幸免,而她刚好想死。 “偏偏殿下要修道,清心少欲,您便也只好装得与世无争,迎合他的喜好,维持着那‘母子亲情’。” “不是的……不是的……”金嬷嬷摇头,双目失神。 “母亲否认,却无一句反驳,被说中了,狡辩不得了是吧!” 苗春华好痛快,她这小半生唯唯诺诺,从未像现在这样痛快过。她不过是犯了一点小错,明明别人错得更大,那就谁也不要指责谁。 半晌,她的母亲低着头,脊背佝偻下去。 就在她以为母亲被戳中要害,没脸再指责她半句时,忽听母亲说了一句:“我这辈子啊,问心无愧。” 金嬷嬷抬起头,老眼之中噙满了泪水。 “你只看到你父亲带着你兄弟跟到德安,日子过得多艰难,却看不到他手头没钱,就想典妻鬻子! 你当我为何要进奶|子府,丢下自己的女儿,去喂别人的孩子……活不起啊!你爹好吃懒做,我们母子在他眼里都是可以换钱的东西。” 苗春华脸上放肆的笑,突然僵住。 金嬷嬷:“当年靠做殿下的乳母,我赚了一点辛苦钱,回家本想好好过日子,你爹大手大脚就给挥霍一空,转头便与人谈好价钱,把我药晕了,典去别家。 春华呀,我是要脸的啊……”说到这里,她已泣不成声,“逃回殿下身边,死皮赖脸跟到德安,是我唯一摆脱那烂人的机会。” 怎么会,竟有这样的事!苗春华不敢相信,她跌坐床边,只觉浑身发寒:“我、我从未听母亲提过。” “这种事,叫我如何启齿!” 金嬷嬷恨得是捶胸顿足,泣不成声,“我醒过来,躺在别人家的床上,我、我想死的心都有了啊……若非放不下你和你哥哥,我早就……我还是得活,我只有活下去,才能把你兄妹从你们混账爹手里救下来。” 顺着母亲的话,苗春华开始回忆过去。 她想起父亲最疼爱她了,会趴在地上给她骑马马,夏天帮她拍蚊子,还会给她讲笑话。 可同时也想起来,父亲总是大鱼大肉,每天都要喝酒,她和哥哥身上的衣裳总是短一截儿袖子,一到冬天就生冻疮。 苗春华从未怀疑过父亲的疼爱,可眼下经母亲提醒,顿时后知后觉,父亲的爱是那么浅薄,如同逗猫逗狗罢了。 母亲难得回家一次,总搂着她哭,她不明白母亲为何要哭,懵懵懂懂,如今想来…… 如今想来,那眼睛里流出来的都是苦水呀。 苗春华忽有些站不住,她扶住床架,走到母亲身边,想要抚一抚母亲的背。 却没敢伸手。 “我们母子借了肃王府的势,才摆脱厄运,我疼殿下不假,可也更疼你呀。我们能居于王府这些年,乃是始于欺骗,岂有脸面再要更多。” 金嬷嬷一把拽住女儿,苦口婆心,“我的女儿啊,你忿忿不平,觉得这也不公那也不公,枉我费尽心思为你筹谋。如今我与你说了这些,你若仍想不明白,倒不如当初随了你兄弟一道下去,还能落个干净剔透。” “母亲,我、我想明白了……” “当真?” 苗春华哭着点头。她也是读书明理的人,转眼就想明白了,自己能有如今安稳的生活,已是沾了肃王的光,不单不能贪心索取,反倒要报答才是。 见女儿认了,金嬷嬷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指着外头朗朗青天:“那好,来,你对天发誓,发誓再也不会心怀怨恨,执着于本就不属于你的东西。” 苗春华便跪下去,满脸泪水:“苍天在上,小女苗春华在此立誓,从今往后踏实做人,不妒不怨,不强求。” 金嬷嬷:“不强求什么?” 苗春华:“不强求殿下的心,不强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金嬷嬷:“很好,你是知错能改的好孩子。那么,你今日对王妃妄言,是否也该负荆请罪。” 苗春华咬了咬唇,哭泣了一声:“苍天见证,我会好好认错。” 金嬷嬷长舒口气,扶着桌子又坐下去:“好。你在床上邋遢了几天,不宜见人,今晚好生梳洗,明日郑重往凤翔宫,向王妃请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娘娘小心!” 罗昭锦险些绊倒在凤翔宫的门槛上, 亏得被樱桃扶住。 这一绊,惊吓得回了魂。 打松鹤轩出来,她一路心不在焉。 她知道,苗春华说的那些不过是无稽之谈, 不必在意, 可一颗心偏就是浮浮沉沉, 始终定不下来。 回到凤翔宫, 她坐下喝了碗茶收拢精神, 心情才勉强平复下去,正捏了一块糕点垫肚子,小满突然进来,呈上一封信。 “哪儿来的信?” “谭大嘴神秘兮兮送过来的。”小满回答,想了想, 说,“这都傍晚了,还进府卖东西, 定是专门为送这个信的。” 罗昭锦连忙把信展开,先见信末落款一个“赵”字, 知是赵孤山来信,连忙从头读起。 信中只说了一件事——有生人在扬州打听赵、宋两家的事儿, 特此提醒, 万望谨慎。 罗昭锦背后顿时阵阵发凉。 果然还是没有糊弄过去。肃王心中有疑,居然就派了人去扬州查,也不知可查出了什么。 倘若就此暴露,宋钰和赵孤山,还有可怜的琼华,必会面临惊涛骇浪。 罗昭锦一巴掌拍自己脑门儿上。 她真不该啊, 不该接琼华进府,自以为安排得妥当,如今闯下大祸,如何补救得了。 趁着天黑掌灯,罗昭锦把信烧了。 最后一点纸张燃尽,肃王从外头进来,开口便问:“烧什么东西呢?” 罗昭锦吓一跳,故作镇定:“烧个‘病’字去去晦气。” 孟成煊不疑有它,在她一旁落座,笑话她道:“你还信这个。” “嗯,”罗昭锦点点头,扭头好生看了看他。 因她先前不曾看清楚这个人,没料他默不作声就派人去扬州查,竟也不与她提一嘴的,她便忽觉这个男人陌生,忍不住要再看仔细一点。 却并未在他身上瞧出危险气息,只是见他已换了身衣裳,竟不嫌热似的,穿的是那日见老师时穿过的玄色盘领袍,倒是端正有礼。 他身上还带着皂粉的淡淡香气,想是趁着回去好生洗了个澡,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往那椅子一坐,脊背挺得笔直,一副严肃正经的模样。 不晓得的,还以为他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宣布。 可惜了,罗昭锦只是看清楚了他的皮囊——他清减了些,这两日照顾她辛苦了——却没能看清,他心里头到底是怎么想的。 “可用了晚膳?”他问。 “还没。” “没胃口?” 本来是有的,可去松鹤轩听苗春华一通乱说,转头又收到赵孤山这封信,哪还有吃饭的心情。 罗昭锦不欲被他看穿了,只是笑笑:“这不是等七郎吗。” “我吃不吃都行,倒是你,大病初愈,饿不得。”便叫赶快摆了饭菜。 罗昭锦当真失了胃口,任何东西进嘴都淡而无味,又怕肃王看出她有心事,仍是吃得卖力。 一顿饱食,胃里顶得难受。 饭毕闲话一阵,罗昭锦称想沐浴,扭头躲去净房就是小半个时辰,浑浑噩噩,心乱如麻。 想自己的事,又想宋钰的事。 “娘娘,水都冷了,再不起还要病的。”小满一再催促。 罗昭锦只好穿了衣裳,拖拖拉拉地回去。慢悠悠走在廊下,她抬头,见明月高悬,清辉四野。 夜色真好啊。 可她的心情一点儿都不好。 “怎的洗这么久?” 回去寝殿,肃王正点熏香,如是问。他点的是鹅梨帐中香,不腻不冲,清甜淡雅,是让人身心放松的香。 外衫已去,他只穿了白色中衣,但人还是板正模样。 罗昭锦错开目光,抱起雪奴揉了揉:“好几日没洗,身上都有泥了。” 想抱会儿猫的,樱桃却照例拿来两根儿鱼干,把雪奴哄走了。 屋中只剩他二人,孟成煊瞥了眼晃动的珠帘,笑说道:“你的猫,不如另挑个地方摆窝,省得它总与我搞你进我退的。” 罗昭锦:“殿下又不常来。” 他笑笑:“我说真的。” 罗昭锦心不在焉:“麻烦。” 孟成煊笑而不语,打开花露瓶子,倒几滴在手上润开,帮她敷脸。 她睡前喜欢这样。 高烧一场,她的肌肤似乎更细腻些,摸着好生滑嫩。 灯下看佳人,佳人似芙蓉,孟成煊注视着这张美丽的脸,看不够。这是他的妻子,或许当花颜衰败,生出皱纹,他还是看不够。 于是抹完花露并没收手,孟成煊捧住她的脸,低头亲吻。 罗昭锦本来就不清楚的脑袋,被他亲得迷糊,几时被他抱到床上的,也未察觉。 这种事,他已驾轻就熟,很快伸手探进她衣里。 罗昭锦回神,赶紧按住男人的手:“七郎……” “嗯?” “……七郎准备东西了么?” “没有。”他答。 罗昭锦听得这般回答,心头一时晦暗。他竟又未备那东西,明明上次提醒过的。 正值壮年的男人,哪个不是挖空心思多睡几次女人,他却一再“忘了”。 这不正常。 她心中不免对他多了一丝疑心——肃王是为保持清醒,谨防自己深陷情欲,才拒绝行房的吧。 根本不是怕有了孩子牵扯。 不像她,是毫无保留的,真心诚意地与他“试一试”,哪怕身心皆付,换得个糟糕结局,她也坦然接受。 “那今晚还是不要了。”她说,“我不想这样弄,不正常。” 男人却并不停,吻住她拒绝的嘴。 ——不需要那东西。 他愿与她生儿育女,相守一生,再不提离府之事。 罗昭锦觉得难过、烦躁,没有半分亲热的心情,肃王却并未察觉她的抗拒,反倒更加热情,动手脱她衣裳。 “不要。” 孟成煊并不欲以言语诉说,他更愿以行动证明,夜色曼妙,夫妻结合,正是时候。 他不提,只当作惊喜与情趣。 料她定会很高兴。 双腿忽而一凉,罗昭锦下意识蜷起身子,心头万般抵触。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反感极了男人手指的触碰。 “怎的了?”男人终于察觉她不愿意。 “我说了,我不想这样了,一点都不正常。” 他只是敛眉一笑:“你会喜欢的。”便又低头吻她。 罗昭锦慌忙偏开脑袋。他的吻落了空。 孟成煊略有不解,细细看了看她的神色,才见她眼中泛着一股子冷淡。 于是支起身子:“身体还有不适?” 罗昭锦:“嗯。” 他狠狠咬了咬牙关,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拉了被子盖住她:“我只当你大好了,还是急了些。” 改日吧,身体要紧。 罗昭锦连忙抓住被子,把自己捂个严实,心里头好像有一大群人在吵架,乱糟糟的。 他说收手就收手,是当真在乎她的健康,还是他的欲望其实只是一种表演,所以才能收放自如。 疑惑在心头打转,怎么样都沉不了底。 她看见男人下床,吸气吹灯准备就寝,一时脱口而出:“我于殿下而言,算不算一劫?” 她还是没有办法伴着这样的疑问入眠,着急忙慌地问出了口。 罗昭锦不想日子过得复杂,是什么就是什么,不要谎言,不要敷衍。她可以接受“试一试”,却不能接受从一开始就把她当做一块磨刀石,那是欺骗。 孟成煊被问得一怔,看她竟是一脸认真,失笑:“是啊,是一劫,好大一劫。” 罗昭锦一听这话,猛得坐起。 如此回答,叫她感觉胸口被一把长刀贯穿,剧痛难忍。 他怎么敢,这样直截了当地承认! “眼睛怎就红了?”孟成煊见她变了神色,疑惑不解。 “原来,呵,我不过是你一劫。” 孟成煊:“?” 是啊,这辈子迈不过去的一劫,他心甘情愿被绊住脚步的一劫,不打算强渡的一劫。 霎时间,愤怒充斥了罗昭锦的心,她掀开被子冲下床,愤怒地推开他:“你混蛋!” 孟成煊不防,手中灯盏落地,砸灭了去,屋中顷刻伸手不见五指,只从颤抖的声音可以判断,她站立在对面。 “我混蛋?” “你修的什么道,难道不先修德吗!孟成煊,你要堪破情执,就拿我做磨刀石,你是不是人!” 孟成煊被骂得满头雾水:“宝珠?” “不过也巧了,”冲动之下,她理智全无,“我也不是好人,我和殿下在一起,不过是想有个孩子傍身。” 罗昭锦如是回击,十分痛快。 她怎会允许别人高高在上地伤害她,倘若对方捅来一刀,她一定要捅两刀回去才对。 黑暗中,对面的男人沉默了,再开口时,口吻变得僵硬:“你大病初愈,心神失守,无法安居其位,容易胡思乱想。先睡吧,有什么话我们明日再说。” “我没病,我好了!我就是看穿你了,孟成煊。” “听话,先睡。” 他伸手过来,罗昭锦匆忙打掉,气急败坏:“和你躺在一张床上睡吗,我觉得恶心!” 黑暗里看不见彼此的脸,她的愤怒便失去了一切束缚,不管不顾,只想要个痛快。 “你是不是又觉得我被邪气侵扰了,或者又被妖邪缠身?告诉你,没有,从来都没有!你师父知道的,我是装的。我也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我只是勾引你,想要有个孩子傍身。” “宝珠,不要再说了。” “我就要说!都怪你要走,还想给我塞个养子……我不要,我只想要个亲生的,永远不会背叛我的……你拿我当了磨刀石,别得意,我也不过拿你当个下种的。” 她一口气说完,感觉痛快好多,虽然脸上糊满了泪,可她觉得赢了脸面,倒把下巴抬得高高。 “你,”对面的男人声音颤抖,仿佛用尽所有力气,才问出三字,“你骗我?” “对,骗你的。” “你只是,想要一个亲生的孩子。” “对,说得没错。”罗昭锦咧开嘴笑,嘴角咸咸的,“还有一件事,也要跟你坦白——殿下不是在查吗,查宋钰和赵孤山——没错,他们也是骗你的。” 对面沉默下去。 “大家互相骗呗,没有谁比谁高尚,殿下可不要恼羞成怒。” 这嘴仗,显然是她大胜,对面的男人很久都没发出一个音,久到罗昭锦不知道自己的手该放在哪里,开始想象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一定震惊、挫败的吧。 终于,伫立在她对面的黑影突然走开,从她眼前消失,从这屋里消失,撞得珠帘乱响,如她、此时此刻她的心一般乱。 他走掉了。 本就流淌不止的眼泪,霎时有如决堤。 她赢了。 又怎样呢。 罗昭锦捂住嘴,不敢哭得太大声,渐渐无力地蹲下,坐倒在地上。 她付出了勇气和好多的爱,他怎么可以,这样来伤害她,把她当做修道路上需要克服的业障。 她就这样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停歇,抽泣着,把摔在地上的灯盏拾起,重新点亮。 妆台镜子里映出一张红透的脸,脸上沾满泪水,可怜兮兮。 她看着这样的自己,忽然觉得,自己根本不算赢。 罗昭锦撇开目光,不敢再看镜子里失魂落魄的那张脸,视线下移,恰落在花露瓶子上。 上床之前,孟成煊倒了这瓶花露给她敷脸,手掌温柔,宝贝似的爱护着她的脸。 她忽然怔了一下。 不对,这不对,他给予的疼爱明明很细很真,岂是随便装得出来的。 当她提问,问他自己是否是劫,他答得很干脆,半点遮掩也没有。可是,心里有鬼的人,怎会轻易承认呢,必是要遮遮掩掩才对。 这并不合常理呀。 “啪”!罗昭锦狠狠扇了自己一嘴巴,把自己从偏执中扇了清醒。 她突然醒悟过来。这中间定有误会,是她认了死理,竟不给他说清楚的机会。 七郎说的很对,她刚刚病愈,心神失守,无法安居其位,被苗春华一挑拨就胡思乱想,再又焦虑宋钰的事,才一时崩溃了心防。 都是因为太在乎他了,才会…… 想到这里,罗昭锦再冷静不下,冲出去大声吩咐:“备辇!” 她要去静庐,去找他说清楚。不是那样的,她不是为要孩子才亲近他,她是真的喜欢他。 迅速将衣裳穿戴整齐,步辇也很快备好,可当走到步辇前,她却顿住了脚步,好半天没上去。 “娘娘?”小满见她久未动静,提醒了声。 “不,不必,明日再去。”她摇头后退,转身,又回寝殿。 她不能这时候去。 夜阑人静,待赶到静庐必已过子时,她这样冒冒失失过去,一来显得自己多么卑微,二来他定也还在气头上。 不如先过了今晚,各自冷静,等天亮了,她定好好与他认个错。 作者有话说: 弱弱问一句,大家看到文案标签“破镜重圆”了吗?现在,咔,镜子破了。会圆的,相信我,第二阶段会比第一阶段还要甜,没有经过考验的感情,怎么都谈不上深刻。 第63章 罗昭锦打算明日再去找孟成煊。 反正他一向好脾气, 每每与她有不对付,都是回他静庐做只缩头龟,她明儿再去把他揪出来就是,不必着急。 她觉得自己今日有些肆无忌惮了, 都怪他惯的, 以后还当收敛着点儿, 任性多了, 也会伤人心的。 罗昭锦倒在床上, 想着明日要如何与他道歉,拟了一些话揣在肚子里。 末了,又去想宋钰的事。 看过赵孤山那封信,她觉得,肃王大概已什么都知道。 她拿这件事情刺激孟成煊, 不全因为嘴快,也不全为出气。 趁着他尚未提出,她若将之全盘吐露, 那这件事便不单只是宋钰和赵孤山的事了,她知情不报也有责任, 好歹能替这对苦命鸳鸯担下一些。 明日去静庐之前,还得知会宋钰一声, 让宋钰心头有点儿底, 别太老实了什么都交代,到时候自有她去担这纵容之罪。 罗昭锦病愈不久,浑身疲倦,本来心事重重,可想着想着却就睡着。 蜷缩床上,一直到天微微亮, 被外头说话声吵醒。 她揉揉眼睛,坐起来,正奇怪外头怎么了,就见守夜的小满冲进来:“不好了,娘娘!” 她哈欠打到一半,猛收:“什么不好了?” 陆小满满脸惊慌,想说什么却又不敢的样子,犹豫着只是说道:“金嬷嬷来了,在外头候着呢。” “这个时候?”罗昭锦清醒,下床塞上鞋子。天还未亮金嬷嬷就来,必是为了什么天大的事。 出去见嬷嬷坐在外头椅子上,孤灯一盏,映照着她煞白的脸和泛红的眼睛,以及浑身的颓废。 “嬷嬷?”这一声喊出去,罗昭锦听见自己的声音略略发颤。她望着失态的金嬷嬷,心中那团疑云飞快凝成一个答案,隐约猜到什么。 “殿下留了两封信,天不亮就走了。这封是给王妃的,快看看。”金嬷嬷扶着椅子站起来,把信递给她,手是哆嗦的。 罗昭锦屏息接过,看着上头肃王的字迹,心头猛地一颤。 “嚓!” 她一把将这信揉了,很是想冲到那盏孤灯前,烧了了事。 一个字,她都不想看。 金嬷嬷:“王妃?!” 罗昭锦闭上眼,眼中发热,有什么东西控制不住地涌出来。 她猜得到,昨晚从她嘴里听到绝情的话后,孟成煊,一个本来就在犹豫是否要走的人,会在信里说什么。 她想着彼此先冷静冷静,可他这个明明只会缩壳的人,却连一晚的时间都不给她,便有了行动。 “不论如何,王妃还是看看信吧。”金嬷嬷劝道。 罗昭锦到底将信展开,逐句读来。 这封信,字里行间透着可怕的平静,没有愤怒与期望,更没有商量的余地。 外头天亮了,她的天却突然黑了。 这个男人如同上一世,踏上了那条修行之路,临走,留下书信将王府事务作了安排—— 他自请削去亲王位,入山修道。自离府之日起,妻妾自由,可另行婚嫁,特请圣上宽大以待。 王府田产尽充作公田,王府名下金银财物,一半援修养济院,余下一半则由王妃、金嬷嬷各分四成,次妃分二成,以养余生。 这信是一式两份,加盖亲王金印与他的私印,罗昭锦这里一份,长史司也收到一封。 上一世他只是走了,这一世却还自请削藩,遣散妻妾,与前半生的一切作了彻底的切割。 罗昭锦这厢刚看完信,什么话也还不及说,便有长史司遣了太监求见,言辞慌张地请肃王妃想想办法。 于是她又听说,今日清晨,王府属官皆去阻拦肃王,无奈肃王有拳脚功夫在身,却阻拦不下。 金嬷嬷闻言急道:“长史司拦了很久,殿下必定尚未走远,王妃!” 倘若这时候追过去,兴许还能把他劝回来。 罗昭锦捏着信,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太阳初升,晨光落于她脸,她冰凉的脸颊感受到微微暖意,恰似昨晚他手掌的温度。 “衣裳,给我。”她说。 那个男人要走,便走他的。毕竟只是“试一试”,她早就设想过这终究两散的结果。 可是她不甘心,虽她实在错得离谱,孟成煊却怎能用这样一封信,就把结局定了,一个照面都不与她,一句话也不听她讲,她本来是想好好道歉的。 于是草草披了件衣裳,头发也不及挽,她便追了出去。 罗昭锦向来是能坐不站,能躺不坐的,爬个偶遇峰都上不去,今日倒撒开了腿追,从凤翔宫经卿云宫,过卿云门、承运门、端礼门、重明门……一直跑上大街,往东门方向,脚步不住。 她跑得气喘吁吁,喉咙间铁锈味漫上来,日头渐高,火辣辣的焦阳铺开,便如雪上加霜,要累死她去。 可她没敢停,就怕慢了那么一点,就再也追不上他。 清晨的大街人还少,她远远盯着东门方向,望啊望,终于望见那道熟悉的背影。 一袭深蓝得罗,一个小小包袱,金光落在他身,将他身躯半掩,朦朦胧胧的,他渐行渐远。 “七郎——”她高喊着追过去,声音在空旷的大街回荡。 男人的脚步应声停顿,可只是片刻,复又往前迈去。他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几乎就要完全地走进光中。 那光晃得她睁不开眼。罗昭锦心急火燎,双腿却灌了铅似的沉,没办法再快一点。 “七郎,七……别走,你、你听我说……我……” 她想要大喊自己错了,求他停下脚步听她说句话,可是跑了这么远,紊乱的气息却不允许她多说一个字。 她真是糊涂。老师当日说得对极,她这个人太好面子,早晚要吃大亏。 倘若昨晚她及时赶去静庐,哪怕他不肯相见,她拍他的门,爬他的窗,拉下面子承认自己发疯了才说那样一番话,他不原谅就吵他一夜。 他心那么软,一定还能挽回。 罗昭锦以为他会包容地等她找去,却没想到,孟成煊竟已堪破,脚步不再为她停留片刻。 魏明时是陪着一道离去的,他听到动静,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眉心便皱起来——那个平素娇气的王妃,跑得头发都乱了。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正于心不忍,忽听肃王悠悠道,“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 魏明时收回目光,默默跟着往前去了。东门已在眼前,度过它,便是度过心坎,从此以后,天地为家。 清晨的金光落在孟成煊的脸上,他眼下乌青,脸色泛白,但眉心舒展,双眼澄澈,从头到脚带着一股自在之风。 他听见了,他的妻子在呼喊他,挽留他,然他心中无有波澜,也没有回头看一眼的冲动。 他的道路早已决定,不过短暂误入歧途,终究是要回归正道。 思索一晚,孟成煊想通了。 他这一生,背离故土,父亲早亡,母亲分离,又有乳娘利用,妻子虚情,友人假意,妾室避他如毒虫。 如今,再无法自欺欺人。 不如放手。 这尘俗一生,无一是真,于是脚步从容,一步步走向他的正道。 罗昭锦追不动了,尽管肃王的脚步并不快。 “啊——”她绊倒,摔得浑身都痛,爬不起来,“孟成煊……你、你就这么铁石心肠!” 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愤怒,眼泪夺眶而出。 没有回应。他的背影终究消失在东城门口,金光之下,仿佛从这个世界消息了。 罗昭锦耳边霎时死寂,结束了,这就是他们试出来的结果。 一瞬间,她忘了这里是大街,趴在地上大哭起来,来不及束起的头发,散落下来遮掩住她糊满泪的脸。 “娘娘!”陆小满脚程快,头一个冲上来,不知所措地蹲在旁边。 随后宋钰并凤翔宫一大群太监也赶到了,跑得是上气不接下气。 “宝珠!宝珠……”宋钰蹲下扶她,没能扶动,只好劝起来。 “咱们先回吧,离府只是殿下一厢情愿,圣上不会同意的,且冷静冷静,再商量看怎么办。” 街上人就要多起来,肃王妃披头散发地趴在地上哭,岂不是要在外搭了戏台子,给人看热闹。 别离千般痛苦,万般揪心,足叫人失去理智,宋钰感同身受,可事儿还有回旋余地,得抓紧想办法才是。 她心正焦急,哭声却突然住了。 “谁稀罕他!”罗昭锦坐起来,一双眼睛胀满血丝,可里头的精光实在闪烁得耀眼。 她一把抓住宋钰,竟笑起来,“他走了好呀,你没听说吗,他自请削藩,放归妻妾,咱们自由了,还有大把的钱财花不完!” 宋钰盯着她欢喜的脸,呆愣住。 罗昭锦爬起来,兴奋地笑着:“我得恭喜你才是,阿钰,你的月亮就要圆了。” 突生这样的变故,宋钰哪里喜得起来,只觉得鼻尖发酸:“我……” “咱们不是没听成戏吗,以后想去就去,再也没人拦。” “……” “还有,我上次吃的那个包子不错,我带你去尝尝。” “宝珠!”宋钰只想求她不要说了。 罗昭锦却拉着她的手:“走,咱们回去分钱!先斩后奏的可不是咱们,趁圣上尚未驳回,咱们把该吃下的吃下,做成定局。” 宋钰舌头打结,已然不知该如何劝说,被她拉着往回走。 在场一大帮人,除罗昭锦笑着,无一不是垮着脸。肃王府遭遇巨变,肃王走了,肃王妃……这是气疯了吧。 罗昭锦才没有疯,她擦干净脸上残余的泪,不提一句伤心,边走边吩咐跟出来的鲁有德。 “你先是管库房的,王府私账最是清楚,一日之内可能清点完毕?” 鲁有德才不在乎什么肃王,他只听肃王妃的吩咐,肃王妃说怎么办他就怎么办,干脆应下:“奴婢尽力。” “何川机灵,让他跑个腿儿,三日之内在城中赁个大些的宅子,我要搬出去住。” 鲁有德:“是。” “还有……” 回去这一路,罗昭锦将王府事务尽数作了安排,眼泪?委屈?统统抛开,什么都比不得她的自在余生。 她其实早就想要自由了,不是吗。 回到王府,长史司左右长史一同求见,望与她商量请回肃王一事,她却避而不见,推说内廷无权干涉王府要事。 只去了松鹤轩,告知金嬷嬷计划。 金嬷嬷已然哭过一场,因早便能接受肃王离府,故而王妃什么安排她都听从。 罗昭锦没打算撇下金嬷嬷,金嬷嬷好相处,捎带着也无不可,也算她仁义一回。冷静地说完事儿,她走出松鹤轩,在门口撞见个人。 正是不好相处的那个,苗春华。 苗春华显是哭了一场,泪还挂在脸上,可怜兮兮,好像那个被抛弃的不是罗昭锦这个做妻子的,而是她。 罗昭锦看到她就来气,一句“现在你满意了吗”几乎要脱口而出。 话到嘴边却又忍住。 她又不是怨妇,何必还为此事争执。今日是她新生,应该挺胸抬头,高歌猛进才对。 深吸口气,她只是扯了下嘴角,不屑:“哭什么,少个男人不能活了?” 苗春华本打算今日向王妃负荆请罪,怎料府中突生变故,她的道歉却没有机会好好说了:“我……” “你什么,还不赶紧收拾东西,改明儿搬出去。”罗昭锦说罢便走,径直回她凤翔宫去了。 苗春华望着肃王妃远去,眼泪止不住落,一时气上不来,眼前阵阵发黑。 一切都是她的错,她若不胡说八道,怎会酿成这样的结果,骂她打她也好啊,不要这样轻飘飘的。 “娘,我……”她撑着回到屋内。 金嬷嬷瞄她一眼,眼神苍老了几岁:“不说了,收拾东西吧,唉……” 殿下走了,不会回来了,王妃也非要走,这王府注定要散。 罗昭锦从大街上回来,脚不住嘴不停,安排完这个,料理那个,终于坐下喝口茶,也是询问下人去留。 凤翔宫这么多太监婢女,愿意跟她的,她接着用,若不愿意留,领了二两遣散银就可以出府了。 鲁有德与何川自不必说,小满、樱桃也都愿意继续陪伴她。最终婢女走了几个,阉人因无甚去处,无一离去,算下来,还有二十来人围着她转。 傍晚时分,账本就盘点出来与她过目,罗昭锦喊了金嬷嬷、宋钰一同坐下,照肃王信中吩咐,将金银作四四二的分配。 就这般的,她雷厉风行,把一切定了,只待何川那头赁下宅院,就搬出府去。 忙碌结束,转眼竟已天黑,又该歇下了。 宋钰不放心:“今日突发变故,叫人心头惶惶,宝珠,今夜我和你一起睡吧。” 罗昭锦满不在乎,抱起雪奴,竟是笑嘻嘻的:“心头惶惶?不是该高兴么,你呀,把你那颗心放回肚子去吧,别担心我。” 捏起雪奴的小爪子,“来,跟阿钰拜拜,明儿见。” 宋钰还想说点什么,却看罗昭锦是油盐不进,只好叹着气回她幽梅轩去。 陆小满和陈樱桃见贞静夫人都劝不动,也都不说什么,这么大的事,岂又轮得到她们多嘴,便只埋头做事,服侍了王妃上床,默默下去。 罗昭锦耳朵边吵闹了一整日,终于安静。她有些累了,抱着猫儿坐在床上,这一坐,再回神来,蜡烛已快烧了一半。 她看了眼自己空旷的床,挠挠猫下巴,笑道:“这下好了,没人跟你争床睡。” 雪奴蜷在她怀里,眯着眼睛打盹儿。 “你不高兴吗?我很高兴呢,从今以后我就是自由身。” 雪奴抬起小脑袋,懵懂地看着她。 “不相信?等着瞧吧,没有他,我会过得更好。” 打盹儿的猫儿忽然伸爪,爪子按在她颤抖的下巴上,精准地按住一滴滑落的东西。 舔一舔,咸的。 罗昭锦吸吸鼻子。 真的,她很高兴。 作者有话说: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道德经,第二十三章 。——周末双更哈 第64章 夜里做了许多梦, 罗昭锦没睡好,懒懒直到很晚才起。樱桃进来伺候时,说贞静夫人天刚亮就等在外头了,这都等了一个时辰。 罗昭锦赶紧把宋钰喊进来。 “难得这么早看见你, 怎的, 想到能出府去, 兴奋得睡不着?” 宋钰确是睡不着, 但和兴奋不沾边儿, 她是愁得睡不着,看着罗昭锦那核桃似的双眼,她实在无奈:“你要不先照照镜子,再跟我说什么高兴不高兴。” 不用照镜子罗昭锦也感觉得到,自己眼睛肿胀, 梦里应是哭过,纵是她嘴上再豁达,这双眼也出卖了她。 她摆摆手, 让樱桃先出去,自在妆台坐下, 拿起梳子刮头发。 不再嘴硬。 “事到如今,我也跟你坦白好了——是啊, 我在强撑, 明明难过死了。可不这样又该如何,难道抱着枕头哭去,等着老天爷把他给我送回来?” 宋钰:“他必是去了半闲观,咱们即刻套车,去把他请回来,哪里用得着老天爷。” “我不去。” “宝珠……何苦这么犟。”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他走得决绝, 我请不回来他。”罗昭锦重复地疏着同一撮头发,“他有他的路走,我也有我的路走,他不回头,我也不回头。” “可你们明明……”明明还有误会没说清呀。 “阿钰,”罗昭锦打断她,“你有没有想过,像我的女傅,像璇玑手江娘子,像徐夫人那样……自在地活一回。” 宋钰哑口。 “她们都不是谁的谁,我也可以不做肃王妃,不做谁的妻子,我就是我,我不信她们都做得到,我却只能守着一个男人,一个宅子过一生。” 还要承担朝廷给的生死重压。 宋钰连连摇头:“疯了,你们都疯了吧……” 罗昭锦:“你当初和赵孤山私奔生孩子,不比我还疯。” 宋钰语塞。 罗昭锦慢悠悠换了一搓头发梳:“我想,我也没有那么爱他,我只是孤单久了,想要有人疼。现在我想通了,没有人爱我,我就自己爱自己,自己疼自己。” 这,大概就是她再活一次的意义。 什么换个孩子养老,什么夫妻破冰,都不过是把这牢笼装扮得好看一点,自欺欺人地继续坐牢罢了。 所以,一别两宽,是最好的结果,今时虽然难过,但时光无敌,定会淡化对他的想念。 她祝孟成煊修得大道,也祝自己前程似锦。 宋钰沉甸甸叹气:“没人疼你……你这么说,是把我排除在外了?” 罗昭锦:“不一样,阿钰,你自有家人去疼,我如何排得到前头。所以,你也不必看孩子似的看着我,我不是你的包袱。” 宋钰沉默,再找不到话劝。 罗昭锦刮了好一会儿头发,指尖终于也不再颤抖。其实刚才说的这些话,对她自己而言,何尝不震撼。 她放下梳子,从妆奁的最里层取出那块雷击枣木法印。法印捏在手里,光滑细腻,她还能想起来,自己最初得到它时,心情是怎样的复杂。 她郑重地把这东西挂在腰间,放下衣裳遮掩住。 宋钰看傻了:“贴身佩戴?你这到底是放下了,还是没放下?” 罗昭锦:“人活一辈子是要吃教训的,不然就白活了。” 人活两辈子,更要吃教训。 “放过彼此,不代表我心里就没有了他。往后余生,我该时常想起他才是。” “为何?” “因为,要常记‘珍惜’呀。” 宋钰抿唇,噗嗤笑了:“论勇敢,我还是逊你一头,竟连这都不避讳。” 罗昭锦嘿嘿笑:“哪里哪里,我这小天印戴身上,也只敢藏在衣裳下头,你可不许与别人说。” “好好,我不跟别人说。”你心里还有他。 两人聊罢了,同出去用早。今日的早膳照常是丰盛精致,有罗昭锦爱吃的蒸酥酪。 她胃口不错,吃着吃着,突然想起什么,与鲁有德吩咐:“有个事你安排一下。” 鲁有德上前听差。 “咱们就要走了,大家也都放肆一场吧,你让典膳所把存放的食材都用了,这两日咱们阖府办个大宴,不论什么身份,都上桌吃饭。” 当是散伙饭,也当是庆祝,更是要把离府的事情做实。 肃王府因此热闹了整两日,到第三日,罗昭锦极果断地搬出王府,离开了这个居住两辈子,几十年的地方。 说舍得,也不舍得。 离开凤翔宫之前,她抚摸着玉座后悬挂的大幅帛,那上头是金线织就的云霞与凤凰,代表着她肃王妃尊贵的身份。 今后,都没有了。 连许多她喜欢的衣裙,因绣了凤纹,也再不属于她。 她一旦决定离开,就会做回一介平头百姓,光是想想,心头都是惶恐。 但她还是这样选择了。 罗昭锦很有些不舍这锦绣繁华,但也不曾留恋多久,她很快上了马车,回头最后看了眼亲王府的绿瓦高墙。 丢出决绝二字:“走吧。” 翟冠、大衫霞帔、玉革带、金册……都放在凤翔宫的玉座之上,通知了长史司去取,归还朝廷。 肃王离开得决绝,她不遑多让。 离开肃王府后,罗昭锦如期般到了城西一处大宅子,忙碌半日,安顿下来。 这处宅子又大又新,何川找得不错。 罗昭锦看了一圈,见不论房间还是院子,摆置都颇有品位,地板、砖块一概九成新,十分满意。 这里,就是她的新家了,比不得王府气派,可一砖一瓦都是她自己的,今儿要嫌哪堵墙碍了眼,明儿就能做主拆了。 按说这样一等一的宅院并不好找,可何川这小子毕竟脑子活,竟去找福顺斋的徐夫人帮忙。 徐夫人生意场上结交了不少友人,恰晓得有个资金周转不开的,手上正缺钱,想变卖房产,索性将这宅子低价购了来。 转手赠给了罗昭锦。 罗昭锦原只想赁个宅子,先安顿了再谋以后,没想一分钱没花便得了处房产,倒也没与徐夫人客气。 徐夫人从她这儿得了多少好处,她心里有数的。今肃王府没落,徐夫人不曾疏远,反倒帮衬起来,也算她种瓜得瓜,应得的。 徐夫人临走,还把郑巧云还给了罗昭锦,嘴里仍是恭维不住,不愧是生意场上的人精,格外会经营人脉。 “这宅子好大,我还以为咱们搬出来得挤挤才能住呢。”宋钰在新家里转悠半天,不住感慨。 不曾想,这宅子恰有三个独院儿,她可以和先前一样独住一院,金嬷嬷和苗春华住一院儿。 至于罗昭锦,她和郑巧云住正院儿,方便商量日后做个什么营生,毕竟坐吃山空,总得有进项才是,也不枉郑巧云学一场生意经。 罗昭锦摸着墙上悬挂的山水画——不同王府的富丽堂皇,这里好生清幽,若再减少些东西,就与静庐很像了。 她应宋钰的话:“估摸着,肃王离府的消息已经传到京中,过不得几日,京里就会派人下来。咱们也累了两日,得养好了精神才好应付啊。” 便指了两个丫鬟给宋钰,叮嘱她尽早将自己的事情理顺。 宋钰原先那个婢女,叫星月的,一向都不安分,已领了二两遣散银子,另谋出路去。幽梅轩的丫鬟因见连星月这个贴身婢女都走了,便都怕宋钰不好伺候,也都不留。 这反倒好了,宋钰身边无人,真是自由了。 这日傍晚已是收拾得差不多,厨房开火做了大几桌菜,众人不论身份围坐院中,好生痛饮一场。 夏日炎炎,人人干劲儿。 饭毕,因都累了,各回各院歇息去。 罗昭锦的房间不比从前宽敞,拔步床换了架子床,五屏妆台换了黄花梨三屉折叠镜台,一切普普通通的。 不过,清幽雅致,窗户口对着一株凤尾竹,风一吹来,沙沙轻响,反倒添了幽静,叫人摒弃烦心。 “巧云啊,”虽早疲乏了,她却舍不得睡,靠在软榻上与郑巧云说话,“你跟着徐夫人学了大半年,可有心得?” 手伸进衣裳底下,慢悠悠地盘着小天印。 窗外虫鸣,夜色颇好。 郑巧云已然今非昔比,不是当初那个不起眼的戏子了,如今是一身绫罗,言行举止大方有度,不晓得的,还当她是哪家精心教养的女儿。 徐夫人算是尽心尽力了的,罗昭锦没看走眼。 此时,郑巧云坐在茶桌前,为罗昭锦烹茶,烹茶的技艺非是一般,看得出下了一番苦功夫。 “回娘娘的话……” 罗昭锦笑:“哪来什么‘娘娘’,还改不了口么。” 郑巧云:“夫人……干娘把我送回来前,给我指了两条生意路。” “哪两条?” “一条是砸钱多回报也多的船运,一条是容易起步的胭脂水粉,香料之类。她说,船运利大,十分推荐。不过,我看今情况不同了,船运怕难经营起来。” 毕竟没有了肃王府,就没有了坚实的靠山。 罗昭锦点头:“你是初试手,我也是没经验,投钱多的咱就先不干了。你说香料、胭脂……我也不十分懂,明儿请了宋钰过来,她懂,咱们再商量是好。” 话料到尾声,紧接樱桃捧了拜匣进屋,说外头有人来见。罗昭锦看那拜匣中放着一方手帕,上头绣的是一团琼花,心中立时了然。 还能是谁来,赵孤山呗。 罗昭锦赶紧与郑巧云打住,看着那帕子上的琼花,为难地皱了眉。 肃王府生变的消息,只怕头一天就流传出去了。赵孤山必定一早等着,等到她们搬出王府,便趁夜色掩盖,前来见宋钰。 可肃王府的事尚未有朝廷最终的旨意,宋钰名义上还是肃王的次妃,规矩仍在,如何能够轻易见外男。 他来得这么快,好不急躁,若叫旁人看到是要传出闲话的,若再追究出前事,落了皇家脸面,哪还有什么以后。 罗昭锦并不感动,只觉这人真是荒唐,先拐带了宋钰私奔生子,如今又来惹麻烦。 可宋钰思念日久,不见却也不妥,便只好在前厅摆置纱帐,喊了宋钰一起,坐在后头见客。 坐下不多时,罗昭锦捏了捏宋钰的手,果摸得她手心里头薄薄是汗。 “紧张?” 宋钰点头,还没见着人,脸就紧张得烫,一颗心就要跳出来似的。 罗昭锦为她高兴,可还是要提醒一句:“如今尚不到时候,莫叫人瞧出什么来,若传出闲话,好事也成坏事。” 宋钰:“我省的,你放心吧。” 两人在此坐了片刻,赵孤山经由何川领了进来。他带了琼华。 万幸他还记得规矩,与琼华先跪下磕头:“拜见王妃娘娘。” 并不曾上来就喊宋钰。 宋钰听得那久违的声音,当即是浑身紧绷,隔着那纱帐,望眼欲穿,纱帐却隔得人影模糊,根本连五官都看不清。 “免礼,”罗昭锦请他上座吃茶,冷淡问起来,“这天儿也不早了,阁下此时登门,不知所为何事。” 赵孤山起身回话:“听闻肃王殿下堪破红尘,前儿上了偶遇峰。” “是啊,整个德安府应该都知道了。” “在下与肃王殿下交友数年,也曾一道吟诗作画,论道品茗,自问也算得知己,今突闻他离府,倍感震惊,亦感遗憾。” 罗昭锦还担心着他提宋钰的事,没料他却说的是肃王,不禁错愕:“他是突然的决定,无人不感意外。” “在下以殿下友人自居,竟不能早日察觉殿下去意,心中有愧,欲往偶遇峰上询问清楚。” 罗昭锦诧异了,她只当这赵孤山是为了宋钰,才刻意接近肃王,从未真心结交,没料这赵孤山也是性情中人,倒与肃王真做了朋友。 不过也不奇怪,肃王和善可亲,便是一开始揣着目的接近,也很难不喜欢上他这个人。 她自己不就是这样的。 如今肃王突然离府,原因为何,赵孤山估摸着也能猜到一二,必是心中有愧。今提起要上山去见肃王,不逃不避,也算得君子一个。 可那又如何,那个男人难道会因为赵孤山的坦白,就想通了回来吗。 罗昭锦不认为会有结果,当下只是笑笑:“阁下要去求见肃王,自去就是,何必还来问过我。” 赵孤山拱手:“在下不才,但跑腿书写之事还算拿得出手,娘娘若有用得着之处,只管吩咐。今日来,特为表此心意。” 罗昭锦看他这一鞠躬十分诚意,终于勾勾了勾嘴角:“好,我记下了,多谢阁下好意。” 他进来不提宋钰,先提了肃王,又欲帮衬友人之妻,罗昭锦看他终于顺眼些许。 赵孤山:“只是,今倒有一事先拜托娘娘。” “你说。” “在下明日便上山求见肃王,想必殿下不会轻易允见,少不得耽搁些时日。我这女儿……” “知道,你留她在我这儿吧。” 罗昭锦抬抬手,将琼华招了过来,小姑娘绕过纱帐,一见了宋钰就扑上来,好不欢喜。 宋钰抱着女儿,喜得眼中泛泪。 罗昭锦见那母女俩搂在一处,也跟着笑起来。 真好呀,一家子眼看就能在一起了。 她突然想喝银耳莲子羹,上辈子宋钰死后,再也没有喝过。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赵孤山有没有能耐把肃王劝回来 第65章 “善人请回吧, 师父还是不愿见你。”魏明时如是回话。 赵孤山已在半闲观等候两日,始终未得肃王面见,今日再来求见,仍是被拒。 他心中实在难安。 他与肃王的结交, 的确始于欺骗, 非君子所为, 可撇开这背后的原因, 孟兄与他当真是志趣相投, 可为一生之友。 是他实在对不住。 只得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交与魏明时。 “那就烦请中贵人,将此信送到殿下手里。”想说的话,只能写在纸上了。 魏明示接了信,转身回屋。 赵孤山在外等候, 片刻后,闻得房中传出焦味。 不禁皱眉。 不过半盏茶,魏明时便又出来, 他急忙问起:“如何?” 魏明时神色淡淡:“善人不曾闻到么,何苦再问。” 肃王并未看信, 将它烧了。 赵孤山彻底不知该如何是好。或许,他来的不是时候, 应当冷静冷静, 过阵子再来为妥。 魏明时:“不过,师父有两、两句回给赵善人。” “请讲。” “和大怨,必有余怨,安可以为善?” 赵孤山心中一凉。 这是说,不怨,也不和, 彼此缘尽,当各走各路,不必再见。 这便是肃王的态度,就是满天神佛来,也请他不回。 “还有一句呢?” “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 赵孤山原不修道,后来为与肃王结交,是废寝忘食啃道藏,这句何意岂会不明白,一时眼眶发热。 这是告诉他,他从肃王那里拿走的,不必还,肃王自愿予他,并无损失,反而得到。 “我知道了,多谢中贵人。” 赵孤山对着房门作了一揖:“赵柟在此,诚祝肃王殿下,早日得道。” 缘尽于此,不复再见。 魏明时目送赵孤山远走,回去房间,见殿下仍在一刀一刀刻着木头,不疾不徐,就要成了。 前儿得了一块雷击枣木,殿下亲手将之雕刻成一块法印,与先前那个一模一样。 “他走了。” 殿下吹去木屑,没有抬头。 魏明时拿来扫帚,默不作声地打扫起地上的木屑渣滓。 那日来到山上,殿下又问他一遍,是否要自由身。他不要自由,他只愿守着殿下度日。 可他是个阉人,又是个结巴,资质不足修道,拜不了忘机子为师,留在这山上也是为难人。 索性与殿下叩头,求殿下收他为徒,殿下拒绝不得,终究默认。 他便改口称殿下“师父”,“师父”却未给他更名,想必还为他留着离开的路吧。 可殿下低估了他,他陪伴殿下的决心,正如殿下抛却王位的决心。 刻刀“咔擦”,扫帚“哗啦”,一声声都是山中岁月。 罗昭锦就知道,赵孤山不可能请得动肃王下山。 他前脚回来领了琼华归家,后脚京中特派的天使便到了。那一帮人同样上了偶遇峰,同样是肃王的面儿也没见到,只得了肃王八个字的手书—— “缘尽则散,事理之常”。 天使没法子,回来请问肃王妃,肃王妃亦是决绝,当着天使的面儿咬破手指,写下七字血书——“愿为天公度外人”。 天使捧着那血书,人都懵了。 不知道啊,从未没处理过这等事——亲王离家出走,亲王妃也不回家,偌大个肃王府,给耗子住。 好在来前圣上给过指点,说实在劝不回肃王,就宣读圣旨,遂了肃王的意就是。 天使也算尽力劝过,遂当众宣读了圣旨,削去肃王王位,肃王府贴条封禁,王府属官与仪仗器皿尽数返京,王府财物按肃王留书处置。 因是情况特殊,许多细节并无明旨,肃王妃不肯返京也不肯回原籍,肃王的留书又请求宽待妻妾,天使拿她没办法。 只好带着她那七个字的血书,先回京去,看圣上是否再有旨意。 如此折腾了三四日,罗昭锦出宅门,亲送了天使返京。 今恰入七月,正是最热时节,天使的车队驶离,车轮刮起的风却清爽至极。 “阿钰,你感觉到了吗?” “什么?” “自在的风。” 恭喜她自己,恭喜宋钰,还有……恭喜孟成煊,偶遇峰上的风,吹着应该也很舒服吧。 她真想痛饮一回。 “宝珠?”宋钰连喊几声,才把罗昭锦喊回神,“想什么呢,车队早走远,咱也该回了。” 车道上已不见了车队影子,她还愣在门口。 罗昭锦转身:“我在想……” “想什么?” “咬破手指那点血根本写不了血书!还好只是七个字,我咬了三根手指才够,太他奶奶疼了,再也不干这种蠢事。” “……” 事已成定局,罗昭锦高兴得喝了好几杯,醉在弥勒榻上。 醒来听说因肃王府的事尘埃落定,便有好几波人登门拜访,她醉着,都是宋钰代为接待的。 头一个来的是莲心,掉了好一会儿泪,临走说过两日再登门,留下一些礼物。 第二个来的是江晚棠,见她醉着,也没多留,只留下话来,说但有用得着她的地方,尽管开口。 第三个来的是吴桂英。她不信肃王府就这么没了,也是哭了好一会儿才走。 “她临走还问起来,是否有回旋余地。”宋钰说。 “呵。”罗昭锦只应了一声冷笑。 吴桂英的眼泪是流给自己的,肃王府没了,她的靠山就没了,在马家作威作福的日子结束了,以后想必不会再好过。 隔天,谭卖婆也登门了。肃王府的生意没了,她的生计大受影响,过来问问罗昭锦日后可还有用得到她的地方。 罗昭锦正与郑巧云商量着做生意,拟定先开个香铺,昨儿已经相看中了一处铺子。 届时生意铺开,需要人广而告之,哪里能少得了谭大嘴这张大嘴。 谭大嘴欢欢喜喜,拍了胸脯保证出力。 晌午,罗昭锦留她用饭,饭桌上,听她说起马家后宅的事儿。 “嗨哟,那个吴桂英刚嫁过去就跟哥嫂吵得昏天暗地,要分家,要多少多少才满意,马家碍着肃王府的面子,不好开罪了她,僵持好些日。抗不过,正说要遂了她的意,结果……” 谭大嘴一拍桌子,“王府没了!” “哈哈哈……”罗昭锦笑得拿不住筷子。好笑好笑,真好笑! 谭大嘴:“她原先多跳啊,突然叫嚷不起来了,哥嫂先没把她怎样,她夫君马源倒把她打了一顿,我那天去她家卖东西,看她眼睛边上青了一块。” 啧,这人啊,得势之是莫猖狂,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又算得准几时要遭报应。 吴桂英才嫁过去多久啊,一个月都不到,日子就过成这样了。 马源是被肃王府压着娶她的,心里别提憋了多少气,现在好了,全撒她身上。 “嗐,不提她了,今儿天不热,咱们吃完饭去看看铺子。谭婶儿也一道去吧,等开张了,你跑腿推销,我算你分红。”罗昭锦说。 谭大嘴听得这声亲切称呼,怔了一怔:“哎!”喜不自胜。 做生意的事,罗昭锦不太懂,但她有郑巧云主理,鲁有德看账,宋钰调配,何川跑腿,谭大嘴推销。 她自个儿出钱做大东家,因是鼻子灵,还能把把原料关,这生意做起来想必不难。 饭后众人去看铺子,见地段好,铺子也好,果断付了定金敲定。而后,便在空荡荡,只摆了两把椅子的铺面里头,商量起如何布置,起个什么铺名儿好。 几人正聊得起劲,门口突然蹿进来个女子,茫然地看了眼几人,“呀”了声。 “这儿不做胭脂生意了?” 众人被打断,郑巧云近前笑说道:“胭脂铺关张了,过不得几日,改我们香铺开张,初起三日半价,可别忘了来光顾呀。” 女子“哦”了声,退出去,与外头马车里的人回话:“夫人,胭脂铺关张了,这儿以后改卖香了。” 车中人恼道:“我如今嗅不得异味,只他们家胭脂用得惯,怎说关门就关门了。” 不信,探出头来瞧,果见那胭脂铺的招牌都下了,空空敞着个门。 张英心头窝火。 因见今日天气凉爽,她特去庙里求平安,谁想抽到一支中下签,花了好些银子改运,回来又撞见喜欢的胭脂铺关张,竟整日都不顺。 心火因便腾起来,她这就下了车,往那空店里去,嘴里骂着:“好好的胭脂铺怎就关张,莫不是谁被人盯上铺面,使了手段。” 走进店中。 这一进不得了,撞见肃王妃坐在对面,给她吓得猛然一退,险些倒栽在门槛上。 罗昭锦眼睛眯了眯,觉得气呼呼冲进来这人真眼熟。 “张英!”还是郑巧云认了出来,急忙地伸手来扶——哪怕张英改头换面,她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张英乍见旧识,心头突突乱跳,她扶住丫鬟的手,手指颤抖。 丫鬟察觉夫人害怕,连忙护到身前:“知府夫人在此,不得无礼!” 知府夫人?郑巧云好生一惊。早从徐夫人那里听说,陈知府与原配和离,扶正了小妾张氏,她没想到,那个张氏竟就是张英。 当初挚友闹掰,分道扬镳,只当是这一生都再难碰面,怎晓得还有再见之时,各自也都有一番境遇。 郑巧云激动不已:“是我呀!” 旧友热情,张英却收敛起眼底的惊讶:“犯不着提醒,我记得你。” 下巴高抬。 郑巧云不料她冷淡,一时又想起当初张英嘴上决绝的话,心中失落,很快就沉默下去。 店里只两把椅子,一把罗昭锦坐着,另一把,张英坐了上去。 “今时不同往日,以前的事就莫提了。”她说着瞥了眼肃王妃。 不,哪里还有什么肃王妃,肃王王位都削了,肃王府也封禁了,眼前这个只是个平民女子。 今日与郑巧云重逢,让她好生吃了一惊,可再吃惊也比得遇到沦落平民的“肃王妃”。 呵,她可是有一段恩怨,要与这位算一算呢。 就因为这个“肃王妃”,婆母被送去乡下,如今身边没有个贴心的照顾,身子骨每况愈下,实在叫她揪心。 想趁肃王府垮台,将人接回来住,婆母身子羸弱,却受不得颠簸,竟无法动身。 “这胭脂铺怎就突然关门,换了你们开香铺?” 郑巧云应话:“原先那老板……” 张英:“我没问你,我问的是,‘肃王妃’。” 罗昭锦原还等着看,看昔日的姐妹相见,会擦出怎样奇怪的火花,没想对方竟不理郑巧云,倒向她亮了兵器。 她眉梢一挑,对上张英挑衅的眼神,笑笑:“挖苦我?” 张英:“不可以么。” “可以啊,嘴长你身上,爱怎么说怎么说。不过嘛,还是那句话,得势之时莫猖狂,不然几时遭报应也未可知。” “是啊,这话不正好应在‘娘娘’身上。” 罗昭锦倚着扶手,懒懒模样:“那不一样。当初你栽赃陷害在先,活该挨罚,只怨得你自己,可轮不到我们遭报应。” 张英笑:“可‘娘娘’看看,如今却是怎样光景。” 如今嘛,颠倒了。她张英高高在上,罗昭锦若想在德安混得好,还得看她脸色。 张英得意:“我若要你给我跪下,你敢不跪?” 罗昭锦挑眉:“我凭何跪你。” “就凭,我如今是四品官夫人。” 罗昭锦噗嗤笑得大声:“原先封夫人在时,风风光光,人见了都要施礼,你便觉得,你也该有这般待遇?哈哈……你这话唬唬别人也就罢了,竟有胆舞到我的面前。” 她斜晲着张英,“人家跪的是诰命夫人,你一个小妾扶正,莫说诰命,就是体面都未必有的,倒有脸吆五喝六。” “你!”张英大怒,可却无话反驳。 罗昭锦:“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道理,你竟蠢到不懂?我虽已不是皇家妇,可皇家难道能坐视我挨你一个不入流的,所谓知府夫人的欺负,体面还要不要了,嗯?” 张英咬牙切齿:“我看未必!” “好好好,就当是皇家翻脸不认,全不顾昔日情分。我今儿就告诉你吧,我家哥哥也做官的,不巧,也是四品,刚升迁进京,做的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知道什么官儿么,嗯?” 罗昭锦笑嘻嘻,指点她道,“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今天看谁不顺眼,弹劾一下;明儿怀疑哪个有问题,监察监察。哎呀呀,不晓得你家知府大人禁不禁查。” 张英脸色铁青。 罗昭锦:“不过,我想,最不禁查的还是你张英。陈松若要知道,你不过是昔日肃王府犯了事撵出来的东西,不晓得还能不能容你。”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 张英心头乱跳,她摸了摸肚子,给自己壮胆。她而今怀着孩子,陈松又是多年无子,光凭这一点,必也包容她。 “少吓唬我。你要真有人护,这么多天了,怎不见人接你回去,倒孤零零地,在我德安做了丧家之犬。” 罗昭锦:“……”她不回去,是她自己不想啊,前儿天使回京前,还求爹爹告奶奶地求她一起走。 嘁,真是愚蠢。她替张英肚子里的孩子感到悲哀。 和这种蠢货多说一句都是浪费口舌,罗昭锦还有铺子的事赶着定,无暇与她在这里浪费光阴。 她摆摆手:“好好好,你要这么想,我也懒得纠正你。我怕说多,气了你的胎,又成我的不是。这儿是我的铺子,请知府夫人出去。” 张英正是进退两难,闻听对方先露了怯,自觉也有台阶下,忙起了身:“也是,我是要生孩子的人,不像有的人,成亲许多年,不仅丈夫没留住,连个孩子也没有。” 罗昭锦一把扣住扶手,差点没忍住站起来骂——去你娘的乌龟王八蛋,尽戳人痛处! 她要写信给二哥,剿了这对公婆!有靠山不用是傻子,气死她了,气死她了,气得她肝疼! 尽管很气,罗昭锦还是艰难忍住,并未失态,脸上保持着浑不在意的微笑:“你我以后江湖不见,不过在此之前,我有番话得提醒夫人——过几日就是中元节了,夜里烧纸焚香的人不在少数,夫人记得提醒陈知府,可要防街道走水。” 张英怔了,没料对方还有闲心提醒这个,她的言语竟丝毫未能刺激到对方,如同废话。 她很恼火,却又怕自己再骂也是骂不赢,终究转身,愤愤而去。 罗昭锦目送走这个瘟神,深吸一口气,心中怒火难静,再吸一口气,才勉强平静。 “来,咱们接着说。” 且说张英走出铺子,径直上了车去,心里头是七上八下,没个着落。方才‘肃王妃’吓到她了,她本想为自己,也为婆母出口气,却没料遭了这样的威胁。 这可怎生是好,她自己的事有了败露风险,夫君的仕途也可能遭遇挫折,好不容易才过上好日子,哪里能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可是,她六神无主啊。 马车起步回府,竟突地一闪,险些闪了她的胎,张英正要怒骂,听得车边丫鬟说:“夫人,有人拦车。” 哪个不长眼的!张英紧皱着眉头,掀开车帘子,目光落在前头挡车人的脸上,略略一愣,觉得好生熟悉。 对方冲她低头见礼。 吴女史?竟是王妃原先那个贴身婢女。 吴桂英前些日耀武扬威,要分家产,没料靠山突然没有,她先前怎样为难马家哥嫂,人家原样为难回来。 这还不算完,马源竟然抢她的陪嫁,把她的玉镯子硬拔下来,拿去换了钱,说要做生意。 她什么都没了,还挨了打,日子实在过不下去,腆着脸去求昔日的主子帮帮她。到了罗府,却听说人不在,看什么铺子去了,她不想等,直接追了过来。 没想,倒是撞见知府夫人先进了去,她索性贴在门边,听了好一会儿墙角。 吴桂英越听越觉得峰回路转,老天待她还是不薄的。 ‘肃王妃’那么不喜欢她,顶多施舍几个碎银打发她,倒是这位知府夫人,明显能够成为她新的靠山。 “见过知府夫人。” 张英阴着脸:“拦车作甚!” 吴桂英:“妾有一句话,想送给夫人。” “?” “先下手为强。” 作者有话说: 和大怨,必有余怨,安可以为善?——道德经,七十九章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道德经,八十一章 第66章 罗昭锦的香铺筹备得顺利, 眼看着月底就能开张了,这日众人商量起来,再在店里添些什么布置,更吸引客人。 一致决定, 挂些字画。郑巧云提议, 用自家香料与造纸局定做一批香皮纸, 用香皮纸作书画。 字的事好解决, 罗昭锦就能写, 可这画儿…… “赵孤山的画如何?”她问。 宋钰摇摇头。平平无奇,不如诗文好。 而且,为图长远,他最近都未再登门,想是要等肃王府的变故不再是市井间茶余饭后的谈资, 才会提再续前缘。 这一避嫌,一年半载的也未可知。 “那去问问江娘子,有谁字画好, 咱们请他来画。”罗昭锦说。 话刚落,听得门口有人接话:“我可以, 何须另请。” 扭头看,竟是苗春华。 她站在月洞门处, 远远地望着罗昭锦, 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索性一只背在后头,一只扶着门。 眼里是忐忑的。 此时刻,大家围坐在罗昭锦院中的树荫下,一面品尝骞林茶,一面闲聊, 是悠悠闲闲的。 苗春华乍一来,这份儿闲适霎时没了。 罗昭锦搁下茶盏,有些不高兴,不晓得这苗春华已在门头偷听了多久。 这是第二次偷听了。 搬出王府这些时日,金氏母女一直很安静。因这房子在罗昭锦名下,金嬷嬷提出交家用,不少,一月十两银子。 罗昭锦没要她的,想来母女俩住着不踏实吧,想做点什么。 “好啊。”罗昭锦冷着脸,“不过香皮纸做得不多,你要是画废了纸,我可再不用你。” 苗春华重重点头:“好,我必一万分用心!” 罗昭锦看她面露欣喜,开心得踮脚,到底只是撇撇嘴,没说什么。 恩恩怨怨再多,肃王已经走了,还提起作甚,非是她宽宏大量,是觉得实在没必要去计较了,她有更重要的事做。 苗春华要画,就给她画呗,大不了坑她几张纸。 此后,苗春华便关在房中练画,一连多日都是如此。 眨眼便至七月半,中元节。 一到这个节,罗昭锦心头就不踏实,因是上辈子时,有一场火在这个节烧起来,烧死了赵家父女在内许多人,宋钰也因此自缢。 如今宋钰和赵孤山的困局已然半解,可她还是担心这把火,毕竟它还烧死无辜许多。那天和张英斗嘴,因是脑中一直记着这事儿,便提了一嘴。 也不知张英是否记在心头,回去叮嘱陈松严防走水。 算算时间,这把火还有几年才烧得起来,可她一整日都不踏实,索性吩咐了家中奴仆,将所有太平缸灌满水,又增添了人手值夜。 宋钰笑她,说她魔怔了。 可偏就这么巧,大半夜的,这火还真烧了起来,竟是怪了,凶狠如有火龙,太平缸里的水舀完了都泼不灭。 大火冲天,照亮一方夜空—— 偶遇峰上,忘机子眺望远方的熊熊火焰,叹息一声:“散木,你看看,这烧的是哪里?” 这一把火,把半闲观烧醒了,全都上了观星台围观。 孟成煊细瞧了瞧:“城西一带,具体就不知了。” “许是哪家香烛纸钱不注意,引燃火了。唉,年年提醒,年年有不上心的。”忘机子叹气。 “火势如此凶猛,必有伤亡。你们速去准备烧伤药等,明日天明,进城看看去。” 是日天未亮,师兄弟几个就动了身,一路疾行,到城门口已是晌午,问起何处失火,果是城西那头。 孟成煊是熟悉道路的,带着师兄几人一直到城西起火那条街,见火刚刚扑灭,遍地是焦土浓烟,快半条街烧没了。 “这位善人,敢问昨夜的火怎么起的,可有伤亡?”见墙角有一瘫坐休息的壮汉,他上前询问。 壮汉浑身脏污,一看就知是昨夜灭火出了力气的。 那人闻言,摆摆手,已是累得声音沙哑:“谁晓得咋怎么起的,”指指前头烧了一半的宅院,“只晓得从这家烧起的。” 孟成煊往那方向瞧去,见偌大了宅门烧了一半,匾额斜落下来,上头俩字——“罗府”。 疑惑地皱了眉头。 他记得,这座宅子主人姓“廖”,是个老头,虽历代从商,心思却多放在学问上,因是喜欢赵孤山的诗文,时常请赵孤山吃酒。 有次凑巧,他也跟着来过,见其家中布置得颇为雅致,便记住了这不好赚钱好学问的廖老头。 “罗府?”他喃喃。 “是啊,罗府。”壮汉原本累得一个字懒得说,可提起罗府竟起了兴致,“这罗府可有来头勒,肃王妃晓得不,肃王府没了之后,她就搬这儿来住了。你说说,这人一倒霉啊,喝凉水都塞牙缝。” 肃王妃? 孟成煊忽地怔住,抬眼望那烧成焦土的半个宅院,默念一句“福生无量天尊”,良久无话。 “福生无量天尊。”见他久无言语,青空师兄上了前,接着问道,“不知可有伤亡?” 壮汉:“我忙着救火,不晓得嘞。道长若有意济世度人,喏,前边儿右拐有家医馆,若有烧伤,约莫送那里去了。” 青空:“多谢善人。” 看眼散木师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当下急于救人,却哪有闲心聊什么‘肃王妃’,便领了众师弟往医馆去。 众人赶到医馆,见是人满为患,里头传来出几声女子的惨叫。 青空又回头看了眼散木师弟,见师弟眉心紧绷,到底叹口气道:“师父说过,她是有福之人。” 孟成煊没接这话,只是拦住路过一个医馆学徒问起来:“小哥留步,敢问昨儿的伤者都在这里了吗?” 学徒忙得很,潦草答道:“我赶着上药,道长若要问明情况,到对面茶肆去吧,罗夫人坐镇,安排救治事务。” 且说罗昭锦,昨夜心里头忒不踏实,一直担心有火烧起来。好容易熬到半夜,终于来了点儿瞌睡,这火还真起来了。 火起得极快,虽她加派了人手值夜,还备了许多灭火的水,刚起火就一桶接一桶的浇上去,仍是差点儿没把这火按住。 鲁有德验过起火点,说有桐油。 她不敢信,亲自去看,还真是桐油,吓得后背直发凉——这不是什么中元节失火,是有人纵火。 难怪提前几年烧了起来。 多半是有人想弄死她,多大仇多大怨啊,就至于吗! 她平日里张扬,的确得罪过一些人,尚得势时他们不敢有怨言,而今她成了普通人,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罗昭锦又气又怕,想拿把大砍刀乱砍一气。 贼子没烧死她,只烧毁她半数房屋,财物损失也并不严重,但火星子窜开,仍是烧了快半条街,连累许多无辜。 好在她这边值夜的人多,早早地敲锣警醒,虽累及十几人烧烫伤,好在都伤得不十分严重。 她心中过意不去,赶紧安抚伤者,出钱出人救助,除了不能替他们疼,别的都替他们做了。 罗昭锦心里头气狠了,下了决心要把那放火贼人揪出来,好好杀个猴给鸡看。 一大早,何川就去衙门提了桐油的事,衙门的人来看过起火点,说会好好查。 大火过后,官府调度物资,打扫焦土,安抚民众,她则在茶肆坐着,将官府管不到的细节揽下。 一夜未眠,忙完早上这一阵,罗昭锦终于困得受不了,趴在桌上打起瞌睡。 没睡多久,迷迷糊糊的,宋钰将她摇醒。 “快醒醒,半闲观来了一群道士,在外头候着,说带了许多烧伤药,要问你如何安排。” “啊?”她没睡醒。 “我说,半闲观的道士来送药啦,不晓得有没有个叫‘散木’的!” 罗昭锦清醒了,打个哈欠,摆摆手:“瞎扯,怎么可能。” 理理衣裳,坐正。想了想,又再仔细理了理。 不多时,人都进了来,青空师兄领头,后头跟着三个师弟。 果然,并没见那个爱缩头的跟着。 事情紧迫,双方就不废话了,只简单寒暄两句便提起正事。罗昭锦与他们说明情况,哪处医馆收治的是小孩,哪处医馆收治的女子,哪处的伤重,哪处的伤轻……现都缺什么药,可少人手。 师兄弟几个一一记下,这就带着药分散着帮忙去了。 罗昭锦目送他们离去,把手一摊,与宋钰呵呵笑:“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宋钰白她一眼:“行行行,你赢了,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青空领着师弟们跨出茶肆大门,瞄了眼等候在外的散木师弟,忍着没叹气,只与他说了伤者情况。 孟成煊神色淡淡,背好自己那份药材:“我去石羊街那处医馆,那边稍远,诸位师兄怕不好找地方。” 无人说话,目送他就这么背着药材远远去了。 青空终于叹出一声,回头与师弟们道:“师弟们啊,师兄提醒你们一句——等回去了,都别跟那小子切磋。” “为何?” “因为师兄不想再黑一次眼圈,也不想你们黑。” 罗昭锦眼皮直打架,困得很,可见过那几位半闲观来的师兄后,已然没了心情打盹儿。 她打开窗户透透气,外头却好热,根本没风,闷闷地叫她心里不痛快。 她揉揉额角,目光落到街道上,见下头路过一深蓝得罗的道长,背着鼓囊囊的包袱,往石羊街方向去。 那背影熟悉,她眼睛突然闪了一下,正待细看,楼梯传来咚咚疾跑的声音,竟是樱桃冲了上来。 “不好了夫人,苗姑娘快不行了!” “谁?什么不行?”罗昭锦收回眼神,反应迟钝。 樱桃:“苗姑娘呛了烟灰,肺病加重,听说昨儿晚上就时醒时不醒的了,这会儿怕是……” “怎的现在才说!” “嬷嬷说,她、她怕人怪她装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好好一座宅院, 烧得只剩金氏母女那院儿,罗昭锦心想不曾波及到她们,便没上心二人。 谁想,苗春华这肺病日常要靠汤药养着, 怎经得起烟灰呛, 当晚就不行了, 却非拽着金嬷嬷的手, 不让告诉旁人, 怕添了麻烦。 直到今早,服用的药丸半点效用不起,人只剩下半口气,才来与罗昭锦说。 罗昭锦赶去床前,见昔日总是脸色苍白的苗春华, 脸色变得更白,那白里泛着灰,乃是濒死之相。 她吓愣了, 好一会儿才坐到床边,问起来:“可请过大夫?” 丫鬟回答:“请过, 但都忙着救烧伤,哪里顾得上咱这头, 就只是把殿下先前遗留的药都喂下去, 却不顶用。” 自然是不顶用,这是呛了烟灰,便是健康的人也可能从此落下肺病。昨儿大火,她都忘了这茬,还是小满想起来,与她拿了湿帕子捂口鼻。 大家忙乱起来, 竟都忘了最呛不得的苗春华。 罗昭锦觉得很抱歉,昨夜的大火,不说一定,但也多半是有人为报复她点的。苗春华这是因为她受了无妄之灾。 她握住苗春华的手,紧紧地握着。许是这份儿力道被感觉到了,床上的人虚虚地睁开眼睛。 “我、我很抱歉。”开口竟是这样一句,气若游丝的。 罗昭锦忙接话:“不必,你无需抱歉。” “答应画画的,还没……”她想喘气,抑或想要咳嗽,但都没力气,只是起伏了一下胸口。 “等你养好身子再画,这个不着急。” “画、画不了了……” 苗春华盯着她,眼神用力,仿佛所有的力气都汇聚到这双眼睛上,“我真的……很抱歉。” “没有,没有,你不用说抱歉,不论是画,还是殿下的事。” 苗春华摇了摇头,没力气说什么话。 罗昭锦急忙道:“殿下本就不属于我,我倒要谢谢你,让我看清这个事实。那件事,更多是我自己的错,我说了不该说的话,才把他气走。” 苗春华还是摇头。 没人知道,她摇头是什么意思,大概,还是不肯原谅自己吧。 当日之事,罗昭锦是有些恨的,倘若不是苗春华挑拨离间,她不会崩溃得昏了头,与肃王说那番捅心窝子的话。 可事情都过去,真的,都过去了,她不想回头看,她找到了新的道路,只想往前走。 她同样希望,苗春华也能向前走。 可是,充满希望的起点,突然就这么被火烧成了焦土。 罗昭锦捏紧着苗春华发凉的手,觉得一只手握得不够紧,索性两只手都用力地握住。可不论她用多大的力气,终究只是徒劳。 摇头大约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床上的人一口气上不来,胸口再没有起伏。 “春华,春华?” 并无反应。 人,没了。 最不懂事的苗春华,最懂事地去了。 “儿啊——”金嬷嬷一声悲号,扑了上来。 罗昭锦憋了很久的眼泪,终于也落下来。该说对不住的,是她呀。 屋中一时哭声叠起,无人不悲。 宋钰扶金嬷嬷起来:“嬷嬷节哀,要保重身子啊。” “我就哭这阵儿……只这阵儿……”金嬷嬷颤抖着手,抚摸女儿尚是温热的脸,“我晓得的,春华身子不好,也许有天要走在我前头……我早就有过准备。” 罗昭锦听着这样的话,更觉难过,这是一个母亲长久的煎熬。 金嬷嬷是这么说的,说她看得开,让人别担心她,可说出这话的当晚,她就投了井。 残破不堪的院子里头,刚歇下的哭声又凄凄响起。 今夜的风透凉,罗昭锦站在院子里,看着地上盖着布的遗体,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她想要仰起头,冲着上天大吼一声,因为她想不通,怎么自己重活一辈子,她母女俩却还比上辈子死得早。 因为她重新活一回,因为她惹了小人,她改了母女俩的命数。 她害了人,要为此背负沉重的责任。 “阿钰,我是不是错了?” 宋钰摇头。 罗昭锦擦去眼泪,可止不住,又流了一脸:“是我执意出府,一心想着帮他照顾乳娘母女,可我却弄成这样。” “不是你的错,大火无情。”宋钰轻抚她背,眼睛也是血丝未退,“一切,都是纵火之人的错!” 罗昭锦抱着宋钰哭,无法释怀。 宋钰不懂,没有人能懂,她究竟多么自责。 她以为出了府,获了自由身,就可以大干一场,从此逍遥自在。可一场大火便如当头一棒,将她多少雄心,打落沉底。 这一哭,哭到在宋钰肩上昏睡过去。 连日未合眼,实在太累,罗昭锦就这般长长昏睡一觉,将近十二个时辰,醒来时候,母女俩都已入殓。宅里安安静静,死气沉沉,每个人看起来都很茫然。 她没再流泪,冷静地去灵前上过香,回房把纸一铺,开始写信——当每个人都不知所措,她更加不可落了心气,质疑自己。 这么多人,她既然带出来了,就要担得起,哪有时间给她消沉。 刚才敬香的时候,鲁有德慌慌张张来与她说,说沾了桐油的焦物被悄无声息地清了干净。 纵火证据没了,衙门那边反口不认。 市井间突然有传言飞起,说她罗府大量烧纸点香,这才引燃的火,要不然,她怎会好心揽下救治伤者的事。 于是,罗昭锦晓得了,究竟是哪个不怕天雷劈的要弄死她——除了张英,谁还有这么大的本事,又与她有那么大仇呢。 她那天提醒张英警惕中元节火灾,反倒给张英害她提供了思路,叫人气得想笑。 罗昭锦果断给二哥写信,请二哥帮帮忙。这件事,她一定追查到底,一个都不放过。 却说半闲观师兄弟一行人,在城中照顾伤员足三日,见混乱已平,伤者并无大碍,方返回偶遇峰去。 回得半闲观,去见师父,师父酒醉未醒,众人索性将行囊一扔,自耍去了。 路过演武场,孟成煊扭扭手腕子:“多日不曾活动筋骨,来,切磋。” 众师兄弟齐刷刷摇头,不来! “倒是多日不曾洗澡,身上都臭了。”青空师兄笑嘻嘻脱了衣裳,“要切磋也行,来啊,跟我比憋气。” 一头扎进旁边儿的清池水里。 众师兄弟接二连三脱了衣裳,几个猛子扎下去,瞬间水光飞溅,谈笑间,洗去连日疲乏。 孟成煊站在池边上,被水溅得皱眉头。 “来啊,师弟,怕输啊。”青空钻出水面,与他招手。 云华也从水里探出头,抹了把脸:“别为难他,散木师弟是旱鸭子,哈哈哈……” 青空:“来来来,正好师兄教你凫水。” 孟成煊心里头正有一团雾蒙着,连日散不开,见众师兄弟水玩得痛快,心中忽也明亮些许,当真解了腰带。 “等着!” 正欲跳下水去,忽见玄同小师弟小跑着上来:“师兄!师兄别急跳,山下刚有跑腿的送信来,喏,你的。” 孟成煊接过信,见是熟悉的字迹,眉心不觉一皱。 水里的师兄弟几个相视一眼,青空朗声:“边儿看去,看完记得过来,师兄教你凫水。” 云华小声:“别吧,万一心不在焉,憋死咋整。” 孟成煊并不想看这信,那日赵孤山的信他直接烧了灰,前尘已断,罗昭锦的就更不适合看了。 可有师兄如此一喊,无异于催他看信,孟成煊略一犹豫,到底退到树下,将信展开。 漂亮的字迹映入眼帘—— “散木道长台鉴:中元节晚,突起大火,春华不幸焦烟呛肺,于七月十六日未时,受难仙去。同日晚,嬷嬷悲不欲生,投井追女而去。一切后事,有我操持,今书信告与你知,望尔珍重,不必回信。罗昭锦顿首。” 孟成煊捏着这封信,扶着树干,久未有动作。不远处,戏水欢笑声此起彼伏,衬得他宛如雕塑。 于此同时,城中某戏院,台上咿咿呀呀唱着曲儿,却是热闹。 张英坐在二楼女宾坐,悠哉饮着茶水。今日,她可总算得了闲心来看看戏。 吴桂英坐在她旁边,心中担忧,却哪里看得进戏:“当真不会出纰漏么?”她听说,对方发现了桐油。 先她拦住知府夫人,与夫人支了一招——罗昭锦既提起谨防中元节大火,那就干脆让她死在这大火里头好了,现成的办法不是。 放火的人她来找,知府夫人只需善后就是。只要替知府夫人解了难,往后知府夫人就成她的靠山,她就又有好日子过了。 原想着,多多地泼桐油,狠狠放一把火,把整个罗宅都烧了,自然不会有人质疑这火起得怪。 可谁晓得,对方的准备竟那么充分,没被一把火烧死,倒很快发现了桐油。 如今桐油的事情知府夫人压着,若要压不住,只需把她往外头一推,什么脏水都泼她身上,完蛋的只有她。 事情进展不顺,但张英并不十分担忧。 那日和罗昭锦斗过嘴,回去她就主动与陈松坦白,说自己其实是被肃王府撵出来的,当初骗了婆母。 陈松自是惊愕不已,与她大吵一架,恨不得一纸休书丢她脸上,可转念又疼惜起她腹中孩子,被她温柔小意乞求一晚,不怕压了肚子地又一起滚上床。 陈松舍不得美娇娘,想到自己老母与肃王府结怨,他被逼在承运殿尿了裤子,那么的屈辱,哪里不想也出口气。 于是,纵火之事,其实是陈松配合了善后,张英一个刚扶正的知府夫人,哪来那么大能耐。 张英:“她什么也不会查到,反倒这街头巷尾的口水,能淹死她。” “可她家哥哥不是升了什么都察院么。” “是又怎样,她都不是亲王妃了,就是门穷亲戚,谁稀的搭理。这么多天了,朝廷、娘家都把她丢在德安,哪个管她了,她到底不过虚张声势……再说了,她上头有人,难道我们就没,这年头,哪个当官的不往上头孝敬,找一两个护身符。” 吴桂英点点头。 张英不屑:“肃王府啊,是树倒猢狲散,她现在就是条落水狗,咱们打她一棒子,谁会在意呢。” 吴桂英终于笑了:“没人会管,怕是反倒跟着打几棍子。”拎起茶壶,为知府夫人满上。 “夫人好谋算,我的好日子呀,可全仰仗夫人了。” “你办事妥帖,自少不了你的好处。不过,这坊间流言的散布,你可得加把劲儿,别让她有翻身的机会。” 吴桂英连连保证,一定会叫罗昭锦臭名昭著,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两人说说笑笑,终于认真看起戏来,宛如一对多年老友。 停灵七日后,罗昭锦将金氏母女送出城葬,请了道士在坟前做了超生道场。 因是母女俩都不喜欢麻烦人,便无其他繁琐丧礼,道场满散之后,各人敛去伤感,回去好生度日。 回来路上,路过一家茶肆,罗昭锦起心进去喝口茶,放松放松。 自宅院被烧,新的住处还没找到,大家挤在一个院子将就,吃住都十分不便,也都休息不好。徐夫人和江晚棠都曾提出,接他们到家去住,可因身边刚死了人,她婉拒了。 罗昭锦肩上担子重,一面要应对歹人,一面要料理后事,一面又不肯耽搁了生意那边,连日操劳,情志不舒,已然疲惫到了极点。 眼下,她想去茶肆要个雅间略作休息,回去时再给大家外带些茶点,这些日都辛苦了,快快打起精神。 可刚下得车,正要往里去,“嗖——”竟突有一块石头朝她飞砸过来。 作者有话说: 为了照顾大家受不了虐的小心脏,今明两天继续双更,早点迈过这坎儿。快夸我,认真的! 第68章 “小心!” 突然飞来的石头, 直朝罗昭锦脑袋砸了过去。小满赶紧抬手去挡,石头手臂上,疼得小满龇牙咧嘴。 乍见有人偷袭,随行众人连忙护住罗昭锦。 罗昭锦被吓得一激灵, 忙拉了小满的手臂看, 见都给砸红了, 一会儿必要青紫的, 顿时怒从心来。 瞪眼瞧去, 见扔石头的是个憔悴的妇人,那天在医馆曾见过的,抱着烧伤的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个可怜人,于是她刚要骂出口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妇人见没砸到她, 恨得大骂:“都怪你!说了多少遍烧香不离人……我宝儿被火烧得手上没有一块好皮,每天痛得睡不着……你倒有闲心,来这里喝茶!” 是位崩溃的母亲。 何川连忙挺身解释:“大姐何出此言, 我们那晚早早烧完,守着灰冷才去睡的。那晚是有人纵火, 我们早早警醒诸位,这才没烧死人……我们已经报官了, 你怎的乱说一气, 怪到我们身上。” 妇人:“呸!什么有人纵火,证据呢,抓到人了吗!他们都说是你们烧香烧的……我不管,赔钱,赔我家房子,赔我宝儿的手!没有一百两银子, 我就坐这儿不走了!” 说着,当真一屁股坐到罗昭锦跟前。 罗昭锦低下头,看着眼前耍起无赖的妇人,心中暗叹。一百两银子而已,就是把这半条街都赔一遍,她也赔得起。 可是,不该出的钱一分一厘都不能出,否则真相如何就不重要了,以后便都只认是她的错。 钱,她是不会给的,可如今坊间流传起来,说是她家烧香不注意,才害了大家,一旦这民怨沸腾,管你事实如何,她还是得赔钱,还是得背这口黑锅。 对手歹毒,着实可恨。 这妇人当街一闹,便有许多民众围上来,七嘴八舌的指她有错,该赔钱。 当中不少路人,听得许多人都这么说,自是轻易相信,那大火乃是她罗府犯的错。 罗昭锦张张嘴,却不知挑哪一句最有力的来说。 她与人斗嘴是不怕的,却不曾遭遇这样野蛮的不讲理,众口铄金,唾沫星子要淹死她去。 加之连日劳累,脑子有些生锈,竟一时不知所措。 “吵什么吵!”只听宋钰大喝一声,一改平素温和,“去官府告啊,官府让赔我们就赔。哪个叫的最凶,快去敲鼓,我们等着应诉!” 这一吼,把人群吼哑了。 宋钰早年常在外跑路,见过许多世面,与人吵架积攒了不少经验,平日不声不响的,此时此刻,竟与人比起声音大。 宋钰:“怎的没人动?我看要不苦主一起联名去告吧,当个事儿办。嘁,真是笑话,谁大声谁有理不成。 真要是我们的错,赔了就是,又不是赔不起。这么些年,肃王府没少散财救济,钱都不打紧,冤枉岂能白受!” “这位夫人说得极是。”宋钰话音刚落,听得一道男声起,众人循声瞧去,见一月白道袍的男子走近前来。 正是赵柟,赵孤山。 他信步上前,往中间一站,与诸位拱手:“起火原因尚未明了,罗府也因此死难二人,要论气愤,诸位怕都在罗夫人之后。同是天涯沦落人,何苦相逼。” 人群交头接耳,见他是个文士,倒也愿意听他说几句。 赵孤山又道:“诸位,若最后证明这火不是从罗家起的,今日在此为难施救者的你们,会有几人致歉?是否敢作敢当?” 有人愤愤回道:“管不了那么多,我们如今家业全毁,人也伤着,官府又不能管咱们一辈子,过了这阵儿,谁理咱们死活!” 换言之,能讹就讹。 赵孤山听得诸多附和之声,无奈摇头:“诸位可知,假设当真是意外失火,按律,主人家是不必赔偿的,笞五十则矣,反倒还能领官府的赈恤钱。只不过,罗府死了人,需要留人处理后事,笞刑延后。” 略顿,“当然,前肃王殿下离开之前曾留下书信,请朝廷宽待其妻妾,前阵子天使来时,也叮嘱过官府此事,想必诸位或多或少也都听说了。因此官府法外开恩,不曾将罗夫人收监。” 在场多人,并无几个晓得律法,听得他如此说,不知真假,便也不敢多嘴。 赵孤山:“但假如真如罗府所说,此乃纵火,律法却规定了,要计所烧之物,以纵火者全部家产,折价赔偿。诸位,你们更愿意相信这是意外,还是纵火呢?” 傻子都希望是纵火呀,有人赔钱的! 方才扔石头的妇人立即从地上弹起来,远远地退开了。 罗昭锦大受震撼,看着赵孤山,心中感激,想他是个舞文弄墨的,并不熟悉律法,想必这几日为此做了研究。 此时,赵孤山与宋钰站得近。 上次隔着纱帐没能看清的脸,今日瞧得是清清楚楚,一眼回到初见。 两人却都心照不宣地不去看对方。 罗昭锦几乎要忘了自己正身处窘境,只感觉——天啊天啊,好配的俩人。 赵孤山:“再者,冤枉他人可是造了口业、意业,就算没有阳罚,也必有阴谴,祸及后代也未可知。诸位,慎言啊。” 他先是分析利弊,再是巧妙攻心,话落后在场鸦雀无声。 可也仅仅片刻而已,忽有一人站出来,指着赵孤山阴阳怪气:“我认得你,也见过肃王,你们两个常有往来。你昔日承他好处,今日自然要来帮腔——诸位,他们这些读书的,嘴皮子利索,黑的也能说成白的,千万莫信了他的鬼话!” 这一番挑拨,人群又摇摆起来。 罗昭锦盯着那人,见那人拱火拱得好生卖力,精神头十足,看起来半点不像火灾受难之人。 刚想张嘴驳斥,忽听一女声朗声骂了一句:“蠢才!” 不是宋钰,也不是郑巧云,循声瞧去,竟是—— “老师!”罗昭锦惊喜。 肖枕霞抬手示意她先别说话,只与那拱火地厉声道:“你这话,该往黉门去说,往国子监去说……你该告个御状,苦口婆心劝圣上莫听读书人言。” 那人憋红脸:“你、你强词夺理,我哪是那个意思。” 肖枕霞:“那你是何意?我看你分明是故意煽风点火,怕与纵火的是一伙的,妄图撇开关系,省得赔钱吧。” 百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去,那人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怎么可能……” 见势不对便想逃了,可讨要真相的民众将他团团围住,不许他走。 矛盾转移,肖枕霞这才回身,皱着眉头与罗昭锦道:“我恰在附近游历,听闻肃王府生变,回来看看你。” 罗昭锦看着老师,如鲠在喉,又觉分外温暖,鼻尖不觉发酸,只恨此刻是在大街上,不然要扑到老师肩头哭一场。 肖枕霞见她两眼之中血丝遍布,好不憔悴,整个人不见当初的光彩,岂能不心疼,暗怪明明是恩爱夫妻,怎就一拍两散了。 当下却不好提,只是拍拍学生的肩,“有什么难处,可与老师吐露。” “嗯嗯,老师来了,我突然就很安心。” 罗昭锦说的心里话,她这几日实在是难,晓得宋钰也很累,便又不想和宋钰倒苦水。 不远处角落里,吴桂英偷偷看了许久,越看越皱眉头。事情走向,和她设想的全然不一样。 凭什么,她罗昭锦先就是众星捧月,如今沦落平民,还有这许多人一个一个冒出来替她说话。 刚才那石头可惜了,没砸到罗昭锦头上,若是砸到,够她养一段时日的。自己和张英就能趁对方自顾不暇,把这场火彻底定了性。 不过,她还有招,今儿是一定要在舆情上,把罗昭锦打趴下的。她吴桂英在知府夫人面前,拍过胸口保证的,不容有差。 “去,该你了。” 王东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挺起腰杆,这就往人群钻去了。 这王东正是周朴安先前收的干儿子,因与周扑安做局,先是陷害陆小满,后又陷害鲁有德,被狠狠打了几十个板子,差点儿打废了去。 如今周朴安已伏诛,虽没牵连到王东,但他一个阉人,本就干不了力气活,休养一段时日起来,走路都费劲儿了。 没办法,就此沦落象姑馆,做了个相公,靠侍奉男人赚几个脏钱。 直到前天,吴桂英把他捞出来。 非要论起来,吴桂英也算他干娘了,王东再不想给男人脱裤子,赶紧抱紧了干娘大腿,铁了心要跟着干娘干。 干娘就是叫他跳粪坑,他也跳进去游一圈。 当下昂首挺胸,往人群中去。 他作为肃王府凤翔宫昔日的奴仆,若他要揭肃王妃的短,甭管是真是假,路人也难不信。 今日这水已经够浑,让他再搅一搅,定能搅得干娘满意。 王东冲进入群,朗声大喊一声“没活路啦”—— 先前围着挑事者的百姓,被齐刷刷震得浑身一抖。不过,并非因为他这一声喊得够响亮,而是有锣响震天,把王东的声音也一并盖过去了。 但见城门口方向过来一队人马,乃有鼓乐旌旗,金瓜斧钺,好不庄严。 先前吵闹不已的众人见得此阵仗,连忙肃立两旁,不敢直视,鸦雀无声的。 罗昭锦却是第二次见这情形了,倒是镇定,前些日京中来的天使,正是这么个阵仗。 彼时陈知府也是出城相迎的,只是上次神色自然,这次伴着车队过来,却阴着张脸。 天使是来向前肃王妃宣读圣旨的。 车队往前行进,直到抵达罗昭锦跟前,天使下得车,笑眯眯地与她拱手见礼。 “辛苦夫人等候这些时日,圣上与夫人有特旨下达。” 还是上次来的那位天使,这般恭敬语气,一听就是好事儿。罗昭锦身心都放松了,笑说道:“劳烦天使连轴赶路,辛苦辛苦。” 于是摆置香案,天使俸持五色织锦圣旨于龙亭宣旨,众人跪听。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特封罗昭锦为一品肃国夫人。 另,肃王府府邸解除部分封条,只前朝贴条保留,将内廷赐予肃国夫人作为国夫人府,有生之年可居于内。 圣上能下这样的旨意,说到底,是看在肃王的面子上。 肃王体面退了场,让这场皇位之争彻彻底底地成为过去,圣上如何不给面子呢,随手封个一品夫人,照抚其妻,谁不说圣上一句宽容慈悲。 罗昭锦跪接圣旨,心里头舒了长长一口气。她就知道,只有留在德安,才能享有圣上这份特殊的照顾。 要是去了京城,大不了赐下宅子金银管她余生,又或者干脆帮她改嫁,她才不要呢。 如今她是一品国夫人了,有时候,讲道理讲不通,她也不介意拿身份压压人,当场便与众人笑说起来。 “天使在此,凡有想告我罪的,还不抓紧。与天使告状,可是直达圣听的,错过这村儿可没这店。” 周遭鸦雀无声,先前拱火的那个早不知溜到哪里去了。 王东更是悄无声息地爬着回去。 算了算了,他还是回去做他的相公吧,突然不介意帮男人脱裤子,或者男人帮他脱裤子。 先前指着罗昭锦鼻子骂的一些人,这会儿怕得发抖,一个接一个地跪下去磕头,说什么急昏了头,求肃国夫人慈悲。 罗昭锦仰首挺胸,因众人都跪下,不免余光瞥见不远处,有一道狼狈的背影往拐角躲去。 她觉得有些熟悉,细看了两眼,没将那背影认出来,倒因此瞥见了一个讨厌的人。 吴桂英。 吴桂英呆愣愣的,一被“肃国夫人”四个字砸懵了。怎么会呢?别人封国夫人都是从夫的,她都没丈夫了,还能单独封个一品诰命。 吴桂英想不通,自己这条路怎么就走到了死胡同,傻在原地,全然不知自己已被盯上了。 罗昭锦收回眼神,暗自冷笑。 看来这件事不单有张英出手,吴桂英也不干净,哎呀呀……这么两个讨厌的,居然搅一块儿了。 真是鱼找鱼,虾找虾,乌龟找王八。 倒是给她省了事儿,看她撒张网下去,把这乌龟和王八一起抓了,炖得香喷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罗昭锦搬回了她的肃国夫人府。 在外呆了不足一月, 府内并无变化,放眼却是满目萧条,仿佛一来一去间隔了半辈子。 卿云宫彻底清静下去,昔日就算肃王不在, 这里松鹤轩还住着人, 而今若大个府邸, 却只有她和宋钰两个相伴。 来日, 若宋钰和赵孤山再续前缘, 就只剩她一个了。 罗昭锦心头有数,告诉自己慢慢来,这不还有老师陪着么,以后多交些朋友,也并不孤单。 圣旨上说, 肃王府原有之物,肃国夫人可如常使用,不按逾制计较, 但她觉得,有些东西还是改一改为好。 先让人将中门封上, 隔绝前朝,在侧墙重新开门, 更换匾额为“肃国夫人府”。 又将各宫匾额撤下, 将“凤翔宫”改作“松筠居”,将“卿云宫”改作“鹤归馆”,上了锁。 许多宫殿名字也都作出更改,一并改去原有王府味道。 至于静庐,派了几个老实本分的过去,日日洒扫着, 并未作出改动。 老师回来陪她,这次不住东三所,她这肃国夫人府没那么多狗屁规矩了,便请老师入住在她的松筠居,一早起来就能见上面的。 匾额重制还要些时候,罗昭锦打算等都换好了,再请她那二三友人到府小坐。 天气日渐清爽,这日,她与老师在后花园石舫摆了酒菜,边吃边聊,湖风缓缓而来,悠然自得。 举杯饮酒,肖枕霞想起上次来时还有肃王同桌,不免感慨:“没想到啊,你们多年无子,最后一别两宽,属实是有缘无分……我还记得上次,他送我回东三所歇息,拜托我多住几日,说你世间已无长辈……我这次回来看你,也多是因想着他这句话。” 罗昭锦为老师斟酒,笑说着:“一日夫妻百日恩,他就算不在我身边,竟还是处处照拂到我。他很好,我不怨他,只祝他早闻大道。” 肖枕霞:“你看得这样开,我就放心了。其实,人生嘛,总是一个变故接一个变故的,咱们做好自己,以不变应万变,就是本事。” 罗昭锦也为自己满上,笑着举杯:“那,咱们为‘不变’干杯!” “来!” 师生二人就在石舫之中谈笑起来,不再聊昔日的肃王,转又说起游历的见闻。什么“树亭”,什么“峨眉佛光……” 罗昭锦听得津津有味。 正说到一桩山里见鬼了的轶事,忽有婢女上来通禀,说外头有人求见。 “谁?”故事被打断,罗昭锦暗暗恼火。 “是位年轻公子,说是夫人娘家人,唤您一声‘姑姑’。” 娘家人?!她刷一下站起来,酒杯都打翻了:“快!快请进来!”又看看老师,有些为难。 肖枕霞摆摆手,与她笑道:“去去,我自在这里喝酒,不必管我。” 罗昭锦这才与老师别过,急匆匆往前头见客去了。 留下肖枕霞自满一杯,悠悠念了一句应景的诗:“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这日子啊,真是越来越有过头了。 罗昭锦回到松筠居,跨过门槛,见厅堂里背手站着个身量颀长,肩背挺拔的年轻男子,正好奇地打量着屋内装饰。 樱桃轻咳了声,提醒:“夫人来了。” 男子回身,咧嘴憨笑,露出一口白牙冲着罗昭锦大步而来:“姑姑,可还记得侄儿!” 多年未闻的乡音,好听得罗昭锦心头一跳,她愣愣看着眼前的年轻男子,却心生了疑惑:“你是……” “我是振平啊!” “哦哦哦——是振平啊!”罗昭锦想起来了,激动地一巴掌拍他肩膀上, “怎的如此显老,你爹虐待你啦?” “……” 才十六岁,还是个少年,看起来已是年近二十。罗昭锦初时不敢信,还以为是哪个假冒了攀亲戚的,仔细一看,嗨呀!还真是她大哥家的小儿子。 当年她嫁出去时,这小子不到十岁,刚到她肩膀,一晃眼都是个大小伙儿了,高她一个头。 大哥信中曾有抱怨,说这个儿子已长成个混世魔王,打断棍子也管不住的。 罗振平嘿嘿笑:“我这人关不住嘛,姑姑你是知道的,我打小就舞着把木剑要当游侠。我爹也管不住我,我十二三岁就往外边儿跑,是比别家小子要……要显老成些,嘿。” 可一傻笑,还是满身少年气。 罗昭锦听他这么一说,想起在家时候,还和这个侄儿斗过木剑呢,两人处得不像姑侄,倒像姐弟。 那时候多好啊,鼻尖忍不住就要发酸,她拉着侄儿一同坐下,问起来:“你怎过来看姑姑了?” 罗振平:“嗐,我爹说反正我成天往外跑,不如来德安看看姑姑。” 忽而又是皱眉又是叹气,“唉……咱们临安消息不算十分灵通,王府出了这变故,也是过了好些日才晓得的。我爹担心姑姑,让我接姑姑回家去……不过我刚进城就听说皇帝封了姑姑什么肃国夫人,好像又犯不着回了是吧……” 他挠着脑袋,有些尴尬。 罗昭锦笑眯了眼睛:“果还是我大哥疼我。姑姑不回去,在这儿什么都好,你也不如在此小住些时日,陪陪姑姑。” “好啊!”罗振平拍手,兴奋,“我还没见过这么大的房子,回头能跟兄弟们好生吹个牛。” 罗昭锦:“来,你快与我说说,家里人可都好着?” 罗振平:“好着呢!来前儿我娘病得都下不来床了,我大哥婚事一定,她转日就见好啦。我好奇未来嫂子,还偷去瞧过,” 猛地一拍大腿,“还别说!” “怎么样?” “那叫一个漂亮!我敢说,姑姑是天下第一美,嫂子就是天下第……第……” 小满端了果子进来,搁到罗振平身旁的小案上,果盘轻轻磕响。 “第什么?” 罗振平呆愣愣:“第、第……三……美。” “怎的第三美,那第二是谁?” 少年回神:“啊?哦,第二美,侄儿方才说错了,嘿。” 小满搁下果子出去,少年又笑嘻嘻起来:“我爹还说,若顺利接了姑姑回去,还能赶上我大哥娶媳妇呢。” 罗昭锦:“我这里还许多事不曾理顺,只怕要等个两三年才能回乡看看。不过啊,我一定包个大红包给你大哥,贺他新婚。” 罗振平拱手:“那我替大哥提前谢过姑姑。” “将来你成亲,也记得告诉我,我一样贺你好东西。” 罗振平抠着脑袋憨笑。 “怎的,看你这样子,有中意的姑娘了?” 还是憨笑。 “一看就是有了!”罗昭锦好奇起来,笑呵呵问,“哪里人?多大了?叫什么名儿?将来提亲姑姑也好替你出把力。” 罗振平脸红起来:“就是……那个……那个……” “哪个?” “都、都不知道啊。” 所谓好事成双,侄儿振平来的当日,二哥的书信也到了。 说是将她求助的书信转交给了上峰,左都御史已具奏请旨,不日朝廷将有钦差监察御史出巡德安。 她被人放火加害这件事,本质是肃王自请削藩引发的后事,朝廷一定会把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不留下半点口实,以全圣上一个宽厚美名。 罗昭锦再不用操心的了。 却说陈松那头。 他年年往上孝敬,自也有人保他,只是这次事情闹得大,是圣上亲自过问的,上头能保是能保,但保不到他本人。 只回他话说,他可放心去死,管保他老母有人送终,他妻儿有人照料。 陈松从一个穷读书的,做到四品知府,这些年手上也不算干净,一旦被查出来,是死罪无疑。 他无可奈何,只得着手将张英送回老家,陪伴老母去,夜里难过地摸着张英日渐大起来的肚子,叹息着没能亲眼看到儿子出生。 唉,男人嘛,出了事总要承担的。 可过没两日,突然收到前妻封氏一封信,看完信陈松就疯癫了,竟亲手将张英掐死在床上,随后自缢屋内。 封氏那封信说了两件事,一是他老母先前苛待下人,回乡之后下人们又苛待他老母,报应不爽。老太太前儿病死了,家仆卷钱跑路,等邻里察觉不对,砸了门进去,发现老太太已经硬在床上,大热的天,都臭了。 二是,当初乃张英撺掇着老太太对肃王妃下手的,这才惹下后头这许多事。此事是她无意间听到的,碍于老太太的心全然不向着她,便一字未敢提。今老太太既已过身,当如数告知。 陈松收到这封信,怎么能不疯。他官儿做得好好的,却先是得罪肃王,后又招了朝廷来查,算来算去,竟都因为张英这个贱人。 凭什么他要揽下一切去死,明明这贱人才最该死。 一夜之间,陈知府一家死绝,引得街头巷尾好不唏嘘。郑巧云听说张英一尸两命,还痛哭了一场,整日吃不下饭。 唯有吴桂英心头暗爽。 太好了,这下死无对证,想是就查不到她身上了吧。兜兜转转,肃王妃变成肃国夫人,她靠山复起,又能昂首挺胸了。 那日打了马源一顿,马源也只敢关起门来与她吵架。 只是奇怪,她登门求见肃国夫人,门房却只回她话,说夫人无暇待客。她只好在门口磕了个头就走了。 如是过了几日,一日午后,她正在家中与马源挑刺,突然便有一群人闯进来,自称都察院的,将她押走—— 八月,一场秋雨一场寒。 这日,罗昭锦正布置香铺,准备择期开张,忽听得有人来报,说吴桂英被抓了,大喊冤枉,吵着要见肃国夫人。 罗昭锦听笑了:“我看城墙以前后缺砖了都不用烧,直接从她脸上扒拉块皮顶上就是。” “哈哈哈……”罗振平大笑,“我记得她原先是服侍姑姑的,人不是挺好的么,怎的二心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呗。”她懒得多说,“来,把这画挂上。” 罗振平个子高,随便一抬手就将字画都上了墙。 字是罗昭锦写的,画是挑了苗春华遗物里头两幅不错的,用香熏过,也是香香的。 不得不说,苗春华的画是不错的,只可惜她身体不好,又久居深闺,不然早晚也能扬名。 罗振平:“这画真好看,山是山水是水的,一样的墨汁儿,咋画出区别来的。” 罗昭锦望着那高山,那流水,那云雾:“墨有五色,焦、浓、重、淡、清……一幅画成不成,不单看笔触、构图,还考验画者调墨的功力。” “姑姑懂得真多,姑姑的画想必也很厉害。” 她摇头:“我的画潦草,这是我当初那位一画之师,教过的。” 一眨眼,母女俩的四七都过了,她有时想到她们还是会恍惚。 “夫人,您还没说见不见呢?”来人催问。 罗昭锦又与郑巧云商量起墙角的布置,随口应了句:“你去告诉吴桂英,就说,是我提醒监察御史好好查她的。” 来求她有什么用呢,只会多挨她一耳光。 五日之后,罗昭锦的香铺开张了,起名“闻香阁”。 同日,案子结了,完整地还原了过程,最终判吴桂英绞刑,押回京中复审。查抄陈松家产。 此次大火因是吴桂英找人放的,她需承担大部分赔偿。因她是马家媳妇,这赔偿自然是马家倒霉担了。 马家开着个茶肆,不过小富之家,这一赔,争了这许久的家产,谁都没得一个子儿,马爹气得将马源撵出家门。 马家赔了,可却并没能覆盖无辜者全部损失,便又从陈家查抄的资财中拨出一部分作为赔偿,此事才算结束。 罗昭锦开张当日,生意火爆,又有案子结了,如何不算双喜临门。 转眼到了金氏母女的五七,她早早让人备了纸钱,亲往城外坟场,告慰亡灵。 同行有宋钰、小满,还有侄儿振平,因是人多眼杂,她特地戴上帷帽去的。 到了地方,果然遇到不远处哪家新死了人,围满孝子贤孙,正做超生道场,诵经声远远传来。 罗昭锦烧了纸,又将案子结果告知母女,请她娘俩放心投胎去吧,承诺七七之日再为娘俩做个超生道场。 纸钱烧完,站在这儿说了会儿话,便打算回去了,许是昨夜秋雨绵绵,地上略滑,罗昭锦一转身,险些滑到了去。 “小心!”振平比小满还要眼疾手快,连忙扶住。 有惊无险,罗昭锦拍拍胸口,笑说道:“她娘俩留我呢。”回头抱歉一句,“我这些日新店开张忙得很,下次再来看你们。” 说罢,扶住侄儿的手腕,一路出了坟地。 不远处,超生道场已然结束。 主家谢过:“有劳法师,还请一同回去,用些斋饭吧。” 青空收回远望的眼神,敷衍点个头,扭头看了眼散木师弟,师弟低头收拾着经文法器,仔细地拍去上头的香灰。 云华小声:“他看到没有?” 青空小声:“肯定看到了。” 那边两座坟正是金嬷嬷和苗春华的,他们来时注意到了,原想等这边事了,便去那边也做个道场的,没想竟撞见有人过来烧纸。 除了昔日的肃王妃,还能有谁来烧纸,虽人戴着帷帽,可那身形一眼便知。 她身边多了个年轻男子,两人举止亲密。 孟成煊背上东西,径直往偶遇峰方向回去,绝口不提再做个超生道场的事。 “喂,斋饭……”还、还没吃。 云华苦了脸,“咋办?回去不会又找咱们切磋吧。” “我不来!谁敢挨他的铁拳头。” 青空叹气,“嗐,我敢说他当日冲动了,可惜啊,选了这条路,又没得回头。” 看看,人家新欢都有了。 作者有话说: 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苏轼《望江南·超然台作》 第70章 身边儿再没有了乱七八糟的人, 罗昭锦的生活回归平静,只是,今年的中秋,总觉得那月亮不够圆。 除此之外, 日子十分顺心。 她忙时替铺子把把原料关, 闲时要么请了友人进府玩耍, 要么和老师、宋钰还有侄儿出府走走, 自自在在。 香铺的生意日渐红火, 郑巧云本就尽心尽责,张英之死叫她受了些刺激,她便索性将全部心力扑在生意上,还琢磨起开分店。 有时,还得罗昭锦提醒她歇歇。 香铺生意好, 离不得谭大嘴走街窜巷的推销,她便因此得了许多分红,在城东买下个小院落, 有三间瓦房呢,与儿子也算有了着落。 听说, 还请媒人给她儿子说了个媳妇,是个哑巴, 谁也不嫌弃谁的。 身边人日渐过得好, 金嬷嬷母女去世的打击也就渐渐淡化,罗昭锦觉得重活一回就该如此,老天眷顾她一场,她也眷顾旁人。 其实她作为一品国夫人,有年俸四百石,折银二百多两, 另有受封时的赏银千两,肃王府多年积攒分给她的万两,便是不做生意,也可富足余生。 一个小小的香铺,初期年利不过百两,何必折腾。可此中快乐,是尝了什么珍馐,得了什么珍宝比不得的。 她想把香铺做大,要开分店,她想要所有跟着她混的亲友,都把日子过得红火。 秋去春来,眨眼竟过半年,时光再好,总有尽时。 先是侄儿在此待了半年,不好长久离家,与她告辞回了临安,再是樱桃家中与她定了亲,樱桃再服侍一年,便要回去嫁人。 之后,老师决定趁着腿脚还利索,再次远游,这次选择入蜀,说要亲眼看看那什么“猛氏兽”。 而宋钰和赵孤山,则决定随她老师一同入蜀,从此,多半就定居那里了。 这大半年来,两人的相思之苦,全靠谭大嘴送信来解,如今街头巷尾已不再议论肃王,改又议论起哪家出的命案,朝廷有什么新政。 再续前缘时机已到,可赵孤山怕流言蜚语伤害到她母女,犹豫许久,还是决定不在德安定居。 他父母同意了他二人婚事,宋钰哥哥却还是个难缠的,去年尾,曾追到德安来,非要带宋钰走。 打的什么算盘,谁还不晓得。 宋钰二十出头,仍是青春貌美,鬼晓得有没有被他私下许了人家。 罗昭锦是软硬兼施,好容易才将这铁公鸡吓唬回去。宋钰和赵孤山若是返乡,难免还要受他的骚扰,倒不如入蜀去,去个没人认得他们的地方,一家三口好生度日。 这事儿,宋钰斟酌再三,都没好同罗昭锦开口,还是罗昭锦主动问起来的。 对于宋钰的离开,她心头早有准备。 她初起费劲去拯救宋钰,只是希望在这深深内廷,有人一直陪在身边。可现在她觉得,自己并不需要谁一生的陪伴。 宋钰活着,并且过得好,时有书信与她,就够了。她没有更多的奢求。 那日天气晴好,她在江边送了老师和一家三口上船。 宋钰眼泪止不住,抱着她哭:“我走了,你一个人……” “什么我一个人,我近日还交了许多朋友,你又不是不晓得。”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什么朋友。真的……不再试试吗?”这话怕没机会再说,宋钰忍不住又多一句嘴。 罗昭锦一脸没所谓:“嘁,我才没那闲心。前儿巧云说了,近来的香料许多掺假,过段时日,我就要带着我这狗鼻子,亲去漳州月港采购香料,哪有闲心想别的。” “那从漳州回来以后呢。” “回来还要忙开分店的事啊。” 宋钰晓得多说无用,这两人多半真是有缘无分了,到底住口,转身上了船去,哭得湿了一袖子。 赵孤山扶了妻子上船,与罗昭锦深鞠一躬:“肃国夫人保重,此恩此情在下铭记于心。” 罗昭锦失笑:“我可没什么恩情,你要谢,喏——”指指偶遇峰方向,“对着肃王谢去,没他一抬手,你我都没今天。” 赵孤山认真:“殿下要谢,夫人也要谢。”又喊了女儿过来,与罗昭锦作揖。 肖枕霞爽快道:“好啦好啦,顺风起了,再不走可就辜负这相送之风——昭锦啊,看顾好自己,老师逗留个一年半载就回来。” “嗯,你们也要保重,这水路一走,少则俩月都在船上,万分辛苦。你们到了地方,可要记得与我书信。” 就这般的,目送行船逆流而上,渐渐变成一颗模糊的黑点。 罗昭锦最后一次举起手,用力地挥,与自己上辈子的执念作了告别。 而后转身离开码头,上了马车,想着回府看看后院儿的杨梅长得如何了,下午请徐夫人喝茶钓鱼。 别离这件事,她终究是习惯了。 这日春雨绵绵,她趴在窗台看雨,盯着水坑的圈圈涟漪,眼皮打架。 虽然习惯了离别,可身边空空,还是少了些热闹啊,怪愁人的,她得找点什么事做,不然大白天的要睡着。 正想着,门房来传话,说振平公子回来了。 哎呀,这小子!罗昭锦高兴地整理仪容,觉得这雨一点儿都不无聊了,倒是润物细无声的,好雨。 片刻后,就见侄儿风风火火进了屋,嘴里兴奋喊着:“姑姑!” “你小子,怎的又回来了?” “姑姑不欢迎我?” “欢迎!巴不得你在这儿住一辈子不走呢。快把身上擦干,别惹出病来……怎淋着雨来的?” 让小满快拿帕子来。 罗振平接过擦水的帕子,憨憨发笑:“多谢小满姐。”眼睛快长人家身上了。 “嗐,路遇一对母女没伞,我就把伞给她们了。” 罗昭锦:“不愧是想做游侠的人,好生有侠义之心。” “我不想做游侠了,姑姑。” “为何?”她诧异。 “我先前回去,是想跟家里说明白,以后就在德安府陪着姑姑。” 罗昭锦听得噗嗤一笑:“你这话我听来好生欢喜,可是,当真是为陪我?” 罗振平一脸认真:“当然了!家里有我大哥,新嫂子刚进门儿就有孕了,一切顺当得很,我在家里可有可无,尽惹我爹生气,倒是姑姑不嫌弃我。” 笑嘻嘻地来捶姑姑肩膀,“好姑姑,你就让我留下来,陪你一辈子吧。” 罗昭锦心头别提多高兴,嘴上却是一冷:“我可提醒你,小满早有心上人了。” 她又不是瞎子,侄儿到底为何人回来,还能看不清。先前她不曾点破,是想着侄儿到底还要回家的,这份儿喜欢,只会是无疾而终。 没想这小子居然跑回来了,若与小满没个结果,走也不甘,留也糟心,岂不误了人生。 罗振平没所谓:“嗐,我晓得,早从樱桃姐姐那儿打听来了。可那姓郭的这么多年都没音讯,八成儿早在哪里娶了妻,我何愁没有机会。只要功夫深,铁猪磨成针!” “铁杵……” “对,铁杵磨成针!” “……怪不得你爹三天两头揍你,诗仙若要知道,非掀了棺材板儿把猪塞你嘴巴里。” “姑姑不揍我,我最喜欢姑姑。”他嬉皮笑脸。 罗昭锦看着侄儿健壮高挑的身子骨,倒是想揍,这也揍不动啊。也罢,他已是大人,该自个儿拿主意了,自己若说太多,反倒伤了感情。 “不说这个,你爱留多久就留多久,将来若反悔要走,姑姑也不生你的气。” 略顿,“你来得很是时候,要是晚来两天,我已启程去了福建漳州。你既来了,就一起走吧,替我跑跑腿儿。” 罗振平摩拳擦掌:“好嘞,跑腿儿我最擅长了!” 姑侄二人坐下聊起天儿来,罗振平这才想起老爹还有一封信与姑姑。 罗昭锦展信细读,见信中大哥除了问候她好,还表达了恨不得抡起棒槌砸这孽子一顿的无奈,对此孽子赖上她表达了深深的歉意,请她不必顾及颜面,该揍的时候尽管揍。 “怎么样,我爹说什么?” “你爹说啊,让我就当自己是你娘,备根棍子,必要时上棍子就行了。” “啊?” “来,叫声‘娘’听听。” “我不信,我要看信!” 罗昭锦把信塞进衣服里头:“你叫了我就给你看。” “我要看信!” “哈哈哈……叫了我就给你看呀。” 春雨绵绵,一场好闹。 与此同时,偶遇峰半闲观,亦是雨声绵绵。 “师父找我?”孟成煊进得门来,拜过师父。 “为师找你说个事儿。”忘机子皱着眉头,将一封信递与他。 “下个月,福建洪恩灵济宫,有龙虎山张天师主持黄箓普度大醮,乃是皇帝亲颁召令的斋醮,各地道观都要派人去。” 孟成煊捧着信,错愕:“师父想让弟子去?” 说到这个,忘记子将大腿狠狠一拍,十分来气:“本该是你大师兄代为师去的,偏那混账玩意儿,昨儿下山胡吃海吃,不仔细吃到牛肉,生了浊气,法不灵,如何去得斋醮。” “不还有云华二师兄?” “俩混蛋一起吃的。” “……” 显然,这重担落在孟成煊身上,福建洪恩灵济宫的黄箓普渡大醮,只能他去了。 孟成煊深吸口气,感觉肩膀颇沉:“既如此,弟子谨遵师命。” 忘记子看着徒弟,一脸欣赏:“你颇有天资,如今学有所成,但尚需历练,事毕后就不必着急回来了。所谓仙道贵生,无量度人,不防云游四方,访道求真,修心炼性,不枉出门一趟。” “弟子谨记。” 孟成煊这便回去沐浴更衣,次日天明来拜别了师父,背上书笈,并不带明时,独自往福建去了。 作者有话说: 重逢倒计时……明天就不双更了,存稿遭不住 70-80 第71章 罗昭锦动身去福建漳州, 提前一个月就准备着了,因是头次出远门,先派何川前去探路。 今日收到何川飞鸽回信,说已在漳州月港附近赁了个可以碓货的宅子, 静候她至。 三月底, 罗昭锦乘船往漳州去了, 同行有侄儿振平, 小满、樱桃, 还有几个小太监。 雪奴万般粘她,当然不能丢下,一并带上船去。 船上日子无聊,好在有侄儿天天给她耍宝,到也不算十分无趣。这日, 这小子献宝是的,拿了个小物件儿给她。 “来,姑姑把这个别腰上。” 罗昭锦看是个一指头粗长的竹筒子:“这是什么?” “喷筒啊。” “干什么的?” 罗振平一本正经:“咱到了外地, 人生地不熟的,总得有些防身之物。我看军营里头用喷筒射击, 什么飞天喷筒,毒龙喷火神筒, 还有什么钻穴飞砂神雾筒……都这么大个儿!官兵有时候还来咱们竹器铺定许多呢。” 用手比划着, “里头装石灰啊,药粉啊,杆子一推能喷老远。” 罗昭锦看着手里的小东西,存疑:“你这仿制的也太小了,能有用吗?我看你比划的,军营里用的那种, 得有两尺那么长。” 罗振平信誓旦旦:“有用!怎的没用,我在里头加的可不是石灰,是番椒粉儿。” “番椒?” “近些年舶来的东西,有人当盆栽种,有人拿它佐料,可比生姜辣出百倍,若要不仔细沾进眼睛,那得火辣辣半日睁不开眼。” 罗昭锦听他吹,好奇地把玩着小喷筒,迫不及待地捏住细小的推杆儿:“真有这么厉害?” “也就我这打小玩儿竹子的,有一双巧手做得出来它。”罗振平得意,“姑姑试试,小心别对着……” “我”字还没出口,一股呛人的番椒面儿就照他喷来。 罗昭锦惊喜:“这么好用!” “啊——”一阵杀猪叫。 罗振平“扑通”跪下了,“我的眼睛!啊——啊——啊——” 罗昭锦惊讶地看着船板上捂脸打滚的,她可怜的侄子,吐吐舌头:“没、没想到推杆儿这么灵,那个……小满啊,你快打水帮他洗洗。” 福生无量天尊,啊不,太乙救苦天尊,真不是故意的。 罗振平的惨叫直到半炷香后才消停,非说自己眼睛睁不开,赖着他小满姐一整日,怎不算是因祸得福呢。 罗昭锦十分过意得去。 一路顺利,这样鸡飞狗跳的日子也就过了二十多天,便到漳州月港。 月港乃是海商聚集之地,舶来的香料多从这里登陆,每年春秋两季正是新货上岸之时。 何川日日来码头等,这日终于接到德安来的众人,一路兴奋地讲着风土人情,将一行人带回小院儿。 他办事妥帖,已提前考察了好几个供货商人,都是有稳定货源的,今见罗昭锦到了,一刻不耽搁,稍后便去与那些商人约了明日看货。 有何川办事,罗昭锦省了好多心,安睡一晚,次日一早就带了几人,一道出门看货去了。 正值她出门,某处香料交易铺子。 “你拿真货出来作甚,换那个假的来。” “假的拿来对付贼的,怎能正经卖给人去。” “怎卖不得,”张平夺了匣子放回柜中,另拿了一个出来,得意道,“我旁敲侧击问出来了,今儿来买货的是个新入行的,这龙涎香最是真假难辨,谅他辨不出来。” 韩风一把抢回匣子,着急:“不可!若要被看穿了,咱辛苦打拼的口碑可就崩了,做生意最要紧的,可是诚信。” “崩不了,你把心放肚子里好了。若要卖成,咱就白赚千儿八百两呢!” 韩、张二人是合伙做生意的,出海两年,好容易有了不少回头客,韩风不想砸了招牌,说什么都不肯。 可张平最近赌桌上不顺,手里忒缺钱,自是挖空了心思想在哪里挖点儿。 “就是不行!” “无商不奸,老实哪里发得了大财,听我的听我的。” 两人正争执着,门口来了人,正是昨儿约好今天过来看货的。 张平转瞬堆笑上脸,前去招呼:“嗨哟,何官人来了,快请进。” 何川拱手:“可不敢担张老板这声‘官人’。”转身介绍,“这是我家夫人,今儿亲自来看看货,若是货好,有多少要多少。” 张平见是个女的,还是年轻貌美的女的,暗暗一惊,旋即心头乐开了花儿,已然打起算盘,算能坑她多少银子。 这么年轻,又是生面孔,料她必不懂货,张平硬从韩风手里把匣子又抢回来,笑说道:“早知夫人要来,这不,货都提早拿出来了。” 这就打开,与对方细看。 韩风见买方已验起货来,哪里还说得什么,只得干瘪瘪插了句嘴:“这货不算十分好。” 望这夫人别上当买去。 不意外地被张平白了一眼。 张平叮嘱他上茶,自己笑嘻嘻继续道:“咱这老弟就是谦虚,我这龙涎香可是顶顶好的,你过了我这家,再找不到更好的了。知道我手里有这好东西,今儿下午还约了个主顾,要看货呢。” 罗昭锦坐下细看:“是么,我倒要看看有多好。” 瞧了眼东西,嘴角勾了下,不知是何意味。 “龙涎香乃是顶级合香点睛之笔,八两即值银七百六十两。看你这块不小,约莫要值千金。” 张平讨巧道:“夫人懂行!您看看,绝对的好东西。” 罗昭锦:“看过了,假的。”推开木匣子,挑眉,“我诚心做买家,你们就这样欺我。” 韩风着急,上前想说什么,被张平一手拦下:“怎么能是假的呢,我张平做这生意好些年了,那是有口皆碑,骗你岂不是砸我招牌!” 罗昭锦冷眼看他瞎掰,淡淡道:“你这是劳丹脂做的,仿了个型,气味却差许多。如此拙劣的东西,拿来与我,可是瞧不起我。” 何川脸色发白,没料自己挑来拣去,挑了个卖假货的,罗振平则径直勃然大怒,把桌一拍:“狗眼看人低,害我们白跑!” 张平吓得一哆嗦。 他不信这女子竟轻易看出来了,怀疑她使诈,嘴上仍是硬抗:“话可不能乱说!这月港一带卖香的不少,你找人来看,要是假货,我送你了!” 罗昭锦噗嗤一笑,倒也不恼:“老板当我没见过好东西吗,这破烂送我也不要。你可敢取一铢点燃,看看它烟是结而不散,还是四散开的,初起焚香可有鱼腥之味。” 坏了,这还真是个懂行的,年纪轻轻说得头头是道。张平装出满脸疑惑,赶紧探头来瞧,忽把大腿一拍:“哎哟,拿错了!莫见怪莫见怪。” 忙抱了匣子回去,往柜子里换取了一个出来,哈腰赔礼:“这个才是。” 韩风见他拿了真货,这才说话:“这是月前到手的货,价钱没谈拢才一直没出手,确实也不缺买家。” 罗昭锦本想起身便走的,可看另个卖家一脸老实,看在这份儿老实上,又想到龙涎香千金难求,过了这村儿不定有这店,便坐着没动:“好啊,这回可不兴诓我。” 张平把匣子给她摆面前:“哪敢哪敢,刚才那个真拿错了。咱们这带偷儿多,就得弄点儿假东西招架,因是做得以假乱真,我们自个儿不仔细也会拿错。” 听得这番解释,罗昭锦不言语,只低头嗅了嗅。 张平拍着胸脯,自豪样:“怎么样,这气味,正不正!” 罗昭锦推开匣子,脸沉下去:“你这是白龙涎香,乃是用檀香、乳香、煅寒水石,加梨汁调成的香饼,同样是清润甘甜,可纵然差别细微,还是瞒不过我这鼻子。” 龙涎香她虽不爱用,可当年与肃王成亲时,朝廷曾赐下一小块,后来开了香铺,她就把那块龙涎香拿出来,好生研究过。 张平还没说话,韩风先惊了:“怎会,这是我亲自采到的货,我拿项上人头担保,绝对是真!” 罗昭锦看他满脸震惊,同情他:“你采到的那个是真,这个未必。自己看看。” 韩风把那块龙涎香拿起来,又看又闻,仍是疑惑:“不像假的呀。” 罗昭锦:“龙涎香要是容易辨认,就不会那么多假货了。你既辨不出,不若取一小块烧了看看,不就知真伪了。” 韩风立即便要取刀来削,被张平一把抓住,张平急道:“烧一块儿就是烧钱,她不识货,咱不卖就是,何苦糟践这好东西。” 摆手赶客,“去去去,今儿你这生意我们不做了。” 罗振平往前一杵,笑说起来:“这就急着赶客,心虚了不成。” 他人高马大,张平被衬得像个小鸡崽,哪里敢造次。 罗昭锦是雄心勃勃来买货的,谁想这第一天就遇到假货,好不无奈,幽幽说道:“做生意啊,最忌讳合伙,没几个不被自己人坑的。” 韩风听她这么一说,反应过来,一把拽住张平:“这个是假,那我真的呢!你说你保管,保管到哪儿去了!” 当然是私吞了。 张平憋得脸红:“我、我……嗨哟,老弟,你信我呀,咋还被个外人挑拨了。” “那烧呀,你敢不敢烧!” “……” 罗振平哈哈大笑:“要不帮你报官吧,千儿八百两的,可不是什么小数目。” 张平哪敢闹到报官,句句求饶,一嘴喊着“爷爷”“姑奶奶”的,说真货他放家里了,这就赶紧去取。 罗振平又是大笑,抱臂道:“那你且去,若一个时辰没回来,咱就替你合伙人报官了。” 虚踢出去一脚。 张平哪个敢惹这位,一溜烟儿就跑回去取货了。 何川见这骗子远去,赶紧认错:“夫人息怒,这回是我的疏忽,将找来这种货商,还请责罚。” 罗昭锦喝口茶:“我没怒。你呀,也不过是个生手,下次注意就是。” 他们初入行,确实更容易被宰,纵然买到的是真货,也不定就是好货。 她想了想,看眼韩风,微笑道,“这位老板倒是人品不错,敢问贵姓?” “不才姓‘韩’。”韩风拱手,激愤的心情好容易在平缓下来,“今儿真是遇了贵人,要不然可就遭了大蒙蔽!” 罗昭锦就不与他绕弯了:“我此行还要采购一些香料,虽也会辨真伪,可免不得也有疏漏。韩老板若有心相谢,与我们做个顾问,你看如何?” 韩风心肠自然是好,再度拱手:“承蒙不弃,此不过举手之劳。” 这便说好了,韩风替他们把关。 罗昭锦与他聊了小会儿,就见张平满头大汗地跑回来了。 这回,是真的龙涎香了。 因是多次企图坑蒙拐骗,这价自不敢问罗昭锦要高价,原本值九百七十两银子的,只取她整九百。 算下来,倒是她大赚。 韩风也是大赚,张平没脸要半点红。 这韩、张二人的合伙生意想必从此告吹,罗昭锦索性与韩风买了其他香料。 可惜韩风手上香料不多,只还有一些奇楠香与沉香,她都买了,大量需要的上等苏木,却只能另找货源。 于是,罗昭锦在月港一带一呆就是半个月,好容易才过关斩将,绕过无数奸商,定下的都是好物。 忙完一切,想着好容易出趟远门,不游玩一番岂不可惜,便让何川先带货回去,分了两个帮手与他,又雇了镖局,一路护送。 “听说洪恩灵济宫有大醮,持续二十来天,好生热闹,要不咱去瞅瞅。”这日商量着去哪儿玩,罗振平如是说道。 “远不远?” “几百里路呢,咱们抓紧时间,还能赶上尾声。” 罗昭锦摸着猫儿,摇头:“那还是算了,万一没赶上,不白跑一趟。我看不如就在附近逛逛山水,返程再找几处地方玩玩就是。” 于是,便就这么做了决定,在漳州附近感受风土人情,尝尝当地的美食。如此耍得几日,也不再觉得新鲜,这日索性出了城去,在郊外寻了处颇大的野湖钓鱼。 想着多吊一些烤成鱼干,返程路上好给雪奴加餐。 此处风景优美,隔不远就是条官道,偶尔还能看见三三两两的人群从此经过,手上大多提着米袋子。 罗振平好奇去问,才知好些是从洪恩灵济宫参加大醮回来的,米袋子里是领的福米。再一细问,得知大醮已于三日前结束。 “他们说,最近逗留福建的道士多,还多是有些本事的,建议咱们若要祈福驱邪,可得抓住机会。” 罗昭锦笑:“咱们哪里不需要。”顿了顿,看着侄儿笑,“要不给你驱个邪,我看你成日癫狂,保不定是鬼上身。” “嘁,做姑姑的这么埋汰侄儿,合适吗。” “哈哈哈……” “别笑,惊着鱼啦。” 正说着,浮标往下狠狠一埋,罗振平赶紧拔竿儿,嚯!好一条肥美的鲫鱼。 “这么大,雪奴可吃不下哟。” 姑侄两个正说着话,打官道上过来一男子,远远朝这边招手:“二位,敢问这鲫鱼卖不卖?” 罗昭锦见来的是个年轻男子,二十上下,国字脸,模样还颇好看的。 “不卖,我们钓了自个儿吃的。” 男子走到近前,拱手:“在下也不是贪嘴,恰是……” 话没说完,听得一道女声惊呼:“庆哥?你是郭庆不是!” 陆小满丢下鱼竿,瞪着一双眼睛奔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认识小满这么久, 罗昭锦没见过她如此高兴,当场就要蹦起来似的。 “郭庆!”她扑上前。 那男子好生一愣,仔细看她两眼,眼睛便也亮了:“小满!” “真是你啊!你怎的不回去找我, 我真、我真没想到, 居然能在这里碰见你!” 小满激动得舌头打结。 郭庆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也是好不欢喜:“说来话长, 小满妹妹一点儿都没长变, 还这么漂亮。” 罗昭锦看着这俩人,又看看侄儿振平,见他整个人都懵了。 哎,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啊。 一把将侄儿拉到边上:“你要冷静。” 罗振平梗着脖子:“我很冷静啊。” 冷静地把鱼装进篓子,鱼滑, 抓了几次都没抓起来,惹急了,索性指甲使劲儿一扎, 把鱼扎起来丢进去。 鱼身上捅出几个窟窿眼儿。 罗昭锦倒抽口凉气。 这鱼不能吃了,沾了怨毒, 好重的怨毒。 另一边,重逢事喜, 陆小满又追问起来:“这么多年, 你为何不回去找我?” 郭庆竟是错愕:“找你?” “当初不是说好了,回来……回来找我的吗?咱们以陶罐作表记,还是你提的。” 郭庆想了想,想起来确实有这事儿,失笑:“嗐,儿时戏言, 小满你不会当真了吧。” 戏言? 陆小满浑身僵硬,傻愣住了。 婚姻大事,还是有承诺,有表记的,怎么就成了戏言。 郭庆看她一脸备受打击,不好再笑,解释起来,“人都说男孩儿晓事得晚,我那时候只当个游戏玩儿的,没想你会当真……” 小满傻愣愣不及反应,罗振平倒先冲上来,一把揪住郭庆衣领:“放你娘的屁,老子八岁就晓得承诺不能乱给,尤其不能招惹了姑娘家!” “公子!”陆小满被惊回神,慌忙去拽罗振平胳膊。 “小满姐,这种烂人,就该揍成个猪头,你还心疼什么。”他气得咬牙,拎着郭庆衣领不松。 “你放开!这是我和他的事。” “我偏要管!” “哎呀你快放开!” 正拉扯着,停在不远处官道上的马车里,有个女人探出头,朝这边高喊一声:“相公,怎的还不回来?” 罗振平的手略略一松,被郭庆挣脱开,转身就跑。 陆小满望着远处的马车,那马车窗户口探出来张女子的脸,模样姣好。她心中更添凉意,这是……是郭庆的妻吗? 心窝子霎时钝痛。 她等待了这么些年,时常担心郭庆遇到了难处才不回来,却原来只是守着一个玩笑,人家早已别处娶妻。 罗振平想追,被她一把拽住:“别,算了”眼泪终于忍不住往下落。 罗振平看她哭了,哪里还管得着郭庆,着急:“你……哎呀,你何苦哭呢,为这么一狗屁倒灶的东西。” 另一边,郭庆慌慌张张跑上车去,还没坐稳,就吩咐了车夫快走。 车子猛地一晃,他夫人裘氏捂住肚子:“哎呀,慌什么,也不怕癫着孩子。” 郭庆坐立不安:“怎不慌。我找那帮人买鱼给你炖鱼汤,怎想遇到群强盗,差点要了我命。” 裘氏一听强盗,吓坏了,吩咐车夫再快一些,生怕就被追上来,可怜她已身怀六甲,竟还要受这份儿颠簸的罪。 今日出城本是去求平安符的,谁想马车这样一癫,遭了老罪,平安没求到,反倒回去就见了红,慌忙抓了保胎药吃,静卧养胎,一步不敢下床。 可接连躺了几日,还是见红。 郭庆焦急妻子这胎,日日守在床边,寸步不离的。 这倒苦了罗振平。 那日撞上郭庆之后,陆小满嘴上不提难过,却时常偷哭,不过两日,人就瘦了下去。 他受不了小满这样,索性日日往外头跑,到处找那个叫郭庆的,非把这混蛋揪到陆小满跟前磕头认错不可。 罗昭锦看在眼里,没多说什么。 其实,以她国夫人的名头,去官府查一查档案,就能查出郭庆人住哪里。可侄儿非要为小满出头,她又何苦不解风情,只是日日带着小满樱桃出去散心。 小满总是心不在焉,原先爱笑一姑娘,如今死气沉沉,真怕她想不开 樱桃明着急,罗昭锦暗着急。 “吃包子不?”这日走在街上,难得看见个包子铺,罗昭锦问起小满,“还记得上次去你家,咱俩在街上连吃两个,然后就被殿下逮了,哈哈……这儿的包子跟咱们那里不太一样,买两个尝尝?” 陆小满摇摇头,只是说:“我这堆烂事给夫人添了两回乱,真是惭愧。” 罗昭锦:“什么乱不乱的,早看清了早好,你就当是老天帮你一场,倒预示了你就要否极泰来。” 转身问老板买几个包子。 三个人拿着包子边走边吃,忽见前头有骂街的,连忙一起凑过去看热闹。 却说几人将将离开包子铺,紧接便有位道士上了来:“两个素包。” 老板近来见多了道士,早是看惯,可乍见这一位,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见其须长三寸,颇是仙风道骨,又十分显得稳重,故不知他是否因驻颜有术才看起来如此年轻,不好断其年纪。 “仙师慈悲,定是打洪恩灵济宫那边儿来的吧。”老板与他行了拱手礼。 孟成煊淡淡一笑:“是啊,大醮结束就过来了,听说此地多香料,来买些回去。” 老板递过包子:“那仙师可来对地方了,好多外地人专程来咱这儿买香。其实不单有香,还有好些南洋来的稀奇货,仙师可要多呆些时日,小心看花了眼。” 孟成煊给了钱,笑说道:“只是囊中羞涩,怕购不到许多。敢问善信,可知谁家需要祈福消灾,贫道不才,在这上头略习得些本事,盼能赚得几个购物钱。” 老板认真地想了想:“别说,还真有。城南有个裘姓大户人家,近来他家女儿好像怎么了,请了两回道士做平安道场,都不顶用,正愁呢……啊,对了,我想起来了,小道消息说是保胎。” “谢过善信。”孟成煊揣了包子,便往城南去了。 却说罗振平,也不枉他往日游手好闲,攒了一身交友的本事,功夫不费有心人,第五天上,就把这郭庆揪了出来,绑着送到陆小满跟前。 “他是当地大户人家入赘的女婿,不是本地人,好多人不识得他,不然早叫我揪出来了。”罗振平愤愤道,怕小满嫌他找得慢。 郭庆也是倒霉,原本日日守着妻子不敢懈怠,昨儿一位楚地来的道长登门,社立醮坛,祈请了九天卫房圣母,解冤释结,又给了一碗符水饮下,妻子裘氏便觉身下血丝少了许多。 见妻子好转,次日他便耐不住出来听个曲儿,没想就被人绑了。 郭庆原是有些惭愧的,可抓他还绑他,这就十分不对了,要他道歉,那是万万不能的。 “快给我松开!” 陆小满哪里舍得绑他,可听说他给人入赘,心里酸涩涩的,又有些气,也就没说松绑的话,只是问:“你给人入赘,都不回来找我?” 郭庆心中气愤,自是没有好脸色,口吻冲得很:“我找你作甚,你家穷得响叮当,咱们两个凑一块儿,那日子能好过吗!” “好好过,不会太差的,总好过你入赘吧。” 郭庆最讨厌人家说他入赘,这么多年他可不容易,父母亲学人做生意败光了家,欠下一屁股债,没办法,竟把他卖了人家换钱。 说是精挑细选,选了户没孩子,想要个男孩儿的远房亲戚……谁想他刚过去,养母就老蚌生珠,得了个儿子。 人家有了亲儿子,又怎把他当回事儿,他十五岁上,养父母给了他一笔钱,将他打发走了。 他想回去找亲生父母,却还哪里找得到,听说父母又生了个儿子,受征移民戍边去了,天远地远,这辈子都见不上了。 他小小年纪,独自谋生,怎把日子过得好,很快就把钱花光了,为谋生,辗转许多地方才来的漳州。 好在他长得一副好皮相,被这裘家小姐相中,做了上门女婿。 当年谁管他死活,如今倒来质问他,怎的违背诺言。他要不是入赘裘家,早饿死路边。 听得陆小满这样说,郭庆哼笑:“人终有一死,可我死的时候,只想做个饱死鬼。入赘怎么了,我吃穿不愁,什么尊严……尊严算个屁!” 小满惊讶:“你怎的会这样想,小时候明明……” “我这样想有何不对。”郭庆呵笑,“小时候天真。别的不扯,如今你赖着我不放,也不看看自个儿值不值得,我家娘子温柔体贴,又比你好看,我劝你莫再骚……” 不等他说完,罗振平一脚给他踹去:“什么东西,嘴里藏了粪坑。再敢嘴臭,老子撕了你的嘴!” 郭庆摔得王八朝天爬不起来,当即怒吼:“你敢踹我!你、你不看看我岳丈是谁,可是堂堂员外郎,你们蹦上天了也惹不起!” 罗昭锦听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员外郎?别唬人了,如今的员外郎今非昔比,不过是买来的虚衔,图个见官不跪,免些杂役罢了。” 郭庆:“那又如何,你们照样惹不起。” 出门在外,财不外露,连衣着都避免宽袍大袖,饰物更是少之又少,罗昭锦连个耳珰都没戴,头上只插着支木簪子,一看就是比不得员外郎的。 不怪郭庆底气这样足。 罗振平还想再骂,陆小满先大声喊了两字——“够了”! 她看着郭庆,嘴唇控制不住地发颤,“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欺骗了我,可有半点歉意。” 郭庆躺在地上起不来,心头正恼火,就是有些惭愧,也绝不肯低头,张嘴就应:“没有,一丝一毫也没有,怪你自个儿傻!” 屋中死寂,这么狠绝的话,罗振平却没放脚踢过去,只顾得上担忧地看着他小满姐。 陆小满眼睛红透,声音更是颤抖:“放他走吧,我不想看到他。我傻,我喜欢了个什么东西。” “小满姐?” “放他走!” 罗振平却怎肯轻易放过这杂种,他还想狠狠揍一顿的。因见他迟迟不动,陆小满再受不了,挤出一丝哭声,捂着脸跑走了。 罗昭锦:“小满!” 没喊住人,陆小满一溜烟跑出门去,不见了。 罗振平把牙一咬,狠踹了郭庆一脚,连忙追了出去。 罗昭锦气得够呛,她低头看了看郭庆,扶额叹气。 樱桃:“怎么办啊,夫人?” “打一顿啊,还怎么办!”把手一招,唤了身边太监过来,“给我打,莫伤人命,莫伤皮相就是。” 没见过这么招打的。 两个太监一顿好揍,给郭庆打得浑身都痛,却瞧不出来半点儿伤。 好一会儿,才给松了绑。 郭庆气急败坏地爬起来,冲几人狠狠龇牙:“你们……你们给我等着!” 气冲冲地走了。 这人真是……怎么说好呢,罗昭锦看着都犯恶心,别提陆小满了,那比吃了一大碗蛆还要令人反胃。 樱桃担心:“咱们打得是不是重了,他要是报官了,咱们虽不怕,可也有麻烦。” “他怎敢报官,难道要他丈人知道,他先前跟人有过婚约,如今失信毁了。” 料他只敢吃这哑巴亏。 罗振平追出去半个多时辰,才折返回来。 “小满姐呢,没回来?” “没啊!”樱桃懵了。 罗振平追得及时,可一出去就不巧撞见了一队接亲的人群,等挤过去,连陆小满的影子都瞧不见了,无头苍蝇似的找了半天,没找到人,这才回来问。 罗昭锦大感坏了:“这人生地不熟的,别是遇到坏人了。快,赶紧分头找去!” 连忙吩咐了身边两个太监,各处找去,天黑之前务必将小满找回来。 如此又过去半个时辰,还是不见人回,罗昭锦愈发坐不住:“我带她出远门儿,若带不回去,如何与她母亲交代。樱桃,咱俩也出去找吧。” 樱桃摇头:“还是别了吧,您出去要是再遇上什么,岂不更糟。” 罗昭锦:“可我怕她想不开啊!” 樱桃哪能不急,一听说小满想不开,险些跳起来:“那、那咱们往哪个方向去啊。” 罗昭锦想了想:“这么久了没找到,该不会出城去了吧。” “出城做什么?” 是啊,出城做什么。罗昭锦琢磨着,忽然后背落了冰疙瘩似的凉,她唰一下站起来:“那天在城外野湖遇到的郭庆,别是想不通,跑那边跳湖去了吧!” 正此时,城外野湖边上。 孟成煊打了窝,坐下垂杆。连日奔走,他也是累了,今日偷得半日闲,挑了湖边最僻静处垂钓鲫鱼,等着喝一碗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罗昭锦和樱桃赁了辆马车, 火速出城,直奔当日钓鱼那片湖。 那湖不算大,但湖边树木林立,野草丛生, 因是视线受阻, 却并不能一览无遗。 “你往左绕, 我往右边走。”罗昭锦与樱桃分头寻人, 绕着湖泊边喊边找。 “小满——” 喊了好一会儿, 却未得一声回应。罗昭锦心头愈发没底,生怕湖边已经找不到,得到湖里找去。 这般想着,便探头往湖中去瞧,这下心头矛盾起来, 既希望找到了,又不想找到。 罗昭锦心慌意乱,没注意岸边缺了一角, 被杂草盖住,伪装得平地一般, 一脚踩下去—— “啊——”乍然踩空落水。 “救……”身子一个劲儿往下沉,一张口就灌水进来, 罗昭锦哪里呼喊地出, 只能够用力地胡乱拍打。 湖水咕噜进肚,她还没淹死,要先被撑死了。 “扑通”,有谁跳进水里。 罗昭锦被淹得半死不活,终于有人天神降临般的,将她捞了起来。 所谓天神, 不过的在此钓鱼的孟成煊。 他鱼没钓着,先捞了个人起来,好生费了一番力气,才将这几乎昏死的女子拖到岸上,连忙翻转她身子,想救她醒来。 可女子那张脸却带响惊雷一道,劈在他心尖上。 孟成煊愣住当场,怀疑自己这是掉在了诡异梦里,直到身后匆忙地脚步声赶来,他回头,与又一个女子对视上。 对方愣住脚步,张嘴一个“殿”字,震惊得再无下文。 天地广袤,却又如此渺小。 孟成煊回神。 救人要紧,他暗吸口气,什么也没说,扭头按起溺水女子胸腹,一下一下,直将她肚子里的水按出来。 罗昭锦猛咳一阵,虚虚转醒,觉得头昏眼花,气喘不上。有人在按她的肚子,她好难受,抬了抬手想喊别按了,再按要内伤了,眼睛却在瞥见那人的同时,狠颤了一下。 她怔住,怀疑自己这是已经死到了阴曹地府,看见幻像了。 “七郎……” 按压她胸腹的手突然停住,那人看她一眼,紧绷的神色稍缓,什么也没说,起身便要走了。 “七郎!”她撑起来,一把抓住那人衣摆。手指真实的触感将她的神识拉扯回来些许——这不是做梦,也不是幻像。 就是孟成煊,是他,是他跳进水里救的自己。 “我……你……” 罗昭锦急得语塞。 她自认为早已进入了新的生活,哪怕再见到他,也只会道一句“道长慈悲”,可遗憾的是,她高估了自己。 猝不及防地再见面,她有好多话想要说,死死抓住他的衣角不松。这样显得她很卑微,她知道,可面子不面子已经不重要了。 就是因为要面子,才会那么愚蠢地失去他,不是么。 “咳咳……” 可罗昭锦既不知千言万语该从哪一句说起,也不能顺畅地吐出一句话,她气喘不上,咳得受不了。 “道长。”樱桃开口了,眼眶红红的,“求道长慈悲,救救我家夫人。” 孟成煊离去不得,索性拧起袖子上的水,相比罗昭锦,倒是泰然:“你家夫人已无大碍,回去将养些时日自会好起来。” 樱桃:“可是,夫人现在起不来,天又快黑了,这荒郊野岭的……” 孟成煊仰头望了眼天,见太阳的确快落了山,不知不觉,这一下午竟就这样过去。 居然还一条鱼都没钓上来。 天快黑了吗?樱桃说得好有道理,罗昭锦把手一松,晕倒了事。 孟成煊:“?” 他没有那么蠢,他看得出来真晕假晕,转身便要一走了之,却对上樱桃的满脸殷切与可怜巴巴,好像他今儿不帮这个忙,就要化作怨鬼骑他脖子。 一盏茶后,罗昭锦被人背着,走上了回城的官道。 她心里很乱。 湖边没找到小满,应就是她关心则乱猜错了吧,小满不知到底去了哪里。此为一乱。 一会儿她“醒”来了,该与孟成煊说些什么好呢。此为二乱。 他身上的气息还是那么好闻,她好想啃一口。此为三乱。 但这些都不是最乱的,她其实想放声大哭,因从来不敢设想再遇见这个男人,更不敢相信会在这异乡被他所救。 上一次落水,他还是个旱鸭子。那时候,他说要学凫水,将来再不怕她掉水里。 当真学了。 这是缘分,不是吗,是老天为他二人牵的线还没有断。 罗昭锦一路忍着眼泪,在他背上装晕。 直到被他背回下处,放到床上,她不得不醒过来,双手抱着他脖子不松,牢牢锁住这个放下她就要走的男人。 孟成煊弓着身子抬不起脑袋,被迫地和她对视,望见女人一双美眸泛红,噙着晶莹泪水,终于不装晕了。 近一年不见,她还是一样美丽,更添了些许风韵。当然,还是一样会演戏。 “放手。” 罗昭锦摇头。 路上她已经想好了,打算先与他道个歉,把那天追他时候没能说出的话,好好地说给他听。 可当看到他的样子,除了多出三寸长须,与最初模样并无二致——眉骨清峻,眼窝微陷,一对眸子古井般的深邃,天然带着疏离之感。 罗昭锦想起来,为她动情之前,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气质冷淡,心却不冷漠,会冒险救人,但只是出于善心。 于是她到嘴的话,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哪怕七郎露出一点不耐烦,一点生气,也比这样好。 因为那至少说明,自己在他心中还是特殊的。可他显然又回到初起时的那个人,不,比初起时还要离她得远,断了情执,舍了凡心。 “夫人,该放手了。”他又说一遍。 “我……” “我一路背你回来,腰已经很酸了。” 她摇头,舍不得放。 他无奈,与她一笑:“难道要这样说话?” 这个样子根本没办法好好说话,罗昭锦被他那一笑轻易迷惑,傻傻松了手。 下一刻男人退开床边,与她拉开距离:“道谢的话就不必了,也算你我还有前缘未尽,今日尽了,也就干净。” 拱手,“夫人好生将养,贫道告辞。” 那个笑,真的只是无奈,换做任何一个人,他也会这样无奈地笑,并无其他意味。 樱桃着急上前:“道长!” “不必送,照顾好你家夫人。”他言罢便去了。 罗昭锦眼睁睁看着他大步出了门,没忍住,眼泪一个劲儿往下落。 他把今日相遇说成前缘未尽,眼下尽了,就再无瓜葛。这样的话过于残忍,以至于她当场没能接受,傻了一般。 孟成煊转身出了门去,刚过门槛,撞见一年轻男子冲了进来,直奔罗昭锦床前去了。 他回头看了眼,瞥见男子扑到床边,着急地说起什么——正是昔日在坟地见过的,扶着罗昭锦离去的那个。 年轻、体壮、模样也好。 孟成煊收回眼神,沉默着往外去,走得几步,感觉脚步有什么东西绊脚,低头,见是只纯白的狮子猫,在他脚边蹭来绕去。 从前和他抢床那个。 他笑了下:“今儿一条鱼都没钓到,何苦来蹭我。”往一旁挪了两步,又往前去。 走得几步,却被猫儿咬住裤腿。 孟成煊低头看了看这猫,到底蹲下去,摸摸毛茸茸的小脑袋:“今儿不赶我,倒想留我了?” 又笑一声,“小东西,我跟你家主子缘分已尽,强求不得了。福生无量天尊,愿你天天都有小鱼干吃。” 起身,再未停下脚步。 却说罗振平,听说姑姑昏迷着被个道士背回来的,忙从对街医馆赶回来,一头扑到姑姑床前。 见姑姑躺在床上大哭不止,上气不接下气的,脸都憋红了,他着急问樱桃:“怎么回事,有人欺负我姑姑?刚才那个道士?!等着,我马上去追!” 樱桃一把拉住他,也是快哭了:“不是,要真欺负了还好呢。” “此话怎讲?” 樱桃:“……”怎么讲,笑话他这做侄子的还没见过姑父?这是私事,她一个做外人的,也不好多嘴啊。 正犯难,听得罗昭锦坐起问:“小满呢,可找到了?” 罗振平忙坐过来:“嗐,找着了,被拍花子的趁虚而入,哄走打晕了,亏得我前儿找姓郭那个天杀的,结识了几个混道上的朋友,请他们帮着找。” 他气得拍大腿,“我找过去的时候,小满因是不从他们,挨了棍子打,给我气得……不说了,她现正在对街医馆包扎,没什么大碍。” “没事就好。”罗昭锦这心总算放回肚子里,瞥见侄儿手背上几处破皮,猜想是为小满大干了一场架。 “姑姑到底遭遇了什么,哭成这样,侄儿在呢,侄儿替你出头。” 罗昭锦摇头:“没什么,掉水里差点儿淹死,给我吓坏了。” “这样啊,那我回去看看小满姐。”罗振平也顾不得问怎么就掉水里了,火急火燎地找小满去。 罗昭锦不哭了,她觉得孟成煊说得对,这缘分已经尽了,早就尽了,今儿纯是诈尸。 她有新的生活,挺好的,只是因为突然见面,搅得沉滓泛起,一时昏了脑子。 冷静冷静,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小满回来时候,罗昭锦索性一字不提湖边发生的事,只是问了她经历,安慰她好一阵。 她这厢平静了心情,却说孟成煊。 他今还客居在裘家,那鱼竿是借了人家的,必得还回去。今儿背罗昭锦回城,竟忘了叫樱桃顺手拿上,眼看就要天黑,却不得不赶回湖边去取。 他走得极快。 “宝珠!宝珠!”忽听身后着急有人在喊,“宝珠——” 孟成煊顿住脚步,循声瞧去,见一个妇人冲到街边,抓住乱跑的小丫头,怒骂起来:“天都黑了还往外跑,要是被拍花子的抱走,娘上哪儿找你去。” 小宝珠撅了撅嘴:“哦。” 孟成煊不禁皱了下眉,无奈自嘲一笑:“孽缘。”又往城外赶去。 城门关闭前,他终于将鱼竿取了回来,反回裘家,沐浴歇下。夜沉如水,他的心也再没起波澜。 可罗昭锦却没能得到安寝,不是她还在想男人,而是夜半里头翻墙进来一伙混混,操着棍子乱打一气。 打坏屋中许多东西,还打伤了她的人,好在侄儿振平有些身手,一日连干两架,把这群混混揍得屁滚尿流。 巷子里头。 “如何?!”郭庆问起来。 混混头儿黑着眼圈:“难打是难打,咱也没落下峰,伤了他们好几个。” “那个最高大的男的,可挨了你们揍。” 头儿:“揍了揍了,跪地喊爷爷呢。” 没敢说实话,怕拿不到辛苦钱,干这一票又没多少银子,何苦拼命呢。 郭庆信了他,心头这下舒服了,把银钱与他们结了,心情舒畅地摸回家去。 今儿本想出门儿听曲,却被人绑了去见陆小满,几句话没对就被狠狠揍了一顿,他怎咽的下这口气。 平素他在岳家看人脸色就够了,要是外头人也随便欺负他,他不白给有钱人家入赘了么。 今儿挨打之后,他就跑去妻子面前添油加醋地哭诉,又给妻子看了身上的伤。 妻子心疼他,便给他银子自□□去。他花一半钱请了这么群人来,私藏一半,觉得自己真是绝顶聪明。 罗昭锦大晚上被搅了瞌睡,身边两个太监为挡棍子挨了好几下,要是没有侄儿生猛如虎,今晚上可就倒了大霉。 她很气,气得拍桌而起,差点儿震倒了桌上的烛台。 “明儿去裘家,老娘定要他们给我个交代!” 作者有话说: 重逢了重逢了,各位可满意——推一下下篇要写的古言《有郎自远方来》,依然是先婚后爱。求收藏,我再也不想倒V了。#有郎自远方来,不亦愁乎#杜芝兰出身贫寒,十四岁早早嫁人。嫁去时,丈夫尚在外跑生意,是经年不归家的。她身为空房妇,只需操持家事,孝敬公婆,教养小叔……日子倒还顺遂。  想着丈夫多年不归,兴许在外有家,芝兰不欲纠缠,暗里存了私房,只待小叔成人便自请下堂,也算仁至义尽。  五年后的一日,婆母病重,芝兰往惠州求药。不巧,临行收到丈夫来信,说已启程归家。——冯荃在外一飘五年,终于能回家去,特为尚未谋面的贤妻挑了一对玉镯子。路过惠州时,他偶遇一女子,人美心善,奔波到此专为婆母求药。  冯荃帮她,只是顺手,可这手越帮越顺,迟迟未能启程。问起她怎只身求药,丈夫呢?她说丈夫多年不归家。 冯荃看着女子清秀的脸,心想,那可真是个王八蛋。 第74章 郭庆的事, 本只是小满的事,罗振平为自个儿私心非要掺合,罗昭锦也就由着,纯是护犊子来着。 谁想这郭庆人品拙劣, 居然□□半夜偷袭, 那就牢牢与她相关了, 她心眼儿小, 非得找裘家算账不可。 出门在外, 罗昭锦并不想张扬,怕徒惹麻烦,毕竟她能抛头露面做生意,全赖圣上睁只眼闭只眼。 来漳州这么久,没人知道她的身份。 但这裘家乃是当地大户人家, 她一个外来人,难斗地头蛇,若不把身份抬出来, 怕是裘家大门儿都进不去。 次日,一改多日朴素, 罗昭锦穿上自己的真红大袖衫,翟鸟补子的圆领补服, 赁了豪华车马撑场面, 直往裘家去。 却说这日裘老员外家,正有一场法事安排。 因是他女儿这胎稳住了,他便觉找对了人,求着仙师再办一场平安道场,为他全家祈福消灾。 正社坛呢,仙师坐在厅中饮茶, 忽听得小厮来报,说什么一品肃国夫人登门,要他亲自去请。 裘老员外掏了掏耳朵:“什么夫人?” “一品肃国夫人!” “几品?” “一品!” “什么国?” “肃国!” “哦,好大个人物——她来我家作甚?”裘老员外不信,人老了,反应还有些慢。 小厮:“老爷,不晓得啊,来叫门的是个小伙儿,凶神恶煞的,我看得老爷亲自去应付才是。” 裘老员外一把年纪了,最高也就和四品官儿坐下喝过茶,今儿突然来个什么一品夫人登门,这不瞎扯吗。 但还是理正衣冠,亲自去大门口看看情况。 结果还真是,那花钗九树翟冠和真红大袖衫岂是敢作假的,果真是一品的国夫人莅临,连忙跪下见礼,将人请进府中。 可是不巧,正厅前头已社了坛,摆上三清神主像,供桌、香炉、灯烛,大门外幡杆也树了,只等法师登坛,一时半会儿也清不了场。 此刻仙师坐在里头喝茶,总不好让仙师腾位置,要是惹恼了,还如何请他做平安道场。 裘老员外一把年纪,就盼着一大家子平平安安,这一辈子便没遗憾了。好容易,才请到个有本事的道长。 他很为难,说此地不便,请肃国夫人往花园去坐,那处风景优美,更加便宜说事儿。 罗昭锦雄赳赳气昂昂地来了裘家,却见对方家里在做道场,那正厅之中依稀可见一位道长,正侧坐饮茶。 所谓先来后到,她不好无礼牵连了无辜出家人,但她堂堂国夫人,不在正厅说话,倒去那什么花园,岂不落了体面。 于是摆摆手:“今日惠风和畅,不如抬了桌椅出来,我就坐这正院之中,趁着清爽,与老员外说几句话。您老若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本夫人说完便走,不搅您这道场。” 她来前打听过了,这个裘老员外在当地也算善人一个,时有捐赠之举,只是如今年纪大了,不太管事,近几年来约束不住家里某些混账东西。 但当地人还是喊他一声裘老,十分尊重,她不好开罪。 郭庆干的事儿,他老丈未必知道。所以,罗昭锦愿意给这个面子,没非要进那正厅去坐。 裘老听她愿坐在正厅外头说话,自是赶紧吩咐人将桌椅抬出来,有上了最好的茶,最好的果子招待着。 “肃国夫人登门,寒舍蓬荜生辉,不知夫人今来所为何事?” 罗昭锦:“我远到宝地,不曾将就排场,本意是微服出行,今日抬出身份匆匆登门,乃是逼不得已。” “哦?愿闻其详。” “老员外家中还有道场要做,本夫人就长话短说了——老员外可知,您那位女婿原先在楚地曾与人说过亲的,结果丢下人家姑娘,来给你家做上门女婿。” 裘老惊讶:“竟有此事?!” 罗昭锦:“前些日,我家姑娘不巧遇到他了,他不单毫无歉意,竟还出口伤人。我一时气不过,让人揍了他,他倒好,夜半里喊来打手报复。” 略顿,“老员外,他殴打朝廷命妇,乃是恶逆之罪,要判绞监候的。您若包庇,也要论从罪。” 老头吓得站起来,连年糊涂的脑子霎时清醒了:“他怎敢!不,他定是不知道,若晓得夫人这这样的身份,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的。” “老员外莫急,小心急坏了身子。我今日登你家门,而非直接报官,也是不想此事牵连无辜。我的诉求很简单——请老员外把女婿叫出来,给我家姑娘磕头道歉,然后,逐他出你裘家大门就是。” 小满侍立在后头,听得夫人这样说,浑身都崩紧的。她对郭庆已无余情,夫人这样替她出气,她只觉坐立不安,何德何能。 罗振平留意到她的不安,小声:“那混账合该给你磕头,你紧张什么。” 樱桃小声:“就是。” 裘老听得这番诉求,脸色铁青。 前一个好办,磕头谁不会,就是当场打断腿也使得呀,可要说逐郭庆出裘家,那万万不行。 他这辈子只老来得一个女儿,是掌上明珠,打小娇养着长大,她就是要那海底碗口大的珍珠,他这做父亲的也想办法给她弄。 这郭庆是女儿一眼相中的,如今女儿已怀着身子,若把郭庆撵出去,岂不要了他女儿的命。 “不不不,还请夫人高抬贵手,我这女婿犯了错,我也舍得罚他,可若这般来罚岂不也罚到我女儿身上,如何使得。” 罗昭锦摇头:“他待你女儿并非真心,图钱罢了,这样的人留着作甚。” “管他图什么,上门女婿能有几个好的,那好的也不会上门呀。只要我女儿喜欢,我们裘家养他一辈子也使得。还请夫人高抬贵手,狠狠罚过就是。” 罗昭锦心里头明白,自己这样的要求,确算得上棒打鸳鸯,可一想到待这桩事情一过,郭庆还与娇妻恩恩爱爱,小满却只能躲着哭,她这心眼儿就大不起来,非要做回恶人,拆散了不可。 “听说你家女儿怀着身孕,我这样要求确也不妥,若刺激了她,只怕害了她的胎。不若这样,等她这胎生了,养好身子,老员外再赶郭庆不迟。我呢,届时再派人手回访,确保这郭庆已不在你裘家。” “不妥啊不妥,这还是要我女儿命啊!” 罗昭锦皱了眉头,心中十分不快。 她今儿亲自登门讨要说法,看他家中在做道场,先礼让了一回,又听裘老接受不了,折中解决,再让一回。 没料这老头好生糊涂,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她顾对方的面子,对方却哪里顾她的颜面。 好好好,那就别怪她先礼后兵。 罗昭锦将桌猛地一拍,怒了:“好,裘老员外如此不讲理,我与你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咱们官府见就是。” 老头赶紧站起来,拱手:“夫人息怒,这点小事何苦闹到衙门去。您再可怜可怜我一把年纪了,又能护我独女几个年头。” 罗昭锦:“老员外糊涂,您自个儿说没几个年头好活,怎还留这么个寡廉鲜耻、寡恩薄义的在女儿身边,将来,他还不将你女儿生吞活剥了。” 裘老员外:“这就是老朽的家事了,不敢劳夫人挂心。” 罗昭锦:“老员外……”话没说完,被对方打断。 “夫人当真不打算放过?” “不打算。”罗昭锦斩钉截铁地回答。 “其实夫人就算闹到官府去,老朽也不怕的。” 方才吓得站起来的裘老员外,慢慢悠悠坐回去,“老朽客客气气与夫人说了这么多,是敬着夫人,要换了别人对我家事指手画脚,我早乱棍赶他出去。 敢问夫人,我女婿与你家姑娘的亲事,可曾下过聘礼,有过婚书?聊了这么久,也没见夫人拿出来,可见是没有的。” 罗昭锦语塞。 老头又说:“既然没有婚书,那婚事就并没有定,夫人为此打我女婿一顿,动手在先,如何怪得他□□报复。所谓不知者不罪,看夫人也没有受伤,就是闹到官府去也是糊涂账罢了。” 果然是强龙难压地头蛇,要是换了在德安,她话还没说完,对方必就主动将事儿解决了。 现在人家非要跟她掰扯道理,说得还真有几分理,她难道还能耍横不成。 罗昭锦哪肯作罢:“老员外,我这人较真,今日不给我满意的答复,我必纠缠到底,三年五年不算长,千里万里也不算远。老员外一辈子行善积德,必是长命百岁,可是啊,也必活不过我。” 老头气得瞪眼:“夫人这是威胁老朽!” “怎么能说是威胁,若将来郭庆这人果真干出狼心狗肺之事,说不准,我还能出手帮令爱一把。” “呵,不敢劳动夫人,老朽的家人老朽自有法子护好。” 广袖一挥,“今日家中有法事,再耽搁就误了好时辰,不敢多留夫人,夫人请。” 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罗昭锦难得吃这样的瘪,却又无可奈何,终究只得起身:“罢了,那就只能祝老员外家和万事兴吧。” 她说到做到,不管多麻烦,也要让郭庆得到他应有的下场,反正自己钱多事儿少,还真就杠上了。 当下带着一行人离开裘家,再谋后计。 可走出大门口,侄儿振平看了眼门口竖起的幡杆,火气终是没能忍下去。 “这老糊涂,引狼入室了都,还做什么狗屁平安道场,看我给他掀了!” “喂!”罗昭锦没喊住,侄儿已经大马金刀折返回去,那俩拳头拽着,不砸坏点儿东西,今儿怕是过去不了。 哎,罢了罢了,砸坏了她赔得起,还是出口气要紧。 裘老头正与仙师商议着可否开坛,就听外头供桌倒地,东西稀里哗啦砸了一地,赶紧出去一瞧,见竟是方才那位夫人身边的小子折返回来,将布置的道场一顿糟蹋。 气得他登时是吹胡子瞪眼:“你、你!住手!” 罗振平没敢砸三清像,小心给搁到地上,嬉皮笑脸道:“老东西,你如此糊涂,做百八十个平安道场又有何用,倒砸了人家道长招牌。” “来人,来人啊,把他给我轰出去!” 数个家丁杵在边上,却犹犹豫豫不敢上前,因是方才领略过了,这小子拳头硬得很,打不过。 罗振平本就是个混世魔王,在老家天天打架,回家又挨他爹的打,等闲遇不到个对手。 后来到了德安姑姑那里,又在小满姐当前,这才稍稍收敛,拳头其实早就痒了,今儿哪里轻易住得了手。 裘老见他居然还要把香掰了,没法子,只好转身去求仙师:“哎哟仙师啊,您说句话,那可是您的道场,快让他别砸了。” 仙师喝了口茶,一言未发。 “仙师啊!” 罗振平一会儿就将外头的东西砸光,见老头正求屋中那位道长,大步冲了进来,两眼往那道士身上一瞥,冷笑:“怎么的,师父今儿还做道场?” 他昨日心急姑姑,瞥见个道士从屋里出来,只记得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哪里看清楚长什么模样。 今日遇见,倒不认识。 孟成煊却是认得他的,漫不经心抬起眼皮,道了八字:“肝火过旺,容易伤身。” 罗振平一听这话,怀疑这道士与老头站一块儿的:“呵,你这道士也是个拎不清的,非做这道场,骗钱来的吧。我姑……” 想到今儿是来吵架,还是抬出身份好些,“姑姑”二字没道出来,飞快转换了“夫人”来叫。 “我家夫人可轻易惹不得,上次欺负她的德安知府,四品官儿大吧,一家子死绝了,不信的自打听去。” 这种吹牛话,罗昭锦可万万不会说,但罗振平在外头混,心里头是门儿清的,跟有些人就是不能讲道理,得黑吃黑,硬碰硬,往自个儿脸上多多贴金才行。 到头来,你把他狠揍一顿,他还跪下谢你给他两只黑眼圈揍得齐整。 “她往上一封信告去,朝廷就亲派了钦差监察御史来查,硬把一地知府拉下阴曹地府,今儿是看老头你多行善事,故才给你面子,别给脸不要脸。” 裘老头听得这话,心头真有些虚了,想到这小子在别人地盘上如此硬气,多半真是有些来头,赶紧拱手。 “好好好,就算是老朽有眼不识泰山,今儿这道场也砸了,你们也出过气了。回头该如何解决,我还得再想想不是,等老朽想好了,亲自登门给你家夫人一个交代。” 罗振平哼笑,呵,果然就是贱,好好说话不听,威胁几句倒突然懂事了。 他拍拍手,准备走了。可转身之际,瞥见那道士埋头喝茶,竟没来由的,心头生出不痛快。 见了鬼了,也不认识这道士,怎的左看右看不顺眼呢,定是因为这道士方才揶揄了他一句。 罗振平摆平了裘老头,想把这道士一并摆平,痛痛快快地走。 “喂,”他微微躬身,手按在那道士椅子扶手上,向下俯视,“不许给他家做平安道场,听见没。” 作者有话说: 罗振平:“我棒不棒 ?”——今明两天双更哈 第75章 孟成煊昨儿夜里回到裘府, 裘老员外就亲自来与他说,想再做个平安道场,为了这道场,一家子整日未曾沾荤。 倒是巧了, 他鱼汤也没喝成, 索性应了。 晨起, 裘老员外将一切准备妥当, 只等他开坛作法。 谁想, 罗昭锦居然杀到此处。这缘分啊,尽了又尽,还是没尽干净,他听着外头的对话,无奈地笑了几番。 她这个人啊, 还是那样不肯吃亏。 万幸她并未进来,不然这“缘分已尽”,非得成“藕断丝连”不可, 他连夜收拾了包袱都得溜。 眼下她那相好的,居然如此狂妄, 气势汹汹威胁于他,不知当真是为裘家这事儿, 还是为了与他争个高低。 孟成煊实在无意搅和, 淡淡应了一句:“该怎么做,贫道心里有数。” 好高傲一道士。罗振平不答应:“不行,你得给我个准话。” 捏着拳头扬了扬。 孟成煊失笑,搁下茶碗:“你为你家夫人如此卖力,想必很得她欢心。” 罗振平:“?”他是为小满姐卖力,不过这么说也算, 毕竟姑姑也很生气。 便只是挑个眉,“怎么,羡慕?” 想与这道士说,现在去他姑姑跟前讲两句好话,说不准他姑姑一高兴,也找他做场法事,出手可比这裘老员外阔绰多了。 话还没说出来,“嘶啊——”手腕突然被对方拧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到身后,痛痛痛痛痛! 孟成煊:“粗俗。” “你敢打我!”罗振平挣脱,握拳挥过去,却被对方一把接住,顺势一拉,他奔着墙就撞了过去,险些撞出个青头包。 孟成煊:“笨拙。” 什么?!骂他粗俗笨拙,罗振平怒从心起,飞扑过来又是一拳头,被对方轻松一闪身,躲开了。 孟成煊:“莽撞。” 罗振平两拳没打到,换了腿脚踢过去,对方徒手格挡,底盘竟纹丝不动,接他这脚颇为轻松。 孟成煊:“疲软。” 罗振平被彻底激怒,大吼一声,连飞两脚出去,对方先是躲闪,后抓住他腿顺力一拽,他差点劈了个叉。 孟成煊:“愚蠢。” “哈哈哈……”裘老头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一点儿面子也不给。 罗振平不敢打了,他头次遇到这么个高手,爬起来揉了揉腿:“你、你等着,下次再收拾你!” 溜了溜了,何苦招惹这道士,本又没深仇大恨的。 罗振平放着狠话,退走出去。 孟成煊望见那小子一副混混模样,眉头皱起,久不能松。 ——品位下降如此厉害吗? 裘老员外乐见其成,不愧是仙师啊,一出手连这硬茬都能打跑,忙恭维上了:“仙师好生厉害,您坐,老朽让人收拾收拾,这道场……” 孟成煊抬手:“不做了。” “为何?!” “老员外啊,我有几句话送你。” “仙师请讲。” 孟成煊轻捻了捻胡须,送他八个字:“我命在我,不属天地。” 老头不明白:“仙师何意?” “向天求平安,未必得平安,须知修之于身,其德乃真,靠散财行善积德,不过虚假。” 话毕,将拂尘一扫,远远去了。 “仙师,仙师!”裘老员外追着喊,却哪里喊得住。 孟成煊不愿做这道场,一来是这裘府不值得,二来,他得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背上包袱,他便离开裘府,直往港口而去。修道不易,他委实不想与那个女人再有瓜葛,今日凡有船北上,不论往何处去,他即刻登船。 到得港口询问,得知今日午后有船发走,他即刻付了船钱,寻个茶棚坐下,只等登船。 时已过了多雨季,但今儿又下起细雨,打得水面久不平静。港口行人渐少,多去躲雨了,他闲着无聊,取了三枚铜钱算卦,算自己这一路可能顺利。 刚丢出铜钱,初爻得个少阳,便听得何处传来妇人的哭声,竟是凄惨,他循声去寻,见个是农妇打扮的大姐坐在泥泞地上,放声大哭。 孟成煊撑伞过去,与她遮雨:“大姐何故在此哭泣?” 那农妇抬头见是个道士,抓到救命稻草般地哀嚎起来:“师父慈悲,救救我儿啊!” 细问得知,原来这农妇住在乡下,小儿子身体不好,患了疳积,如今重症已危及性命,她来城中求药,却是不巧,药方中最要紧的一位使君子,各个医馆都没有。 孟成煊一听就懂了。 小儿疳积常见,这使君子用量颇大,其果实成熟在秋季,如今这个季节医馆怕也没存货了。 别的药小儿用来过猛,只使君子甘温不伤脾胃,可为君药,又替代不得。 这农妇实在没法子了,连日到港口来问,想看看是否有卖往南洋的药材,便是高价也要购得一些,哪知问了几天,一无所获,终于崩溃大哭。 孟成煊行囊中还有一些丹药,但许多并不能与小儿服用,只有些有益脾胃的,能勉强暂缓症状。 他看了眼已经到港的船,暗叹一声。罢了,今日算卦不成,合该他走不掉,便即刻与那农妇一道,冒雨回乡下去了。 待见到那小儿,看他是皮包骨头,极度消瘦,已是水米难进,若再无良药服下,估摸着只这几日了。 孟成煊取银针刺了四缝穴,待小儿见好少许,与这家人道:“扎针到底不是长久法子,还需配以汤药,调整饮食。这时节使君子尚未结果,但其根叶也略有疗效,明日我往山中去找些来,你们做父母的且先放宽了心。” 小儿父母感恩戴德,收拾了房间与他过夜,次日孟成煊便背着竹搂上山去了。 却说罗昭锦。 她揣着气从裘家回去,想着待先回德安再安排人手过来,与这裘家接着耗,看谁先怕。 哪料午后裘老员外竟携礼登门,与她致歉,说已给了郭庆一笔钱,叮嘱他去外地别回来,往后就当没有这个女婿。 “裘老办事竟这样洒脱,只是不知令爱那边……” 罗昭锦好生吃惊。 她对这个结果很满意了,虽郭庆得了一笔钱,可他人品拙劣,哪里守得住,料想不过三两年必然花光,下场不会太好。 裘老仁至义尽,两头都有了交代,只是他那个女儿不是离不了郭庆吗。 裘老员外叹气:“哎,我与她说,郭庆诚心盼她这胎平安,住到寺里祈福去了,她一时半会儿也没怀疑。老朽想着,待她平安生产,再缓缓相告。日子久了,哪有什么人是一辈子离不了的呢。” 是啊,哪有什么人是一辈子离不了的。 就这般的,与裘老员外化干戈为玉帛,罗昭锦还把从德安带来的土仪,赠了裘老一些。 等把裘老员外送走,罗振平骄傲地将胸口一拍:“看吧,我就说得耍耍横。他们这些人,不硬不吃软。” 说着,冲小满挑眉。 小满低头收拾茶碗,不知可曾看到他讨要表扬的暗示。 罗昭锦心里舒服了,可总觉得事情走向略微奇怪,人怎会如此突然地改变主意,估摸着有什么人劝吧。 想不明白,罢,反正也不关她的事了。 想着漳州这边事了,索性与众人说道:“既然这边结束了,咱们也该回了。着手收拾东西吧,等有船咱就走。” 罗振平:“咱们收拾东西也要几日的,和那些货商也还有些话没聊透。” “那就边收拾着,边玩,也不急一时。你们说,去哪儿?”她问。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没主意。在这地方,吃喝玩乐都耍了个七七八八,到处都不新鲜了。 “算了,还是那天那个湖钓鱼吧。”罗昭锦说道,不着痕迹地瞄了眼小满,见她神色如常,并没有抗拒的样子。 看来,小满已过了郭庆这个劫,至少,比先前放得下了些。她心中安了不少。 次日,几人带着鱼竿再次去了那湖。 其实罗昭锦并不想钓鱼,她没那耐心,提出来这个湖,只是想看看小满的反应。如今看到了,坐在这湖边上百无聊赖。 “不如去别处逛逛吧,我看那边有座山,咱去爬一爬?” 樱桃怀疑自己听错了。 看来夫人是真无聊,连山都愿意爬了。还记得上次在偶遇峰,爬山次日腿脚酸痛,吓得以为腿废了。 “好呀。”她说。 这提议一出,便得几声响应,罗昭锦却只点了樱桃和一个小太监跟着。 小满:“我也想去啊。” 罗昭锦拍拍她肩,严肃叮嘱:“你就别去了,总得有人钓鱼不是,雪奴的口粮靠你了。” “可是……” “没有可是,我们去去就回。” 便就只留下一个太监,侄儿振平,以及小满,三人在湖边为雪奴的粮仓添砖加瓦。 望着夫人一路远去,陆小满回头看了眼罗振平,对方与她嘿嘿一笑。 “……” 又看看同僚,同僚迅速摸了几张草纸:“我去出恭。” 这一出恭,是奔着蹲烂屁股去的,她这边鱼都钓上三条了还不见回来,只剩她和罗振平在这里尴尬着。 “那个……小满姐啊。” “你别说话。” “哦。” 罗昭锦三人往山边去,走到半路,遇见个瘦骨嶙峋的樵夫,扛着稀稀拉拉一点柴,没精打采地走过来。 “喂,你们几个可莫往山上去,去不得!”错身之际,那樵夫突然醒了精神,急忙出言提醒。 “为何?” 樵夫叹气:“那山上来了只大虫,前阵子刚咬死一个老乡,我打柴都不敢往里去,要不是手头紧,我才不往那山上砍柴。” 看得出他是很缺钱,饭都吃不饱的样子。 罗昭锦赶紧停住脚步,捂住心口,好生后怕:“多谢小哥告知。” 那还是回去钓鱼吧,好歹鱼不吃人。 樵夫看他们这就要折返,忍不住又叹一声:“你们啊,好歹听劝,先有个道士也上山去,说啥都喊不住。” “道士?” “是啊,说是有病人得了急症,医馆里头没药,非得上山去采不可。哎,都说出家人慈悲,不论佛道,只盼老天爷保他平安吧。” 继而又叨叨起来,说官府组了打虎队,怎料恶虎狡猾,二十多号人竟只打伤一只虎爪,反被伤了三人,又让那恶虎溜了。 罗昭锦听得这话,忽觉得浑身发寒,想起上辈子一件事来——肃王正是为从虎口救人,不幸罹难的。 不知怎的,她觉得那个上山采药的道士,就是孟成煊,忙问起来:“他长什么样?多大年纪了?叫什么名字?” 樵夫被她这份儿突然的着急,吓了一跳:“我、我不晓得啊。” 想了想,还是比划起来,“他留着这么长的胡须,看样子不超过三十岁,不知是哪里的口音,反正不是本地人……对了,跟你们倒有些像。” 罗昭锦的心揪紧了:“他是不是模样清俊,眼窝子略深,大概比我高这么多。” 她比划着。 “对对对,还怪俊的。”樵夫说。 坏了,就是孟成煊! 当场是五雷轰顶,罗昭锦腿一软,险些一屁股坐地上。没想到,这都换了一辈子,他还会因为救人,死在虎口吗?! 不可以。 她在德安命人组了打虎队,时不时便去巡山,就是为了改写他命丧虎口的结局。可她忘了,孟成煊又不是一辈子只呆在德安。 今他来了漳州,为了救治病人,上山采药,恰上的是座老虎出没的山。 罗昭锦向来灵敏的鼻子,仿佛已经闻到了血腥味,她可以肯定,今天孟成煊会出事。 这是命运的安排。 不要,她不要这样。 金嬷嬷和苗春华已经因为她的重生,早死了好几年,难道孟成煊也要因为她,提早殒命? 若结局当真如此,她无法原谅自己。 “欸——”樵夫手上一松,砍刀突然被人抢了。 罗昭锦提了刀就跑。她要去,去把他拽下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罗昭锦闷头直往山上冲, 她要救下孟成煊,一定。救不下来她就一起死! 然后,她就被樵夫拦下了。 “我的刀!我砍不了柴吃不了饭!”樵夫跟她拼命了。 罗昭锦提刀指指樱桃:“问她要钱!” 樱桃怎料自家夫人拔腿就跑,尚是一脸懵:“我、我没有啊。” “那你给!”罗昭锦又指小太监。 太监:“我也没有啊。” 钱是罗振平收着的, 他们三个光拿了干粮和水, 手上竟凑不出一个铜板。 耽搁不得, 罗昭锦果断把外衫一脱, 往樵夫怀里一塞:“这可是好料子, 与你换刀。” 一阵风似的跑掉了。 樵夫捏着衣衫,震惊了:“喂,女人的衣服我怎么穿!我要刀啊……刀……我拿衣服砍柴吗!” 于是罗昭锦一人在前头狂奔,后头几人一路猛追,竟都追不上她。 樱桃人傻了, 天啊,这还是她那爬山能爬哭,出门走不了二里地的夫人吗。不,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山上有大虫啊! 她心头一急, 脚下不仔细竟崴了,摔得惨叫一声。前面两人顿住脚步, 回头看她。 这一回头, 再追不上了。 樵夫见她只是摔了,又遥遥望向山边,嘴角直抽抽:“呵哟,跑死老子都追不上。” 指指二人,“不管了,我就赖你俩身上了, 要么给我钱,要么给我刀。” 樱桃眼睁睁看着自家夫人消失在山道上,急得哪管什么刀,喊了同僚:“管我干什么,快回去喊公子来啊!” 樵夫:“欸对,记得带钱。” 罗昭锦一路狂奔上山,该往哪里找人也不知道,只晓得顺着小道一直往前跑。 直到这股爆发的力气见底,她跑不动了,扶着一颗歪脖子树,两眼发黑,喘得拉风箱似的。 他在哪里?她又该往哪里去?总得有个方向不是。 昨儿绵绵下了半日雨,到今儿地上还润着,能踩出脚印,她寻到一处还算新的脚印子,喘着粗气跟着找过去。 山里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也不闻鸟鸣,她每一步都走得提心吊胆。 握着刀的手全是汗,她本不是汗手的,可频频在裙子上蹭手,才没那么滑。 “孟……道长——散木道长——” 一路就这么喊过去,没有听到一声回应,整座山里头好像只她一个人。 罗昭锦怀疑自己走错了方向,正想着是不是该换个方向走,就见前面丈高的陡坡下面趴着个人。 赶紧跑过去,见是个道士打扮的人,连忙丢了刀将他翻转过来。 脸露出来,果是孟成煊。 他昏迷着,罗昭锦伸手探探他呼吸,见是平稳的,浅浅松得口气,使劲儿摇他:“醒醒,你快醒醒,这山上有老虎,久留不得!” 将他使劲儿摇了几下,又掐他人中,却未能将他弄醒。 罗昭锦不知他这是怎么了,疑惑地看看周围,见地上一个背篓,里头装了草药,散落一地。 许是采摘药草时,从这陡坡摔下来摔晕了吧。昨儿下过雨,地上滑,他又不熟悉地形。 罗昭锦摸了摸他后脑勺,没摸到包块,也没摸到血迹,又捏捏他关节,见无异常,料他并无大碍,稍后就能转醒。 只是,在这山上多待一刻都是危险,不能等醒了再走,她就是拖也得把他立刻拖下山去。 这般想着,便这般做了,罗昭锦尝试着把他往背上弄,试了几次却都背不起来,终只是草草将他挪了一点位置。 “你怎么……这么……重……”看起来明明清瘦,身上藏铁块儿了不成。 她确定她背不动。 只能拖了,到时候别怪她磨烂他屁股。 罗昭锦转过身,抓住孟成煊两只胳膊便要拖,可就是这一转身,瞥见身后草丛叶子颤动了下,她的心也跟着颤动一下,急忙仔细盯过去。 草丛里埋伏着个大脑袋,黑白黄条纹相间,额间好似浓墨写就的“王”字。 老、老虎!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罗昭锦吓得三魂不见七魄,连忙丢了孟成煊,紧紧握住砍刀。 “你别过来!” 一声厉喝,那老虎猛地一缩脖子,往下压了压身躯——偷袭失败,虎脸上出现一丝懊恼。 短暂地犹豫后,它张开嘴,喉咙间发出低沉的喉音,往前迈了几步,凶光散溢的两眼紧紧盯着眼前的“肉”。 这是只瘦得见骨的虎,一只前爪抬着——先那樵夫提起过的,这虎被打虎队伤了爪子。 獠牙也掉了一颗,看样子上了些年纪,没准是跟别的虎争山头争输了,才跑到这里来的。 它应是很饿吧,今儿真是撞了大运,有人肉吃了,因而急于寻找合适的时机和角度,飞扑过来。 她这人生真是精彩啊,还能跟老虎打个照面,回去能吹一辈子牛。 可罗昭锦不晓得自己是否还回得去,她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双手握刀:“他很瘦的,不好吃!” 话出口,怔了下。老虎又不是只有孟成煊一个选择。 那吃她?她很肥美。 “我、我也不好吃,我……我……我那个……”她找不到自己不好吃的理由,那简直是肥瘦相间,鲜嫩多汁。 不要啊,她不想死得那么难看。 老虎听不懂她的叽里呱啦,血盆大口愈发张大,散发出腥臭的味道,直冲她的天灵盖。 喉音也愈发浑厚,几乎就要嚎出清晰的虎啸。 罗昭锦双腿软得就要站不住,眼睁睁看着这只巨大的山野之王微微匍匐。 那是狩猎的样子。 雪奴偷袭鸽子时,就是这么压背的。 她完了,三五个汉子拿着武器都不定应付得下的猛虎,她握着一把砍柴刀,居然试图阻挡。 “那、那……商量一下,要不虎大哥你先忍忍,你放我下山,我买头猪给你送上来。” 老虎不像是可以忍的样子。 罗昭锦:“……” 算了,合该命绝于此。吃她一个就饱肚了吧,总不能还把孟成煊拖回去当宵夜。她想,总归是欠了他的,今儿就当全还他了。 罗昭锦回头看了眼孟成煊,他依然昏迷着。老虎伤着爪子,想必跑不快,可她做不到呀,她没法丢下孟成煊自逃命去。 罗昭锦做好死的准备,可就在这千钧一发间,她突然想起什么,赶紧将手摸到腰际—— 恶虎意料之中地飞扑而至,许是爪子受伤,扑得不十分准,罗昭锦仓皇躲闪,竟然躲开。 “嗷——”老虎终于发出一声狂啸,虎啸震彻山林,闻者腿软。可这样一声凶猛的嚎叫过后,攻势却没能接上。 老虎倒痛苦地使劲儿甩起脑袋,用它那只受伤的爪子扒拉着眼睛。 罗昭锦捏着喷筒,心如擂鼓。 她侄儿混球是混球了些,做的这个保命东西竟如此好用。也是她运气好,一筒蕃椒粉全喷那老虎眼睛里去了。 再喷一次,也不定有这么准的。 不知是那位神仙保佑的,她若平安回去,可要给满天神佛都烧三炷香。 罗昭锦吓得浑身冷汗,看着老虎在眼前崩溃地趴眼睛,比侄儿当日在船上打滚还要癫狂。 安全了吗? 没有。 多流些泪,这番椒粉过不多时劲儿就过去,而她小小的喷筒已经空了。 而老虎已被激怒,但凡能睁开眼睛,看清楚一点方向,就必定扑杀向她,狠狠将她脖子咬断。 罗昭锦害怕极了,她捡起砍刀,握紧自己所有的勇气,冲上去,挥刀—— “啊啊啊啊——啊——我砍死你!我砍死你!”尖叫着,为自己壮胆。 好一阵疯狂劈砍,砍刀落地,带着满满的鲜血,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她吓死啦。 她差点儿就让老虎吃了。 她以后再也不爬山了。 罗昭锦在地上瘫坐好一会儿,着实是双腿软如烂泥,爬不起来。 还好,裤子还是干的。 她回头看了眼孟成煊,男人还昏睡着,全然不知这里刚刚发生的一切。 罗昭锦好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决堤一般涌了出来——她是不是做到了,改变了他英年早逝,命丧虎口的结局。 她一时忘却害怕,又满脑子都是孟成煊。 罗昭锦艰难地爬起来,扑到他跟前,使劲儿摇他:“醒醒,快醒醒。” 却还是没摇醒他。 她到底没了力气,瘫坐在一边,喃喃:“你要是知晓得今儿救了你,也不会回到我身边吧,我真是……呵。” 也不过就是做了件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事,不敢有所求。 “你一定看得出来,我还喜欢你,才躲我那么远,叙个旧都不肯。” 可是现在他晕着,罗昭锦想摸他的脸就摸他的脸,想牵他的手就牵他的手。 想亲他的嘴,就亲他的嘴。 他躲不掉。 “?”罗昭锦被自己这个糟糕的想法震惊了,坏了,她怎么能这么色。 可是,她刚刚救了他的命,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也不为过,亲一口怎么就不可以了呢。 本是不敢有所求,可架不住心思荡漾。 机会难得,罗昭锦果断地趁人之危了,她忘了刚才和老虎对峙的恐惧,只剩下抓紧干一票的朴实欲望。 他的嘴唇还如当初柔软,但又多了长须碍事,挠得她的脸颊微微发痒。不过她不介意,倒想扯下一根儿回去做纪念。 她捻住一根,当真扯了。 “嗯……”男人轻轻的一点呻|吟,如惊雷乍响。 罗昭锦被针扎了似的弹开,赫然见孟成煊紧皱眉头,摇晃了下脑袋。 糟了,扯胡子扯醒了。 短暂愣了一息,她拔腿就跑,因是提裙不及,险些绊了一跤。 罗昭锦边跑边打嘴。 她趁人之危,她非礼出家之人,她携恩图报,她色欲熏心……先前在半闲观突袭亲他,就被躲瘟神一样躲,现在又…… 她这嘴怎的不长脑子,明明该等他醒过来,指着那只脑袋开瓢的老虎告诉他——看到没,老娘救你的,以后老娘跟你说话,你不许不搭理。 真是色字头上一把刀,好好的机缘被她亲没了。 罗昭锦没命似的跑,下到半山腰,撞见追上山来的侄儿,带着她两个太监,连小满都跟上了,手里拿着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木棍子。 “快走快走!” 罗振平:“咋了,老虎追上来了?” “比老虎还可怕!” 罗振平看姑姑好好的,大松口气,别的也都不想,赶紧与她一道下了山去。下了山才见她裙子上沾着血迹,着急问起来。 罗昭锦怕吓到他们,又解释不清为何非要去和老虎死斗,含糊其辞:“说来话长,总之我没受伤,咱们先回去。” 她怕有只姓孟的老虎在后头追。 路边上,樱桃还坐在刚才摔到的地方,她崴得不轻,脚脖子都红肿起来了,一挨地就疼得嘶嘶叫。 刚才那樵夫在旁边儿守着她。 樵夫一见罗昭锦回来了,赶紧冲上来,把衣裳还她:“我刀呢!” 罗昭锦只顾逃跑,却哪里想得起砍柴刀:“忘山里了。” 樵夫急疯:“嗨呀,我家徒四壁,就只这一把刀既砍柴又切菜,你用就用吧,咋还给我弄丢了!” 罗昭锦连连道歉,吩咐侄儿赶紧赔钱。 罗振平掏出钱袋子,问:“给多少?” 罗昭锦直接把那钱袋子夺过来,整个塞到樵夫手里:“多谢你的刀,顶了大用。” 樵夫打开袋子一瞧,震得眼珠子一颤:“多了多了,哪用得着这么多。”里头除了一些碎银,竟还有两块金疙瘩。 “给你就收着,今儿好生麻烦了你。”罗昭锦怕他不受,又怕“老虎”追来,赶紧招呼大家伙儿,背上樱桃就走。 那樵夫捏着一袋子钱,狠扇了自个儿一耳光,才敢相信这不是场美梦,美滋滋地坐在路边吃干粮,盘算着回去之后金子藏哪儿。 干粮吃完,拍拍手正要说走,见山上下来个道士,正是他先前遇见的那个,背篓里满满的,显是采到了救命的药。 “哎哟,看道长平安回来,可叫我安心,你的病人也有救了,今儿可真是个好日子。” 孟成煊脑袋还有些晕,只浅笑着点了个头。 他今早上山采药,不慎摔下陡坡,也不知昏迷了多久,醒来时候不远处竟躺着只老虎,已经死了,脑瓜子被砍得血肉模糊,可将他好生吓了一跳。 他睁开眼的时候,只模模糊糊看见个人影跑远,是什么人也没看清。 弄不清楚怎么回事,还是救人要紧,他便匆匆将草药采集够,见老虎尸体旁落了把砍刀,随手捡了带下山去,问问是谁家的。 “呀,这不是我的砍刀吗?” “你的?” 樵夫激动:“是我的呀,道长看看,这刀柄上是不是还刻了个‘林’字,我姓‘林’。” 孟成煊看了眼,还真有个‘林’字,把刀还给他去,顺嘴问起来:“这刀落在只死虎边儿上,你可知怎么回事?” “死虎?” “嗯。” 樵夫又激动了:“我不知道啊,刚才有个女的,抢了我的刀就冲山上去了——话说,那个,虎皮可还在?” “在。什么样的女人?” “我不知道,我看他一行人要上山,就提醒一句山上有虎。她本立即就要折返的,我多嘴一句,说有位道长上山采药了,她就问我哪位道长,我与她说了大概,她便抢了我的刀冲上山,我追都追不上……没想到啊,她居然拿我这刀把老虎砍死了,可谓女侠——对了,我的刀砍的虎,那这虎皮虎肉我是不是有份儿?” 孟成煊若有所思地“嗯”了声。 他有点儿没明白,樵夫这话听来好不猎奇,一个女人拿把砍柴刀,冲上山把一只老虎杀了,梦话一样。 但老虎确确实实就死在他的眼前。 “她长什么样?” “年轻,怪漂亮的,凹凸有致。”樵夫回忆,想起女子脱了外衫与他的样子,突然想起来什么,指着道长腰间小天印,“哦,对对对,她腰间挂了个小木牌子,和道长这个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保护野生动物,人人有责哦。 第77章 罗昭锦害怕直面孟成煊, 回头就叮嘱侄儿,抓紧收拾东西,接下来一连好几天,都没出家门。 却说孟成煊, 采了药材回去, 与那小儿熬了汤药服下, 如此照顾两日, 小儿情况明显好转。 孩子父母感恩戴德, 非与他磕头谢过。孟成煊见孩子已无危险,决定还是乘船离开漳州,却是不巧,这天儿又下起雨,只得在这户人家多呆一日。 这日午后。 “道长, 道长?” 孟成煊回头。 农妇搁下水碗:“我看道长盯着那外头的雨,发了好久呆。敢问道长可是遇到什么麻烦事儿了?” “倒是没有。” “那是有什么困惑,想不通之处?”农妇心怀感恩, 总想帮点什么。 他叹了声,没说有, 也没说没有。 农妇便觉诧异:“道长这样的出家人,显是已达境界, 也做不到心性通明吗?” 孟成煊笑着摇摇头:“不过一介凡人, 岂做得到万事通透。” “也是,这世上得道的还是少数。”农妇点点头,给出一句朴素的话,“既想不明白,那就去做呗。” “去做?” “对,去做, 去问,去刨根问底……就如他们都告诉我,各处医馆都没有使君子了,我就挨家挨户敲门问,还是没问到,就去码头问出海货商,这不,有幸遇见道长,儿子才得了救。” 孟成煊盯着外头的雨,就这么坐着,条条雨线倒映在他眼里,纷纷乱乱。思忖了片刻,他蓦地起身,拿起自己的行囊。 “道长去哪儿?” “去问。” “可好歹等这雨停了呀。” 他等不及,他立刻就要去,起码今儿要先弄清楚,她住在哪里。 次日晴天,一大早的,罗昭锦一行人收拾了东西,准备启程。前儿付了船钱,就等今儿上午登船,返德安去。 “呆了这么久,可算要回了。不巧,返程正是热的时候。”罗昭锦说。 罗振平:“走水路倒也不十分热。” 几人闲聊着开了门,罗振平先出去,回头:“小心门槛。” 罗昭锦提裙出了门,笑着应道:“反正这个夏天你可不能再晒了,黑得跟块儿炭似的。有些姑娘啊,就喜欢清俊的。” 一只脚刚踩上大街,罗昭锦脸上的笑骤然凝固,踩着针似的退回来。 众人不解。 “我不舒服,今儿先不走了。”她飞快说道,绷着脸将众人赶了回去,砰地把门儿关起来,栓上。 啊啊啊——老虎追到家门口来啦! 她甫一出门儿就看见正对街摆着个算卦摊子,坐在那儿的不是别人,正是孟成煊。 他不给人做道场,倒算起卦来了。 罗昭锦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他是堵门来的。 她知道他会医,会做道场,会炼丹药,但没听说他会算卦,想来即便会,也不过懂些皮毛,不至于就敢摆摊。 显然是她偷亲人家,被“追杀”了。道长他呀,很在乎自己的清誉。 得,这回换她做了缩头龟。 罗昭锦装起头晕,回去就卧床不起,可给身边人急坏了,忙去请大夫来瞧,大夫摸了脉,说没什么大问题,可能是受了惊吓。 受什么惊吓?单挑老虎已是三天前的事了,总不能现在才晓得怕。 众人问不出来什么,只得暂缓行程。 罗振平郁闷地送大夫出门,瞥见门口多了个算卦摊子,仔细一看,摆摊的居然是那天将他好一顿打的道长。 呵哟,真是冤家路窄。 “喂,不做道场改算命啦?”他下巴一抬问起来。 孟成煊没生意,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小天印,闻言抬头,略略不爽:“贫道看阁下印堂发黑。” “瞎说,我整脸都黑。”罗振平砰一声把门儿摔上,“阴魂不散的,嘁。” “怎么了?”扫地太监问起来。 “外头来了个骗钱的道士,别理他。” 樱桃闻言,从屋里出来:“骗钱的道士?” 她近来对“道士”二字格外敏感,不禁有些好奇,“哪儿呢?” 趴去门缝瞅了瞅,回头竟是一脸“见了鬼”的表情,着急忙慌地把小满从夫人房间里拉出来。 “怎么啦?” “见鬼了!” “大白天的哪来鬼。” “不不,比见鬼还吓人。” 小满也趴在门缝瞅了瞅,看见外头有一摆摊的道士,看起来颇眼熟呢?再仔细一瞅,不就是昔日的肃王,续起了须。 自肃王离府,她便不曾再见过,当下一脸懵:“他、他怎么在这儿!” 樱桃:“居然在咱们门口摆摊,你说,他晓不晓得这里住的谁?” 小满琢磨了一下:“哪有那么巧的事儿,这个位置根本不出生意,你看,要是个好位置,哪轮得到叫花子占了。” 樱桃又趴在门缝仔细看,发现那算卦摊子旁边儿蹲着个老乞丐,面前放着个破碗。 两人相视一眼。 “看懂了吗?” “懂!我懂!” 两人激动地拉住对方的手,恨不得原地蹦起三丈高——道长就是故意的,故意挑在这门口摆摊儿。 真真是好笑,这俩人你追我躲,玩儿不腻似的。她们看在眼里,急在心头,恨不得把这两人绑起来,关进小黑屋子,把门反锁,把窗钉死,强锁个三天三夜。 “你俩懂啥了,我咋不懂?”罗振平见她两人激动得要上天,茫茫然也看了眼外头,“不就是个臭道士。” 樱桃白他一眼,拍拍小满的肩:“你来说,吓死他。” 门外,孟成煊终于有了生意,可刚开口说了三句话,就被骂了。 “瞎扯,我都二娶了,你说我三十才结得了婚。不会算摆什么摊儿啊!” 大哥愤愤。 孟成煊赶紧翻翻卦书:“抱歉,看错了。” 大哥看他翻书,更加震惊:“头次见算命还翻卦书的,骗钱都不藏了。” 骂了句“世风日下”,甩手走人。 老乞丐在旁看了全程,哈哈大笑:“年轻人,骗钱也得下功夫嘛,你这道场做不好,卦也算不好,怕是这身行头的钱都赚不回来。听老头我一句话——做事要踏实,要干一行专一行,你看我,要饭十几年了,到现在没饿死,这是经验。” 孟成煊放下书,失笑:“老伯说的是,做人是得踏实。” 老乞丐:“我看你态度谦虚,这样,你把摊子收了,跟我学要饭,不骗你,我要饭的本领不错的哟,这份儿衣钵若没传下去,我可死不瞑目。” 与他笑着,“学费不多收你的,就十个铜板。” 这年头连要饭都得拜师了吗?孟成煊不是很懂,但他并不需要。 “老伯说笑,贫道暂没有要饭的打算。” 老乞丐一拍大腿,着实惋惜:“你怎么能不要饭呢,我看你样貌清瘦,天生就是要饭的相,稍微捯饬一下,一天八个铜板打底,我不跟你吹。” 孟成煊深吸口气,从包里掏出十个铜板,放进乞丐碗里:“师父就不拜了,老伯可否换个地方坐?” 那感情好,坐哪儿不是坐,老乞丐乐呵呵地收了钱,正要再送一句金句良言,忽见前头大门打开,从里走出两个女子,直奔这边过来。 “眼看就快晌午,这天儿怪热的,道长算卦辛苦,不妨进去喝杯水吧。” “请。” 正是小满和樱桃,笑眯眯的好不热情。 孟成煊浅有一惊,只道是罗昭锦请他进去,这是他未料想的。本想她那日匆忙逃离,今日又避而不见,是要多磨几日才见得到人的。 当下忙起身,将手一拱:“多谢。” 摊子也不管了,只拎了书笈就跟进门去。 老乞丐捏着那十个铜板,惊呆了:“喂喂,老朽也渴,你们怎不问一句的。” 没人理他。未几,他一拍大腿,“我说什么来着,他就是要饭的奇才嘛!” 往这儿一坐,就有人送吃喝,还是请进家门去吃。唉,人比人气死人啊。 孟成煊甫一进了大门,就见那日与他过招的男子迎面上来,严肃着一张黑脸。 他不禁皱眉。 这位,是她的新欢。 此人误会,将他作了情敌,然他并无心情与人较劲,此番登门,只是有些困惑要向她问清楚。 当下正要抬手,表示无意争执,就见那男子拽着拳头走到跟前,然后—— “咚”,跪下去了。 “姑父,我错了。” 孟成煊自认是处变不惊,可也被这一跪惊得往后退了一步。 姑父? 他垂眼,仔细看了看这年轻男子,见其眉眼间还带着青涩,胡茬青细,年纪其实不大,十六七岁罢了。 “你是她侄儿?” “是的,姑父。” “贫道不是你的姑父。” 罗振平抬头,一脸真诚:“补的。” 也许是这少年的一本正经过于好笑,孟成煊勾了下嘴角,只问:“她喊贫道进来的?” 罗振平摇头:“姑姑不舒服,在休息,是侄儿请您进来的。” “贫道不是你姑父,你也不是贫道侄儿。”孟成煊再次纠正,“你快起来。” 罗振平从地上爬起,一时又嬉皮笑脸:“嘿,姑父好厉害的功夫,侄儿佩服,想求姑父教我两手。” 就是不改“姑父”称呼,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请姑父进正厅说话。 孟成煊进来才知道,并非罗昭锦要见他,却不好再说什么,入了正厅坐下,端碗喝茶。 “姑父,你那招是什么,就那么轻轻一用力,我就感觉泰山压顶。” 孟成煊看他说得眉飞色舞,不禁又笑:“你要想学,也不是不能教你。” 罗振平摩拳擦掌。 孟成煊:“先见过你姑姑再说吧。” 樱桃和小满进去请人出来。 罗昭锦躲在房间,本来稍微松了紧张,一听说他们竟把孟成煊请进门,浑身的汗毛都炸起来了。 “谁准你们喊他来的!” 二人一脸无辜:“是公子喊的,说是那天在裘老员外家见过,还交过手,今儿想向道长讨教功夫。” 她们是知道夫人的,最讨厌别人替她做主了,但罗振平拍着胸口说他不怕,他皮厚,她们哪有不行动的。 “见过了?!”罗昭锦意外。 两人点头。 抛去别的不说,她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怪不得那固执的裘老员外突然改了主意,登门道歉,还把郭庆赶了。 必是有孟成煊在背后说了什么。原来那天坐在屋里品茶的道长,就是他。 罗昭锦该与他道个谢,可她现在不敢,人家追到跟前来要说法了,她这脸面真不知该往哪里放。 有时候真想割了自己这嘴,怎么就那么色。 “他请的人,我见什么,我又不舒服。”罗昭锦倒头蒙上被子,铁了心要做缩头龟。 小满和樱桃相视一眼,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罗昭锦在床上躺了半日, 孟成煊也在外头坐了半日,终也没见到人,因是实在不好再呆,喝罢两碗茶, 教了罗振平几句吐纳的口诀, 便告辞了。 他一走, 罗昭锦把侄儿喊到面前, 气得想动手打人:“以后不许再把他请进来, 出家人清誉要紧,哪能和前尘牵扯不清。” “他并未拒绝啊。”罗振平一脸诚实,“我看姑父没那么在意,倒是姑姑反应大些,竟躲着不敢出来。” 罗昭锦心虚:“我哪躲了, 我只是不舒服。” “想来姑姑明儿不会不舒服了,我约了姑父明日再来,他赞我有向学之心, 答应教我几招简单的。” 罗昭锦听来心窝子抽抽。 她真是造了孽,怎就摊上这么个耿直侄子, 当下气急:“他怎会如此干脆,必是你死皮赖脸, 明日不许麻烦人家。” “哪里是我死皮赖脸, 分明是姑父人好,轻易允了我。” “人好?”罗昭锦挑眉,无情嘲笑,“那天还不是把你揍一顿。” 罗振平惊讶:“姑姑怎知,我并未提过当日之事啊。” “呵,你但凡跟他打个平手, 回来都能把牛吹上天。可你当日回来,屁都没放一个,显是吃了大亏,我还不晓得你什么德性。” 罗振平尴尬地抠脑袋,眼珠子疯狂滴溜,示意有小满姐在一旁听着,求给点儿面子。 罗昭锦偏不给面子:“你个吃里扒外的,听好了,明儿不许请他进来。还有,赶紧再定船去,再不走不行了。” 要被气死的。 第二天,她当真险些气死——侄儿又将孟成煊请进来,她着急忙慌地冲回屋里装病,跑得急,差点儿踩了雪奴尾巴。 雪奴吓跑出去,竟半晌没回来,她担心,趴在门上朝外偷看,才见这小东西居然在孟成煊腿上睡得四仰八叉。 天塌了,她身边连猫都叛逆了! 这回甚至没人给她请大夫,她咬着被子,感受到了什么叫众叛亲离,孤家寡人。 孟成煊会医,自也提过为她把脉,她几次三番拒绝开门,他便也没再提,只是也不走。 谢天谢地,他不曾当众透露追来的原因,不然她可以拿被子捂死自己了。道长心还是很好的,顾及她的颜面,罗昭锦心中惭愧,无地自容。 就这般僵持下去。好在四天后有船启程,再忍四天,她就能逃出生天了。 登船那早,天还没亮罗昭锦就挨个儿敲门,把人都喊起来,摸着黑提前开溜。 等到了码头,天才刚放亮呢,登上浅水船,河风迎面吹来,罗昭锦张开双臂,紧绷了多日的身心可算放松下去。 何谓自由,这便是了。 虽孟成煊早晚也会回到德安,可总不会跑她府邸去堵门,那可轻易进不来。 她觉得孟成煊对于被非礼这件事,过于的执着、小器,他一个出家人,理应大度嘛。 不过,现在都妥啦,不想他的事了。 罗昭锦装病好些天,早就闷得受不了,上船没一会儿就摆了牌桌,让人坐下陪她玩牌。 这小船只一个住人的舱,她是添了钱买的位置,小得不得了,挤在一处热得冒汗,但她不在乎,她只想玩牌。 一玩就是一上午,待到中午肚子饿,腿脚也坐麻了,她才决定出去透透气,刚走出舱门—— 立即一个回马枪,把门儿紧紧关上。 “他怎么也在船上?!”罗昭锦身心俱振,咬牙切齿地问。 外头站着位道长,背对着她,广袖灌风,颇像要飞升了。 孟成煊!一个背影她就认出来了。 罗昭锦气得胸口疼。她是摸黑登船的,这计划也不曾告诉任何人,孟成煊怎会知道她走,竟追上来。 必是她身边儿的人,一早告诉他登船日子。 “谁,是谁把我的行程透露给他!” 小满和樱桃连连摆手:“不是我们!” “不是你们告诉的,也算帮凶——罗振平,你小子躲哪儿了,给我出来!” 罗昭锦气得浑身是劲儿,在屋里找了半晌,终于把侄儿从桌子底下揪出来,拿了鸡毛掸子抽得他边跳边喊“我错了”。 可他一边喊,又一边笑,却哪里是真认错。 这混球确实皮厚,一握粗的棍子都拿他不下,更别提鸡毛掸子,简直是犀牛成精,自带铠甲。 罗昭锦虽气,却哪里能拿他怎么办,一时同情起自家大哥,前些年真是受了苦。 有了侄儿吃里扒外,孟成煊堵她何其容易。 终于,她打累了,严肃警告:“他上船就上船了,腿长他身上,我也拦不住。可从今儿起,你们不许把他往我跟前带,谁敢违命,我……我……” 扬扬手里的鸡毛掸子,“我就打得他屁股开花!” 罗振平摸着屁股,嬉皮笑脸:“好好好,我听话。” 罗昭锦说到做到,这已不单是孟成煊追着讨债一件事了,这已经严重到连她身边的猫都背叛了。 这些人自以为在撮合,却分明是拆她的台,刮她的面子。 此后罗昭锦都没出舱门,她想,顶多也就再坐个二十来天“牢”,等到了德安,孟成煊就追不到她门口了。 如此过得两日,小船到了新圩,要换五百料的大船到长汀。大船好啊,房间都要大一些,她“坐牢”能坐得舒服一点儿。 行商们的船货要转上大船,一搬就是半日,等重新启程,天已黑了。 罗昭锦迅速登上大船,又把自己关了起来。大船房间果然更大,摆下两张床,一张桌子,还能走动得开。 她很喜欢。 可却十分不巧,大房间里头,居然有大耗子,从她脚边嚣张跑过,叼走了她的红豆糕。 罗昭锦倒也不十分怕,只是气愤糕点没得吃了,但雪奴吓得比她还跳得高,这耗子就必须得赶。 一时她身边所有人出动,来她这里打耗子,房间虽大,却又挤不下这么多人鸡飞狗跳,罗昭锦只好抱着雪奴让到甲板去。 船上灯火暗,她捏着雪奴肉肉的小肚子,哭笑不得:“以后叫你小废物好了,你可是只猫啊,怎么能怕耗子。” 雪奴不高兴地低叫一声。 “你还敢有不满,我才对你不满呢,凭什么就跑到他腿上睡去,这样背叛我。” 雪奴后腿一瞪,生气跑掉了。 “欸!”一只猫还脾气那么大,说都说不得。 罗昭锦正要去追,忽有一只手臂伸过来,将她去路拦住。 她扭过头,甲板昏暗的灯光里,对上熟悉的一双眼睛,吓得她心脏差点儿从嘴里跳出来。 “呃……好、好巧啊。”她故作镇定。 “不巧,我想见你很多天了。”孟成煊却没跟她绕弯子。 罗昭锦头皮发麻,脸颊滚烫,哪怕夜晚的河风有些凉,也没能降降她脸上的温。 她好怕,道长追这么紧,她怕是要“凶多吉少”。 罗昭锦拨了拨耳发,想逃:“那个……我要追猫去,怕它跑丢了,咱们改日叙旧。” “除非它跳江,否则这船上能跑哪儿去。”对方应道。 是啊,除非她跳江,才躲得掉孟成煊啊。 “这边说话。”他伸手指了指方向,并未理会她的抗拒。 罗昭锦很想溜,可事到如今,再溜只会显得她这人好没担当,只得硬着头皮,往他指引的方向走。 说话就说话,总不能打死她,脸皮厚一点,还是能挺过去的。 孟成煊把她带进自己的房间,关了门。 他住的次等船舱,房间比她的小许多,除一张窄床,一个小桌子,一个破凳子,便只剩一个站人的空间,更连个窗户也没。 罗昭锦进来便感觉闷,喘不上气。 想他从前也是尊贵的亲王,起居虽朴素,可从未用过破旧东西,如今竟住在这样狭小,气味难闻的船舱。 令人唏嘘。 可看他样子却甘之如饴,浑不在乎,袖口还打着个补丁,也不知是不是自己补的。 罗昭锦忽觉鼻子发酸。 但是…… 这么穷的道长,还花大价钱上船,对她围追堵截,一定很气。她鼻子又不酸了,只感觉背后有刀顶着。 罗昭锦杵在门口,左手抠右手,不敢再往里去:“有什么话道长还请快说,我着急找猫。”她催促。 见她满身戒备,孟成煊知她心中忐忑,也就不强要她过来坐。 自己坐在床边,问起来:“为何一直躲着贫道?” “我……不是道长说的,缘分已尽吗。” “缘分已尽,不意味就是仇人,见面还是可以招呼的。” “哦。” 她应了声,“那下次我记得招呼。说完了吗,我可以走了吗?” “夫人莫急,今请你前来,是有一点疑惑,希望夫人为我解开。” “什么疑惑?” “夫人还是坐下说吧,我又不吃人。”孟成煊再次指了指凳子。 罗昭锦只好硬着头皮走过来,坐下。可那凳子破旧,有只腿儿短了一截,她一坐上去—— “哎呀!” 孟成煊一把拽住她胳膊,她才被没把屁股摔成四瓣。 罗昭锦本就紧张,这一吓,吓得脸儿煞白。 “没伤着吧?”他皱着眉问。 船舱狭小,他捏着她的胳膊,就算惦记着礼数,也无法与她拉开距离,两张脸贴得只隔一拳开,一扭头能撞到鼻子。 罗昭锦赶紧爬起来,红着脸退回门边:“我、我还是站着吧。” 孟成煊把手放回袖子:“嗯。” 彼此半晌无话。 屋中只一盏灯,灯光昏昏的,不断摇晃着,映得人五官变幻莫测,看不清楚他到底是何神色。 两人隔得不算远,可罗昭锦一眼都不敢再看他。 “你侄子是块璞玉,可要多加打磨。”他率先打破沉默,如是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嗯。” “这些日,他与我说了许多你的事。”倒也并非无关紧要,只是拿她侄子启个话头。 “啊?!” “我知道,咱们分开近一年来,你过得不算十分容易。当初的对错就不去论了,我只说眼下,出门在外,夫人还是当以自身安全为重。” 他果然还是一个心软又温柔的人,即便存在许多恩怨,话还是说得这么好听,罗昭锦点点头:“我知道,我去哪儿都带着人,没落单过。” “可那日,怎就一个人上山去了?” 罗昭锦胸腔猛地一跳——她偷亲之事,果然被他当场发现,不然怎会晓得是她,一路追她到此。 现在,说不了几句就提山上的事,可见十分介意,非要追究她。 “我……我……” 是装糊涂好?还是直接坦白好呢?罗昭锦舌头打结,比魏明时的嘴还难蹦字儿出来。 “怎犹犹豫豫,说不出话?”孟成煊盯着她。 “我、我知道错了。”她指甲都要抠反了,感觉呼吸紧迫,要憋死了去。 “如何错了?” “我……”罗昭锦鼓起很大勇气,视死如归,才把后面的话说完,“我当时是昏了头,你就当我色欲熏心吧……才趁你昏迷偷亲你的,我、我没干别的过分的事……你一向大度,别计较了,放过我可不可以。” 她语速很快,只怕慢上一点,自己要先被羞死。 孟成煊脸上的表情凝固稍许,他张张嘴,又闭上,沉默小会儿,口吻有些不确定:“你偷亲我了?” 罗昭锦错愕抬头,对上男人震惊又迷茫的表情。啊——他原来不知道吗?! “没有没有,我刚才说梦话!”她急忙改口,摆手否认。 孟成煊抿了下嘴。 啊,他别抿嘴啊!罗昭锦脸烫得能把鸡蛋煎焦了去。 “呵,”长久的困惑后,男人失笑,“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不、不是这个?那她岂非不打自招。罗昭锦真只想扇自己一耳光啊,脚趾在鞋里快要把鞋底抠出一个洞。 这嘴永远在闯祸,割了吧。 “那你想问什么?” 一问之下,孟成煊的嘴角又放平下去,神色变得严肃:“我想问你,那天明知山上……”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尖叫,仓皇又惊恐,将他的话打断。 作者有话说: 罗昭锦:想去死一死——明天双更,没有理由 第79章 谁也不曾料想到, 刚换大船,晚上就遇上了水贼。 夜黑风高,竟有几十个水贼拿着大刀摸上船来,把所有船舱劫掠一遍。 罗昭锦和孟成煊话刚入正题, 就这样被打断, 水贼悍然闯入, 将他二人拿刀指着, 赶去了甲板。 水贼凶悍, 勒令满船的人将身上财物尽取下来,丢进竹筐子内。 百十来个手无寸铁的船客,惊慌失措地挤在一处,别管是戒指还是玉簪,哪怕是腰带上的玉扣, 也要拆下来丢进去。 “我们只劫财,不害命哈,识相的把东西都交出来, 要是敢有私藏,别怪当真把你们宰了喂鱼。” 水贼举着大刀, 如是恐吓着。 轮到孟成煊交物。 “道士?道士算了,我们当家的不抢出家人。那边儿喝茶去吧, 今天晚上没你的事儿。” 水贼笑呵呵地如是道。 孟成煊得了特赦, 却没离开,只是站在罗昭锦前头,将她挡住。 罗昭锦躲在他身后,心中大喊“倒霉”。 早便听说过,这一路有水贼出没,但官府前年起便大力剿匪, 行船安全不少,她才选择亲自去漳州月港。 没想到,居然还是遇上了。 既是心头早有准备,她倒也还算镇定,听话地把身上的首饰丢进竹筐中。 因是想着财不外露,此次出行并未携带贵重珠宝,连头上也只是戴的桃木簪,只手腕上有一只水头极好的镯子,用来谈生意时,露出来抬抬身家。 当下,这镯子不得不硬拔下来,放进筐内,着实可惜了。 同行众人,也都只得破财保命。 他们损失其实不算大,毕竟所购香料已让何川先行带回,早收到报平安的飞鸽传书。 那些倒腾货物的行商才是损失惨重,被水贼这么一劫,只怕要倾家荡产,更有甚者,欠下巨额外债也未可知。 一时甲板上哭声成片。 罗振平挤在人群中,拳头拽紧,哪里忍得下这等不公:“太可恨了,只能束手就擒不成!” 罗昭锦拿袖子挡住脸,着急忙慌地往角落里躲:“人家有刀你没有,还能怎么办,快藏起来,快。” 他们一行人,连同孟成煊一起挪到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男人站在前头,女人蹲下躲在他们后头。 亡命之徒面前,女人总是难以自保的,尤其是漂亮的女人。万幸刚才抱着竹筐的小贼眼里只有钱,晚上灯火又暗,没看清她们长相。 如今这个状况,只能等水贼搜刮够了,自行离去。一行人就这么心惊胆战,又老老实实地等待这场浩劫过去。 樱桃胆子小,吓得捂嘴哭,与小满抱头蹲着,没敢发出半点声音,前头是罗振平和两个小太监挡着她们。 罗昭锦则蹲在孟成煊后头,他的大袖子很能遮挡,风一吹,袖沿刮在她的脸上,还有些痒。 男人回头,无声与她说了两字:“别怕。” 也不知怎的,明知就算他身手了得,也绝不可能是这几十个亡命之徒的对手,但他的“别怕”二字,真就安抚下她不安的心。 罗昭锦忽而竟有心情抬头望天——运气可谓糟透,但今晚夜色很美。 几十个水贼在船上肆虐了一个多时辰,该抢的都抢走,终于打算撤了。 “今儿收获不小啊,哈哈哈哈……” “好久没动手了,这票进账大,可算吃饱。” “不杀人好,光是抢点儿官府也不管。” 那些水贼开始撤离,正当罗昭锦松得口气,等着站起来缓缓她蹲麻的脚,突然听到谁大喝一声:“慢着!” 马上就要离开的水贼们,又都停下撤离的脚步。 只见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抗着一把环首刀,走上前来,他脚步沉重,每一步竟都踩得甲板咚咚闷响。 这人用刀指着罗昭锦这个方向,问:“就是那小子?” 话落地,便见他身后跟上来个年轻男子,得意地盯过来:“没错,就他。大当家的,可要为小弟出了这口恶气。”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没想到这水贼之中竟有郭庆。罗振平好生一惊,当场怒喝:“好你个杂种!” 原来,这郭庆被裘老员外撵走之后,就日日琢磨往后余生靠什么活。他虽走时得了一笔钱财,可坐吃山空不行,做生意他又怕累,只想靠这笔金银来个钱滚钱,轻松吃饱。 可哪行不辛苦,琢磨来琢磨去,他索性花出半数钱财去拜码头,进了这水贼窝。 大当家的看他曾走南闯北,有些见识,一来就请兄弟们吃酒喝肉,是个爽快人,便也爽快给他个三当家的做做,与他称兄道弟。 今晚上,郭庆头次抢人,就抢了个盆满钵满,心中痛快不已,自觉这路真是走对了。 临要撤退,又瞥见前阵儿那个打他的小子,与那做道场的道士都在船上。 可叫他心头乐开了花。 据说,正是这道士跟他老丈说了什么,他老丈才撵他走的,可巧,今儿新仇旧怨一并算了。 当下,数个水贼听命,扬着大刀过来拿罗振平与孟成煊。人在屋檐下,他两人有顾虑,一时却也不好动手。 待将他二人硬拽走后,躲在他们身后的女人,只好由两个太监来挡。 可那两个太监都太瘦弱,水贼又留心他们这处,终也没能藏住。 “哈哈哈哈……还有美人儿啊!”乍见漂亮女人,那满脸横肉的大当家,口水险些没流下来。 罗昭锦被人拽上前来,差点儿摔了跤。 “别碰我!” 抓她的水贼见她貌美,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大当家的,这个最漂亮,带回去当压寨夫人吧!” 大当家一步步逼近过来,越走近越看清,望着美人儿的两只眼睛渐渐发直,恨不得当场脱了裤子。 罗昭锦挣脱不开,正要急得吐他口水,却听郭庆突然说道:“大当家的,这位咱可不是你能随便染指的。” “为何?” 郭庆笑笑,阴阳怪气:“人家可是圣上亲封的肃国夫人,一品头衔,若敢折辱了她,脑袋都得搬家。” “啊!你怎晓得?” 郭庆:“当初,正是她伙同这妖道,与我丈人威逼利诱,我丈人才赶了我走,害我无家可归。他几个人,就是烧成灰我也认得。” 大当家被女人这身份吓了一跳,悻悻后退一步,只觉好生可惜。 像她这种身份的人,遇上要么放了,要么杀了,且要做个干净,却万万不能留着性命去折辱,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招了祸事。 “那三当家说说,该怎么办?” 郭庆自然不肯放人:“自是杀个干净,一个不留,好解我心头之恨。” 罗昭锦一听这话,破口大骂:“杀我也就罢了,连小满你也杀,畜生!” 郭庆瞄眼陆小满,见她站在人群里,眼中尽是震惊,又噙满了泪水,心中确也有一些不忍——真心在乎他的人,除了无法再谋面的妻子,世上只有小满一个。 可惜走到今天,他却已别无选择,若要放了小满,会是后患无穷。 当下一笑:“那又如何,你们先惹我的!”催促起大当家的,“大哥,别同他们废话,再耽搁怕要天亮了。” 那横肉大汉拍拍他肩,爽朗笑道:“听三当家的,把这几个都杀了。三当家头次劫船,咱今儿就当与三当家庆贺。” “壮士糊涂。”话音刚落,却听那道士忽然开口,“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你又何必搅入旁人的因果,给自己积累恶因。” 这大当家的刚才还豪情万丈,一听这话,却又犹豫。 他平生多做坏事,平日里也求神拜佛寻个心安,故而并不为难出家人,道士的话倒也听得进去一些。 这确实是三当家进他水寨前的私人恩怨,他大可不必管。 先前被官府追着打杀,后来消停下来,也是因为承诺了再不杀人,且时有上供,官府那头才睁只眼闭只眼。 郭庆见他犹豫,忙又劝:“大哥,这就是个妖道,一张嘴能颠倒黑白,我那丈人原可把我当亲儿子的,不过听他几句话,竟就赶了我,叫我夫妻诀别,连未出世的孩子都没见上一面。” 壮汉:“是吗!”那太坏了。 “小弟哪敢骗大哥呀。” 这大当家是个头脑简单的,若不然,也不会看上郭庆脑子灵活,说是收了此人做三当家,却也当个军师用。 军师既然这么说,还是依从了好。 “好!哥哥我绝不听他放屁,这几个人都杀干净。”盯着罗昭锦搓了搓手,舌头伸出来舔嘴巴,“杀前还能享用享用。” 罗昭锦头皮发麻,恶心坏了,又害怕极了。她瞄眼身边的人,侄儿、小满、樱桃,还有两个任劳任怨话不多的小太监,或是愤怒,或是害怕,无一例外地浑身汗毛都竖起来。 本来就快安全,谁想与郭庆结了仇,对方竟等在这里报复。 简直是天要亡她。 倘若还能活下来,她发誓一定除恶务尽,绝不手软。 罗昭锦又看了眼孟成煊,他本不必搅进来,若是听了方才那小贼的话,滚去一边儿喝茶,郭庆未必发现得了他。 他是为了保护她,才沦落到这个境地。 罗昭锦觉得自己今儿是完了,几十个水贼还都带刀,要杀她是易如反掌,就算侥幸没死,落在这又胖又丑又臭又蠢的肥猪手上,也是生不如死。 想到这里,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话。 “这位大哥,我看你是个有本事的,怎还听他一个喽啰胡说八道,被他怂恿着造下杀孽,且不说伤了威信,来日若遭清算,挨刀子的还不是你。” 她刻意捏着嗓子,声音娇俏得很,那壮汉听来腿立时就要软了。 罗昭锦:“不如今夜我伺候你一场,你放我一条生路,为着声誉,我也不会找你麻烦,只当一场露水情缘,你我都得好处。” 壮汉一听这话,心花怒放。 他本就不想杀人,怕惹来麻烦,女人这番娇言娇语,挠得他心头痒痒,霎时将郭庆那番话全抛脑后头去了。 当即搓手:“好好好,我定不让美人儿失望。” “罗昭锦!”孟成煊急往前一步,被两个小贼拽住,牙关一时咬紧,“你莫做傻事!” 罗昭锦看他一眼,见他头上青筋都爆起来了,心头一暖:“道长,这是我的选择,与你无关。” “姑姑!”罗振平又哪里忍得了,拳头都要捏碎了。 罗昭锦笑着:“你小子懂什么,不许拦我好事。”竟笑盈盈朝那壮汉走过去。 原拽着她的两小贼便松了手,看好戏地看着,女人实在太美,勾得他们心头也畅享起被翻红浪。 罗昭锦一步步走向那壮汉。 郭庆急得拍大当家肩膀,可大当家眼里只有美人儿,只敷衍他一句:“一会儿揍那两个半死就是,保管替你出气。” 说着口水往外冒,连咽了两口才没流出来,壮汉张开双臂:“美人儿……美人儿来。” 罗昭锦朝他怀中走去,一副娇羞模样。 可就在壮汉沉醉之际,四周都看好戏,她突然拔腿便朝舷墙奔去,踩着一个木箱子,纵身一跳—— “扑通”,砸进江水之中。 呵,想得美!她要么痛快死,要么好好活,绝不窝窝囊囊活成笑话。 罗昭锦这突然的一跳,无人不惊得怔愣,唯孟成煊飞身一跃,眨眼跟着跳了江去。 “走!”罗振平见状,迅速反应过来,趁着四下众人都还懵着,果断推了小满樱桃下水,自个儿将舷墙边几个木箱子丢入江中,眨眼间竟也翻身跳江。 一切只在瞬息之间,罗昭锦身边的几个人,连同那两个不声不响的太监,也一并跳下船去。 “他奶奶的!”等大当家的反应过来,面前瞬间少了七个人。他怒骂着扑到舷墙,月色下,只见得江面几颗脑袋在挣扎着。 滔滔江水,生死有命,已全不由他了。 作者有话说: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太上感应篇》 第80章 罗昭锦就知道, 自己这一跳,必然有跟着的,这是唯一脱身的办法,而她身边的人又都不笨。 江水滔滔, 她不会水, 掉进水里就直往下坠。这一跳, 何尝不是赌生死。 可一只手硬是将她拽上水面。 “道、道长……”她终于又喘上气了, 激动得心脏狂跳。 赌对了。 道长第三次跳下水救她。 可孟成煊只是会水, 水性却并不算好,别说毫无把握救人,就是单他自己一个落在这江里,也未必能游到岸上。 他捞起罗昭锦,哪来闲功夫说话:“闭嘴!” “你生气了?咳咳……抱歉, 又劳烦你救。” “闭嘴!”他真想掐死她算了。 说话间,孟成煊摸到一块漂浮的木箱子,连忙与罗昭锦一同抱住, 往河岸边蹬水而去。 亏得有罗振平在道上混过,脑子灵光, 跳船不忘丢箱子下水,几个人也运气好的抓住了。 就这般的, 在冰冷的江水里头泡了近半个时辰, 先后分散地上了岸。 罗昭锦筋疲力尽,在地上小坐片刻,刚刚回得些力气,就赶紧爬起来,沿着江岸高喊着寻人。 孟成煊一言不发,拧着袖子跟在她身后, 两人鞋都被水冲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岸边上。 “在这儿呢!”有人回应。 是两个小太监,罗昭锦找过去,松了第一口气。两个太监说,看到罗振平和小满飘到前头去了,估计也已经上岸。 几人赶紧追过去,远远见小满呛水昏死在地,罗振平正施救,先按了胸腹,又为她渡气。 “啪——”小满刚睁眼,就一耳光甩过去。 罗振平捂着脸:“我是救你!” “鬼信!” 罗昭锦又松了第二口气:“你们别闹,看到樱桃了吗?” 得到否定的回答,几个人又沿着江岸边喊边找,喊了许多声,竟一句回应都未得。 月光撒下照亮江面,江面平静,已经没有半点动静。 “樱桃……”罗昭锦心脏猛跳,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颤抖起来,“樱桃,你听到回答我!” 没有回答,只有她逐渐崩溃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 陆小满也急得快哭,质问起罗振平来:“你丢了几个木箱?” 罗振平:“四个啊。” 罗昭锦和孟成煊抓了一个,他和小满一个,另两个太监一个,没有第五个给樱桃。 陆小满才算过来,当场哭了:“你怎才扔四个,而且樱桃不会水!” 罗振平也急了:“边儿上就摆了四个,没多余的了,更何况我为了丢箱子,都差点儿被抓。” “你怎不救她!” “我又不是神仙,我只来得及救你啊!” 一个太监插话道:“樱桃会水的,她说她小时候,她爹爱带她兄弟姊妹几个,去城外那条河玩儿水。” “那是玩儿水,不是会水。” 小太监小声一句:“……那河不太浅的,不会水的话,应该不会去那儿玩。” 罗昭锦失神地摇头:“就算会,江这么宽,这么深,没有个浮物抓着,她怎么游得过来。” 边说着,眼泪一滴接一滴地落下来。 樱桃怕是凶多吉少了。 “樱桃——”罗昭锦哭着朝江水里走去,无论如何,她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孟成煊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疯了你!” 罗昭锦甩开他,竟崩溃大吼起来:“樱桃不能死,她不该死!” 上辈子,樱桃是最幸福的人了,嫁了人后相夫教子,夫妻和顺,过着她平淡的小日子。 罗昭锦重生一场,因为她,金嬷嬷母女已经提前死了,如今,还要搭上樱桃不成。 那她岂非成了借命的小鬼,害人一生。 她无法接受自己的存在,是个错误。 罗昭锦好似魔怔了,哭着非要往水里去,孟成煊力气不小,这回竟拉她不住,只得锁腰将她从水里拔起来,抱回岸上。 “你不要管我!”她还是挣扎着。 孟成煊箍着她,忍受她的拳打脚踢:“吉人自有天相,我看她是个好面相,定会逢凶化吉,不会有事的。” “你又不会算命,瞎说什么!”她大吼着,竟像个泼妇,“樱桃被我害死了,我、我不配活着……我才该死……” 她精神崩溃,终于也不再挣扎,双膝发软,跪了下去,坐在地上捂脸哭起来。此时此刻,她多希望天上降下一道雷,将她这道本来该死的魂魄收回去。 “这是意外。” “你不懂。” 没人懂,没人能懂她的崩溃。 被她改命了的岂止樱桃,雪奴还在那艘船上,它一只连耗子都怕的猫,要怎么才能在陌生的船舱里过活啊。 这辈子,是不是也要提前永别了。 她真的没有办法接受这样的变故。 罗昭锦在江边等了一晚上,等到天亮,也只看到江水奔涌而去,水面上什么都没有。 她终于动弹,撑着站起来,开口嗓音沙哑,只一句话:“去报官,我要他们全都陪葬!” 没人多说一句,这便默默跟着她朝城池方向走。 走得几步,罗昭锦忽又回头,看向孟成煊。他一夜未眠,道袍皱巴巴的,看起来也很憔悴。 “道长到底想问我什么?我此刻就回答了你,你得了答案,就自离去吧。” 她不想和他纠缠下去,只怕又将他的命运牵连得糟糕。 往深了说,她忽然对身边所有的人,都想保持距离。但眼下,却只能够先把孟成煊支开。 道长皱着眉:“贫道当下不想问。” “为何?” “没有心情。” 她想了想:“反正咱们都住德安,早晚还会再见,不如下次见面再问。我这里麻烦事多,不敢劳烦道长。” “济世度人,乃修行课业,诸位当下遭难,正需人搭把手,贫道不能视而不见。”他说。 罗昭锦想说“我不需要你帮”,可又想到他这人是明知有虎,也要上山采药的,胸腔里揣的是一颗赤诚之心,如何又轻易赶得走,只得作罢。 于是转身继续走。 日头渐高,金晃晃火辣辣地照在人身上,所有人是水米未进,早虚脱了,她才走得几步,就险些摔倒。 孟成煊扶了她的手臂:“小心。” “多谢。”她点个头,又接着走。 一路死气沉沉,没有一个人说话。 罗昭锦的鞋被水冲走了,她平日养尊处优,两脚是细皮嫩肉,一路走得脚上带血,可也一步没停。 拼着一股劲儿,一行人终于走进一座城,径直找到衙门,把门口的大鼓狠狠敲响。 不一会儿,便有小吏出来看看情况。 罗昭锦与他开口便道:“我乃圣上册封一品肃国夫人,今路过你辖地,遭遇水贼,险些丢命。我现以一品诰命夫人身份,要求你官府剿灭水贼,追回我之翟冠、霞帔、补服、财物,以及我的猫。” 官吏茫然:“啊?” “我有一个婢女,不慎落水,至今下落不明。人命关天,请你官府即刻组织人手,进行搜救。” 官吏:“啊???” 疯子吧,当即把手一摆,“官府衙门,岂是你说笑之处,快滚……” 话音未落,罗振平一把拽了那人衣领:“我与你重复一遍,你面前这位,乃是圣上亲封的肃国夫人。另,我再提醒一句,咱们夫人在都察院不是没有人,滚去,把你们当官儿的喊出来!” 一品诰命的头衔不是很好使,但都察院响当当的名声,却格外好使。 不多时,县官亲自出来,看她煞有介事,人长得漂亮又颇具气场,虽未见她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还是依言照办,又说会请示上级应对。 随后,将她等人安置在驿馆,安排餐食,送了换洗衣物,不敢怠慢。 罗昭锦是一刻都不想耽搁的,先催着县官组织人手搜救樱桃,又写信回德安,让鲁有德派遣人手过来支应。 折腾一夜,又徒步半日,所有人都身心俱疲,到了驿馆就各自躺下歇息。 小满浅浅睡得一觉,因是心中十分不安,约莫一个时辰后就转醒过来,走去里间瞧瞧,见夫人竟坐在桌边上,根本没睡。 “夫人早累坏了,不歇歇吗?” 罗昭锦摇摇头,眼睛里头的血丝分外显眼:“我歇不下,我一闭上眼就看见樱桃在水里挣扎。” 陆小满忍着泪意:“已经派人去救樱桃了,她一定会没事的。夫人别太担心。” 小满也很难过,她和樱桃是同一批入府的,又有缘分一起服侍夫人,难得性情也相投,引为挚友。 樱桃失踪至今,她心里头都揪紧了,可看夫人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多少难过却都不敢哭出来,反倒只能出言安慰。 其实都是因为她,才牵扯出这后头许多,她恨不得现在就死了好了。 听得小满的安慰,罗昭锦却很难相信樱桃会好。 前有金嬷嬷母女早死。 后有孟成煊遭遇老虎,还是她豁出去和老虎拼命,才避免惨剧。 如今樱桃落水,多半已凶多吉少。 他们几人,都是和她沾了边儿,才惹得无常提早来索命。 罗昭锦对自己的厌恶,已是无以复加。她想把小满赶走,可又知道,此时若说赶人的话,反让小满贴她得紧。 心中倍感无力,只得闭口不言。 如此又过半日,补觉的众人都醒了。 “姑姑一直没睡?”罗振平听小满说起,惊讶不已。 “是啊,一直不睡觉,捏着只茶杯发呆。得赶紧想想办法才是,我真怕夫人熬不住。” 罗振平一琢磨,转身去敲了道长的门。 “姑父!” 孟成煊打开门,皱眉:“贫道不是你姑父。” “姑父,姑姑她不睡觉,到现在还没合过眼。这可如何是好,我们都劝她不了。” 孟成煊:“顺其自然若,实在累了,她也就睡了。再看看吧。” 罗振平只好再看看情况,谁想她姑姑不单不睡觉,连饭也没有胃口吃。 一直到第二天,还是这般。 他和小满两个为此心焦暴躁,一言不合,倒在门外吵了起来。 “弄成这样,都怪你不救樱桃!” “我哪是不救,我只来得及救你。” “你救我干嘛,你救樱桃去啊,她明明离你更近。” “你他娘离我那么远,我先救了她,你不淹死啦!老子……老子救你还救错了!” “对!救错啦……”小满气得又哭起来,“樱桃再过半年就要嫁人,新郎官是她自己相中的,她明明……” 她明明可以很幸福,更值得活下去。 罗振平也急得要哭了,抱着脑袋一个劲儿转圈儿:“老子救你哪有错,老子喜欢你才先救你!” “你为什么不喜欢樱桃!” 罗振平惊呆了:“这他娘还能控制吗,老子看你第一眼就喜欢。我就喜欢你,就喜欢!就喜欢!” “别说了,我不要听!”小满捂住耳朵。 罗昭锦听不下去推开门,插了句话:“你俩别吵了,活下来又不是错。” 罗振平苦笑:“说我们一堆道理,到自个儿又想不通。我的好姑姑哟,哪个不担心樱桃,哪个又没补觉吃饭呢,别是樱桃没找到,自个儿什么先垮了。” 罗昭锦面无表情:“我有我的苦衷,你们不懂。”又把门关了。 能有什么苦衷,那就是个意外嘛。罗振平搞不懂姑姑,更搞不懂陆小满,与小满相视一眼—— “哼”,仇人似的各自走开。 两人吵架过不多久,孟成煊从外头回来,将一包草药交给陆小满。 “拿去熬了,哄她服下,有安神之用。” 小满赶紧接过:“还是道长有办法。” 孟成煊苦笑了笑。他是见识过的,罗昭锦精神不对劲的时候,言行会有多离谱,那是奔着气死人去的。 要想她睡觉,就得先让她镇定,实在不行,他就上麻药。 “另有这个。”他又给出一个小瓷瓶。 小满接过小瓷瓶:“这是?” “外伤用药,她脚上破皮处还得清洗上药。” “哦。”小满连连点头,她都没注意到夫人脚划破了。 忽而想起当初在王府,王妃病了,殿下也曾这样无微不至地照顾。 默默地有些鼻子酸,想着,要是这对鸳鸯不曾分开,该多好啊。 小满难过着,赶紧熬药去。等药熬好,连哄带骗地让夫人喝下去,不消一会儿,人就眯着了。 药很对症,道长真棒。 要是能再开解了夫人,就更好了。 孟成煊回了房间,大白天的躺下歇息——怕只怕随时有事杀出来,他还得养足精神才好应付。 果不其然,睡不过半个时辰,房门就被敲响,打开门,陆小满站在外头,一脸为难的样子。 “道长,虽说实在不应该,可有个活细致,我眼睛不好,实在办不下来。公子他又是个粗心人,指望不上,另两个同僚又都忙忙碌碌,没得空闲。” “什么细致活?”铺垫半天,却不说清楚。 “娘娘脚上扎了许多渣滓。” “然后呢?” “得拿针挑。” 孟成煊听明白了,皱起眉头:“你要贫道帮忙?” 陆小满点头:“对。” “不妥。”他摇头,“贫道与你家夫人已非夫妻,乃是外男,该避嫌才是,岂能碰她肌肤。” 小满:“医者仁心,眼中该只有病人才是,哪里会计较这些。难不成,在道长心里,我家夫人还是特殊的不成。” 孟成煊:“……”竟一时语塞。 小满抹起眼泪,哽咽着:“要是樱桃还在,我何苦来求道长。” 孟成煊见她眼泪不住,料她眼睛确是哭得看不清了,好不无奈:“就算贫道愿意,你家夫人也不会愿意的。” 小满一把擦了眼泪:“道长放心,夫人她喝了药,睡得死死的。” 作者有话说: 无 80-88 第81章 罗昭锦两天两夜没睡觉。 旁人都劝她睡, 她也觉得自己是该睡,可虽困得不行,一躺下却就头痛,要么一合眼就做噩梦。 直到小满端来一碗药, 跟下了蒙汗药似的, 她喝下没多久就“不省人事”了。 她竟在梦里见到了樱桃。 樱桃还是初来伺候她时的模样, 怯生生的, 处熟了, 笑起来又甜丝丝的。 梦里与樱桃说笑着,转瞬樱桃就却不见,她也不知为何竟突然站在湖边。 她到处找樱桃,樱桃没找到,怀里的雪奴倒不慎掉进湖中, 她忙跳下去捞,忽然被水鬼抓住了脚。 她吓得拼命往上游,却根本游不动, 水鬼的长指甲还扎得她有些疼。 惊吓中,她醒了。 脚还真被抓住了, 不过不是水鬼,是孟成煊。 罗昭锦双眼忽瞪, 被惊得无比清醒, 因为她看到了比噩梦还噩梦的画面——孟成煊正捧着她的脚,放到嘴边亲。 “你干什么!” 她尖叫着把脚缩回,惊慌失措地坐起来缩成一团,“你、你、你……” 竟然趁她睡着,抱着她的脚亲!天菩萨,她纵然再糊涂, 偷亲了他,可也亲的是嘴啊。 孟成煊被她这串突然的尖叫惊得愣了神,扭头,发现罗昭锦看他的眼神,宛如看一个采花大盗。 他心房“咚”的一下,发出巨响。 不,不是的,他没有…… “我,”他清清嗓,脸上保持镇定,“你的脚扎了东西,丫鬟弄不出来,请我来弄。” 罗昭锦:“啊?” 孟成煊继续镇定着:“我用针挑了,实在挑不出,只好用嘴吸。” 呃……这样啊。 罗昭锦松了肩膀,她就觉得奇怪嘛,道长怎么能跟她似的色,尴尬地拨了拨耳发:“哦。我自己来。” 小满也真是的,怎么能让他来弄,她与这个男人虽曾亲密无间,没有哪块皮肉他没碰过,可如今怎比得。 睡一觉醒来,精神放松许多,先前不觉得脚痛,这会儿才发觉伤得不轻,还真痛得不怎舒服。 罗昭锦试着挤了挤埋在皮肉里的木头渣滓,没想却更往里挤了,想用嘴吸试试,脚和嘴却配合不到一块儿。 她放弃了,把脚伸进被子:“我还是等小满来给我弄吧。” “她哭太多了,眼睛看不清。” “我还有俩太监伺候。” “贫道来这么一会儿,他俩不知去那儿了。” “我侄儿也行。” 孟成煊挑了个眉。 好吧,她侄儿不行,就不是个干细活的人,保不齐为了对付这一根儿刺,脾气上来,把她脚掰断。 孟成煊朝她伸出手:“还是贫道来吧,我是医者,不必忌讳太多。” 这话说的,好像她不同意就是心里有鬼。她当然不能让他看出来,她心里真有鬼,依言又把脚从被子里抽出来,放到他手心里。 脸不烫是不可能的。 那跟刺又被她弄进去了些,孟成煊先前的努力全白费,他用指甲拨了几番,发现不行。 还是得用嘴吸。 脚上又传来湿热的感觉,伴着酥酥痒痒,惹得她浑身忍不住地发麻。罗昭锦崩溃地发现,身体居然有一些……天啊……难以启齿……的反应。 她撇开头,不敢让对方看到自己涨红的脸颊。 她实在是太不纯洁了,怎么可以动不动就发情,现在是发情的时候吗? 樱桃找到了吗? 雪奴找到了吗? 仿佛过了一百年,他吐了什么东西出来,终于放开她的脚。 “好了,再上点儿药,养个两日就没事了。” “我自己来!”见他拿起药瓶,罗昭锦连忙说道。 孟成煊也没跟她多说,把药瓶给她,坐在床沿指点她上药。 他看起来很镇定,亲了她的脚却全然没有半点尴尬,让罗昭锦好生佩服,不愧是修心的人,如此稳得住。 他越这样镇定,就越显得她的尴尬不值钱,大概是对面子的执着又死灰复燃了,罗昭锦突然问起来:“真是为难道长了,要你用嘴吸脚,要是换了旁的病人,道长也会如此吗?” “医者仁心,自然。”他回答。 “要是换了个脚臭的呢?” 孟成煊一愣,没料她刨根问底,不想回答,但还是答了这离谱的问题:“那就先洗洗。” “那要是一个男人的臭脚呢?” “病人不分男女。” “哦。” 正说到这里,窗边传来说话声。 小满:“你脚怎么了?一蹦一跳的。” 小太监:“嗨,这不你让去伙房帮着劈柴嘛,被根儿又长又尖的木头渣滓扎了脚,碎渣弄半天弄不出来。” 孟成煊抖抖袖子,起了身:“贫道乏了,就先回了。” “不再坐坐?” “不坐了。” 罗昭锦目送他出了房间:“道长慢走。” 人一走,哈哈哈哈……她捂嘴不敢笑得太大声。急什么呀,不是说病人不分男女,一视同仁?这儿不还有个扎了脚的。 人性啊,啧,道长也不能幸免,她看他修这个道哟,怕是还有很长路要走。 被这样一桩趣事搅和,罗昭锦原本紧绷的心情又放松一点,午后再喝了一碗汤药,再度昏昏沉沉睡了一场,醒来心头终于不再那么沉。 她还是担心樱桃,但勉强也吃得下饭,睡得着觉了。这已是第三天,倘若搜救有结果,差不多只有那个坏结果,她心头已经有数,焦躁无用。 到了第四天,忽有当地官吏匆忙登门,说找到那艘被劫的船了。 那天晚上,他们跳江之后,那伙水贼怕惹出大祸,便匆忙逃离了,连抢来的货物都只来得及搬走一小部分。 罗昭锦的翟冠和霞帔都找到了,大家的行礼也没丢多少,最重要的是,在船舱某个犄角旮旯里,找到了雪奴。 “可算找回你了,担心死我了!”罗昭锦抱住雪奴就大哭一场。 雪奴用爪子死死勾住她衣裳,要是它能哭,估计比罗昭锦哭得还大声——太恐怖了,船上都是耗子! 阴霾笼罩这许多天来,终于稍微放晴,雪奴都回来了,樱桃要是也能平安,她就什么都不求了。 原本已经不抱希望的众人,又都暗暗揣上一丝奢望,万一呢,万一樱桃就是大难不死,活下来了呢。 罗昭锦这天难得的吃了两碗饭,盼望着第二天睁开眼睛,就听到好消息。 可惜并没能如愿。 如是过得好些天,依然没有好消息传来,倒是衙门的鸽房收到辗转传来的书信,说德安那边儿已经派了官员过来,要亲自接肃国夫人回去。 这肃国夫人,乃是圣上特别关照的,谁又敢怠慢呢。 当地官员才听说这位竟是特殊,赶紧增添了人手伺候,又从府里下了指令,要求沿岸多地联合,剿灭水贼,定要在德安那边人到之前,给出一个交代。 如是过去两日,罗昭锦又瘦二两肉,把这驿馆的官员愁得都长白头发了,变着花样送好吃的来。 罗昭锦情志不舒,却哪里长得起肉。这日中午,她又是草草填了肚子,拿了鱼干逗雪奴,倒把雪奴又喂得圆滚滚的。 最后一根儿鱼干正要喂,忽听外头响起匆匆脚步,有人满脸是笑跑进来:“找着啦,找着啦!” “找着什么啦?” “樱桃!找着啦,活的!” 罗昭锦手上的鱼干儿惊落下地。 雪奴扑了个空:“?” 她丢下一句“自己吃吧”,就跟着冲了出去,在二门处,与一身狼狈的樱桃打了个照面。 “夫人——”樱桃扑过来,嚎啕大哭。 罗昭锦紧紧搂着她,泪水瞬间就决了堤:“你跑哪儿去了,可吓死我了!” 是活的,身上温温热热,能摸到脉。 樱桃活着回来,她心里头压了好多天的大石头,自个儿蹦开了去——原来她并不是借命的小鬼,不会带来厄运,她此身分明了,也就不必把身边人都赶走。 太好了,太好了! 没有人知道,她心里头到底经历了怎样复杂的转变。 樱桃确实是会水的,只是小满不会水,她便与小满说自己也不会。那天晚上掉进江里,她没摸到木箱子,只好一路跟着众人费劲儿地往岸边游。 可渐渐没了力气,就落了单。 好在老天为她飘来了一块木板子,勉强能省些力,她就抱住这块板子,一路往下游飘去。 直到次日清晨,被下游一对捕鱼的夫妻撞见,救了起来。 她泡了一夜,早已精疲力尽,被捞起来就晕倒过去,紧接着就发起烧,昏睡整两日。 那对夫妻当天就报了官,无奈樱桃晕着,核对不了她身份。 樱桃被救的地方,是下游某个县城,与罗昭锦所在之处相隔甚远,她人生地不熟,也不晓得该去哪里找伙伴,醒来后只得求到官府,说自己是肃国夫人身边的丫鬟,想借点银子赶回德安。 这却巧了,罗昭锦正请了官府帮她寻人,两边消息虽传递不快,却到底对上了。 那边连忙便派人手,把樱桃送回来。 “大难不死,我们樱桃必有后福!”罗昭锦高兴得合不拢嘴,拿了二十两银子出来,叮嘱来人送予那对夫妻,作为报答。 罗昭锦的兴奋没有人能懂,她比喝了鹿血还亢奋,一直说个不停,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 等樱桃梳洗更衣后,她又说要去酒楼包个间,好生庆祝一场。 还亲自去请孟成煊一道。 “我不喜热闹,就不去了。”道长自也为樱桃的平安高兴,却并未应邀。 罗昭锦劝说:“这几日来都辛苦了,道长也为此操心许多,瘦了一圈,得好生补补才是。” 她一改多日颓废,说起话来眉飞色舞,整个人竟像晨起初升的太阳,往外散发着光。 孟成煊仍是摇头,与她一笑:“贫道饮食清淡,不喜醲肥,莫叫我扫了你们的兴。” 罗昭锦想了想:“那,好吧。” 或许,道长并未把自己当做他们中一员,便也不好强求,反正眼下她心里都装的是樱桃,道长不去就不去,樱桃在就好。 孟成煊望她远去,直到不见她的身影,才想起将嘴角放下。 无奈摇摇头,拿了本书翻看起来。 ——哭得大声,笑也大声,她可真是率性。 罗昭锦挽着樱桃,听她说着这几日见闻,一道出门找好吃的去。 她两人在前头走着,后头罗振平趁机朝小满靠过去。 “喂,樱桃回来了,不生我气了吧。” 陆小满懒得理他,此刻眼里心里只有樱桃,被他打搅,自是没有好脸色。 “你看你,还摆臭脸,故意气我的不是。” 小满还是不理他。 他索性一把抓住小满的手。 “你干嘛!”小满终于看他一眼。 罗振平牢牢抓住那只手儿不松:“反正我怎么说你也不理我,我自个儿抢来好了。” “你放手!” “不放。”他死皮赖脸。 “有人看着呢!” “那没人看着的时候,你给我牵?” “……” “说话呀,不应就是唬我的。” “行行行,你快放手!” 随着觅食的几人离去,驿馆安静下去。 时光慢慢流走,孟成煊独自在驿馆看书,他坐在窗边,时而听得响动,便抬起眼皮朝外看去,还当那几人回来了。 却不过是杂役走动,雪奴扑蝶,又或是和鸟打起来了。 次数多了,他心中不免烦躁,索性将窗户关上,点了烛台接着看书。 可却也不行,孟成煊盯着书本,脑中竟反复浮现起女人说话时的眉飞色舞——她笑起来格外好看,还是多笑笑好。 孟成煊遗憾地发现,自己的喜怒哀乐,竟再一次被她牵动。 放下书本,他将静功做了一遍,又将动功也做一遍,女人的笑容还是停留脑海,遂又持诵三百遍十字天经,心头才勉强平了波澜。 终于心静了,他重新拿起书本,正待要看,房门却被敲响。 “道长,开门。”是罗昭锦的声音。 孟成煊深吸口气,坐着没动。好烦,想把她嘴缝起来。 “道长?快开门,我提不动了。” 他只好起身将门打开,见罗昭锦站在外头,手里拎着一个大食盒。 她一看到他,就笑眯眯地叨叨起来:“道长不去是对的,那酒楼堂子小,吵闹得很,不过酒菜是不错的,我就让后厨单独炒了一份,与你送来。” 她自说着走进来,把食盒放在他桌上,眉梢飞扬,依然兴奋得很。 “这些时日,多亏了道长照拂,今日欢聚,又怎能落了道长。” 所以,她亲自点了菜,亲自送过来。 她叽里呱啦说了一通,孟成煊一句也没听进去,只看见她笑得好看。 于是,又想拿块帕子,把她脸捂了。 他皱眉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屋,只是说道:“贫道过午不食。” “尝尝嘛,味道不错,偶尔破个例也无妨的。”罗昭锦把食盒打开,一碟子一碟子摆出来,嘴里说着今日有趣的事。 孟成煊还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道长慢用,我就不打扰了,你可不许一口不尝,我好容易拎回来的。道长?” “嗯,好。”他回神。 她又叮嘱:“那豆腐做得不错,味道和从前王府……和从前你爱用的厨子做的差不多——雪奴又跟我耍脾气,我还得赶紧哄它去,先走了。” 女人与他摆了摆手,又风一样回自己房间去了,脚步轻快,每一步挠在人心上。 孟成煊把门关上,憋在胸口的一口气,勉强放松出来—— 他看了眼桌上那桌菜,青菜豆腐,清炒竹笋,醋溜白菜,清蒸鲈鱼……还真都是他喜欢的菜。 既是过午不食,他便只是看了一眼,又坐到床边去了。 饭菜的清香溢散屋内,不断引诱着他,好一会儿,他站起来,夹了块豆腐尝尝。 既答应了人,怎好食言。还是尝一口吧,只一口。 嗯,味道不错,恰如昔日。 作者有话说: 道长:毁灭吧,累了 第82章 罗昭锦没想到, 自己今年的生日要在异乡过,一直担心着樱桃,倒把这事儿给忘了。 樱桃回来的第二天,小满翻看黄历才想起, 今儿是夫人二十四的生日。 本命年果然易倒霉, 连水贼都能遇上。 众人赶紧筹备起晚上生日宴。 忙得正是热火朝天, 当地县官忽然来了驿馆, 与她上报, 说那伙水贼抓到了,上千官兵与之好一场搏斗呢,杀了许多,又活捉许多。 还顺道揪出官府里头,与水贼打掩护的蛀虫。 那些水贼, 不论死伤都已抓捕回来,就是不知罗昭锦点名要抓的“郭庆”,是否在其中。 罗振平自告奋勇去认。 去了竟有两个多时辰才回来, 说,郭庆被那大当家的当场砍死了, 恨他乱出主意惹来祸事。 人被砍了二十多刀,肢体不全, 面目全非, 罗振平差点儿没认出来。 这些细节只与罗昭锦说了,并敢未让小满晓得,只怕她听了难受。 郭庆这是自作自受,他薄恩寡义,少廉鲜耻,原不至于有这等下场, 可他心思歹毒,非要伤人性命,便死得活该。 罗昭锦只觉解气,特让人送消息回漳州裘老员外家,告知郭庆的死讯,料想裘老员外知他如此狼心狗肺,必也后怕。 当天再不想那些倒霉事,只管欢欢喜喜过她新一岁的生日。 是日晚,驿馆正厅的大圆桌摆满酒菜,男男女女坐满一桌,只孟成煊没来。 罗昭锦问起:“没人请道长吗?” 小满:“请了,道长说有些不舒服,今儿就不来了。” “怎会不舒服,我去看看。” 罗振平忙起身:“我去我去,姑姑坐下,怎好劳动寿星。”便自告奋勇去请人。 敲开道长的门,哪见道长病容,他笑道:“姑父哪儿不舒服了,竟连姑姑生日宴也来不得。我看也没倒了床啊。” 孟成煊自是没有不舒服。他不去,无他,想要静心。 “贫道不是你姑父。”他答非所问。 罗振平嬉皮笑脸:“可姑父若不去,我姑姑必定亲自来嘘寒问暖,姑父又当如何招架?” 孟成煊瞄之一眼,见这小子鬼精鬼精地盯着自己,肚子里不知揣着什么坏水儿:“你到底想说什么?” 罗振平:“我请姑父去生日宴啊,还能说什么。” 孟成煊深吸口气,面上冷淡:“再说一遍,贫道并非你姑父。” “好好好,不是。可就算不是姑父,可连生日宴都不去,多少不近人情了,不晓得的,还以为您在躲什么呢。” 孟成煊:“呵,我能躲什么。” 罗振平:“您没躲什么,可别人会怎么想就不晓得了。我看您也不是病得下不来床,不如就去赴了宴,让人看看您的坦坦荡荡。” 孟成煊好一会儿没吭声,在罗振平狗皮膏药似的目光下,到底抖抖袖子,站起身:“罢,既来人请了两遭,不去也是不妥。” 便与这小子一道去了正厅,解释说自己略感风寒,不欲过了病气与人。 罗昭锦倒没多想,她今儿是好日子,请道长与她一道坐了上位,便开宴动筷,席间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孟成煊并无多言,只闷声夹菜吃饭。面前几道好菜都属清淡,可见一早就定了他的位置,备了他的饮食。 他今若不来,确是不妥。 因不与人闲聊,也未饮酒,他早早用罢了饭,搁下筷子。 罗昭锦就坐在他旁边,却与他的安静截然相反,她一直在说笑,菜没动几口,酒倒喝得多,谁来敬酒都干脆饮了。 于是脸蛋愈发显红,额角的胎发汗湿,看起来有些热。 这一带的天气总是如此,闷闷的,今日似乎正闷着一场雨。孟成煊甩开折扇,微风拂过脸颊,继而掠过女人的,卷走些许热气。 罗昭锦今儿很开心,原是打算不醉不归的,可不知怎的,这酒越喝,桌上人越少。 先是罗振平说屋里热,去外头吹吹风,顺便把小满拐走了。 又是樱桃说,小满他们半天不回,她去看看。 过没多久,两个太监则说肚子痛,要出恭去,居然结伴去了茅厕,半天也没回来,不知是不是一个掉进去了,一个正在捞。 正厅圆桌旁,转眼竟只剩下两人,她,和一直扇着扇子的道长。 罗昭锦坐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帮家伙,故意让他俩独处吧。真是贼心不死,她与道长早无可能,何必一再撮合。 “说是给我过生日,一个个的开溜,还是道长仗义。”她无奈笑笑,“我敬道长一杯。” 孟成煊端起酒杯,回她一笑:“夫人今日生辰,我倒还没敬贺你。” 酒杯一碰,双双饮了。 “这一方之事如今都了了,我只等德安来人接我回去,道长呢?是要一起走,还是另有去处?” 孟成煊:“还没想好往何处去。” 罗昭锦点点头:“既如此,多留几日也无妨。对了,那日道长说,有个困惑要我为你解,不巧被劫船的打断。眼下只我二人了,道长可要现在问?” 孟成煊没有回答,他为自己斟了一杯,仰头饮尽。 “道长?” “今日是你生日,不谈这个。” 罗昭锦噗嗤一笑:“那我猜不是什么好事,你不好说来坏我心情。” 他摇头:“倒也不是,只是那问题并不应今日之景,今日还是你过生日要紧。” “那好,旁的不说,咱们只管好好喝酒。”罗昭锦又满一杯,端起来与他杯子轻轻一碰,“相逢是缘,敬你我余生安好,心想事成。” 孟成煊看着她迷离的眼睛,伸手去拦:“贪杯伤身,夫人今日已饮不少。” “道长别总操心。生日就该胡作非为,高兴要紧。” 正说着,只听外头哗啦一声,雨幕骤然垂落下来,闷了大半日的天,终于降下一场好雨。 便有凉风灌进屋内,吹在人脸上吹得人清醒。 罗昭锦饮了这杯,又抓起一瓶子酒,扶着门框走出去,享受这突然到来的清凉。 她步子已有些摇晃,再被风这么一吹,衣袂飘飞,像要站不稳。 孟成煊忙收了扇子,跟出去。 可她晃了几步,却并没有倒,他多余担心。 于是两人并肩站在屋檐下,看着夜色中牵线的雨,许是这风吹人清醒,浮躁的心情双双沉静。 就这样站在一处,好一会儿,她突然开口。 “道长。” “嗯?” “你的问题没有问,我有些话却想先说。” “夫人请讲。” 罗昭锦却没有马上说,她先缓了呼吸三次,又在心底积攒下许多勇气,方才开了口。 “我那天……我那天说了伤你的话,其实当时就后悔了,想去找你认错……可我老师说得对,我这人太好面子,觉得刚吵一架就去认错,会狠狠折了面子,也就作罢。” 孟成煊没料她会提这个,略有一怔:“昔日之事,无需再言。” “不,”她扭头看着他,认真又真诚,“咱们也许就快分别了,不说的话,我怕永远没机会说。事情虽已过去,但我欠你的道歉,一定要补上。” 孟成煊望着雨幕,没再出言打断。 “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人,好像生来没脾气,于是我就忘了在乎你的感受。谁晓得,你脾气其实不小,一发就是个雷霆大小的。” 她咕噜咕噜饮了大半瓶酒,满脸的无奈。 “刚开始啊,我的确是为了要个亲生的孩子,故意去引诱你,可后来一切都变味了,谁让你那么好,我很难不爱上你。” 孟成煊望着雨,脖子僵硬得转不动。她的声音,伴着雨声,一股脑灌进他的耳朵,天地之间仿佛就只剩这两种声音,而他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听她把话说完。 罗昭锦:“那时候,我是真的爱你,愿意为你承担不确定,把我的一切交给你。我那天,是受了刺激才会……” 她痛饮一大口,打住没往下说。算了,斯人已逝,何必还将春华卷进来。 “甭管是否受了刺激,我都不该说那样的话。我对你不住,孟成煊……说这些话,不是为了挽回你,我们已各自走得够远,无法回头了,我只想问——你可以原谅我吗?” 她期待地望着他。 而他一直没有扭头,好一会儿,才开口回答。 “这件事情很难说原谅。”他的声音很轻,又很平静,“因为我从未怪过你,我只是透过你,想通了道理。” 罗昭锦抿了抿唇,鼻尖忽而冒起一股酸意。 她揣着这份儿歉意过了这么久,对方却说从来没有怨过她,她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该失落。 他并没有把她当做磨刀石,但最后的结果,她却是主动去做了磨刀石。 “所以,你我的羁绊其实早就断了,是吗?当天晚上就断得彻彻底底。” 他没有回答,何尝不是默认。 罗昭锦有一些难过。 她何止曾经爱过,一直到现在,她依然爱着,却只能够把对他的喜欢藏起来,假装清醒地往前走。 因为还爱着,所以这样的话听来,就是一把刀子扎在心上。 “哈!”她笑了声,“那我可算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会把送赵孤山那句,原样送我呢。” ——和大怨,必有余怨。 他根本就没有怨过她,又哪里来的余怨。 “即是如此,我们还可以是朋友,一起喝茶聊天,相互拜会,对不对?”她如是问,看起来很开心。 朋友? 孟成煊终于扭过头,对上罗昭锦期待的目光。他浅浅一笑,点了下头。 “那为朋友干杯!”罗昭锦举起酒瓶子大灌了一口,酒水苦涩,但她笑得开朗,又将瓶子递给他,“该你了。” 孟成煊倒也干脆,仰头将余酒喝尽,晃晃空瓶,与她一笑:“干杯,朋友。” 彼此间那根无形的弦,就这么松开。 还可以做朋友,这样已经很好。 罗昭锦暗自安慰自己,起码今后不是老死不相往来,还是值得高兴的。她伸出手,接住房檐牵线般落下的雨水,突然坏心思起,往他脸上弹。 孟成煊躲避不及,被她弹了一脸水,满脸是懵。 “哈哈哈……送给朋友的见面礼。道长,你的反应未免太慢。”她捧腹大笑。 恍惚间,仿佛回到从前,她总这样与他撒泼卖乖。孟成煊抹了把脸,脸上是淡淡笑意:“寿星最大,我就不还手了。” “那你可不要后悔哟。” 罗昭锦便又接了雨水,接二连三往他脸上弹,调皮似个孩童。 “好了好了!”他抬手躲闪,明明有宽袍大袖,又有敏捷身手,却总躲不过去,被弹了一脸的雨水。 罗昭锦也是见好就收,不好一直欺负他。 “闹够了,不闹你了。”她说,忽而心生了感慨,叹一声道,“去年这天,我问你,明年这个时候你是否在我身边,陪我过生日。今天你在,以朋友的身份,我很开心。” “也许,明年还能陪你。”以朋友的身份,他脱口说道。 “那我会很期待过生日,一年一年老下去。” 两人并肩檐下,又看了会儿雨,夜色渐深,灯笼燃尽一盏,本就昏暗的夜变得更加暗了,再无什么好看的。 “天色已晚,早些歇息吧。” “嗯,明儿再见。” 于是便就别过,各自洒脱回了房间。 罗昭锦一转身,眼睛却就红了,虽无数次地提醒自己,和他早就结束,可当真确定与他此生最多为友,她还是有些难过。 可也不敢奢求更多,说不清到底高兴多一些,还是难过多一些。 罗昭锦魂不守舍地回到房门口,正要推门进去,忽听得里头有人说话,竟是个男人声音,推门的手即刻顿住。 她乍然回神,错愕地打门缝里瞧进去。 那说话的男子,却是她侄儿罗振平。 这个狗东西,正将小满抵在墙上,嘴里说着不要脸的话。 “就亲一口。” 小满推他不开,满脸气恼:“说好了只给你牵个手,牵过了你就走,怎还得寸进尺。” “姐姐,你就当我混蛋嘛,真的就一口。” “你这人!我许你牵一回手,只当还你救命的恩情,没别的意思。” 罗振平只当这话耳旁风,竟真的混蛋了,一口亲了下去,何曾管小满愿不愿。 罗昭锦看得拳头硬了,抬脚就要踹门进去,可下一瞬,这一脚却又急忙收住。 因她听罗振平说了句:“你要是喜欢混蛋,只准喜欢我这个混蛋,我可是大混蛋,比郭庆那种小混蛋厉害好多来着。” 今儿听说郭庆已死,小满就有些心不在焉,到底是喜欢了许多年的人,他死了,心头还是会有阴霾。 罗振平挑了这时候纠缠小满,谁晓得是真发了骚,还是在帮小满走出来。 罗昭锦犹豫了下,怕错怪了他,便只趴在门缝看。 她这个房间分里外两间,外头支了小床,给守夜的婢女睡。因是樱桃身体尚虚,需要多加休养,这接连多日便都安排的小满值夜。 趁她不在,罗振平就钻了进来。 “你!”小满被突然亲了一口,捂嘴惊瞪两眼,“你怎能这样!” 罗振平:“你没拒绝啊。” “我来得及吗!” “姐姐嘴巴好软,许我再亲一口可好。” “滚!” 这回小满清晰有力地拒绝了,可罗振平的嘴还是封了上去,小满唔了几声,没能推开。 这竟是个很长的吻,亲了多久,小满就挣扎了多久,两个人推来挤去,打架似的,看得罗昭锦脸都红了。 她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好一会儿,小满终于挣脱开,怒喝:“我拒绝了!” “抱歉,我没听清。” “你!你!你无赖啊!” 她说对了,罗振平是个无赖,只笑嘻嘻地问:“那我亲得姐姐舒不舒服?” 陆小满哪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两边脸颊绯红,气得是舌头打结,竟说不出句话来。 倒被罗振平得寸进尺,一把搂了腰。 “好姐姐,我喜欢你许久了,被我爹打断棍子也要回德安找你,我这辈子要是没有你,就不能活了。” “你就说吧,我一句也不信!” “我为你留在德安,你高不高兴?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我发誓绝不跟姓郭那混蛋一样,让你空守一天。” 陆小满忽而语塞,她为那段感情等了太久,最最想要听到的,就是这样一句承诺。 因此晃了个神儿,嘴唇又被少年亲了一口。 “姐姐,我爱你爱得要死,你疼一疼我又如何。” 而后便是绵长又炙热的亲吻,小满半推半就,时刻提防着他胡作非为的手。这画面实在太好看,罗昭锦不好意思再瞄了,捂着眼睛,往后退开。 ——确定了,罗振平不是想为小满打开心结,他就是纯发骚。 这天杀的,要发骚自发去就是,何苦占她的房间,害她大晚上竟无家可归。 小满要是反抗到底,她定冲进去解救,可是小满一面拒绝,一面又为罗振平开了一道口子。 人家未必需要她的解救。 这太荒唐了。 更糟的是,她撞见了这调情一幕,不过看这几眼,心头竟也骚动起来,好似受到了什么启发。 今晚喝了太多酒,连走路都飘着,哪里控制得住这心猿意马,罗昭锦忽觉得身心空落,迫切想要一份慰藉。 却说孟成煊,自檐下别过,自回了住处,草草擦个身,末了,手撑着洗脸架子上,陷入沉思。 ——罗昭锦说得那么煽情,他几乎就要信了。 做朋友?呵。 若为他山上杀虎只是出于歉意,想要赎罪,那她亲口说漏嘴的,偷亲了他,又如何解释。 只是曾经爱过吗?他看未必。 这“朋友”二字,要多虚有多虚。 他笑了一声,不是嘲笑罗昭锦,是嘲笑自己——说了几百次缘分尽了,却还在这里琢磨她心里头到底怎么想的。 早该走,却又拖到如今不走。 那个问题他其实不想问,因为已经有了答案。既知答案,他心中便通明了,却又给不出回应。 不如收拾了包袱,明日与她告辞。 孟成煊这般想着,欲栓门就寝,可手还没摸到门,房门却突然被人推开。 罗昭锦又出现在他面前,匆匆忙忙,几乎就要撞进他的怀里。 孟成煊急忙后腿:“你怎?” 女人没有回答他,反手关了门,拴上。 看她栓门栓得那么干脆,孟成煊下意识地又后退两步。 女人站在门边,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嘴巴微张着像是喘息不过来。 许久也没说话。 “夫人?” “我的房间被占了。” “谁?” “我要在你这里睡。” 作者有话说: 道长:救命! 第83章 大晚上的, 突然闯进来一个女人,说她有家难回,要跟你睡。 像极了女鬼采精。 孟成煊当场想拔桃木剑。 但那不是陌生女人,是罗昭锦, 他便只是再后退一步, 想了想, 反又大步往前去:“我帮你看看去。” “不要。”罗昭锦顺势抓住他手腕, “让他占吧, 他俩有大用。” “谁?” 罗昭锦没有回答,倒趁他不备,将双手环上了他的脖子。 孟成煊惊得再次开躲,可女人却像挂在他身上,他退一步, 她就进两步,紧紧地和他贴在一起。 他刚擦过身,夜里热, 索性精着上身,女人这样贴过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个细微的接触。 不免惹得心乱,连忙用手推开。 可女人却一把抓住他胡须, 扯住, 将嘴唇贴上他的。 “罗昭锦!”他顾不得胡子痛,猛力将她推开。 女人险些跌坐到地上,她摇晃着站稳,撇了撇嘴,满眼委屈地望着他,竟是一副欲哭模样:“今儿是我生日, 你不许拒绝。” 这样一句话,瞬时挖出回忆,击在他心上——去年生日,他说了她不爱听的话,哄了好久才哄好她。 孟成煊忽有些恍惚,明明遭了她非礼,却反觉对她不住。他赶紧拿了上衣穿上,后退躲开,竟不好说赶她的话。 “天儿这么热,何苦穿这东西。”不依不饶地又贴上来。 孟成煊被她这热情吓得有些懵——刚刚不是还说开了话,从今以后以朋友相处。 虽他并不十分信,但她自己说得那样煽情,哪有转眼就不认的道理。 怪了,这回真叫狐狸精附身了不成。 他细瞅了瞅女人,见她双颊潮红,一双美眸泛着春波,微眯着,带着些许醉意。 倒也不是狐狸精附体,这怕是酒劲儿上来,醉了。亲眼见她喝了不少的,孟成煊好生无奈。 “夫人渴不渴,喝口水吧。”他仰头不给亲嘴,只想哄她先醒酒。 罗昭锦却不放他,用力一拽,大力神仙附体一般,猛地将他推倒在床。 “夫人?”指腹轻抚过男的的双唇,她笑着问,“你口中的夫人,指的是‘肃国夫人’,还是你的夫人?” 孟成煊只防着被她突袭嘴唇,哪里料她竟会如此猴急,不及防备,就被压了。 他一贯清冷的脸,转瞬涨红:“你、你可知你在干什么!!” 罗昭锦笑了一笑,竟是妩媚:“我不知道……要不道长来告诉我,我想干什么。” 孟成煊:“……”作孽,他说不出口。 女人又来吻他,呼吸间带着甜腻的酒味,她很陶醉,嗓子里时而溢出嗯哼,仿佛他也成了一坛美酒,让她品得十分舒心。 孟成煊抓住女人肩膀,想不留情地推开,却迟迟没下力气。 他也饮了酒的。 他也动了心的。 他又不是得道神仙,喜怒哀乐,爱恨情仇,可以岿然不动,否则他这些日何须再念十字天经。 明知允许她这样是大错特错,可就是千不该万不该,有了迟疑。 罗昭锦哪里醉着,她只是有些不清醒,却分外明白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她要这个男人,即便知道相守无望,她也想给自己的“不甘心”一个交代。 道长拒绝不彻底,就是彻底不拒绝,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她便如受了鼓励,一面吻他,一面脱衣。 夏衫轻薄,三两下便能解个干净。 孟成煊心防失守,也不过迷失了片刻,再清醒回神,见她竟已……他匆忙撇开头,闭眼,咬牙:“夫人,你先起来。” “你想骗我。”趁他闭眼,罗昭锦的手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他嘴上拒绝。 身体没有。 “不可!” 男人猛惊睁眼,雪肌与丰腴却撞入眼帘,近如雪日嗅红梅,震撼得他又赶紧闭眼。 因是曾经有过,故不敢多看一眼,怕勾起回忆,把持不住。 孟成煊对自己很失望,修心数年,居然还能因美色忘乎所以,只是迷情一小会儿,竟至眼下进退两难。 他闭眼坐起,想推开她,可女人牢牢抓着他,他很难有大动,而这个女人早有经验,知道怎么做会令他崩溃。 “这样不妥。”孟成煊岂敢放任她如此下去,只得哄骗起来,“你我已非夫妻,若是结了胎,岂非麻烦,我去拿个东西。” “什么东西?” “羊肠子,你不是要我备着吗?” “哦。”信他才怪,真当她醉鬼来骗。罗昭锦应了声好,“你说什么都好,那我先帮道长解脱干净。” 他不好多言,只得顺着她,于是衣裤落地。正当以为就要脱身,女人突然坐了下去。 “罗昭锦!”脑海惊雷乍响,他猛然睁眼,终于下了力气推她。 “别!疼!”罗昭锦却倒抽口气,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绷紧了。 她怕他跑了,着急,没想要被撑死了去。 “求求道长别动。” 见她额上水光一片,额角疼得抽动,他牙都要咬碎了也不敢动。 罗昭锦俯身吻他,见他闭眼没有动作,忽而有些想哭:“道长生气了吗?不气好不好,已经这样了。” 他闭眼皱眉,没有回答。 认栽了。 还能如何。 罗昭锦一向想要水到渠成,与心爱之人共赴仙境,如今用了这等手段,到底不光彩。 所以难过。 可难过归难过,已经这样了,难道还能退出来,迫切想要他的心情,还是压住了一切心思。 缓过那劲儿,她摸索着起伏,渐觉疼痛减退,不适退去,只剩下做女人的快乐。 但这份儿快乐得来真的很累。 “道长……帮帮我……我……我累死了。”她香汗淋漓,一句话喘了三次 可他只是认栽,又岂会配合她一星半点,他闭着眼,逃避一切。 罗昭锦觉得自己真是坏透了,前一刻还说着要做朋友,转瞬就夺了朋友贞操。可是她顾不得,她深藏的情愫再不发泄出来,她就要憋死了。 罗昭锦放纵着,天地也仿佛随着她摇晃,彼此再没有了言语,屋中只时不时响起黏腻的声音。 终于在她快要累死的时候,彼此的身体,在同一时刻,崩溃了。 罗昭锦再没力气,趴在男人身上想要休息一会儿,可男人即刻坐了起来:“夫人满意了吧,请回。” 半点温存也不予她。 罗昭锦累得爬不起,可听得这冷淡言语,只得撑坐起来,鼻子略略发酸:“道长不喜欢吗?” 都这样亲密了,他也被拽上顶峰,还是…… 他依然沉默。 罗昭锦仅有一点点勇气问出这样一句。他的沉默就是回答——不喜欢。 那她只能落荒而逃。 “好好好,我回去。”她穿了衣裳,也顾不得裤子里湿漉漉的,就下了床去。 回头看他,只见男人已然背对着自己,再无一字与她可说。她抿了抿嘴,默然转身,开门关门。 听得一声关门响,孟成煊就泄了气,拳头拽紧起来。他怎么能够,纵容这样的事情发生。 在她身上栽的跟头难道还不够多,她那张嘴几时输过,他却不吃教训,一步步错。 罗昭锦根本没醉,他确定。 这个女人,素日就是个懒得动弹的,若当真醉酒,该是软如烂泥,如何还有力气在他身上如龙似虎。 可他最终给了她想要的,又在溃败中享受她拥挤的温暖,控制不住地与她攀上天境。 罗昭锦装醉、说谎,是欺人的错,他半推半就,是自欺的错。 何去何从,他竟不知了。 罗昭锦简直是逃走的。 逃到自己门口,却见房间门关着,她用力敲了好久,小满才出来开门。 面对面,两张惊慌的脸。 小满支吾:“我,我不小心睡着了。” 罗昭锦只作什么都不知道:“我也好困,帮我打盆水来,我要洗漱睡了。” 说完一头钻进里间。 小满慌慌张张去打水,罗振平紧跟小满一闪身溜出去,还打量着罗昭锦没发现他就藏在门后。 呵。 小满头发松了,衣裳皱了,连裙门都歪了,可想而知,刚都干了什么。 已经很晚,罗昭锦仓促洗了,把裤子换下藏起来,打算找个时候拿去丢了,那上面见不得人的东西,她可不敢让人看见。 躺在床上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孟成煊皱眉的样子,一会儿又是他一闪而过的神醉。 他既然也有一瞬间的享受,那会更讨厌她吗?再见面会躲她吗? 她现在酒意褪了不少,又知道后怕了。 罗昭锦迟迟睡不着,大半夜的,听到小满偷偷起来洗床单。 唉,他们姑侄俩真乃采花大盗来的,诱骗良家子贞操好有一手。 谁想得到,从牵下小手,得寸进尺到裙门歪了,罗振平只用了不到一个晚上。 而她从为朋友干杯,到把朋友睡了,也只用了一炷香。 只是相比之下,她更不要脸一些。 罗振平起码是真想娶小满,而她明天就翻脸不记得。 次日,天已大亮,人却还都不起。 两个太监在院子里扫地,都觉得很不寻常。 “樱桃养病,多睡会儿也在情理之中。怎的其他人也都懒起,夜里偷牛去啦?” 连最勤快的小满姐都没起呢。 “公子起了吗?” “没起呢。他半夜里不晓得在鬼吼什么,兴奋得睡不着,四更天我起夜,还看他在院儿里跑圈儿呢。” 直到临到中午,人才都起床,先后吃了早午饭。 罗昭锦刚端起碗,就见孟成煊的门推开,她连忙朝他招手:“道长,快来吃饭。” 对方的脚步迟疑了下,还是朝她过来。道长慢慢坐下,看起来有些心事,眼下的青黑暴露了他昨夜并没睡好。 罗昭锦笑得热情:“今儿早午饭一起吃,有道长爱的小青菜。” 孟成煊拿起筷子,与她一笑:“嗯,早上吃这个爽口。” 罗昭锦见他竟有笑容,也没提昨夜之事,料想是蒙混过去了——他还是想与她做个朋友的吧,那事一旦提了,见面岂不尴尬。 罗昭锦心虚得筷子都要拿掉,心脏咚咚狂跳。她的热情是掩盖,于是越想掩盖,越热情。 孟成煊看她那热情样儿,心头只是呵笑——装得挺像。 他就不戳穿了。 毕竟他不敢再呆下去,打算吃完这顿,就与她告辞。此事就当它不曾发生,做个平淡朋友也行,他不想再犯错。 正吃着,罗振平从外头跑回来,一脸兴奋:“你们快吃,吃完出去看热闹!” “什么热闹?”罗昭锦端着碗问。 “今儿有大户人家接亲,见人就发喜饼,外头全是人呢。”边说着,边来拉小满一起去,“走走走,我们先去。” “我不去,我还服侍夫人呢!”小满哪里肯,往樱桃身后躲。 罗振平:“好好好,那等姑姑吃完了一起去。” 罗昭锦:“我可没说去,又不缺一口吃的,何苦去挨挤。”她是喜欢热闹,可人太多的热闹尽是汗味儿,受不了。 罗振平为她添汤,卖起乖:“姑姑,你不去小满她不去呀。” 小满恼得跺脚:“你爱去自去你的,非拉我做甚,我又跟你没关系。” 罗昭锦眉梢一挑,没关系吗? 那床单干干净净的,半夜洗它干嘛。 她懂了,八成儿是小满被他哄着做尽了事儿,等冷静下来,又后悔得要死吧。 “好,行,去,等我吃完。”罗昭锦突然应了。就当做一回月老好了,事儿都这样了,总得有个结果不是。 小满没料夫人居然应了,赶紧开口拉人一起:“都去吧,人多热闹。” 不知是否心头发慌,一时弄丢了脑子,竟问起闷声吃饭的道长,“道长也凑个热闹吧。” 孟成煊咽下一口菜,正要说“不喜吵闹,就不去了”,却先听罗昭锦笑起来。 “你也是傻,道长喜欢清静,你问他作甚。” 孟成煊掀起眼皮看她,只觉她那股装劲儿冲脑子,当下搁了筷子:“去吧,闲着也是闲着。” 作者有话说: 道长:怎么会有这么装的人 第84章 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罗昭锦有点后悔。 天儿热,汗臭味就不说了,也不晓得哪个懒汉,怕不是三年没洗脚, 酸臭味直冲她天灵盖。 若不是为了做月老, 她扭头就回去。 罗昭锦万分后悔, 也不晓得道长可曾后悔, 这人挤人的, 鞋都被踩脱一只,弄得人好生狼狈。 今日这县里大户娶媳妇,办得整个县都热闹一场,听说本地的喜饼订不够,又去隔壁两个县买了许多。 好多人来领不要钱的喜饼, 只需说句吉祥话,祝福新人长长久久即可。若是成对的男女去领,还能多领一个, 寓意早生贵子。 怪不得罗振平非要小满一起来,敢情是想一起领喜饼, 把他俩不一般的关系,推到门面上来。 一眨眼的功夫, 小满就被连哄带骗地与他拿了三个喜饼回来。小满拿着喜饼, 人还是懵的,不明白怎么又着了他的道。 “姑姑,你和姑父也去领吧,你俩一起能多领一个呢。”罗振平笑嘻嘻地说。 罗昭锦还没说话,孟成煊先纠正一句:“贫道不是你姑父。” 同样一句话,就是猪, 都该教会了,亏得他涵养好,忍住没撕了这小子的嘴。 此刻他很懊悔,仅仅因为看不惯罗昭锦装样,就点头应了出来,这大街吵闹拥挤不堪,着实令他难受。 真是什么事情到了她身上,都得破个例。 还是早早远离的好。 哪知罗振平嘴上那么说着,竟就动起手来,将他二人往领喜饼的摊子上推。 “去嘛去嘛,多一个饼吃,又不要钱。” 两人双双撞到饼摊前。 发饼的大爷发饼发得已是两眼发直,他麻木地拿起两个饼,只等二人说完吉祥话就递过来。 罗昭锦:“呃……祝新郎新娘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孟成煊拱手:“恭祝新人一阳初动,二姓和谐,庆三多,具四美,五世其昌。” 发饼大爷耳朵一亮,哈哈笑:“好句好句。”听了太多“百年好合”,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忙把喜饼递上。 罗昭锦暗暗翻他白眼,嘁,有学问不得了,衬得她不学无术似的。 大爷拿起第三个饼,递过来——这是成对的男女来领,才能多领的一个。 却没有人接。 大爷催促:“拿着拿着,后头还排着队呢。” 罗昭锦刚翻完白眼,对身边这个臭道士颇有不满,顺嘴一句:“不必不必,他是我爹。” 孟成煊:“?” 大爷眼睛一瞪:“爹?”仔细看看两人,不信,“如此年轻……” 罗昭锦一脸认真:“我爹不显岁数,你看他胡子那么长,说话也老里老气的不是。” 孟成煊:“??” 大爷收回饼,予以了肯定:“哦——鼻子还挺挂相,都小山似的挺。” 孟成煊:“???” 这俩人一脸认真是认真的吗? 罗昭锦拿好她的饼,笑眯眯:“走啦,爹。” 他现在不单想撕罗振平的嘴,想把罗昭锦的一起撕了。 街上太挤,一行人拿了饼就回去了。高兴的只有罗振平,这三个喜饼一拿,小满就是不承认,谁又还看不出来呢。 嘿,他俩是一对儿。 罗昭锦打趣起小满,问他俩几时看对眼儿的,小满还是懵的。 “没有……哎呀……不、不知道啊。” 却说孟成煊,打街上回来就关自个儿屋里去了。 对镜自照。 “不老吧。”捋着续了一年的须,自顾自言语着。他还想再留长些许,更添几分仙风道骨。 可是罗昭锦喊他“爹”,居然有人信。 孟成煊坐在镜前发了呆,直到窗户被敲响,罗振平探进来个脑袋:“姑父,您前儿教我的招式,我练着不对,您看看是不是我练错了。” “你先练着,我一会儿过来看看。”他心不在焉应了一句。 “哦。” 罗振平便自出去了,在院儿中练着那几个招式。小满又生气了,不理他,他浑身是劲儿,不发泄发泄憋得实在难受。 一边重复着招式,又一边儿想起小满那些骂他的话,真带劲儿,今儿晚上还想听她骂那么狠。 “练功之时心不静,如何练得好。” 正是心猿意马,忽听道长一句冷水泼下来。 他赶紧收了心思,把劲儿用到手脚上。 “这样对不对?姑父。” “嗯。” 罗振平回头瞧了眼,差点儿闪了腰。 胡子呢?! 刚刚还有那么长一节儿,一会儿工夫,姑父这下巴咋就光得跟太监似的。 “看什么看,练你的。” “呃……姑父,那个……您这下巴真好看。” “好生练功,少管别的。”孟成煊一脚踢他小腿上,“底盘欠稳,多练。” “哦。” 两人就这般在院中练功,不多时,罗昭锦午觉醒来,开窗透气,见道长和侄子正在院中用着功,便托腮看了一阵。 本觉得一派休闲,可待仔细一看,她眼珠子险些掉落。胡子呢?她胡子呢?不对,道长胡子呢! 立时到抽口气。 呀,不会是自己那句“爹”,伤了他的心吧。 罗昭锦倍感罪孽深重。 她赶紧走到院子里,笑盈盈一句:“道长把胡子剃了,我险些没认出来,有胡子时仙风道骨,没胡子时又隽秀无双,怎样都好看。” 她真是这么觉得的,这个男人生得好,有胡子没胡子不一样的味道,有时候她真忍不住,想要摸一摸他的长须。 好几次心头痒痒,却都只能去摸雪奴的毛解痒。 可她这样一句话,孟成煊听来是马后炮,心头更不爽利,当下歇了罗振平这头,与她说道:“夫人来得正好,我有话与你说。” 罗昭锦盯着他的脸,却有些发呆,心不在焉。 这一眼看过去,仿若昨日。自与他重逢,他就有着长须,她虽认得这个人,却晓得彼此间隔了长须那么长的时光。 现在他把胡子剃了,浑似当初的肃王,她的夫君,站在自己面前,勾起她无限回忆。 “夫人?夫人?” 罗昭锦回神:“哦,什么事?” “咱们正厅说去。” 两人便到正厅去坐,罗昭锦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他脸上瞟,好几次险些被他发现。 孟成煊其实发现了。 罗昭锦在瞄他,脸颊微微发着红。呵,说什么有没有胡须都好看,但显然她更喜欢没胡子。 其实他本不想剃掉,可发了一会儿呆,再回神,手上就多了一把刀,也不知何时握在手里的。 罢了,顺从本心也无妨,便就剃了。当下,他是来找罗昭锦辞行的。 但罗昭锦这么瞄他,对他偷偷藏了一腔喜爱,他却又不好一盆冷水泼下去,怪伤人心的。 “道长到底要说什么?” “不知夫人还要在此地停留多久?”还是作两句铺垫的好。 罗昭锦一听这话,心头那点热火便熄下去——他突然问这个,是想告辞了吧。 只一句,她就听懂了。 “顺利的话,德安那边还要十日左右才来得了人。” “还要十日左右啊。”他重复了一句,“贫道下山前,师父叮嘱多走些地方。” “道长觉得,在此地呆太久了?其实也没多久,更何况大多时候都在驿馆呆着,当地风土人情却未见多少。” “嗯,说的是。” 告辞的话就差一句说出口,罗昭锦不想他走,却装起不懂:“不过最近天热,想出门却也得掂量天气肯不肯,其实我也想走动走动的。等哪日不热,寻个好地方,咱们同去游玩如何。” 话递到这份儿上,孟成煊却并不接:“心静自然凉,贫道倒不觉热。” 罗昭锦端起茶碗:“道长喝茶。”怕他下一句就告了辞。 孟成煊依言端了茶碗,与她同喝了一口,放下正要说“此地贫道就不多留了”,一个字都还没出口,忽见樱桃跑进来。 “夫人,雪奴不见了!” 罗昭锦茶碗打翻:“不见了?几时不见的!” “早上在房顶趴着呢,咱们出门领喜饼,回来就不见它,我到处找过了,找不到!” 坏了,这人生地不熟的,它要是跑丢,上哪儿找去呀。罗昭锦哪里顾得着别的,忙喊人一起找去。 告辞的话断在这里,还是没说出口。她当那猫宝贝疙瘩,如此着急,孟成煊少不得要帮着找。 一时所有人放下手上的事,全都出动找猫去了。 孟成煊找了半晌,想起回屋看看。可巧,在床角落里,发现了只雪白的猫儿,蜷在这里睡着了。 他无奈笑笑,动手摇这懒东西:“醒醒,你主子找你都快找疯了。” 雪奴懒洋洋睁开眼,打个哈欠,就来嗅他的手。 孟成煊把它抱起来,这一抱,猫毛飞满天,宛如当日在静庐对峙。只是雪奴已不再哈他气,倒有些喜欢他身上的沉静,爱往他跟前凑。 “小东西,以后可别乱跑。”他抚摸着猫儿,“你主子疼你千万分,你怎舍得让她难过。” 猫儿仰着头,琉璃般晶亮的眼睛里,倒映着孟成煊的脸。小猫望着他,歪着头,像是在反问:“那你怎舍得她难过”。 孟成煊叹息一声:“我再不走,又要陷进去了。” “她就是有那样的本事,让我反复去爱她……可我已出红尘,不能爱她。” “她如今过得好,我,只会带给她烦恼,倒是应了句——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他轻抚猫儿的手略略发颤,取舍从来没有容易的。当初离府,他自以为想通透了,其实,却不过是换一种方式逃避罢了。 这一逃,就得逃一辈子。 良久,他与猫儿说道:“不想看她难过,告辞的话,就拜托你来替我说吧。” 他起身,找了笔墨写下辞别信,仔细叠成小小的豆腐块,取下一个装平安符的小锦囊,把信装进去,挂在猫儿脖子上。 “去” 雪奴懒得动弹,被推了几下也不肯动,最后被推得不耐烦,冲他不满地喵了声,才迈出步子往屋外走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孟成煊注视着雪奴, 见这猫儿慢悠悠朝罗昭锦房间走去,脖子上挂的锦囊一摇一晃。 等目送猫儿进屋,他就走。 快了,雪奴跳上了踏跺, 就要跳过门槛。下一瞬——突然伸出一双手, 把猫儿抱起。 “逮到了, 小混蛋!” 是罗振平, 刚好从屋里出来。他抱起猫儿, 发现了锦囊,扭头便朝他这边看过来。 ——装平安符的小锦囊,除了道长,不会有人用。 罗振平把锦囊取下来,冲他晃了晃, 与他眯眼一笑,转身高喊:“姑姑,找着啦!” 信被收了。 人无奈到了极点是会笑的, 孟成煊“呵”了声,这小子可谓是他的克星。 不, 他们姑侄俩都是他的克星,他总栽在他们身上。 罢, 其实也可以不辞而别。 孟成煊背起书笈, 趁人都关心猫儿,往外去了,可没到门口却又驻了足——又没深仇大恨,何苦如此寡情。 他到底心肠太软,丢了包袱,暂且作罢。 是日, 夜深人静时,房门被敲响,他去开门,见罗振平吊儿郎当倚在门口,手指头上挂着个小锦囊。 “走都不敢明说,是爷们儿吗,嗯?”开门见山,与他挑眉。 锦囊显然被打开过,孟成煊早知必然如此,他神色如常:“进来说话。” 罗振平走进来,把那锦囊随手丢到桌上,语气竟不见平日的恭敬:“信我撕了,我不希望还有这么一封,送到我姑姑面前。” 孟成煊与他满了茶:“贫道若真要走,你还能绑我不成。” 罗振平听他这么一句,气上心头:“就非走不可吗,我姑姑哪里不好,你要抛弃她。” “不是抛弃她。” “有区别?!”罗振平拍桌子,茶碗里的水震得乱颤。 “我告诉你,你当我真稀罕你那什么功法,还不是因为我姑姑,我才追你屁股后头喊‘姑父’。” 这小子是个炮仗,孟成煊饮了口茶,并不与他一样动怒。 “结果你欺负她!”罗振平很气。 “贫道没有。” “有没有欺负,我自家人分得清,岂是你说没有就没有的!我姑姑跟我长小不大,我俩是一块儿长大的,姐弟一般……打小她就是家里的宝贝疙瘩,我上房揭瓦,下河摸鱼,挨了八百回打也都不怕,却从不敢惹她……但凡她皱我一个眉,我爷递鞭子,我爹亲自抽,我奶在旁边叫好,能把我屁股抽开花。” “我就没见过她哭!”罗振平愤愤说着。 “可自打我跟着她,不止一回发现她哭。她嘴里都是你多好,可我只看到你不好,她过年哭,元宵哭,看见别人成双成对,又哭……还都是偷偷的。我没发现的次数,又不知多少……你说你没欺负她,那她哭什么,她的眼泪还不都是因为你。” 孟成煊垂下眼帘:“贫道无意伤害她。” “你明明可以不走,我也看得出来,你心里有我姑姑……你放不下她,是豁出去命也要救她的。干嘛就非要走呢,我搞不懂!” 他说得这样激动,对面的道长却依然平静的样子,缓缓一句:“你年纪尚轻,没经过复杂的事,以后会懂的。” “别欺我年纪小,我在外混的日子不比你短,我就知道一个——喜欢就上,管他娘那么多!” 罗振平觉得这臭道士简直是个榆木脑袋,不,棉花疙瘩,拳打不烂的。 他抓起茶水,一口闷掉半碗,“大不了把命舍出去,至少爷爽过!” 孟成煊饮着茶,没有接话。 “喝什么茶,说话呀!”罗振平气得一把啦了他的茶碗。 孟成煊皱眉,在罗振平夹着火的目光中,到底开了口:“我曾为亲王,所受之重压,终你一生也不会懂。” “亲王了不起啊,不还是一条命的事儿。” “你不能懂我,但起码得在乎你姑姑不是?” “我姑姑没所谓啊,你现在去找她,告诉她,要跟她重修旧好,你看她在不在乎身家性命。” 孟成煊听笑:“枉你是她家人,竟不为她着想。” “稀里糊涂活了也白活,反正我姑姑什么人,我晓得,她不怕事儿。”罗振平信誓旦旦道。 孟成煊也不知听进去没有,神色依然如初。 罗振平看他油盐不进,到底说得没劲儿:“行了,该说的都说了,再多一句,我就成老妈子了。” 起身便走。 走到门口却又站住,忍不住还有一句交代:“姑父。我叫你一声‘姑父’,是我还认可你。你要是敢偷偷走人,赶明儿我姑姑又哭一场,天涯海角,老子都不放过你。” 摔门而去。 孟成煊看着桌上撒出的茶水,默默拿来抹布擦拭——她有这么个侄子护着,很好。 擦着桌子,目光无意间落在茶碗里,他看见水面映着的自己的脸,忽而想起当日在观星台,师父也曾苦口婆心与他说了一番话。 那时候,他确定了,罗昭锦是他的酒,是他要一路携手的人。 可说分离就分离了,如今她虽一再靠近,却至今没有明说过,想与他再续前缘。 也许,他只是一个她借以慰藉的男人罢了,怀着一丝的冲动与他亲近,等不见面了,又会淡忘。 毕竟,没有他的日子里,罗昭锦明明过得很好。 而他,永远不配拥有,也什么都守不住,他早慧,幼年多舛,最先学会的是一个道理——放手,才能得到。 因此从来不敢强求。 他只得将他的道牢牢抱紧,起码这个东西,任何人也夺不走。 另一头,罗昭锦可算找到雪奴,抱着这小家伙狠狠数落一顿,就躲回房间去了。 她怕孟成煊又来找她辞行,但好在直到天黑他都没有找来。 是夜雪奴又调皮跑了,樱桃在铺床,她骂骂咧咧追出去,眼疾手快地在雪奴溜掉之前,把这小东西逮住。 正想威胁“再乱跑就关笼子”,忽听拐角处传来说话声。罗昭锦立时听出来了,是她侄儿的声音。 想着侄儿成天惹事儿,她忍不住贴过去,听一耳朵。 “他给雪奴脖子挂了封辞别信,一声不吭就要走,亏得我把信截下。你说,姑姑知道了,那得多难过。” 罗昭锦眉心一皱,心里头霎时就凉飕飕的。这说的是道长吧,他辞行不成,又写了辞别信。 她确实会很难过。 “我找过去骂他一顿,他听了就听了,居然也没放出什么屁。”罗振平气呼呼地说。 女声应:“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不过天儿都这么晚了,道长一时也走不了,咱们明儿见机行事。” 是小满的声音。 罗振平:“我心头不舒服。” “那也明儿再说,我不跟你耽搁了,夫人还等我服侍呢。” 罗振平只当她这话耳边风,拉住小满的手:“别走嘛,你说他俩算不算苦命鸳鸯?” “算吧。”小满回答。 算吗?罗昭锦扯出一丝苦笑,比骞林茶还苦吧。 罗振平:“有情人就该终成眷属,咱俩可不能学他们,要一直好好的。” 小满一下急了:“谁跟你好了!” 罗振平也急了:“哪儿没好呀,昨儿晚上睡也睡了,今儿喜饼也领了,你怎的还不认我。” “我、我是被你骗的!” “你这话就伤人了,我那么卖力,没顶到你心里去吗?” 好端端的,他突然扯起床事,小满听到这话简直要疯。 罗昭锦听着墙角,也突然呆若木鸡,啊——罪过罪过,她一会儿就去洗耳朵。她想即刻就走,可又好奇心起,想知道个结果,竟实在挪不动腿。 “你、你不许再提这个事儿!” “可我这人讲担当的,我得对你负责,你也得对我负责,我也头一遭的。” 罗振平说得认真,“赶明儿索性与姑姑挑明了吧,她先前说过的,我要喜欢哪家的姑娘,就帮我提亲。” 小满一时没说话,好会儿,低声呜咽起来:“我、我就是服侍人的,如何配得公子。” 罗振平一愣,无语笑了:“嗐,我就是个混混儿,要不是有这么个姑姑,我还成天在街头逛,挨我爹打呢,不比你强……但你也别小瞧我,咱俩成了亲,我一定把心都放在你和孩子身上,让你们过好日子。” 一句话,孩子都有了。 罗昭锦好生佩服他这张胡说八道的嘴。 小满更羞了:“你、你别说了,怎么孩子都出来了,我又没答应!” “好姐姐,你就成全我吧。”罗振平不与她废话,径直将小满打横抱起。 “干什么,放我下来!”小满尖叫,可这夜深人静的,又不敢大声。 “我还有好多心里话,想跟姐姐说,这里不方便,咱们屋里去。” “我不去!你放我下来!” 声音渐近,罗昭锦连忙躲入阴影,把雪奴的嘴也一并捂上。 雪奴:“?” 随后便见罗振平抱着挣扎不住的小满,往自个儿房间去。 “我还要服侍夫人的!” “嗐,姑姑心头有数,不必管她。” 房门转瞬关上,小满又栽他手上了。 呵哟,合着她成帮凶了?!罗昭锦哭笑不得。 她很好奇那屋子里头,罗振平又有哪些鬼话,把小满哄骗得稀里糊涂,可又不好再去听那样的墙角。 她又不是真色魔。 罗昭锦抱着雪奴回屋,时候也不早了,回去便上床睡觉。 可心里头静不下来。 亲眼见侄儿和小满进了屋,她忍不住去想情爱之事,想起昨儿晚上,与道长床笫间的放纵。 其实今儿白日里,身体还残留着些不舒服,怪她自己太急,弄伤了些许。可纵然不适,却又忍不住回味。 道长他有剑不用,真乃憾事一桩。 那还是把极好的剑呢。 可恶! 她坐起来,咽了口口水。 罗昭锦啊罗昭锦,你怎就生得一颗好色之心。她好怕死了之后,被地府判官翻着生平账本,指着笑话。 心怎么都静不了,她渐觉得屋里热得要闷死她,索性下床,开窗透气。 这窗户一开,可是不巧,有人正坐在院中对影自酌。 道长? 罗昭锦眼睛一瞪,看清楚了,的确是他,他坐在角落的石桌旁,手里捏着一只酒杯。 印象中,他并不怎喝酒,只两种情况会主动找酒喝,一是心安舒适,而是心怀愁苦。 如今客居在此,他显然心安不了,只能是愁苦了。 罗昭锦赶紧关了窗。 她不能看这个男人,她□□附身,这会儿一看到他就想到他那把剑。 可就算不看到他,这心里头也突然满满被他占据了——为何要喝酒,他在愁什么? 一时脑中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又都退去,只担心起他来。 罗昭锦干坐一阵,心烦不已,到底是坐不住了,索性蹑手蹑脚出了里间。 樱桃在外面已经睡熟了,她轻轻开门关门,往院中石桌走去。 今晚夜色正好,清风徐来,其实不算闷热。月光和着灯笼的光,落在男人剃去长须,回归清俊的脸上,他脸颊微红,不知是被酒熏红的,还是映的灯笼的光。 罗昭锦看眼桌上,见只一坛酒,连个菜都没,干喝的,一时心揪起来,在他对面坐下。 “道长夜半饮酒,莫不是有心事?” 孟成煊正发呆,被突然冒出来的一句话吓得一激灵,抬眸,见罗昭锦居然坐在对面。 他今夜无眠,在此饮酒,发呆时候居多,酒水倒没多少下肚。罗昭锦冷不丁坐到面前,比昨晚女鬼采精还要吓人,他差点儿跳起来。 可他到底还算稳重,没有蹦,只是被这么一吓,脸色先是一白,再又泛了红。 造了孽了,大晚上的,何苦又来惹他。他即刻便想起身走掉,脚却迟迟动不了,正如昨晚,他的身体不听他的。 孟成煊暗自叹息,摇摇头:“没什么。这么晚了,夫人还没睡?” 罗昭锦看他脸色不对,只当他心事太重,或是喝酒喝的,心头更添一分怜惜:“道长不也没睡,算是老天爷让我俩说会儿话吧——咱们朋友一场,我可否听听道长的心事?” 孟成煊与她没什么好说的。他晓得自己心软,她那张嘴又能说,说来说去,最后都被她牵着走。 索性一句多的都不跟她聊。 “话就不多说了,夫人若有心作伴,陪贫道喝几杯就是。” “好啊。”罗昭锦连连点头。 孟成煊便起身来:“夫人稍坐,我去取只酒杯。” 因是心不在焉,他走得两步,身体突然一个踉跄,竟不仔细被块破砖绊了下。 罗昭锦一个健步冲上来,一把扶住他,只当他贪杯,喝得连路都站不稳。 “算了,别喝了,我扶你回去歇着吧。”她担心地说。 孟成煊一扭头,就对上罗昭锦的脸,她贴近过来,眼里满是对他的担忧,于是他心房之中忽有一股热流涌过。 对她这女鬼似的突然出现,少了几分怨念,但还是希望下次别再这样。 “我没事。” “还说没事,都喝得站不稳了。”罗昭锦生怕扶他不住,两腿叉开,几乎要扎起马步。 孟成煊看她严阵以待,眉梢暗暗一挑。 这个时候说自己才刚喝了两杯,清醒得还能开坛做法,是不是有点儿不给她这马步面子? 犹豫了下,什么也没说,让她扶着了。 罗昭锦可不想他再喝酒,扶他回房去床边坐下,替他脱了鞋,又垫好引枕,倒来一杯温水与他。 “喝点水吧,若实在不舒服,还是催个吐的好。” 孟成煊半躺在床,摆摆手:“我休息会儿就好。不早了,夫人回吧。” 罗昭锦起身走开。 却是去关门。 她不放心,怕道长不舒服,抬了个凳子在床边坐下:“我陪你一会儿。” 孟成煊:“……” 快走吧,他可不如她会装醉,一会儿露了馅儿,两相尴尬。 罗昭锦坐着不动,等着孟成煊睡过去。 孟成煊睡不过去,他郁闷。 好一会儿,昭锦看他还睁着眼睛,坐着在发呆,眼睛里头空空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还没见过道长喝醉的样子,只道原来他喝醉之后这么“乖”,看着他的乖模样,竟是看呆。 一时屋中安静。 孟成煊心头的郁闷,因此悄然淡去。 她安静些好,只要不说话,他很愿意与她就这样坐着,就是坐一夜也使得。 可安静没多久,罗昭锦朝他伸出一根手指:“道长,你看这是几?” “?”孟成煊看她竖着一根手指头,如实应她,“一。” “那这个呢?” “二。” 罗昭锦悻悻收回她两根手指头,咬了咬唇。哦,没醉彻底啊。 孟成煊看她眼中隐露失望,眉心不由一跳,明白过来。 这是趁他醉,想偷亲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罗昭锦有前科, 孟成煊知道的。 乃是她亲口说漏的嘴,趁他采药摔晕,把嘴凑上来了。 现在又想故技重施。 孟成煊看不懂她心里头到底怎样想的,贪心他这个人, 嘴上却只说曾经爱过, 自以为克制地往他的人生硬闯。 他霎时戒备, 眯着“醉眼”打量女人。 罗昭锦安静不住, 又去拧了帕子来与他擦脸醒酒, 帕子在他脸上轻轻带过,略带凉意,倒也舒服。 她没有趁机把手往他脸上贴的话,就更好了。 罗昭锦的指尖比他的脸要烫一些,令他无法忽视。如此三番, 摸他的脸摸不够,与他越凑越近,近得孟成煊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香。 她用香很少, 他却能闻到,可说已是近到极限。 罗昭锦确实忍得辛苦, 她今晚要是没出去逮雪奴就好了,没有撞见侄儿哄骗小满就好了, 没有推窗看到道长就好。 那样就不会心痒难耐, 想犯错。 可是道长没醉彻底,她怕自己这一口下去,第二天道长还记得,必定会告辞得飞快。 朋友没得做,她也没脸见人。 罗昭锦啊罗昭锦,色字头上一把刀啊, 当年你打娘胎里干干净净地来,自小念书明理,怎长得出如今这样一颗龌龊心。 她忽然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心生沮丧。 明知道长避着自己,眼下竟忍不住要去做他不喜欢的事,这不应该。 喜爱他,就应该尊重他呀。 昨儿晚上已经过分了一回,着实对不住他,那错可以推到酒身上,她若没喝酒,确实也干不出来这种混账事。 今日滴酒未沾,便更不能清醒地犯错。 思来想去,罗昭锦忍下冲动。 第四次拧了帕子,这次只专心帮他擦手,垂着眼皮不去看他,只待一会儿帮他把脚一起擦了,盖了薄被便走。 孟成煊见她离自己远了些,心中默默松口气。可静默中,又觉脸上还脏,她该再来擦擦。 她再次去拧了帕子来,脱了他的袜子,帮他擦脚。 孟成煊忍不住想缩脚。 当初尚是夫妻,她也不曾这般细致地照顾他,如今虚虚一层“朋友”关系,却如此无微不至。 哪怕他“醉”了,明儿就记不得她曾贴心照顾,她还是这么做了,对他的关心便半点也没掺假。 但是他想说,这张帕子他只用来洗脸的,可惜了。 孟成煊心绪杂乱。 其实从罗昭锦冲过来扶的那一瞬,他心里头便生了一股暖意,而她一次次拧帕子,则将那股暖意越拧越多。 孟成煊不懂她的心思,更不懂自己——为何明明松了口气,却又忽而想要给她机会。 罗昭锦帮他把两只脚擦干净,轻拍拍他肩:“道长,咱把衣裳脱了,我替你盖上被子,快歇息吧。” 他嗯了声,却不动,罗昭锦只好动手帮他脱。他却懒于动弹,身子又沉,她只好卯足了劲儿,将他拉起来,把外衫脱下来。 彼此贴得近,机会绝佳,可她依然没有把嘴凑上去,只是为他脱了衣裳,拿去衣桁放着。 接着,又过来为他盖被子。 罗昭锦做完这一切,心中不舍他,可又明白实在没有理由再呆下去,开口与他说道:“道长早些睡,我就回了。” “嗯。”他闭着眼,鼻腔里发出一声。 罗昭锦转了身,却忽听身后道长喊了声她的名字。 “罗昭锦。” “嗯?” “你怎长了三只眼睛?” “啊?” “你怎长了三只眼睛?”道长坐起来,认真地端详她。 罗昭锦惊愕,疑惑地问:“道长,你醉了吧?” “过来,给我看看。”他神情严肃,好像面对的是一只三眼精怪。 罗昭锦想笑,努力忍住了,怕真被他当妖怪,拿桃木剑追着打。她附身凑上去,噙着笑意:“喏,道长可看看清楚,我只有两只眼,是人。” 她凑得不算远,往前一点就能亲到他,可她眼神清澈带着笑意,没有半点污浊的欲望。 呼吸缠在一起,一息,两息…… 孟成煊的目光,落在她的嘴上。烛光下,饱满的嘴唇泛着光泽。 “道长可看清楚了?”她忍不住催问。 孟成煊发现罗昭锦突然“正直”了,自己给出去的机会,没有被接住。 心头竟一时恨铁不成钢。 罗昭锦看他表情愣愣,半晌没有吭声,估摸着他真是醉了,眨巴眨巴眼,再次催促:“道长看清楚了吗,难不成多看出一只,成四只眼了?” 道长盯着她的脸,还是没说话。 罗昭锦腰弯得久,累,又坚持一会儿,还是不见他开口,估摸着他是酒意上来,说的胡话而已,出口就不记得了。 她无奈摇摇头:“还是别纠结我有几只眼了,快歇吧,睡一觉就好。” 说着,按住他肩膀,将他按下去躺好。 正要直起腰,双肩却被抓住了,罗昭锦疑惑地看他,尚未看清楚,身子突然被一股大力掀翻。 她被按在了床上,男人俯视着她。 “道……” 突然地,她的唇被重重吻住。 “!” 孟成煊没能控制住自己。 相比起罗昭锦,他不知怎么了,更迫切地需要这个吻。 他再次清醒地沦陷下去。 逃得慢了,就会被她拽入这样的泥潭,无可救药。一切杂念抛却,此刻他只想与这个女人天荒地老。 这吻是奔着吃了她去的。 撬开她的唇齿,肆虐进她的口中,抢夺走她的呼吸。 罗昭锦推了几次,没能推开他,便就罢手,乖乖地许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她有什么理由推开呢,是他主动亲上来的,强压下去的欲念霎时被勾起来,她克制不住,只想与他最热情的回应。 她就说这个道士是个淫道吧,当初真是没笑话错他,喝醉酒了还知道强吻人。 彼此唇齿相依,罗昭锦正亲他陶醉,与她痴缠的两片唇忽而抽离了。她唇上一空,忙睁开眼,见道长正看着自己。 于是心头一跳。 坏了,这不会是突然又酒醒了吧,会把她打出去吗? 正怕着,道长的手抓住了她的衣领,开始解她盘扣。 罗昭锦呆住了,死死盯着那一只手。 这盘扣套得紧,他解了几次都没解开,索性两手抓住,两边一扯,将她衣领扯坏了去。 罗昭锦吓懵,一眨眼的功夫,衣裤就都不保。 “唔……”罗昭锦被吻得说不出话,脑子里嗡的长鸣。 好可怕,这才是真的酒后乱性。 “道长……道长可晓得自己在干什么?!” 他不回答,只是将自己也脱了干净。 孟成煊一字不发。 本只想给她个亲上来的机会,没想这陷下去的速度却是他不能控制。怪女人回应得过分热情,他被引诱着,不仅仅想要一个吻。 他想。 很想。 全部拥有。 罗昭锦被亲得迷糊,渐渐也不晓得去纠结他这样做,是不是太“淫道”了。 “嗯——”很突然。 他醉酒不单强吻人。 他的急切也只比昨晚的她稍好一些,不曾询问她的意思,就到底了。 罗昭锦略略不适,却求不住他,醉酒的人并不清醒,她只得勉强受着。 不愧是淫道呢,先还醉得站不稳,转眼压她在身下,却又如此要人性命。 道家拳法主练腰腹,罗昭锦被浪拍出眼泪,怎受得了,怎受得了呀。 却渐渐一句求饶也再没有的,只想着,就这样死了算了,反正,其实也喜欢这样强烈的存在,起码证明他为她疯狂过。 孟成煊放纵了,好一会儿,发现女人皱着眉,牙关绷得紧。 便才慢下来。 床榻慢摇得温柔,罗昭锦又觉得说不出的舒服。 “道长……”她忍不住喊他,想叫“七郎”,却怕惊了他的酒。 他不应,只是摆弄着她的身体,床上无君子,他此刻真的很不君子。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夫妻行房,好不痛快,可笑他们做了六年夫妻,不曾有过真正的鱼水之欢,如今分离了,倒在床上无媒苟合。 从开始到结束,道长一言不发,随着一阵挣扎异响,屋中骤静,停滞的时光才又开始流走。 罗昭锦放空许久,才想起把身子搁平。 怎生是好,对他的爱无以复加了,一须臾一弹指都不想与他分开。 罗昭锦缓了好一会儿,身侧一直没响动,待得她终于缓了力气转身看他,才见道长已经合了眼。 他醉了酒,又动得疲惫,竟径直睡了过去。 她伸手,轻抚摸着男人的张脸,心头默默说着爱的话,好想就这么躺在这儿,与他一起到天明。 可是她不能。 那样的话,他们之间就成了死局,道长会很讨厌她的。 末了,罗昭锦附身亲了亲他,为他盖好薄被,起身穿衣,走了。 关门声响,孟成煊睁开眼,一声叹息藏在黑暗中。 她没有留下来。 她明明可以,只肖说被他酒后用了强,就能赖上他。可他给出去的机会,依然没有被接住。 罗昭锦,你心里头到底是怎么想的。一时不要亲他了,一时又在身下忘情,连一开始的痛苦都忍了,一句拒绝没有。 他看不懂她,看不懂自己,看不懂今天晚上这场疯了一样的情事,到底代表的什么。 罗昭锦草草穿了衣裳,关门回去,回房将大半壶水倒了喝光,还是觉得口渴,嗓子里干涩涩的。 这会儿已是子夜,她换下脏了的衣物,躺上床,手掌扒拉了几下身侧的床单,总觉得这里应该躺着人才对。 分明很累,就是睡不着,脑子里胡思乱想着,感觉他湿热的喘息尚在耳边。 好容易撇去杂念,终于有了点儿瞌睡,罗昭锦想起什么,又猛地睁眼坐起——小天印! 刚才穿衣脱衣,都没留意到它,似乎并不曾摘取过它。 她连忙下了床去找,找来找去竟都没有找到,于是浑身一凉,坏了——该不会落他床上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罗昭锦这衣裳不是自己脱的, 是孟成煊硬扯下来的,急切之下,小天印定是滑落裙带,被甩了出去。 她不曾听见东西落地的声音, 料想它就落在床榻之上。 完蛋了, 要是明儿被他捡了去, 这还了得。 罗昭锦当即又爬起来。 她得立刻去把小天印拿回来。 小心翼翼出得门, 往道长房间走了几步, 然后差点儿被吓个半死。 ——小满正从罗振平房间出来。 两个做了坏事的女人,再次被对方抓了包。 小满愣着不敢动,已是傻了。 罗昭锦脸皮厚一些,转瞬挺胸抬头,一脸镇定:“你跟振平交换房间啦?” 小满连连点头:“对, 交换了。” 小满说谎的功夫实在差她许多,声音都是颤的,哪如她臭不要脸。 罗昭锦又问:“起夜?” “嗯, 是,对, 起夜,忘、忘了备恭桶。” 罗昭锦点头:“那你去吧, 我睡不着, 随便走走。” 小满:“我、待我出了恭,一会儿就来服侍夫人。” “不必,我想一个人。”她转过身,给小满机会溜。 小满拔腿就溜掉了,罗昭锦也紧随其后,一个闪身回了道长的屋, 扑到床边去。 手在床上又摸又找,她把道长身上该摸的不该摸的,都摸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 “在哪儿呢,能跑哪儿去啊!”她急得叨叨。 半晌,实在是找不到,又怀疑是不是落在路上了,只好出了门去找。 门再次关上,孟成煊睁开眼。这才感觉后背似乎压着什么东西,伸手掏出来看,原来是先前送她的小天印。 好容易才有点儿瞌睡的,被她摸了个清醒,险被挑逗起来。 她可真有本事,总让他乱。 罗昭锦还是没找到她的小天印,又想,会不会掉在床底下了。要是在床底下,那倒也不必着急了,道长未必发现得了,她另找时候去拿就是。 很晚了,又大动一场,罗昭锦实在熬不住,到底倒了床,一觉到天明。 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孟成煊的门就被咚咚敲响了,他匆忙披衣开门,见门口站着陆小满。 “何事?” 小满一脸着急:“道长,夫人屋里闹鬼了!昨儿晚上吓得她不敢睡,在院儿里逛,求道长过去看看。” 孟成煊转身拿了桃木剑,便随小满去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罗昭锦就溜进了屋,再次一通好找。 奇怪了,床下也没有呢? 她又把床缝、柜子底下全找了一遍,还是没有找见。 正当她掀开被褥,撅着个屁股趴在床上费力寻找,屁股后头忽而冒出一个声音。 “夫人在找什么?” 雷霆乍响。 听这雷霆声音,怎么像是孟成煊嘴里出来的呢,她僵硬着脖子转回头,见道长挑眉看着自己。 她尴尬但从容地从床上下来:“我,那个……我找猫,雪奴又跑不见了。” “你的猫会在我床上?” “它那个……它……呃……它喜欢钻被窝,你知道的嘛,它就喜欢和你争床。” 该死,说这陈年旧事作甚。 罗昭锦早晚要打死自己这张嘴。 她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数落起雪奴:“你说它一只猫,这臭毛病,也太那个了……是吧。” “哪个?” “讨打。” 是吗?雪奴要是听见,十条小鱼干儿都哄不回来。 孟成煊侧过身,指着窗外:“你的猫在那里。” 罗昭锦顺他手指看过去,看见雪奴正趴在房顶,舔它那一身长毛正舔得暴躁。 毛脏了可以舔,锅黑了可舔不白。 “啊,它居然在那儿,一大早就上房,我看我骂它去!” 罗昭锦挽了袖子便要开溜。 “夫人房里不是闹鬼吗?” 罗昭锦这才想起,自己好像太置身事外了,赶紧一哆嗦:“是啊,我昨晚吓得睡不着,半夜跑去院子里逛,还撞见起夜的小满呢。 哦,对,道长不是去帮我捉鬼了么,怎的又回来。” 孟成煊看她这装样都看习惯了,心平气和:“法器忘了拿。” “哦,那快拿了去呗。多谢道长,要是没有道长,我今儿晚上怕都没地方睡了。”罗昭锦大夸起来,恭维之语不断。 孟成煊拿了东西,两人一道就要出门去。 “对了,”他忽而停住脚步,从袖子里拿出个东西,“这个是夫人的吧。” 小天印! 罗昭锦看着他手里捏着的东西,想不承认都不行,当场两颊烫得能烧开水。 “它……它……” “它怎掉在我房间了。”孟成煊问。 “我不知道呀,它昨儿就丢了。可能……也许……是雪奴叼过来的吧。” 厉害,雪奴要是听到,二十根小鱼干都哄不回来。 孟成煊捏着小天印,看她一脸强装的镇定——她还是不肯定认,昨晚曾经和他在这个房间,这张床上,坏事做尽。 他便也觉得没意思,笑了声:“昨晚贫道喝了酒,依稀记得是夫人扶我回去的,后面竟就醉忘了。这小天印,许是那时候掉到我房里的。” 罗昭锦大松口气,一脸恍然大悟的:“原来是这样啊,可给我吓的,要是丢了如何是好。这可是道长送我的,护身辟邪之物,难怪昨儿丢了后,晚上房里就撞鬼了。” 这瞎掰的口才,孟成煊一万个佩服。与她纠缠着实没意思,可又好奇起来,她到底还能瞎掰出多少谎话。 便又是一句:“可它怎落在我床上?被我压着,睡到天明,压得我背上一片红印。” 罗昭锦满头大汗:“对啊,怎么落在道长的床上。” 孟成煊挑眉,看着她。 罗昭锦把脑子的沟沟壑壑都要犁了一遍,也没犁出个恰到好处的理由。 孟成煊看她脸色变了,看出来她的极限就在这里,再往下,脑子掏空都编不下去。 便笑了声,口吻打趣:“许是夫人扶我上床,不仔细晃落到床上的吧。” 罗昭锦:“是啊,有这可能。”伸手,“道长可否还我。” “自然。”把小天印递给她。 罗昭锦伸手去拿,却拿不动,他两指捏着并没有松。 “道长?” “下次小心,这先前乃是我心爱之物,你要,我才割爱的。” 罗昭锦一脸抱歉:“嗯,我一定好生保管,再不敢弄丢!” 他这才松了手,罗昭锦捏着小天印,可算是松了气,仔细看,那穿孔的绳子断了。 难怪,他会以为是不小心掉落的,还好凑巧断了,不然还得解释在裙带上套得结结实实的,怎么会掉。 两人这便一道出了门,装模作样地在她房间驱了一番鬼。 事了,道长便就回去,婉拒了她一道用饭的邀请。 到此,昨夜的事才算过去,罗昭锦瘫在矮榻上,越想又越觉得不对劲——明明昨夜被用了强的是她,她吃亏,又担惊受怕个什么劲儿。 她好亏,太亏了!他做了好坏好坏的事,却一点儿都不记得。 罗昭锦闷气好一阵。 算了,睡个回笼觉吧,昨夜真是折腾得够呛。 正有此打算,忽见罗振平拖着小满进了来,两人手牵着,小满吊在后头,却是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看这架势,罗昭锦的回笼觉一时半会儿睡不了。 樱桃本在一旁伺候,见二人像要说事儿,捂嘴笑着默默下去。 “姑姑!”罗振平憨笑着走来,硬把小满拉到身边贴着,“姑姑,我要娶小满!” 罗昭锦瞌睡全无,连忙正襟危坐,感慨这两人速度真快:“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没问你,我问小满。” 罗振平差点儿咬了舌头。 小满突然被点名,埋着个头不敢抬:“我……” 罗昭锦没催,耐心等她“我”了半天,可也没等她说出句囫囵话来。 急得罗振平先耐不住:“你不是答应了吗,怎又不说话。” 有他这般催促,小满最终憋出一句:“全凭夫人做主。” 罗昭锦看她浑身僵得像木头,失笑:“你的婚事,你自个儿做得主,你母亲做得主,”摇头,“我,做不得主。” 罗振平急了:“姑姑,你不是说替我张罗的吗!” “知道你急,但你给我闭好嘴,不然滚出去。” 罗振平扯下腰带,把嘴勒住,非常乖。 很好,罗昭锦这才转与小满说起:“你的婚事我做不了主,可你若是受他逼迫,我倒能替你做主。” “没有。”小满摇头。 “那就是允了?” 小满又不说话。 罗振平急得想扒拉捂嘴的布。 “夫人,我不敢高攀。”小满低着头,到底还是说了想法。 罗昭锦听得这句,噗嗤笑了:“你哪门子高攀,他算什么东西,他爹都不要的,远远打发到我这里来,谁能把他牵走,我真是要谢天谢地。” 罗振平:“……”也不用说真话吧,他在小满面前还是要脸的。 陆小满惊讶听到夫人这样说,看看罗振平:“公子是好人,十分算个东西……不,十分……反正十分好。” “是吗,除了能打架上房,没看出别的好。你倒说你高攀,他要是我儿子,那还勉强算得上。” 罗昭锦就不点破他们晚上那些事了。单论一点——她若是小满的娘,打不断罗振平的腿,非气死不可。 人家好好的姑娘。 这小子再喜欢,怎能骗上床去。 只是木已成舟,小满也不能说全不接受,她才勉强愿意替侄儿促成婚事。 但小满现在显然还有顾虑。 大概存着什么样的顾虑,她昨晚听了墙角,也猜得到个七八。 “上嫁吞针,这我知道。我曾嫁作皇家妇,连生死都一度被人捏在手里,只会比你更懂这里头的苦。” 为了侄儿的婚事,她今儿就掏心掏肺说一回。 “夫妻之间,还要分个尊卑,我嘴上不说,不代表我心里不烦。” “小满啊,你因是伺候我,便将自己的位置摆得低,当振平半个主子,实则我今儿与你结了月钱,你就与他是一样的了。你们若成了亲,想回临安就回临安,也轮不到我这姑姑伸手管你们家事。” 罗振平再憋不住,一把拉下捂嘴的腰带:“我不回临安!小满不放心她娘,我与她承诺,要把她娘当我娘孝顺。反正家里有大哥了,大哥什么都好,爹娘眼里只有他这个儿子。” 嘟囔起来。 罗昭锦白他一眼——一碗水端不平,有时候也不是父母的错,遇上这么个混球儿子,很难不偏大儿子。 当下就不在小满面前数落他了。 罗昭锦说到这里起了身,去钱匣子里拿了一块碎银,过来放进小满手里:“拿去,这个月的月钱与你结了,从今往后我就不要你伺候了。” “夫人!”小满急了,夫人曾那样解救她,她发誓要效忠夫人的。 “你做我侄媳妇,倒更方便孝敬我了呢。”罗昭锦笑说道,“这笔账我可算得清楚,倒是你,小我四五岁罢了,一下子降了辈分儿,是得掂量。” 小满捏着那轻飘飘一块碎银子,这月钱结了,她的腰就该直起来了。 做夫人的侄媳妇吗?什么辈分不辈分的,有什么好在乎的,但听起来,似乎与夫人亲近许多。 她刚把郭庆踢出心里,说不出喜不喜欢罗振平,只是不讨厌他罢了,有时候看到他就想笑。 他这个人虽然混蛋,可有时候又很好,以至于她并不反感他对自己那样。 但她却能明确自己喜欢夫人,相信夫人,夫人是真心实意希望身边人好的,从不当婢女太监低人一等。 若夫人做长辈,必不会欺负她。 “好,我应,我嫁给他。” 罗振平高兴地跳起来,想抱小满转圈儿来着,又不好在姑姑面前放肆,憋得脸似猪肝。 罗昭锦笑:“好,既然小满答应了,那等回去,我就替你上门提亲。” “多谢姑姑!姑姑,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姑,我要把你供起来!” “我还没死。” 罗昭锦摆摆手,“滚吧。”她还要睡回笼觉呢。 罗振平拉着小满,欢天喜地地跑走了。 罗昭锦望着他俩背影,不觉嘴角上扬。真好啊,成了一对儿。 转瞬,门口走进来孟成煊。 她笑容猛收:“道长?” 孟成煊:“法器落这儿了,过来取。”他径直走过来,拿起桌上一个铃铛,“打搅了。” 转身便走。 冷冷淡淡的,竟是半点客套的笑意也没有。今早还不这样呢。 罗昭锦觉得奇怪,忽而心头凉飕飕的——他是不是听了墙角? 她刚才说,做皇家妇很难,讨厌夫妻还分个尊卑。 坏了,她偷听墙角,报应来了。 作者有话说: 正文还有两章就结束了,本来想一起发出来,就不吊大家胃口了,但最近身体不适,头晕目眩出虚汗,医生说是气血双虚继而引起低血压,让多休息少动脑。番外还没有存完,但我也只好减少码字时间,后面的更新就放慢速度了。番外更新随榜,没榜隔日。感谢耐心的大家 第88章 自听到她那番话后, 便道长时常外出,也不知出去做些什么事。有次罗振平到外头给小满买点心,回来说撞见道长,坐在茶肆发呆。 罗昭锦想, 他大概是不想看到自己吧, 又一时没来与她辞行。 她那日为开解小满说的话, 想必很伤他的心, 因他其实从未拿尊卑这套, 来为难过她。 她对他也并无任何怨念,她讨厌的是规矩,又不是他。而他自己,不也是尊卑之下受难的人。 可他误会了。 罗昭锦想跟他说清楚,找尽理由请他一道吃顿饭, 可道长不是不舒服,就是有事,要么说刚做了功, 不能吃。 几次三番被拒,罗昭锦也不好再请。 这日坐在桌边上发呆, 樱桃和小满在一旁聊些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她一向想要什么就去争, 也一向争得到, 可这个男人,她费尽心思,怎么争也都争不到。 可说到底,她所谓的争取,也不过是和他好好相处罢了,并不敢想将他据为已有。 这样简单的愿望, 居然也不能实现,她心里烦得像烧了一锅滚水。 罗昭锦烦着烦着,气涌上来,突然伸手拿起桌上削果子的刀,照着拇指就是一刀,鲜红的血霎时往外涌,她疼得到抽口气。 “夫人!”樱桃小满吓一跳,赶紧扑上来看,见夫人拇指上多出半寸长个口子,鲜血糊得伤口都快看不清了。 樱桃:“夫人为何划伤自己!” 小满推推傻掉的樱桃,皱眉道:“你快去,去请道长来看看伤,就说不小心划的。” 忙去拿干净帕子来擦血。 樱桃便也明白过来:“哦哦哦。”一溜烟跑去了。 “夫人这是何苦,不想见你的人,你就是把这手砍断了,他也不会来看一眼的。没得伤了自己,不值当。”小满劝道。 罗昭锦晓得小满聪明,自己的心思瞒不住她,撇撇嘴巴:“试试呗,万一呢。” 没有万一。 樱桃一个人回来的,拿着瓶膏药,说是道长给的。 “道长说,抹这个伤药就是,要是不行,得去外头医馆缝针,这外伤他处理不下。” 小满气得夺了瓶子扔出去:“伤药咱也有,谁稀罕他的,夫人手上这么长个口子,他也不来看一眼,铁石心肠的。” 心凉起来,罗昭锦都忘了手疼。 真的就不给她个机会说开吗,朋友间这点面子都不给。她便也气,一时歇了找这冤家说话的心思,发誓再不做这样的傻事。 你不理我我不理你地过去数日,德安的人终于来了,锣鼓开道,摆出好大排场,接肃国夫人回去。 又是何川跑的这趟,受他干爹鲁有德叮嘱,携带了许多罗昭锦惯用的东西来,连吃饭的碗都带了一套镶金边的。 可不敢让她再受半点委屈。 罗昭锦又穿上了她的绫罗绸缎,宽袍大袖,头戴珠玉金银,脚踩绣花锦鞋,富贵雍容。 德安那边儿摆出这幅架势,弄得当地怀疑自己这些天是否怠慢了。 于是虽她只是一品诰命,等闲不受磕头大礼,当地官员还是集结了自家妻子、老娘,都来与她磕头,按当初王妃的规格来。 一时驿馆人来人往,茶水整日烧着。 德安人马来的那天,孟成煊天刚亮就出去了,傍晚方回,看见的是车马盈门,险些以为走错地方。 他退后看了眼牌子,确定这里是驿馆,方才提步往里去。进得门,不巧与两个贵妇人擦身而过。 两个女子瞥他一眼,小声咬起耳朵:“肃国夫人住处,怎还有道士出入。” “请来办事的吧。” “那也不会请这等穷酸样的呀,你看那袖子都破的。” “保不齐是真有本事的。别的不说,那脸挺俊,至少做个面首够格的。嘻,这位夫人年纪轻轻,又貌美如花,我就不信她守得住。” “小声点,让人听到了不撕烂你的嘴。” 两人说笑着走远。 孟成煊脚步顿了又顿。 面首? 他耳聪目明,很是不巧,一字不差都听到了。 他皱着眉头回房去,路过院中,瞥见那正厅内坐满人,罗昭锦众星捧月,正用她从前喜欢的玉杯喝着茶,身心舒服的模样。 她作了一番打扮,今日好生贵气,是那花丛之中最美丽又耀眼的一朵。 一如从前。 孟成煊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裳,洗得发白的道袍,打着补丁的袖子,他行囊之中也不过只剩碎银二三。 是啊,他只是个穷酸道士,站在这荣华富贵地,格格不入。 孟成煊自嘲一笑,加快脚步回屋去了。 正厅里。 “夫人?” 罗昭锦回神:“说到哪儿了?” 一位夫人笑说:“刚才说到十八娘,可要我说呀,荔枝还是陈家紫的数第一。” 其余人等大多附和。 这时节正出荔枝,罗昭锦爱甜,也吃了好些,好生惋惜楚地产不出这小甜果,今儿听她们讲这里头的学问,本应感兴趣,她却听得心不在焉。 一是口音有别,虽都说的官话,可她们说快了,罗昭锦还是不大听得懂。 二是看见道长从前头经过,眉头皱着,又不知揣着怎样心事。 她这几天放弃往他跟前凑了,可这时候又想找过去与他说说话。 明日就要启程回德安,道长必定不会与她同行,她心知肚明,知道不能强求。可既然就要分开,心结便当解了才是,否则这一分别,以后怕是不会再见。 这日晚,热闹了整天的驿馆,终于又安静下去,罗昭锦打开一盒何川打德安带来的糕点,想着,旧时味道道长许会喜欢,便挑了几个清淡的,鼓起勇气,去敲道长的门。 敲了许久,门才打开。 可也只是打开一条缝,露出道长半张脸,走廊的灯笼昏暗,根本看不清他这半张脸上是何表情。 罗昭锦等了小会儿,见他没把门再打开一点儿的意思,只好捧着点心盘子,与他一笑:“他们带了些德安风味的糕点来,我想着道长许也喜欢,就挑了几个清淡口味的送来。” 对方依然没动作,只是从那门缝看看她,又看看她手里的盘子。 “我……”罗昭锦未听他应话,只好自往下说。 “我那天为了开导小满,话说得直白了些。我知道你听到了……这些天,我一直想跟你解释,我心头没有埋怨你的意思,咱们……咱们做夫妻那些年,你向来是尊重我的,我对你绝无不满。” 话说完,门还是不开,她觉得里面那个男人也太小器,难道等着她跪下来求吗。 鼻尖便有些酸:“过得两日就要返程,道长一定不想跟我同行吧,就这么点日子相处了,可不可以……” 说到这里,忽而哽咽。 从来不想在人前哭的,可她忍不住,眼泪偏要往下掉,一滴滴地浸入点心里。 她害怕,以后都见不到他了。 “可不可以……”罗昭锦低下头,嗓子哑得说不下去。 正是不知所措,门突然打开,一只手拽住她,猛力将她拖进去。“啊——”盘子脱手掉在地上,点心摔得七零八落。 她被抵在门上,吻住了唇。 酒意侵袭进她口中,罗昭锦脑子嗡的一声——道长又喝酒了。 她几乎没有迟疑,径直搂住男人的脖子,张嘴与他痴缠。 好多天了,她好想他。 不消片刻,由得他抱上床,衣裳很快便落了满地,两块小天印叠在一起,就这样稀里糊涂的,又让他进了身。 一切发生得过于突然。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好像他们一见面,就应该这样抵死缠绵。 “告诉我,你爱我不爱?”男人在她耳边发问,喘息送出的酒味漫入她的鼻腔。 酒意明显,可罗昭锦倏尔怀疑,这个男人拉她上床到底是真醉了,还是借了酒意。 醉酒的人,可分得清眼前人?可会问出这等自心底发出的问题? 她怀疑,更因为她也好想,在这别离之前,与他问出类似的问题——能否再爱她一次? “我爱,我爱我的七郎。”她哭起来,只当什么都没发现,什么也没怀疑,只以亲吻去证明自己是爱的。 也许于这个男人而言,分别,也是一件艰难的事。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心里必定还有她,否则这几日就不会生那样的闷气。 可却再也不能够正大光明地承认,因为彼此已走上不同的路,有些事,清醒着是不能做的。 罗昭锦不敢再有奢求,她只觉得此时此刻好生幸福,藏着掖着的喜欢,也是喜欢。 所有不能宣之于口的话,一概化作亲吻与拥抱。他用一场情爱,回答了她“可不可以”的问题。 可以。 但仅此而已。 好久,骤雨终歇,罗昭锦累得快晕过去,腰腿酸得怎么躺都不舒服。 太过忘情,从床头到床尾,千般蜜语,百种恩爱,似乎不单只求痛快,更恨不得埋进对方身体里,不许时间来分开。 火灭之后是长久的静默,罗昭锦躺了好一会儿,想着,到底还是得走了,难道又能与他躺到天明。 可她起身失败,像被粘在床上。 于是又躺一阵,默默与自己说,数到一百就起来吧。 “一、二、三……”她在心里无声地数着,“……九十九……一百。” 她动都没动一下,就决定再数到三百。 “一百零一……二百九十九,三百。” 到三百了,要不,再数到一千吧。于是又慢悠悠默数着。 “……九百九十九……一千。”事不过三,她终于再赖不了。 罗昭锦摸黑起来穿衣,身侧的男人一直没动静,不知是否已经睡熟。他先跟疯了一样,要弄死她似的,耗尽力气了吧。 罗昭锦穿好衣裳,有些不舍,趁着为他盖被,轻在他额头亲了一口。 这一口,便被抓住了。 男人一翻身,再次将她压住,来剥她刚穿好的衣裳。 她吓一跳:“七、七郎,我得走了。” “再给我一次。”他密密吻着她,已扯开她的衣裳。说话的时候,嘴里的酒味已淡得几不可闻。 他果然没喝多少,装醉罢了。 罗昭锦忍不住回忆,那上一次,他身上的酒味……可男人没许她去想,一番爱抚,她轻而易举又动了情。 “可是,七郎,我腰好酸。” 他伸手为她托住。 先前疯狂,这次又温柔至极。 是夜亲热到很晚,罗昭锦险些睡死在他床上,最后硬撑着下床回去。 当她关上门,男人睁开眼。 他伸出手,掌心抚摸过女人方才躺过的地方,指尖倏地用力,拽紧尚有些湿润的床单。 她还是走了。 前有他头也不回地走,才有她如今头也不回地去。 后悔吗? 后悔。 又能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明天正文结局了 第89章【正文完结】 第89章 罗昭锦累死了, 按说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可天刚亮她就睁了眼。 今天要走。 得好好与道长告别。 她难得起这么大早,推开门,就见道长在院中做动功。 下人们起得更早, 一箱箱东西往马车搬, 驿馆里人来人往的, 无声地提醒她, 就快走了。 罗昭锦等他做完了功, 鼓起勇气,上去与他说话。 “道长。” 孟成煊眼下青黑,想是昨夜并未睡好。他擦擦头上的汗:“夫人有何贵干?” 昨晚近得无以复加的两个人,今早又是客套模样。但他终于又理她,岂不正说明, 昨晚的事他全程是清醒的。 “我们今日返程,道长一起走吗?” 他摇头:“贫道打算往西游历,也是今日启程, 就不与夫人同行了。” 果然,昨儿的一夜放纵, 可说是他的告别。 好聚好散,莫要哭哭啼啼。罗昭锦不强求, 知与他笑笑:“那我这一路到码头, 道长可否相送?” 孟成煊倒也应得干脆:“好。” 稍晚些时候,马车备好,罗昭锦与他一道上了马车。登船的码头并不在此处县城,此去还有两个时辰的车程。 可这两个时辰里,他二人在马车中却少有对话,因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怕一不小心,就说越界了。 于是默契地装傻。 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闭眼养神,说的几句话也不过聊聊天气,讲讲当地风土人情。 沉默时候居多,不说话时罗昭锦便开始猜,猜道长心里头在想什么。看他眼底泛青,脸色略有憔悴,生病一般,想是昨夜之后没能睡好,此刻也心绪不宁。 她有些心疼,想到他将独自云游,有个头疼脑热的倒也能捱,要是生了什么大病,又有谁来照顾。 可他闭眼小憩,她的关心却道不出口。 就这么安静了好久,马车突然猛烈抖了一下,道长被抖睁眼。 “这路好癫。”她忍不住抱怨一句。 “路旧了,难免的。”他随口应道。 “癫得腰酸死了,本来就不舒服。” 他没应这句,只是别过头,看着外头不说话,眉心微蹙,耳廓略微红了。 罗昭锦赶紧闭嘴。果然不该说话,随便扯一句,都让人想入非非。 直到马车停下,码头到了,罗昭锦想了又想,终于忍不住还是提醒他一句:“我记得道长说过,有个问题想要问我,忘了不成。” 孟成煊与她一笑,摇头:“那个问题,我已有了答案,就无需再问出口了。” “哦。”她也笑了下,故作轻松,“那就下车吧,有劳道长送这一路,癫得怪难受的。” 呸,又提这个。 孟成煊先下车去,伸手扶她下来。 码头风略大,吹得彼此的袖子叠在一起。算起来,他们没怎么牵手过,上次牵手还是元宵灯会,他怕她走丢了。 牵了一路。 今日这手,到她下车站稳却便放开。 孟成煊答应相送,便又送她登上船去,这才拱手别过:“此去不知何时再回德安,水路辛苦,夫人一路保重。” 罗昭锦也装得落落大方:“我老师在外游历,每有趣事都会写信与我,道长云游四方,想必见闻也颇有趣,可否也与我书信?” 孟成煊:“承蒙夫人不弃,贫道无有不应。” 方才车上不说告别的话,到这会儿又你一言我一语,耽搁着。 “我晓得道长怀一颗济世度人之心,只是有些时候,还请道长先顾念自身。” 她仍是担心,“山中多猛虎,莫往山中去。” 孟成煊:“嗯,我记下了,会照顾好自己的。” “还有,如今虽天热,可说冷忽也就冷了,冬衣可要早些备下,出门在外什么都不方便。” “好。” “我回去定赶不上金嬷嬷和春华的忌日了,不过还是会去一趟,届时也帮你点三炷香。” “夫人有心,多谢。” 她想来想去,想不到还有什么话可以与他说,这才转了身。 上得大船,罗昭锦扶着舷墙朝下望,望见道长朝她挥挥手,转身离去。 距离遥远,他越走,身影越显得小。 喉间忽而生疼,罗昭锦急忙别过脸去,没有勇气去看清楚,他是如何一步一步离开的。 “回房吧,昨儿没睡好,我去补个觉。”她如是说道,也没抱雪奴一起,自往前去了。 罗振平和小满跟在后头,相视一眼,双双摇头叹气——居然还是没能把人留住。 “回去我就给咱姑找男人,找他十个八个!” 小满惊呆:“你别发疯。” 罗振平气得很:“世上又不止这一个男人,姑姑人好又漂亮,凭什么要为个臭道士孤苦一生,不值当。我看就是见的男人太少,多见几个,移了情就好。” 嬉皮笑脸,“你看看你,俗话说得好,烈女怕缠郎嘛。” 小满气得脸红,一脚踹他腿上:“你给我闭嘴!” “轻点儿,踢坏了还不是你心疼。” “你看我心不心疼!” “嘶——哈——你谋杀亲夫啊!” “我叫你口无遮拦!” “别揪啦,痛!”罗振平鬼叫一半,猛然倒抽口气,“你先别打,看那边!” “鬼信你,我不看。” “真的真的,我一会儿给你鸡毛掸子打,你先看那边!” 陆小满歇了手,朝罗振平手指的方向看去,眼睛顿时一瞪。 呀,日出西边,江水倒流了! 却说此时的罗昭锦,已把自己关进房中,趴在桌上开始了一场大哭。 漳州之行宛如一场美梦,如今梦醒,又该回到现实。 她心里其实还是一样孤单,虽交了许多朋友,又有侄子来陪,可朋友各有生活,侄子也要成家。 身边只不过是人来人往,看起来的热闹罢了,却其实,只有一只猫儿能听她说几句心里话。 可也并不能回她一句。 要是这趟不曾遇到他,就好了,她还能接着傻乐,指不定哪一日就真的放下他了,可今在异乡搅和一场,这一生想要放下却都难了。 罗昭锦趴在桌上,哭得不知天地日月,可正难过非常,忽听得开门声响。 她连忙坐起来擦眼泪:“我不是说了,不许……” 话说一半,却见来人并非身边伺候的谁—— 孟成煊? 他站在房门口,张口喘气,额上密密汗光,竟是一路跑来的样子。 罗昭锦怀疑自己看花了眼,抬袖胡乱擦了把脸,眼睛擦亮,却见门口站着的,的确是他。 “道、道长?”她愣愣地站起来,不知所措。 孟成煊凝望着她,走进来,神色是严肃的:“我转过身,往前走,想着,若能走到九十九步,九九归真……” 大喘口气,“我就彻底地,不回头了。” 罗昭锦呆望着他,看他一步步走到自己的面前,紊乱的呼吸声,闯入她的耳朵。 “可我没走到九十九,我走到二十四,就再迈不出一步。我、我原地站了许久,确定了,这两只脚只能朝你后退。” 他明亮的眼睛直直望过来,倒映着她的影子,满满都是她。 “我回来找你,想如你一样的勇敢……当初不问结果,与我试情,再又上山斗虎,不论生死……你说我是你遇过最好的人,你又何尝不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人……世人怎么看,圣上如何想,会有多少阻挠,我都不在乎,我只希望,往后余生每一步,都是同你一起走的。” 他很急切,说起话来有些语无伦次。 “道长?”罗昭锦往常厉害的一张嘴,此刻蹦不出一个字。 道长眼里泛着水光,呼吸丝毫也没有平稳下去,反倒嗓音又添了沙哑。 “可我不知你会怎样想,是否肯接受我这个反复无常的人,会给你带来麻烦的人,再无法给你富足生活,一个无用的人……” 她连忙摇头,眼泪又开始流水似地往下掉:“不是的,不是的……” 他怎么能够,把自己说得那样糟糕。 罗昭锦喉咙酸涩得说不出话,只好扑进他胸口,呜呜哭起来。 孟成煊面色略松,收拢双臂,将她紧紧地搂住:“你我之事,我再不会逃避,除非,你今日拒绝我……罗昭锦,请你允我。” 允吗? 她哭了好一会儿,也没回答出来,本想冲他使劲儿点头,可他如此郑重地与她说了心里话——这是除却当初表白,唯二听到的,他的内心——只是点头,又如何配作为回答。 可她的迟迟不应,让对面的男人愈发没底。 “我这辈子,从未这样豁出去争取过。请你,允我。”他又说一遍,声音竟是颤抖。 罗昭锦努力平复了呼吸。 “孟七郎。”她吸吸鼻子,抬起脑袋,严肃地望着他,“也不是不能允你,你得回答我三个问题,若是回答错了,你就下船去,我才不要你。” 他严阵以待,臂弯不觉变得僵硬:“你问。” 罗昭锦冲他伸出一根手指头:“这是几?” “一。” 伸出两根手指头:“这个呢?” “二。” “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接下来不该问三了么? 孟成煊不敢答错,细细琢磨一阵,忽而神色微变:“这个……” 罗昭锦歪头盯着他,看见他脸颊肉眼可见泛起了红:“想清楚,你可只有一次机会。” 他别过脸,胸口的起伏越发大了,看起来有点儿想逃,但是没敢。好一会儿,他视死如归般的:“罗、罗昭锦,你怎长了三只眼?” 果然,装醉的混蛋! 罗昭锦噗嗤笑出眼泪,扑到他怀里:“允你了,骗子。”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了,给自己撒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