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反派的背景板母亲》 1. 游戏 初春的夜晚分外晴朗,深蓝色的夜空缀着点点星子。 在亮着暖色灯光的高层公寓里,微凉的风将纱制的窗帘吹得荡起一阵阵涟漪,外开的窗户可以俯瞰大半个都市的夜景。不过,这间公寓的主人显然已经对窗外的景色习以为常,并没有对它投去任何的视线。 染着一头惹眼粉发的少女盘腿坐在自己的电脑桌前,眸光里倒映着斥巨资购买的显示器亮起的屏幕。 森尤诺,18岁,今年高中已毕业,拿到了东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此时距离开学还有将近一个月,目前正在绝赞度假中。 这是毕业季之后,大学入学前的假期,没有习题,没有作业,也没有考试压力,意味着过去十二年规规矩矩的学生生涯以来从未有过的自由。 一天前,父母来到这座繁华的城市安顿好她之后,就飞回国继续工作了。彻底自由的森尤诺直奔秋叶原,如同老鼠进了粮仓一样地钻到游戏专卖店搜刮了一箩筐游戏打包背回了家。 此时夜深人静,正是无人打扰的时刻,她迫不及待地点开了新安装的游戏图标。 屏幕顿时暗了下去。 【Loading……】 白色的字体在纯黑色的背景之中亮起。 【欢迎进入母亲模拟器。】 【在本游戏之中,你将角色扮演母亲,而你的孩子全部都是恶贯满盈的反派人物……】 森尤诺飞快点着鼠标和空格键,将游戏前摇里没用的废话全部都skip跳过。终于—— 【游戏开始。】 ———————— 呼呼的风声自耳边响起,视野之中是万里无云的湛蓝色天空,而稍微转动身体,便能够清晰地看到下方愈发接近的大地。 在自由落体即将落地之前,森尤诺及时调整了身体,在半空中一个翻身便轻盈地落在了草地上。 山间的空气清新,阳光洒在一棵棵翠色的树上落下层叠的影子,脚下的草地堪堪及脚踝。森尤诺站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后知后觉地低头,绣着金色花纹的银白色衣袖映入眼帘,胸前的菊缀上雕刻着特别的图案,看起来有点像是放在电脑桌面上的游戏图标。 在无人的山野间,穿着狩衣的女孩一会抬腿一会挠头还尝试了倒立,做出了一番扭曲怪异的姿势之后,终于站直了身体,叉腰站在峡谷旁,满意地发出了一连串“啊哦哦哦”的怪叫,猿猴一样的啼鸣在山谷之中回荡。 虽然是用键盘来操控行动,可是四肢的举止却灵活极了,仿佛游戏里的躯壳就是自己身体的延伸。 从这种情况来说,说不定她很有游戏天赋呢。 【请玩家前往居所。】系统提示道。 绿色的箭头指向了附近一条铺着石子的道路,森尤诺顺着系统的指引往前走了没多远便见到了一处村落,村口的石碑上写着“泷野”二字,看起来就是这个村庄的名字。 系统分配给玩家的住所很好找,沿着大路往往前走二三里,便能看到一处墙面被漆成白色的庭院,有爬山虎的叶子从里面往外蔓延出来,大门被修成简约的样式,三角形的屋顶垂下黑色的屋檐。 旁边,墙壁上挂着空白的木牌。 就在玩家的视线落在上面时,系统弹出了信息。 【请输入玩家昵称。】 处在第一局游戏的新奇状态里,森尤诺盯着空白的框冥思苦想了一会,脑海之中灵光一闪,满怀郑重地打下了“开门英子”四个大字。 【玩家昵称[开门英子]已录入。】 空白的木牌上以工整的楷体浮现了“开门”二字。 玩家角色开门英子拄着下巴站在自家大门前,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评价道:“不错,很开门。” 在大门旁边写着开门两个字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玩家没有再踟蹰,迈开六亲不认的大步便推门而入。 耳朵先捕捉到了潺潺的水声,入目是一块块石砖浮在清澈见底的池水中,往前走,便进入了回廊和宽敞的铺着白砂的空地。亭台水榭,一应俱全。 不愧是角色扮演游戏,开局的新手配置就这么豪华。如果此时打开的是模拟种田经营的类型,也许就要从一个一穷二白的小木屋开始建设了。 森尤诺——此时应该称作是开门英子——“哒哒”地踩着木屐跑过了台阶,在短短的几分钟里,上蹿下跳把这座院子上到屋顶的枣树枝头晃掉了几颗果实,下到池水里的小金鱼全部都戳了一遍。 然而并没有触发任何任务。 仿佛察觉到了她此时的疑惑,系统不紧不慢地颁布了任务:【玩家新手居所探索完毕,触发主线任务。请依照任务箭头指示探索,寻找适婚对象。】 开门英子:【啊?】 尽管一开始就skip掉了大部分剧情,但这款游戏印在包装上的名字她还是有印象的——《母亲模拟器》。 而作为一个母亲,首先需要有一个孩子,那为什么任务却是要找适婚对象? 难道不应该开局新手礼包送她一个小孩吗?按照她以往玩女性向攻略游戏的经验,开局十连抽才是基础操作啊。 任务箭头已经在脚下浮现,开门英子没有动弹,她理直气壮地先翻开虚拟界面询问系统:【我孩子呢?】 这款游戏很智能,可以随时在系统界面拉聊天框问问题,她推断或许是游戏设计师提前录入了问题关键词,触发之后系统就会给予回答。 系统:【请玩家运用智慧和行动得到小孩,方式包括而不限于结婚生子、领养等合法及不合法方式。新手指引常用路线为婚配。】 末了,它还不忘补充了一句:【目前玩家单身。】 森尤诺和开门英子觉得自己同时在游戏外和游戏内受到了系统的无情嘲讽。 她抬起下巴,对着系统振振有词:“现在单身又怎样,人又不一定结婚才有小孩。” 系统:【。】玩家开心就好。 它默默地再次弹出了与方才一样的任务提示。 这一次,开门英子没有再拒绝,很快就燃起了作为玩家兴致勃勃的野心。既然主线任务会设计结婚作为常用路线来引导新手,说明游戏一定安排了许多优秀的角色供玩家挑选。 她已经迫不及待要去邂逅了。 开门英子顺着系统的指引,直接翻出了自家的院墙。 路上遇到的第一个男性NPC头顶上有了触发主线任务之前没有的描述信息,开门英子认真瞅了一眼。 【 姓名:二狗 婚配度:-5。 】 名为二狗的男子五官没有任何记忆点,属于擦肩而过就会忘记的长相,在系统评定之中竟然是负数。 看来是要把周边的地图都探索一遍,才有可能找到合适的“男朋友”。 开门英子继续逛,遇到了蹲在道路旁啃狗尾巴草的麻子。 【 姓名:麻子 婚配度:-20。 】 淘汰。 她花了两刻钟将整个泷野村地毯式地逛了一遍,如入无人之境地翻进每一个村民的家里,吓得有的NPC发出大叫。然而,这个村庄之中竟然没有一个角色的数值是正数。 只好继续探索新地图了。 隔壁名为“泷川”的村落依水而建,建筑修葺得错落有致。 太阳西斜,本应是美好静谧的景象,可是,河边却传来了恐惧的尖叫和呼救声。 听到了这不寻常的动静,开门英子一跃而起,翻过一栋房屋,透过稀疏的树木间宽大的间隙,便看清了滩涂那里的景象。 巨大的怪物出现在河滩上,它勉强可以称得上是人类的形状,可是比例却极其怪异,脑袋占据了身体的二分之一,绿色的皮肤上没有毛发,嘴巴的地方却是扁而硬的鸭嘴,腹部整个是蠕动的吸盘,上面隐约有血迹,正在往这个方向挪动,一步便能迈出很远的距离。 系统:【触发支线任务:祓除泷川村作恶的二级咒灵。】 原本正在河边浣衣的妇人们四散奔逃,只求能远离那超出人类认知的可怕怪物。 只有玩 家开门英子不退反进,跃跃欲试往任务描述的咒灵所在的方向走过去。 一个穿着灰衣的女人拉住了她:“快跑!刚刚那只怪物它吃掉了渔夫!”她的眼眶红红的,声音里透着惊恐的哭腔。 开门英子顺着她所说的话将视线落在河上,便见到了那里孤零零的木筏和上面倾倒的渔桶,木筏上洒着一大滩血。 灰衣女人内心焦急,使劲想拉着她离开,然而玩家却纹丝不动。女人抬起脸正要张口催促,却在看清这个陌生少女的样貌之后了忍不住怔了怔。 在若有似无的浮动香气里,异于常人的粉色长发垂落,少女看了她一眼,如同高高在上的神明对她投来轻描淡写的一瞥:“没事的。” 声音仿佛叮咚流水在空谷回响。 也不知她怎样的动作,原本紧紧拉着她的灰衣女人只觉得自己被人轻轻一推,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到了数米开外。 场地空了一大片,其他人全部都逃走了,于是怪物便挪动脑袋,将注意力落在眼前唯一胆大包天的小点心上,发出威胁的嗡嗡声。 开门英子的视线往上挪动,略过它的丑脸,最终落在了怪物的地中海发型上。 头顶侧边的毛发浓密,然而只有中间的绿色滑溜溜的,仿佛能够反光。 “噗。”她没忍住,当即笑出了声。 感觉到了她的嘲笑,奇形怪状的咒灵甩开腿往前爬了过来。 【战斗模式开启。】 明明是角色扮演游戏,战斗起来的时候打击感却很强。每一拳砸在肉上都会有鲜红数字的暴击,比捏捏玩具还要解压。 开门英子揪住了咒灵侧边的毛发,非常丝滑地击中了它脑袋正中央的地中海,将之打得凹陷了下去。随后,她单手就将庞大的咒灵狠狠地甩下去,整个地面随之震了震。 原本想要攻击她的怪物被打得连连败退,然而却无法逃走,被开门英子揪住了要害按着殴打。 华丽的战斗特效,如臂使指的流畅动作,全部都让她感觉到无比的畅快,咒灵坚硬的外壳仿佛纸片一样被她撕扯开。 很快,这只咒灵就四分五裂,重重地倒在了地上,身躯在空气之中逐渐消散。 【祓除二级咒灵一只,支线进度:10%。请玩家再接再厉,勇创佳绩。】 方才的战斗让开门英子兴奋得心脏砰砰直跳,系统机械而老土的贺词完全没有浇灭她的激情。 对于一个玩森林冰火人都要开无敌版的玩家来说,这种正反馈极强的碾压咒灵活动彻底激发了她的热情。 系统的界面有支线任务的地点指引,只要去到标注的地点,就可以与咒灵战斗。 简单、粗暴、直接!还特别爽! 战斗才应该是这个游戏的本色。 祓除二级咒灵×16! 祓除一级咒灵×5! 祓除特级咒灵×2! 支线进度疯狂叠加,开门英子已经彻底发了狠了,忘了情了。 一切都被抛到了脑后,她体会到了纯纯战斗的快乐。 当游戏里的太阳在第六次升起的时候,系统弹出了不同的提示。 【当前支线进度100%,获得金钱×10000。】系统播报道。 此时,开门英子正站在一处山顶,晨风拂过她的发丝,脚下是层层叠叠的云海,朝霞的日光将云层染成了金红色。这样绝美的景象在哪里都非常少见,她忍不住开始疯狂截图,准备留着用来当做桌面背景。 【玩家在七天内完成支线任务速通成就,恭喜玩家赢得支线任务隐藏奖励!】 【请问玩家是否开启隐藏奖励宝箱?】 开门英子顿时支棱了起来:“当然了,开开开!” 她期待地想,奖励会是武器,装备还是技能呢? 宝箱打开,系统的机械音开始播报。 【极致的景色和圆满的修行让你心有所悟。】 【你有感而孕。】 【生命自你的腹中开始孕育。】 开门英子:“哈?” 2. 结婚 开门英子,在RPG游戏里沉迷战斗和杀怪,在干翻一连串的咒灵之后,奖励年纪轻轻喜提一子。 玩家从惊讶到沉思再到欣然接受实际也只经历了不过三秒钟。 毕竟是从秋叶原随便淘到的游戏,怎样的发展方向都很有可能,现在能够阴差阳错推进主线任务也不错。 她垂下视线,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肚子,有点好奇这个游戏会怎么继续模拟,毕竟有感而孕这样的东西听起来就像是上古神话一样的虚幻故事。 现在完全看不出任何端倪,既然如此,不如继续搜刮咒灵战斗。 开门英子扫过系统自带的咒灵探测小地图,翻看距离自己最近的红点分布图。也许是为了方便玩家狩猎,游戏里的咒灵如同雨后春笋冒出来,又像韭菜一样割完一茬又一茬。不远处的山头上就有一只。 开门英子轻盈地往前一跃,云海在她的身下悬浮,滞空的身体如同风一样轻盈,在一个翻身之后,她就落在了隔壁的另一座山峰上。 众所周知,两点之间直线最短,而系统也并没有配备完善的电子地图,比起在陌生的山路上绕来绕去,当然是直直地穿过去的速度最快。 吃饭睡觉打咒灵的生活分外充实,现在哪怕没有支线任务奖励,开门英子依然兴致勃勃,毕竟没人会放下玩了一半还有体力的消消乐。 看红点的大小应该是一级咒灵,森尤诺决定驾驶着开门英子干掉它之后就停止熬夜,上床睡觉。 —————————— 禅院家的车驾已在山道上摇晃了整整两个时辰。 此次从平安京前往白河的庄园例行查账,本该午前抵达的行程,因昨夜的暴雨导致山路泥泞,如今日头偏西,前路却仍被蔓延的浓雾吞没。 牛车一路颠簸,车夫拉着缰绳引导方向,另有四名侍从跟随在侧。 木制的轿厢涂着黑漆,四角垂着青色的丝绦和铃铛,车轮碾过泥坑时带起溅水声。车内,禅院昭将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搭在窗框上,以抵御山路颠簸带来的不适。 他身上穿着浅葱色的直衣,腰间佩着一柄价格不菲的太刀,刀鞘上的金饰在阴翳中依然隐隐泛光。 "还有多远?"他掀开竹帘,问向走在辇车旁的家臣。 "回公子,翻过这座山,还需再行小半日。"家臣躬身答道,“恐怕要夜晚才能赶到了。” 夜深之时停留在山间并不明智,看来要在黑夜里赶路了。 禅院昭放下帘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凹凸的纹路。今日的心绪始终不宁,他总觉得仿佛有某种东西蛰伏在山林的阴影中。 平安京内都避免不了会有鬼神作乱,在这种无人的荒郊更是魑魅魍魉横行。禅院家本来就是咒术师家族,虽然他的技艺不精,但此时作为咒术师的直觉却在嘶嘶作响。 “加快速度赶路。”禅院昭说道。 变故发生在一刻钟之后。 侍从有人忽而发出一声惊叫,牛车被重重地冲撞,猛然向□□斜。禅院昭撞在厢壁上,尚未稳住身形,便觉察到轿厢外传来一阵压抑而恐惧的骚动。车夫发出一声惨叫,伴随着利器入肉的声音,竹帘上被溅了一滩血。 外面发出金铁交击的声响,守在牛车旁的家臣们反应了过来,立刻组织反击。 禅院昭勉强掀开侧边的竹帘,只见前方的山路的浓雾被陡然撕开,形容可怖的异形已经劈开了那可怜车夫的身体,鲜血混着内脏洒落在地面上。他带来的家臣有两名是咒术师,试图与那埋伏在黑影之中的咒灵缠斗。 牛车失去了车夫的控制,惊慌失措的牲畜带着车厢在山道上不受控制地乱窜。 太阳西斜,淤泥一般的黑影骤然蹿升,缠住了想要回头帮忙的侍从。 辇车开始加速,在山道外侧不受控制地往下滑行。轿厢的木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狭小的空间让腰间的刀成为了鸡肋,禅院昭在车厢中被撞了几次,喉头一阵腥甜,他挣扎着扒开竹帘,只见两侧的树木如同被风卷起的残影向后掠去。车辆偏离了山路,即将被带着滚下山坡,从他的角度回头,便能看到那被苔藓覆盖的深渊。 几块碎石正从深渊的边缘簌簌滚落,消失在看不见的黑暗中。 “救——” 禅院昭不知自己在向谁呼救,毕竟所有的家臣此时都顾不上自己,他吼出这一声的时候,辇车的前半截已经探出了崖边。 浓重的绝望感覆上心头。 ……就要这样结束了吗? 牛车骤然冲出了车道旁的断崖,进入到空中。 禅院昭浑身冰凉,内心的不甘和无力溢满了胸膛,却听见车厢顶发出一声裂开的巨响,天光落入。 白衣深袴的少女如同神降,粉色的长发随着风而扬起,夕阳的光线落在她的身上,为她染上一层绚烂的金光。 她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 “咦?” 对方向他伸出了手,禅院昭下意识地握住了。 他只觉得一股巨力自对方拉着自己的手腕上传过来,随即自己便腾空而起,借着她的力量稳稳地落在了方才跌落的崖上。 直到双脚落在了地面上,禅院昭依然有些恍惚。 牛车顺着重力的作用彻底落入深谷,滚落下去之后远远发出崩裂的回响。 突兀出现的少女松开了他的手,径直往还在战斗的方向过去。 “等等——” 那里的咒灵很危险,禅院昭当即想要拉住她,然而冰凉柔软的衣袖如同水一样从他的指尖划过,最终他只握住了一团空气,望着她的背影。 从天而降的少女毫不犹豫地一跃而起,轻松将两个负伤的家臣从咒灵的攻击之中解救了出来。她赤手空拳,看似弱小的手却轻轻松松地拉住了咒灵镰刀一样的武器,如同撕开纸张一样轻松地将那只咒灵肢解。 难怪她能那样轻松地将他从车厢之中救出来。 禅院昭觉得自己的心脏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力度在跳动,震得他头晕目眩,连带脸上都忍不住泛起了异样的红晕。 如此强大而又美丽…… 轻松干掉这只一级咒灵,眼见它的躯体在空气之中整个消散,开门英子愉快地打了个响指。 感知之中有人慢慢靠近了过来,属于贵公子的声音有着这个时代独特的韵律:“感谢姬君的救助。” 开门英子转过身,便见到穿着淡青色直衣的青年,尽管在方才的灾难之中划破了衣袖,此时依然保持着从小培养出的仪态,半低着头,对她说话的态度尊重。 她看着他,目光奇异。 或许是系统也没有想到她可以这么快就通过支线达到主线任务的需求,寻找适婚对象的扫描功能并没有关闭,方才她救人的时候惊讶,正是因为显示的信息。 【 姓名:禅院昭 婚配度:80。 】 在这些天处处打咒灵的日子里,遇到的NPC婚配度全部都是负数或者可怜的个位数,这样80的数值显得鹤立鸡群。 开门英子起了会会他的兴趣,忍不住走过去,围着他转了好几圈,视线如同X光一样将对方上下扫视了一遍。 原本规规矩矩束起的头发因着方才的错乱,此时在额角垂落了两绺。容色是只要看到就能够察觉到的俊美,明明是有攻击性的五官,垂下眼睛的样子却显得温顺。 旁边的侍从虽感激这陌生女子的救助,但是同样也带着警惕之心,眼看着她竟然直接围着公子团团转,行为出格又大胆,不像是头脑正常的人类,便想上前阻止。 然而,禅院昭只一个沉沉的眼神,就让侍从完全止住了动作,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有任何异动。 “如果不是姬君出现,恐怕我现在已经葬身山腹。”禅院昭语气柔和地说道,“我是禅院家直系的次子禅院昭,待回到平安京,必然以厚礼答……”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全部都SKIP。 “你长得真好看。”开门英子说道。 仅仅凭着这一张脸,就让她当即决定继续在这个游戏里熬夜。 她的话让禅院昭微微一怔,随即一层淡淡的红晕逐渐从他的脖颈蔓上脸颊。他在平安京中从未见过这样话语直白的女子,她从出现到现在的每一个举动都不同于常人。 “如果这张脸能让姬君感到愉悦的话,是昭的荣幸。” 旁边的贴身侍从已经震惊得抬起了头,这还是他知道的那个对任何人都不假辞色的公子吗?虽然这个女孩实力很强,但平安京内强大的术师比比皆是,未见公子有同样春风一样的态度。 “我是开门英子,”少女凑近了他,目光落在他左眼下的一颗小痣上,距离近得让禅院昭屏住了呼吸,“太阳要落山了,我家就在附近的泷野村。你们可以来借住一晚。” 听到开门英子这个怪异的名字,禅院昭的表情并没有发生变化。乡野之中的平民大多数并没有姓氏,这样的名字更显出她的特别之处。 ……她的身上有淡淡的桃香。 开门英子并不知道对方此时的想法,她对着几人招招手,走在前面带路。 侍从觉得她五官秾丽却神情纯真,如同引旅人进入巢穴的精怪。 然而他的主人禅院昭却显然并不觉得。 直到见到正常的村庄和袅袅升起的炊烟,侍从才松了口气。 牛车已经落入山崖粉碎,但家臣身上也有携带钱币,到其他的人家换取了一些衣物,换下了在战斗里染血和破口的服饰。 至于晚餐,开门英子对于游戏里生火做饭一窍不通,大多时候是正好干掉了作乱的咒灵于是得到村民的款待,要么就在山林间随便摘果子吃,目前并没有因为吃到毒苹果或者毒蘑菇而血量清零下线。 听了她的话,年轻的术师公子眼眶泛起浅红,望向她的目光里带着怜爱。 “竟一直都没有人照料您吗?” 君子微微蹙眉的模样占据了大半个屏幕,开门英子第一反应是直接快捷键截图,随后才想起来回答。 “好哇好哇,你要照顾我吗?”她信口胡诌,“我听人说,救命之恩是要以身相许的,干脆你把自己许给我吧。” 禅院昭的心脏重重一跳。 粉发的少女随意盘腿坐在蒲团上,两手支着下巴,正歪着头注视着他。 初见的印象过于鲜明,以至于她好像时时刻刻都在发光。 他这样一事无成的人,没有继承禅院家家传术式的次子,也配得上这样的光辉么? 只是这样犹疑的间隙,对方就仿佛当他是在默认。 开门英子不等对方反应过来,直接拉着他的手顺着台阶上到了这座宅院的屋顶上。 她指了指头顶漫天的繁星,又挥手看向村庄与山间,说道:“天与地为见证,今天我要娶你。” 禅院昭想说不是这样的,应当是他带着财物珍宝求娶她,哪里有女子娶男子的道理。 只是他对上了她的眼睛。 ——完全无法拒绝。在他一成不变的沉闷人生里,她就这样一头撞进来,成为了他的野望。 她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他顺从着她拉扯他衣襟的力道半跪在了地面上。 神女俯身,投下垂怜。 两人的影子在星光下交叠。 【恭喜玩家与禅院昭喜结连理。】游戏系统默默更新了婚契。 3. 小怪物 禅院家的次子回了平安京,第一件事便是宣告自己要娶妻。 这个时代的男女大多风流,但对于正妻的身份总是要仔细斟酌的。 高堂之上,禅院家家主坐在主位,看着跪伏在地的二儿子:“你真的做好决定,要娶一名乡野村妇吗?” 禅院昭额头触地:“是。” 禅院家家主注视着他:“你令我感到失望。” “抱歉。”禅院昭闭上了眼睛,“她救了我的命。” 即使是他自己也会不可思议此时如此坚定的与她在一起的想法,仿佛一旦错过就再也不会遇见般的直觉。他的生命已经断送在遇险的那天,余下的每一日都属于那名少女。 “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也不会强硬阻止你。”家主说道。 罢了,妾室所生,术师天赋也远不及其他子嗣。 禅院昭眼里燃起了希望的亮光。 “不过,你擅自做出这样的决定,便按照规定去领罚吧。”如果小辈们都效仿这样的行为,那禅院家的规矩就将形同虚设。 “是。”禅院昭应下了。 明明是将要受罚,可是情绪却不受控制地欣悦起来。 泷野村。 天气很好,云朵一团又一团地自天空之中飘过。开门英子瘫在院中的躺椅上,手中拿着纸扇轻轻地扇风。 看起来在休息,实际上在游戏之外,森尤诺也真的在挂机。在保存了一下游戏进度之后,她就已经躺在床上陷入了酣甜的睡眠。整个房间里只有电脑屏幕发出的淡淡荧光。 一夜无梦,当八点的闹钟响起的时候,一只手从被子之下钻了出来,左右摸了摸,摸到了手机,手指一划关掉了手机的铃声。 半小时之后,顶着乱糟糟头发的森尤诺已经坐在了电脑桌前。公寓的隔音不算差,但一早还是不可避免地可以听到对门的邻居出门上班时关闭大门的响声。 森尤诺一边啃着三明治,一边继续打开了昨晚放置下来的游戏。 恰巧游戏里同样是清晨,她看了眼自己的状态,发觉游戏里自己同样饿扁了。 在出去觅食和自己做饭之间,开门英子选择了敲开侍从的门。 禅院昭留给她的侍从非常有用,没过一会,开门英子就满足地坐在蒲团上,手里捧着一碗粥。 因为是一边吃早餐一边单手操作键盘,森尤诺没有驾驶着开门英子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歼灭咒灵之旅,于是开门英子就在侍从震惊的眼神里一会上房揭瓦,一会趴在地面上数蚂蚁。 等到游戏里夕阳西下的时候,森尤诺也啃完了三明治。 有人敲响了开门家的大门。 在侍从去打开门之前,开门英子就已经先一步窜了出去,并且因为冲得太快直接顺着向前的力道翻上了大门上方的屋檐。 “阿昭?”她一点都不觉得尴尬,笑眯眯地冲下方目瞪口呆的队伍挥了挥手。 禅院昭从牛车上下来,一眼就见到了坐在院墙上的女孩,绣着樱花的鞋子在半空中轻轻地晃着。 “英。”他弯起了眉眼,“我来了。” 女孩轻盈地落了下来,身后,侍从将大门打开。 仅一个照面,开门英子就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你受伤了?” “这样明显吗?”禅院昭摸了摸自己的脸,露出有些抱歉的神色。 “我鼻子很灵的。”正常情况下,游戏里的角色是不会有血条的,除非受了伤。开门英子只一眼便看出他绿色的血条空了一小截。 “只是小伤而已。”禅院昭不打算在她的面前告知自己的辛苦。凭借着伤口获得怜爱的手段固然不错,可是这一次除外。若是刻意说出来的话,反而显出他自己的无能,这么狼狈才求来与她婚配的机会。 然而,禅院昭错估了一个玩家刨根究底的执着。在开门英子的追问之下,他只得说道:“……为了让父亲同意这门婚事,这样的伤并不碍事。” “嘶……个老登还挺封建。”开门英子忍不住吐槽,她莫名有一种自己娶了大家闺秀的错觉。贵族的公子每日循规蹈矩,最大的一次反叛就是跟她一见钟情私定终身。 玩家第一反应当然是—— 强硬地把人拉近寝殿里扒开衣服看看伤口。 唉,这伤口,真大。 唉,这伤口,真白。 唉,美人羞涩,真香。 开门英子颇用了一番时间,给他换好了药。 按照时下的礼节,禅院昭连续三晚都会来拜访她,送上礼物,而婚礼则同样在开门英子家举行。 所有的事情都由禅院昭一手包办,开门英子一点都不需要操心,只需要在对方递上来各种样式的婚服时按照心意做出选择。 婚宴就在泷野村举办,游戏一开始赠予给玩家的宅邸就很气派,此时用来办婚宴并不寒酸。 开门英子作为玩家孤儿一个,没有亲友,因此宴请的宾客全部都来自于禅院昭一方的亲友。 华丽的十二单层层叠叠地铺在她的身上,墨绿色的唐衣下是橘色和金色的裳装。对于普通人来说沉重的衣物在玩家的身上轻如羽毛,并没有影响到她的行动。 这个时代的镜中,少女的容色倒映其中。开局的时候并没有捏脸的步骤,但角色却很符合她的审美。 她背对着房门由着侍女为自己梳妆,直到收拾完毕,纸门在身后被拉开。 开门英子回过身,只见禅院昭穿着一身礼服站在那里,看着她的模样怔住了,久久难以回神。 “发呆做什么?”她探身过去,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禅院昭没说话,只是珍重地拉住了她的手指。 两人在前厅招待宾客,开门英子踏入大殿的时候,原本喧闹的场面静了一静。禅院昭不着痕迹地上前一步,挡住了众人或好奇或惊艳的眼神,适时地说了一些场面上的吉祥话。 开门英子压根没有注意到殿中众人的视线,她匆匆扫过整个室内,随即在靠主位很近的位置停住了。 白发的青年穿着黑色的羽织跪坐在席间,黑色的纱巾遮住了他的双眼。 【 姓名:五条修彦 婚配度:98。 】 开门英子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这是一个母亲模拟器吧,加上扫描功能为什么感觉现在变成了婚恋大作战。 或许是她的视线在他的身上停留的时间有些久,白发的青年动了动脑袋,准确无误地面对了她所在的方向。明明隔着纱巾的遮挡,开门英子却觉得他的视线好似穿透了空气,落在了她的身上。 五条修彦“唰”地一下打开了折扇,挡在了自己的扬起的唇前。 奉子成婚……吗? 开门英子与禅院昭一起逐个对宾客们敬酒,首先要面对的人自然是禅院家的家主。 看着这个不苟言笑的中年人,开门英子说道:“就是你罚阿昭受伤了吗?” 她直接的发问气势汹汹,旁边禅院昭怔了怔,没有想到她会在此刻为自己出头,玩家的声音在大殿的推杯换盏声之中不算大,只有他们最近的几人听到了她的话。 “是又如何?”禅院家主看着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容色倒是极盛,可惜没有教养。 开门英子并没有碰杯,而是直接将杯中的清酒倾倒在了桌面上。 “你——”这样出格的行为让禅院家主顿时面色铁青。 “怎么了?”开门英子笑得和煦,身上却翻腾起可怖的咒力,压得坐在主位的禅院家主完全动弹不得。 看着他一头冷汗的样子,她这才施施然收了压力,警告了一番。 随后,她搭上禅院昭扶着她的手,走向下一个宾客。 桌上的位序的铭牌上写着五条修彦的名字,刚刚的那场风波全程都被他收入眼底。本以为只是一场普通的婚宴,竟然还有这样的好戏。 青年端起了酒杯:“恭喜二位喜结良缘。” 禅院昭轻轻点头:“谢谢。” 不过,五条修彦还没有说完,他继续祝贺道:“令夫人腹中已结珠胎,提前恭喜二位喜得贵子。” 他的话音落下,禅院昭讶然,他下意识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新婚妻子,目光之中有一瞬间的无措——他不曾与她……过。 开门英子同样有点惊讶,她原以为面前的青年是盲人,但现在看来对方把眼睛遮上,实际是眼睛有着特殊的能力,能够看穿皮肤和骨骼。 在她的身侧,禅院昭的错愕只是一瞬间,很快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毫无异样的微笑:“谢谢五条君的祝福。” 如果不是他握住她手腕的手指在发抖,开门英子还以为他真的丝毫不在意方才猝然得到的消息。 这只是个游戏, 加上有感而孕仿佛如同玩笑一样扯淡,玩家一没注意就忘记了告诉他怀孕这件事,现在反倒给了他一个惊吓。 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轻轻按了按。 仅仅这一个小小的动作就让禅院昭平静了下来,脸上也渐渐恢复了点血色。 酒过三巡,宴会之上宾客尽欢。 午后,宾客们陆陆续续离开,侍从们收拾着残席。 新婚的夫妻回到寝殿休憩。 “那个五条的眼睛,是有术式吗?”开门英子问道。她没记住名字,只记住了白发青年的姓氏里有张麻将。 禅院昭沉默了一下,才回答道:“是,他是五条家下一任家主,继承了本家六眼的术式,可以拥有所有方向的视觉,看穿咒力的流向。” “原来是这样。”开门英子若有所思。 禅院昭蜷起手指,留给她思考的时间。 “阿昭没有其他事情要问我的吗?”开门英子忽而问道。 禅院昭垂下眼,摇了摇头。 “你不好奇我肚子里的孩子?”开门英子问道。 “如果你想要生下来,我会帮忙照料。”禅院昭的声音平静,“夫人遇见我之前的其他男人,我并不好奇。” 青年跪坐在蒲团上,低眉顺目,露出后颈些许苍白的皮肤。 好乖。 开门英子眸色渐深,她伸手抚上他的脸庞,并没有给他更多低落的时间:“没有其他人哦。” 她略过了游戏的支线任务,简要描述了一番情况。由于前因后果过于离谱,于是她忍不住看着他问道:“你明白了吗?” “我信。”禅院昭微笑起来,弯起眉眼看她,“既然夫人这样说,那就是事实。” 如果咒力强盛的话,像她这样有感而孕,并不是不可能。 他能拥太阳入怀,就是莫大的幸运了。 ———————— 所谓怀胎十月,在游戏里却过得很快。 最初的时候开门英子还会常常翻墙出去祓除咒灵,但半年后,有次她回家打开门,就见禅院昭匆匆忙忙从台阶跑下来,将她紧紧抱在怀里,神色看起来担心极了。 开门英子犹犹豫豫地接受了他的建议,毕竟万一孩子掉了支线又要重打一遍了。 这个时代贵族之间流行访妻婚,丈夫依旧留在旧有的家中生活,只常常在妻子家留宿,暮合朝离。但禅院昭却是毫无犹豫地直接搬到了玩家的家中,操持里里外外大小事务,一点都不曾觉得不便。 开门英子从外面招猫逗狗回来,就能看到禅院昭放下手中的事务和文书,起身过来迎她。 玩家并没有因为怀有小孩受到太大的负面影响,只除了食欲大增。禅院昭本只是一日两餐,只吃一些腌鱼和饭团,跟了开门英子之后就变成了一日三餐,顿顿荤素搭配分外丰富。 青年很有头脑,禅院家的经营和钱财几乎都是他在管理,偶有出行,回来必然会给玩家带当地的伴手礼。 游戏以平稳的速度推进主线。 屏幕之外,森尤诺将开门英子放回家里,看了眼临近中午的时间,于是起身去厨房煮一碗面。 她趿拉着人字拖,三两下将自己的头发梳成了丸子头,从冰箱里取出一个鸡蛋,单手打进油热好的锅里,蛋液在锅里滋滋作响。 游戏里,禅院昭推掉了近期所有的邀约和行程,所有的时间都陪伴在了妻子的身边。从平安京重金请来的医师和接生婆在府上随时待命。 在夜里,他的妻子发动了。 即使不合规矩,禅院昭依然留在了产房之内,丝毫没有顾忌接生婆口中所说的血气。 “摸着像是双生胎呢。”产婆说道。 禅院昭紧紧握着妻子的手,只觉得一种无能为力的担忧。 而女子粉发散落,半垂下眼来并没有看他。 生子的过程很顺利。 然而,然而。 产婆看着那刚刚降临世间的生物,后退了两步,惊恐地瘫软在地:“怪……怪物!” 拥有着四只手,四只眼睛,畸形的胎儿发出降临在世间的第一声啼哭。 产婆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游戏外,森尤诺津津有味地吃着按照视频教程做出来的紫菜虾皮挂面,配上外焦里嫩的煎蛋和香肠味道简直绝美。 “真香!”她超大声。 4. 四手四眼 在把碗碟刷干净之后,森尤诺美滋滋地给自己开了一罐冰可乐,重新坐回了电脑桌前。 她望着屏幕上的游戏进度,瞳孔地震。 孩子竟然已经生了! 明明是自己生的,但是森尤诺却没有半点参与感,毕竟之前一直都在学习,玩游戏的经验不多,她压根没有暂停游戏的意识。原来放置在那里剧情竟也可以自己往前推。 开门英子从床上坐了起来,血条掉了很小的一截,游戏日一两天就可以自动补回来。寝具似乎全部都被换过一套,没有沾染半点血迹。 她现在就像是睡了饱觉在醒来一样,浑身上下暖洋洋的很舒服。 穿着青色狩衣的青年趴在她的床边,正闭着眼睛小憩,神色之中有着难以掩饰的疲倦和憔悴。 她只是动了动,禅院昭便立刻惊醒了。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你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开门英子摇了摇头,问道:“孩子呢?” “你睡了一天一夜,要不要先喝点粥?”禅院昭关切地看着她,却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 “我要看看小孩。”开门英子掀开被子就想起身下床。 玩家已经好奇得抓耳挠腮了,这可是千呼万唤始出来的主线任务,她高低要看看自己有感而孕生出来的娃娃长什么样子。孤雌繁殖,放在现实是要发几十篇NATURE名震诺贝尔奖的。 “别急别急。”禅院昭见她这样迫切的样子,赶忙轻轻按住了她,“我这就让人把孩子抱过来。” 侍从顺着他的命令,拉开了纸门,将孩子抱进了房间。 刚出生不久的孩子被裹在襁褓里,还没能睁开眼睛,微微泛红的皮肤看起来分外娇嫩。 开门英子看着这个无论在哪里都能称得上可爱的婴儿,却忽然不说话了。 “要抱一抱小孩吗?”禅院昭轻声问道。他坐在床边,撑着她的身体,语气一如既往的怜爱和温柔。 “这不是我的孩子。”开门英子猝然说道。 一句话让在场的人心跳都漏了半拍。 禅院昭勉强扯了扯嘴角笑了起来:“怎么会,这就是我守在你身旁,看着你诞下的小孩。” 开门英子瞪着他。 那婴儿头顶上被系统明明白白地标注着【隔壁村寡妇王猛的孩子】。 先不说寡妇生小孩和她的名字的槽点,开门英子伸手转过禅院昭的脑袋,让他去看侍从抱着的孩子的脸。 “你再睁大眼睛瞧瞧他是不是我的孩子呢?”她说,“不要对我撒谎哦。” 日常行事离经叛道游戏人间的女孩,此时平静下来认真说话的样子有种举重若轻的威仪。 禅院昭不说话了。 他半跪在床边,张了张口,最终也没能吐露出新的谎言。 在场上所有人都没预见的情况下,开门英子霍然从床上一跃而起,光着脚就踩上了木质的地板,只着白色的中衣就跑了出去。 “英……”禅院昭忙追出了门,可是他的妻子已经如同之前千百次一样轻易地跃上了院墙,粉色的长发披在肩头,被风吹泛起的衣裙飘飘欲仙。 下一刻,她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墙头。 男人追出了庭院,最终只能跪倒在了鹅卵石铺就的地面上。 焦急与痛苦齐齐绞紧了他的心脏。 畸形的孩子意味着不祥,他们一般都活不太久就会死掉。双胎在咒术师的概念里更是极为避讳,像是他见到的那只怪物,分明是如同斗蛊一般一个吞噬了另一个。 如果妻子见到自己生下的是这样的怪胎,一定会被吓坏的,他不忍看她难过。 怀着这样的想法,禅院昭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负责接生的产婆和当时在场的侍女都被他以强硬的手段封了口,不会泄露半分。那如同咒灵一般邪恶的怪物被他让仆人以最快的速度处理掉,又连夜找到了附近刚刚生下孩子的人家,许下重金买下。 这样一来,妻子就不会因为生下的怪胎受到任何人的指点和非议。 他这样汲汲营营,费心算计,最终还是过于自负了。 以凡人的内心妄加揣测,惹了她生气。 —————————— 游戏系统相当贴心,刷新了寻找新生好大儿的主线任务,丰厚的奖励和鲜红的倒计时让开门英子当场出发。 附近的山头都被开门英子之前清理支线任务的时候逛遍了,此时也算得上是轻车熟路。泷野村与泷川村之间横亘着一条河流,沿着河道穿越山谷,玩家的身影在山间留下一道道轻盈的流光。 幸而这条河的流速不算太快,开门英子翻了翻地形图,觉得如果自己回来再晚点可能游戏就要重开了。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她那一向温柔贴心又顺从的老婆竟然会把她辛辛苦苦肝支线任务生下的孩子丢掉。 都已经肝了这么久了,她必不可能接受这一局夭折重开。 此时冬日的季节刚刚过去,气温还很冰冷,即使是河水也刚刚解冻。 在奔赴数里开外之后,开门英子终于远远地看见了被搁浅在一处滩涂的木盆。 系统生怕她看不见,硕大的金色箭头向下指着这一个圆圆的木盆,薄薄的软被裹着的孩子正在里面。 开门英子顿时大喜。 不愧是她的好大儿,这样寒冷的天气在河流里漂了一天一夜还没死。 她三步并作两步,披着白色中衣的脚步分外轻盈,整个人瞬间便跑到了十米开外的木盆前。 在目光落到孩子的身上时,开门英子的动作顿了顿。 在没有任何心理预警的情况下猝不及防见到这样一张脸,四只眼睛并不对称,半张脸与人类相似地排列着上下两只眼睛,而另外半张脸覆盖着如同硬壳面具一样的皮肤,倾斜竖起的两只眼睛如同野兽。 玩家倒吸了口凉气。 啧,小别致,长得真东西。 开门英子乐颠颠地将孩子从盆里抱入了自己的怀中。不愧是她靠隐藏奖励宝箱抽出来的孩子,就是这么与众不同! 冻僵的小小身体感觉到了温暖的热源,原本闭着眼的孩子睁开了两双眼睛。 开门英子这才发觉他竟然是红色的瞳孔。 “真可爱。”开门英子低头,像小动物一样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小孩在冷空气之中已经冰冷的皮肤。 裹着小孩的布衾有些松动,她想要为他调整,却又发觉了孩子的四条手臂,腹部甚至还有着一张不该有的血盆巨口,仿佛是两个人的器官硬生生地塞在了他一个的身上。 难怪被子都围得这么敷衍,将他丢出来的人估计是怕极了,草草一裹就连着木盆丢入了河流里。 望着腹部横亘的那个嘴巴,开门英子没忍住,好奇地戳了一根手指进去,想看看肚子上的那张嘴会不会被噎住。 肚子上的嘴巴吮了吮她的手指,未长出的牙的牙床没有任何的攻击力。 显然是饿得狠了。 ……开门英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此时一天一夜滴水未进的小孩已经是强弩之末,再不呵护就要有点死了。 屏幕外,玩家飞速点击了喂食 的选项。 于是,开门英子豪放地将胸口的衣襟一扯,短暂的纠结之后,选择了正常人都会有的那张长在头部的嘴巴来喂食。 畸形的小怪物有着所有刚出生的幼崽就有的本能,大口大口的吮吸起来。 两双赤色的眼睛都睁开了,抬眼望着此时垂眸注视着他的玩家,四只小手都下意识地攀上了她的衣襟。 过了好一会,它才被喂饱了。 开门英子将孩子层层裹住,将他抱在自己的怀中,贴近体温最温暖的地方。 “别害怕,这就带你回家。” 小怪物粉毛的脑袋被轻轻拍了拍。呆在令人安心的怀抱里,他闭上了眼睛。 【 反派印象已更新。 当前关系值30:他记住了你的样子。 】 开门英子正要带着孩子回家,在转过身的时候,却看到了自己方才并未发觉的人物。 “禅院夫人。”青年一身直衣,双眼蒙着黑色缎带,此时被她发觉自己的停留,也并无任何躲藏的意思,大大方方地寒暄,“没想到这么巧,会在这里遇见。” 他嘴角噙着笑,合拢的折扇轻轻敲打在他的掌心,那是与禅院昭不同的神态,带着一种放荡不羁的风流。 开门英子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这个男人是在叫自己。 “我没有随夫姓。”开门英子说,“不用称呼我他的姓氏。” 尽管只是一个简单的解释,但在现在这样的情景之下却带上了某种划清关系的意义。 五条修彦唇角的笑意深了深。 “那……”她的姓氏在青年的口中打了个转,唇齿间最终却只吐出了两个字,带着一点咬字不清的暧昧,“夫人。” “我今日去探亲,察觉到这里的动静,于是特地来查看,幸好没有错过。”五条修彦说道,“车驾就在附近,如果不嫌弃的话,我乘坐的牛车可以将夫人顺路送回家。” 他巧妙地绕过了开门英子此时光着的双足和略带狼狈单薄的衣服,也没有询问她与禅院昭之间微妙的关系,更没有打探她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开门英子张张口想要拒绝。强悍的体质让她一点都没感觉到踩在鹅卵石上不舒服,凭借她的速度比坐车要快多了。 “外面天冷,哪怕只为了小孩考虑的话,最好也一同进车厢里暖暖吧。”五条修彦似是看出了她的想法,恰到好处地说道。 他的话让开门英子顿时打消了扛着孩子一路窜回去的想法。 “那就谢谢你了。”开门英子真心实意地说道,“你真是个好人。” 如果不是麻将哥提醒,她根本不会注意到孩子被风吹就有可能会死这件事。 守在车旁的家臣没想到自家公子只是出去一会的功夫,就从河边带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子回来。 他尽职地撩起车帘,正要去扶等在一旁的女客,就见他们的少爷五条修彦纡尊降贵地伸出手,亲自将这来历不明的女子扶上了车。 帘幕缓缓落下。 “出发吧,改道去泷野。”车里传来他的声音。 牛车缓缓行驶。 五条修彦靠在坐垫一侧,半支着下巴望向窗外,姿态里有种疏懒的风流。 可实际上,缎带下的六眼却是将所有的目光都投注在了正在抱着小孩轻晃的女子身上,从所有的角度去观察着她。 无法理解。 世上真的有这种情感,即使生下来就是怪物,也有可能会得到没有任何功利的、毫无保留的关爱吗? 5. 名字 既然麻将哥的眼睛可以看穿一切遮挡,那么就没有必要躲藏,更何况开门英子压根没有遮掩的想法。 进入了温暖的车厢内部之后,开门英子就轻轻扯了扯襁褓,露出小孩的脸蛋。 啧,啧啧,啧啧啧。 如果是普通人,会对这种异常畸形的样貌觉得恐惧,但开门英子却越看越满意。不愧是她,绝对开出了普通人开不出的隐藏奖励。 现代社会和网络让人们有了无比粗壮的神经,即使是人外,喜欢的人也是前赴后继。 幼崽,长着四只眼睛,脸蛋圆圆,头身比1:1的幼崽,在开门英子眼里完全属于可爱萌物的范畴。 吃饱了之后又被抱到温暖的车厢里的小不点困倦地闭上了眼睛,在母亲的怀里安心地睡着了。 不哭不闹,更是灵珠了。 开门英子忍不住低头,“吧唧”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夫人是要养育他长大吗?”被忽视了好一会的五条修彦开口问道。 “当然。”开门英子没有丝毫犹豫地回答,她奇怪地看了眼他,“这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 在她理所当然的态度下,这个时代大多时候将怪胎抛弃的正常现象反而像是不正常的,是应该被鄙弃的行为。 正因为知道那些被溺死被埋葬被淘汰的一个个婴孩的存在,五条修彦才愈发感觉到她话语之中有着某种令人动容的坚定。 “养育这样一个不与常人相同的孩子,你也许会受到许多非议,也会很辛苦。”五条修彦提醒道。 “那又怎样呢。”开门英子当然不可能放弃她的主线任务进行母亲角色扮演,而游戏任务的话,有难度太正常了,没有挑战性的话才会让人失去兴趣,“遇到困难去解决就好了。” 五条修彦怔了怔,他此时望着她抚着襁褓的手,试图看出她话语之中的虚假。 或许是他说得还不够清楚,她没有完全理解养大这样的孩子意味着什么。 青年轻微调整了坐姿,变成更面朝她的姿态,语气带着一种为她着想的引导性:“可是这孩子不能给你带来任何用处,反而会带来麻烦。为什么还要坚持把他找回来呢?” 他这样反复的询问让开门英子有点生气了,怎么这人总是在质疑她做主线任务的决心呢?即使建模很帅,也不能总是反驳她的意思吧。 “你难道没有妈妈吗?”她皱眉看他,“妈妈就是这样的啊!” “无论怎样都会爱自己的孩子,生下小孩不是为了索取而是为了给予。” 这是开门英子结合自身经历、网络新闻和经验对游戏精髓的至高理解。 震撼吧,无知的NPC! 牛车在官道上不紧不慢地驶过,车轮压在路面上发出规律的轻响。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白发的青年才再次开口。 “……啊,抱歉。”他说,“是我冒犯了。” 不是这样的,不是所有的母亲都是她话语里的那样。 很久很久之前,他曾以为是的,以为将他生下来的那个女人是如同她话语里所说一样的。然而实际上,他过去将近二十年的人生之中,从未被给予过她所说的那种情感。 此时,比他还要年轻的女孩抱着如同咒物一般可怖的孩子的时候是那样的温柔。 他还是难以理解,运转之中的六眼想要看出她的破绽,揪出她话语的漏洞,拆穿她的谎言。 可一个人的行为不会说谎。 或许正是因为她的举动如此令人感到好奇,他才会兴之所至,怀着自己也不知道如何的心情将人邀请上车。 开门英子并不在意五条修彦的想法,她看了眼自己的血条,发觉不知什么时候那里已经回满了。 一个时辰之后,牛车缓缓停下了。 五条修彦嘴角挂着与平日一般无二的弧度:“看来这场美妙的邂逅就要结束了。有人来接你。” 明明用黑色的纱巾遮住了双眼,他却总能比所有其他人更先看到周围所有的状况。 车厢之外,是禅院家的车驾,不知从何处收了消息的青年匆匆忙忙地下来。 “英,我来接你回家。”不知道是不是外面的天气有些冷,他温润的声音里带了点颤抖。 对于玩家来说,跟谁回去都无所谓——反正麻将哥和老婆都是大帅哥! 开门英子正要起身,却有一把闭拢的折扇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车厢里有炉火所以才温暖,夫人现在的衣服过于单薄了。”五条修彦轻柔地说道。 衣扣被解开的窸窣声响起,宽袍大袖的衣服被梳着白色长发的青年脱了下来。 开门英子一点也没有寻常女子的羞涩,反而是睁大了眼睛盯着他。 车厢之中的空间不算太大,五条修彦往前倾身,将还带有着自己体温的衣服披在了她的肩上。这样的动作让她整个人近乎被虚虚地拢在了他的怀抱之中。 以玩家的视角,可以清晰地看到对方的喉结,还有下颌利落的线条。 而车厢之外,她此时的夫君禅院昭还在寒风之中等待。 开门英子忽而有些好奇对方被纱巾遮住的双眼,但很多建模就是这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时候最为美味。曾经,她很喜欢剧集中的一个眼睛戴布巾的角色,在看到镜头外演员自身的采访之后她的幻想破灭了。 一时之间,玩家遏制住了自己蠢蠢欲动想要去掀对方遮眼布巾的想法。 在五条修彦轻声的命令下,车夫撩开了厚厚的帘幕。 开门英子抱着睡得香甜的小不点下车,禅院昭正等在脚踏前,明明也是在世家之中长大的公子,此时却忍不住在观察着妻子的神色。 她在生他的气吗?在他做出了把孩子调换的事情之后。 禅院昭看不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妻子身上明显属于其他男子的外衣上,顿了顿。 但禅院昭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半跪了下来,亲手为妻子赤着的双足穿上了合适的鞋履,并不假手他人。 就着半掀开的帘幕,坐在车厢之中的五条修彦见了,嘴角上扬,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开门英子穿好鞋之后就跳下了车 。她回头对五条修彦挥了挥手:“下次见的时候我会谢谢你的。” 她熟门熟路地抱着小孩进了自家的牛车里,暖炉将车厢里烤得温暖,小桌上也摆上了她喜欢吃的零嘴。 车子的帘幕落下,禅院昭这才正式地看向并没有下车的五条修彦。 二人一人在车厢外站着,另一人却端坐于车厢之内,一时间都没有新的动作,显出一种微妙的僵持。 “真是抱歉,外面天寒地冻,我就不下车了。”五条修彦不太有诚意地说。 禅院昭并没有生气。对方生来就是天之骄子,继承了五条家祖传的生得术式,自然有傲慢的资本。 “多谢你带了我的妻子一程。”他说道,“事后我必会备下厚礼登门感谢。” “登门就不用了。”五条修彦扯开了一抹笑,“与夫人这样的女子相遇,我想,任何人都会愿意送她回家的。” 五条家的继承人,拥有六眼的嫡系公子,向来风流倜傥,在平安京之中甚受女子欢迎。 禅院昭的脸色慢慢地冷了下来。 “虽然很感谢,但还请五条君自重,”他说,“英是我的妻子。” 车厢里。 开门英子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的小小风波。 ——为什么!为什么她不可以给自己的好大儿起名字? 明明都已经想好了,名字就叫麻辣王子,这样她就是英子女王了。 但是,系统界面上两行字,“姓名”的栏位上已然填入了“两面宿傩”四个大字,灰色的字体完全无法修改,只有“昵称”一栏还是空白的,可以填入字符。 玩家不高兴,玩家敲开了系统问询窗口像是比格一样er地打出了一长串“hy”。 系统:【。】 系统:【因为本游戏是基于原作制作的衍生类角色扮演游戏,故反派角色的姓名无法更改。】 “啊……原来是延伸创作啊……”开门英子后知后觉。 因为是在秋叶原的游戏店直接看眼缘扫货,她也没有注意到自己拿的游戏是否夹杂了这种题材。 屏幕外的玩家恍然大悟:“难怪游戏一开始就跟我说要扮演反派的母亲,还以为是要让我把小孩养成带恶人才能通关呢。” 毕竟隔壁GTA5就有人把游戏玩成了犯罪模拟器。 【那好吧。】开门英子不情不愿地看了看自己可以修改的“昵称”。 她陷入了思考,如果大名是叫两面宿傩的话…… 毕竟也是刚高考完不久,知识还没有还给老师,玩家还可以非常轻松地认出这四个字,但是如果读音变一变呢…… 蓝莓酸奶? 是挺可爱。但太萌了不够霸气。 傩傩酱,傩傩子? 不够创新,没有创新点的想法是要被击毙的。 她诡异地想起了孩子出生的时候自己煮的那碗超好吃的面。 两面宿傩? 不,是两摊素面! 开门英子郑重地在昵称一栏打下了“素面”二字。 6. 离婚 牛车在写着“开门”铭牌的宅邸前停下。 禅院昭先从车上下来,回首想要去扶跟在身后的妻子。然而,开门英子并没有注意到,直接自己抱着孩子踩着车辕轻松地跳了下来。 伸出的手孤零零地悬在半空之中。 明明穿得很厚实,禅院昭却感觉到似有冰凉的东西沉甸甸在胃里。他放下了手臂,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家中的侍从想要从开门英子的手中接过孩子,然而开门英子直接挡开了对方的手。 “不需要你来。”她直白地说道。 万一再把孩子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给丢了埋了或者杀了,主线任务崩了就很完蛋了。或许这才是这个游戏的难度所在? 禅院昭对着侍从摆了摆手,示意对方退下。 “进屋之后,我有话要与你说。”开门英子转过身看他。 她鲜少有这样郑重的时候,禅院昭扯了扯嘴角,却无法像平日里那样露出让她喜欢的笑容来。 寝殿的纸门被合上。 此时已近黄昏,室内被侍从们点上了蜡烛,火炉将这里的温度维持在温暖舒适的状态。 开门英子先将睡着的孩子安置在了床上,这才转身看向正站在门前的禅院昭。 一如既往温润的气质,青色的直衣显出清俊的风骨。只是此时他微微垂着头站在靠门的位置,仿佛是在罚站。 “……对不起。”在开门英子询问他之前,禅院昭率先开了口。 “为什么要把孩子丢掉,换另一个孩子来骗我?”开门英子非常不高兴——这是当然的,谁能接受自己一发抽出的SSR卡差点被掉包成为N卡。 “对不起,我擅自做出了那样的行为。”禅院昭闭了闭眼,“是我自以为是,以为你会因为有这样的孩子而受到非议。” 开门英子看着他不说话。 青年从门前慢慢地走了进来,半跪在了她的面前。在影影绰绰的烛光里,以她的角度可以轻易地俯视到他脆弱的神态和领口下的锁骨。 “以后这样的事情绝对不会再发生。”禅院昭说道,他望向她的眼里隐隐闪着波光,“请您惩罚我的错误,请原谅我的无知。” 虽然老婆现在的神态很漂亮,但是开门英子依旧铁石心肠地摇摇头:“不可以哦,我没有办法原谅你。” 既然这是一个游戏,玩家是唯一的主角,那么她当然要独.裁地决定一切顺遂自身的心意。 “没人可以越过我做决定。”她垂着眼看他。 在她的话语落下之后,原本半跪下的青年脸色瞬间惨白,身体如同失去了支撑一般摇摇欲坠。 “别……”禅院昭跪在她的膝前,手指紧紧地握着她的衣摆,抬起的眼有瞬间的仓皇。 智慧如他,已经隐约猜出了她下一句可能说出的话,他一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攫住了。 可是,开门英子只是轻轻抚了抚他发红的眼角,说道:“我们分开吧。” 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青年的眼角坠落。 “别哭。”开门英子看着他,语调温柔,“再哭的话我会心疼的。” 她没忍住截了个图。 虽然他现在看起来真的很漂亮,不过玩家的底线不会变的! 公子原本挺直的脊梁渐渐弯下了,他明明理智知道她不会再改变决定了,却还是怀揣着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张口说出过去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吐露出的话语:“请您,不要丢掉我……” 自出生以来,禅院昭从来没有求过谁,因为天赋差被丢到处刑房被咒灵环伺的时候也不曾张口求过家主。 可唯独她不同。 他大着胆子将脸靠在她的手掌上,学着自己曾见过的那些取悦他人的手段,轻轻扯开自己的直衣领口。 随着他的动作,开门英子开始瞳孔地震。这从来没有见过的架势让她有点结巴,甚至开始回忆自己是从哪个年龄层的货架上拿到的这款游戏。 “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开门英子说,“即使是这样我也不会改变决定的!” “我知道的。”禅院昭露出了一个笑容,眼泪却扑簌簌地落下来,“我不会纠缠您的,明天我就会离开。起码、起码到今天晚上,您依旧是我的妻子,可以吗?” 开门英子用最后的理智拉着禅院昭去了偏殿,临走前不忘给两面宿傩拉下了遮光的帘幕。 青年躺在榻上任由她的注视,望着她的时候眼里如同一汪春水。 粉色的长发与黑色的长发纠缠在了一起。 【玩家与禅院昭婚姻关系破裂,婚契作废。】 ———————— 开门英子看着自己的孩子一天天地成长起来。 ——比起普通人类来说,确实是飞速的成长。 三天学会翻身,七天学会爬行。 “素面。”开门英子站在纸门前,看着精力旺盛的小怪物自己从床上翻到地上。他继承了与她 一样粉色的头发,现在只长出了一层浅浅的发茬。四只眼睛此时都将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他兴高采烈地爬了过来。 等他将要越过门槛的时候,开门英子将他抱了起来。 宅邸之中所有属于禅院昭的人都在开门英子的要求之下被撤离了,因此四手四眼的小不点不会吓到任何人。 禅院昭离开的时候留下了一笔相当丰厚的钱财,理由是为她添麻烦的赔礼,这件东西开门英子当然直接笑纳了。 小素面埋首在母亲的怀里,发出一阵除了自己没人可以听懂的婴语。 “怎么还撒娇。”开门英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我们来玩游戏吧。” 室内的地板都很干净,开门英子拿了一个手鞠球,这是禅院昭之前送给她的礼物,据说是贵族的女性之间会流行用它来玩游戏。 寝殿的纸门被拉开,明亮的光线顺着敞开的门扉落入宽阔的室内。 开门英子盘腿坐在位置上,将手鞠球抛到不远处,于是被勾起了兴趣的小孩顿时爬起来往球被丢的方向过去,将它抱回来,放回了她的手中。 “很不错嘛。”开门英子夸奖道,她揉了揉小孩的脑袋,将球抛得更远。 于是小孩又跑过去捡。 来回几次之后,开门英子发觉小孩的速度明显变得更快了。 她的孩子果然是天才! 看着小素面把球递回来,开门英子没忍住,把他抱在怀里好一阵揉搓,亲了亲他鼓鼓的小脸蛋。 以为是在与自己玩闹,沉浸在母亲的关爱里,小小的怪物发出了幼儿才会有的快乐的笑声。 开门英子忽而若有所感,她走到大门前,便见从门缝之中送来的信笺。 那上面写着语义柔和而浪漫的和歌,落款是五条修彦。 自从禅院昭离开之后,属于五条修彦的和歌便一封接着一封地被递了过来。他似是嘱咐过侍从,因此送信的人从来没有敲开过她的大门,每次都是这样从门缝之中送入。 开门英子查看信笺的内容,这次与前面几次不同,对方送来的内容里,措辞彬彬有礼地写着他请求隔日来拜访,取上次披给她的外衣。 信笺上带着淡淡的芳香。 “用这样的借口见面,还真是老套。”开门英子轻笑了一声。 某种程度上,麻将哥也是一个非常自我的人呢,没有让侍从敲门取得回信,因此也巧妙地避免了她可能会有的拒绝。 7. 六眼 在两面宿傩出生的第三十天。 开门英子正盘着腿坐在檐下,试图跟着网络上的视频教程给小小的孩子缝制合适的衣服,手里拈着兰花指,在布料上留下歪歪扭扭蹩脚的针头。 市面上的衣物完全不适合现在的小素面,他有着四只手,普通的袖摆完全套不进去。 开门英子本来曾试图找过附近村庄的绣娘,但普通人一般见到两面宿傩的样子就两眼翻白吓得够呛,根本没办法帮助她做一件衣服。 反正做衣服也是游戏生活里的一小部分,开门英子兴致勃勃地开始尝试了! 她将针穿过了布料! 隔了巴掌远她又把针重新穿了回来! 然后再重新穿回去…… 诶,针头怎么弯了? 开门英子智熄地发现,是因为她不小心扎到了自己的手指,手指头倒是没有发生任何事。但由于玩家力气太大皮糙肉厚,试图在缝衣服的时候大力出奇迹,针头直接弯掉了。 弯掉了。 她心虚地左右看看,发现小素面正在一个人玩爬树的游戏,并没有注意到他母亲这令人尴尬的壮举。 于是,开门英子顿时硬气起来,手指一拂,重新轻轻松松地就把缝衣针的针头捋直了。 除了中间有点略微不自然的弯曲,这根缝衣针依然是一根好缝衣针。 开门英子低头继续干。 风吹过庭前的樱花树,于是便有晚樱的花瓣洋洋洒洒地落下来,空气之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芬芳。 只有一个月大的两面宿傩远异于其他孩童。婴儿的抓握能力本来就是强项,而两面宿傩只在短短的几个呼吸之间就已经顺着树干往上爬了很高,一直到第一个枝杈所在的地方。 四只手将他牢牢固定在树上。 开门英子又奋斗了一炷香的时间,就完全跟不上视频教程里所说的针脚往哪里拐了,她最终只盯着东一块西一块的布料陷入沉思。 有时候呢,人不能过于为难自己做不擅长的事情。 她愉快地决定把这件事先放到一边。事已至此,不如玩玩小孩吧。 开门英子四处环顾,最终视线落在了樱树的枝杈上。 年幼的孩童顶着一头粉色的头发,正趴在粉色花朵的树枝掩映之间看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怎么跑到那上面去了?”开门英子笑起来。 如果这是在现实世界的普通婴儿,她可能就要瞬间化身尖叫鸡并速速爬树救人,但游戏里的话她的好大儿就是如此强健。 “啊……”小小的孩子还不会说话,只是应了一声,四只眼睛双双都盯着下面的女子看。 “嗯……难道是下不来了吗?”开门英子看着他趴在上面一动不动的样子,顿时恍然。 她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了樱树下。 “下来吧,我接着你。”开门英子说道,黑色的眼睛比寰宇还要包容。 小素面没有犹豫,他直接松开了抓着树枝的手。小小的一团从空中落下。 开门英子张开手臂,轻松地接住了他。 她忍不住亲了亲他竖起的红色眼睛:“宝贝好厉害,可以爬这么高。” 对一个月宝宝的夸奖一连串地从她的嘴里说出来。 “真不愧是我家的小孩。” “妈妈怎么这么喜欢你呢……” “今天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小孩子被她逗得“咯咯”直笑。 正在这时,开门家的门扉被敲响了。 开门英子将孩子放在自己方才做缝纫的软垫上,针线都已经被她收好了,只剩下那件半成品“衣服”还在。 她踩着石阶穿过庭院,拉开了大门。 穿着黑底金纹狩衣的男子站在门前,银白色的长发被松松地束起,耳垂上缀着与衣服相称的黑色宝石,身上带着淡淡的不知名香草气。 ……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看起来还要骚包,像开屏的孔雀。 开门英子这样想。 “冒昧前来拜访。”五条修彦说,“叨扰了。” 开门英子困惑:“啊?你不是提前半个月就在信纸上写了吗?” 她的话让五条修彦沉默了。 他低头,用手捂住了一侧的脸颊,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夫人还真是可爱呢。” “进来吧。”开门英子打开门,将青年迎了进来。 隔着黑色纱巾,五条修彦的六眼甚至不需要专门聚焦,就将整座庭院的状况完全纳入眼底。 那个有着四条胳膊的小怪物明显与初见时候濒死的状态截然不同。 它很强壮。 明明还只是刚刚出生,可是身上已经有了咒力隐约的流动。 “你将他养得很好。”五条修彦说。 “那当然。”开门英子把孩子抱起来转了个圈给他看,“只过了一个月,就长大了这么多。”她用自己的手指比了比。 “夫人的孩子自然与众不同。”五条家的公子轻声附和。 这句话顿时让开门英子这个炫耀孩子的母亲甚为满意。 麻将哥,人好看,很上道嘛! “哦!还有上次你的衣服!”开门英子直接将自己儿子塞进了面前打扮得精致漂亮的青年的怀中,完全没有注意到一大一小同时僵硬的身体。 她穿着木屐,行动完全没有受到这样的鞋子的影响,“噔噔”地进屋跑上楼去。 五条修彦整个人都如同木头一样僵,他从来没有抱过任何这个年纪的小孩。在五条家,他是当之无愧的下一任家主,根本没有人会让他做这样照料别人的小事。 他捧着这个孩子,说如同捧着一个炸弹有些过分,但也跟捧着一个特级咒灵差不多了。 而两面宿傩同样如此,他从来没有跟妈妈以外的人有过什么接触,此时被人以一种完全不熟练的姿势提着腋下,顿时开始挣扎起来。 明明只有一个月大,乱动起来的力气却极大。 五条修彦差点控制不住,他用了力气将小孩提起来,差点被对方揪住自己挽起的长发。 “别动。”他说。这次有了准备,手臂伸直,提着领口将小素面提到了半空之中。这样哪怕小孩张牙舞爪都无法让他像刚刚那么狼狈。 开门英子从楼上抱着那件衣服下来,就看到了五条修彦手臂举得直直的,将小孩拎在一米 开外。 而小屁孩无能狂怒,疯狂挣动,四只眼睛的表情看起来非常抽象。 玩家停下了脚步,怀着邪恶的心情拉开了窗口截动图,在图上P了一句“被命运抓住了后脖颈”,今天她的表情包又有丰厚的进账。 “夫人还要看多久我的笑话。”五条修彦轻叹了口气,神情之中难得带了一点无奈。 他微微偏过头看她,虽然隔着遮住双眼的布巾,但视线给人的感觉依旧分外强烈。 “好吧好吧,我现在就来救你。”开门英子这会一点都不着急了,踩着台阶慢慢地走了下来。 几乎就在她走过来的时候,两面宿傩就没有再挣扎,而是冲着她的方向张开手,嘴巴也瘪了起来,红色的眼里闪着波光,显得很是委屈。 开门英子将人接到怀里,顿时就被他的四条胳膊牢牢地缠住了,甚至不需要她自己费力抱着。 “别闹。”开门英子轻轻拍拍他的脑袋,将小孩放在了木质的地板上,“妈妈在忙,自己去玩一会。” 虽然刚刚在五条修彦的手中大肆挣扎,但此时的小素面还是一个相当听母亲话的乖孩子,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抱着她脖子的手臂。 开门英子将臂弯里的衣物递给青年,对方却没有立刻接过。 “其实只是一件衣物而已,”五条修彦说,“我本该将它送给夫人,但又恐没有这一个借口的话,夫人会不愿见我。” “不会哦。”开门英子摇头,“你如果想来可以像今天一样直接敲门,不用递拜帖或者念诗都可以哦。” 玩家的大门对着所有的NPC敞开!就是这样的胸怀宽广。 “多谢夫人,我会常来拜访的。”青年勾起唇角,“平安京内的女子多会收到男子对她们求爱的和歌,夫人这样的美丽,理应同样才对。” “你要追求我吗?”开门英子微微睁大了眼睛,虽然有点惊讶,但又在意料之中。 在游戏之中,婚配度高的男子都会对她产生“爱情”吗?就像是乙游的男主一定会随着剧情爱上玩家一样。 开门英子不知道答案,不过,她从来不会怀疑自己的魅力。 “如果要这么说的话,也可以。”五条修彦坦然地承认了,他凑近了过来,呼出的气息近乎与眼前的女子交缠,“在那次雪中见面之后,我的心脏就常常因为你而感到悸动了。” 他们的初见是在她的婚礼,她一袭嫁衣容颜极盛。 五条修彦虽然感到惊艳,但他并不会因为浅薄的容貌就轻易动心。真正让他触动的是她未施粉黛,将刚出生的小怪物抱在怀中的时候。 然而开门英子没有回答他的话。她眼疾手快地伸手,想要去触碰对方遮住双眼的纱巾。 特级咒术师五条修彦当即反应了过来,下意识抬手阻挡。 短短的一息内两人过了数招,但谁也没有试图拉开距离,比起战斗反而更像是在调情。 开门英子步步紧逼,直到白发青年的肩膀撞上了廊柱。 他没有再继续反抗,而是任由女子伸手,拉下了他脑后的系带。 黑色的布巾缓缓飘落。 那是,天空一般的广阔而浩渺的双目。 8. 幸运 玩家:我靠。 玩家:我靠我靠我靠。 明明只是把青年遮住双眼的布巾取下来,但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却有一种脱掉内/裤的涩感。 蓝色的眼睛,白色的睫毛和长发,在不说话的时候有种高高在上的神性。 她有种过去十八年从没有跳动过的春心忽然开始跳动的感觉,游戏设定这么高的婚配度果然非常、非常有道理。 开门英子呆了一会,才说道:“……虽然之前曾经听昭与我说过你的术式是在眼睛,现在我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五条修彦低头凑近了她,六眼可以清晰地捕捉到她脸上的细细的绒毛。 “在这样的时候,就不要提到另一个男人的存在了吧。”他倚靠在身后的廊柱上,一只手揽着她的腰贴近自己,另一只手轻轻捏着她的后颈。 玩家压根没有在意他人掌握自身命门这件事,她不同于任何一个久经训练的咒术师,没有半点这个方面的条件反射。 她依旧注视着青年的眼睛,却发觉白玉有瑕。每当眨眼的时候,双眼的眼皮上就会露出各一道淡淡的横向的疤痕。 当一个玩家在游戏之中的时候,她有可能不会失去智商,但绝对会失去情商。开门英子没有询问他人隐私的尴尬,只有什么好奇心都要满足的勇敢:“为什么你的眼睛上会有伤痕?” 在做支线任务的时候,开门英子曾经得到过治疗类的咒术,名为“反转术式”。 只要使用这个技能,身上所有受到的伤害都可以在转瞬之间治好,疤痕完全不会留下。技能说明上有标注这并不具备唯一性,即使是NPC也有许多会掌握这个稀有的治疗能力。 麻将哥这样好的家世,怎么会在重要的眼睛上留疤。 “你这样的人,应该已经掌握了反转术式才对。”开门英子说。因为自身拥有强大的实力,所以她对具有同样强大能力的人会有所感知。 五条修彦的神色淡了淡。 一直挂在唇角的微笑消失之后,那种淡淡的非人感又出现在他的眉目之间。 从这样的气质上来看,玩家与他反而有了一种奇特的相似之处,都有一种不容于世间的神性。 “夫人真的想知道答案吗?”他的手指轻轻绕着她粉色的发丝,“如果要知道答案的话,夫人……是要成为我的夫人的。” 开门英子:“你想要与我结婚?” 她神色困惑:“但我觉得你并没有特别喜欢我。”比起前夫哥当时热烈到几乎无法掩饰的感觉,眼前的人神情看起来总像是隔了层面具。 “……啊,”五条修彦轻轻吐了口气,他手指抚上眼前女子的耳朵,脸上又渐渐恢复了原本似笑非笑的神态,“算了,如果是夫人的话,想要知道也是可以的哦。毕竟现在已经几乎不会有人会问我这个问题了。” “等下,是要讲很久吗?”开门英子突然从他怀里仰起头。 她拉起他的手带着他坐在了庭间的榻榻米上,旁边则是潺潺的溪流。 开门英子坐在蒲团上,熟练地点火烹茶,对他露出了鼓励的神色:“讲讲吧。” 游戏的时间本就分外自由,她有大把时间可以倾听他所有原生家庭的不幸和创伤! “其实只是很简单的事情。”五条修彦说,“像我这样的眼睛,在出生的时候就会得到家族上下的重视,直接当做继承人来培养。” “嗯呐嗯呐。”玩家捧着下巴坐在他的身侧,歪头看着他。 “在这样咒术全盛的时代,一个稀有而脆弱的六眼很容易成为靶子,有许多术师试图刺杀我,但他们都失败了。”五条修彦半垂下眼,“直到我六岁即将觉醒术式的时候,有人真的成功了。” “所以这两道伤疤就是当时留下的?”开门英子问道。 “是啊,当时造成伤口的武器附加了特殊的束缚,这双眼睛差点被毁掉呢。”五条修彦的语调轻松,“那也是我第一次杀人,疤痕作为纪念就留下来了。” “哦……”开门英子正要说什么,目光却忽而停了停。 她忽而站起身来。 一直都只会爬动的小素面,不知什么时候出了房间,颤颤巍巍地用穿了袜子的双脚踩在了石板上。 ——这是两面宿傩第一次学会走路。 小孩慢慢悠悠地往前走,开门英子没有说话,而五条修彦同样如此。她是因为很惊喜,而他则是抚着扇柄,那双如同天空一样的六眼只给了两面宿傩轻轻的一瞥,随后全部的注视便只落在了粉发的女子身上。 她脸上是不曾对外人展现过的温柔,那种神情让她的面庞都因此显出一种柔和的光辉。 小孩一步一步走近母亲的怀抱,在距离还有三四步的时候,开门英子直接上前弯腰将他抱在了怀中。 “素面酱,学会走路了呢!妈妈好高兴。”她抱着小孩转了一个圈,目光亮晶晶的。 五条修彦没有打断母子间的交流,只是垂眼,将热好的茶壶从支架上取了下来,为自己也为她各沏上一杯。 在过去,他曾以为母亲也会这样一直一直地如同这样爱他。可惜的是 ,他的母亲所爱的并不是她的儿子五条修彦,而是六眼。 当六岁那年得知他的眼睛毁掉的时候,母亲第一次扇了他一巴掌。 白发的孩子摔在地上,只觉得被打的左耳嗡嗡作响。 “怎么这样不小心?为什么不好好保护自己的眼睛?!”她歇斯底里地对他哭喊,“我那样辛苦地照顾你,你就成了这样一个废物吗?” 后来,她与父亲再生下了一个弟弟。 五条修彦不在乎父亲的缺席和失位,可却在意母亲的漠然和背叛。毕竟,只有自己在乎的人才会真正伤害到自己。 隔年,遍寻名医后,五条修彦恢复了双眼,抱着弟弟的母亲又开始对他展露笑颜,告诉他新生的弟弟完全没有他更重要,问他先生最近教授的咒术是否学会了。 此时,在他的六眼之中,粉发的女子仅仅因为孩子学会了走路而露出了完全没有任何矫饰的笑,在额头给予了一个又一个亲吻。 “他的天资极好。”五条修彦说道,“我的六眼能够看出他这样的年纪,身上就蕴藏了很丰厚的咒力。” “是吗?”开门英子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 “你会想让他成为一名咒术师吗?”五条修彦拉开了折扇,在臂间轻轻摇动。 “不会。”开门英子斩钉截铁。 这样的回答让白发青年露出了饶有兴致的神情:“哦?你不喜欢咒术师吗?如果做咒术师的话,你的儿子会成名,他会非常、非常出色。” “我不喜欢、也不讨厌咒术师。”开门英子坦然说道,“但是是否要成为咒术师,未来要做什么,这是小素面自己要思考的课题。咒术师只是未来无数可能性之中的一个而已。” 她盘腿坐着,轻轻拉起了小素面的的两条胳膊,让他在自己的小腿上轻踩着。 五条修彦沉默了好一会。 在平安京之中,他总是风雅而健谈的,但他发觉,自己在面前这个女子这里却常常感到无言。 明明自己是即将继承五条家的准家主,此时竟然会对一个只有一个月大的小孩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嫉妒。 “他这样的孩子,能够有你这样的母亲,很幸运。”他由衷地说。如果换成任何其他的人家,都很难会想认真养育这样畸形的怪物吧。 “不是他很幸运,是我很幸运哦。”开门英子说,“能够有机会成为两面宿傩的母亲,将他养大,我很高兴。” 她言笑晏晏,说着在她自己眼里很寻常的话。 五条修彦的心跳却乱了节奏。 9. 叔叔 养育孩子最有成就感的一件事就是看着他一天又一天地长大。 放在游戏之中的时候,相比现实加速的时光更是如此,有可能一个错眼,上一刻还在襁褓之中的孩子就已经要能跑能跳了。 开门英子最终放弃了头铁地自己缝制孩子的衣物,而是找村中的妇人帮忙。 虽然许多人在见到两面宿傩第一面的时候就连连拒绝了,但她最终还是找到了一个愿意为小素面做衣服的女子。 样貌看起来有些眼熟,穿着一身灰色的衣服,名字叫做阿水。 开门英子很惊喜,给了她许多酬劳,但阿水并没有接受。 “夫人或许不记得,但在之前夫人曾有恩于阿水,阿水能给夫人解决困扰很高兴,怎么会收夫人的钱呢。”女人笑着说道,她只要了开门英子给的布料带回家缝制。 在这种时候玩家又突然点亮了作为种花家留学生的人情世故了,虽然不记得这个姐妹说的恩惠,毕竟她杀的咒灵很多,救过的NPC也很多,根本记不住,但不妨碍她多塞了料子很好的布匹给她。 “阿水家里也有小孩吧,多的布料给自己、给小孩也做一些贴身衣物呢。”开门英子说。 这次,阿水没有再直接拒绝,犹豫了一会,就道谢着接受了。 虽然常年劳作,但是阿水看起来很年轻,甚至可以被称作是少女。因为她本来就年少,十七八岁的年纪为了孩子操劳,在这个时代很常见。 玩家偷偷把钱塞进了布料最里层,这样等开始缝制衣服的时候需要发现的人就可以得到它。 开门英子亲自把阿水送到了门口,无论是禅院昭还是五条修彦都没有得到过这个待遇。 她站在门扉前,笑着挥挥手送她离开,直到阿水的影子也消失不见,开门英子才回身关门。 以前玩家并没有随时关门的意识,她并不知道这个村庄的风土人情是否淳朴,但这样大的宅院的确从没有人来偷盗过。现在关门,是因为小素面学会爬之后,就开始探索新世界,有一次夜晚爬出了大门外,开门英子被系统提示之后才发现,迅速地将人捞了回来。 虽然开门英子的速度很快,但隔天她清晨去买早点的时候就从NPC的言谈间听到了村里闹婴鬼的传说。 开门英子:彳亍口巴。 自此之后,玩家学会了每次出门都翻墙,再没走过正门。 在游戏里这个时代,家门前并没有信箱这样的东西,但某一天开门英子打开门的时候,大门外不知何时被修好了一个黑檐白底的、与信箱很相似的长方体木柜。 她打开箱子门就看到了放在里面的钥匙,钥匙下有一封信和一个包裹,信上是前夫哥的笔迹。 上面前夫哥很诚恳地他们两个人毕竟有过夫妻之实,会为此负担起责任,会常常寄钱和物来,如果有任何需要的东西也都可以在信箱里留言。 虽然玩家并不缺钱,但前夫哥这样体贴,她就大手一挥回了个已阅。 都说古代的车马很慢,但开门英子基本上每天打开信箱,里面就会有新的物品出现,比王者荣耀里野怪刷新还要准时。 开门英子不会再跟前夫哥再续前缘,现在这样的距离反而刚刚好。 她偶尔会出门去祓除咒灵,但因为素面的存在,只会在家近处活动,并不去更远的地方,免得回来发现好大儿自己跑出去被村民或者术师发现当妖怪收了。 眨眼间又是一个月过去。 小素面走路已经走得很好了,开门英子出门的时候经常缠在她的身边,张开手臂要抱,想要让她带着他一起出门。 而每当开门英子回家的时候,无论她从哪个方向翻墙回家,小素面都会从家里各个方向冒出来迎她。 开门英子去了附近村庄的市庭,这与她老家每个一段时间会有的“赶集”很相似,市面上会有许多好吃的和好玩的。在小时候她常常跟着自己的妈妈一起去逛,现在对带着小素面出门也很心动。 不过,小素面的衣服还没有做好,不能直接出现在这样人流如织的地方。玩家仅存的良心让她知道自己不能直接把人拎出来吓跑所有普通NPC,只逛一次街和次次都有街逛她还是明白的。 开门英子买了各种口味的唐果子,提了满满一大袋往家赶。对于普通人来说两座山是很远的距离,对于开门英子来说她可以从一个山头跳到另一个山头。 只要在落地前受身,就不会摔死。 开门英子一路风驰电掣,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赶回了家,被她稳妥地收在怀里的唐果子还存着热气。 当她落地的时候,才只刚刚站稳,就听见了“哒哒”的脚步声。 开门英子回头,只见小小的素面穿着有些宽大的衣物,急急地迈过纸门浅浅的门槛,赤色的眼里满是她的倒影。 他张开嘴巴,“啊啊”地表达着自己的激动。 “慢点慢点,别着急。”开门英子大踏步往前走过去接他。 她还记得自己有一次出门的场景,那次咒灵所在的位置有点远,她稍微多耗费了一些时间,过了一下午,在太阳将将落下的时候才回家,当时小素面抱紧她的时候,异于常人的四只眼睛竟挤出了眼泪。 那时她笑着用食指刮了刮小孩的脸蛋,逗他:“怎么还哭了?” 小小的人不知道何时就有了羞耻心,埋在她的怀里左右摇晃不肯承认自己因为母亲回家晚了而哭鼻子。 现在,小素面跑过来,开门英子如同过去每一次一样蹲下身来,张开手臂将他迎入怀抱。 他张开口:“M……” 努力了两次之后,小素面终于说了出来:“Mama……” 当他的话音落下的时候,人也扑进了开门英子怀中。 玩家有些惊讶的微微睁大了眼睛。 “你刚刚叫我什么?再说一遍。”开门英子有些抑制不住自己上扬的嘴角,低头看着自己家的小孩的发顶,鼓励道。 在第一次学会说出来之后,后面就会变得很顺畅。 “妈Mua……”小素面从她的怀里抬起头看她。 于是,劈头盖脸得到了属于母亲的香吻数枚。 小小的人挣扎着。 四只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在这样的时候,开门英子同样看到了系统弹出的信息。 【 反派印象已更新。 当前关系值70/100:妈妈,他的。 】 “猜猜妈妈给你带回了什么。”开门英子将唐果子掏出来,牵着他的手走到房间里的几案前,把食物放在桌上,“要先去洗手才可以吃哦。” 虽然说给两个月大的孩子吃油炸类的甜点听起来有些过分,但是玩家知道两面宿傩不是普通的小孩。上次她买的一锅炖肉都被这小子偷吃光了,当时玩家都已经在研究游戏是否有医疗系统了,但这个没心没肺的小素面自己睡得可香了,一点也没有受到消化不良的困扰。 尽管很渴望吃到妈妈带回家的美食,但素面确实很听话,乖乖地任由开门英子牵着手,到庭院里的竹竿往外流动的水前净手。四只小手都被母亲洗得干干净净。 ——————— — 在夜幕降临的时候,整片天空都被染成了晚霞的颜色。这里没有城市之中的喧嚣繁华,视野从来不会被任何高楼大厦遮蔽。 开门英子正要收拾餐桌,将小素面哄睡,就听到有人敲了敲门。 她猜出了来人的身份,并没有第一时刻去正门前,只是继续手上的工作,将用过的碗筷放到流动的水前清洗。 在几秒钟之后,她就感觉到了站在自己身后的男子的呼吸和温度。 “夫人都没有要迎接我吗?”青年发出了有些委屈的声音,明明身材高大,却弯下腰来,用下巴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两手环住了她的腰肢。 “你哪次不是不请自来呢?”开门英子听到了他的话语,只轻笑着说道,她语气轻佻地叫他的名字,“麻……”一个字刚说出来,玩家就意识到了不对。 “五条。”她最后关头想起了麻将哥的姓氏,在把绰号叫出口之前刹住了车。 “我们已经有这样亲近的关系,夫人还是只愿意称呼我的姓氏吗?”五条修彦露出更加受伤的神色。 他已经发觉,眼前的夫人更吃软不吃硬,如果放下一点身段,就会得到她的怜爱。 “那你想我叫你什么?”开门英子将他环绕在自己腰上的一只手打开,放了一个要刷的碗上去,“叫公子吗?” 在五条家十指不染阳春水的下一任继承人,竟也就这样乖乖接过了她递过来的碗,没有半点不情愿。 “公子不可以,如果是叫公子的话,平安京有那么多的公子,我怎么知道你只叫我一个呢?”眼睛上戴着纱巾的青年发出了拒绝的声音。 “既然变得亲近,我想要夫人可以叫我的名字。”青年说道,“只叫姓氏的话也太生疏了。” “……是吗?”开门英子想了想,“那我叫你……” 她再次卡壳了。 每次在脑海之中都是麻将哥麻将哥地喊着,她还真没记住对方的名字到底叫什么。 就在玩家紧急地要点开他的游戏个人信息看名字的时候,五条修彦已经若有所觉,怀疑地开了口:“夫人犹豫这么久,不会是忘记我的名字了吧?” 开门英子:“……哈哈,怎么会。” 玩家不会心虚,但此时在六眼的灼灼注视之下也难得地感觉到了一丝尴尬。 白发的青年轻轻叹了口气。 “夫人啊夫人,我真的要生气了哦。”但是,还是拿夫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请记住我的名字,叫我修彦,或者阿彦,可以吗?”他歪头看她,纱巾从他的眼下滑落,露出漂亮的苍蓝色双目。 “好啊,阿彦。”玩家丝滑地改口,完全没有任何亲密称呼的心理负担,“那么,阿彦现在帮我刷碗呢?” “嗯,好啊。”向来出手都是强大术式的五条修彦,学着她的样子生疏地将碗凑到水池边清洗。 “我去看看素面。”开门英子说道,“最近小孩的力气越来越大,现在已经能够徒手掰断门框了。” 她左右看看,目标明确地爬上了屋檐,将在揪枣树叶子的两面宿傩从上面抱了下来。 “阿彦阿彦,小素面最近学会说话了哦。”玩家迫不及待地跑到友人的面前炫耀,她低头看着小素面,“来叫妈妈。” “妈妈!”素面非常给面子,奶声奶气地叫了她。 “这是你的五条叔叔,叫声叔叔。”开门英子指了指站在前面的青年。 然而,两面宿傩的嘴巴就像是被封印住了一样,一个字都不肯往外蹦,连有时候会发出的“啊啊啊”都没有了。 10. 夜晚 开门英子本想再鼓励两句,但两面宿傩直接背过了身,拒绝看到站在另一侧的五条修彦,一个劲地往她的怀里钻,明显是不待见这个新鲜出炉的叔叔。 “好吧好吧,不愿意叫也没有关系。”开门英子宽容地拍了拍小孩的背。 他是她亲自生下的孩子,平常在她面前一直很乖巧,此时小小的任性看起来更可爱了。 五条修彦洗好了碗筷,自己外衣的袖口同样被水沾湿了。 “夫人家里有我可以换洗的衣物吗?”他问道。 “没有哦。”开门英子摇摇头,“昭离开的时候,我让他带走了他所有的物品,包括衣物在内。” “那这样的话,我只能厚着颜面,恳请夫人让我在这里借住一晚了。”五条修彦微微歪过头看她,神色之间并没有在女方家中留宿的羞赧。 “想住的话,房间很多,你随便挑一个就好了。”开门英子说道,她扫了眼他被水浸湿的衣袖,即使不擅长刷洗盘子,以他的实力也不应该会沾湿衣服。 战斗的时候可以做到举重若轻,那日常的时候不可能连这样简单的东西都无法控制。 玩家默许了他想要留宿的愿望。 太阳彻底落了下去,泷野村之中也变得静谧。清凉的夜风吹拂了庭院之中的树木,偶尔落下一两片花瓣或是枝叶。 在没有任何遮挡的空地中间摆了躺椅和小几。 开门英子躺在了其中一张躺椅上,两面宿傩披了毯子,趴在了她的怀里。 五条修彦同样丝毫不见外地自己躺倒在了另一张椅子上。 今夜的夜空分外晴朗,于是漫天繁星清晰地如同伸手就可以摘下。 白发的青年没有戴着遮挡自己双眼的布巾,苍蓝色的六眼注视着星空,如同天空倒映着天空。 “累不累?”开门英子问道。 五条修彦慢了半拍,才意识到她是在询问自己。 粉发的女子并没有看他,而是同样望着天空,眉目舒展。 “六眼这样得天独厚的天赋,平常需要遮盖起来,是因为它运转时候的消耗会很大吧?这样一直开着的话,会不会觉得累?” “有反转术式的存在,如果大脑觉得累,只需要用反转术式重置大脑的状态就可以了。”五条修彦轻轻拨动着手中折扇的扇穗,说。 “状态可以重置,但累的感觉不会消失啊。”开门英子这次坐了起来,偏过头看他,“这样的眼睛,就算是闭上之后,也会被动不停地接收外界的信息,你会休息不够吗?” 白发青年放在折扇上的手指紧了紧。 他身边的人形形色色,托举他的人,崇拜他的人,声称爱他的人很多,可这些人,却没有一个人对他问出过类似的问题。 他笑起来,却没有直接回应她的问题:“夫人在关心我吗?” “嗯呐。”在表达自己这件事上,玩家一点也不扭捏,“阿彦虽然常常是笑着的样子,但是看起来却不是真正的开心。” “嗯……或许吧。”五条修彦说。他还是没有给予直白的回答。 明明可以说一些漂亮话,此时他却沉默了下来。或许他是期待得到这样的注视和关心的吧,然而当这样的事情真正降临的时候,五条修彦反而不知道该如何承载了。 圆滑的面具已经彻底融入了在了他的身上,如果将那幅微笑的假面摘下,他也不知道自己会是怎样的人。 她会觉得他是一个沉闷的、无趣的、疲惫的普通人吗? 这个时代的夜晚,灯烛对普通人是奢侈品,于是人们大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开门英子自己什么时候休息都有可能,但小孩子是不可以熬夜的。 摇椅轻轻地晃着,小小的素面趴在母亲的怀里,在熟悉的气息之中渐渐睁不开眼,很快悄然睡了过去。 头顶上,漫天的繁星依然在夜空之中闪烁。 开门英子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依旧轻轻拍着小孩的后背,直到他睡得越来越熟。 “我先把他送回去睡了。”玩家起身说道。她回到了寝殿,将小素面安置在床上。 不过,开门英子自己并没有打算睡觉。 既然今天五条修彦留宿,肯定是要有游戏剧情发生的。如果待在房间里什么都不做,反而可能会错过游戏环节。 所以,开门英子又轻手轻脚地拉开了纸门出去。 五条修彦还留在原来的地方没有动,那双标志性的六眼闭合着,像是睡着了。 开门英子走过去,坏心起来,伸手在他的面前晃了晃。 不过,她只晃了两下,就被对方握住了手腕。 “夫人没有立刻休息吗?”五条修彦睁开眼,躺在椅子上看她,银色的长发披在肩上。 开门英子顺着他的力道前倾,一只手在他的胸前,另一只手则撑在了青年的耳侧,半趴在他的身上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被水沾湿的外衣挂在廊间的架子上,此时的他身上的衣服依然层层叠叠,却远不符合贵族在外的礼制。 那双过于漂亮的蓝色眼睛里有玩家看不懂的情愫。 不过,开门英子迅速得出了答案:他在勾引她。 如果不有所行动的话,那也太对不起玩家的身份了。 “难道不是因为你在等我吗?”开门英子说。她的右手压在他的胸膛,可以感受到对方温热的体温和心脏有力的搏动。 “啊,被夫人看破了。”五条修彦微微一笑,“您想对我做什么呢?如果是今晚的话,说不定我全部都可以接受哦。” 或许是月色太美,或许是她刚刚所说的话,总而言之,此时的五条修彦选择了放纵自己的神经,稍微流露出不属于五条家继承人的某些任性来。 这是一个送上门的小蛋糕。 开门英子下了定义。 玩家俯下了身,浅浅尝了一口。 五条修彦常年不离身的折扇落在了地上,散开了几片扇叶。 粉发的少女并没有如他所想那样亲吻他的唇,而是蜻蜓点水一般,不带任何情色地轻轻吻了吻他的眼睛。 六眼是他最为重要的东西,那里眼皮上的伤疤并没有去除,触觉也最为敏感。右眼白色的睫毛颤抖,只是这样细微的触碰,那苍蓝色的双目就轻晃着流下了泪水。 “别不开心了。”他听到她说,鼻间是她身上好闻的桃子味,很甜,也很令人安心。 “晚安。”她又低头,公平地亲了他左眼的疤痕。 于是白色的蝶翼再次生理性地轻颤,落下透明的露珠。 11. 敬畏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逐渐变得炎热起来。 两面宿傩的新衣服被做好了,是偏女式的传统服饰,宽大的袖口可以放下比常人多的那一对胳膊,衣服背后缝制了兜帽,戴上的话就可以遮住那畸形的样貌。 “妈妈,抱。”只有半岁的小孩已经能够用简短的话语向着母亲说出自己的需求,而这句话是在所有的言语之中最多的。 开门英子每次听到之后,都会弯下腰来抱抱他。 这个年纪的小孩是最黏人的时候,无论她做什么,身边都会多这样一个小尾巴。 没有手机也没有电脑的时代,可以拥有的娱乐非常有限。开门英子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她解闷的玩具反而是……她的好大儿两面宿傩。 比如,小孩肚子上的那张血盆大口,某一天她伸手进去揉了揉,发现竟然与他脑袋上的嘴巴一样开始长牙了。 开门英子感到新奇极了,忍不住又摸了摸那里冒尖的乳牙,最后手里沾了一堆口水去水边洗了。 在那之后,她同样研究出来,这张肚子上的嘴巴同样可以起到进食的作用,吃肉吃得很欢畅,但是尝试一次之后她决定还是让素面像正常人类一样吃饭,不然餐后还要洗澡清理腹部被食物沾脏的位置,还会把衣服弄脏。 在确认做好的衣服可以完好地遮挡两面宿傩的样貌之后,开门英子第一次带小孩出了门。 她把他抱在怀中,明明只有六个月大,但素面的体型却已经与这个时代一些两岁的孩子媲美。 第一次出门的素面明显很兴奋,一会拉着她指村里其他的建筑,一会拉着她看趴在村头的大黄狗。 开门英子完全没有不耐烦,而是一样一样地讲给他听。 “那是黄色的柴犬,每天早晚都会趴在村口,是村头一个大爷家养的。” “那是NP……咳村民们种的稻田,你吃到的米就是从那里得到的。” “远方的是山脉,翻越前面那座山之后,可以看到平安京。” 玩家也没有管小素面是否能听懂,小孩子看到什么她就说什么。 讲着讲着,小素面却没有再往那些新奇的环境上看,反而是将视线落在了她的脸上。 他红色的眼睛里是属于这个年纪孩童的天真和纯洁,然而半张脸硬化四只眼睛的样子又是极其可怖的。他只注视着正温柔地说着话的母亲,露出一个缺齿的笑容。 “一直看我做什么?”开门英子用自己的鼻子撞了撞小孩的鼻子,惹得小孩发出“rua”的笑声。 “妈妈!”他叫她。 “嗯呢。”开门英子随意应着。 小孩抬起脑袋,亲在了她的脸颊上。 开门英子熟练地拍了拍他的头:“今天妈妈带你去逛街市,现在要抓紧妈妈哦。” 小素面只觉得扑面而来的自由的风,于是广阔的天空与山脉映入眼帘。他的母亲几乎是在带着他飞翔。 距离这里隔着两座山的地方有一处神社,那里正举办着一处市庭。 在重新理了理小孩的兜帽之后,开门英子确认他的样貌不会被普通人看到,于是就带着他进入了集市之中。 这里不仅有售卖活鱼、食物还有篮子等物品,还有一些表演。 开门英子抱着小素面挤到了人群的前排,去看艺人表演的田乐。 虽然小孩子看得很兴奋,但是开门英子自己其实对表演没有太大的兴趣。她的眼珠一转,就看到了系统地图显示在附近的一处咒灵。 玩家顿时手痒了。 她带着小素面只逛了一会,就忍不住往咒灵出现的方向摸了过去。 —————————— “看来还是失败了。”穿着贵族直衣的中年男人踩在一处高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翻滚的咒灵。在他的额头上,有着一道缝合线。 那只咒灵如同孕妇一样拥有着庞大的肚子,里面似乎即将有东西破腹而出。 远处隐约传来了脚步声,男人顿时警觉地到林间隐藏了起来。 开门英子刚刚走到这里,就见到了躺在地上挣扎的咒灵。 她歪歪头,感觉到有一点困惑。 咒灵也会有孕育生命的能力吗? 一直见了咒灵就砍的玩家翻了翻系统说明,咒灵是普通人类逸散而出的负面情绪的集合体——看起来是没有繁殖能力的。 开门英子并没有多想,怀里的两面宿傩完全没有影响到她的战斗。 仅仅只是一招,咒灵就从头到尾被贯穿,彻底消散在空气之中。 她露出有点意犹未尽的神色。 开门英子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准备带着小素面在集市上买点东西就回家。 直到她消失很久之后,额头上有着缝合线的男人才缓缓从林间走出来。他微微眯起眼睛,短暂的思索之后就猜出了方才祓除咒灵的咒术师的身份。 女性,粉色的头发,都是非常显眼的特点。 她是在近两年突然开始活跃的术师,平日里神出鬼没,祓除了许多强大的咒灵,护佑了许多这个时代的普通百姓。 人们不知道她的名字,只见她粉色的长发,于是称为“樱姬”。 传说之中的樱姬,似乎还带着一个孩子。凭借羂索自己眼光的毒辣,他能看出那同样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难怪她出现的频率下降了,原来是结婚生子。 不过,这与现在的羂索没有任何关系。 —————————— 在那次出门之后,开门英子就逐渐放松了对于素面出门的限制。 只要不是遇到术师,普通人很难对两面宿傩的安全造成影响。不过,在小孩每次出门之前,开门英子都要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要露出自己比别人多出的手臂,也不要露脸。 小素面不理解为什么自己要这样掩藏自己,但小素面很听话。 他如同泷野村之中任何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一样,跑到田埂上去玩,去河边摸鱼,在林间疯跑。 时光一天天过去,小素面也有了两三个玩伴。他的力气堪比成年人,玩游戏的时候也站在上风,因此被小孩子们叫做老大。 这一年里游戏之中并没有刷新出太过特别的剧情。 于是,游戏外的玩家得以让自己的双手从键盘上解放,打开了旁边的抽屉。那里规规整整地码放着一整个抽屉各种品牌的巧克力。她从里面挑了一板坚果巧克力,一口轻衔着往下轻轻一掰,于是醇香的巧克力进肚。 看着屏幕里小孩的成长,属于东亚父母的某种基因在此刻逐渐 觉醒了。 她是不是该开始安排孩子读书上学了? 开门英子煮好了饭,然而平常太阳一落就回家的小孩这一天却迟迟没有回家。 玩家难得觉得奇怪,她顺着村里的路,从小素面平时会玩的地方一个个找过去,田埂之间没有,稻田里没有,其他村民的家中也没有。 最终,开门英子在河滩边找到了孤零零蹲在那里的两面宿傩。 太阳西斜,只剩一抹最后的余光照亮她的发丝。开门英子慢慢走过去,蹲在男孩的旁边。 “怎么啦?”她手指搭在他的肩膀上,“我的宝贝今天不开心吗?” 凑近之后,开门英子才发现,小素面的额头和脸颊上有着两道擦伤的痕迹。她的动作顿了顿:“有人伤害了你?” “妈妈,”素面终于扭过头来看她,“为什么我和其他人不一样?” 他说道:“我遇到的其他所有人都只有两条胳膊,也都只有一双眼睛,为什么只有我是这样的呢?” 明明只是不到两岁的小孩,此时脸上却有着一种纯粹的迷茫。 “因为素面是上天赐予我的礼物呀。”开门英子理所当然地说道,“你是独一无二的孩子,是妈妈非常幸运才得以生下的孩子,与旁人不同是正常的。” 两面宿傩的四只眼睛微微睁大了。 “小素面不相信妈妈吗?”开门英子故作困扰地看着他。 “我相信的。”两面宿傩立刻说道,他从来不会怀疑母亲所说的话,连带方才的低落也一扫而空。 “那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受伤了吗?”开门英子问道。 “今天我和其他的玩伴玩水,帽子被风吹掉之后,他们见到了我的样子。”两面宿傩说道。 从没见过这样的畸形怪胎的孩子们吓破了胆,没想到自己朝夕相处的老大是怪物,于是惊慌失措之下便有人拿石子砸了他。 “是哪个孩子伤了你?”开门英子问。她难得有点生气了。 两面宿傩说出了名字。 “我知道了。”玩家说。 她直接带着两面宿傩去了那个孩子的家,他见了两人出现在自家门口,顿时吓得瘫倒在地:“你……你们……” “素面,过去给他一拳,用你所有的力气。”开门英子说。 两面宿傩下意识抬头看她。 “没事,有妈妈在呢。”开门英子摸摸他的脑袋。 那孩子想跑,但是完全跟不上两面宿傩的速度,直接被按倒在地。 两面宿傩一拳砸了下去。 两岁孩子此时的力量媲美成年人,直接把对方的脑袋砸得撞在地上晕死了过去。 开门英子走上前,对着那个孩子使用了反转术式,确认伤口不致死之后,就牵起两面宿傩的手离开了这里。 “如果以后再被欺负的话,就这样十倍百倍反击回去。”开门英子对自己牵着的孩子说道。 她顿了顿,又补充说:“以后,不要再交朋友了。” 她的孩子有着与这个时代所有人类不同的样貌,注定会被视作异类,注定会被所有人排斥,注定会独自一人。 玩家想要两面宿傩可以自由地在这个时代生存下去。 如果不能被接纳,那就让人敬畏。 12.人之初 隔天,开门英子如往常一样去村中卖炊饼的老人那里买早餐,老人卖给了她,但是眼里却多了往常没有的排斥。 玩家没注意。 毕竟,没有人会在一个开放式的游戏里把每个人的表情都认真看一遍,除了游戏CG特写。 虽然发生了两面宿傩被小孩丢石头的事件,但是开门英子并没有因此限制他的活动范围,只是转而改为了她每次都带着他出门。 或许是因为这是一个魑魅魍魉横行的咒术时代,小孩子之间玩耍的友情比开门英子想象之中脆弱,那天之后没有任何一个小孩敢再来找两面宿傩玩。 开门英子多做了一些玩具,转移了小孩的注意力。 只是,这个游戏比开门英子想象之中更加智能。 在几天之后平平无奇的午后,“开门”家的大门被一众扛着斧头和农具的壮年男子重重地敲响。 “你们有什么事情吗?”玩家只将门打开了一点点。她微微歪头,透过门缝看着这些平平无奇的、充斥着愤慨和厌恶的一张张脸。 “就是你在家之中养育怪物吧?”为首的月代头男子说道。他披着羽织做武士打扮,着装看起来比旁边的村民要高档许多,“泷野村花了价钱请我来除掉这里的邪祟,小姐也不想被砸开大门吧?” ——原来是要到家里砸场子啊。 开门英子顿时兴奋起来了。 是新剧情! 最近平平无奇的生活终于可以增添一点色彩了。 她直接将大门敞开,笑意盈盈地看向为首的武士:“我家中并没有邪祟,只有我和我的孩子在。” 武士的目光落在了她绸缎一般的粉色长发和比起常人过于美丽的脸蛋上。 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上下打量眼前的母子,目光隐约带了点与之前不同的颜色。这里的村长雇佣他的时候,只说是村里头出名的被贵族休弃过的女人,得到了丰厚的家产。 这个宅子的确很气派,眼前的女人也比他想象之中还要娇艳动人。 “已经有人因此受害,”武士还是摆出了正义凛然的姿态,“我必须要带人进去检查这个宅邸,不能听信你的一面之词。” “对啊对啊!”后面,扛着锄头的村民同样附和着,“绝对不能随随便便放过。” 村里那三个孩子都口口声声说自己见到了四只眼睛的怪物,其中一个还受了伤。本来大人也并没有太过相信,但是他们描述中的人住在村里最气派建筑里的孤儿寡母。 如果是普通人家也就算了,这样弱势的话很难不给他们来到这里查探的借口,来到这里的青壮年男子几乎都抱着占便宜打秋风的想法。 “如果我拒绝呢?”玩家站在门口没动,脸上的笑容同样没变。她此时并不觉得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当人拥有足够的实力和地位,看到蚂蚁对着自己这样叫嚣也最多只会觉得有趣罢了。 “那就要得罪了。”武士说道。他对着开门英子伸出蒲扇一样的手,想要抓住她的肩膀。 武士觉得自己抓到眼前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轻而易举,可他发觉自己的视角不受控制地发生了变化,双眼先是望见门后的天空,在然后是屋檐,村民们一张张呆滞的脸,最后是地面上一双双脚。 直到人头落地,村民们才发出了惊恐的呼喊,原本都挤在门口咄咄逼人的汉子顿时都向后退开,大门口前顿时有了一片真空地带。 直到这时候,武士的身体才摇晃了两下,向后倒下砸在了地面上。 玩家站在原地,身上干干净净没有沾染一丝血液,在一众人的目光里泰然自若。 “还有谁要说,我家里养了邪物吗?”开门英子目光从这些乌合之众的脸上一个个扫过。 本就是怀着各种各样的心思集结在一起的村民,见领头的武士不是她的一合之敌,顿时全部作鸟兽散。 不过,倒还有一个妇人硬撑着站在原地没有离开。她瞪着玩家,怕得发抖,但还是出口质问:“你为什么要伤害我家的孩子?” 这句话让玩家有些疑惑了。她看着这个村妇,过了一会才恍然大悟:“你是那个丢石头到小素面脑袋上的孩子的母亲?” 她并没有在意对方的问题,而是说道:“你很有勇气。”孩子父亲都跟着那些男人跑走了,她竟然还敢留了下来。 妇人絮絮叨叨:“我一直都很不满了,你家的孩子一直都很怪,天天拿着东西遮遮掩掩地挡着脸,现在看果然是个怪胎……” 一种锋锐无比的杀气骤然落在了这个女人的身上,她没能受住,直接被压得瘫倒在地,吓得完全说不出话来。 披着粉色长发的女子用垂下无机质的黑色眼睛注视着她:“看在你也是个母亲的份上,我不杀你。如果再敢出言不逊,我就拔了你的舌头。” 妇人往后爬了两步,神色惊恐,她明显知道眼前的人完全没有开玩笑。 “滚吧。”玩家懒得多说,彻底关上了大门。 她刚刚关上门,转过身就看到小素面站在她的身后。孩童抬头看着她:“妈妈,是我造成麻烦了吗?” 方才开门英子与外面的人对话和杀人都没有避开他,她同样知道他看到了全程。 小小的两面宿傩并没有因为看到母亲将歹徒反杀而感到一丝一毫的恐惧,他所在意的是,他之前的行为是不是给母亲造成了麻烦。 “完全没有。”开门英子蹲在他的面前,“你没有带来任何麻烦。是这些上门的人本来就是麻烦。” “既然他们是麻烦,那就把他们全部都杀掉。”两面宿傩如同吃饭喝水一样日常地说了出来。 他说出这句听起来分外冷酷的话的时候,红色的瞳孔之中依旧是澄澈的颜色。 “杀人是不对的。”开门英子说,“不过,如果他们想杀我们的话,自然要做出被杀的觉悟。” 她忍不住伸出双手,捏了捏小孩的脸蛋:“年纪这么丁点大,不要担心太多东西。有妈妈在呢。” 方才的那段插曲没有对开门英子造成任何影响。 待到太阳落山的时候,有人熟门熟路地走到了躺在廊下的她的身侧。 “五条?”开门英子半掀开眼帘,去看逆着光弯腰看着她的男人。 “看来今天夫人遇到了 一些不同寻常之事。”五条修彦拉开了扇子,在这略有炎热的天气里为她轻轻扇风,“门口的尸体我让人处理掉了。发生了什么?” “你应该已经调查出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我就不讲了。”开门英子眯起眼睛,懒洋洋地说道。 “夫人生气了吗?”五条修彦没在意礼仪,掀开衣摆,坐在了她的身边。 开门英子困惑:“我为什么生气?” “不被其他人理解,被愚昧的村民攀咬,生气是很合理的事情。”五条修彦说。 “我如果生气的话,一般都会当场报仇。不会等到现在。” 五条修彦忍不住轻笑起来:“不愧是夫人。” “相比起来,你又为什么心虚?”开门英子抬起眼,看着他垂下的银发和苍蓝色的眼睛。在她的面前,他几乎没有再戴着隐藏双目的纱巾了。 “我没有。”五条修彦说。 “你有。”玩家立刻接话。 五条修彦看着她,玩家看着五条修彦。 位高权重的特级术师很快败下阵来:“好吧,是有一点点。我只是觉得,或许是因为我的每次拜访都太过低调,才会让这些乡野莽夫打扰到你。若是每次都排齐了仪仗,我……” “你会被我当花孔雀直接赶出去。”开门英子在他说完之前丝滑地接话,“这件事本来就跟你没关系。” “……好吧。”五条修彦垂下头,轻手轻脚地将她的脑袋枕在自己的大腿上,他请叹了口气,“夫人真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又无情。” 他将她的事情放在心上,她却下意识撇清了这样的关系,却又同时是在说着安慰他的话。 “如果需要我的话,我可以让他们再不来打扰你。”五条修彦说。他没有擅自去做这件事,因为他知道他的夫人是一个非常独立且有主见的女子,不一定会接受他对她生活的干涉。 “不需要了。”开门英子说道,“小素面越长越大,需要在更好的环境之中成长。我决定要离开这里,离开这座村子。” 这里的地图都被玩家逛遍了,没有任何的新意。现在两面宿傩已经长大一些,是时候去探索新世界了。 五条修彦为她扇扇子的动作停了下来:“要去哪里呢?” “没想好。”开门英子说。 “既然如此,夫人可否愿意来平安京?”五条修彦说,“之前数次邀约,夫人都因为距离远时间久拒绝了。现在如果搬家的话,我在平安京有一处空置的宅邸。” “我要想一想……” “而且,”披着银发的青年向来知道怎样操控人心,继续往自己的一侧增加砝码,“平安京之中,五条家在贵族之中也勉强算是排的上号,你的孩子与常人不同,五条家可以派人时时护佑。京中有许多术师和贵族我都熟识,或许会有人愿意启蒙教导宿傩。” 玩家被说动了。 当日夜晚,熊熊烈火在这个游戏开局赠送的宅邸之中燃烧起来,明亮的火光近乎照亮了半边天。 被母亲抱在怀中的两面宿傩四只红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家,倒映着四处跳动的火光,无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13.港湾 原本,五条修彦是想要为他的夫人准备迁居需要用的牛车的。 然而,在做下离开的决定之后,这个地方所有的东西都被她当做了可以舍弃的东西——除了两面宿傩。 这让五条修彦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这个世界上除了那个怪异的孩子之外,没有任何事物可以让她愿意为之停留。而他足够幸运也足够敏锐,才在她离开的前夕撬动了她的想法,让她选择了他所在的地方。 “夫人请贴紧我。”五条修彦凑近了她,“我的术式可以支撑远距离移动,这样可以在黄昏之前返回。” “要多近?”开门英子往前一步,直接贴进了他的怀里,轻轻撞了他一下。 五条修彦眉头轻挑,然而不等他说话,被夹在中间的两面宿傩第一个开始抗议起来。 他一直都很不喜欢五条修彦,或者说,他不喜欢任何一个能像他一样贴近母亲的人。此时,他拼命往母亲怀里靠,并且试图用双脚踢站在母亲面前的银发青年。 “看来夫人的孩子……脾气见长啊。”五条修彦说。他并不太在意两岁小孩此时的挑衅,完全没有把两面宿傩放在眼里。 “噗,这么不喜欢你的五条叔叔吗?”开门英子上下颠了颠小孩,调侃道。 “嗯!”小素面非常认同地点头。属于孩童的占有欲让他本能地警惕任何出现在母亲身边的人。 开门英子故作困扰:“那怎么办?妈妈很喜欢他。” 旁边,五条修彦听到了她的话,他听着不远处火焰噼啪的响声,又看着她秀丽的侧脸。明明在贵族之中长袖善舞,极为擅长隐藏自己的内心,可他现在竟因为她逗小孩的一句话而无法抑制地感觉到面颊发烫。 ……他终于被她接纳了吗? 小小的两面宿傩陷入了两难,他不想让母亲伤心,但也不想让母亲被夺走,于是露出了分外纠结的神色。 趁着小孩子大脑宕机的时候,开门英子单手抱着他,另一只手则直接握住了五条修彦的手指。 “出发吧。”她晃了晃两人牵起的手,对着讶然看过来的青年眨了眨眼。 明明知道对方作为术师的实力很强大,五条修彦却依然觉得她的手指很柔软,握在手里像水一样。 他心头一动,反客为主地握住了她的手,非常自然地将五指穿过了她的指缝,做出十指交握的姿态。 开门英子只觉得眼前的景色飞快地向后倒退,所有的事物都变成了残影。在这短暂的间隙,只有三人存在的空间仿佛是一个有别于世界的小世界。 等到她重新感觉到双脚落在地面上,眼前的景象完全变了样子。 这是一座繁华的都城,道路整洁而空旷,从此时站立的地方可以看到长街笔直地延伸向北方,那里是深蓝色的夜空。 “现在已经过了禁夜的时间,”带她来到这里的青年解释道,“普通人无故不可以出现在街道上。等到白日的时候,这里的长街很热闹。” “普通人?”玩家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之中的关键词。 “贵族自然会有一些特权,可以与检非违使通融。”五条修彦说,“只要不是太过分,他们不会说什么。” “时间有些晚了。”开门英子说道,“虽然很想逛一逛,但是到了小素面睡觉的时间了。” “我那处住所离这里不远。”五条修彦说。 两人只走了数米,便有一处气派的宅邸映入眼帘。房屋的风格非常具有平安时代的审美,深远的出檐和架空的地板透着古色古香的气息。 见到五条修彦的到来,守在门口的侍从并没有流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而是很有专业素质地将他迎接进门。 “这就是你家?”开门英子偏头看向银发的青年,语气疏朗。 “这里不是五条本家,”青年解释道,“是我自己私下会长久居住的宅邸。” “明明你的本家就在平安京,为什么不在那里住呢?”开门英子问道。 “为什么呢?”五条修彦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嘴角向上弯起,半真半假地说道,“本家那些人都很狂热地追随我,反而很让人困扰哦。” 日复一日,都看到父亲、母亲和弟弟。 开门英子盯着他,凑近要他的胸前嗅了嗅。 她的动作有些突然,五条修彦不明所以地停下脚步,些微的紧张让他下意识开始回忆自己今日的衣服用了怎样的熏香。 “谎言的味道。”开门英子皱了皱鼻子。 五条修彦觉得从他的角度这样看她的小表情,非常可爱。他慢了半拍才说道:“我可没有说谎哦。” 并不觉得自己很可爱的开门英子拉远了距离:“虽然你在嘴硬,但我原谅你。” “我住哪个房间呢?”她问。 条件最好的房间当然是五条修彦自己的寝殿造,房间宽敞,物件精美,侍从每天都会打扫三次。 “夫人可以住那里。”五条修彦直接将主殿指给了玩家。 “好吖好吖,”开门英子高高兴兴地应了下来,她扭头又问道,“那你呢?” “我想同夫人住在一处,不知夫人是否愿意呢?”五条修彦刻意压低了声音,将吐字变得暧.昧不清。 开门英子恍然大悟:“今天你提出让我住过来的时候,就在图谋不轨了呀?” 五条修彦大大方方地承认:“嗯呢。” “好啊可以一 起睡。”开门英子干脆利落地说,“你家的榻榻米位置够不够三个人?” 他们言谈之间,已经穿过庭院,推门进入了寝殿之中。 “屋里的东西夫人尽可以随意取用,当做在自己家中就好。”虽然知道开门英子从不是会委屈自己的类型,五条修彦还是嘱咐道,“侍从会守在门口,有任何需要就可以唤他们。” “你这么说,难道不留下来吗?” “还是不要叨扰夫人休息了。”五条修彦摇摇头,“刚刚只是在开玩笑而已。” 开门英子斜眼看了他一下:没种的男人。 “好吧,那我和孩子休息了。”她将他推出门,当着青年的面将纸门合上。 站在闭合的门扉之前,五条修彦慢慢地眨了眨眼,忍不住轻声笑了。 他的确没有勇气真的像方才说出的玩笑话一样与她住在一起。他是六眼,任何想要的东西五条家的人都会想尽办法为他寻来,可那些都不是他想要的。 夫人是他自己邂逅的、真正珍重和喜欢的人,所以才会这样过于贴近便觉得自己轻佻,若要分离又会觉得心痒,就这样进退维谷。 ———————— 开门英子并不知道门外青年的想法。在新的房间,她躺了下来,而两面宿傩睡在她的身边。 “晚安。”她亲了亲小孩子的额头。 作为玩家的她很轻易就进入了睡眠的状态。哪怕是在休息,玩家也能够感知到周围的环境,只要不是人去上厕所或者喝水挂机基本就不会错过剧情。 在半个时辰的时间里,她就听到了两面宿傩像是烙饼一样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迟迟没有入睡。 她点亮了床头的灯烛,就着昏暗而柔和的光亮看他:“哪里不舒服吗?” 小素面摇摇头:“没有不舒服,但是睡不着。” “原来我家小素面在认床啊。”玩家轻轻笑起来,伸出手臂,侧身将人抱进了自己的被子,“妈妈唱摇篮曲给你听好不好?” “什么是摇篮曲?” “就是专门给小素面这样的孩子唱的歌。”温柔的女声在他的头顶响起。 那是玩家很喜欢听的一首俄语歌,名字就叫做摇篮曲,因为听的次数太多所以也学会了唱法。 她哼唱起来,手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拍着小孩的背。 “Возьмименя,любименя……” 在母亲温暖的臂弯里,在温柔的歌声之中,两面宿傩四只眼睛渐渐困倦地闭上。 他睡着了。 【 反派印象已更新。 当前关系值90/100:是港湾啊。 】 14.面具 “这身衣服好看吗?”开门英子有些不适应地拉了拉层叠的领口和袖子,在白发青年的面前转了个圈。 橙红色的和服让她明艳的面容更加光彩照人,贵重的布料上绣着精致的白鹤与云纹,金色的丸带系在腰间。 五条修彦喉结动了动,随后才开口:“很好看。” 他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沙哑,于是不着痕迹地低咳一声,恢复了平日里的似笑非笑:“这件衣服很适合你。” “素面觉得呢?”开门英子偏头看正站在她旁边仰着头看她的男孩。 从没有见过母亲这样盛装打扮的模样,小孩已经看呆了,直到被母亲弯腰捏了捏脸,才如梦初醒:“妈妈,好看。” 开门英子满意了:“那就穿这件出门。” 没有受到过任何礼仪规训的玩家试图驯服这件迈不开大步的漂亮衣服,她非常有活力地做出了几个健美先生会有的动作,终于将衣服调.教成了自己穿起来舒服的形状。 旁边,五条修彦只看着她,即使她的行为明显很不符合礼仪,他却依旧只摩挲着从不离手的折扇,柔和了眉眼去看她。 “我要照镜子。”开门英子说道。 “来这里。”五条修彦引着她到了梳妆台前坐下,铜镜之中映出了他们两个的倒影,“夫人还没有上妆挽发,我来帮你吧。” “你会化妆和编发?”开门英子露出有些讶然的神色。 “自然。”五条修彦说,“怎么这么惊讶?” “你这样的公子,难道不应该是一直被家族之中的侍从和家臣捧在掌心里照料吗?”开门英子问。 青年脸上的笑意淡了淡:“总有照顾不到的时候。” 似是觉得自己方才所说的话太生硬,五条修彦一边挑了一只画笔为她描眉,一边说道:“毕竟我有六眼,这样简单的事情只看一遍就可以完全记住复刻出来。” 少女抬起脸,任由他在自己的面上描绘,乌黑的眼睛里就是白发青年的倒影。 明明两个人曾经做过更亲密的事情,她曾经吻过他的双眼。可是现在被这样纯粹的目光注视着,五条修彦竟觉得自己耳后的皮肤隐约发烫。 他刻意垂下了视线,然而六眼本身就会被动地以没有任何死角的方式查看周围环境的所有信息。越是想躲开,大脑反而将注意力落在她的眼睛上。 不过,出众的五条家下任继承人一直都很会伪装自己的情绪,为她描眉的手指也稳极了。 “画好了。”他放下了画笔,从妆奁之中取出了胭脂和口脂。 她本来就美极了,妆容只是锦上添花。再珍贵的发簪和首饰,也都只是她的陪衬而已。 “你家里怎么会放这些女孩子才会用的东西?”开门英子问道。 “因为我风流倜傥,女伴无数。”五条修彦话语里带着贵族特有的抑扬顿挫。 玩家被他逗笑了,反问他:“是吗?你带了许多女人回家,但她们都没有用过这里的妆饰,直到我来才开了封。” 五条修彦故意叹了口气,呼出的气息落在了女子挽发之后露出的白皙后颈:“原本就是要带去给夫人的,现在用上倒也刚刚好。” 今年两岁的素面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认认真真地盯着这边看,一点也没有错过五条修彦手中的每个动作。 胭脂在女子面上浅浅地涂开,于是那张脸便如同盛开的美人面般秾丽。 白发的青年在短暂地停顿之后,才擦干净手指,去取了口脂。 平日里施展术式时无比迅速且稳定的双手,在现在的这一刻变得犹疑。 “快点哦,我想早点出门呀。”坐在椅子上抬脸看他的妖无知无觉。 她不知道自己怎样一举一动牵动着他的心,也不知道他空洞的内心此时被某种不知名的情绪近乎胀满。 他的食指抚上她的唇,将那抹颜色晕染开。 五条修彦看起来似乎驾轻就熟,他的神色同样没有任何异样。 —————————— “你所来的时间刚刚好,今天正是祇园祭刚刚开始的日子,禁夜会被延长到更晚的时间开始,大街小巷都会很热闹。”五条修彦说道。 两人并没有乘坐车辇,而是沿着大道慢慢地行走。 开门英子一边拉着两面宿傩的手,另一边则是站在道路更外侧的五条修彦。起初是小孩走在中间,但不知不觉间就变成了她走在中间,两边分别是他们二人的顺序。 此时正是黄昏尽头,在夏日的暑气里,祇园祭的热闹已经提前涌上了街头。 在踏入四条通的刹那,三人就被光与声的洪流淹没。 远远就能看到数座巨大的“山鉾”矗立在远方的神社,每座都高数丈,通体装饰着华丽的挂毯,雕刻着精致的花纹。 街上早早地亮起了灯笼,暖光色的光芒连成一片灯海。人群熙熙攘攘,到处都是穿着各色浴衣的男女,木屐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空中飘来阵阵食物的香气。 开门英子先低下头,确认两面宿傩脑袋上的兜帽戴得好好的,多出的两只手也都隐藏在袖子里,这才充满新奇地看向周围。 “欢迎来到平安京。”五条修彦说道,他从旁边的摊位拿出了一个面具,轻轻戴在了眼前的女孩面上。 素色半遮面的面具贴合在她的脸上,露出下方形状完美的双唇和精巧的下巴。 他精心地为她描绘上妆,此时却又因为许多行人驻足留在她身上的目光而感觉到不满——对他人的不满和对自己的不满。这让五条修彦微妙地有些鄙 弃自己。 面上微微一凉。 “想什么呢,一直在出神。” 五条修彦这才发觉,她正笑着也为他扣上了一层面具。 他的眼睛让他不需要照镜子就可以知道这是一张恶鬼的面具,狰狞的形状有着可以治小儿夜啼的强大效果。 “在我的家乡,曾经有一位将军骁勇善战,然而因为过于出挑的美貌不够威慑敌人,于是每逢战争,他便戴上了恶鬼的面具。”抬眼看着他的女子说道。 “所以,夫人是在肯定我的战斗力吗?”白发的青年抚着面具,轻笑道。 “你的力量与那位将军或许无法相提并论,但是样貌足够俊美。”开门英子说,“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开始,我就发觉你长得很好看。” “哦?”五条修彦微微挑眉,“可当时夫人见到我并没有露出任何异样或是欣赏。” “因为当时我有老婆呀。”开门英子认认真真地说,“我是一个很专一的人。”只要有家室的时候绝对不会同时对他人动心。 当然,如果没有老婆的话,玩家的心胸很宽广,可以容纳许多人。 她翻看着摊位,为两面宿傩挑选了一个很可爱的小猪面具,将它戴到了孩子的面上,遮住了那四只眼睛其中的三个。 小孩的四只眼睛并不是对称地生长,与人类的位置相同的地方只有一个眼眶合适地对上了面具为眼睛留下的孔洞。 这样的话,在这样熙熙攘攘的祭典里就不用担心有人无意间瞅见小孩的样子引发骚乱了。 她自然地拉起了素面的手,又牵上了五条修彦的手:“要抓紧哦,不然人这样多,会走散的。” 一大一小两个人都没有任何的拒绝,非常顺从地跟着她顺着街道往前闲逛。 街道两侧临时搭建了许多屋台,鳞次栉比地排列着,店家热情地吆喝着过往的行人。烤团子、章鱼烧、炒面,甚至还有少见的刨冰。 开门英子从未逛过这样热闹的祭典,比入了水的鱼还要自在。 三人边走边看,时不时就在一些摊位前停下。 她忽而在人群之中听到了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英……” 玩家回过头,视线在人群之中逡巡:“好像有人在叫我?” “错觉吧。”五条修彦淡定地往前走了半步,隐约挡住了她的视线。 玩家微微皱眉,凝神细听。 “英!”那道声音更近了。 一身青色羽织的男人不顾平日里谨守的礼仪与谦和,推开层叠的人群匆匆地走过来,侍从都被他甩在身后。 玩家看清了他的脸。 是前夫哥。 他看起来憔悴了一些,也瘦了一点,气质却更让人想要欺负了。 15.暗流 禅院昭大踏步走了过来,然而在快要贴近她的时候却又迟疑地停下了脚步。他不知道她还是否愿意让他接近。 两人太久太久没有当面见过了,自从两年前一别,他自觉没有颜面出现在她的面前,于是只常常命人去送他所有可以给予的礼物,方方面面都很周全。 就在今晨他才收到家臣的消息,说泷野村他常常照料的女子的家已经完全被火焰烧得面目全非。禅院昭担心极了,收到消息当即快马加鞭到了那里,却只看到了她的宅邸一片焦土。唯一能宽慰他的便是那片地带并没有任何人的尸体。 今日是祇园祭的第一天,他作为禅院家的成员需要去祇园社出席,却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她。 只是一眼,禅院昭就觉得心脏重重地一跳。明明是一举一动都不出差错的世家公子,此时却抛弃了那些该有的风雅和持重,匆匆忙忙地挤开人群冲到了她的面前。 “英,好久不见。”他站在她的面前之后,反而手足无措,最终却只能在她的面前用干涩的嗓音说出寒暄。 “是有很久没有见过你了。”开门英子看着他,露出了点不同的神色,“你的变化很大。”方才游戏系统对她提示信息更新。 【 姓名:禅院昭 婚配度:90。 】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她和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婚配度好像还是80? “我继承了禅院家。”青年说道,垂下眼睛的样子看起来有一分腼腆,“现在是禅院家的家主了。” 开门英子了然。 评判一个人的婚配度,应当是从外表、能力与家世综合进行评估的。而禅院昭的数值上升,或许就是因为他的权力与地位上升了。 好努力、好上进的游戏角色! ——然而玩家并不吃回头草。她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这两年你一定很辛苦。” 她依稀记得禅院昭在咒术上并没有过高的天赋,在他所在的家族,他作为次子能够上位,中间肯定经历了许多坎坷。 听了她所说出的话,禅院昭脸上才终于浮现出了一点点的笑影:“并没有很辛苦。”为了英可以过上更好的生活,他自然要动用一切手段往上走。 “我说,”五条修彦嘴角依旧微微上扬,然而眼里却没有分毫笑意,“禅院朝臣,就这样无视同僚的话,我会视作挑衅哦。” 禅院昭这才第一次给予了旁边银发青年眼神。 实际上,他对于英身边出现任何男子都不会感到惊讶。他的妻子是世间最好的女子,有人被她吸引再正常不过。只要开门英子可以幸福快乐,那一直陪伴在她身侧的人也未必需要是他自己。 “五条殿,谢谢你对她的陪伴和照料。”禅院昭对他轻轻颔首说道。 五条修彦的脸色顿时沉了沉,他先是看了眼站在一侧的开门英子,想确认她是否因为前任的出现而动摇或是难过,却发觉她一会看他,一会看禅院昭,目光亮晶晶的如同吃瓜的姿态。 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对着他们两个起哄喊“打起来”了。 一种微妙的无奈浮上心头,然而五条修彦对禅院的敌意并不会因此消失。 “没有你的存在,她自然过得很好。”五条修彦说道,他本想旧事重提,用当初在河滩边遇到她的事情压下禅院昭一头,却又不想让她回忆起任何不愉快,于是只能不痛不痒地补充了两句,“既然已经是前任,就不要再打扰她的生活了。” 然而,禅院昭直接无视了他的话语,转而看向他的前妻,视线贪恋地扫过她的脸庞不愿挪开:“英这两年过得怎样?” “很好呀。”开门英子说。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两年,但对玩家来说可能也就两天,她很难完全代入到禅院昭此时怀念与欣喜交织的复杂心绪。 她并没有对禅院昭两年前的行为记仇,并且虽然和离了,她依旧承认他会继续是她的朋友,如果想见面的话,只要来到她的门前就可以。禅院昭不愧是端方公子,真正做到了好的前任如同死了一样……咳,反正是人一次也没有再在她的面前出现过。 “你的……孩子看起来也被你照料得很好。”禅院昭顿了顿,看了眼贴在母亲裙边的两面宿傩。 当初那个畸形的婴儿,现在穿着崭新的浴衣,面具遮住了狰狞的面目,此时一只手抬起牵着母亲,另一只手则是举着苹果糖,正一边吃一边等。 “你搬到了新的住所,我都不知道。”禅院昭温柔地注视着她,“没事就好。既然来到了平安京,我们居住的地方会更近,你有任何需要帮助的时候都可以随时来找我。” “放心,不会有这样的机会的。”旁边,五条修彦的手亲昵搭上了玩家的肩膀,“同为御三家,夫人需要什么我都会满足,不需要麻烦禅院朝臣。” “旁边有捞金鱼的摊位,英要去尝试一下吗?”禅院昭又一次有意无意地无视了五条修彦,对着开门英子提议道。 “在哪里在哪里?”开门英子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力,转头看向附近鳞次栉比的屋台。禅院昭忍不住想要微笑了,他的妻子一直都没有变,哪怕他们最终分开了,她还是一如初见时那样鲜活。 “夫人现在饿不饿?”五条修彦自然不想玩家被禅院昭的一句话带走,于是另一做了提议,“要不要先去另一边买点炸丸子?” 开门英子想了想,弯腰对站在一旁等待他们谈话的小萝卜头问道:“宝贝,你想去哪里呢?” 顿时,三个成年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两面宿傩的身上。 不过,两面宿傩完全不吃压力,他无视了两个男人,只问他的母亲:“妈妈有更想去的地方吗?” “这两个对我来说差不多,所以想问问小素面的意见呢。”开门英子说。 “那……我想试试捞金鱼。”小孩子说道。 “那就去捞金鱼吧。”开门英子拍板应了下来。 四人沿着街走了一会,便到了禅院昭所说的捞金鱼的摊位。开门英子直接找了空位坐下,准备大展身手试试。 “五条殿,可否方便借一步说话?”禅院昭对正要率先坐在女子身侧的五条修彦说道。 “自然奉陪。”五条修彦正有此意,如果能把对方赶走就更好了。 他们找了僻静处谈话,五条修彦率先说道:“禅院朝臣既然急着去祇园社,就不要再在街上停留了,否则误了时辰的话就糟了。” “距离仪式开始还有时间,”禅院昭淡定地说道,“等需要离开的时候,我自然会去找英道别。” 他注视着眼前的青年:“我知道你是天生六眼,天赋万中无一,但你把她带回平安京,太过于傲慢了。” 五条修彦拉开折扇,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又怎样?” “五条家上下都不会同意你只与英在一起的。”禅院昭说。 “我做什么,还不需要得到他们的同意。”五条修彦说。 “那你要给她怎样的身份让她在这里立足?” “这件事不需要你费心。”五条修彦态度强硬地说道。眼前的男人绝对没有看起来这样无害,短短两年弑父杀兄,明明实力很弱,却用铁血手段镇压了禅院家,坐稳了家主之位。现在恐怕也在筹划着见不得人的计谋。 “五条家的事情我自然不会插手。”禅院昭说,“但如果因为你她受到了任何伤害,那我一定会出手带走她。” “放心,”五条修彦似笑非笑,“我不会给予你这样的机会的。” 禅院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希望如此。” 16.花 等开门英子捞完金鱼,禅院昭已经离开了。 五条修彦在一旁付钱给老板,并把纸网捞出的金鱼放到竹编的鱼笼里。店家手制的竹笼很密实,水并不会从中漏出来。 “你家的水池还有放金鱼的位置吗?”开门英子问道。 “自然是有的。”五条修彦说,“这种品类的金鱼如果慢慢养的话,可以长得很大。”他用两只手比了比对应的大小。 “好吖好吖,我们把它们养大,然后就煎来吃。”开门英子兴高采烈地说。她常常在动漫和电视剧里看到煎鱼的场景,但是实际却一次也没有自己动手把鱼叉插在鱼上烤过。 五条修彦沉默了一下,没有去扫兴地提示玩家这样的鱼一般是养来观赏的,他饶有兴致地勾起嘴角:“可以试试。” 如果发现煎鱼的味道与想象之中大相径庭,她露出的表情也会很可爱吧。 以五条家的财力,不至于都去煎池水中的观赏鱼吃,届时可以配一些别的肉质鲜嫩的鱼类。 街上传来阵阵乐声。 人们纷纷挤上街头,站在道路两边望着从远处缓缓行驶而来的巨大花车。 山鉾的铃声在夜风之中如同潮声一样回响,祇园祭的行列往长街的方向移动,巨大的长刀鉾转过街角,上面点缀着细碎的灯影。 人群跟着车列往前移动,喧闹声、大笑声与木屐声和着巨大车列的乐声交织在一起,街上彻底热闹起来了。 开门英子一手拉着两面宿傩,另一只手拉着五条修彦,一起走进了人流之中,随着人群的脚步往前挪动。 哪怕是从游戏之外的角度来看,映入眼帘的场面也非常壮观而华丽。 玩家来到的这个时代,是咒术鼎盛的时代。咒术师的存在如同阴阳师一样从一开始就被公开,贵族们会雇佣术师作为安全的保障,更有甚者会干脆豢养术师的军队,提升自身家族的武力。 处在这样的时代,咒术师们同样不遗余力地在祇园祭上展现出他们不同于普通人的强大能力。 每座山鉾之下,用来拉车的分明是受到咒术师驱使的咒灵,层层叠叠的咒符与结界将那些花车衬得更加五光十色,这样的游行完全可以震慑所有隐藏在暗的诅咒。穿着特别服饰的咒术师高高站在车列上,向着人群施展着带有驱散诅咒和祝福的大范围术式。 三人随着热闹一路看一路走。开门英子将两面宿傩抱在怀里,让小小的他也可以有与成年人一样的角度,去看那些平日里难以见到的热闹又欢腾的景象。 粉发的男孩环住了母亲的肩膀,隔着面具,他的视线扫过周围的一个个人类。 在这样的热闹之中,他的母亲陪伴在他的身边,某种轻飘飘的情绪像是气球一样上浮。他趴在母亲的肩膀,忍不住咧开嘴笑起来。 待到时间晚了一些,巡游的车辆渐渐远去,周围就变得不似方才那样喧闹。 “累了吗?”五条修彦说道,“我可以抱一会孩子。” “不用。”开门英子轻笑着摇头,“小素面从来不让除了我以外的人抱,这也是一种幸福的烦恼呢。” 玩家的力量强到堪比成年大象,抱一个小孩子绰绰有余啦。 两人并肩慢慢地往回走,五条修彦手里提着他们在祭典上买的小玩意、食物和金鱼。 乐声和喧闹的人声渐渐远去,静谧与安静的气息柔和地荡漾在两人之间。 “大人,请问买花吗?” 看起来七八岁的小女孩怀里抱着各色的花束,大着胆子对着银发的高大青年说道。 她看出眼前的二人身上衣着都很不普通,自然不会错过这样的贵客。不过,许多贵族同样不把平民的性命放在眼里,女孩的动作带了点紧张的局促。 “大人,今天的祭典很热闹,您要给您的妻子买一束花吗?”她再次问道。 她的话音刚落下,五条修彦脸上的笑意一滞,他下意识看向身侧的女子,观察她的神情。 卖花女孩明显误会了他与她之间的关系。可是,在每一次拖长声音唤她“夫人”的时候,五条修彦自己难道真的就没有想象过将她当做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夫人吗? 五条修彦迟迟不说话,身上自带的压迫感让卖花女孩握着花枝的手指也开始僵硬。 玩家看出了小女孩的窘迫,于是善解人意地用肩膀撞了一下自己身旁的青年:“她在问你呢。你想送我花吗?” 她轻声的话语声调柔和,带着一点点促狭。 五条修彦的耳朵一软。 ——她没有否认他与她之间的关系。 心跳逐渐开始加速,他面上却装得如同平日一样:“你都有什么花?” 被搅乱的心绪让他问了一句废话。六眼连扫都不需要扫一眼,其实就可以将卖花女孩怀中所有的花朵都看清一遍。 “有朝颜、菖蒲、抚子花,还有晚开的山吹。”小女孩如数家珍地念着自己在卖的商品。 五条修彦伸出手,略过了其他的花朵,精准地挑选出了处在其中的抚子花,张扬的粉紫色很漂亮。 “就这一朵吧。”他说道。 “谢谢大人。”卖花女孩顿时喜笑颜开,利落地完成了这笔生意。 她鞠了一个躬:“祝您和您的妻子玩得开心!” 说完,她就抱着花跑走了,去找下一个顾客。 开门英子忍不住笑起来:“好有活力的女孩子。” “你想把这朵花戴上吗?”五条修彦问道,“现在女子间很流行这样做。” “我腾不开手。”开门英子轻晃了一下抱在她怀中的男孩,现在的时间已经过了平时素面入睡的时间,他明显困倦了,趴在母亲的怀里打盹。 “你来帮我带吧。”她坏心眼地看着他,儿戏般地换了一个称呼,“anata(亲爱的)。” 五条修彦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他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注视着她。 片刻之后他才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半开玩笑地说道:“夫人,您这样的捉弄,即使是我也招架不住的。” “那又怎样?”开门英子理直气壮,“我想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你有意见?” “自然没有。”五条修彦顿时回答,“我求之不得。”仅仅只是刚刚的那个场景,就可以让他回味无数次了。 他俯下身,伸手将那朵花别在她的发间。 青年的动作很小心,开门英子几乎没有什么感觉,那朵抚子花就已经被他戴好了 。 他端详着花的位置,视线却不自觉地被她所吸引。他挑了开得最艳的一朵抚子花,可她却比花还要美得多。 那些贵族之间流行的和歌此时都成了无用之词。 “很适合你。”五条修彦只说道,“很美。” 开门英子觉得有点遗憾,游戏里竟然不能直接截图自己现在的外观。 她突然想到了另一个办法,对面前的青年说道:“你低头。” 五条修彦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配合地做出了她要求的动作。 开门英子往前贴近,踮起脚尖,将两人的距离拉近到近乎鼻尖贴着鼻尖的程度,她的眼睛认真注视着他的眼睛。 银发的青年微微抿了抿唇。 “别动。”开门英子超级专注,心里没有一点旖旎的要素。于是她成功从对方那双比天空更辽阔的眼睛里,完全看清了自己现在的倒影。 ——我可真好看啊。 这是玩家此时此刻唯一的想法,并立即来劲了开始截图,于是对方白色睫毛的眼睛和她自己的样子就完全被记录了下来。 五条修彦看出了她此刻纯粹的目的,却依旧无可救药地为她感到动心。 “据说在祇园祭的时候对神明祈愿,会比平常更容易听见。”他忽而说道。 “你要去找神明许愿吗?” 五条修彦摇了摇头:“我不信神。” 这句话在这个时代足够离经叛道,但无论是他还是玩家都很将这当做很自然的事情。 “如果真要祈愿的话,我也只想向你祈愿。”他说道。 “你有什么愿望?”开门英子好脾气地看着他,“如果心情好的话,我说不定会帮你实现哦。” “我想请你留在这里,一直留在我的身边。”五条修彦说。 “‘一直’这个词听起来有些困难诶,”开门英子思索着说道,“毕竟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一个会先到来。” 她看着他:“不过,我应该会在平安京呆很久很久,你不用担心我突然离开。” 新地图明显比之前她所在的地方要复杂得多,应该有许多剧情要触发。 “那,如果有一天你决定离开的话,可以告诉我吗?”银发的青年继续问道。 这件事很简单,玩家一口答应下来:“好啊。” “作为感谢,这个送给你。”五条修彦将挂在自己腰间从不离身的折扇取了下来,递给了眼前人、心上人。 “这是专门打造的咒具千切,你可以随身带着它来护身。也可以将它出示给其他贵族,他们见到自然会知晓你的身份。”他说道。 他一直都有着私心。 这是五条修彦除了六眼之外,最标志性的特征。旁人只要一看,便会知道她与他关系匪浅。 开门英子不知道这把咒具的意义,伸手就将它接过来,学着他的样子将之挂在腰间。 当然,就算她知道它的珍贵,也不会跟面前的角色客气的。毕竟,玩家在游戏里不抢劫就是守序善良了。 “我们回家吧。”她单手抱着已经熟睡的小孩,另一只手牵起了五条修彦。 “嗯。”白发青年应了下来,垂下的白色睫毛轻轻颤动,“回家。” 17.渴望 当两面宿傩满三岁之后,属于玩家的中式教育基因逐渐觉醒。学前教育是相当重要的一环,不然那些高端幼儿园的价格也不会那么昂贵。当然啦如果两面宿傩暂时不愿意学,她也不会勉强——起码在七岁之前是这样。 “教书先生?”五条修彦听了她的话,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里的关键词。他沉吟了一会,说道:“许多贵族子弟会去官办的大学寮接受教育,但我想,夫人的孩子生来不凡,也许不适合去那样学子众多的场合。” 开门英子觉得他不愧是平安时代的贵族,真的很懂语言的艺术。她当然知道隐藏宝箱出来的两面宿傩肯定天资不凡,可他不能去学堂的原因归根结底还是对普通人来说畸形恐怖的外表。 虽然她对人外孩子接受度超高,但玩家同样知道这个游戏里的NPC反应全部都很拟真。以她家小孩的情况,开学第一天可能就要被老师和同窗当诅咒或者异端净化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她懒洋洋地趴在榻上,衣裙微乱,小腿轻轻地晃着,因为觉得热,她没有穿鞋袜,“所以就只有请人来单独授课的方法了。” “我会为他物色合适的学科博士。”五条修彦说。 “那就拜托你啦。”开门英子露出笑颜。 旁边的矮几上摆好了侍从切成块的枇杷和桃子。她用竹签叉起放在盘中的枇杷,招手示意坐在另一侧的银发青年走过来:“这个很好吃,你要尝尝吗?” 五条修彦起身走到她的榻前,动作自然地弯腰,对于普通人来说做起来局部的动作,他却显得肢体舒展而富有这个时代贵族特有的韵味。他低下头,就着开门英子的手,将她叉起的水果含入口中。 开门英子露出了有点惊讶的神情。她的本意是把叉好的枇杷递给他吃,并没有要喂的意思。她看着他面不改色地将那块枇杷吞下,露出一点艳红的舌尖。 某种微妙的感觉升起来了。 “用你自己的手来拿呢?”她不解风情地扬眉看他。 “可是夫人手中的更好吃呢。”五条修彦似笑非笑地看她。 “才不给……”开门英子睨了他一眼,正要拒绝,视线落在他那双刻意露出来的苍蓝色眼睛时顿了顿。她忽而又变了主意:“倒也不是不可以,你还想吃桃子吗?” 她又叉起一块桃子递到他嘴边。 五条修彦倾身凑近,刚要张口咬下去,玩家手腕却忽然往后稍稍挪了一段距离,于是青年下意识凑过去追,身体往前靠,一手支在榻上,近乎趴在了她的胸前。 银色的长发绸缎一样飘落,披在她的脖颈。 开门英子恶作剧得逞,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被这样带着点促狭意味地逗弄了,五条修彦一瞬间有点错愕。平日里他都是被簇拥在人群中间,很久无人敢这样轻慢地对待他,如同逗弄豢养的犬类。 浅浅的灼烫感自耳朵蔓延向脸颊,五条修彦半真半假地说道:“我要生气了。” “真的吗?”女子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纱裙隐约传过来,她的眼里透着纯洁的无辜,“真的不高兴了吗?” 其实没有。 换成任何其他人做出相似的事情,五条修彦都不会轻轻揭过,可放在她这里,一切都可以是例外。 她又把刚刚那块桃子递到了他的唇边。 五条修彦将它轻咬下来,喉结一滚吞了下去,然而他的目光却一点都没有挪开,苍蓝色的六眼只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透着一种凛冽的侵略感。 以玩家的角度,整个视野近乎都被他那张俊美的脸占据了。直到这个时候,开门英子才有点意识到,原来五条修彦表面上看似风流倜傥,万事不放在心上,实际上确认目标的时候也完全是肉食系。 然而,玩家从进入游戏之后就从没吃过压力。 她抬手压在了他的锁骨上轻轻用力往后推,真心实意地抱怨道:“不要这么近,这个季节好热哦。” 娇软的,温柔的,带着一种熟稔的亲昵。 哪怕知道她是实力卓然的术师,与娇弱搭不上边,五条修彦却转瞬间被触动了,想就这样不管不顾地覆上去亲吻她,证明她出现在他的生命之中,不因为他是六眼,而仅仅是因为他是他自己。 然而他没有这么做。 如果仗着自己的权力和地位对她放纵自己的行为,那又怎能让她抛去权力和地位来单看他自己呢? 五条修彦缓缓起身,压下了自己隐约的几分躁动,熟练地勾起笑容:“多谢款待。” 两面宿傩从寝殿外跑了进来,他刚刚在外面踩了水,木屐踩在地板上“吧嗒吧嗒”响。 “跑慢点。”开门英子偏头,对他嘱咐道。 “妈妈,我刚刚在池子里见到了好多鱼!”小素面兴奋地说道,“有红色的,也有金色的。” 开门英子取出手帕擦了擦小孩额头的汗珠和手指上沾染的泥泞。 两面 宿傩张开四只手,任由她为他擦拭。 “晒黑了,小泥猴。”开门英子用食指的关节轻轻刮了刮小孩的鼻尖。 给他擦干净之后,她就取过了旁边的果盘,将里面的水果一块一块地喂给他。 两面宿傩皱着鼻子,不太爱吃水果。他只喜欢吃肉,甚至想每顿只吃肉,然而母亲无情地驳回了他的想法,并一定要让他营养均衡。 “我吃好了。”勉强吃了几块,在下一块果肉送入口之前,两面宿傩推拒道。 “那好吧。”投喂小孩的快乐相当短暂,以至于开门英子有点遗憾。她的孩子出生没多久凭借就超强的记忆力和不同常人的肢体掌控力,仅靠观察大人学会了独立进食。不仅如此,两面宿傩还将禅院昭的餐桌礼仪也模仿到了十成十。 后来,在开门英子的不模范带头作用下,小素面才没再像之前那样一板一眼地吃饭,却开始挑食只愿意吃肉了。看在她的面子上才会吃点别的。 侍从很有眼力见地走上前,收拾掉了空了的餐盘和开门英子方才沾脏了的手帕。 这间宅院的侍从只听命于五条修彦,除了第一次见到两面宿傩的样子流露出了些许情绪,之后就都保持了良好的职业素养,不再表现出任何异样。 五条修彦支着下巴坐在一旁:“宿傩在你这里的待遇总是极好的。” “嗯哼,当然。”开门英子骄傲地扬起下巴,“我要把他好好养大的。” 吃了点不喜欢的水果,在母亲这里回满了能量,精力旺盛的小孩便又跑出去屋玩,一点都不觉得外界夏日的阳光灼热。 “阿彦,你也休息一会吧。”开门英子看向坐在另一边的银发青年,“如果觉得累的话,把眼睛一直遮住也没关系。” “夫人怎么这么说?”五条修彦放下手中正在处理的文书,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望向她的目光里多么缱绻。 “除了最初见面的时候,你后来一直没有再遮住过六眼了。”开门英子说道,“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之所以平日里一直要遮挡,是因为六眼这个天赋本身运转被动接触到的大量无效信息对大脑是一种负担。” 阳光透过树影和花窗洒落在地板上,将她的眼睛衬得波光粼粼,如同大海一样既深远,又包容:“在我面前,不要一直这样勉强自己。” 很久之后,五条修彦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长久以来求而不得的东西,就在这样一个普通而寻常的午后得到了。 18.流言 为两面宿傩寻找家庭教师的工作如预计一样没有那么顺利。 无论是开门英子还是五条修彦都不准备让请来的老师见到两面宿傩的真实模样,所以第一个条件就是要隔着单方面透视的屏风授课。 德高望重的博士很少有会接受这样特殊的条件,于是只能在更年轻的范围之中寻找。 不过,重金之下有莽夫,终于凑齐了体术、历史文学与数学的老师。 体术老师是五条修彦从五条家之中挑选的精英,历史文学老师是被五条修彦提携过的大臣,而数学老师则是一名已婚配的贵族女子。 五条修彦从平安京外带回了一个女子和一个孩子这件事,随着他为两面宿傩寻找老师的过程在贵族和咒术师所在的圈层逐渐扩散开来。许多人既觉得是意料之外,但仔细一想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这位公子刚及冠不久,就与许多贵女关系极好,这里男子多以风流为荣,他这样的行为完全不算出格,最多令人惊讶于,明明已经有了孩子,他却并没有给妻子正式的名分。 平安京内的风言风语,五条修彦自然有所耳闻,不过他几乎都不放在心上,也并没有去澄清的意思。 选好的老师陆陆续续来给两面宿傩上课。 体术是唯一一个需要肢体接触,并且也无法遮掩面目的课程。体术老师五条听是五条家的家臣,被授予了可以见到两面宿傩真容的信任。 第一堂课前,哪怕有预先的提醒,五条听依然在见到两面宿傩之后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噗,阿彦没有提前跟你说过要给怎样的小孩上课吗?”带着笑意的女声及时缓解了他的尴尬。 五条听顺着声音发出的方向挪过视线,顿时又愣住了。 梳着粉色长发的女子沿着缘侧的走廊过来,明艳的面目让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旁边的侍从轻声提醒,五条听意识到了来人的身份,顿时郑重地叩拜行礼:“姬君。” “起来吧。”开门英子好奇地看着这个年轻而又强壮的少年。 在五条修彦列出的名单里,她一眼就挑中了他的名字,毕竟麻将“听牌”一看就很吉利! 他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五官里还带着初出茅庐的青涩,还不会像大人一样很好地掩饰自己的情绪,脸颊和脖子都因为刚刚不小心失礼地直视她而涨红了。 “我们家素面就麻烦你教他了。”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他生来就与普通人不一样,力量和咒力都不是寻常水平,可能需要更多的精力来教导。” “完全不麻烦,我会尽全力教导他的!”五条听保持着下垂的视线,完全不敢再有任何僭越,只能看到她的脚尖,脑中却不受控制地回忆起她的模样。 难怪若君大人提前告知他这件事的时候那样郑重,他绝对不会辜负若君的信任。 “多谢你。”得到了对方认真的回复,开门英子非常容易地满足了。 她并不过多干涉五条听对小孩的教学,而是走到两面宿傩的面前,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一会就是这个哥哥给你上课,要听他的话哦。” 两面宿傩有点不高兴:“我只听妈妈的话。” 孩子其实是很敏感的,哪怕只有不到三岁,他已经能够敏锐地察觉到其他人在初次见到他的时候那种微妙的恐惧和恶意。本能的自我保护让他在任何的交往前都竖起屏障。 如果换成任何一个正常的孩子,开门英子就会开导纠正这一点。 但如果是两面宿傩的话,她完全不打算对此进行任何调整。如果想要他平安长大,对所有接触的人报以戒心是最好的方式。 “只是上课的时候,要跟着哥哥,明白吗?”开门英子说,“他是你的新老师,可以教给你许多东西。” “妈妈不可以教吗?”在小小的素面眼里,妈妈是无所不能的。 “嗯……”开门英子想了想,决定说实话,“妈妈累,所以把教你上课的工作外包出去了。” 两面宿傩接受了她的解释,并回答道:“那妈妈休息,我会认真学的。” 玩家低头给了小孩额头一个香吻,真就摆摆手,放心地离开了 这个院子。 —————————— 其他的课程都不需要像体术那样露脸,隔着屏风教授知识几乎没有任何风险。 让开门英子感到惊讶的是,平时两面宿傩精力旺盛,一点都没有安静的时候,却能乖乖坐在蒲团上听两个时辰的课——虽然前提是开门英子躺在一旁的软塌上守着。 她完全不觉得陪小孩上课无聊,靠在榻上,在教课的催眠声音里,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她就可以彻底睡着。 而小孩的数学老师是一个相当泼辣的贵族女子,被称作藤姬。 在第一节课结束之后,开门英子送客的时候,她就按住了她的手:“妹妹这样美丽,又为五条殿诞下了孩子,为何他竟未给予你任何应有的身份?” 开门英子:“啊?” 谁的孩子?什么身份?她怎么听不懂这句话…… “五条殿在此之前并未娶妻,你生下的孩子是他的长子,他理应给予你妻子的身份啊!”藤姬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茫然的神情,掰开来为她解释,“难道他就这样无名无分地将你接到平安京吗?” “嗯……”开门英子斟酌地说,“他确实没说娶我?但其实我也不太需要……” “妹妹糊涂啊!”藤姬痛心地看着她,“他那样的男子,在五条家的地位已经说一不二,如果真正想要娶你,无人能够阻止。你这样的容貌,合该作为正妻。他真是负心极了。” 眼看五条修彦风评被害,开门英子只觉得有些好笑:“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对我很好的。” 藤姬望向她的眼神,逐渐变成了如同看向自己恋爱脑的闺蜜。 “他将你放在这个宅子,而不是五条家本家,就很说明问题了。”她最后劝导道,“哪怕是为了孩子的未来着想,你也要早做打算啊。凭你的容貌,在哪个公子家都可以过得很好。” 孩子热心且语出惊人的数学老师坐上车辇离开了。 大门关闭,开门英子转头看向自己四只手臂四只眼的好大儿…… 看来只能牺牲五条修彦的风评了。 19.结界 这并不是一个和平的时代,但玩家在平安京的生活却一直很安稳。 三年的时光转瞬而逝,五条修彦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挡下了所有可能的风波,许多动荡都与这栋建筑擦肩而过。 他和玩家都默契地降低了两面宿傩的存在感,统一口径对外宣称两面宿傩是她与前夫生下的孩子,保住了五条修彦在藤姬那里差点无辜下降的风评。 “哦,其实素面不是禅院昭的孩子。”玩家一边吃着煎鱼,一边淡定地说道。 “他不是?”五条修彦讶然地看她,“我在你的婚礼上初次见到你的时候,以为你与他奉子成婚。” “不是这样哦。”玩家大加摇头,说道,“素面是我的孩子,只有我的孩子。” 五条修彦凝眉:“你是说,他本就没有父亲?” “我在祓除咒灵的时候,忽有所感,顿悟了一些东西,就有了素面。”开门英子说。 “原来如此。”银发的青年勾起了唇角,只听她说完就接受了这种说法,完全没有怀疑她话语的真实性。 他看起来忽而变得很高兴。 玩家完全没弄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开心,随即就被他用筷夹在她碗里的肉转移了注意力。 偶尔的时候,禅院昭也会来这里拜访,不过他一次都没有与五条修彦同时出现过,不知道是不是刻意错开了拜访的时间。 他来的次数很有分寸,刚好卡在让玩家不会觉得被打扰的频率。只是不知为什么,常常是来时的时候衣领会扣到最上面一颗,可他总觉得殿中很热,前襟的扣子没一会就松了好几颗,一直露到胸口。 玩家疑惑之,截图之,欣赏之。 再多一点就没有了,毕竟已经是前夫哥,她并不想更多地奖励他。 往往只拜访一天,禅院昭就会在日落之前早早离开。 比起这种偶尔的出现,五条修彦几乎日日宿在这里,每个星期只挑偶尔的一两日回本家。 青年常常会坐在廊下看她与小素面嬉闹的场景,仿佛只要这样在一旁看着,都会得到满足。 开门英子见到了,总会招他下来一起玩游戏,玩得最多的小游戏就是老鹰捉小鸡。 虽说这个时代没有这个游戏,但她讲述了规则之后,无论是五条修彦还是两面宿傩立刻都完全听懂了。 大多数时候,开门英子是老母鸡,素面是躲在她身后的小鸡,而五条修彦在则是扮演张牙舞爪的老鹰。 偶尔素面会去当老鹰,而五条修彦那么高大的一个人,却躲在她的身后当小鸡。 “要拜托鸡妈妈保护我了。”白发的青年轻扶着她的腰肢,趴在她的耳边轻笑着说道。 见到这个场景的两面宿傩当场就炸了:“她是我的妈妈!混蛋,你不许叫她妈妈。” “不是哦,你现在是老鹰,是我和她的敌人。”五条修彦笑眯眯地火上浇油。 年仅三岁的两面宿傩发誓要让五条修彦付出代价。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每天的生活就这样平静(?)地过去了。 初见的时候,五条修彦看起来风流极了,然而在实际上他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纯情纸老虎。两人的关系亲近,比起流言之中所传的情人,更像是爱人与亲人。 从开门英子来到这里居住之后,五条修彦就直接搬到了寝殿造的偏殿,将最大的主殿留给了开门英子,两人的卧室只有一墙之隔。三年的时光里,他从没在不合时宜的时候敲开过她的房间的纸门。 “六眼是不是也可以看透墙壁呢?”某天,开门英子好奇地问他,“正因为可以看穿墙壁,所以,我每次沐浴或是换装的时候,你都可以精准地避开不来打扰。” “有女侍守在你的门外,我自然会回避。”五条修彦说道,神色之中有种被无端怀疑的无奈。 然而他却并没有回复她在前半句问出的关于六眼的问题,也没有对上她的视线。 玩家忽然想起了更久远的事情:“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隔着衣服和皮肤,你就看出我怀了小孩。那实际上,你的六眼岂不是可以把所有人都看光?” 五条修彦诡异地沉默了。 粉发的女子瞪着他,丝毫没有让步。 他虚弱地解释:“这是六眼的被动能力,就算遮住眼睛也没有办法……” 开门英子捶了一下他的肩膀,最终还是轻拿轻放了:“这次放过你了。” —————————— 咒术师常常有要离开平安京的战斗以及护送等活动。明明知道她很强,可五条修彦依旧常常为她的安危而感到担忧。 平氏下有最为擅长结界术的咒术师,被五条修彦重金邀请到这里,为整座院落施展最为高级的防护。 听说有人要来,开门英子和两面宿傩一起趴在墙头看,她给两面宿傩戴上了市女笠,遮住了他的样貌和多出的手。 从平氏请来的术师是一个穿着和服的女子,五官极富有攻击性,头发随意地披在肩头,神色之中是不将任何人放在眼中的冷傲。 “这就是需要我施术的住宅?”她冷冷地问道。 “是的,天元小姐。”五条家的家臣恭敬地说道。 无聊透了。早就知道贵族们的确都是这样贪生怕死,有点咒灵的痕迹就大惊小怪,总是做这样枯燥的工作任谁都会烦躁的。 哪怕是传说中的六眼,也跟其他的贵族一样在外养多个妻室,枕头风吹一吹,就立刻请咒术师或是阴阳师来为宅子竖结界。 天元的视线扫过这栋院落,随后准确地停留在了一处地方。 本不该出现任何人的墙头上,现在冒出了两个脑袋,正在兴致勃勃地探头看她。 左边的女子只瞧姿容就知道是五条家公子从外带回的情人,右边应当就是他们的孩子了。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段距离对上了视线。 被发现的粉发女子完全没有被抓包的尴尬,反而是笑起来对她挥了挥手。 她远远地看到了她连手带嘴一起比出来的口型:要进来坐坐吗? 天元面无表情:…… 眼看她迟迟没有动作,五条家臣露出了有些疑惑的神情:“天元小姐?” “无事。”天元收回了视线。平安京这么大,除了循规蹈矩的贵女之外还有这样喜上房揭瓦的女子也并不奇怪……啊,哪怕用这句话洗脑自己,这种行为无论怎么想还是很罕见。 天元施展已经烂熟于心的术式,用透明的结界将整栋宅院包含其中,身上的衣袖无风自动,连带一头未曾束起的长发也被吹得高高扬起。 “之后只需要每月定期来这里给结界注入足够的咒力,就可以维持运转。”天元说。 “多谢大人。”家臣鞠躬行礼。 天元转过身,准备离开这里。 正在这时,宅子的大门被从里面打开。 “要进来坐一坐吗?”方才出现在墙头的女子,现在站在玄关的屋檐下,对她发出了邀请。 “不用了。”天元摇头。 可那粉发女子追了出来,木屐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快的声响。她站在她的面前,劝说道:“你为了我忙碌一通,我却完全没有招待你的话,就太失礼了。” “并不是为了你。”天元淡淡地说,“五 条殿给了报酬。” “他给报酬是他的事情,我见你辛苦是我的事情啊。”开门英子热情地拉住了她的一只手,“进来歇一歇吧。” 天元神色微变。 速度好快。她都没有看清她是怎样出的手,就已经被握住了手腕。 开门英子没有看出她的神色变化,而是祭出了来自另一方大陆的杀手锏:“既然来都来了,就进屋坐坐吧。” 这次,方才一直拒绝她的女子终于态度松动了下来,半推半就地跟着她进了大门。 “你要一起吗?”开门英子看向站在一侧的五条家臣。 家臣忙摇头:“我之后还要去向五条殿汇报。” “辛苦了。”她对他说道。 五条家臣行礼之后,转身离开了。 这几年的时光里,五条本家上下都对这个被自家公子金屋藏娇的女子很好奇,只是五条修彦态度强硬,他们很难获取对应的消息。为数不多见过她的家臣,都对这位夫人的品性样貌赞不绝口。 她的确美丽而温柔,可以与六眼相配。 …… “所以你并不完全是平氏的族人?” “只是被雇佣而已。”天元跪坐在蒲团上,面前的茶水氤氲起淡淡的雾气。 “哦,我的确听说许多贵族都会私下豢养术师军队。”开门英子说,“谢谢你的结界,它看起来很结实。” 什么复杂的构建方法,精密的运转原理,其实开门英子完全不明白。在玩家这里战斗只是点击圆圈进行攻击,而开大招也只是蓄能够了要点的键位多了几颗而已。 而她能看出来这个结界很结实,是因为发现如果完全破坏的话需要她手速狂飙半分钟。 “你也是术师?”天元的神色终于有了点波动。 “是啊。”开门英子不假思索地点头,她将一只手放在嘴巴上,压低了声音,“悄悄告诉你,其实我有时候觉得我可以跟六眼五五开哦。” “你吗?”天元怀疑地看着她。 “嗯呐。”粉发的女子垂眼,为黏在自己身边的小孩整理了一下衣袖。 真的假的? 天元盯着她,然而从神情上看不出什么。 “不相信?”开门英子思索了一下,“你可以试试构建一个结界,我来打破它看看。” 天元开始觉得自己进来这里是正确的选择了。 她的十指灵活地构建出术式的形状,将一方结界严密地护在了两人之间的茶壶上。天元随即说道:“好了。” “让我试一试。”开门英子眼里,这个结界看起来分外精巧,“用禁止一切事物外出的束缚,换取了对应的防御性吗?” “你猜对了。”天元略微扬起了嘴角,眼里带了点兴奋,“但不止如此。” 开门英子打开了自己的技能栏,点击结界,开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小学加减乘除。在最后一个字符消失之后,面前的结界自最顶端出现了裂痕,随后迅速蔓延,这个结界烟消云散。 天元的表情怔住了,在她的视野之中,就是对方只是缓缓抬起了手,往下缓慢地做了一个劈砍的动作。 粉发女子方才那种普通人的感觉彻底消失,转瞬间变得深不可测,分外恐怖的威压自她的身上往外溢散。 她的手碰在结界上到离开,只过了两个呼吸的时间。 破开结界的同时,完全控制了力道,没有损坏处在其中的陶瓷茶壶。 ……好可怕的女人。 两面宿傩坐在一旁,四只红色的瞳孔中都倒映着母亲的动作,眼神亮晶晶的。 妈妈,好厉害。 20.谋杀 比起之前居住的泷野村,平安京是一个相当热闹也相当方便的地方。 在一个普通的午后,藤姬邀请开门英子到她的家中玩乐。 在藤姬给两面宿傩授课很久之后,开门英子才知道,藤姬的藤,是藤原氏的藤,是这个时代最为显赫的贵族之一,比新秀五条家要有深得多的底蕴。 不过,藤姬在庞大的藤原氏族之中地位很边缘,否则也不会接下给贵族子弟当私人教师的事务。 牛车缓缓停在藤原氏宅邸的一个侧门前,开门英子掀开车帘,便见到了黑漆的木门和上面挂着的牌匾。 藤姬的侍女早早便等在了门前,见她来了齐齐行礼。 开门英子熟门熟路地跟着侍女穿过两侧种着松树的甬道,空气之中透着淡淡的熏香气息。 等穿过第二道门,侍女停下了脚步,为她打开门。开门英子进去,便见到藤姬正歪坐在回廊边,手里摆弄着针线。 她听到脚步声回头,顿时露出了一个爽朗的笑:“你来了。我看外面日头很大,路上热不热?” “现在已经入了秋,没有夏天的时候那样晒了。”开门英子说道。 “后院的桔梗花开了,要不要过去看?”藤姬提议道。 “好啊。”开门英子欣然应下。 两人穿过种着矮竹的小径,沿着通往西边的石子路继续走。 “初秋的桔梗花都开得很好,常常会有人在那里写和歌。”藤姬说。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两人终于到达了被篱笆围起的花圃。深紫色的花朵迎风招摇,看起来美丽极了。 廊下有着专门用来赏景的蒲团和小几,其中一个矮桌旁已经跪坐了一名男子。 藤姬的脚步顿了顿。她转头悄声对开门英子说道:“那是我的远房堂兄,他是术师,负责了一部分孩子的咒术训练。” “要去别处玩吗?”开门英子体贴地问。 “没事,我与他交集不多,打完招呼各看各的就好了。”藤姬说道。 两人走近了,才发觉那位藤原氏堂兄的身边,地面上还叩拜着一个小女孩,看起来只有三四岁的年纪,以额头触地的姿势趴在那里,显得卑微而恭敬。 “下午好。”藤姬率先说道。 堂兄轻轻颔首,目光在开门英子的身上打了个转,重点落在她的脸颊和粉色的长发上。 六眼五条修彦从外界带回的情人在平安京内并不是秘密,已经过了三年,大多数贵族都有所耳闻。他礼节性地做出了回应:“午好。” 她们绕过了他所在的位置,挑了一个距离比较远的座位,在窗边的位置坐下,很快就有侍女为两人奉上了茶点。 屋廊的氛围静谧,即使隔了一段距离,藤氏堂兄的声音依然传入了坐在窗前的藤姬和开门英子的耳中。 他将跪在地上的小女孩晾了好一会,才开口:“藤原氏如此重视你,你要珍惜你所拥有的天赋。明白吗?” “我明白的。”女孩低低地应下来,粉紫色的头发垂落。 “如果不是家族将你收留,你早就饿死在了乡野之中。”男人一边品茶,一边说道,“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你要为了藤原而活。” “是。”小女孩乖顺地应了下来。 男人满意了:“下去吧。” 小女孩行了礼,离开了这里。 “我不打扰二位雅兴,先行一步。”藤氏堂兄对她们远远说道,自认为儒雅地行了一礼,同样起身离开了。 藤姬露出了一副牙疼的神情,对她说道:“他就这样,不必理会。” “那孩子是?”开门英子露出疑惑的神情。 “我家会从小培养一些术师编入特别的部队,刚刚那个小孩子也是其中一个吧。”藤姬摇头叹了口气,“那么小的孩子就要学会战斗和奉献了……” 她没有术师的天赋,才华也只点在了数术,并没有权力干涉家族之中这样的事情。 “先不说这种扫兴的事情了,来尝尝台盤所新出的甜点吧。”她将桌上的盘子往前推了推,“据说是从大唐传来的款式哦。” 开门英子垂眼,只见造型精致的桃枝放在盘中,油炸点心的香气扑鼻。 她拿起一块尝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很好吃诶。” 无论哪个时代的糖油混合物都是热量炸弹,但人们就是无法拒绝这些诱惑的! 开门英子又拿了一块旁边黄色的、闻起来酷似奶酪的甜点,咬下去一口,奶香极了。 桔梗花的幽香顺着风飘过来,一切都惬意极了。 “我要去更衣一趟。”藤姬说道,“如果茶点不够了的话可以唤在外面的侍女。”虽然她说是更衣,但一般这是对如厕的雅称。 “好。”开门英子点点头,于是廊下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她支着下巴看着外面大片大片的紫色花朵,忽而对着空气说道:“出来吧,我知道你躲在那里。” 过了一会,地板才传来窸窣的动静,小小的女孩低着头,一步一停地走了过来。她看起来有点发抖。 “别害怕。”开门英子放轻声音说道,“我并没有想要责备你藏起来这件事。” 小女孩这才小小地松了口气,期期艾艾地走到了她的面前行了礼:“姬君。” “为什么要躲在拐角后呢?”开门英子问道,语气柔和。 “我……对不起。”小女孩抿了抿唇,“姬君的头发颜色很漂亮,我的头发颜色与姬君的头发有一点点相像,因为很好奇,所以就偷偷看了一会。” 用这样的理由高攀贵族的话,会被怪罪的吧。她有点惴惴不安。 “不用道歉哦。”开门英子被萌到了,她微笑起来,“头发颜色相似是一种缘分。”她是粉红色的头发,而小孩的头发是粉紫色。 “你叫什么名字?”开门英子问道。 小女孩摇摇头:“我没有名字,也不该有名字。” 开门英子闻言翻了个白眼:“他们也太坏了,教给你这么错误的认识。每个人都可以有名字啊。你不是藤原氏可以任意使用的工具,当然可以给自己取一个名字。” “真的吗?”小女孩的眼里隐约流露出希冀的光来。 “当然。”开门英子说,“哪怕他们养大了你,也不该让你为了他们而活。在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该为了自己活下去,只有自己才是第一位的。” 就像是她从来不想要素面为她而活一样。她生下他,养大他,却不需要他为她做任何事。 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小女孩呆呆地愣在原地。 “呀,怎么哭了?”她听到了温柔的姬君手忙脚乱的声音,一直以来从未有人理会过的没用的眼泪被用柔软的手帕轻轻擦去了。 “是不是饿了,要吃点甜品吗?”开门英子没想到自己说两句话小孩子就开始掉小珍珠。要知道,两面宿傩与这小女孩年纪相当,却已经好多年都没有在她面前哭过了。 她喂了一口奶酥给小女孩,过了一会,对方终于破涕为笑。 开门英子又把另外几块唐果子包在手帕里塞给了小孩:“心情差的时候吃点甜的就好了。” “谢谢。”小女孩郑重地说道。 “你可以叫我英。”开门英子说道,“等下次见面的时候,告诉我你的名字好不好?” “嗯。”小女孩认真地点头。 “好乖。”开门英子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脑袋。 小小的女孩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 她想,好温暖。 几乎让她想起模糊的幼年时代的记忆,那时母亲还在,也是这样摸过她的脑袋。 ———————— “你与那女子在一起那么多年,便带她回家来看看吧。”发间有了银丝的妇人说道。 “这要看她的意愿。”跪坐在另一侧的银发青年淡淡地开口。 “你竟对她这样专一,属实少见。”妇人继续说道,“眼看着你们年纪增长,我和你父亲也想抱一下孙辈,但等了这么久都没有动静……” “这才是你说这么多话的目的吧?”五条修彦冷冷地打断她,他常常挂在脸上的笑意此时消失得一干二净。 说到底,只是想要让六眼的基因繁衍下去,她才开始打探本不该打听的内容。 旁边,穿着家主服饰的中年人质问他:“怎么可以这样与你母亲说话?你看你弟弟平时多乖巧。” 五条修彦重重地放下了筷子:“我吃饱了。”他站起身来,大踏步离开,看也没看一眼另一旁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一幕的弟弟。 桌上的米饭和腌鱼纹丝未动。</ p>风中传来五条家主夫妻二人的絮语:“难道是被女人迷惑了心智,才做出这样失礼的事情。” “六眼不能断了传承……” …… 入秋之后,天气渐渐转凉。廊下时常会飘下一片片的枯黄的落叶。 “夫人愿意同我去一趟本家吗?”五条修彦说。他的身上隐约透着危险的气息,不如干脆带她回本家大闹一场,让他们都完全不敢再有杂七杂八的想法。 “怎么突然要去本家?”开门英子正蹲在石板上,一只手拿着勺子,另一只手拿着一袋鱼食,喂池水中的金鱼。 两面宿傩有样学样地蹲在一旁看着,五岁的他已经有了母亲的胸口高。 “也可以不去。”五条修彦说,“本家很无聊。” 一时冲动之下,他才问出了刚刚的那个问题。可出言之后就立刻后悔了。 他知道自己的本家人与人之间是怎样的表面和睦,虚伪到令人浑身不适。即使真的大闹一场,这样的地方还是会脏了她的眼,徒惹不开心罢了。 开门英子认认真真地逮过来一条鱼,将一勺鱼食整个倒进它翕动的嘴巴中,然后捂住使劲晃了晃,确认它吞下去之后,才将它推到水的另一边,换下一条来喂。 凭借这样简单粗暴的灌食法,这里的鱼全部都被养得巨大一条,白白胖胖,分外肥美。 “但我觉得很有趣啊。”她兴致勃勃地说,“我要去你的本家看看。” 只要提起玩家没有做过的事情,她就会感到好奇。 “你父亲和母亲也都是银白色头发吗?”她叽叽喳喳地提问,“我听人说你还有弟弟,弟弟也是白色头发吗?” 开门英子并不是彻头彻尾的白毛控,然而,白毛大部分都是超级魅力角色!五条修彦长得这么好看,说明他的家人颜值一定也都很高。 这偏门的问题让五条修彦忍不住低笑了一声,身上那种别于往日的压抑一扫而空。 “夫人的问题一如既往让人想不到。”他用食指沾了从竹筒里流出的活水,轻轻点了点女子的额头,“他们都是与常人相似的黑色长发。我只是因为是六眼,所以才会有这样特别的显现。” 开门英子没躲,只觉得额头微凉,听到答案她顿时露出了有点失望的眼神:“哦。” “那算了。”她说道。 玩家的喜怒哀乐一直都很明显,五条修彦不由得失笑。 “热田据说出了特级咒灵,御前点名让我去祓除,可能需要六七日才会回来。”五条修彦说。 “那尽快早点回来哦。”开门英子头也不抬,继续她的喂鱼大计。再过不久,她就可以吃上美美的全鱼宴! “夫人会想我吗?”五条修彦凑近她,拖长了声音,说完话,就往她的领口吐了口气。 微风的触感让开门英子抖了一下,于是手里的勺子没对准鱼嘴,全部洒在了池水里,傻鱼们顿时都聚集起来疯抢。 她不轻不重地瞧了他一眼:“怎么每次都这么粘人?” 开门英子将手里的袋子和勺都递给了眼巴巴守在一旁的两面宿傩玩,自己则是站起来,拉着五条修彦走远了一些。 五条修彦任由她的动作,配合地被她拉着前襟弯下腰来。 温软的触感在脸颊上一触即分。 “一路顺风。”他的夫人说道。 五条修彦眯起眼,指了指自己的嘴唇:“这里呢?” 开门英子:“过分了啊。”她捂住了他的嘴巴。 五条修彦大笑着往后退开。 ———————— 在五条修彦离家的第二日,这栋宅院的大门被敲响。 “我们是公子新请来服侍夫人和小少爷的侍女。”两个年长的侍女站在门口,身上带着属于五条家的信物。 每隔一个月,五条修彦都会带侍从来这里打理寝殿和庭院。 守门的侍卫检查了信物,确认无误后,便打开门,让她们成功走了进去。 当天晚上,一声惨烈的尖叫划破夜空。 开门英子匆匆拉开纸门,只见两面宿傩正平静地站在那里。 他的脸颊和衣襟上都是喷溅状的血迹。 在他面前的地面上,是被斩击变成两半的侍女,大滩的血从中间往外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