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进京圈虐文后爱上十八线配角》 1. 鬼上身了? “哗啦——” 云冉强撑着力气爬出观景池。上一秒还在睡觉,下一秒怎么落水了?浑身还冷冰冰的。 刚上来就见一女人正微抬下巴看她,旁边还站着个精神萎靡的西装男。 再放眼望去是室外宴会场所,周围站满了上流贤达,可云冉只是个996社畜。 饶是反应再迟钝,她也意识到自己穿书了。 至于哪本书?尚且不知。老书虫走马观花似的速读,鬼知道她昨晚下班后翻看了几本。 本来想凭角色名字判断,没想到面前那女人抬起做了大红色美甲的手就指着她鼻子说:“云冉,你给我道歉。” 云冉差点一个趔趄又倒回池里。怎么是她本名?昨晚没看同名书啊。 “小冉,你就给婉琳道个歉。”西装男在一旁附和。 婉琳? 云冉大脑飞速搜索,记起来了,好像是昨晚唯一翻完的狗血虐文。 那和女配宋婉琳演对手戏的是?女主。 并且是文里那个任人欺负的女主。最近不是流行穿女配吗?怎么偏她与众不同。 浑身血液顿时涌上脑门,云冉哆哆嗦嗦地拍着胸口艰难咽下一口气。 但不是气的,是爽的。 毕竟书里除却原主老追着爱虐她的男主谢晏川不放以及一系列抓马剧情外,其余设定还挺好的… 富贵阔绰的爸妈,美艳明丽的脸蛋,位高权重的联姻丈夫季舒砚。 云冉看文时就在叹惋,也就原主脾气好,这开挂般的身份,被这些小喽啰惹了难道不该一脚踢飞? 她清清嗓子正要回击对面二人,就听远处传来道慵懒的声音—— “这是怎么了?” 一男人正沿着看客们自动让出的那条道往这边走。 云冉第一眼瞧见时先是觉得这人怪。 明明长相清隽温柔,却偏生了双深邃多情的桃花眼,斯文又风流。 第二眼,就惊天地泣鬼神地发自内心叫了声:“老公!” 这一声,有三分确定和七分花痴。 她发誓再也不会骂用一长段话描述角色长相的作者了,据她判断此人应该是原文里的联姻丈夫季舒砚。 正大步走来的季舒砚见云冉这反应身子显而易见地怔愣了一秒。这姑娘什么时候换了性格?还叫他老公? 没来得及细思,胳膊就被一片湿冷拉起。 昂贵的开衫袖口处被一大片水渍晕开,他身量很高,低下头,罪魁祸首正以一种诡异的垂涎表情望着他。 云冉装可怜控诉:“这俩人故意撞我,害得我跌进泳池,结果我刚爬上来就让我给她们道歉。” 季舒砚听了这话眸色微滞,没有动作。 在他听到这事儿赶来时,内心是厌怠的。他对这位呆板又软弱的联姻妻子并无兴趣,可这人老是能惹出些麻烦事,如若不管,家里的长辈又要拿出那套夫妇同源的说辞不休的劝告。 所以,他的任务,也只是负责接云冉回去,没有别的。 见眼前的男人不动,云冉方醒悟,刚刚只顾着色令智昏,差点忘了文里季舒砚和原主没有感情线。 也不恼,松开手唰一下指向宋婉琳:“你该给我道歉。” 文里这段剧情她不记得,但她记得通篇下来原主总莫名被陷害和冤枉。据她阅文无数的经验,刚刚的剧情铁定是狗作者安排宋婉琳把原主撞进池,然后才被她上身。 这话一出,全场陷入短暂的沉寂,随之而来的是极具狗血文风格的小声议论: “云家这位小姐不是以好说话著称吗?怎么会要求别人道歉?” “云冉转性了?” “哪是转性,简直判若两人。” 被指着的宋婉琳也很错愕,哪见过一向软弱的云冉这副模样?反驳的话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你…” 云冉双手叉腰,模样那叫一个无赖和狂妄。 气势一起来肾上腺素飙升,身上也不冷了,整个人散发着对自己身份的自信,昂着头:“你什么你!难不成你没撞我?” 郑楚舟英雄似的把宋婉琳护在身后:“小冉,这事儿和婉琳没关系。” 云冉斜挑着眉眼把身体转向郑楚舟,无所谓道:“那你给我道歉呗。” “小冉…”郑楚舟皱眉。 眼见云冉摆出和郑楚舟唇枪舌战三百回合的架势,一旁的季舒砚瞥了眼沾湿的袖口,终于不轻不重吐出一句:“给她道歉。” 这话一出,救美的英雄也蔫儿了,议论声也停了,因为没人能想到通常都是直接把云冉带走的季舒砚会突然为她撑腰。 所有人都重新把目光转向了站在郑楚舟身后的宋婉琳。 大概过了五秒,宋婉琳顶不住压力,手指紧紧攥成拳,可怜兮兮地说:“对不起。” 英雄郑楚舟哪能见他的琳妹妹忍受这样的屈辱?又壮着胆子一步迈上前:“云冉,你怎么会变成这…” 不料话还没说完,泠然一响, 景池的水因为落入重物翻涌出来,拍打出朵朵小浪花,格外漂亮。 云冉几乎是跳着把郑楚舟踹池里的,嘴里还不忘骂:“差点把你这号人物给忘了。” 瞬间,周围议论声又哄然响起,大家都在聊:【云冉鬼上身了?】 季舒砚倒对这举动没太大反应,只觉得是以其道还治其身。瞧都没瞧景池一眼,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又出于风度把开衫脱下递给云冉,喊她走。 “哦,好。” 云冉颠颠儿地跟着季舒砚越过众人走出去,毕竟她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儿。 会所门口是开阔的前场落客区,远处林立着摩天高楼,稠密的窗口打出浩繁灯光,在夜晚显得璀璨又哀怨。 如果不是穿书,这个时间点,她应该也在高楼里工作。 大气的黑色商务车静静停靠在左侧,身穿通勤西装的男人正候在车旁。 “老板,云小姐。” 秦越恭敬地叫了声。内心却在汗颜,虽然不知道里面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最近云小姐出事儿频率这么高,老板心情不会太妙。 已经换了芯的云冉哪能想到这么多?率先提裙 踏上车,一屁股坐下,忧郁地靠在车窗旁。 等人坐齐,她说:“放首港风曲子。” “?” 驾驶位的秦越狐疑地回头,先是看了眼季舒砚,又瞧了瞧云冉,两人正神同步地望向各自的窗外。 这是什么意思?秦越有点不解,但还是照做。 车载音响缓缓淌出低沉又熟悉的旋律。好在除了年份倒退十年,书里的大环境设定和现实没差,京城还是那个京城,经典老歌也还是那个经典老歌。 车窗上映着霓虹灯反来的光影,云冉拢了拢碎发和身上的外套,觉得自己像韩剧女主。 不过很快便抽离出来,她得想想如何在这个世界生存。 按剧情走舔男主?no!原文里作者把原男主谢晏川写成浪荡又桀骜的凤凰男,让老实人原主猛追后被他虐,最后接盘,上演一出浪子回头金不换的戏码。 这人设属实不太讨喜。 当初云冉看得时候差点狂打五百字书评骂狗作者。 那原文里的男二呢?就是刚刚那位爱逞英雄的郑楚舟。云冉想起他那萎靡的精神状态,果断摇头pass。 然后她就忍不住偷偷瞄旁边的季舒砚。 季舒砚倒瞧着是个正常人,唯一缺点就是在文里是个十八线配角,只详细描述了外貌和零星片段,又说这人家世不错。 到后来原主按剧情走向提了离婚去追男主,人季舒砚也没说什么,估摸着还是个好脾气。 思量良久, 兴许,她不再去按剧情舔男主找男二,和联姻丈夫季舒砚相敬如宾,就能闲适过完这里的生活? 音乐单曲循环一路,云冉也在路上做足了心理准备,告诫自己待会儿见到豪宅别惊讶,但很显然,这个准备做的不太足。 驶入宅院那刻,云冉惊得差点飞起来…狗作者下手没轻没重的。 车子穿过浅白色的欧式门廊建筑,稳稳停下。下了车,云冉偷偷捂着嘴巴跟季舒砚走进去,她怕自己一不小心笑出声。 这锦衣玉食的生活,她能永久留在这儿吗? 季舒砚倒是高冷,只留了个矜贵的背影,率先上楼。 云冉回想了下,书里原主是和季舒砚分房睡的,可这原主的卧室上哪儿找? 挑高十米的会客厅,云冉故作松弛地晃着胳膊溜达,终于找到一位除季舒砚之外唯一的活人,她跑过去谄媚地打招呼:“嗨!” 根据书里的描述,这位活人应该就是刘姨刘桂英。季舒砚极其讨厌家里有别人,只留了从小就带着他的刘姨。 也许是原主常一身狼狈回来,刘姨也没过多惊讶。她把手上的水渍往围裙上抹了抹,脸上因笑意挤出了些皱纹:“小冉,什么事儿?” “刘姨,我早上起来时发现我屋里有好大一只虫,您能帮我看看嘛?”拙劣的借口,可云冉实在别无他法。 听到这话刘姨瞬间变了脸色,眉头微微皱起,一边往楼上走一边安慰:“不碍事,姨帮你瞧瞧。” 云冉在后头乖乖跟着上楼,并双手合十忏悔,对不住了刘姨。 2. 你到底是谁? 楼上,季舒砚已经换了灰色的居家服,搭靠在楼梯边的铜艺雕花护栏上,直勾勾望着云冉,把她刚刚的举动看了个全。 他喊:“云冉。” 刘姨先反应,笑盈盈撮合:“小冉你跟砚儿聊,我自己去找。”说完,便脚下生风,七拐八拐就不见踪影。 留下云冉在后面伸长悬在半空的胳膊,一副被抛弃的绝望样子。 别走啊亲!走了她怎么找房间… 还没等多绝望两秒,季舒砚的声音犹如惊雷般劈下:“你是谁?” 云冉整个人跟着绷直,心虚地垂眸,但又带着点坚定道:“我是云冉啊。” 她确实是云冉啊。 想到这儿,她有了底气抬眼,问:“怎么了?” 季舒砚久久没有说话,像是要把她盯穿,过了会儿,他重复:“你到底是谁?”哪有姑娘被自己丈夫问了是谁后第一反应是回答名字的,难道不该是质疑他为什么会问出这话? 云冉在心里直骂,这男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按照剧情发展又或者出于人文关怀,他难道不该是怀疑几天,再问吗? 要是现在摇头,会不会立马被送去研究院? “呃…”云冉决定用老土的失忆梗搪塞,她弱弱地问,“你听说过落水后失忆的吗?” 又演技拙劣地扶着脑袋:“我只记得些零星的事情和人,别的不记得了。” 良久,季舒砚挑挑眉,说出医学名词:“广泛性遗忘?” “对。”云冉点头。 季舒砚轻嗤一声,只觉得荒谬至极,可他却实在没理由质疑,毕竟人还是这么个人,性情骤变是为何,拿不准。 他又说:“那带你瞧瞧医生?”这语调,温和却隐着凉,让人觉着假,摸不透阴晴。 “可以的。”云冉硬着头皮答应,低头拉身上的衣服,抿抿唇:“但明天吧,我这一身…” 白色修身礼裙经车里的暖气烘干了些,可垂着的头发不易干,贴在胸口连上腰身,一片湿漉,微透,让人遐想。 季舒砚顺着她的目光瞧了两眼,又挪开:“行。”之前没注意,这姑娘身材挺不错。 云冉如释重负,转身就要走,可刚走两步又定住,重新转回来。 季舒砚还站在原地,料到似的笑:“找不着屋了?” 云冉闷着点头说嗯。 然后她就从乖乖跟着刘姨找屋变成乖乖跟着季舒砚找屋。都被戳破了,不演了,索性就当失忆好了。 走了好一段,季舒砚停下,伸手打开卧室门,又侧身让出半步,问她:“瞧瞧,还记得吗?” 云冉顺着望去,是一间奢华开阔的法式古典风主卧,看得出来装修很用心,尤其是床尾放着的蓝白刺绣贵妃榻,安静妥帖。 她瞎掰:“记得。” “行,休息吧,明天领你看医生。”季舒砚丢下这句让她彻夜难眠的话就从容离去。 深夜,云冉在屋里打转,她在思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她脑袋没伤,明天问诊,不就露馅儿了? 要不要撞下脑袋? 左萦右拂,左挪右移,迟迟下不去脑袋。 她舍不得自己吃这么大苦头。 算了,睡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左右不过一个穿回去。 第二天,云冉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哀怨地从床上坐起来,怎么办? 瞧了眼手机,不早也不晚,九点半。 她收拾好,从隔间入内来到衣帽间,细细挑着衣服。 这儿正值仲秋尾部,你说天冷,走点步倒也热,你说天热,站久了又觉着凉。 云冉深思熟虑后拣了件米白薄大衣,衣服里头挂着件宽口连衣裙,配好的,也省的再搭。 说来体贴,她穿过来,样貌身材名字都没变,连城市也没变,就改了身份,太沉浸了。就像只是从平凡生活突然被富贵人家认回来过了阵。 走下楼梯,隔着会客厅往东瞅,瞧见季舒砚果真在餐厅悠哉地端着财经报看,想来去看医生是逃不掉了。 不过云冉觉得好笑,一般都是看手机,季舒砚这样子,像极了旧时代的人。蓦地,她又反应过来,书里是2016年。 刚到餐厅,就和季舒砚眼神对上,他不上班吗?云冉有些好奇。可书里也没怎么提季舒砚的职业,只说了四个字,位高权重。 多高多重?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家世也不差。 这时刘姨端着托盘上来,盘上搁着两盅汤,白玉瓷盛着,她瞧见云冉赶忙唤:“小冉,快来。” 云冉应了声,脚步虚浮,只觉得玄幻,记得昨儿这个时候她还在地铁口排队买煎饼吃。 圆桌上安静,所有吃食都搁在璇桌一侧,恰好够两人夹,她坐在季舒砚右边的位置,不扭捏,确实饿,大口吃起来。 刘姨身上还围着围裙,眼带着笑退去,这是季舒砚头次留在家里和云冉吃饭。也许,两人感情要升温,她得赶紧两头都汇报一下。 过半,季舒砚放下筷子说了桌上第一句话,“吃的还习惯?” 云冉总觉得这话含着沙射着影,她答:“习惯。” 等吃的差不多,云冉撂了筷子,擦擦嘴,想若无其事地吹着口哨重新上楼,却如她所料被叫住:“车子在外面等。” 她又扭身回来,赴死似的出门:“走吧。” 季舒砚给她开了车门,不容拒绝。云冉不情不愿地撇着嘴坐进去,擦身时,还能闻到他身上淡有淡无的茶木冷香。 车上本来安静,秦越不知道怎么抽了,体贴地重新放了经典港风曲。 音一响,和车里的静掺杂着,有一丝古怪。 云冉想到秦越和季舒砚端着正儿八经的表情听伤感歌曲,没忍住清脆乐了声,又觉得突兀,赶忙捂嘴。 季舒砚正点着手机,听到这笑声顿了下指尖,这姑娘真病了。 直到车子停靠在医院,焦虑才重新爬上头,云冉木着脸跟在季舒砚身后,心一丝一丝被灌入凉气。也许再过一个小时,她就躺在研究院了… 护士接引着他们去诊疗室,一约莫着得过了半百的老医生在里头候着。先是恭顺地叫了季舒砚一声,就开始盘问云冉: “云小姐,你忘了些事儿?” “嗯。” “是什么时候忘的?昨晚落水后?” “嗯。” “头部有过撞击吗?” “嗯…”云冉摆烂一样答,才反应过来问题,又赶忙摇头:“没,没受过撞击。” “…只记得部分事情?” “零碎的,我也不知道记得多少。”云冉这句是真的,书她是囫囵看完的,剧情确实记得零碎。 老医生提起笔在本上记录,又推了份情绪评估表,说:“初步推断是受了刺激导致的广泛型解离性遗忘,这份表麻烦做完。” “待会儿再去拍下CT,以防万一。” 云冉微微侧过脸回头看季舒砚的反应,他陪诊的也称职,没看手机也没干别的事儿,微阂着眼靠在沙发上,身子坐的端正,能看出来是清醒的。 他的外套被搭在一旁,只穿着件纯黑色高 领毛衫,利落又贴合肌肉线条,很有型。 忽地,季舒砚像是感应到了目光,掀开眼懒懒地对上云冉的眼神,害得云冉猛然低头,耳尖也跟着红。 季舒砚笑了笑,昨晚还爽利的去和别人吵架,怎么到他这挺纯情? 到底是犀利,他也轻松捕捉到了云冉看他的用意。站起身去拿他和云冉的外套,还是那让人摸不准阴晴的语调替云冉回绝:“不用了,您说说怎么才能恢复?” 老医生摇摇头,写了个单子递给季舒砚:“说不准,平时作息必须规律,保持情绪稳定,这些安神舒缓的药每天早晚服用。 “安稳的环境才利于恢复。” “嗯,谢谢。”季舒砚扫了眼云冉,拿着单子出门。 这一关算是过了。云冉脸上松快不少,跟着季舒砚出来,见他左胳膊挂着她的外套,右手拿着老医生开的单子,有点心虚道:“外套给我吧。” 医院里已经开了暖气,甚至有点热,季舒砚把外套拿给她,又顺手把药单递给秦越,随口问了句:“你冷了?” 云冉没过脑子点头,等反应过来,只能硬着头皮把大衣套上。秦越取药要好一阵儿,两人站在角落的连廊窗边,相对无言。 云冉试图找话题:“对了,你工作不忙吗?” 季舒砚侧头看她,云冉赶忙指着自己脑袋解释:“我忘了。”样子窘迫。 他勾勾唇答:“不忙。” 话音刚落,云冉正想再问,就听远处一道尖叫“呜啊——” 一长发少年身穿病号服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红着脸,嘴巴大张大合地朝他们这边扑来。 距离之近,云冉侧身闪开。许是和季舒砚高大的身躯相较她在少年眼中是好欺负的,少年也跟着转了方向又朝她扑来。 “追我干嘛!” 云冉喊了句,一个情绪上有不确定因素的人,尽管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也够吓人的。 她绕着少年跑,少年也来了兴趣追,仅仅两三秒钟,让人来不及反应。 连廊长但不宽,周围没什么人。跑了几步,云冉有些恼,她停下,在少年扑过来时伸手重重抵推了一把。 少年比她矮个半头,体格却壮些,惯性原因,两人相反方向倒下。 这一摔,少年的家长可算露头了。一中年妇女松散着头发护心肝一样跑到少年身旁抱着嚎:“哎呦,我的明儿,我的明儿。” 云冉摔的实在,跑得气喘吁吁又疼得龇牙咧嘴,身上还裹着大衣,额上闷出薄薄一层汗,到底是疼的还是热的,感觉不出来。 不过她也感受到了虐文的威力,这祸事真是应接不暇啊。 “你推我家明儿干什么!”少年的母亲孙雅绣锐着嗓子喊,话说得弱势,语气却蛮横,“你知不知道他有精神疾病!” 孙明儿见自己母亲情绪激动,也跟着呜哇呜哇哭起来,手腿来回翻腾,心智像三四岁的儿童。 云冉本就恼,无妄之灾还要被倒打一耙,捂着后腰晃晃悠悠被季舒砚扶着站起来,回:“他有病你还不看好他。” 她不否认,这话说得刻薄,可实在是窝着火,云冉并不是个好脾气。 约莫是“有病”这俩字激怒了孙雅绣,本来见到季舒砚垮了气势的她,突然冲过来撕扯云冉,嘴里喊着:“你凭什么说我的明儿!” 尽管季舒砚护着,但云冉是站不稳的,他一手托着云冉,一手去拦孙雅绣。可云冉的衣服,头发,还是被孙雅绣的双手扯了去。 云冉也去推孙雅绣的胳膊,姿势古怪,动静也不小。 3. 你这外室挺有脸皮 三个人你推我搡。 孙雅绣战斗力惊人,季舒砚下颌处被孙雅绣的指甲刮了一道,云冉头发被扯的乱糟,鼻尖泌着汗,右肩大衣也被拉下。 直到安保赶来控制住孙雅绣和孙明儿,云冉才后知后觉自己拉着季舒砚干了件多荒谬的事儿。 她半倚着季舒砚,发丝黏上额头的汗,后腰的刺痛也越来越明显,医务科科长跑来致歉:“季先生,云小姐,抱歉。” 科长解释说孙雅绣的儿子满月发了场高烧,脑袋瘫了,她老公也跑了,孙雅绣拉扯着孙明儿常年住这疗养。 “这几天是看孙明儿状态好才看护松了点儿,也不知道怎么的从疗养部跑到这儿来。” 这时有护士推着轮椅,身旁还跟着医生,急急踱步朝这边来。科长接过轮椅:“云小姐,实在抱歉,您还好吗?” 云冉被护士戴了放着冰袋的护腰,借着季舒砚的力缓缓坐下,红着脸道:“不太好。” 她是个母单,刚刚被季舒砚宽大的手掌长时间托着,几乎是窝到他怀里。她也不是没瞧见季舒砚下颌处血淋淋的一小道伤口,这伤口还是因为她,有那么一瞬间,羞都把疼取代了。 云冉被推进诊疗室,经鉴定确诊为腰椎小关节紊乱加腰背肌重度拉伤。医师给她轻柔正骨又抹了药膏,缓解了很多,但仍喜提住院一周。 季舒砚从刚刚拉架结束后,就没再说过话,云冉也判断不出来他是个什么心情。 没一会儿来了个老练的护工,季舒砚冲她点点头:“麻烦您了。”然后连招呼都没跟云冉打,走了。 大概是因刚才那一架气的吧。人家可是金枝贵胄呢,哪拉过这么粗俗的架?又或者,哪见过这么鲁莽的人? 管他呢!她就是这么个泼辣又刁蛮的人。 中午,刘姨提着食盒过来,身后还跟着位贵妇。 贵妇保养的好,胳膊上挎着H牌的稀有皮包包,见到云冉那秒就开始啜泣:“我女啊!” “让妈看看,摔着哪儿了?”李淑华把包扔到桌上,拉着云冉左看右看,没注意到云冉表情已经变样。 现实中,云冉爸妈离婚的早,只会偶尔打点生活费,美其名曰生活上忙让她照顾好自己。 感慨万千,云冉垂首敛眸掩去心情,鼻子囔囔的:“我没事儿。” 刘姨把移动桌推来,将饭菜一一摆上,心疼地说:“小冉,给你熬了你最爱喝的牛骨清汤,饿了吧。” 李淑华斜着眼怪罪:“小冉都住院了,你们季家不管不顾的?” 这门亲事,是老一辈定下的。开始李淑华很不愿的,她觉着,她的女儿该嫁一个爱她的人。可老爷子轴,觉得季家人不错,非要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不肯收回。 后来,云冉追谢晏川追得紧,热脸贴冷屁股,夜夜哭。见女儿这样,李淑华硬是狠着心没再反抗老爷子。她妄想云冉结婚后能收收心,不可否认季家确实不错,季舒砚也是个招人喜欢又称职的女婿。 可如今云冉住院,季家就来了这么个老保姆,还是小两口家里的。老宅没来人,李淑华心里又不愿了。 刘姨赶忙解释:“怎么会,夫人和先生在沪城开会呢,听到这事儿立马就推了工作赶回来,下午到。” 这还差不多,李淑华罢休,没再说什么。她与亲家母孟曼兰关系挺好的,总聚一起打麻将。 她又转回脸,问云冉:“怎么搞的?舒砚给我发消息说——” 云冉本安分的喝着汤,瞬间惊心,失忆这事儿让原主父母知道,迟早要露馅儿。 闭了眼,认命般靠回床头,随便吧,研究院,她来了。 “你跟人打架了?” 云冉又倏地睁开眼,季舒砚没说? “我女儿真是开窍了呀!”李淑华欣慰又骄傲地拍着手,“妈妈早就告诉过你,遇到不喜欢的事就反击,咱们云家怕过什么事儿?” 云冉心里也跟着赞同。作者确实把原主人设写崩了,这么个家庭,不主动惹事儿都算好的,怎么会受欺负? 李淑华又在这陪了一个小时,瞧着云冉没多大事儿,就拍拍屁股潇洒离去,下午还约了人做脸。 等刘姨也走了,云冉开始预备着迎接下一波攻击,她的“公婆”。 结果没等来公婆,等来了原文男主谢晏川。 当时是怎么认出谢晏川的呢?很简单。 一是作者对男主人设长相描述得详细,放荡不羁。 二是因为他刚进门就说了句“呵,女人,故意受伤吸引我注意?” 云冉是强忍着才没把身旁的抱枕砸谢晏川脸上。 她靠在床头假装摆弄手机,出于礼貌询问:“有什么事儿吗?” 护工见两人要谈事儿,很有眼色的退出去:“云小姐,我去给您取药。” 谢晏川眯起丹凤眼,以为云冉在耍什么花招,轻蔑与不屑摆在脸上,说:“不是你给我发的消息?” “我什么时候…”云冉正要反驳,突然想起摔倒后手机好像震动了一下。 翻看手机短信,确实有求救信息… 是一个软件触发的,短信上是原主编辑的自定义求助消息,还有位置链接。 云冉差点破口大骂,原主够单纯,真出事儿,就谢晏川赶过来这时速,黄花菜都凉了。 “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云冉理亏,咧着嘴讪笑,“我现在就把这破…取消。” “呵。”谢晏川顺势坐下,薄凉地说:“别耍花招,我不吃欲擒故纵这一套。” 呵,云冉嘴角直抽,又呵。 她摆手赶人:“行,行,你走吧。” 待会儿公婆要来,谢晏川再不走,场面会很难堪的。 她可不想把日子过成鸡毛! 话刚落,谢晏川就虐文男主人设发作,猛地攥紧云冉的手腕说:“你敢赶我?” 云冉下意识去甩,终比不过成年男性的力量,她觉得自己的手腕快要被捏碎了。 也没成想这一甩,彻底激怒了谢晏川,他又大力去扯云冉的手腕,毫不顾及,带动了云冉本好好靠在床头的腰。 “嘶——”云冉被扯的倒吸冷气,另一只手颤颤巍巍撑着床,疼急眼了,张嘴就开骂:“你有病啊!” 谢晏川眼底沉了一下,松开手,嫌弃又难以置信斥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素质?” 云冉张大嘴巴,比谢晏川还要不可置信,她讥讽:“你有素质?” “你!粗鄙!” “你才粗鄙!”云冉抓起身旁的抱枕朝谢晏川砸去。 云冉这人从小就对方向把控不准,无论是大学篮球课考试投篮还是随手想要投掷在垃圾桶的垃圾,都没有中过。 枕头在空中划过狼狈的弧线,无声地落在门口的地板上。 卧房是连着会诊客厅的,没有遮挡物,很敞亮。顺着地板往上望,一对穿着得体的中年夫妇正站在那,表情怪异。再往旁看,还能瞧见略微靠后的季舒砚正面无表情地、危险地、盯着她和谢晏川。 谢晏川俊秀的眉头能夹死一只苍蝇,他质问道:“他们是谁?” 云冉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三位活佛什么时候来的,就听到谢晏川的话,差点没撅过去,她下意识答:“我老公,还有我——爸妈。”刚刚李淑华来云冉死活都叫不出口的妈,被谢晏川逼的叫出来了。 叫就叫了,书里本该这么叫。 季舒砚率先迈进来,把手里的白色小行李箱搁在衣柜旁,他问:“护工呢?” “出去了。”云冉乖乖答。 “出去?请的24小时陪护,这么不敬业?” “哦,不,好像是取药。” 季舒砚没再说什么。他爸妈也进来,一时间,满室悄然。 谢晏川哪被云冉一而再三的这样无情对待过?执拗起来,欠儿八百地坐在一旁,不动了。 遇上这么个泼皮,云冉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直到季舒砚倚在那松散散赞赏说这外室还挺有脸皮。谢晏川才憋着红脸怒发冲冠地离开。 他确实理亏,人姑娘没结婚的时候追他,他漠然置之,如今不缠他了,他倒跑人一家子跟前来。 孟曼兰和季仲什么风浪没见过?愣是一句话没说,只打着圆场说秘书和司机马上上来,给云冉带了剑兰花束和一些补品。又问云冉住的习不习惯。 云冉羞着脸点头,瞥了一眼季舒砚,他正坐在旁边点手机,跟来完成任务一样。 云冉和谢晏川纠缠的事儿,没结婚前就闹的满城风雨。季家知道的清清楚楚,可哪个高门大户联姻不是貌合神离?两家利益共同体,老一辈关系又好,基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况且,季舒砚花边新闻也不算少。 孟曼兰又拉着云冉嘘寒问暖好一会儿,就说有项目要忙,要回去。 云冉偷偷在心里松一口气,今天这些关,她总算过完了。 本以为终于没什么事,没成想送完父母的季舒砚又回来了,仍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看手机,不说一句话。 他不说话,那她也不说,屋里静悄悄的,持续了半小时。 直到季舒砚起身离开,仍是什么都没说。 云冉倒是带点兴奋,目送季舒砚离开,等门彻底关上,急忙抖着手去按呼叫铃。护工也不知道哪里去了,走了快一个小时,也不见回,云冉有点急事。 中午汤喝多了,想上厕所… 她没有护工联系方式,万般无奈下,只能按床头的呼叫铃麻烦护士。 因为是VIP病房,刚按下,就有护士打了床头配置的电话来,“云小姐,请问有什么事儿?” “我屋里没人,想…下床上厕所。麻烦来个人扶下我。”云冉说出这句话时都觉得自己矫情,可她现在真是凭自己钢铁般的意志也走动不起来。 “好…的。” 挂断电话,云冉直愣愣盼着。一分钟后,终于听到门轴转动声,她扑闪着眼睛,救世主来了! 下一秒,本带着期待的脸突然僵住,因为先进门的不是护士,而是惜字如金的季舒砚…不过他身后是跟着位护士。 护士笑着上前去扶云冉,还解释说季先生正在前台给云冉选换护工,恰好听见,就一起回来了。 云冉一声不吭,默默下床,虽然没照镜子,但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脸绝对红成一片。 她沉默又狼狈地被扶着进了厕所,又窘迫局促地出来被扶着回了床上,给护士道声谢,面无表情拿起手机装作无事发生。 可她的脸怎么还是好烫好烫… 护士扭头跟季舒砚说:“季先生,您选那位护工半小时左右到。”随后就轻轻出去,关上门,走了。 4. 爆料 屋里又只剩他们两个。 云冉本想着跟原来一样井水不犯河水,各玩各的手机…虽然她的“玩”就是对着屏幕乱划。 又隐隐觉得不对,纵然对外界感知力再差,她都能感觉到季舒砚正站在那,盯着她。 她故作刚发现似的抬起头与他对视,演技依旧拙劣,迷茫地问:“有什么事儿吗?你要是没事儿可以先走。” 季舒砚手插兜,下巴朝衣柜方向微抬,交代:“你要是用不惯医院的东西,行李箱里是从家里带的生活用品和一些衣物。” “护工待会儿来,要是不喜欢就说。” 交代完,他还是没动。 云冉狐疑地问:“还有事儿?” 只见他面无表情盯着她,眼神晦暗:“你和谢晏川,不和你老公说说?”老公二字被咬得很重。他也确实能忍,自己名义上的妻子和别的男人独处,还当着他爸妈的面,换常人估计要发狂。 云冉听到这称呼唰一下红了脸,昨晚脱口而出那句老公还是冲动了。她的面子… 她撇撇嘴,轻声说:“有什么好交代的?又没做出格的事儿。” 停顿一下,又表情怪异地说:“我刷娱乐新闻还看到有人说你和女明星的事儿呢。”云冉觉得她挺擅长冷场的。 屋里也确实变冷了。 良久,季舒砚笑出声,像是气的,深深看了两眼云冉,没解释,走了。 剩余这几天,云冉杂志社的同事们来过,云父云母来过,季父季母来过,一些无关紧要的人来过,就连宋婉琳都来看了她,唯独不再见季舒砚的身影。 云冉无聊地在医院过完一周,也能走动了,就出了院。 这一周,也可谓是相当之无聊与漫长,有时候想想,人如果天天躺着,会失去情绪找不到价值的。所以,云冉决定,揽下原主的杂志社工作,去上班。 原主是不常去上班的,只在杂志社挂了职,但也没被开除。毕竟这杂志社是李淑华在原主毕业后买下来让她找事儿干的。但很显然,李淑华的担心多余了,原主被狗作者安排每天都去谢晏川公司里找他。 按原文的剧情走向,也只有找谢晏川和回去上班,云冉选择后者。 她这几天查了杂志社的资料,杂志社叫《风尚城事》,主要是都市时尚刊,时尚基底加京城的名流八卦和商圈新闻。 云冉很感兴趣,同时也好奇,杂志社之前有报道过原主与谢晏川,还有季舒砚的那些事儿吗? 第二天一大早,云冉穿着白色收腰衬衫搭配米杏色西裤,脚踩尖头高跟,风风光光地来了风尚城事。 刚出电梯,前台小姑娘就跟她殷勤地打招呼:“冉姐,早。” “早。”云冉礼貌地回了句,又神秘兮兮凑前台小姑娘跟前,瞄了眼她的工牌,问:“若彤,好久没来了,我都忘了工位在哪…” 温若彤秒懂,她笑嘻嘻地做了个手势,打趣道:“那儿,您工位好认,很空的。” …云冉嘴角微抽,冲温若彤点头道谢,随后重新调整状态,走进去。 她来的早,距离上班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办公室只有一个人。工位的斜对角,是位金色卷发的女人,穿搭很前卫,朋克芭蕾风,正在那喝着汽水极速敲键盘。 云冉本想打招呼,却又怕打扰,索性没动。 过了会儿,又陆续来了两人,这俩人她之前在病房里见过,洛菲和顾思岚。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搭话,不一会儿云冉就了解到好多事。 在时针卡在八点五十九分的时候,门口突然喊来一声:“朋友们,我来啦!”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声音欢愉。云冉莫名好感,她朝门口望去,一精致茶歇裙的女孩拎着黄色小鸡仔包包步履轻快地走进来。 “冉姐!” 那女孩见到云冉惊喜地叫了声,快步走到云冉旁边,左摸右扯的,喜色染上眉眼,又重重拥了一下云冉,“失踪人口回归啦!” “好久不见…尤佳?”云冉斟酌开口,抱她这女孩,应该是原主的助理编辑。 “哎呀呀…刚刚差点迟到,还好赶上打卡。”尤佳把包包挂在转椅背上,拍着胸脯后怕。 她在云冉隔壁的工位,桌上摆满了和她包包相同元素的小鸡仔玩偶及用具,后来云冉得知,那叫鼻孔鸡。 对面的顾思岚打趣:“你当着你上司的面这样说,不怕扣你个不努力工作的帽子?”顾思岚是个稍微有点胖的女人,实力强悍的老资历,做过很多爆款专题,说话最不怕得罪人。 尤佳一副初生牛犊样子,摆摆手:“不怕,冉姐才不会。” 风尚城事是双月刊,现在不是赶刊期,氛围很轻松。大家七嘴八舌聊着,突然,那位很有个性的金发女人许是嫌吵,站起身拿了头戴式耳机戴上。 办公室里就这么些人,动静不大,但很引人注目。 云冉正要端着杯子喝水的手顿了顿,这女人,病房里没见过,原文也没提过,她到现在还不知道名字。 “伊芮娜真是不合群,从我入职到现在,都没听她讲过六句以上的闲话。”洛菲表情夸张,手掌却是偷偷地比划出一个六,声音也轻的要命。 尤佳下巴枕着小黄鸡,手里把玩着头发,说:“真好奇伊芮娜在总编面前是什么样子,两个冷面女王相对…”她眼睛往上瞟想象那场面,浑身打了个冷颤感叹,“那一定很冷!” 结果话音刚落,就听到伊芮娜摘了耳机开口:“尤佳,我听得到。” 几乎是瞬间,办公室里犹如降温至南极。尤佳一下直起背,见鬼的样子:“你怎么能听得见!” “还没放歌。”伊芮娜说,又重新把耳机戴上,这次清晰地看到她放了歌。 ……云冉强忍住嘴角才没上扬,默默垂着头憋笑。这些同事们,她好喜欢。 经此插曲,很快,大家就开始了自己的工作。云冉倒没什么事儿,拿着之前的出版杂志翻看。 不过马上,办公室就被人敲了门,总编罗漫一身利落打扮站在门口喊 :“云冉,出来一下。” 云冉搁了杂志应声,从门口到总编办公室的那十几步里,脑袋里飞速闪过一百种想法,总编找她能有什么事? 到了办公室,罗漫说:“云冉,坐。” 她跟着云冉一起坐下,先是客套地问了云冉身体恢复的怎么样,随后又耸耸肩说:“我知道这杂志社是你家里人买下来的。但在你们云家没买之前,我就在这儿了,从杂志社创办到现在,融了我很多心血。” “我不想风尚城事落寞下去…虽然这很冒犯,但——” “季舒砚与那女明星的事儿,我这边收到了独家照片。”罗漫像是下定决心,“可以放吗?绝对爆刊。”毕竟是最近京城热议的话题。 云冉不知道当时她脸上是什么表情,她知道作为季舒砚的妻子自己现在应该生气,故作严肃说:“我先看看。” 罗漫以为要和往常一样没戏,视死如归地把办公桌上的信封递给云冉,摇头:“要是觉得为难就不…” “爆,爆!” “什么?” “爆料。为什么不爆?”云冉眼里异常坚定,有钱为什么不赚? 罗漫有些惊讶,带着赞赏:“你变了很多。” 云冉抿抿唇,没接话。在这里,季舒砚不一定给她钱,但杂志社赚了钱一定会落她兜里。何况这事儿本就满城风雨。 罗漫倒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她提醒:“你要不问问季先生?” “不用。这次名流八卦版块就放这个。”云冉说。毕竟她那天当季舒砚面说他和女明星的事,他都没反驳。况且这些照片也只是看到两人凑的近了些,女明星揽了季舒砚的胳膊,仅此而已。 真的仅此而已吗?她也不知道… 接下来的一个月,大家都在为这件事儿努力,势必要做出爆刊,云冉也不例外。 这天,窗外下着丝丝细雨,云冉接到了意想不到的电话,是季舒砚的。 掐指算算,自从医院那一别,哪怕每天回家,也没再和季舒砚碰过面。 她走到电梯旁的角落接起来,“喂?” “你出院了?”对面的嗓音熟悉又陌生。 云冉有点生气地答:“早就出院了!”这都多久远的事儿了! 手机那头传来一声轻笑,又说:“听刘姨说你去上班了?” “嗯。”云冉有些心虚。突然,又反应过来,他都知道她上班了,干嘛还问她出院没? “你们报社叫什么?晚上接你。” “不是报社,是杂志社。”“风尚城事。” 季舒砚似乎心情很好,揣着几分促狭打趣:“没听说过,不出名啊?你跟我说说具体位置。” “自己搜导航!”云冉被冒犯到,说完这句就把电话挂了。 路过前台,温若彤嬉皮笑脸问:“冉姐,晚上有约啊?” 云冉点点头,没多回。这一个月,她对杂志社里的人差不多都熟悉了,前台这小姑娘嘴巴最大,她不想透露过多。 5. 您觉得我可怜不 回到工位,云冉已经没心思工作,满脑子刚刚通话的场景,她不成器地打开手机,给季舒砚发消息:【你来接我,什么事儿?】 对面马上回了条语音,云冉先是转文字,又觉得看不懂,摸了耳机戴上,点击播放。 耳机里赫然出现季舒砚的声音,还夹杂着人声,听起来很乱:“我表妹孟姝生日,叫了些人开派对。” 云冉有些疑惑,那为什么叫她呢?她沉不住气,把这疑问发了出去。 对面回:【妈让我带上你。】很公事公办。 云冉一阵恼火,又有点说不清的味道,她发:【我要加班。】 这次季舒砚没回,约摸着过了十分钟,他打来电话,云冉又站起身去电梯口接,引得办公室的人频频侧目。 刚接起来就听季舒砚问:“你不是那报社的老板吗?” “不是。” “…你妈不是买下来了?” “老板是我妈,我只是个普通职员。” “真加班?” 话刚落,那头响起不知谁喊的“咔”,随后就是杂乱声,云冉正准备回答,就听一道娇媚的女声传来:“季总,你在和谁通话啊?人家好累…” “我太太。” 云冉噗呲一声笑出来,季舒砚刚刚那语气正经又欠揍。她说:“不打扰你了,你们聊。” 等了几秒,真的没再听见对面回话。云冉按了电话心里头骂季舒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又重回工位,调整心态,把这糟心事从脑子里赶走。 临近下班,雨还是没停,甚至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尤佳趴在桌上哀嚎:“下一天了,怎么还不停,我还要去地铁站呢。” 云冉心里也跟着默哀,待会儿肯定不好打车。要不在这儿等等吧。这想法一出,云冉惊了下,怎么说的话还一语成谶,真成加班了… 很显然,办公室里不止她一人有这个想法,五点下班,但此时时钟已经指向五点半,还有三个人。 “唉,我看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加价打车吧。”洛菲拿起手机咔咔点,把对雨天的怨气全撒在手机上。 云冉听到这话表示认同,也跟着用打车软件打车。 可整栋写字楼里不止她们杂志社留了人,很多人都在打车。半小时过去,迟迟没有司机接单。 窗外阴沉,饶是开着灯,屋里也沉甸甸的。好在尤佳她们虽抱怨,也还开朗,不停地吃着零食聊八卦:“要不咱点外卖吧,一起吃,别有一番风味。” 洛菲跟着附和,两人马上就开始抵着头瞧外卖。伊芮娜和顾思岚有车,一个高冷一个赶着接孩子,已经先走了,这层楼就只剩她们三个和前台的温若彤。 云冉的心情很糟糕,早知道,她就开车上下班了。 “冉姐,有人来接你啦。”外头的温若彤突然激动地喊了一句。 云冉有些狐疑?难道是刘姨? 还没等她站起身往外走,门口就听见叩门声:“云冉,走了。” 这声音云冉再熟悉不过,中午刚和她通过电话的人。她僵硬地扭头,尤佳却比她先做出反应,撞见奇观似的指着门口:“季…季舒砚!” 季舒砚挑眉回应,他今儿穿着一身白色斜襟休闲西装,戴了无框切边眼镜,浅茶棕色的镜片下隐隐透出双松懒温润的桃花眼,他的眉骨很高,衬的比她们杂志里的模特都要时髦几分。 “冉姐,你…”尤佳不可置信地张大嘴巴,理智让她改了称呼,“你不是说你和季先生犹如陌生人吗?” …云冉跳楼的心都有了,她瞋一眼尤佳,尤佳也发现自己嘴太快,伸手拉拉链一样死死闭上嘴。 季舒砚把这群姑娘的微表情尽收眼底,悠哉地站在那,飘出一句:“你冉姐前几天还叫我老公呢。” 云冉羞红脸反驳:“哪有!”哪是前几天?这都过一个月了。 “你没有?” “…”云冉重重闭了下眸子,强忍翻白眼的冲动。 季舒砚抬手看看腕表,喊她:“走吧。” 云冉应了声,正要走,突然倒回来,问尤佳和洛菲:“要不要送你们去附近地铁口?送回家也行。”反正不是她开车。 尤佳和洛菲凑在一起,两人皆用复杂的眼光看她,头摇成了拨浪鼓:“不用了,冉姐,你先走吧。” “行。”云冉叹口气,她用脚趾头都能想出这俩人待会儿会怎么就着“豪门狗血”来场辩论赛。 路过前台,温若彤殷勤地冲季舒砚打招呼:“季先生慢走!” 这样殷勤的劲儿,温若彤从未对云冉用过。 云冉心里默默哀痛两秒,跟着季舒砚进了电梯,电梯门刚合上,就听他开口:“你们报社这些小姑娘,真有趣。” “是杂志社!” “那个前台,叫什么?”季舒砚扭过头看了眼云冉。 “温若彤,怎么了?”云冉问。 季舒砚欲言又止,张了张嘴:“没什么。” “你可别打她主意,人家刚毕业。”云冉毫不留情的以最大恶意去揣测了季舒砚。 随着电梯叮一声响,季舒砚嗤笑一声,先迈出电梯,留给云冉个宽肩窄腰的背影:“我可没那个兴趣。” 云冉瞧了眼楼层,是一楼,追了两步跟上,有些狐疑,他的车没在停车场吗? 大堂门口站了许多避雨的人,乌泱泱又沉甸甸。外头下着瓢泼大雨,斜斜撒撒,噼啪作响,深秋的雨,很有力气。 雨下得突然,许多人都没有带伞,大堂的伞架也早已供不应求,空落落的。 云冉只用看的就觉得这雨砸身上疼。见季舒砚就要往外走,连个护具都没有,她赶忙去拉他的胳膊,声音大了点:“你干嘛!” “去开车啊。”季舒砚不以为意。 云冉被门口吹来的冷风激了一下,打了个颤,下意识问:“你车在哪儿?” 季舒砚微微倾下身,与云冉齐平,带着她的目光伸出手指:“那儿。” 白色的卡宴正孤零零停在路口的花坛旁,要过去,准淋雨。按照目前这个雨量,他俩就算冲刺过去,也得浑身湿透。< /p>云冉盯着季舒砚干爽的衣服默了好一瞬,随后正经地抬头问他:“……你刚刚怎么过来的?” “走路。”季舒砚答,见云冉要发作,赶忙补了句:“打伞。” “伞呢?” “见一姑娘可怜,给她了。” 云冉手抚上胸口,深深吸气,吐出,又微笑:“您觉得我可怜不?” 季舒砚听到这话站直身子爽朗地笑了几声,这是怨他呢。 “我又没让你冒雨去,在这儿等着。” 他脱下昂贵的外套,撑在头顶,闲庭信步地走回车里。车子被发动,闪了闪大灯,开着雨刮,非常嚣张地从雨幕中冲过来,停在堆满人的大厅门口。 车停得很有水准,靠着檐下,一步之遥,云冉只需要开门,就能直接上去,淋不到一点儿雨。 但在没打到车的人堆里,未免太招摇,几乎是所有人都朝这边看。 云冉硬着头皮开门坐上,她能想象到,那些人的眼神有多哀怨。 刚坐上车,就见季舒砚正擦着他胳膊上的雨痕,他的外套被可怜地扔在后座,云冉有些不好意思又觉得他笨,还是没忍住提醒:“如果你停在车库里,就不用淋雨了。” “你们这小写字楼还有车库?”语气诚挚。 “……” 车里的暖气呜呜吹着,正值下班高峰期,又赶上大雨,车流隔好久才舍得挪动一下。不夸张地说,好像全世界的车子都聚在他们所在的这条路上。 这也是云冉上下班不开车的原因,她最没耐性,不如坐地铁。 她打出个长长的哈欠,车窗上砸出的雨声,很助眠,再加上适宜的温度和停滞不前的车子,让人觉得困。 季舒砚注意到她的小动作,问了句:“困了?” “有点。”“咱们还能赶上你表妹的生日派对吗?” 季舒砚没答,他也不确定。 车里陷入了沉默,又过一小时,天已经彻底暗下来,雨也还是没小,云冉提出建议:“要不把车停了,咱坐地铁去?” “好。” 话落,季舒砚就打转方向盘,驶进最近的商场车库。两人乘电梯去了B2层,云冉找了家精品商店买伞具,觉得不够,又挑了套雨衣,顺手也给季舒砚拿了一套。 季舒砚没说话,在后头跟着默默付钱。刚出门云冉就要拿手机看附近地铁口,却被季舒砚拉着往楼上去。 她有些疑惑:“干嘛,不走吗?” “买件衣服。” 云冉这才想起,季舒砚只穿了件薄薄的衬衫。她没再吭声,乖乖跟着他进了家奢品店,店员马上殷勤地跟上。 走到成衣区,季舒砚挑了件立领大衣准备买下,云冉突然在后面叫出声:“不行!” 店员和季舒砚同步扭头看,她身上套着雨衣,又扬扬手中那套没拆封的雨衣,滑稽又可爱:“雨衣没法儿穿了。” “那换一个?你挑。”季舒砚被逗笑,把大衣递给店员,好整以暇地看云冉,颇有一副她挑什么他就穿什么的姿态。 6. 一起出糗 店员闻言马上有眼色的推荐了款烟灰色针织衍绒外套,薄薄的,很好套雨衣。云冉满意地点点头,并用手点了个大大的赞。 然后,季舒砚就真的,穿上那件外套,又把那件未拆封的透明色橡胶雨衣拆开,套上。和云冉一人拿着一把长柄伞从店里走出来。 商场里是不下雨的,他俩这样好傻。不少路人用奇怪的目光侧头打量。 云冉是那种有人陪她出糗,那她就觉得不算糗的人,她看不见似的问:“哪里?我导航。” 季舒砚报出名字,云冉拿起手机瞧瞧,也不远了,大概四十分钟就能到。 出了商场,两人打开伞,又穿着雨衣,防护再好,也抵不住雨大,跌跌撞撞地走到了地铁站。地铁站里摩肩接踵,很拥挤。安检处排着一长串人群,在以蜗牛般的速度缓缓移动。 这种天气,好像到哪,都逃不过堵。 好不容易到了站台,风努力地呼呼灌着也还是没把地面吹干,阴冷又黏腻。 云冉拿着手机在心里默背转线站点,与季舒砚站在一起,等地铁来。 只听轰鸣声隔老远发出,云冉这才收起手机,一脸严肃地等待上车。 季舒砚从刚刚就一直盯着她,见她转换成这副认真又如临大敌的样子,才说:“不想挤就等下一趟,回去开车也行,不着急。” 云冉深吸一口气,摇摇头,老成又高深地说了一句:“来了。” 话落,地铁开进站台,随着开门的嘀嘀响声,她拉起季舒砚就往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里冲,挤在栏杆处的角落里,站稳后又安慰季舒砚:“就几站。” 毕竟,来坐地铁是她的提议,而这个提议,非常错误,可是如果再回去也折腾。 季舒砚没说话,想到挤但没想到一个车厢里居然能塞这么多人,他面无表情的,在避免与别人接触的同时撑着胳膊把云冉圈在怀里。 一路可谓是流离颠沛。 到了出站口,还有女孩找季舒砚要联系方式,他非常可惜地指了指站在一旁和他穿相同雨衣的云冉,遗憾又温柔地摇头:“抱歉。” 云冉狠狠地瞪他,这是拿她当挡箭牌了?她不在意地拆台:“我允许。” ……季舒砚被这话架起来,没辙,正准备给,但那女孩却怕了,看他俩像看傻子似的道歉跑开。 两人又步行一段路,相当狼狈的来到会所,此时,季舒砚已经被孟姝打了两次电话。很快就有人领着他们去包房,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沸反盈天,跑调的歌声混着起哄闹声飘出。 一进门,就见一男生踩在台子上拿着立麦忘情地嚎唱一首英文歌。 有位从打扮就能看出是寿星的女生瞧见门口来人,立马眼睛亮晶晶提着裙摆跑来:“哥,你来啦。” 季舒砚皱着眉,显然是被那鬼哭狼嚎难听到,他扫了眼那男生嫌弃地问:“这谁啊。” 云冉当时觉得,如果不是教养还在,季舒砚甚至会把耳朵捂上。 “宋骁呀。”孟姝马上说,又忸怩地瞅了眼云冉,悄声说:“他非要来的,我想着你和令淑姐关系…” “行了。”季舒砚打断。 云冉被瞅的莫名其妙,她冲孟姝笑笑,环视一圈就去找地方坐。当然除去鬼嚎的宋骁,包房里其他人都注意到了他们,并且是热议话题。因为台上的宋骁,是和季舒砚传绯闻那位女明星的弟弟。 季舒砚很自然地跟着云冉坐下,正要说话,孟姝又追上来,捧着手:“哥,我礼物呢。” 云冉正悠闲,听到这句怔了一下,作为“嫂嫂”,她是不是也该给孟姝准备礼物? “送你们孟府了。”季舒砚装腔打趣着说,瞥了眼僵硬的云冉,补了一句:“我和你嫂嫂一起送的。” “谢谢哥,谢谢嫂嫂。”孟姝嘴很甜,又带着小心思问,“是中东那款限定包?” 季舒砚抿了口酒,点点头。孟姝大哇一声,心满意足地离开。 台上的宋骁也终于唱累,忍痛把立麦传给别人,听到这边动静,一眼就看到了季舒砚,非常谄媚地喊了一声“砚哥”,就要跑过来,却被离开的孟姝半路截住。 孟姝生气地对他交代些什么,就见他又红着脸乖乖去了那头坐下,没了开始的潇洒样。 云冉有些好奇,她偏下头目光却还在宋骁身上,问:“他怎么了?” “被你吓到了。”季舒砚盯着她恬静又明艳的侧脸实话实说。 云冉嘁了一声,很显然,是不信的。她又去瞧那群俊男靓女在一起唱歌舞蹈。的确热闹,但对谁都不认识的她来说有点无聊。 直到季舒砚被一个叫赵彦彬的男人叫去打斗地主,云冉才觉得有趣,跟着坐在旁边围观,他几乎把把赢。 “砚哥哥,您手下留情点儿行吗?”陈景烁双手合十求饶。然后又转变态度恶狠狠去骂赵彦彬:“彬子,你玩不过我就把砚哥请过来?” 赵彦彬乐呵呵一笑,得逞样子。 陈景烁气得踹赵彦彬,嘴里依旧叫骂:“你这三青子!” 云冉被这场面逗的躲在旁边偷偷乐,季舒砚看到,微抬着下巴扭头问她:“我厉不厉害?” 云冉被问的愣住,脸红扑扑的,也许是热的,也许是笑的,轻轻点点头,大方地说:“厉害。” 季舒砚打牌的时候,和他平常那斯文样一点儿不沾边,就像是突然活了。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牌桌上的他,那应该只有风华凌厉。 包房里一直放着邓丽君的歌,恰巧这时放到一句: “除了你我不能感到一丝丝情意。” 气氛莫名的缠绵。 季舒砚还在一直看着她,云冉本想争气地与他对视,直至他先移开目光。可最终败下阵,她窘迫地别开头,不再与他对视,心却还是一直砰砰跳。 派对一直持续到凌晨也没结束,孟姝叫来的小年轻居多,打鸡血似的没停过。 云冉喝了点酒,连连打过好几个哈欠,窝坐在沙发的一角,垂着头昏昏欲睡。 季舒砚瞧见她 这模样,去拿了赵彦彬的车钥匙,喊她:“云冉,走了。”云冉应声,迷糊地站起来,跟着他走。 刚到车上,云冉就又开始小鸡啄米,一下一下点头,坚持不住,歪着头睡着了。季舒砚注意到她的动静,勾勾唇角,把暖风调高,又放慢油门。 到家已是一点多,季舒砚把车停好,坐了好一会儿。要不要叫醒云冉?这姑娘会不会起床气发作骂他? 很久,他才下车,打开副驾驶的门,先是喊了句:“云冉?”没有反应。他这才轻轻横抱起副驾上的人,生怕惊扰了,对他一顿乱骂。 云冉这姑娘也就是睡得沉,如果她知道季舒砚的想法,肯定会懊恼复盘自己到底在他面前留下个什么印象。 刘姨给他们留了灯,很快,云冉就安然地被放在床上,季舒砚松口气,关上门,退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云冉慢悠悠坐起,昨晚的记忆只停留在她坐在沙发上打瞌睡,后面是什么…当时的意识混沌全是纯靠本能撑着。 努力想了半分钟,也没想起来,不想了,要洗漱收拾上班了。 刚下楼,居然看到季舒砚坐在餐厅,他从来不在家里吃饭的,至少从她在医院回来之后没吃过。 云冉扭捏地挪动步子,跟他打招呼:“早上好。” 季舒砚正拿着块刚切好的黑松露三明治,袖口挽至小臂处,皮肤很白,除了腕表,还叠戴着黑金手串。见她打招呼,点点头,示意她坐下吃饭。 云冉没忍住多瞧了两眼,她从没觉得一个人的手腕能这么的…性感。 两人吃饭都很规矩,桌上安静,一直到快结束,季舒砚才开口:“你平时怎么上班?” “地铁。” 季舒砚了然又故作诧异:“这儿离地铁口不近,地铁又挤,你不嫌麻烦?” 云冉摇摇头,认真地回答:“至少不堵车。距离地铁口那段路,是我每天唯一的运动项目。” 样子正经,说出的话却有种黑色幽默。惹得季舒砚开怀大笑:“你这是抱怨还是庆幸?” 云冉又摇摇头:“不知道。”最开始去杂志社是觉得无聊,可渐渐,莫名染上一股子怨气,是对上班的。 人真是个矛盾又复杂的生物。 “本来想送你,听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拿不准是送还是不送。”季舒砚擦了擦手,倾靠在椅背上,说得坦荡。 那一刻云冉是什么表情呢?生气还是窃喜?她不知道。是相处下觉得她这个联姻妻子有点趣味,所以来接触她?可他不是还跟那女明星好着吗? 瞧他那得心应手的样子,在外面肯定哄过不少女人吧。忽然,云冉又觉得自己像是被下了降头,怎么会莫名生出这样的狭隘心思?这又和她有什么关系?这想法让她自己都觉得讨厌。 可她还是没出息地说了句:“那就送啊。”又欲盖弥彰地补充:“如果开车的不是我,那我不嫌堵。”只要不迟到就好。 季舒砚出乎意料地扬了下眉梢,站起身:“行,走吧。” 7. 到了,老地方 两人刚走到门口,云冉突然咦了一声,季舒砚以为她忘带东西,停下脚步侧过头问:“怎么了?” “车不是停商场了吗?”还怎么送她? 季舒砚朗笑一声,逗她:“昨天停车的时候怎么不担心?” 一经提醒,云冉想起什么,配合地狐疑,又顺便把她早上好奇的问题提出来:“对哦,昨晚怎么回的?” 季舒砚轻皱眉头,她不记得了?不过还是回答:“开彬子的车。” “那他车呢?”云冉仔仔细细扫视一遍,院里并没停车。 “秦越送回去了。” 云冉社畜本能还在,睁大杏眼跺脚,埋怨道:“没车了你还耍我!我得快去了,要迟到!”说完,便扭身一副要以火箭速度冲进地铁站的样子。 却被季舒砚拉住,他咬咬牙:“你觉得我就一辆车?还是觉得我会特意骗你寻开心?”他有这么无聊? 云冉急得头上冒火星,声音拔高:“不然呢!院子里没车,你还能变出来一台?” ……季舒砚心里尚存的那一丝气也消了,自顾自乐一声,指指南边:“有车库。”他二十岁出头的时候,气盛又狂妄,唯一乐趣就是玩车和表,车库里堆了许多世面上传说的车。 如今二十九,马上奔三的人,沉敛下来,就不再怎么开这些高调的车。 除非特殊情况,比如现在。 这次轮到云冉安静了,底气不足的眼睛乱瞟,又低着头若无其事地踢踢身旁的柱子:“我哪记得有车库,你快去开呀。” 车库传来启动声浪,季舒砚开出来一台银色的阿斯顿马丁,和他本人一样,优雅又帅气。不过云冉没有心情去欣赏这车了,尴尬已经将她吞噬。 早上这段路没有云冉预想中的堵,甚至出乎意料地快。不过想想也是,看起来就贵的豪车,如果是她,也会离得远远的。 到杂志社楼下,云冉刚拉开车门准备下车,就瞄见后视镜里洛菲和尤佳挽着手往这边走,又老鼠见猫一样“嘭”一声把门关上,正襟危坐目视前方。 她这一幕完完整整落在季舒砚眼中,以为云冉是小姐脾气要人给她开车门,咔哒一声轻响解了安全带,迈着长腿下车绕到副驾,给她打开车门,还绅士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时间掐得刚好,开门时,尤佳和洛菲恰好走到大门口,车子张扬,人也显眼,想不注意都难。 云冉坐在车里隔着季舒砚和她们俩相觑,宛如上厕所时门突然被打开,难为情地咳了一声,背着包包下车,闷声说:“谢谢。” 季舒砚点点头,目送云冉走进写字楼,才坐上车。 刚刚那姑娘怎么闷闷不乐的? 不过这问题也只是在他脑子里占据了一秒,很快,就启动车子离去。 尤佳和洛菲站在电梯旁,等着云冉进来细细审问。见她来,立马就凑上:“冉姐,什么情况?” “说好的不熟呢,怎么还送你上班。我之前说了那么多季舒砚的坏话!”尤佳抱着头懊恼,“他不会来找我茬吧!” 女孩们年龄相差无几,总能嬉笑逗闹到一起去,云冉听到尤佳这话就作势要打她:“我是那样大嘴巴的人吗!” 尤佳一个扭腰躲过,连连摆手嬉皮笑脸:“不是不是。”刚说完,她就突然一脸惊恐地扭头狂按电梯,像是见了鬼。 洛菲和云冉同时问她:“怎么了?” 尤佳手上动作停了,开始不停的小幅度眨眼,云冉学着她的样子抽动眼睛歪头问:“想看眼科医生?” 果然,尤佳眼睛不再抽动,而是摆了个职业微笑,朝云冉身后打招呼:“罗总编,早!” …云冉僵直着身子扭头,然后也摆出个职业微笑,比尤佳还要谄媚:“罗总编,早…” 尽管这杂志社是李淑华买的,但有能力的强者到哪都会都让人敬畏,云冉觉得罗漫就是那种强者。 罗漫点点头,和她们一起上了电梯。电梯里落针可闻,每个人都跟鹌鹑似的生怕被盘问工作进度。 大概是电梯里太静,快到杂志社楼层时,罗漫扭头做加油状打气道:“临近出刊期,大家加油,到时候请大家吃饭。” 电梯门开,罗漫先一步进了她的办公室。 洛菲这才长叹:“什么时候我才能过上不为工作发愁的日子!” 尤佳拍拍她正经地回:“属于你的第一个百年计划,加油!” “滚!” 这一个月并不轻松,外采的,改稿排版的,对接广告商的…早上刚坐下一转眼就到了下班时间,日复一日,等回过神才恍然发现季舒砚已经连续送云冉两周了。 临近月底,云冉负责的工作部分已经完成,松快许多,拿起手机看看时间,快要下班,她滴了眼药水靠在椅背上闭目等待。 原本自诩年轻有干劲,可如今,她只想叹一句,这工作,毁眼睛。 还没休息半分钟,手机“叮”的一声响,云冉立马坐直身双眼发亮去解锁屏幕,是新闻推送。 她又重新松下身子,把新闻推送点了不允许通知,“哐”一声把手机放回办公桌上,抱着臂重新靠回椅背。 “冉姐,你这是干嘛呢?”尤佳眼睛滴溜溜转,抱着小黄鸡靠枕狡黠地问。 云冉像条缺水的鱼一样半死不活地滑坐着,也没睁眼,只摆摆手闷声说:“没事啊。” 尤佳抬头望天吹口哨,幽幽吐出一句非常欠揍的话:“季舒砚怎么还没给我发消息呀~” “尤佳!” 云冉小声惊呼,赶忙上前去捂尤佳的嘴巴,耳根也染上那么一丝丝粉红。 再下一刻,她就偷偷把办公室里其他人的反应看了个遍,好在,也只有她和尤佳清闲些,其他人都在埋头沉浸工作。 这时,她们口中那个人的消息发了进来:【到了,老地方。】 云冉看这条短信时,尤佳也在一旁急吼吼凑着看,还特地压低嗓子又学了一句,果不其然,讨到云冉的一记爱掌,又心满意足转着椅子回到自己工位和 她道别:“冉姐,拜~” 云冉收了东西挎起包包,脚步轻快,甚至在电梯里,还特意照着反光镜仔细地理了理头发。就好像是大学时期情窦初开要去赴约心上人的女孩。 她和季舒砚约的“老地方”,也就是写字楼隔壁那条没太多人半荒的街道。 白色卡宴停在那,没有熄火,从前窗还能隐约看到里面的人安稳地静坐着,目视前方。 如今这时代谁等人不瞧上两眼手机?可季舒砚接她的时候,好像永远是什么都不做,直等着她的。 很快,季舒砚也从人群中看到云冉,先是隔着玻璃抬手打了招呼,又像往常一样下车,称得上是一句甘之如饴地给云冉提前打开副驾的门。 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很有风度。 云冉快速小跑几步,不想让他多等,冲他弯弯唇角,坐上了车。 京城的12月中旬,未到刺骨的严寒,却也冷风呼啸,凛冽干燥又不近人情。 车里开足了暖气,中控杯架上还贴心地放着热可可。季舒砚给云冉关了门,几步走回驾驶位坐下,系安全带前顺手把那杯热可可递给她:“暖手。” 温柔体贴到,他们俩像是一对过着平静生活的良善夫妻,体贴到好像那些绯闻轶事都不存在。 云冉接过热可可,特别真诚地夸赞季舒砚周到,吸了吸鼻子,敛眸望向窗外。 马上,她们的杂志就要出版。而里面名流八卦板块的主角,正在主驾开车。 命运弄人,两个月前的云冉也不会想到如今她会和季舒砚这样相处,如果时间倒流,那她不会再同意罗漫爆照片。 倘若问云冉后悔吗?不后悔,做了就是做了,再撤销是不现实的,风尚城事不止有她一人。 路程过半,一道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震得云冉心里发慌。 季舒砚连了车里的蓝牙,也没避讳,直接点了屏幕上的接听键,只听陈景烁的声音从那头传来:“砚哥,哥儿几个晚上组了局,您来呀。” 云冉清晰地用余光感受到季舒砚看了她一眼,又沉默几秒,非常绝情地回拒:“不去,回家吃。” “得了吧砚哥,你家那位…”陈景烁像是想到什么,戏谑地呵呵笑几声,又半神秘地说:“彬子让你务必来一趟,他从别人那得了个关于你的事儿,特劲爆。” “地址发我。”季舒砚皱着眉按了挂断。 车里陡然漫开一层诡谲的氛围,两个人都心知肚明,陈景烁刚刚那不太尊重的笑,是对云冉的。这笑,仿佛也撕开了他俩这些天的融洽相处的遮羞布。 默然片刻,季舒砚率先解释:“那小子说话没分寸,待会儿我揍他。” 云冉摇摇头,紧抿下唇,把视线移至窗外,轻声说:“没关系。”她尽量安慰自己,也许陈景烁笑的,是之前原主追谢晏川的事儿,和她没关系。 季舒砚见她郁郁无言,半翕着唇也没再回,一路寂然,到了家门口,他连车都没下,目送云冉进去,绝尘而去。 8. 小吵一架 云冉正换着鞋,就见刘姨老远跑来,含笑去接她的包:“小冉,回来啦。” 又瞧了瞧云冉身后:“砚儿呢?” “他今晚不在家吃。”云冉把外套脱下来,垂着眸子,扬了扬手中的外套,“刘姨,我上去换衣服。” 刘姨连连说好正准备去挂云冉的包,突然一拍脑袋,想起来什么:“对了,小冉,今儿有电话打到家里头,说找你。” “谁啊?”云冉顿住,谁会打到家里来? “说是姓谢,还叮嘱我说让你回家后回电话。” 好久远的名字,云冉恍惚片刻,差点把这号人物忘了,她点点头,没多说,只是应一声。 自从医院那次,她就把原主手机里所有软件看了遍,把有关于谢晏川的所有,都一键删除拉黑。 显而易见,是正确的决策。剧情没有再按原文发展,而她,这两个月,也过的很舒坦。 可这人怎么又会找来呢? 云冉没多想,也没把这儿事放在心上,只被陈景烁那戏谑的笑一直缠着,还有那铃声响时心里莫名的不安,直至饭桌上,刘姨提醒她菜要凉了,她才回过神。 吃过饭,她特意在楼下呆到十点,也没见季舒砚回来,拿起手机打出几个字:你什么时候回? 又啪啪删除,没必要问啊,查岗一样。索性把手机丢掉,上楼睡觉。 第二天,云冉洗漱下楼,从刘姨那得知季舒砚深夜打电话回家说赶不回来,让她自己去上班。 她收拾了东西提前四十分钟出门,也好,这几天总觉得吃胖了,走路去地铁站,运动运动。 路上,云冉右眼皮直跳,持续到她踏进杂志社那一刻。她来得晚,刚进门就见尤佳对她挤眉弄眼,办公室里也没了往日的热闹,只剩沉闷。 顾思岚见她来,语气并不友善:“总编叫你来了去她办公室一趟。” “怎么了?”云冉放下包问。 “怎么了?”顾思岚讥笑一声,“你问问总编不就知道了。” 许是云冉敏感,那笑声,竟然和脑海里陈景烁那声笑重合了,没来由的窝火:“你笑什么?” 眼见硝烟弥漫,尤佳站起身拉着云冉往外走,打着圆场:“哎呀,快去快去,总编要等急了。” 刚走出门,云冉就皱着眉头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儿?” “跟季舒砚有关。”尤佳低声解释一句,推着她往办公室走,很同情地说:“冉姐,你做好心理准备。” 随后麻溜地帮云冉敲了门,飞快逃走。 云冉正要骂尤佳这鬼精怪一句,就听罗漫从里面传出声音:“进。” 她推门进去,接客茶几桌上赫然摆着她们这月定版印刷的杂志,以及一份文件。 罗漫把桌上仅有的这两个东西推给她,说:“看看吧。” 云冉先是把杂志拾起来粗略翻看,心里还暗暗骄傲,她们风尚城事不错嘛,审美排版多好呀。 看完,又把文件拿起来,扫了眼标题,咔嚓一声,心碎了。 合作出版商发来的,收回刊号,扣押全部印制品,暂缓流出。 云冉右眼又突突跳起来,不解地问:“为什么?不是都临门一脚了?” 罗漫示意她坐下,脸色并不好看,整个人瞧着心力交瘁,张了张唇,又把话咽下。 “总编,您有话直说吧。”云冉猜到点什么。 罗漫点点头,把话说得简单明了,“出版商说上头勒令叫停,原因是影响不好。” “我知道了。我会试着补救。”云冉站起身,一瞬间脸色发白,紧攥着那份文件,从昨晚那通电话到现在,都捋通了。 走到门口,她又转过头说:“主编我请假两天可以吗?” 罗漫扯出一丝笑说好。 照理说,这事儿不怪云冉,也轮不到她解决,甚至整个杂志社都是人家的。混迹职场多年,罗漫又怎么不清楚,办公室里为此努力两个月的同事们会不会给云冉脸色瞧。可不怪给云冉,就没人能解决。 云冉刚出门就在心里盘算,这事得从源头解决。 她没有犹豫地,拨了季舒砚的号码。 足足得有五声,云冉数着,几乎是要播放暂时无人接听的前几秒,才接通。 “喂?” “我们杂志社,是不是你?”云冉的声音不咸不淡,问得简明扼要。 季舒砚没直接回答,只说:“这事儿影响不好。” “我想和你聊聊。”云冉固执地说,她自知理亏,可她要为这两月的辛苦争取争取。 那头默了半分钟,才说:“我让秦越去接你。” “好。” 等云冉见到季舒砚,已经是中午,在他和赵彦彬在闹市修的茶楼上。他们这种人,年轻的时候不可一世到天南地北,如今又装腔作势培养上雅兴了。 茶楼从里到外都透着禅意,哪怕是红木官帽椅上的靠山枕,都是佛堂常用的明黄色。 秦越领着云冉去二楼,那是个近二百平的雅间,不对外开放,一进门就能望到雕花供案上摆着的古铜莲台观音像。 满室清寂,茶烟袅袅。 好似尘世间的浮华都被隔绝在外,让云冉无端想起季舒砚手腕上的黑金手串。 茶台旁身穿碧色旗袍的茶侍正优雅地温杯煮茶,而季舒砚与赵彦彬站在不远的花棂窗边闲谈,听见响声,才停下话茬扭头看来。 季舒砚先反应,步履从容地走到茶台旁拉出椅子,示意云冉坐。也没提杂志的事儿,只是说:“饭点了,饿不饿,有没有想吃的?” 云冉严肃地摇头,她不是来聊天的。 见她摇头,季舒砚又平和地追问:“我让人给你做点儿送上来?刘姨说你早上没吃?” 话落,那茶侍才好奇地悄悄打量云冉。这样雅致的地方,无论来多尊贵的人,可都没有吃饭的先例。 赵彦彬也走过来坐下,好声好气替季舒砚解释:“这事儿是我让人拦的,总不能…” “为什么别家放了就不管?”云冉打断他,一路上的憋屈在这刻吐出:“针对我们杂志社?” “您这身份。”赵彦彬先是夸张地比划一下,又隐晦提醒:“一旦被有心人发现,对你影响也不好呀。” “影响什么? ”云冉稍稍尖声,怒气冲昏理智,什么都听不进去,连彼此那一点点体面都不愿顾了,“这事儿早就满天飞了,要影响早影响了。” 当时到底气得是什么?回想起来云冉也说不太清楚,许是来的路上脑海里重复浮现陈景烁在电话那头的笑,也许是早上没来由的被同事甩脸色,又或是她想明白了,她和季舒砚早就臭名昭著,比起什么不好的影响,她觉得杂志社那两个月辛苦的付出更重要。 何况他这么个有权势的人,到底怕什么影响? 见云冉真气得不轻,赵彦彬也不再劝,只瞥瞥季舒砚双手摊开:“得,我不说了。” 茶侍瞧着形势不对,把煮好的三盏老枞水仙端上,识相地退出去。 静了好半晌,季舒砚瞧着云冉那异常坚韧的眼神,无奈叹口气,说:“这事儿是我不周到,没跟你商量,待会儿让人撤了。” 云冉这姑娘气得快消得也快,听到季舒砚让步就熄了气势,微微躬下身,不再坐得笔直,可也没吭声。 到这种时候,都需要个台阶让上面的人再往下迈。 季舒砚很适宜的温声细语递出一句:“陪我吃个饭吧,饿了。” 人都退到这儿了,再端着有点娇气,云冉极浅地点点头,要不是季舒砚注意着她,都没人能发觉。 季舒砚按了铃,吩咐侍者把揽香阁的厨师叫来。 揽香阁,原文里出现过,那里的饭菜,据说是国外政客来了京城都要品味一番。 可惜事情接踵而至找上来,云冉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水逆期。揽香阁的饭菜还没尝到,就见到那位出现在各大媒体网站的当红女明星宋令淑。 她精致的脸蛋被墨镜遮了大半,裹得很严实,不过明星气质的确出众许多,刚进门,云冉就被惊艳到。 从十八线演员杀到当红女明星,名利场里不知道走过多少遍,吃过多少亏。宋令淑在见到云冉那瞬间,收回妖媚的身姿打招呼:“云小姐,您好呀。” 人精一样,也不愧能待在季舒砚身边,如果除去那层身份,云冉觉得,她会很喜欢这女人,甚至会乐呵呵地要个签名。 可惜除不去,她点头回应,心想自己是不是多余了? “哟,赵总您也在呀?刚刚没看到,先给您赔个罪。”宋令淑端着训练出来的完美微笑,顺手就坐在季舒砚的右边。 赵彦彬坐在那品茶,没吭声,只在心里佩服宋令淑胆子大。 屋里像是她在唱单簧,说到底是演员,也不怯场,她用手掌轻轻托着脸,坐姿慵懒软烂,媚眼如丝地朝着季舒砚娇怨:“这几天刘导可没少给我压力,让我找投资呢!” “说是呀,找到了给我抬一番呢。” 宋令淑的目的都要写到脸上了,只听季舒砚说:“可以。” 意思是,同意了?云冉稍稍吃惊,她有个疑问,季舒砚这花的算夫妻共同财产吗? 投资一部电影需要多少钱?想象不到。可也是笔不小的数目吧?宋令淑怎么看不出欣喜?仿佛很平常。 她刚刚为了也许会成为爆刊的杂志那样狼狈,他们就在这像聊天气般把电影投了? 9. 庆功宴 云冉将德化素白瓷盖碗不轻不重搁在桌上,发出“哐啷”一声响,难堪却体面地说:“我先走了。” 刚起身,她的手腕就被拉住,季舒砚的声音响起:“不吃饭了?” “我不太饿。” 季舒砚耐心告罄,他何时为了让人吃口饭低声哄过这么多次?直截了当地捏着她的软肋说:“杂志不想发行了?” 一句话,成功留住云冉,也彻底惹怒她,自认为夹枪带棒地为自己解释一句:“我留下来看你和你绯闻对象吃。”然后坐下,其实她挺期待那大厨烧的饭。 这些神态落在季舒砚眼里竟是可爱的,小姑娘的心思昭然若揭,他低低笑起来。 云冉脸上漾起羞恼,怒斥他:“你笑什么!” 季舒砚喉间依旧残留着笑意,没等他开口解释,传来敲门声,几个人轮流推车端盘运来些起着“高雅”名字的家常菜。 茶具也被撤去,红檀木桌一下从茶台变成用餐台。 赵彦彬这才牢骚一句:“闻所未闻,脸面够大。”未说是谁,却也指名道姓般。 饭香混着远处的佛前焚香,也太不讲究,甚至是世人看到要吼出句大胆的程度。 四个人里看起来,好像属季舒砚最信这种东西,偏偏,这饭是他点的。 桌上,其他三人吃得闲散,就云冉最别扭,满脸错愕。 这到底是个什么配置? 好在,她未白等,饭菜口齿留香,最惊艳的竟是那道不起眼的浇汁茄子,酥脆咸香,吃得她想哭。 用大厨的话说,那叫盘龙浇汁茄。 云冉心里嘿嘿一笑,名字也动听。 整盘茄子,大半都进了她的腹中,甚至意犹未尽。 季舒砚好似很注意她,又抬手要了一份,动作行云流水。如果不是云冉刚把那道菜的最后一块茄子吞咽至腹,她都怀疑是他自己想吃。 一顿饭吃得庄重又潦草,矛盾难以形容。 宋令淑在季舒砚挽留云冉那刻,就识趣地隐匿,没了刚刚的无畏。 到收尾,她才找出借口匆匆离开。 云冉穿上外套也说自己要走,季舒砚站起身跟在她身后,她轻轻睁大双眼,表情在问“你干嘛”。 季舒砚说:“送你。” 临走前,楼梯上来了个朴素漂亮的姑娘,她头发盘成卷,身穿发旧的黑色棉服,步履匆匆。 云冉不由的多看两眼,瞧着她直直走进刚刚的雅间。是找赵彦彬的?还没多想,就被季舒砚拉回神:“当心脚下。” “好。” 为了让云冉放心,季舒砚当着她的面通知人把风尚城事的杂志“放行”,才启动车子。 没过一会儿,尤佳就给她发来消息:【冉姐!牛!】 中午车流量还算少,写字楼附近也只有拿着便餐赶路的打工人,季舒砚稳稳当当把车停在大堂门口,依旧任劳任怨下车为她开门,不忘说:“下午老地方?” 云冉垂着头不敢去看他,耳根发烫,现在回想,她好像才是那个蛮不讲理的人。 爆他的料,被他拦了,还要去找他吵架。 她轻轻说:“好,谢谢。” 季舒砚笑笑,等她进去才上车。 云冉以为,这场难她救得很顺利。下周一,杂志也发行的很顺利。 可好像,身处狗血虐文,总不会那么轻松。 那是在发刊半个月后的庆功宴上。 京城的天气已经从冷转为冻,雪却迟迟没下来,雾霾霾的,迷得人看不清路。 杂志社里投票决定去中央商务区那家有露台的餐厅,叫嚷着说是不怕冷,浪漫至上。 下了班,一行俏佳人火急火燎地收拾东西,按照原本就分配好的乘车小组,直奔餐厅。 餐厅露台的景观玻璃很高,有效地遮挡住呼呼吹得小风,可却还是让人望而却步。 尤佳大呵一声,铆足气势推开隔在内场餐区与露台中间的玻璃门,“不管了,穿着厚衣服吃饭我也认!” 云冉见尤佳那么中二,先是重新裹裹自己的围巾,雄赳赳气昂昂地跟上喊:“浪漫主义至上!” 剩下几人在后头哈哈大笑,也跟着出来。整个餐厅,露台就她们一桌。 罗漫很大方地为大家开了瓶红酒,酒液入杯,只听琳琅脆声,众人发自内心地高昂着喊:“祝风尚城事越来越好!” 云冉高兴,将红酒一饮而尽,放下,鼻子被风吹得通红,坐缩在自己的羽绒服里。 十分钟过去,她后悔了,现在能回内场餐区吗? 理想浪漫,冷风残酷,抵不住的也不止她一人,很快,罗漫就叫了服务员挪回室内。 不过这不影响刚刚的氛围,桌上热络闲聊,期间顾思岚借着微醺朝云冉道歉:“我就是这么个人,你也别介意,那天为了工作属实着急些。” 杂志社的顶梁柱,热爱事业的狂魔,尽管说得不那么好听,可已是极限,云冉站起来与她碰杯,连连笑说理解万岁。 突然,那边传来不小的响动,只听一男声急忙道歉:“对不起先生,对不起。是我的疏忽。” “没关系。”声音听着与那道歉的男声年龄相仿,云冉看过去,后悔了一辈子。 那位大度的男声主人,是“多年”未见的谢晏川,他的脚边还有位低头处理撒落饭菜的男子。 云冉赶忙低下头伸出手遮侧脸,暗叫晦气,不该看这个热闹。 谢晏川似乎有感应似的,猛地把脸转到这边,仅一秒,就锁定了云冉,迈着步子走过来时,表情复杂多样。 整天关注京城八卦的风尚城事,怎么会有人不认识谢晏川?在此之前他可没少和云冉上新闻。 但见云冉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抵触情绪散漫全桌,大家就心照不宣的不去关注走来的谢晏川,而是恢复原本被打断的氛围畅谈着自己的梦想与未来。 谢晏川是个没眼色的,他走过来后直接就喊:“云冉。” 那一刻,云冉最先的感觉竟然是想跑。 她仍旧遮着脸不动作,妄想谢晏川能走开。 只听谢晏川咬牙切齿的,声音里竟还掺着半缕低微:“我有话对你说。” 第二句话出来,桌上不可能还能装作若无其事,安静下来,罗漫站起身解围:“不好意思先生,这是我们的庆功宴,您如果有私事烦请下次。” “我知道,可现在不抓住机会,恐怕她后面不会让我见她。”谢晏川眼光炽热,烫得云冉不知所措。 她站起身,给罗漫投去感谢的眼神,又转过脸去看谢晏川:“我们去露台说。” 谢晏川往后退出一步,“好。” 两人一前一后往露台走,到门口时,谢晏川还贴心地为云冉推门让她先走,乍一看,好似金童玉女。 霓虹灯撑起暗沉的天空,露台的景观玻璃早已抵御不住狂风怒号,刚出门,云冉的头发就被刮的乱飞,旁边的谢晏川呢? 嗯,他那张脸,好像剃 光头都好看。 云冉裹紧衣服跺脚,真后悔没把围巾拿上,鼻尖又被吹的通红,她静等着,想听听谢晏川找她有什么好说的。 谢晏川靠在栏杆上,冷不丁开口:“你把我所有联系方式都删除了?” “嗯。”云冉敢作敢当,难不成他还能腆着脸加她回来? “为什么?”谢晏川转过头去看云冉,她的发丝飞逸,眸子望着楼下车河,整个人脱胎换骨般淡然。 他记得,往常她见到他,恨不得把他一日三餐吃了几口都追问出来。 “不为什么,我累了呗。”云冉拢着被吹乱的发丝,没所谓地说。 “累?”谢晏川发出冷笑,忽地话锋一转:“云冉,刚开始,我以为你在耍什么把戏,没想到你能这么长时间不找我。” “还真有点不适应。” 云冉这才转头与他对视,没有欣喜,没有感动,只是漠然地说:“干我什么事儿?难不成你不适应我就要重新追你?” “你的什么浪子回头和幡然醒悟都跟我没关系,我现在只想过正常生活。” “也麻烦你不要再打扰我。” 原文设定里,谢晏川那么多人追,少她一个又能怎的。 说完,云冉扭头就要往回走,她好冷,却被谢晏川拉住,只听他带着蛊惑与势在必得:“我追你怎么样?” “不怎么样!”云冉像遇到瘟神马上反驳,她只想过好当下,可谢晏川这走向,是追妻火葬场提前开始? 谢晏川眯起眼睛把心里的想法讲出来,“怎么?你难道不喜…”却被手机铃响声打断。 云冉像抓住稻草般趁谢晏川愣神甩开他,看都没看屏幕,接起来:“喂?” 那头传来安心的声音:“你们杂志社聚会什么时候结束?我去接你?” 云冉朝里望望,她觉得再回去也提不出刚刚的心情,索性带着鼻音说:“你现在来吧。” “你在哪?那头风怎么那么大?”季舒砚总是很犀利,他补出一句:“给你带件衣服?” 云冉摇摇头,又惊觉季舒砚看不到,勾勾唇角说:“不用。” 说完,便按了挂断,把地点发给季舒砚,又朝谢晏川晃晃手机,把从来不喊腻得甜掉牙的称呼拿出来说:“待会儿我老公来接我。”甚至还带着点小骄傲。 “先走了。”云冉瞳仁透亮,礼貌微笑着摆手,推门进入室内。 里头的暖气混着她身上的清甜气息扑向谢晏川,打的他久久不能回神。 “冉姐,你回来啦!”尤佳殷勤地给云冉倒杯红酒,“快暖暖身子。” “云冉,有什么想吃的吗?”罗漫问。 云冉尽力转换心情,她接过酒饮下一大口,笑笑:“不吃啦。” 桌上很快恢复闲聊状态,谁也没打听她刚刚与谢晏川说了什么。 云冉坐在那没意识地咽下两杯酒,身子没有刚刚那么冷,脑袋却开始混沌。 “您好,给您上菜。”一服务生走来,手里端着银质托盘,在她们还没反应过来时,将看起来就不便宜的法式焗蓝龙虾摆在桌上,并细细讲解。 尤佳吐吐舌头问:“是不是上错菜了?我们没点。” 餐厅里男人对陌生女人一见钟情后代为付账点餐的不少,服务生圆滑又暧昧地看向云冉说:“为博这位女士一笑。” 说完,服务生收起托盘,微微一鞠躬:“待会儿还有几道本店甄选菜肴以及甜品,请各位女士稍候。” 10. 无端的吻 “冉姐魅力大呀!”尤佳拍手起哄,拦住服务生问出一句:“是谁?” 服务生恭敬地笑笑,伸出手往连着餐厅一层的旋梯旁指指:“是那位先生。” 桌上众人顺着服务生指出的方向看去,只见旋梯拐角处站着的,是她们这场爆刊庆功宴的大“主角”,大“恩人”。 季舒砚慵懒地撑在栏杆处,见她们看过来,洒脱地勾唇抬手打招呼,颇有一副女士们吃好喝好的阔绰模样。 周到又得体,没有擅自去喊云冉离开,也没有突兀地加入,只是为她们添上几份美味佳肴并慷慨地把账结清。 云冉放下酒杯走过去,季舒砚穿着长款米色绒大衣,暖光打在他身上,令人窒息般的着迷。 她发自内心地笑:“你来的好快呀。” “正巧在附近。”季舒砚答,又体贴地说:“没吃好就去,不必管我。” 云冉不确定谢晏川是不是已经离开,为了避免再见面,她摇摇头说:“不了,我们回吧。” 季舒砚敏锐地捕捉到云冉脸上闪过的忧虑,低头问她:“怎么了?” 见她久久不说话,才半猜半估地问道:“因为谢晏川?” 云冉唰地抬头睁大圆杏眼,他怎么会知道! 季舒砚被云冉这反应吓了一下,轻飘飘地解了她的惑:“刚刚进来的时候碰到了。” “他有没有…”云冉紧张地轻声问。她可真怕谢晏川对季舒砚放出什么虐文霸总言论。 “没有,擦肩而过。”季舒砚皱着眉说,这姑娘是怕谢晏川怕成什么样了? 不过见云冉这副样子,料想她也真的不会再想吃,他试探着问:“那回去?” 云冉点点头,返回餐桌去拿了外套围巾和同事们道别,与季舒砚并肩下楼,绕过餐厅吧台坐上电梯。 电梯一层一层的往下落,从俯视中央商务区缓缓变为平视,仰视,观景玻璃上映着漫天灯火,高楼林立,繁华喧嚣,刺眼又让人向往。云冉微微呼出一口气,没有谢晏川的出现,她差点以为自己真的…本来就身处这里。 老天眷顾她吗?也许是的,不然她不会出现在京城的中央商务区,不会出现在高档餐厅参加庆功宴,更不会碰上像季舒砚这样的人。 终于,电梯落地,走到大厅门口,云冉恍着神准备出去,却被季舒砚拦住,他提醒道:“围巾。” 云冉呆呆地把围巾递给他,好奇季舒砚要她围巾做什么。 只见他怔愣一秒后接下,摇摇头低笑出声,随后抬起胳膊将围巾系在她的脖子上,又打了个柔软的结。 瞬间,云冉就觉得浑身发烫,他们俩当时的距离,太近了,近到云冉觉得他身上的冷香快钻进了她的心血管里。 云冉赶忙后退一步,带着她那比架子鼓都要有震动感的心跳,说:“走吧。” 街道上,两人正前往季舒砚停在不远处的车子,忽然,不知哪个路人惊叫道:“下雪了!” 云冉下意识地抬起手,一片雪花轻轻飘进她的手心,她欣喜地去捧起来:“季舒砚,真的下雪了,快看!” 不巧的是,没等季舒砚看,雪花就融化了。 云冉抬起比身后灯火还要亮上几分的眸子,可惜地说:“你晚了一步。” 话音刚落,她的脸颊就被轻柔地碰了一下,快到像是错觉。 然而在她怀疑是不是错觉的下一秒,季舒砚突然把她拉进怀里低头吻上她的唇, 顷刻间,雪好像落得密了些,仿佛是老天在撒花。 冷冽的风不适时刮起,周遭的声音也变得让人听不清,天上地下,仿佛只剩狂风的呼啸与云冉渐乱的心跳。 一吻结束,季舒砚为她拭去眼角已经融化的雪水,问她:“冷不冷?” 云冉茫然地摇摇头,她觉得她快烫死了。 后来是怎么坐上车的,云冉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当时仿佛浸没在幸福的虚影泡沫里,淹得人找不着北,以至于也让她忘了,她找季舒砚通行关于他本人的绯闻杂志是一件多么荒唐的事儿。 毕竟有些事情,当事人不在意,却有人多管闲事。 那本杂志出刊的整一个月,也是临近除夕与新年。京城那些意想不到的角落都挂了喜庆的红灯笼,为躲春运提前离京返乡的人也越来越多,街道虽喜庆,却比平常稀疏。 杂志社被李淑华潇洒地大手一挥,放了近三周的假期。 京城接连落了好几场雪,厚厚一层,把这座城市冷冻的昏天暗地。有时候遇到结冰的地面稍一不注意,就会与大地来个拥抱。 赵彦彬的场子里,聚了不少人,包厢分为两端,一端在打桥牌,一端在品他新得的好酒。 季舒砚带着云冉一起来赴约。好像从那晚无端的接吻后,他真的开始扮演好丈夫这一角色。 刚进去,云冉就觉得纸醉金迷,那群人打牌时手边五颜六色的小圆板板,是以万为单位的筹码。 她跟着季舒砚坐在品酒那端,听着四面八方都是恭维声。 而季舒砚只是倚靠在沙发上,静静地品酒。 直到谁夸了句他们这对夫妻郎才女貌,季舒砚才终于分出一个眼神。 见有用,周围人纷纷开始违心夸赞他们这对夫妻。 季舒砚听得乐在其中,心情好了不止一个度,他慢慢晃着酒杯,甚至会在听到有人问关于云冉的相关问题时,替她回上那么两句。 云冉也差点信了她和季舒砚是对恩爱非常的夫妻。 她发着甜蜜的昏走到卫生间,想用水冲一冲发烫的脸蛋。 却听到隔间有两道女声:“哎,嫽嫽,你说季总身边那位是他太太?” “是啊。”另一人答。 “那宋令淑呢?” “谁知道呀,他们这种圈层的人,圣意岂是我们能揣测到的?” 云冉猛然清醒过来,五味杂陈。连水都忘了关,哗哗砸在洗手池台上,溅湿她的毛衣。 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瞅镜子中的自己,她想她的脸色一定很复杂。 直至眼前冒出几张纸。顺着看去,让云冉意想不到。 是她之前在茶楼见到的那位朴素又漂亮的姑娘,她今天仍旧穿着简洁,白色打底衫,直筒牛仔裤。 云冉关掉水龙头,接过纸巾报以微笑:“谢谢。” 那姑娘摇摇头,眼神中流露着真诚:“里头太闷了,一起出去走走?” 仅有一面之缘,云冉却说不清的信任,又或者平白地喜欢她。 她们没有回包厢,而是去了会所前厅的露台。 冽风打在身上,虽然没穿外套,不过泡在室内的暖气那么长时间,也不觉得冷,甚至有些清爽。 云冉斟酌着问:“你是赵彦彬的朋友?” 她看到那姑娘在赵彦彬这三个字出现的时候表情变得晦涩:“对,我和他在学校认识的。” “学校?赵彦彬还在上学?”云冉问得真诚,她瞧着赵彦彬最 起码也有个二十七八,难不成还是个在读博士? “怎么可能!”那姑娘脆亮地乐出声,笑到快要弯腰,仿佛是听到很荒唐的事,好一会儿,才简单地解释:“那天他受邀出席我们学校的青年干部交流峰会,不小心撞上我,就认识了。” 顿了顿,那姑娘补充道:“季先生也在呢。” 云冉敛眸没接下这句话,问道:“我叫云冉,你呢?” “林清晞。” “很好听的名字。”云冉夸赞。 林清晞笑笑,伸手拂了拂碎发,垂下眼睛,“是吗?谢谢。成年后我自己改的。” 什么情况下会自己改名?那一定是对自己之前的名字不满意,云冉不是爱深挖别人隐私让人难堪的人,只是又生硬地转移话题问了个妥当的问题:“你是哪个学校的?” “京大。”林清晞微微抬起下巴。 是个很优秀的姑娘。 云冉正想问问她是学什么的,只听手机铃声嗡嗡响起,是李淑华。 她眉梢微微蹙起,有些疑惑地走到一旁接听:“喂,妈?” 李淑华的声音不似平常那样慈爱,而是多出几分担心与责怪:“小冉,你们杂志社怎么回事?那个罗漫不知道你的身份?” “怎么了?”云冉一团雾水,隐隐觉得不对劲。 那头传来脚步声,随后就是低沉厚重的中年男声:“小冉,这件事爸爸会处理,你和季舒砚别伤了感情。” 云冉还是听得糊里糊涂,感动之余问出一句:“谢谢爸爸,我想知道是什么事儿?” 只听云崇山仿佛是打开了扩音,李淑华在那头万幸地数落云崇山:“咱们小冉还不知道呢!你瞧你这么着急让我打电话做什么。” 听筒那边传来云崇山的轻哼,“迟早要知道。”又把话说给云冉听:“小冉,你看看新闻吧。” “好。”云冉指尖轻触屏幕挂断电话,点开社交媒体平台,翻到有关她们风尚杂志的话题,只见最热话题上赫然出现一片文章,半小时前发的,标题是:【云家女儿所在的风尚城事报道自己丈夫与当红女星宋令淑的绯闻】 本来仅凭她和季舒砚是掀不起什么风浪,可偏偏这位报道人非常明智地拿出宋令淑做了标题,热度持续飞升。 听说最近宋令淑在冲电影奖,也许这篇文章是与她同行的竞争者买的。 云冉捏紧屏幕,点开实时词条,有关此事的文章一条一条飞速弹出来,不乏有许多宋令淑的粉丝点名骂她,甚至还有人扒出她和谢晏川的事儿拿出来做文章。 云冉庆幸她没有在这软件上开通账号,只是她们风尚城事的账号,估计要被攻打了。 她还想再翻翻,手机却被人拿去。 季舒砚把外套递给她,瞥了眼旁边的林清晞,将手机按灭,问道:“站在这儿不冷?” 云冉接过外套,下意识微张唇瓣,却不知道怎么说。 季舒砚轻轻捏了下她的耳垂,带着安抚地笑说:“先穿上,没事儿。” 很显然,他也知道了。 估摸着是秦越给他报了信。 云冉听话地将外套穿上,跟着季舒砚摇摇晃晃走回包厢。 包厢里的人已经被赵彦彬遣散,冷冷清清。 赵彦彬走过来,先是把跟在他们身后的林清晞叫到身旁,又看看云冉叹口气说:“宋令淑待会儿过来。” 话说到这儿,云冉才忽然明白那天茶楼里赵彦彬的劝说。 11. 事情发酵 在等宋令淑来的期间,云冉手机响了十几次。 她好想看看,可手机仍旧被握在季舒砚手里,见他那样子,根本就没打算给她。 林清晞被赵彦彬的司机接走,包厢里只留下他们三个人。 云冉静静地坐着,竖着耳朵想去听季舒砚在那边和赵彦彬说什么,但包厢太大,和他们隔得太远了。 突然她觉得自己好像一个被晾在一边的局外人。 她站起身走到他们身边,抬头去看季舒砚,气势很棒,声音很小:“能不能把手机给我。” 被季舒砚直截了当地拒绝:“不行。” “为什么!”云冉气得想跺脚了。 季舒砚沉默着,想到什么似的伸出修长的胳膊指向投影仪,说:“无聊了去看会儿电视。” ……云冉有些羞恼,她气愤地说:“那是我的手机!你凭什么不给我。” “云冉。”季舒砚头一次正儿八经叫她的名字,他的脸上没了平时的随性与温和,而是眉头紧锁,眼尾冷沉。 他想问问这姑娘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网上那些人每人一口唾沫,能把她淹死,他记得前些年还有明星因为舆论压力自杀的。 想到这儿,他冷声问道:“网上那群人已经扒了你所有信息,打电话发消息的很多,你确定要看?” 季舒砚也不知道他当时怎么会那么的…严肃?是担心云冉还是气网上那些人骂得太难听?后来想想,他还真后悔这举动,被云冉揪着说了好几年。 云冉被季舒砚这冷脸模样吓得没了声音,她还以为,手机里响的,是杂志社的同事看到消息要联系她。 她乖乖地回去坐着,季舒砚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得重了点,喊来门外的侍者给她倒了杯热牛奶,叹口气,坐在一旁,带着语重心长,又像是汇报进度:“我让秦越起诉了那家报道的媒体。岳父也把相关话题撤了。” 他把手机放在她面前的桌上,解释道:“但宋令淑粉丝群体庞大,有些人戾气重,在她经纪人还没发声明前…” “我又不是第一次被曝光在公众面前,那些不好的评价我早就见过了。”云冉赌着气反驳,“我要是有那么脆弱,还做什么杂志社。” 先前原主追求谢晏川那些事她在医院的时候就看了好多网上的评价,心理承受能力哪有那么差。 闻言,季舒砚点点头,这姑娘没有他想的那么脆弱,也没再说什么,起身走回赵彦彬身边,赵彦彬很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包厢里很静,在开着暖气的情况下,甚至有些冷。 云冉感觉到,季舒砚好像生气了。 她坐了半小时,直到宋令淑来也没碰眼前的手机。 宋令淑进来时,身旁还跟着位讲话中英文夹杂的飒爽女人。 云冉想起来,她之前偷偷去看有关宋令淑话题时,有人提过她的经纪人,是美籍华裔,叫米娅。 她混混沌沌地听着米娅激昂地同季舒砚与赵彦彬讲着解决方案。 宋令淑则是站在窗台旁,抽着一根白色的女士香烟,就好像米娅说的事跟她没关系。 云冉有些诧异,宋令淑在大众面前一直是位很有女人味的娇媚形象,甚至那日在茶楼里见到她,也是那形象。 可现在的宋令淑看起来像是有些孤傲的沧桑客。 “季先生,这件事澄清不难,只是我们令淑最近冲的那奖项,您觉着?”米娅狡诈地笑笑,把商人的市侩油滑演绎到了极致。 季舒砚重新皱起眉头,表情上不难看出他很厌恶米娅这副模样。 米娅收回笑,瞅了一眼站在窗边的宋令淑,绷直脸说道:“我们令淑,毕竟因受伤住院一年,错失了好多工作,如今能再爬起来走到现在不容易,只缺这临门一脚的奖项。” 云冉这才重新看向米娅。 米娅也捕捉到云冉看来的目光,浅笑一声,直直看向她问好:“云小姐,你好。” 云冉被米娅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莫名有些愧疚,她微微颔首回道:“你好。” 在米娅正要开口对她说些什么的时候,靠在沙发上的季舒砚突然出声:“什么奖项?” “嵩岳奖。”国家级电影奖项,含金量很高。 “好。”季舒砚说,随后又警告道:“这件事你们团队必须处理好,我不想我们两家因此受到什么影响。” 米娅挎起她的奢牌包,得到承诺豪爽地笑出来,“放心吧,您之前和我们令淑那些事儿不都是我处理的。” 她别有用心地深深看了一眼云冉,又去风光地叫窗台旁的宋令淑:“我的宝贝,咱要走了!” 宋令淑把第四根烟掐灭,恢复了以往的娇媚模样,包厢里的三个人,她只给云冉道了别:“云小姐,再见。”然后踩着十二厘米的裸色高跟鞋哒哒离开。 包厢又恢复了宁静,赵彦彬看不下去,挑起话头:“咱们叫上景烁再喝一杯?我那酒窖里还有瓶私藏的康帝,刚刚都没舍得给那群兔崽子喝。” 不料季舒砚靠在那没接话,赵彦彬又看向云冉,欲言又止了半天,不知道该叫云冉什么,只好僵硬地问:“你去吗?” 云冉没计较摇摇头,说:“不去了。” 说完,她就站起来要走,季舒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怎么回去?这里不好打车。” 云冉没回头,执拗地答:“我可以坐地铁。” 季舒砚那瞬间可真想把京城的地铁全拆了。他轻笑一声,盯着云冉笔直又坚毅的背影说:“地铁离这儿有五公里。” “那我就走过去!”云冉拔高声音。 得,这姑娘是不会服软的。季舒砚不易察觉地深呼出一口气,站起身说道:“我送你。”万幸他刚刚没有喝太多酒。 云冉也真的不想用她的两条腿徒步,她停下,没转身,等季舒砚走到她的前头,才抬步跟上。 全程没被理的赵彦彬看着这俩人的背影很生气地“啧”了一声,又心想,季舒砚什么时候这么好脾气?太不对劲了。 回到家,两人静悄悄,抵不过有个刘姨。 刘姨把晚饭的所有菜端上桌,才关切地问:“砚儿,网上那些是怎么回事儿?” 云冉一怔,她没想到这事儿闹大到连刘姨这 种不怎么冲浪的人都知道的地步。 刘姨窘着脸解释:“我儿子告诉我的。” 下午刘姨去买菜时,她儿子打来电话,幸灾乐祸问她关于云冉和季舒砚的事儿,刘姨将那个不成器的儿子骂了一顿,就赶忙回来,不太熟练地上媒体软件搜索,想立马打电话去问问,又想着小两口出去玩,不能打扰。 直到现在,她才好开口。 她这个老保姆带季舒砚比带自己儿子的时间还要多,感情早已深厚至根,凭心而论季舒砚也要比她那个儿子孝顺的多。 “您别担心,差不多解决了。”季舒砚回道。 这事儿不提还好,一提云冉就想起她为了要手机是怎么怼季舒砚的。 她垂下头,搅着眼前的汤,心想要不要给季舒砚道个歉?毕竟他也是为她好。 思来想去,云冉还是作罢,面子大过天,她有点做不到。 那晚她的手机被开了勿扰模式,但依然能看到大片静默的消息弹出,如今这大数据时代,真够吓人的。 但云冉当时也没被打击,就如她所说的,她都做杂志编辑了,怕这些怎么能行? 真要说被摧了点锐气是在一周后的除夕这天。 自从这舆论发酵后,网上零星爆出来好多有关她和季舒砚的照片,虽然很快就被封掉,但无所事事的云冉还是刷到了,有一个帖子侥幸地存在了两个小时,是她和季舒砚一起进家门很模糊的背影。 照片上季舒砚微微侧头和她说话,优越的轮廓显现,评论区的讨论声中竟还夹杂着几声对季舒砚颜值的感叹。 云冉鬼迷心窍地将这张图保存下来。 又穿着居家连衣裙,蹭蹭蹭跑下楼,季舒砚这些天总是呆在书房亦或是被陈景烁他们叫去场子里玩,他们俩交流的机会少之又少。 刘姨两天前回了老家,家里解决伙食的大任被季舒砚接下,他会的不多,煮碗面是能吃的,不过大多时候都是点了哪家餐馆的饭菜让人送来。 除了坐一起吃饭,他们好像就没怎么说过话了。 云冉跑到厨房,将冰箱打开,里面塞满了刘姨准备的各类食材。她决定下厨大显身手,顺便与季舒砚破冰。 毕竟除夕夜,他们是要回老宅的吧?总不能在长辈面前两个人冷眼相对。 她在手机上搜索自己想吃的食谱,想跟着教程做个不一样的。也想复刻她那天在茶楼吃到念念不忘的浇汁茄子。 说做就做,云冉行动力总是一绝。 她从冰箱里扒拉出紫色的茄子,削皮,切刀,裹面,热油,哗啦,扔进去炸。 那热油差一点就溅她身上,不过是差一点,没溅上。 云冉幼稚地在心里与热油较劲,你再厉害又怎么样呢?溅不着我。 茄子顺利炸出锅,她又着急忙慌调汁,放进锅中去炒香。 手忙脚乱又井井有序。连季舒砚什么时候出现在厨房门口都不知道。 直到她要在橱柜里挑选一个好看的盘子,却因为放得太高够不着,季舒砚走上前,站在她身后伸出手帮她拿下来时,她才发现此人的存在。 12. 荒诞的闹剧 云冉被突然出现的季舒砚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回过身,映入眼帘的却是季舒砚的胸膛以及钻入鼻尖的冷香。 只听季舒砚轻轻笑出声,捏捏她的耳垂,逗她:“吓成什么了?家里还能有外人。” 云冉脸没来由的发热,她垂下头,不敢看他。 她很奇怪,为什么好几天不怎么说话的人,能突然这样暧昧地挑逗她。 她之前看到过网上分析,说是男人和女人的思维方式有着根本差异。难道是真的? 后来有次小摩擦和好后,云冉好奇心驱使去问过季舒砚,问他是不是真的不在意那些事情,又或者说是在意但很快就遗忘了。季舒砚说不是,是因为他总不能让她一直憋着气,只要有机会,他就会开口,明明一句话就能缓和的事情,为什么要冷战十天半个月。 季舒砚见云冉不说话,用手在她眼前轻轻晃了两下,问:“怎么不说话?吓傻了?” 云冉不敢抬眼,季舒砚穿的居家服领口很深,她总觉得看过去有点不好。 她的脸愈发的红,走也不是,站着也不是。 “做的什么?”季舒砚先退开,将盘子放在岛台的隔热垫上,又端起炒锅把里面被炒得一塌糊涂的茄子慢慢腾进盘子,问她:“挺香的,这是…炒饭?” “不是。”云冉原本带着雀跃的心一沉,有那么认不出吗?虽然她的茄子确实越炒越碎。 她挣扎了好久才闷声解释说:“是浇汁茄子。” …季舒砚摆盘的手一顿,嘴角勾出抹极易让人察觉的笑,夸她:“挺好。” 云冉拿出两双筷子,很自信的递给季舒砚一双,说:“你尝尝。” 虽说这句话是为了破冰,但她也真觉得自己做得还算不错。 季舒砚接过筷子,夹起一块勉强完整的茄子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在云冉期待的目光中赞出一句:“好吃。” 云冉有些激动,问他:“真的?”她还蛮有当大厨的潜力嘛! “真的。”季舒砚答。 云冉闻言毫不犹豫地夹起一块吃下去,两秒,跑去水槽吐掉。 太咸了,跟吃了一口伴着辣椒的盐似的。 回头一看,季舒砚已经慢悠悠地拿了两瓶矿泉水走过来,拧开,递给她。 好吧,她承认,她做饭确实毫无悟性。 季舒砚将已经喝了小半瓶的矿泉水放下,问道:“带你去揽香阁?” 云冉不争气地点点头,说:“好。” 如今京城的车与人相较于以前少些,一路开得顺畅,不到四十分钟他们就把车子驶入了揽香阁。 季舒砚将车钥匙递给礼宾,带着云冉进去。 揽香阁统共三层,通铺暗纹金砖,内外皆仿殿阁形制,黄瓦飞檐,雍容华贵。就连隔断包厢的墙面都是嵌木雕御膳纹样屏风,仿佛置身清宫御宴殿。 而这次的饭菜看起来,也要比茶楼那次的要精巧考究。 期间季舒砚非常贴心地为云冉加点了一盘浇汁茄子,侍者不解地提醒是不是多点了,他摇摇头调侃说云冉是这盘菜的忠实粉丝。 悠然吃过饭,季舒砚提议要给长辈们买些新年礼物。 云冉也觉得买些礼物妥当,于是,他们又把车开进商场车库。 到这,云冉的心情都是美妙的。 直到刚步入商场一层,云冉稍稍发现不对劲,她总觉得周围有人在瞄他们。可也找不出来,索性就不管了,与季舒砚一起挑选新年礼。 他们走进一家珠宝店,想给李淑华挑件耳饰。店里的销售经理认得季舒砚,在他们刚进门时就笑吟吟地让人拿出新春贺礼,是迷你生肖金箔摆件。 经理非常会来事的将小礼物递给云冉,正准备说些恭贺新年的祝福语,只听门口刺耳又骄纵的女声响起:“哟,谁这么大阵仗?门都不让进了?” 望过去,门口的男礼仪一脸为难,而黑绒礼宾绳外,是位穿着俏丽的女孩,黑白相间的连衣裙,头上别着可爱的发卡。 “怎么?还不打开?”那女孩上下扫视男礼仪。 男礼仪在得到经理肯定的眼神后,才堆着笑将礼宾绳打开。 “陈小姐…”经理站起身,面上摆着微笑去迎接那女孩。 “石经理,什么意思?”陈瑶脸上带着不悦,显然是不满意门口男礼仪的行为。 云冉瞧着,这女孩竟有一些熟悉,回忆了好久,她才确定是第一次见。 石经理为难地说:“陈小姐,真不知道您今天会来…”又转移话头:“给您准备了新年礼物…” 站在一旁的店员也打起圆场:“门口是新来的,可能没认出您来。陈小姐,您上次想看的货到了,咱们去看看?” 陈瑶这才气消一点,将包包递给那位店员,踩着小皮鞋抱臂往里走:“不用,我先逛逛。” 直到走到耳饰区,她才定睛认出云冉与季舒砚,惊喜地叫了一声:“舒砚哥!” 季舒砚站在云冉身旁,看样子是早就认出了她,点点头打招呼:“瑶瑶。” 然后他轻微俯身对云冉解释:“这是陈景烁的亲妹妹,陈瑶” 陈景烁?云冉了然,也难怪她会觉得这女孩长得眼熟。 她记得上次与陈景烁的交集还是电话里他那一声令人讨厌的笑。当然,也许对方并不知道因这声笑产生的“交集”。 云冉可不爱贴冷屁股,心下很自然地将陈瑶与陈景烁划为一帮人,听完季舒砚解释,扭头就去了一旁的展柜看耳饰。 很快,她就发现,她划分的没错。 身后的陈瑶声音不高不低,落入她的耳朵里:“舒砚哥,这女人闹这么多事儿,你还要带她买东西啊?” 云冉停下脚步想回头理论,握紧拳头,又松开,算了,过年呢,不和她计较。 没想到陈瑶不依不饶地在后头抱不平:“她害令淑姐被人骂得那么惨,真是个坏心眼的。” 也许是季舒砚没理她,陈瑶又补充道:“对了,她不是还和一个姓谢的纠缠不清?舒砚哥,要我说你跟她就离…” “闭嘴。” “你说话能不能背点人。 ”云冉生气地转过身,与季舒砚的声音同时响起。 陈瑶被两人吼得愣了一秒,但也仅一秒后就切换状态,她可不是什么善茬,先是反驳季舒砚:“我就不闭嘴!” 又与云冉面对面,鄙夷地说:“我实话实说,哪背着你了?” 云冉被陈瑶这句话呛得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有那么一瞬间,她真以为自己做错了。 “陈瑶!”季舒砚轻声呵斥,站在云冉身前将她俩隔绝开,蹙着眉开口:“你要逛就逛,别无事生非。” “爱作妖的人,我也懒得跟她计较。”陈瑶狠狠剜一眼云冉,生气地甩了下手,气冲冲地走进贵宾室。 这一场荒诞的闹剧,弄得云冉没了心情,也弄得店里鸦雀无声。 店员们两边都不敢得罪,纷纷低下头,石经理为了开单硬着头皮上前邀请道:“季先生,云小姐,专属贵宾室已为两位准备好,还请移步去歇一歇,咱们慢慢挑款。” 季舒砚捏了捏云冉的手心,低下头轻柔地问她:“刚刚有没有看到喜欢的?再挑挑?” 云冉抬起微红的眼眸与他对视,她有些生气,为什么他会交一些这样的朋友,又为什么要和宋令淑联系。 都说人以类聚物以群分,这不免让她脑补,季舒砚是不是在私下,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也是这样评价她的? 可她又凭什么怪他?不是从一开始,他们就互相默许了对方有这么个“绯闻对象”吗? 也许季舒砚这些天对她的那些好,那些令她沉溺的瞬间,那个突发的甜蜜的吻,只是他为了让他们俩能在长辈面前自然地扮演一对相爱的夫妻。 又或者,他习惯了这样去撩拨哄骗人。 忽然,前些天在网上受到的那些非议好像在这霎时统统涌进云冉的脑海,攻破她那本来该坚强的心。 云冉轻轻抽开手,怎么突然觉得有点看不清楚了呢?她又匆匆低下头,吸吸鼻子,努力把眼眶里刚冒头的泪憋回去,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良久,才改为点点头。 季舒砚眼底凝着沉肃,沉默一瞬,轻轻抚了下她的脸颊,留下句:“在这等会儿。” 然后就抬步迈进陈瑶刚刚进去的贵宾室。 云冉困惑地抬起头,他要干什么? 没一会儿,陈瑶所在的那间贵宾室就被赶出来两名店员,随后又被紧紧地关上。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那间贵宾室依然没有动静。 云冉有点好奇,又有点担心。是在一起议论她还是别的什么? 在她急得想要去问店员这贵宾室的门是不是太隔音的时候,终于,传来响声。 门开了,先走出来的是陈瑶,她脸上浮起一层薄红,两只手紧紧攥着放在身前,视线慌乱地飘向云冉又移开。 季舒砚跟在陈瑶身后出来,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陈瑶一点一点移动步子到云冉跟前,羞羞地低下头,张了张嘴,又闭上。 云冉静静地看着她,刚刚所有的胡思乱想在此刻都显得多余,她好像猜到了陈瑶要做什么。 13. 升温 陈瑶抬起头,鼓足勇气深吸一口气,说:“云冉姐,对不起。” “我不该不分青红皂白议论你。” 吃软不吃硬的云冉在那一瞬间,所有的生气,猜忌,委屈,通通消失不见,脑子里只剩一句话:原谅这个人。 她扯出一抹淡淡的笑,说:“没关系。” 得到原谅,陈瑶蔫蔫的转过身去看了一眼季舒砚,完成任务般冲他俩道别:“那我就先走了。” 后来回老宅的路上,云冉坐在车里一直在想这件事,季舒砚到底对陈瑶说了什么呢? 如果是论宋令淑插足的话,那太牵强了。先不说季舒砚与宋令淑的关系,单把之前原主追谢晏川的事拎出来,也不会是因为这件事来道歉。 况且,陈瑶看起来是知道所有事情的。 天空没有征兆地撒下大雪,点点扬花,片片鹅毛,一块一块轻轻砸落在车窗,砸落在稀疏的车道,显得十分梦幻。 云冉去看季舒砚,他正穿着灰色立领绒毛衣,专注地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微微凸显。 她喊:“季舒砚。” 季舒砚并没有回头看她,只是问:“怎么了?” 马路上已经默默冻上一层雪霜,车子在她喊他后被缓缓降速。 云冉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云冉觉得快要到老宅的时候,驾驶位上的人冷不防出声:“你想问我怎么让陈瑶前后转变这么大的?” 他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吗? 云冉嗫嚅地嗯了一声。 季舒砚说:“让她哥跟她说的。我这人不擅长讲道理。” “陈景烁?”云冉重新转身看他,想起陈景烁那次的笑,有些不信地抱怨轻哼道:“他也不喜欢我的,怎么可能帮我说话。” 季舒砚仍目视前方,只是在她说完这句话后薄唇挂起丝淡淡的轻慢。 直到在红灯前停下,他才侧过头回看了一眼云冉,又转回去,手搭在方向盘上,散漫地接起她刚刚的话:“怎么不可能?他手里握着的城西产业园项目,审批权在你老公手里。” 话落,云冉就猛地将目光从他的侧脸移至正前方,慌乱之中不知道该往哪看,索性去看红灯,还剩几秒,4,3,2,1… 数字跳动的节奏恰好对上她的心跳,车子不算快的起步,轻微的推背感,差点将她推向云端。 她心叹,季舒砚啊,你为什么这样招惹我,在我快被冲昏头脑时,给我当头一棒,又在我快要找回理智时,轻易地将我勾回来。 雪渐渐下得深厚,本来只需一小时的路,生生开了两小时。季舒砚将车驶停在老宅的院里,拿起伞去副驾接云冉,在她下车时,体贴地提醒:“当心脚下。” 院子里的石板路落了层白雪,家里的老保姆闻声出来拿礼物。云冉思考一瞬,觉得不妥,她离开伞跑去车后备箱处,与老保姆一起提礼物。 季舒砚撑着伞跟着走过来,问她:“做什么?” “我觉得咱们亲手拿着送给长辈比较好。”云冉回道。 好在礼物并不重,云冉一手提着文房四宝与冬虫夏草,一手提着面霜套组,提醒给她打伞的季舒砚:“走吧。” 季舒砚没反对,很自然地去替云冉拿左手里的东西,伞微微向她倾斜,回道:“好。” 老宅的正厅落地窗前,孟曼兰蹲在轮椅旁对老爷子欣慰地说道:“爸,您看,小两口关系好着呢。” 石板路两侧栽种着落叶枯尽的国槐,季舒砚带着云冉行至甬道尽头,留下一深一浅的脚印。 台阶上覆着薄冰,上去后竟看到右侧摆着一盆耐冻墨梅,艳红花苞,仿佛是这院里唯一的鲜活。 刚进正宅大门,就有暖气混着檀木香扑来,孟曼兰推着老爷子慢慢走近,怜爱地问云冉:“老远就看到你们,冷不冷?” 云冉吸吸鼻子,吐出一口寒气撒谎:“爷爷,妈,不冷。” 季舒砚掸掸身上的雪,换了鞋,又顺手帮云冉去脱飘了一点点雪的外套,回说:“二位尊长是知道我们带了好东西才亲自迎接?平时我回家可没这么大排场。” 云冉也很机灵地摆着讨长辈们欢喜的笑把礼物递给孟曼兰与老爷子,说:“这是我和舒砚一起选的新年礼物。” 老爷子坐在轮椅上连连说好,笑中咳了两声,撼天动地的,震的老宅都抖了三抖。 孟曼兰赶忙抚他的背,接过老保姆递来的温热水:“爸,您别激动。” 天色将晚,几人落坐正厅,老爷子的脸色咳得有点发白,明眼人都看得出是行将就木。 本该热闹的除夕夜,莫名生出萧瑟。 季舒砚打破这氛围,“爸呢?” 孟曼兰揉揉发红的眼睛埋怨道:“楼上开会呢,过年也不让人安生。” 忽地,老爷子想起什么,用像是裹着薄沙的沉哑嗓音喊老保姆:“秀珍,把我给孩子们备的红包拿来。”这一句仿佛用尽力气,老爷子说完,轻微有些喘气。 老保姆在远处应了一声,很快便拿着红包过来。 老爷子抬起枯瘦的手将那素红织锦封接过,又递给小两口:“里头小钱压个平安,拿着。” 季舒砚带着云冉走上前,突然他笑着说:“收压岁钱不都要磕头吗?爷爷,给您磕一个。” 老爷子被逗的连连摆手:“哟,甭跪,爷爷不是什么老顽固,咱们家不兴这套。” 孟曼兰坐在一旁却说:“小辈们该的,该的。” 季舒砚与云冉恭恭敬敬跪在老爷子面前,磕头,起身,说了些类似新春顺遂的话语,才接过红包。 两人转过身回去坐时却听老爷子颤笑一声,断断续续夹杂着咳声说:“哎哟,孩子们孝顺,爷爷也放心了…指不定明年,你们再磕给爷爷,爷爷就见不着了。” 老人家活到现在是坦荡面对生死离别的。 云冉却没忍住倏地砸下一滴泪,季舒砚轻轻拍拍她的背,在转身坐下的瞬间俯在她耳边低声说:“过年呢,哭什么,开心点。” 云冉牵强又难看地咧着嘴对他笑了下。 好 在,老爷子没注意到,远处老保姆喊着年夜饭做好了。 季仲被孟曼兰喊下来,几人围桌而坐,一人一铜锅,热气腾腾,转桌上摆满山珍海味,老保姆将远处客厅的电视按开,春晚里主持人的拜年声传来,年味才稍稍显现。 季舒砚频繁地为云冉夹着菜,自己倒是没吃几口。 饭桌上只有孟曼兰一直在扯东扯西地说话,哪家人升迁了,哪家人移民了…好像就没有她不知道的事儿。 老爷子乐意听这些事,偶尔回应孟曼兰,伴着春晚声,这顿年夜饭吃得很和谐。 吃过饭,众人转移阵地看起春晚。 云冉是没有看春晚的习惯的,偶尔播到小品还能跟着乐一声,但大幅的歌舞却没那么吸引她。 她偷偷捂着嘴打个哈欠,客厅里暖气足,她的脸被熏得稍稍有些红。院外头传来小孩的嬉笑打闹声,她灵机一动,拉拉季舒砚的胳膊轻声说:“我出去透透气。” “我陪你。”季舒砚回道。 出门前,他为云冉寻来手套与毛线帽,一边给她戴一边交代:“隔壁的孩子爱打雪仗,出门注意点,别被砸到。” 羽绒服的领子裹了云冉小半张脸,毛线帽一戴,只勉强露出一双杏眼与挺翘的鼻子,她伸出已经戴好手套的手比划出一个OK。 然后转过身开门,毛线帽上头还有一颗小绒球,随着她的移动晃悠,好不可爱。 外头还在簌簌落着零星小雪,院内因为没人走动,雪铺得整齐,踩下去,才发觉已经厚到可以包裹脚踝处。 她与季舒砚深一脚浅一脚来到院外,果真有五六个小孩子在打雪仗,领头的看起来得有十二三岁,剩下的就只有七八岁的样子。 那几个孩子打得如火如荼,云冉与季舒砚在远处围观,本以为孩子们是分为两个阵营,后才发现是每个人自成一队。 东边突然跑来一穿红色儒裙的小女孩,脑袋上扎着两个小丸子,让人看着喜庆,小手里持着一捆仙女棒,跑过来,嘴里喊着:“晓姐姐,我拿了烟花来。” 小女孩另一只手还攥着打火机,递给领头的那位大孩子“晓姐姐”。 “晓姐姐”接过,作为孩子头,她理应承担起帮小朋友们点燃烟火棒的重任。 只见她拿着打火机凑到仙女棒最上头,紧绷着嘴巴,仿佛面临需要攻克的重大难题。 季舒砚突然在一旁招手喊她:“晓晓,来,哥哥帮你们。” 一群小孩子们好像这才注意到站在远处的云冉与季舒砚,晓晓特别激动地扭头跑过来:“舒砚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季舒砚接过她手里的打火机与仙女棒,回道:“傍晚的时候。” “哥哥,这不是那天宴会上的仙女姐姐吗?”那位喜庆的小女孩用手拉拉季舒砚的衣角,眼睛亮闪闪地去偷瞄云冉。 云冉愣住,什么宴会?她记得自从远离书里那些戏份比较重的“角色”后,就没参加过宴会。难不成是那刚穿来落水时的宴会? 但她记得那时候并没有小孩子。 14. 睡一起? 季舒砚蹲下,把仙女棒递给小女孩,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夸:“圆圆记性真好。” 圆圆滴溜溜地转转眼睛,挤出酒窝仰起头对云冉说:“仙女姐姐,我长大了也要穿漂亮的白裙子,要像你一样漂亮。”说完,倒腾着小腿害羞地跑开了。 白裙子?难不成说的是婚礼?云冉盯着小女孩的背影猜测。 但这件事无从知晓,毕竟那个时间段,她还没穿来。 忽然,眼前出现细碎金芒,刚点燃的仙女棒被递到云冉面前,季舒砚很正经地打趣:“仙女要不要来根仙女棒?” 云冉伸出手接下,刚被冷风吹散的脸红又重新爬上,轻声道:“谢谢。” 她拿着仙女棒轻轻绕着空气画圈,只听“咔哒”一声,回过头去看,季舒砚正在那摆弄打火机。 好像在场的所有,就他没有仙女棒玩,有点萧瑟。 云冉走到他面前,将自己手里还在迸溅火花的仙女棒递给他:“给,一人一半。” 后来回想起来,季舒砚说,他以为她这姑娘傻了,要把仙女棒对半折开分给他。 过了会儿,所有仙女棒都已经燃完,孩子们却还不尽兴,晓晓提议要玩老鹰捉小鸡,还大方地邀请了云冉与季舒砚。 当然,原因是孩子群里没人想当老鹰。 被安了老鹰名头的季舒砚佯装生气,无奈地摇头叹息:“原来哥哥在你们心里就是个坏人角色。” 回他的只有孩子们的笑声。 季舒砚那表情看起来像是被伤到了。 云冉抿抿唇大发善心说:“我来当老鹰吧,咱俩换换。” 不料季舒砚没推辞,直接点头说好,特别悠闲地走到孩子们前头充当鸡妈妈。 …云冉嘴角莫名抽搐一下,她不该心软。 游戏被叫开始,季舒砚双手张开,衣摆被后面的小孩子揪着,表情看起来很认真。 云冉左右两边来回转,无论怎么努力都会被季舒砚拦下,她不放弃,想绕着圈跑,可还是徒劳无功。 在游戏将近持续二十分钟后,云冉都没摸到“小鸡崽”们一下,许是太投入“老鹰”这一职业,终于,在她数不清第几十次被季舒砚修长有力的胳膊拦下时,有些忍不了了。 她很生气地从地上抓起松散的雪砸向季舒砚,大喊:“不行!你耍赖。” 晓晓也跳出来很认真的建议:“舒砚哥哥,你不要当鸡妈妈了,你老是在姐姐过来时就抱住她,总觉得游戏没那么好玩了。” 晓晓这么一说,孩子们也开始从众,责怪起季舒砚让游戏变得不那么刺激。 季舒砚被指责的站在一旁,气笑了:“你们这群小鬼到底跟谁一伙儿的?” 小鸡崽们没理他,叽叽喳喳的转换阵营,全部都来到云冉身后,摆明了要让季舒砚当老鹰。 云冉狡黠地冲他笑笑:“孩子们要选我当鸡妈妈。” “一群没良心的。”季舒砚嘴角勾着笑,话是对小孩子们说的,眼睛却是盯着云冉,他挑挑眉问她:“你确定?” “嗯。”云冉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帽子上的小绒球也跟着重重摇了一下。 “行,那开始吧。” 伴随着孩子们闪躲的尖叫,十分钟后,经过云冉不懈的努力,她身后长长的尾巴已经缩短成了一小个。 晓晓还在她身后苦苦支撑,脸皱成一团问:“舒砚哥哥是疯了吗?”语气问得真诚。 童言无忌,把云冉逗得岔气,笑的她泪花都要出来,就在这时,季舒砚突然出现,晓晓反应迅速地啊一声跑开,像是被鬼追了一样。 云冉跑向前去拦季舒砚,被这场面逗到腿软站不住,不出所料,跑到一半,啪叽一下,滑稽地吃了一口雪。 她在这个冬天与大地的第一个拥抱就此产生。 不过这一摔也算是诱敌分兵,晓晓逃过一劫。 季舒砚回身迈起长腿走到云冉身边蹲下,将她拉起来。 好在穿的厚实,除了衣服上沾着一大片雪,整个人也没什么疼痛感。 云冉被拉起来后依旧在笑,帽子经刚刚那一摔斜斜歪歪扣在头上。 季舒砚看着云冉这没心没肺的样子轻笑一声,帮她把帽子扶正,拍拍她身上的雪问:“有这么好笑?” 云冉点点头。好笑呀,平常看起来多端庄一人,和孩子们玩起游戏,跟个大尾巴狼似的。 游戏到这被终止, 季舒砚美其名曰姐姐衣服湿了会冻着,在孩子们的哀嚎声中,冷酷地带着云冉回了家。 他也不想当老鹰了。 老爷子已经休息,客厅还剩季仲与孟曼兰在坚持看春晚,见小两口回来,孟曼兰朝他们喊一句:“回来啦,卧室给你们整理好了,不想看春晚上楼休息吧。” “好。”季舒砚回道。 他将两人的外套挂在衣架,低头问发愣的云冉:“冷不冷?给你温杯牛奶?” 云冉此刻已经管不着季舒砚问的什么了,脑海里全在想孟曼兰那句话的重点。 今晚她和季舒砚要睡一个卧室?! 她闷闷嗯一声,跟着季舒砚去温牛奶,心想能拖一会儿时间就拖吧。 话说回来,待会儿该怎么洗澡呢? 虽是母单,但她也二十四岁了,娇羞倒是没有,只有六分尴尬与三分莫名的期待…? 其实季舒砚样貌那么拔尖,也不算吃亏…云冉脑袋里一分钟闪五百个念头,一不留神撞上季舒砚宽阔的后背。 季舒砚从冰箱里取出鲜牛奶,压下笑意问:“在想什么?” 这姑娘的小心思可不难猜。他又问:“不想和我睡一起?” 瞧瞧,人家轻车熟路的,担心什么呢! 云冉猛拍一下脑门,不对,怎么越想越偏呢。 她故作潇洒地回道:“想啊。” 这句话说得镇定十足,要不是耳根的发烫,云冉差点就以为自己也是个情场老手。 她站在一旁看季舒砚熟练地把咖啡机的蒸汽棒埋在鲜奶液下,片刻,被烘得温热。 季舒砚把牛奶递给她,随后靠在一边,静静等着。 云冉接过道谢,在他的注视下,仰头一杯温奶下肚,回暖不少。 她走去水槽那边想洗洗杯子,却被跟上的季舒砚拦下,他稍稍挽起袖子说:“我来。” 过于感性真不是一件好事,很容易因为某些细节动容。 云冉那一瞬间脑海里居然冒出一句“得此贤夫,夫复何求”,甚至还觉得与他生活在一起挺不错。 转念一想,她刚穿来时不就为了追求平淡又幸福的生活吗?就现在来说,是不是实现了呢? 洗完杯子,两人路过客厅去楼上,沙发上的孟曼兰很诡异很欣慰地笑着目送他们。 云冉一脸茫然,这是什么表情? 她抬头望望季舒砚,只见他低头回看她一眼,长叹一声摇摇头,似笑非笑的。 云冉更迷茫了,上楼梯的时候,她忍不住问季舒砚:“妈刚刚怎么了?” “抽风了。”季舒砚答。 不但没解惑,倒更加重了云冉的好奇。 走到卧室门口,她还在追问:“到底怎么了啊?” 季舒砚没答,垂眸看她。 云冉皱着眉头嘴角向下:“你说呀!” “你真不知道?”季舒砚边问边推开门走进卧室。 云冉有些气恼的追上,骂他:“干嘛故作高深!”她知道了还用问吗! 她一路追着季舒砚,不知不觉追到了浴室,还是在季舒砚放水时,她才反应过来是到了浴室。 很不妙的地点…尴尬袭来,好奇心也消失的无影无踪,她转过身要离开,却被季舒砚拉住:“你先洗。” 唰一下,云冉就觉得全身发烫,这人说的是什么鬼话! 说完,他就出去了,留下云冉一个人。 她正要关浴室门,就见他又回来,手里还拿着女士睡衣和…内衣。 季舒砚很自然地递到她眼前,说:“妈准备的,护肤品在里头搁着,有什么事儿喊我。” 喊什么喊!云冉羞红脸接过衣服,并非常绝情的关了门,锁上。 睡衣上还残留着被拿过的余温,云冉烫手山芋一样将它们团成一团扔在旁边。 不过看季舒砚的样子,好像只有她在乱想。 她走到洗手台接了冷水泼在脸上,提醒自己:想什么呢云冉!就是单纯的同床共枕而已!没有别的! 云冉心不在焉地对着花洒快速冲洗完毕,穿上衣服。至于季舒砚给她放好热水的珐琅浴缸,被可怜的冷落。 洗完后,她又在浴室停留了半小时,为了平复心中悸动。 云冉觉得她当时都快要原地静坐念道德经了… 好久,才冷静下来,她深呼一口气走出去,对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的季舒砚说:“我好了。” 季舒砚扭头看她一眼,收了手机,说:“好。” 然后就站起身,与她擦肩而过走进浴室。 没有过多的交流,云冉拍着胸脯坐在季舒砚刚刚的位置,很不巧的惊鸿一瞥,瞥到了桌上那鲜艳的写着“超薄”的四四方方的小盒子… 就那么大胆的,没有遮掩的,放在那。 上边还被贴了个便签。云冉没忍住,偷偷探头去看,是一行字:【妈贴心不?家里隔音好,不用管我们】后面还画了个笑脸。 说通了,一切都说通了,孟曼兰那诡异的笑,还有季舒砚的反问…云冉回忆起来想尖叫。 祸不单行,她突然又想起点什么。 换下来的内衣还在浴室! 15. 怒火 想到这,云冉立马站起身,冲刺到浴室,哐一下推开门。 季舒砚正站在那,刚脱了上衣,肩宽腰窄,没有过分夸张的肌肉,只有长期健身练出的紧实,每一寸都透着恰好的力量感。 他狐疑地看着她,眼尾微扬,问:“做什么?” 太莽撞了,云冉暗唾自己,但都到这儿了,她摸摸红到快要滴血的脸移动步伐,笑容复杂又讨好,说:“我找我的…衣服。” 说完便开始飞速在浴室里搜寻,东翻西找,也没有半分衣服的踪影,难不成记错了?已经拿出去了? 见她猫着腰鬼祟又着急的样子,季舒砚轻笑摇摇头,指指角落的衣篓:“那儿呢。” 云冉身影一怔,低着头机械般走到衣篓旁,只见里边醒目地摆着她换下来的所有衣物… 她花了两秒平复心情,没平复下来,一咬牙一闭眼,准备去拿, 就听身后的季舒砚又说:“拿它做什么,放着吧。” 确实,都已经放进衣篓了,拿出去也没地方放。她又直起身说:“哦。” 此刻她的身体已经是烫到想跑下楼躺在雪里降降温的程度。 出了浴室,云冉重回沙发,眼睛却控制不住去瞥桌上摆着的小盒子,体温不降反增。 她摇摇头挥去脑海中小盒子的画面,突地站起身,绕到床边,坐下。 不料刚坐下,脑袋里又开始好奇,季舒砚是不是会像电视剧里一样裹着浴袍出来?那她得做好心理准备以防被勾引。 不过这件事云冉算错了,人季舒砚,出来时很规矩的穿着睡衣。 他看她一眼,擦着半干的头发说:“我睡沙发。” 云冉感叹,好绅士啊,可为什么要对自己老婆这么绅士,她不介意啊… 像是被冲昏了头,又或是嘴巴先一步反应,她心荡神迷地说出句:“不用,一起睡吧。” 只见季舒砚擦头的手微顿,随后点点头。 然后他们就真的,一起躺下,共卧一塌,同床共枕。 灯被按灭,卧室里变的安静幽暗,方寸之地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和云冉窸窸窣窣的翻身声。 她闪着大眼,觉得今晚要睡不着了。 不过兴许是晚上和孩子们玩消耗了太多体力,在她盘算今晚要胡思乱想数羊数到几点的时候,悄然进入梦乡。 等再睁眼就已经是早上,这一觉云冉睡得神清气爽,她偷偷侧头想看看季舒砚是不是还在睡,却发现身旁已经空空如也。 是不是自己醒得太晚了?她摸起床头的手机看时间,早上八点,不晚啊? 云冉揣着纳闷起身去洗漱,然后下楼。 楼下只有老保姆在备早餐,看来孟曼兰与季仲昨天是守着春晚看了很久,今天不会起太早。 一楼空旷又寂静,季舒砚去哪了? 她一边学着公园里老太太的早操动作扭腰,一边把整个老宅逛了个遍,连个鬼的影子都没有见到。 云冉放弃寻找,穿着睡衣蹲在正厅门口,去欣赏苍白中唯一的那抹绛红。大型的梅桩盆景,枝干虬曲粗壮,苍劲有力,八成是老爷子让栽的。 “小冉?”声音从内厅传来。 云冉回过头,孟曼兰正拿着手机,身上披着羊绒外套,仿佛是刚睡醒,眼尾处还有因打哈欠挤出的泪花。 “妈,您醒啦?”云冉站起身,踏了门槛回屋。 孟曼兰应一声,眼神有些飘忽不定,嘴巴开合无数次,最终化为讪笑,她拉着云冉到沙发旁坐下。 “妈,怎么了?”云冉面上带着笑,嘴角却微微向下,纤长的睫毛轻颤两下,垂眸,淡淡移开视线透过落地窗看向院外,说:“季舒砚有事走了是不是?” 把她一个人扔在他家的老宅了是不是? 孟曼兰轻轻去挽云冉的胳膊,替自家儿子说话,“这臭小子平常很拎得清,指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儿,你看。” 她将始终没灭的手机屏幕移到云冉面前,“一大早就给我打电话叫醒我说有事儿出去了,让我先起来等你醒了告诉你。” 然后带着歉意笑笑:“没想到你这丫头倒是先醒了。” “他没跟您说什么事儿?”云冉转过脸去问孟曼兰,又垂下头,说:“他怎么不直接跟我说他走了呀。” 他们之间还要通过孟曼兰传话吗…她还以为他们这段时间的相处算得上熟悉了呢… 她可真爱自作多情。 见儿媳妇有些失落,孟曼兰赶忙替儿子维护感情:“凌晨走的,怕吵醒你。” 云冉点点头,微微眯起眼睛装作不在意道:“是这样啊。”算了,不纠结了。 大年初一,新年第一天,季家自然是有很多近亲远亲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来争破头来拜年,送大礼,拍马屁,问老爷子安。 云冉作为小辈跟在孟曼兰身后迎接,本没什么事儿,却有些没眼力见的要拉着她说话,说的头一句话也都出奇的一致:怎么不见季舒砚? 每每这时,季仲与孟曼兰就很体贴的为自家儿媳打着圆场,不让她尴尬。 云冉当时还想,也难怪季舒砚那么温柔体贴,是遗传啊。 一整天过得飞快,云冉甚至接客到最后都有些疲倦,她揉揉快要笑僵的脸,望向窗外,天已渐渐暗沉,季舒砚今晚还会回来吗? 终于,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季仲在一旁拍拍她的肩膀:“小冉,辛苦了。” 云冉受宠若惊地摇摇头。 他们这种世家,能来这么多人不奇怪,不过她没想到季仲与孟曼兰能那么体面的接待每一位客,哪怕是将“有求于人”“巴结”这些字摆在脸上的客人,也是处处周到。 晚饭时,云冉随意吃了两口就站起身回了卧室,没有那些热闹的客人,没有季舒砚,心底总觉得单独面对长辈有些局促。 她推开卧室阳台的门,走出去,虽不下雪,却还是天寒地冻,老宅的二楼修得很高,远远看去还能看到院门口石狮子头上的雪。 一天里,也终于有了片刻喘息。 云冉甚至想点根烟,来驱驱身上的烦闷,她还想立刻见到季舒砚,然后揪着他的衣领臭骂他,骂他为什么把她自己一个人扔在他家的老宅接他家的客人,骂他为什么能有那么多亲戚。 可这儿没有烟,也没有 季舒砚,照习俗,明儿要“回娘家”,但如今,她和谁一起回呢? 云冉思考片刻拿起手机,做了她在脑海里预演一天的举动,给季舒砚打电话。 手机响铃好多声,没人接,冰凉的机械女声传来,邀请她留言。 最后一丝理智被冲垮,云冉毫不留情的在被邀请后冲手机怒骂:“季舒砚你这个混蛋,把我丢在老宅接待你家亲戚,还不接电话,我恨你!” 说完,挂断,却突然泄了气,他也许是忙到走不开呢? 那她是不是太不善解人意了… 犹豫了十分钟,本来被屋内暖气烘高的体温在此刻也逐渐消失殆尽。 云冉手脚开始冰凉,脑子也被冻得清醒些,她重新拨回去,这次响铃倒没那么长,很快通了。 那一刻,她的眼瞳微不可察的放大,漾开浅笑,正要说话,却听那头传来一阵女声:“喂?” 霎时将她打回原形,羞辱感直冲天灵盖,像是被人拉着狠狠扇了一巴掌却无力还手。 云冉抖着手挂断电话,胸脯微微起伏,原来是找了宋令淑啊。 怒火被重新找回,她将手机狠狠砸向阳台地面,屏幕蔓延出裂痕,比外头冰霜结的纹理都要漂亮。 身体也猛然打了一个激灵,是冷的还是气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些天她那些小心思,小心动,在此刻跟笑话一样。 她昨晚竟然还觉得与他一起生活幸福,简直愚昧至极。 早该知道的,早该知道的! 时间像是被云冉的盛怒烧停,朦胧又昏沉,数十息,她才被口中的血腥味唤醒。 她迷离的去捡地上的手机,屏幕上还有碎掉的膜渣,一不留神扎进手掌,带来丝轻微的刺痛,这种刺痛温顺又狡猾,不撕心裂肺的痛,也找不到伤口,但总有那么点痛扰着心神。 手机已经完全不能开机,云冉凄然地扯扯嘴角,她想走了,她想回家。 哪个家?思考一会儿,回原主娘家?算了,她现在这副样子回去,指不定要被李淑华和云崇山担心。 一时竟不知道该去哪儿了,云冉跑回卧室去扒枕头下压着的红包,手机不能用,她得拿老爷子昨晚给的压岁钱先打车离开老宅,不然也太窝囊了。 还好在她穿过来时,就以原主的身份新办了一张银行卡,想把这几个月赚的工资钱存进去用。 李淑华大方,给她发的工资高,现在里头已经有不少钱。 说做就做,云冉将自己裹的严严实实,见到昨晚摘下的毛线帽与手套,她拾起来戴上,刚刚已经气昏头损失了手机,不能再损失健康。 外头已是深夜,她悄声走下楼,出门,离去。 沿着路边走了很久才拦到辆出租,出租车师傅降下车窗问:“姑娘去哪儿?” 云冉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没开暖气,冰窖般,寒气伴随着她的说话声团成白雾:“师傅,您把我送到附近开着的手机店吧。” 师傅在前头乐了一声,转过身打量她,说:“姑娘,大半夜的,哪有手机店开门啊?” “那找个酒店吧。” “得嘞。” 16. 恨屋及乌 大年初一晚,这种时间段,许多酒店满房,师傅乐此不疲地带着云冉满城找,在绕了好几圈后,还好心提醒说:“姑娘,先说好,打表计费,别不认。” 估计整个京城开出租的只有这位师傅最幸运,遇上云冉这么个冤大头。 云冉点头说好,又问:“师傅,几点了?” “刚过凌晨一点。” 已经这么晚了,云冉摇摇发懵的脑袋心叹。 他们又接连寻了几家酒店,终于,师傅遭不住开始在前面连连打出哈欠,他瞥了一眼计价器,钱挣够了,说道:“姑娘,要不问问那些小旅馆吧,赶明儿再看有没有空房的酒店。” 云冉没有立马回,纠结再三,还是妥协了。 师傅得令很快就帮她找了个胡同缝里的小旅馆,还打包票说这里绝对有空余房,模样就像是云冉住了他能得到分红一样。 云冉从红包里抽出五百递给他,说:“谢谢您。” 师傅咧着缺了一颗门牙的嘴回说:“是我谢谢您。” 下车时,云冉觉得整个地面都在轻轻摇晃,跟要哄着人睡觉似的,她拖着沉重的步伐进了小旅馆。 旅馆老板正坐在那磕着瓜子抬头看春晚的重播,听见响声往门口看,被吓一激灵。 云冉的头发披散肩头,唇色苍白,眼皮微微耷拉着,好半天挤出一句:“老板,有房吗?” 老板回过神:“有,要什么样的?” 云冉拖着艰难的步子走到前台,晕乎地说:“都行。” 老板漫不经心地将云冉身上的衣装估了一遍,砸砸嘴,在电脑上按下天价,随后将房卡递给她说:“您拿好,一晚一千二。” 旅馆的环境并不算好,破旧又狭窄,云冉皱皱眉头,却懒得争论,从红包里拿出一千三递给老板:“麻烦给我拿瓶水吧。” 老板接过钱数数,低头不知道从哪儿抽出来一瓶两块的矿泉水递给她,又扭头去看春晚。 云冉沉默地接过水猛灌一大口,才上楼梯寻找房间。 268号,她刷卡进去,刚打开门就是扑面而来的潮湿与阴冷。 眉头皱得更紧,可她没时间计较,太困。插入房卡,打开暖气,衣服都没脱,一头栽在床上,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沉,沉到第二天早上有人来敲门,都没把云冉叫醒。 准确来说,是醒不来,她在睡梦中听得到有人在敲门,可怎么也睁不开眼。 等再醒来,眼前已经不是那个幽暗阴冷的小旅馆,而是间主卧,明亮开阔。 “小冉!”李淑华喜出望外地站起身,扶着云冉坐起来,将为保持适宜温度已经不知道换过几次的温水递上,声音里满是心疼,“我的傻孩子…” 云冉张了张发干的嘴唇,又把话咽下,接过温水,喝掉,才轻轻说:“妈妈,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我女啊!”李淑华夸张地嚎一声,眼见要与云冉抱头痛哭,坐在沙发上的云崇山鼻尖发出一声轻哼,说道:“待会儿季家人会过来,爸爸会为为你讨要个说法。”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动静,李淑华与云崇山默契对视一眼,又递给云冉一个放宽心的眼神,就昂着气势走下楼接客。 在两人走后,云冉缓了两秒决定下床洗漱,她想下去看看。 洗漱完,云冉着急忙慌走下楼,让她没想到的是,这一出,把行动不便的老爷子都折腾来了。 她环视一圈,报菜名似的挨个叫了人,然后红着脸坐在一边。 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毕竟季舒砚与宋令淑她不是早就知道吗? 红木长几上热茶氤氲,气氛说不出的怪异,空气显而易见凝滞两秒,孟曼兰突然出声:“小冉,我替舒砚给你赔个不是。” 话落,桌上也被季仲轻轻摆了一份装订规整的厚文件,白纸黑字,那一瞬间,云冉下意识以为,是季舒砚拜托父母要和她离婚。 “崇山,咱家全额垫资的项目。”季仲看向云崇山,语气客气,话却说了一半。 云崇山自然知道季仲的意思,只是冷嗤一声,说道:“你觉得我们是缺…” “慢着。” 话还没说完,被李淑华打断,她将那份文件拿起来翻看。 是科创园区开发项目让利协议,扉页的总投资规模,足以让人心头一震。 而这上边的受益人,拥有主导运营,优先分红权的,只有短短二字:云冉。 李淑华将这文件一盖,清清嗓子:“听说这项目当初不少人抢着合作。” “总不能让外人落着不是?”孟曼兰见状连忙坐上前去拉她的手,“这还是早上舒砚打电话来和我们商量的,他如今在西川走不开,说回来的时候定给小冉,给你们赔个不是。” 话说的好听到这个份上,李淑华才将原本垮着的脸提上去,露出一丝微笑,说:“孩子们的事儿还是交给孩子们自己解决,咱们这些老家伙也是瞎掺和。” “是啊。” 两家长辈都是说话绕弯子堪称一绝,话锋就那么轻轻一拐,谈笑之间不着痕迹的偏移话题,聊起家常。 云冉坐在一旁发愣,那份协议上的数目惊人,放在以往,她该高兴才是,可如今,怎么高兴不起来? 胸口有些发闷,她捧起面前的热茶一饮而尽,站起身,走回卧室。 这件事儿就被巨大的让利合同不轻不重揭过。 京城又连落两场雪,云冉始终住在云家,再也不见季舒砚的身影。 假期结束,各企业单位们渐渐复工,打工人也离乡返京,城里又恢复了以往的秩序。 杂志社热闹,上班第一天,例行开会,众人慷慨激昂交流,干劲十足。 尤佳与洛菲给大家分发家乡特产,分到云冉时,尤佳调侃一句:“冉姐,大家过年都胖了,怎么就你不合群,背着我们减肥。” “是吗?”云冉抽走尤佳工位的镜子左右照起来,脸颊确实有轻微的凹陷,许是她前几天发高烧食欲不振造成的。 她该调整一下自己 的状态了,不然好没出息。 自从季舒砚接送她后,她好像就不再习惯坐地铁,前些天云崇山给她配了司机接送,那时,她才发觉,不是不习惯坐地铁,是不习惯季舒砚那消失的陪伴。 于是后来,她又改为了坐地铁上下班。 二月底,李淑华与云崇山远走高飞跑去南半球旅游,留云冉一人苦哈哈上班。 三月初,乍暖还寒,白天暖和,晚上吐寒气,北风也频繁。正当所有人都习惯了这种温差时,天公却开始发令让京城倒起春寒。 漫天纷扬碎雪,仔细看还夹杂着冷雨,湿凉透骨,街道两旁还有狂欢的情侣与大学生,他们举起手机拍照片,感叹这是罕见的雨夹雪。 这天,杂志社也罕见的加班到七点,天空已经彻底黑透,云冉怕冷,如今还穿着厚羽绒服,右肩挎着大大的咖色托特包,吃过雨天打不来车的教训,一咬牙便硬着头皮往地铁口赶。 大堂的伞总是供不应求,而加班到如今,云冉自然是没有任何防护,雨雪打湿她的头发,走起路来浑身发潮,冻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走到一半,忽然,这天气就像疯了一样。如果说刚刚只是平和地撒些雨雪,现在却像有人在整盆整盆将雨雪往下倒,伴随着狂风,迷得云冉败下阵,只好找一家已经倒闭的书店门前避雨。 她尽量往角落里蹲,有些后悔,不该走她和季舒砚称为“老地方”的荒芜街道。 想到这,云冉心里开始怨恨季舒砚,他可真是讨厌的人。 手机铃声从包里传出,云冉拿出来看,屏幕上显示的却是个她都快要忘记的人,赵彦彬。 她点了接听,手机经过低温冷冻,已经可以当冰砖使用了,她将手机放在耳朵边,不敢接触到脸颊。 手机那头传来声音:“云冉,你现在在哪儿?” 云冉皱皱眉,恨屋及乌,她不太想告诉赵彦彬,而且总不能说自己狼狈到蹲在一家倒闭的书店门口避雨吧。 “我在家。”她撒起谎,“怎么了?” “我和景烁在你们公司楼下,来接你。” 云冉蹭一下站起身,声音不自觉拔高,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重复道:“来接我?” 话音刚落,就有一辆黑色车子开着近光灯停在她面前,车窗被降下,她看到副驾驶里坐着和季舒砚一样讨厌的家伙,陈景烁语气不咸不淡,朝后面努努嘴:“上车。” 云冉到现在都还记着陈景烁那声笑,并不想理他,只是拉开车门坐上,瞧见主驾驶坐着赵彦彬,才开口问:“你们怎么会来?” 赵彦彬发动了车子,方向却和云冉回家的路径相反,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回道:“舒砚让我们来接的。” 云冉的表情复杂又难看:“他回来了?” “马上了,刚下飞机不久。” 云冉没再回,车里陷入沉寂,一路驶向他们常去的会所,下了车,赵彦彬将车钥匙丢给门童,正要往里走,却听云冉紧捏着包包站在一旁说:“我想回去。” 17. 打架 云冉那话是对赵彦彬说的,可不等他开口,陈景烁倒是先接起了话茬。 他神色鄙夷地瞧了一眼云冉:“早不说晚不说,到会所了你说要回家,作呢?” “你什么意思?”云冉唰地瞪向陈景烁,关他什么事儿。 “你说呢?” 眼见硝烟四起,赵彦彬在一旁打起圆场,先是推推陈景烁让他先上去,再回过头苦口婆心对云冉说:“都到这儿了,上去吃点儿再走?” 云冉挎着小脸没说话。 赵彦彬又说:“就当是卖我一个面子?” 他有什么面子好卖的。不过云冉还是跟着他进了会所,上了二楼包厢。 陈景烁坐在桌旁一侧,还搂着一个莺燕,那莺燕矫揉造作地拿起果盘里的一颗车厘子,口里长长地喊着一句“啊”,喂进陈景烁嘴里。 云冉只看了一眼就没在看,瞧着恶心。 “彬子,给你和砚哥喊了两个,待会儿过来,特漂亮,都是电影学院的。”陈景烁不是没瞧见云冉看到他时厌恶的表情,也不装了,恶劣地吐了口气,对赵彦彬说。 云冉朝左翻了个白眼小嘁一声,季舒砚怎么会跟这种人玩在一起。 经刚刚楼下那么一出,她与陈景烁也算彻底撕破了脸。陈景烁搂着怀里的女孩高声感叹:“有些人啊,就爱装清高,瑶瑶,咱可不学。” “你这人渣说谁呢?”云冉眉毛一竖,转过头去瞪陈景烁,像是随时要战斗。 “我说你!”陈景烁是家里溺爱出来骄子,没被人这么再三回过嘴,他顿时来了气,直言骨鲠地讽刺:“那项目砚哥给了你多少好处你自己清楚,别在这儿立牌坊。” 陈景烁少年时期被一姿态清高的女学生拒绝过,砸了好多钱都没追到手,到头来损了钱还丢了面,让他此生都痛恨这种女人,他只喜欢那种上来就贴他身上,供财神一样供着他的女人。 换句话说,女人亦或者是什么妻子,在他眼里都是玩物,而玩物,是不允许有脾气有姿态的。他家里那位妻子,也是平平淡淡,根本不管他。 他是实在不理解为什么季舒砚会拿天价项目哄云冉,也不明白云冉既然得了好处为什么还要在那作。 而陈景烁这话就像鞭子抽在云冉脸上,缠在她脖子上,让她喘不过气来,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于是喊道:“那又不是我想要的!” “不是你想要的你接了做什么?”陈景烁讥笑一声。 云冉抖着手缓了好久,才勉强自若,她不再反驳,只是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不料刚碰到门把手,就听陈景烁在后头嘲了一句:“又作。” 几乎是片刻,云冉太阳穴直突突,不知道哪来的胆量与力气,抄起门口一旁柜子上冷硬厚重的实心铜貔貅摆件向前砸。 她平时扔东西是不准的,可偏偏这一次,那摆件不偏不倚地砸在陈景烁额角处,发出沉闷一声响落在地上,连他身旁的女生都没有误伤。 陈景烁的额头狰狞地崩开一道裂口,细长的血线沿着他的眼尾流向下巴又稀稀拉拉滴落在衣服上地板上。 “你**疯了!”他猛地将怀里的女孩推倒在地,头晕目眩地站起身大步朝云冉走去,一把扯住她的头发就要往旁边的柜台角磕。 “景烁!”赵彦彬先一步反应上去,拦着陈景烁扑向旁边的墙,而云冉的头发还在陈景烁手里,头皮传来撕裂的痛,整个人被扯着跟他们俩撞在一起。 拉拉扯扯好几次,赵彦彬才将云冉的头发夺回。 赵彦彬死死拉着陈景烁,用自己的胳膊去捆住他,陈景烁恶狠狠地朝赵彦彬怒喊:“彬子,你别拦我,老子今天非剥了她。” 陈景烁那眼神,像把刺骨的寒刀,剐在云冉身上。 云冉顿时浑身发软,双腿打颤向后退了两步,头皮像是被灼烧一样火辣辣犯疼。 “你真以为我不敢动你是不是?”陈景烁被赵彦彬架着,只伸出一只胳膊去指云冉。 “景烁!你忘了舒砚上次怎么说你的!”赵彦彬又喊了一声,试图唤回他的理智。 陈景烁这才静下来,突然就大笑了几声,推开赵彦彬,伸手去摸脸上的血,拿下来看看,嘲地面唾了一口,阴森森地说:“今儿我看在砚哥的面子上不动你,赶明儿你们要是离了婚,我让你在这四九城里呆不下去。” 说完,便捂着伤口摔门离去。 云冉猛地打了一个激灵,腿有些站不住,哆哆嗦嗦地去往椅子上坐。 说到底,云家就是商贾出身,加上原主已故的爷爷与季家老爷子有交情,才联上了季家这么个簪缨高门。 陈景烁与季舒砚从小一个院里长大的,家里来头也不小,听说祖父是松辽之地官场上叫得上名的。 “你没事儿吧?”赵彦彬欲言又止的,事情只发生在须臾之间,两个人一个砸东西,一个扯头发,都是厉害的主,连让他调和的机会都没。 云冉摇摇头,伸出手指将眼尾处被扯头发时生理性留下一滴小泪珠擦掉,问:“卫生间在哪儿?” 赵彦彬给她指了方向,又长叹一口气,坐回椅子上。 地上还倒着刚刚在陈景烁怀里的女孩儿,脸色惨白,看起来吓坏了,赵彦彬朝她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出去。 那女孩撑着地爬起来,连连鞠躬,拉开门跑走了。 云冉在卫生间的镜子前仔仔细细审视自己,除了头发有些乱之外,没别的伤口,她知道自己今天冲动了,想待会儿说服赵彦彬别跟季舒砚说这件事。 不然她在季舒砚眼里,是真成了彻头彻尾的疯子。陈景烁的话也提醒了她,她竟开始担心季舒砚觉得她作。 云冉伸出五指慢慢将头发捋顺,又捧起水泼在脸上让自己清醒些,抽了张面巾纸擦干脸上的水分,回了包厢。 赵彦彬坐在那,点了一根烟,瞥她一眼,说:“舒砚马上到。” “你能不能别跟他说刚刚的事儿?”云冉捏了捏衣袖。 赵彦彬乐了一声:“你不跟他告状啊?” “我也冲动了。”云冉坐在一旁。 “行。”赵彦彬应 声,靠在椅背上。 服务生敲门进来默默收拾了地上的血迹与摆件,又走出门。 季舒砚来的时候,就看到云冉可怜兮兮地耷拉着头坐在那,赵彦彬朝他使使眼色。 他身上还带着匆匆赶来的寒气,低头把大衣脱下,挂在衣架上走到云冉面前,喊她:“云冉?” 云冉仰起头,可爱的杏眼湿漉漉地看他,“你回来了?” “嗯。”季舒砚抬步坐在她旁边,扫视了包厢一周,问道:“景烁那小子呢?” 赵彦彬随口扯了个谎:“有事儿走了。” “他能有什么事儿?”季舒砚微微挑眉。 “不知道。”赵彦彬索性不回,朝门外喊了一句叫来守着的服务生,说:“点菜吧。” 季舒砚也不再问,笑了一声调侃道:“就我们仨啊?” “秦越在下头停车,我把他叫上来。”季舒砚拿起手机敲字,又把菜单本子递给云冉,“看看有什么喜欢吃的。” 过了会儿,秦越来了包厢,恭敬地叫了人。 “秦越,别拘着,坐,今儿就简单吃饭。”季舒砚心情看起来不错,嘴角始终带着一抹笑。 他将手臂搭在云冉的椅背处,看着云冉犹犹豫豫指了几个菜,他抬头报给服务生,又问云冉还有没有别的想吃,云冉摇头。 季舒砚以为云冉还在生气闹小别扭,也没说什么,又加了些菜,示意服务生出去。 他将手臂抽回来,柔声道:“这家不比揽香阁差,待会儿你尝尝。”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柔,人委屈的时候,最怕突然的温柔。 云冉不自觉红了眼眶,微微吸了一下鼻子,点点头,还是没说话。 眼瞅着云冉破碎瓷娃娃似的要落泪,赵彦彬赶忙替她打掩护转移话题:“前些天那林家,你听说了没有?” “闹出人命的事儿?”季舒砚回。 “是啊,林家人也真是厉害…”赵彦彬正要接下去,却突然停下,对面的云冉豆大一颗眼泪,啪嗒一声砸向桌子。 “这是怎么了?”季舒砚心陡然空了一下,他拿起纸巾去擦云冉脸上滚烫的泪,这姑娘真被伤到了? “生我气呢?”季舒砚低柔地问,又解释说:“那晚走得匆忙,没跟你说是我的错。” “我没气这个。”云冉抽抽搭搭地说。 “那你气哪个?”季舒砚耐着性子问,她说了,他才好解释。 云冉不想把她与陈景烁的矛盾说出来,就顺着他的话说:“气你去找宋令淑。” 季舒砚正抚着她的背安慰的手一顿,轻轻拧眉:“谁告诉你的?” “你。”云冉说。 ……季舒砚不明所以地扭头质问赵彦彬:“你跟她说的?” “飞来横祸啊。”赵彦彬举起手耸耸肩。 云冉这时抽噎一声,埋怨季舒砚:“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就算了,还让宋令淑接。” 季舒砚明白过来,那天病房里,医生把他叫出去,手机留在桌上…八成是那个时候。 18. 解释 那天除夕夜里。 季舒砚的手机乍然响起,他轻轻将怀里熟睡的人移开,敛足屏息地拿起手机去了阳台,将阳台门关的严实后,才接起来。 “喂?她住院了。”是宋令淑的号码,但与他通话的是米娅。 季舒砚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怎么了?她每年冬天都会来这么一段你不知道?”米娅质问。 季舒砚说:“我让秦越过去。” “过个屁!”米娅在那头呸了一声,骂道:“当年她就不该替你挡那一下,怎么着?现在旧伤复发你连来都不来了?” 季舒砚眉头紧锁,觉得米娅有些不可理喻:“这几年我给你们的好处不够?” 这三年,他前前后后得给宋令淑砸了不少钱,把她从籍籍无名的龙套捧成一线当红女明星。但米娅与宋令淑,总是想既要又要。 “瞧您说的什么话。”米娅气急败坏的,她总会在宋令淑因旧伤住院时恨铁不成钢变得狂躁,连季舒砚的身份都不顾了,张口就说:“我们家令淑可是因为你才躺在这医院,你要是有点良心,就给我过来。” “过年我得在老宅陪家人。”季舒砚隔着玻璃瞧了眼床上刚翻了个身的小人。 “我看你是陪你那个在外头声震寰宇追穷小子的媳妇儿吧!”米娅咬着牙,哼笑一声,用起激将法,“你要是不来,我也不管了,让她死了算了。” 随后,米娅就挂了电话。 季舒砚起身回了屋内,床上大半被褥都滑落在云冉腰间,许是刚刚翻身造成的,他缓缓给她盖好,坐了一会儿,联系秦越订去西川的机票。 米娅打的什么注意,他哪能不知道?宋令淑对他有意思,米娅就一次次制造他们接触的机会,甚至大胆到把他骗去酒店,见他没着了她们的道,就开始一次次拿这旧伤说事儿。 季舒砚当时赶过去已经是第二天上午,宋令淑昏在病房里,米娅一甩手,把这摊子交给了他,下午医生找他探讨病情,一时疏忽,才把手机落在屋里,等再回来,宋令淑已经醒了。 后来他翻看手机并没有什么不对,现在想来,是宋令淑动了他的手机,还把通话记录删了。 他当时还惦记,云冉这姑娘也不跟他打个电话。 结果大年初二一早就接了他妈的电话说云冉晚上走了,回了云家,云家来怪罪了。 他紧急让秦越去改合同,想哄哄这姑娘。后来他妈传来消息,说接受了,他才放下心。 这些天他不是没想过打电话和她解释,只是这姑娘到底是觉得丢了面,还是真的在意他?他想知道,就忍住了。 可事到如今,面前坐着个泪人,他后悔没提前跟她解释了。 季舒砚斟酌了一会儿,说:“那天宋令淑经纪人跟我打电话说她拍戏时旧伤复发,她这伤是因为我,我才赶过去,没不接你电话,应该是她动了我手机。” “因为你?”云冉泪汪汪抬头望他。 “嗯。”季舒砚低低嗯一声,指腹轻柔地去擦她眼角的泪,轻声道:“三年前,我去视察一个文化项目,片场很乱,布景钢架倒下来,她把我推开后没躲过。” 云冉听完,更挫败了,从小声啜泣转变为号啕大哭。 这样显得她好小气啊!于是又瞪着季舒砚抽抽噎噎地锤了他一拳问:“你为什么不早说!” “怪我。”季舒砚轻轻接住云冉的手,宽大的手掌包裹住她的手,轻声哄:“别哭了。” 云冉这才抬眼环绕一周,秦越与赵彦彬还在呢!丢死人了。 她再一次落荒而逃到洗手间,重新洗了把脸调整状态。 包厢里,赵彦彬直咂舌:“罕见,你也会哄人?打算好好过日子了?” 季舒砚靠着椅背,抿了口酒,没接话。 “宋令淑怎么办?”赵彦彬瞧着他自顾自点点头问。 他们这类人,年轻时身边少不了伴,结婚后家里一个外头一个也不奇怪,不过季舒砚清奇,从小到大,没见过他多么搭理女人。 唯一一个宋令淑跟了他,他却只砸钱不碰人,赵彦彬直骂他奢侈,如今倒是明白了,那是人不在意。 人在意的姑娘,恨不得要换一副人格。 “仁至义尽。”季舒砚将酒杯搁下。 这时,云冉怯生生推门走进来,季舒砚朝她招招手,“菜上了,过来尝尝。” 整顿饭吃下来,季舒砚都在给云冉夹菜,直到她摇摇头说吃不下了,季舒砚才停手。 季舒砚也没说错,这家的饭菜的确不比揽香阁差。 吃过饭,秦越很有眼力见的将车钥匙递给季舒砚先一步离开,赵彦彬也站起身与他们道别。 雨夹雪仍在继续,门童将车子开过来,季舒砚护着云冉坐进车里,突然,她就不知道该聊些什么。 车里寂静无声,季舒砚将车驶入车流,好一阵,才说:“刘姨念你,回家住吧。” 他知道这姑娘心里别扭,于是先开口。不过不管这姑娘答不答应,他都要把她接回来。 “嗯。”云冉微微颔首,云家现在没人,那么大一房子,她自己住也害怕。 路灯在夜里打出一道道暖黄,风卷着雨雪往车窗扑,现下街道上无论多嚣张的车都不敢莽撞,只能慢行流动。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 明明也才过去一个月左右,云冉却觉得恍如隔世。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她见到刘姨时,觉得刘姨也苍老了不少。 刘姨上来迎接他们,用一贯的慈祥语气说:“小冉,快去泡个热水澡去去寒气,京城这天真是让人琢磨不透。” 被刘姨这么一提醒,云冉就很想去洗澡,今天她的头皮可真是跟她遭罪了,先是得到雨雪抚摸,又被人扯了头发。 她换了鞋子,撇下刘姨与季舒砚冲上楼,为护住自己仅剩的头发,她有必要好好对头皮来个护理。 许是习惯了头皮的疼痛,还以为顶多就是掉几根头发,直到热水冲上头皮那一刻,云冉才知道她这是被扯的多狠,甚至热水连着发丝被冲下时,还有些微红。 云冉是个爱美的人,那瞬间,她特别想去找刘姨借把菜刀杀向陈景烁家里。但想起那人头破血流的,她又重新将自己安抚下来。不亏不亏。 洗完澡,她只套了件睡裙,内里真空,湿着 头发走到梳妆台前,拿起瓶瓶罐罐对着镜子开始擦脸。 忽地,云冉从镜子里撇见一个身影,身子骤然僵住,那身影发觉她看他,悠然自得的从沙发旁走到她身后,拿起吹风机,打开,放在手边试温。 云冉扭过头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季舒砚很自然地答:“你洗澡的时候。” 接着又说:“无论什么时候,都得先吹头发,不然会感冒。” 说完,他轻轻托起云冉的发丝,细细吹起来。 偶尔热风吹过颈窝,惹得云冉轻轻一颤,她反驳说:“屋里暖气足,一会儿就干了。” 只听季舒砚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半点不容她撒娇搪塞:“犟嘴。” 就一个头发,至于吗?云冉偷偷撇撇嘴,却突然发出“嘶”一声。 季舒砚动作顿住,他将吹风机对准自己的手掌,不烫,便看着她问:“怎么了?” 云冉站起身,眼睛心虚的疯狂乱瞟,说:“没事儿,不用吹了,快干了。” 季舒砚敏锐地察觉到她的不对,轻微皱眉:“我看看。” “真没事儿。”云冉红着脸往后退了几步,小腿肚抵上床边,她顺着坐下,突然就翻脸不认人道:“我要睡了,麻烦你出去。” “我?出去?”季舒砚气得笑了一声,轻佻地逗她:“咱们都睡过了你还要避我?” 一声尖叫憋在云冉喉咙里,她好想大喊流氓,她斥他:“和衣而眠!你不要说的那么暧昧!” “那今天呢?”季舒砚挑挑眉,似笑非笑的倚在梳妆台旁,一双桃花眼漫不经心地自上而下扫过她,从她泛红的耳尖到纤细的肩带,再到她有些暴露的睡裙。 顿时,云冉就明白过来她现在是副什么样子,躲在喉间的那声尖叫终于滑出来,她起身就要往浴室跑,却被季舒砚抓住胳膊。 他轻轻一带,将她转过身子,温柔地哄:“好了,不闹你了,我看看。” 季舒砚轻轻拨开云冉的头发,只见她头皮表层大片的泛红微肿,有些发根还沾着刚冒出的血珠,他声音不自觉变了:“这是怎么回事儿?” 云冉赧赧地咧嘴笑了一下,装成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是不是雨雪砸的。” 季舒砚没理,气得脸色有些白了,他拨通电话,声音冷冽:“把沈医生叫来。” 云冉听到,赶忙扑上前去抢他的手机,嘴里喊着:“不用了!这都多晚了,外面那么冷!” 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吗! 无奈身高不够,她踮着脚也够不到,于是改为抡起拳头砸向季舒砚的胸膛,整张脸红扑扑的,瞪着圆杏眼,像个小斗鸡似的。 季舒砚见她这副模样,挂断电话拦下她的拳头,有点生气又无可奈何,问道:“你倒是会疼人,不让医生来可以,跟我说说,头上怎么弄的?” 他看着那伤,可不像是撞能撞出来的,倒像是被扯的,想到这儿他心一惊,看着身旁低头支支吾吾的小人,烦闷地问:“你跟人打架了?” “没有。” “那这伤怎么来的?” “雨雪砸的。”云冉依旧使用她那拙劣的借口答。 19. 你会知道的 季舒砚低头看云冉,他从她整张脸上只看出两个字:倔驴。 想来从这姑娘嘴里撬出话,难如登天,他无奈叹口气,皱着眉去楼下取了冰袋,裹上毛巾轻轻敷上她的头皮。 云冉乖乖坐在床边,心里还念着那医生的事儿:“别让医生来了,又不是什么大病,天寒地冻的…” 季舒砚点点头,把云冉头皮上的小血珠清理干净,又涂上药,脸上阴晴不定,恢复了让人琢磨不透的语调开口:“陈景烁弄的?” 吃饭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现在看,一切都通了。 云冉一声不吭坐在那,她将季舒砚手里的冰袋拿到自己手中,轻声下了逐客令:“我要睡了。” 季舒砚仍旧站在她面前,她能感觉到他在盯着她,良久,才抬步离开。 饶是再好脾气,季舒砚对她这种不愿沟通的态度也该疲惫了。 可是她就算告状了,又能怎么样呢?季舒砚会为了她与陈景烁闹一闹吗?不可能的,她在他心中还没有重要到那个程度吧,说不定会觉得她是个疯子。 云冉自嘲地勾勾嘴角,往身后一倒,下陷到柔软的床上。 头皮处经季舒砚一处理,倒是不那么痛了,可这晚,云冉辗转反侧,到凌晨三四点,窗外的天蒙蒙亮的时候,她才睡去。 这年五恒系统推广起来,虽普及率很低,但圈子里那些阔少自然是紧跟潮流,就连季舒砚也有所耳闻,给家里装了五恒全屋气候系统。 照理说,即使昨夜雨雪交加,暖气稍稍调的高了点,家里的温度湿度也非常适宜,可云冉却被渴醒好几次。 等第五次被渴醒时,她再也睡不下去,喉咙干的发涩,她起身寻了水喝,再看看时间,已经中午十一点了。 云冉瞬间清醒过来,眉心一跳,糟了,今天可不是休息日。 她第一时间给罗漫发去请假消息,理由是发烧了。 不过这不是云冉随便扯的,她是真觉得自己身上很烫。 云冉洗了漱下楼,楼下静悄悄的,只有厨房处有刘姨忙碌午饭时发出的响声。 她走上前,只觉得眼睛发胀,先是给刘姨打了招呼,才问道:“刘姨,家里有体温计吗?” 刘姨看起来也睡的不太好,她将手洗净,给云冉拿来体温计,又伸手摸了摸云冉的额头,因关心而产生些急切:“你这丫头!早上没起来吃饭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 说完,刘姨不知道从哪找来一个医药箱,将里边备的发烧药拿出来,又给云冉倒了杯热奶,嘱咐道:“待会儿午饭就好了,垫垫肚子,再吃药。” 云冉点点发沉的脑袋,不量体温还好,怎么一量体温,发烧的所有病症都显现了,就连身子也在这时间变得酸痛。 几分钟后,云冉拿起来瞧瞧,38.4度,算是高烧了。 她懒懒地走向客厅的沙发上躺着,昨夜的雨夹雪还真让她淋值了。 云冉又迷迷糊糊睡去,再醒来身上已经被盖上了松软的薄毯,手机也在这时响起。 眼睛越发肿胀,她接起来:“喂?” “云冉?”那头传来季舒砚的声音,“发烧了?多少度?” 云冉重新窝回沙发,看着落地窗外阴沉沉的天气答:“38.4度。” 她当时只是在想,季舒砚不生她气了吗? 那头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与交谈声,还隐约听到秦越喊了季舒砚,季舒砚却没回,对她说:“我今天忙,赶不回去,听刘姨的话,好好吃饭,好好吃药,傍晚没退烧就去医院。” 云冉听着他温润的嗓音,恍恍惚惚地笑着嗯了一声。他怎么不把医生叫家里来了?还是在生她的气吧。 季舒砚又交代了几句,匆匆挂断。 云冉吃过饭,又在刘姨的紧盯下,喝了药,许是药里面有助眠效果,她又沉沉睡去。 这一天,睡了又醒,醒了又睡,云冉觉得无聊,却又懒得下床,为了避免睡太多了晚上睡不着,索性拿起手机玩起游戏。 傍晚时,刘姨又让她量了一次体温,体温已经恢复到三十七度,云冉顿时觉得浑身充满力量,她跳下床,穿好衣服,让刘姨不用做她的饭,她要出去逛街,说是庆祝自己大病初愈。 这病来得快去得也快,连二十四小时都不到,刘姨笑笑,却还是答应了让云冉出门。 云冉给季舒砚发去消息说要开他的车,没过两秒就得到了应允。 她取出那辆阿斯顿马丁的车钥匙,非常骄傲地上了车,总觉得自己身价上升了不止一个度。 他们住这地方,闹中取静,京城的独栋别墅区,通畅时,二三十分钟就到中央商务区,不通畅时,得一两个小时。 云冉这时间点赶上晚高峰,好在车子扎眼,也没那么多车接近,等开到中央商务区时,天已经渐渐暗下来。 这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层层办公区好像永不停歇,永远在争分夺秒。 云冉将车子驶入新光天地的地库,上了一楼,在各个门店打转,却猝不及防撞见了宋令淑。 明明她一身低调打扮,带了墨镜,可云冉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她。 云冉仓促的低下头,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她只想逃开。 可总是怕什么来什么,宋令淑走了过来,她这么大一明星,身边罕见的没跟经纪人也没跟保镖。 宋令淑拍拍云冉的肩膀笑道:“云冉?早看见你了。” 云冉深深吸了一口气,刚刚离得远看不清楚,等宋令淑走近了,才看清她的嘴唇是没什么血色的。 本来云冉觉得自己已经很没气色,相比于宋令淑,还是她更胜一筹。 出于人道主义关怀,云冉朝她笑了一下,问:“你…身体恢复的怎么样?” 宋令淑呼吸一滞,随后又恢复了如常的表情,她扶了扶脸上的墨镜:“还不错,楼上有家粤菜馆,吃了吗?” 云冉正要摇头,宋令淑见状紧接着说:“一起聊聊吧,或许你也很好奇我?” “也”这个字被云冉细心地捕捉到,本来是没那么好奇的,现在好奇了。 她将到嘴边要拒绝的话咽下,与宋令淑一起上了6楼。 两个人落座在散台,云冉有些替宋令淑担心,不会有粉丝认出来她然后把整个餐厅围 得水泄不通吗? 宋令淑看出云冉所想,她微微昂起脸,露出一个风情万种的微笑:“别担心,我没那么红。” “哪有,当红呢。”云冉轻轻搅动手里的饮品,刚刚上来时,还看到了她的广告大牌。 宋令淑点了菜后将菜单递给服务生,忽然盯着云冉说:“没想到他连我住院的事儿都告诉你了。” 云冉听到这话莫名有些不舒服,什么叫“都”,她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头,没接话。 只听宋令淑又自顾自说:“那天我擅自接了电话,对不住。” 云冉意外地抬头:“没事。” 宋令淑低头突然就开始说:“我当初跟了他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是特殊的。” 云冉有些迷茫地看向她。 “一年后,你们结了婚,我有点慌,那样一个家世样貌都顶好又大方的男人,谁都不舍得。直到你去追谢晏川,我才把心放在肚子里,你们这种人,说到底不还是各玩各的吗?” 忽然,宋令淑笑了一声,墨镜遮眼了她大半神色。 她继续说:“这三年,我的吃穿用度总要比同期女明星阔绰,路也走的很顺,可他从没碰过我,不过我也满足了,心想总有一天会产生点感情,我以为我会一直当他应酬时叫来的女伴,直到去年入冬,他出入任何场所,都不在叫我。” 宋令淑突然停了一下,有些挫败:“那天去茶楼的时候见到你,托你的福,我也在那样一个尊贵的地方吃上了饭。” 云冉猜到了宋令淑要表达什么,她的心开始跟着宋令淑说的每一句话,一下又一下跳动,慌乱。 “他是个温柔善良的人。”宋令淑重重吐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将表面的光鲜撕开:“我知道,他能陪我到出院,是出于好心与责任,我也知道,我这段顺利的路程也走到头了。” 又释然地笑了:“不过我自己也能把路走的通畅。” 云冉哑声,很长很长的时间缓不过来,直到菜被端上来,才说:“谢谢,祝你前途光明。” 两个人默不作声地开始用餐,期间,宋令淑还特意让云冉尝尝脆皮烧鹅,说是这家粤菜馆子的招牌。 就好像刚刚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一般,云冉也心照不宣的不再提及。 后来宋令淑喝了点酒,她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问云冉:“介意我抽烟吗?” 云冉摇摇头,却又提醒:“小心被拍到。” 宋令淑闻言收起烟,又将刚刚的话题挑起来:“你与他是要好好过日子了?” “原谅我,我是真心爱过他。” 宋令淑从小美到大,身边不乏有许多追求者,她心气高,那年学校选了她去拍文化项目,她才遇到季舒砚,第一眼,她就爱上了他。 以至于鬼迷心窍地为他挡了那一下,不过后来也换来了风华灿烂。 “我也不知道。”云冉突然说。季舒砚是待她很好,可就像宋令淑说的,他本身就是个很好的人,或许就是出于丈夫的职责呢。 宋令淑的电话响起,她看了一眼拿起包包,随后丢下一句:“你会知道的。”便仓促离开。 20. 定情 兴许是工作日,又或许不是饭点,这家粤菜馆内并没有过多人,临桌客人皆是轻声交谈,宋令淑走后,周围好似只剩下了餐具轻碰与服务生轻声走动的细微动静。 这样安静的环境,云冉非常清楚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一声随着一声。 宋令淑说的没错,那样一个男人,她也早就心动了。 可季舒砚呢?他待她是很好,可他打算好好过日子了吗?以后会不会还有下一个宋令淑。 云冉站起身,极力地告诉自己:不要动心,你来到这个世界,最多就是过的潇洒点,迟早要走的。 她叫来服务生付钱,只听那服务生低声说令淑小姐付过了。 云冉收起钱包,道了声谢走出去,想要逛街的心情也消散了,可如今心里五味杂陈,她也不想回家。 她开着那辆扎眼的阿斯顿马丁,沿着望不到尽头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行驶。 车流人声一点点变淡消失,从喧闹驶到安静,云冉的手机突然响起消息提示音。 她将车停在路边,将手机点开。 季舒砚发的:【这么晚了,什么时候回来。】 云冉拿起手机敲字:【马上。】 那边立马回出消息让她注意安全,云冉回了句好。 随后她就回正方向盘,往家里驶去。 季舒砚这辆车,对于她来说,居然莫名的很好驾驭,踩油门时声浪低沉绵长,像大提琴的演奏。 在没收到那条注意安全消息时,云冉开的无比顺遂,收到那条消息后,这一路反倒惊险跌宕。 终于在一路口处,绿灯还剩下一秒以及黄灯的三秒缓冲时,这辆车的车尾被一辆轿车吻上。 后车以为云冉会赌那一秒钟的时间冲出,下意识的踩了油门想跟着踩黄灯过去,却没想到她稳稳停在那。 开车的是位体态臃肿的中年男人,在这阴冷的三月,他的头上布满汗珠,摇摇欲坠下了车,却在见到这辆价值不菲的车上下来的是位小姑娘时,陡然变了神色。 他的眼神来来回回从帅气的银色车切换到云冉身上,又切换回去,理不直气不硬地说道:“绿灯还没变,你停什么?” “只剩一秒,当然要停。”云冉回道。 “只剩一秒也能走,你故意的是不是?故意让我追尾。”中年男人比云冉矮了半个头,他扬起粗短的手指,找到了理由,越说越激动:“我看你是惯犯吧,买辆二手车,故意让人追尾索赔。” 云冉莫名其妙被叩上好大一顶黑锅,她耐着性子解释:“不是…” 她向来很会与人理论,但不会与不讲理的人理论,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干脆说:“那报警吧。” 中年男人脸色变了又变,报了警很大可能定他全责,可他的神色即使看起来再不愿意,在一姑娘面前,嘴还是硬的:“好啊!那就报警,你这种恶意刹车的,该让警察抓了才好。” 云冉闻言点开手机就要报警,却又被中年男人拦下,他蛮横地说:“赔钱。” “赔什么钱?”云冉声音陡然高起来,耐心一点点耗尽。 中年男人理所应当地高声叫嚷:“修车钱,还有我的精神损失费。” 这时,云冉的手机铃声响起,她接起来,听到了季舒砚的声音,还没来得及仔细分辨他说的是什么,就见那中年男人唾沫星子飞溅扯她:“还喊人啊?你讲点理行吗?” 这条道路是通往高速的,夜里并没有太多人气,云冉皱皱眉,走回驾驶位坐下,砰一声关上门,将那男人与他的唾沫星子隔绝在外。 耳边终于传来清净,季舒砚的话响起,听起来还有一丝生气:“我马上到,你别下车。” 车里装了国内近期流行的定位系统,想来在她被追尾的那一刻,季舒砚就收到了短信提醒。 约莫过了半小时,白色卡宴稳稳从远处驶来,中年男人还在蛮横地拍打云冉的车窗,她见季舒砚下车,也跟着下了车。 中年男人一怔,看向样貌出众的季舒砚,复杂地对云冉说:“你找个小白脸有什么用?这钱你该赔还得赔给我。” 话一落,云冉就看到季舒砚变了神色,一脸不耐烦。 他穿衣品味很好,墨色巴尔马肯大衣,腰带修饰出身型,立领衬的肩背挺拔,纯白色长裤,乍一看,还真有点“小白脸”的意思。 云冉笑起来,在季舒砚走到她面前时夸了句:“好帅。” 她这句话有五分真,五分巴结,毕竟她还记得昨晚季舒砚一声不吭走出卧室时落寞的身影。 季舒砚扬了扬眉,对她这句话表示肯定。 “小白脸,你把钱赔给我。”那中年男人平时在公司里没少看眼色,见两人此时情绪较好,张口就要。 季舒砚在云冉直白地夸赞他后,坦然接受了这个称呼:“多少?” 他正要掏出钱夹,袖子却被云冉扯住,她摇摇头:“他追尾的我。” 中年男人见季舒砚有松口迹象,忙说:“姑娘,多晚了,咱们赶紧私了吧。” 已经接近十一点,明天还要上班,云冉有些纠结,还是争取:“你修你的车,我修我的车。” “行行行,麻烦死了。”中年男人好像很大度般摆摆手,坐回车扬长而去。 车子一走,云冉就后悔了,她有些恼怒地跺跺脚,着了那人的套! 如今这条宽阔的道路只有一个活人可以让她撒气,云冉也顾不得谁在昨晚生气了又或者什么的,瞪着季舒砚怨了一句:“都怪你。” 如果不是他松口,她觉得她能让那中年男子赔钱的。 那辆让她心爱的帅气的阿斯顿马丁与季舒砚一样无辜地落在她眼里,她也说不明白为什么会喜欢这辆车子,就像说不明白什么时候对季舒砚产生了别样的感情一样。 云冉又气得跺了一下脚,想要上车。 却被季舒砚伸手一揽,猝不及防跌进了他的怀里。 季舒砚搂着她的腰,身上那特别的冷香钻进云冉的鼻腔,他低头问:“生气了?” 云冉气呼呼地嘟囔一句:“本来是那人的错,车子被撞的不轻,你的车很便宜吗?就要给他钱。” 季舒砚被这姑娘较真的模样 逗乐,低低笑了一声,轻声哄一句:“我的错。” 云冉不再说话,被季舒砚揽着去了他开来的车上,直到季舒砚为她拉开车门,云冉才反应过来,下意识问:“我的车怎么办?” 季舒砚答:“我叫了人拖车,不用管。” 那样扎眼昂贵又限量的车子,就被他们孤零零地抛弃在路边。 云冉有些于心不忍,想说自己可以开回去却被季舒砚先一步抢说:“今天有没有买什么?” “没买什么…就随便逛逛。”云冉心虚地答。 季舒砚扣上安全带,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接话,按了启动键。 街道两旁只有路灯与他们作伴,偶尔会有着急回家的车辆从旁边飞驰过去,云冉揣了半路的小心思跟着那些着急的车子愈发强烈。 她想问问季舒砚,问他宋令淑说的是不是真的,她也想问问他对她是什么样的情感。 她忽然喊季舒砚:“你…” 季舒砚扭头看她一眼:“什么?” 云冉又噤了声,她还是不知道怎么问。 等到了家,他们俩一前一后的上楼梯,季舒砚要拐进自己的卧室关门时,云冉追了上来。 她抵住他的门,觉得浑身比早上高烧时还要烫,可她觉得不问晚上肯定睡不着,抬起脸问:“你对我,什么感觉?” 她说这句话的本意是,他对她是什么样看法,是要好好过日子了吗? 可当她脱口而出的时候,莫名的变了调,尤其是站在这男人的卧室门前,还拦着他问。 季舒砚此刻脱了大衣,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衬衫,他修长的手指解开两颗扣子,微微俯身问:“你想我对你什么感觉?” “我…”云冉羞红了脸,话还没说完,就被季舒砚轻扣后颈吻了上来。 这次要猛烈些,云冉被吻的喘不过气想往后退,却被季舒砚轻轻揽着腰转回屋里,随后另一只手砰一声关上门。 关门那一刻,云冉有些紧张,她轻捶季舒砚,示意他松开,她微微喘气:“我不是这个意思。” “云冉。”季舒砚声音沾了哑意,轻微的皱眉好像在怪这姑娘真是个榆木脑袋,“我在表达我对你的感觉。” 他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红肿的嘴唇,又低头与她额头相贴,令人没想到的转变了话题:“体温还算正常。” 又直起身揉揉她柔软的头发,温柔地说:“好了,去睡吧。” 云冉没缓过来,眼神还有些迷离,他结束的这样游刃有余,倒显的她很不正经。 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也许是她想告诉他,她的心意。 云冉上前一步抬起胳膊抱住他,靠上他滚烫的胸膛,说:“这是我对你的感觉。” 他们的对话纯情的太过分,只是下一秒,季舒砚又重新吻上了她。 云冉却又没眼力见地推开他,带着点羞赧:“先洗澡。” 于是,季舒砚又重新松开她,面上看不出表情,只是声音愈发沙哑:“去吧。” 云冉这姑娘却什么也没听出来,单纯地点点头,走进了他的浴室。 21. 傻得可爱 从浴室出来时,云冉一咬牙,只裹了浴袍在身上,那时候她堪称一句意乱情迷,脑子是极其不清醒的,以至于后来才发现自己这做法有多荒唐。 她身上带着团轻薄的雾气,整个人被热气熏陶的发烫,打开门,瞧见季舒砚闭着眼倚靠在沙发上。 他仍穿着那件解了两颗扣子的衬衫,闻声懒懒掀开眼皮,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云冉呼吸都跟着放浅了,在她以为他要继续刚刚那个吻时,她的手腕却被拉起,跟着季舒砚转进了一旁的衣帽间。 她唰一下瞪大双眼,干什么!要带她换衣服吗?可他们不是要… 她好想问问季舒砚什么意思。 没想到季舒砚只是拿起吹风机,手指轻轻拂过她的发丝,咔哒一声响,热风从身后传来。 这画面安逸又美好,可云冉原先为那件“事”在心里建立好的镇定,预设好的准备,马上就要撑不住瓦解。 她转过头,从季舒砚手中夺过吹风机,另一只手推了推他,语调还算得上冷静:“你去洗澡吧,我自己吹。” 表情严肃的仿佛两个人必须要做好充足准备,然后再去完成那个重要的任务。 季舒砚盯着云冉认真的模样,无奈地笑了一声,这姑娘可真是个破坏风情的天赋选手,傻得可爱。 他不易察觉地叹口气,算了,以后慢慢教。 而云冉呢,在他走进浴室后,胡乱吹了两下头发,就蹬掉拖鞋爬上了他的床。 她在心里想,她如此主动,也算是在这件事占了上风吧。毕竟,她也想像季舒砚那样看起来对待这些事很得心应手。 遗憾的是她想错了。 在听着水流哗啦啦流动时,她还算得上从容,可在季舒砚半敞着浴袍走出来那一瞬间,她竟然想翻下床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做。 所幸她忍住了,心里还是有些羞的,面上却也没露怯。 她又糊涂地拍了拍一旁留给季舒砚的位置,像君王那般发出“爱妃快来”的暗示。 季舒砚走到她旁边,问她:“你头发吹好了?” 云冉软绵地嗯了一句。 季舒砚点点头,又走到床的另一侧,也就是她刚刚“拍了拍”的位置,掀开被,顺手按了灯,“睡吧。” 眼前的明亮猝然变为黑暗,云冉努力了三秒才适应这黑暗的环境,她感受到身旁的下陷。 他就这样睡了? 云冉几乎是下意识,迫切的,生怕这几秒时间季舒砚就要睡着了似的,喊道:“等等!” “怎么了?”身边人话中还带着浅浅笑意。 好啊!骗她呢!云冉在黑暗中准确地瞄准季舒砚的胸膛,重重地捶了上去。 却被季舒砚伸手接住,尽管在黑暗中,他高凸的眉骨,挺直的鼻梁,依旧醒目,她仅凭骨骼起伏就能勾勒出他迷人的轮廓。 她能看到,季舒砚是在笑的,而且笑得肆意。 季舒砚将她圈进怀里,她身上沾满了他的味道,这种情况下,没反应是不可能的。 只不过是担心这姑娘害怕,他才生了逗逗她的心思。 寂静的黑夜,周围只剩下彼此起伏的呼吸,急促的,混乱的。 云冉身上的浴袍被褪去,本来,她是要装一下自己是个行家,可后来,在季舒砚轻拢慢捻的挑逗下,她彻底丧失了斗志。 手指轻柔推弦,下抹,上挑,惹得云冉震震颤栗,细碎弦音落了满室。 在季舒砚缓缓探入时,云冉没忍住终于疼得呻了出来。 她毫不留情地赏了他一小巴掌,只不过这巴掌,在此刻,像调情般。 这个夜晚,嘈嘈又切切,天光破晓时,季舒砚才抱着云冉进了浴室。 怀里的人满面潮红地安详睡去,季舒砚低声骂了一句小没良心。 再次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云冉只觉身上清爽又酸软。 季舒砚待她是温柔的,甚至赞得上是一句服务周到。可耐不过时间太长。 她缓缓挪动酸软的身体,找到手机,很抱歉地又给罗漫发去一条请假的消息。 她埋怨地瞪了一旁正安静熟睡的季舒砚,只叹男人太影响事业! 自那之后,云冉屋内的东西,很奇怪的,在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慢慢挪到了季舒砚的屋里,占满了他那个本看着冷漠无情的卧室。 四月春风微凉,裹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吹了满城,枝头繁花舒展,一年里最让人眷恋的时节。 月末温度却骤然升高至三十多度,热的像提前踏入初夏。 这种天气,开始变得没那么柔和,反而多了些焦躁。 可云冉不觉得,饶是出了薄薄的密汗,她都觉得甜蜜无比。 下班后,她嘴里哼着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曲调,前往她与季舒砚约定的“老地方”。 他们是约好要去茶楼。 那些价格高昂精准到克数的茶叶,云冉是品不出什么的,只是每每在季舒砚将泡好的茶递给她时,佯装很懂地说一句这茶确实好。 有一次,他拿了很普通的茶哄骗她说是价值连城,让她尝,她也是很懵懂很隆重地品了一口,说不亏是好茶。 若不是季舒砚眼底那一缕笑意,她还真的没怀疑。 云冉刚走进那条荒芜的街道,就看到了那辆她不经意间提出喜欢后,自此就开始风雨无阻跟着季舒砚接送她上下班的阿斯顿马丁。 她身上穿着条白色的长裙,跑起来,衣摆随风舞动。 季舒砚则是穿了针织亨利领上衣,搭配一条灰色西裤,在云冉跑进他怀里时,牢牢扣住她的后腰。 除去那辆彰显身份的车子,他们倒还真像刚热恋的年轻小情侣一样,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云冉踮起脚尖伸手圈住他的脖子,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娇嗔和甜腻:“今天清晞也要去吗?” 和他见面说的第一句话,是问别人。 季舒砚语气平淡地嗯了一声,在云冉浑然不觉要离开他的怀抱时,收紧了力道,惩罚性地掐了一把她盈盈一握的后腰,问:“见了我,就说这个?” 云冉有些狐疑地抬头看他,后又藏着几分促狭问道:“那说什么?” 两个月的 时间,云冉顿悟的飞快,已经把季舒砚那种游刃有余学的炉火纯青。 姑娘学坏了。 季舒砚危险地眯了眯眼睛,他沉声喊了一声云冉的名字,低头凑上去要吻她。 云冉立马将两掌交叠着摆成一个小小的“叉”,掌心朝向季舒砚,抵住。 她笑嘻嘻地从他怀里钻出来,坐上车,傲娇地仰仰头说:“我的车夫,快走了,不要整天没个正形。” 终于,她也逗了他一次,算是扳回一局。 可这场云冉自娱的比赛,季舒砚心甘情愿地想输。 他坐进驾驶位,配合地说:“整日驱车,稍显倦怠,可否讨小姐一个吻?” 云冉这才微微倾过身,在他脸颊上轻啄了一下。 茶楼开在闹市,一楼对外营业,三两茶客各居一席,低声品茗闲谈,沏茶注水,潺潺轻响。 赵彦彬与林清晞早在之前就到了,此刻茶侍刚泡好一壶君山银针。 几人这些天没少聚,云冉与林清晞已经逐渐熟络,她与季舒砚刚进雅室,林清晞就小朋友占座般招手喊:“云冉,快来,今儿这俩位置还是我们的。” 其实,这两个能望到院中花开的好座位,一直都是她们俩的,可她们俩仍乐此不疲地“占座”。 茶侍退去前,询问了季舒砚是否要用餐,而季舒砚则是偏过头征求云冉的意见。 自从那次季舒砚为云冉破了例在这雅室吃饭后,这间雅室里就被添了一张饭桌,甚至于茶楼里还多了位做饭的厨子专供他们的饮食。 云冉已经习惯这个时间点吃饭,她点点头,茶侍应声退去。 赵彦彬从开始神色就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两人打小一起长大,彼此脾性心思一清二楚,季舒砚漫不经心地喊:“彬子?” 赵彦彬幽幽吁气,不由自主拿起一旁的烟盒敲出根烟,叼进嘴里就要点燃,还顺势递给季舒砚一根。 季舒砚没接,只睨他一眼。 赵彦彬这才想起两位女士在场,又将烟收回,随后心一横:“待会儿陈景烁要来。” 正叽叽咕咕低头闲聊两位女士终于抬头。 准确来说,是云冉抬头定住,林清晰则是茫然地望向他们。 这些天泡在蜜罐里,尽管圈子里有人组局,云冉跟着季舒砚去,也没见到过陈景烁,久而久之,她都快忘了那一茬。 最初将她与陈景烁起冲突的事情隐瞒,是她怕他觉得她“作”“疯”,可现在的云冉,早就在季舒砚的百般迁就里显得无拘无束。 云冉表情显在脸上,千百万个不愿意见到陈景烁,咕哝一句:“他来做什么?” 季舒砚也跟着冷声道:“你叫的?” 两口子的目光都落在赵彦彬身上,他端起茶从容不迫品了一口,说:“他自己要来,拦不住。” 随后瞧了一眼云冉,略表歉意,又看向季舒砚,话说的不偏不倚:“哥几个多少年感情了,他那天也缝了好几针,项目你也给他驳了,人挨到罚了,今儿说是要来给云冉赔罪,咱姑且候着,看看诚意足不足。” 22. 依赖 季舒砚手肘搭在茶台处,极淡地扯了扯嘴角,又端起茶放在嘴边浅浅饮下一口,腕骨微微转动,看向云冉,“这茶不错,尝尝。” 云冉将赵彦彬的话听了个半解,季舒砚是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找陈景烁算账了? “舒砚。”赵彦彬不死心地喊了一声,他看明白了季舒砚闭口不想谈的意思。 可他还是开口:“景烁好歹也喊你一声哥,这些年就靠那项目能往上升一升,他家那边也没少给他眼色…” “彬子。”季舒砚将茶杯搁在桌上,杯底轻磕茶台,晃荡着溅出几星茶渍,“这事儿跟我说没用。” 赵彦彬又为难地将头转向云冉。 云冉被看得尴尬,那天的冲突要不是赵彦彬拦着,说不定她的秀发不保呢。她突然想起那天赵彦彬叫她上楼时说的“给个面子”,也算是还个人情,她冲赵彦彬点了点头:“那就等等看。” 季舒砚手一顿,没想到这姑娘会同意。 那天之后他让秦越将会所的监控调了出来,画面一遍遍播放,他的心跟着一寸寸揪紧,就差一点,她太阳穴就磕上那个柜台角了。 他与陈景烁认识多年,陈景烁是什么货色他太清楚了,年轻的时候找人茬架都是提着家伙照死打的,为此他家里也没少捞他。 倘若陈景烁那项目的审批权不是在他手里握着,他都不敢想,那天陈景烁能对云冉做得多出格。 想到这,季舒砚脸又沉了几分,没说话。 陈景烁来的时候,穿得倒是板正,一身黑色西装,看着像是刚谈了什么正事儿赶过来的。 他身旁跟着的也不再是那些姿态妖娆的莺燕,是位看起来很安静的女人,上成的素色成衣,款式简约保守。 云冉正疑惑着,就听赵彦彬喊了一句:“哟,今儿怎么带媳妇儿出来了?” 陈景烁笑了一声,将身旁正缩着脖子的沈静宜朝前拉了拉,说道:“这不是静宜听说我要出来,也想来交交朋友。” 沈静宜在陈景烁的眼神示意下跟着客气地笑起来,只是笑得僵硬,随后跟着陈景烁喊人。 换作平常陈景烁是断不会带沈静宜出来的,他烦透了他妈给他选的这位老婆,听话本分却少些乐趣。 今儿出门前,他瞥见了沙发上的沈静宜,他不太会求人,想着兴许能让沈静宜来调调气氛,说不定丢的项目就又回来了,这才捎上她。 沈静宜刚开始是欣喜的,以为她的丈夫终于愿意带她出来玩,结果刚坐上车就听陈景烁给她派了任务。 饭菜被端上来,众人换了位置上了饭桌,不明所以的林清晞热情地招呼沈静宜跟云冉她们坐一起。 于是饭桌上呈现出很诡异的场景。 沈静宜莫名被两位女生推着坐上了主座,两位女生一左一右挨着她,季舒砚挨着云冉坐下,赵彦彬挨着林清晞坐下,倒显得陈景烁像个外人。 不过他是来求人,也就不敢计较,自觉坐在了上菜的位置。 桌上只有林清晞这个不明就里的人在乐此不疲地调动气氛,赵彦彬跟在一旁捧她的哏,尚且欢乐。 直到后来加菜时,那冒着滚滚热气的汤汁,被侍者不小心斜洒在了正准备站起来端茶道歉的陈景烁肩上,这桌上才变了氛围。 吃饭期间陈景烁没少顺着赵彦彬的话去跟季舒砚搭话,只是季舒砚一直都没怎么理他,上午求人通融项目时也没少受气,一身的不痛快,这时候早就忍到了极限,正巧有个能欺负的。 他没忍住啪一下扇了过去,饭桌上安静下来。 端菜的是个小姑娘,热汤也撒在了她的手上,她明白这里没一个人是她能惹得起的,这时候端着盆汤,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眼里噙着欲落的泪,嘴里直道歉。 云冉是反应最快的,她一拍桌子站起身。 赵彦彬说让等着陈景烁的态度,好,她等着,结果人陈景烁来了,根本就没正眼看她,只顾着逢迎季舒砚,想起那天陈景烁那些话,往根上讲,陈景烁这人就还是没瞧得上她,也没把这位端菜的姑娘放在眼里。 云冉本来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炮仗性子,以前有所顾忌,可这时候的她,在季舒砚的溺爱下,早就有些不知道天高地厚,她喝道:“你好好的打什么人?” 林清晞也跟着站起来想要说话,却被赵彦彬拉下:“这没你的事儿。” 季舒砚倒是由着他的姑娘行侠仗义,旁若无人地夹了一筷子菜放在云冉碟子里。 陈景烁面上憋得铁青,最终没吭声,气冲冲坐回椅子上。 云冉走过去将那姑娘的汤接下来,递了纸巾给那姑娘,沈静宜这时也站起身,冲那姑娘道歉,又对众人道歉。 云冉瞧着陈景烁这副把烂摊子丢给沈静宜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她冲沈静宜说道:“你是他妈啊?他自己不会道歉?” 陈景烁知道这事儿谈不成了,他踹了一旁的椅子:“关你什么事儿?” 云冉看到沈静宜在那椅子倒地后瑟缩了一下,她眼睛蓦然睁大,有些气愤,抱着臂讥讽:“是,不关我的事儿,谁敢惹您啊,我还想在这京城多待待呢。” 她还记得那天陈景烁比天大的口气说要让她在这四九城呆不下去。 季舒砚被逗乐了一声,站起身拉着云冉的手腕让她坐下:“好了,吃饭,不跟他计较。” 兄弟间总不能因为这件事反目成仇,家族也有利益牵扯,季舒砚也终于朝陈景烁说了一句:“你也坐下。” 陈景烁身上的嚣张气焰一下就灭了,他闷着嗯一声坐下,又替自己辩解了句:“砚哥,我真没想吵…这事儿是我不对。” 赵彦彬从中插了一句:“行了,甭提这事儿了,好好的,吃饭。” 一顿饭表面吃得还算客气,只是云冉与陈景烁的芥蒂,悄无声息的又厚重了几分。 临走前,季舒砚松了口,朝陈景烁说:“那项目还是你的,总不能让你这些年白忙活。” 云 冉一听,有点不高兴了,耷拉着脸离开了季舒砚的怀抱,站起身径直往外走。 陈景烁看着云冉那反应,心里不爽,可牙咬碎了也只能吞下,他朝季舒砚苦笑了一下,领着沈静宜离开。 赵彦彬在一旁咂舌摇头:“你把她惯成什么样了。” 季舒砚瞥了一眼旁边的林清晞,回道:“不遑多让。” 然后就将云冉的包包拿起来,追了出去。 云冉走得非常快,此时已经出了茶楼,她仍旧闷着头往前走。 季舒砚三步并两步追上来,拉起她的胳膊:“生气了?” 云冉凶巴巴地絮絮叨叨说:“我生什么气?陈景烁是你的朋友,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跟我又没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季舒砚看着云冉那凶巴巴的样子低低笑了一声,他揽过云冉语重心长道:“穿鞋的怕光脚的。” 云冉一头雾水,抬起头去看季舒砚。 她看到季舒砚面上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跟她说:“你今天也算压了他一头,凡事留个余地,谁也不能保证以后会怎样,有些人如果真失去了什么,会做得很出格。” 云冉听得似懂非懂,但她能明白,季舒砚是为她好,她沉默着不说话,良久,才说了句好。 季舒砚算是用了浑身解数才将云冉哄上车,可这姑娘还是兴致缺缺,他索性拉着她去了家私人车行。 车行隐在一僻静路段,两人开了好久的车才到,店里只站了三名西装笔挺的接待,瞧见季舒砚,立马迎了上来。 开阔无尘的展厅,那些叫得上名的豪车,市面上少见的进口限量款,分列在展厅两侧,各有气派。 接待受过良好的培训,不主动搭话,只是跟在后面,在季舒砚看中哪辆车时,递上车钥匙。 云冉跟在一旁问他:“你是要买车吗?” 季舒砚捏了捏她的胳膊,朝一辆有着圆环箭头标志的车子看去:“给你买辆车。” 云冉忽然想到什么,她甩开季舒砚的手,故意说:“好啊,你嫌接送我烦了是不是?” 季舒砚愣了一秒笑出来,伸出手掌在她头上惩罚性揉了揉:“这不是怕你以后同我置气,想走的时候没车开。” 云冉被这话惹得有些窘迫,可她心里想,她又不会真的离开他。 如今在这个世界,她对季舒砚已经远远超过了世俗的依赖程度,她甚至病态地想,干脆变成树袋熊时刻挂在季舒砚身上好了。 接待帮忙开了那辆车的车门,季舒砚示意云冉上去试驾,云冉坐了上去,浅米色真皮内饰搭配原木饰板,看起来是漂亮的。 她发动车子,四座的SUV,竟也意料之外的轻巧好开。 只不过她不太认识这个牌子,她问道:“季舒砚,这是什么车?” 一路没怎么说话的接待这时倒是兴奋地开口报了一串标准话术:“云小姐,这是沃尔沃XC90四座荣誉版,珍珠白色,全国配额稀少呢。” 23. 吃醋 接待滔滔不绝讲了很多关于这辆车的配置性能等诸多优点,云冉听得晕头转向,听了好久只捕捉到接待说的那句这辆不起眼的车子要一百多万的价格与季先生这是为您安全着想呢。 交代好接待将车运到家里去,季舒砚就带着云冉离开。 刚出来,云冉就见季舒砚揉了揉太阳穴,她凑上去笑他:“原来你也听得头晕。” 季舒砚点点头说道:“我都替那人渴。” 云冉被逗得趴在他肩上咯咯笑了好半天,回程的路上,她是甜蜜的,感动的,幸福的,她没想季舒砚能那么贴心。 她也没想到,这辆以安全系统为招牌的车,在后来,真的保了她一命。 京城的盛夏干燥炎热,蝉鸣不绝,远远望去模糊不清,闪闪晃晃,乍一看还以为进入了梦幻仙境,汗滴下来,才发觉那是热浪。 在这种天气下,能保持平和心态的不是一般人,毋庸置疑,云冉是二般人。 她不太喜欢夏天,有时候她想去寻寻现世后羿,拜托他把太阳再射下来一半,只留下一小半维系自然运转,这样就没那么热了。 这天杂志社所在的写字楼没有缘由很霸道地断了电,只留下巨大的地下柴油发电机,供整栋楼的打工人们如常使用电梯与电脑,不知道的还以为,故意锻炼他们的耐性呢。 随着断电嘀的一声响,整栋楼瞬间传来哀嚎。 风尚城事正好临近发刊期,想要提前下班是不太可能,整个办公室近乎压抑的愤怒的在噼里啪啦做工作。 云冉也不例外,汗几乎浸湿了她的衬衫,黏腻又潮热,罗漫给众人点的重冰果茶,她连冰都吃了,也没降下半分燥热。 这时,门口的前台小姑娘温若彤在无人知道的角落接了一通楼下大堂打来的电话,说是有人要来找云冉。 杂志社的人早已习惯了季舒砚以各种形态频繁到访,或是订了花送来,又或是给全杂志社订了下午茶…一系列哄妻花样不停。 所以温若彤没听两句就想也没想的同意了人上来。 不过这次,上来的可不是哪个甜品店或花店的工作人员,而是一位不速之客,谢晏川。 温若彤当然是知道谢晏川的,不过这小姑娘是个颜狗,谢晏川三两句客套话就将她哄骗的神智不清。 她乐呵呵地给谢晏川端来一杯水,示意他在这先坐,又噔噔噔跑去敲办公室的门叫云冉:“冉姐,有人找。” 云冉抬起发酸的脖子,捶了两下,下意识回道:“直接分给大家吧。” 很显然,她也以为是季舒砚为众人准备的下午茶。 “不是,冉姐,谢先生找你。”温若彤激动地说,刘海软趴趴地粘在她的额头,她也浑然不觉热。 云冉顿住,在脑海里搜寻了一会儿,问道:“谢晏川?” 此名落下,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就连最不爱凑热闹的伊芮娜,都多瞧了两眼门外。 温若彤这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闯了祸,毕竟这段时间,云冉与季舒砚这对如胶似漆的神仙眷侣每天高调秀恩爱。 而这位久久不被云冉提及的,她的“旧情人”,早就被众人踢出话题中心。 温若彤正想回说要不要把谢先生应付走,却见云冉一腔火气地站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温若彤耸耸肩,正要扭头跟上,却被尤佳叫住:“若彤,我这儿有点资料,你帮我整理下呗,明天请你吃饭。” “哦,好。”温若彤不情不愿地转回身留在了办公室。 云冉出来时,就见谢晏川正站在杂志社接待区的窗口处,他的胳膊搭在窗台上,看样子是在汲取外面微微吹来的温热小风。 她烦躁地走过去,就差把有屁快放写在脸上:“你找我什么事儿?” 她与谢晏川上次见面,还是隆冬,京城的冬季,是非常有魅力的,那时的她,也因为那个季节的魅力,对他尚存着一些耐心。 而如今,夏日炎炎,没有冷气,无论谁都会少些耐心。 谢晏川看出了她的不耐烦,直截了当地说:“我辞职了,你们楼上那层,我租来做初创公司,下个月搬来。” 云冉匪夷所思地晃了晃脑袋,以为自己听错了,谢晏川这是什么意思? 她努力回想原文作者给谢晏川的人设,不,是她总结下来谢晏川的人设,浪荡又桀骜的凤凰男。 难不成,他是来要注资的?按照原文设定,原主还真有可能… 云冉定了定心神,深吸一口气,很绝情地吐出句:“跟我有什么关系。” 谢晏川像偶像剧里的主角一般没有征兆地拉起她的手答:“怎么跟你没关系?” 他的神情看起来认真又深情:“这些天,我很想你,我搬来这,也是为了每天能见见你。” 此话如若是放在一个充满氛围,冒着粉红气泡的场景,再配上一首动听的歌曲,云冉也许真的会有些动容。 可她现在只听到了窗外与楼层一样高的树枝上发出的蝉鸣,以及感受到自己脑袋上流下来汗水。 她挣开谢晏川发烫的手,斟酌了好久回道:“那…谢谢?” 其实她还想问一句早干嘛去了?但她懒得开口,懒得争论,她现在只想快点回去完成工作,然后让季舒砚领着她去吃冰沙。 “嗯。”谢晏川将悬在半空的手垂下,“我走了。” 真是一场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叙旧”,不过云冉还是很好心地目送他进了电梯。 等人走了,她转回办公室,看了眼时间,很好,快下班了,马上要见到季舒砚了。 心情顿时舒畅了不少,连带着工作效率也提高了。 下班时间一到,云冉将手上用来扇风的文件夹丢在桌上,提起包包就下楼,敏捷地绕开人群来到那条荒芜的街道。 这样热的天气,季舒砚仍旧尽职尽责地下车等待。 他看到他的姑娘张开双手,带着有史以来最兴奋的笑脸朝他奔来。 他缓缓张开双臂,准备迎接云冉扑进他的怀抱。 不料这姑娘一个拐弯,把这个拥抱给了他的车,嘴里还喊着:“小白,终于等到你!” 马上,季舒砚就将她拉开:“也不怕烫。” 他怕这姑娘热,车子开着冷气就没熄火,发动机一直运转,引擎盖表面估计烫得都能煎鸡蛋了。 拉开后,他才看清,这姑娘浑身跟跳河里一样湿漉漉的,白色的衬衫被浸湿,内衣的颜色若隐若现。 季舒砚没好气地把她拎上车,将纸巾递给她,降了一档风速,皱着眉头问:“你这一身怎么回事?你们报社举办泼水节了?” 云冉皱起一张脸,很不满意季舒砚的行为,伸手重新将风速调回来,装作委屈巴巴地回道:“写字楼停电,好热。” 季舒砚点点头,又伸手将风速按低。 云冉顿时不乐意了,将手里已经擦过汗的皱皱巴巴的纸巾团成一团砸向他:“季舒砚!不安慰我就算了,还调低风速,你存心的是不是!” 惹得季舒砚连连发笑,他接过那团凶器,耐心解释道:“会感冒的。” “不会!”云冉再一次将风速调回来,还心安理得地吩咐道:“我要吃冰沙,你带我去。” 这次,季舒砚罕见地没有回她,云冉很困惑地扭过头去看他,只见他面无表情地盯着窗外。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倒吸一口冷气。 谢晏川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正往这边走来,还朝一旁跟着他的男人交代着什么。 下一秒,谢晏川就有感应般对上了她的目光。 在云冉还没反应过来时,她就被一股力量拉过去,唇也被霸道地封上。 良久,季舒砚才松开她,明知故问道:“看哪儿呢?” “没…看哪啊。”云冉心虚地答,她偷偷瞄了一眼外面,已经不见谢晏川的身影,于是她规规矩矩坐回去,重新理直气壮地扯开话题催促:“快走吧,快走吧,我要吃冰沙。” 季舒砚也没再提,扣上安全带踩了油门。 他带着她来了一家装修非常可爱只卖冰沙的店,如往常一样,将菜单递给她,依着她为他们俩点她自己喜欢的,再等着把她觉得不好吃的那一款接下来。 明明他也没有语气不好,也没有甩脸色,可云冉就是觉得他不开心了。 她凑上去抱住他问:“季舒砚,你是不是不开心了?” 季舒砚将她揽到怀里,理了理她的鬓边的碎发:“没有。” “可是我觉得你不开心了。”云冉抬起头亲了亲他的脸颊,很乖巧地哄他:“不要不开心好不好?” 她明白,季舒砚对谢晏川的存在是很介意的,只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如果现在突兀的解释,倒显得心中有鬼。 服务员很适时地端着垂耳狗与小熊模样的冰沙走过来,甜甜地说:“您好,这是你们点的冰沙。” 垂耳狗的冰沙上面还放着一个小黄鸭装饰糖,云冉将那小黄鸭拿下来递到季舒砚嘴边:“你先吃。” 季舒砚闻言低头咬了一口,却忽然被云冉打了一下。 扭头一看,这姑娘气呼呼地拿着没了头的小黄鸭,蛮横不讲理地埋怨他:“你好残忍!怎么能吃它的头!” 季舒砚这才被逗笑,他无奈地摇摇头,算了,他对这姑娘,总是舍不得生气的。 24. 急诊 兴许是下午被热气腌得太厉害,云冉将两碗冰沙各吃了一大半也没有把身上那股燥闷压下去。 她总觉得,是待在那个“蒸笼”太久,以至于她的内脏都被蒸熟了。 于是,云冉决定将剩下的冰沙也都放在肚子里,算是让它们在肚子里团圆了。 在她要用勺子再舀一大块塞进嘴里的时候,一道漫不经心又带着威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云冉。” 刚出去接完电话的季舒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他走之前,特意交代她只能各吃一半。 云冉神色微窘,在季舒砚不容置喙的目光下,很不甘心地撂下勺子,双臂环在胸前看向窗外,无声的抗议。 他怎么管那么多呢? 不过她这招耍小性子的招数突然就不管用了,好像对于吃和穿这方面,季舒砚总是很严厉,能屏蔽掉她各种软磨硬泡的攻击。 记得刚入夏的时候,她购入了一件领口稍大的露腰连衣短裙,她兴致勃勃地穿上,却在吃过早饭要准备出门时,被季舒砚拉回衣帽间,变戏法似的不知道从哪弄来领口固定贴给她贴上。 又很强硬地放了几贴在她包包里,再三叮嘱她及时更换。 云冉很不理解他的做法,她照镜子的时候,觉得这领口是大些,但是也没走光呀。 直到比她高出一大截的季舒砚掏出手机给她拍了一张照片…她才知道,在他那个角度,有多暴露! 如今再看看这两座被吃了大半还像个小山般的冰沙,尽管她知道季舒砚是怕她吃太多不舒服,可冰沙吞入腹中时那阵阵凉意实在痛快,所以她还是觉得,季舒砚不让她吃很不厚道。 在云冉单方面把季舒砚视为不让她吃冰沙的敌人并在心里埋怨时,季舒砚喊来了服务员,给这两碗冰沙判了最后的死刑:“麻烦收一下。” “不要!”云冉瞬间转回身抱起季舒砚的手臂,泪眼汪汪地望着他,仿佛放了慢动作版摇头:“那是我的挚爱…不要让我们分开好吗?” 一套动作下来,像是被丈夫虐待的可怜人…当然,是在忽视那两碗溢价严重的冰沙的情况下。 季舒砚无奈之下只好微微颔首冲服务员说抱歉。 两碗冰沙,被云冉成功救下。 只不过季舒砚夺了一碗,说他也要吃。 然后,就看到,以可爱为主题的冰沙店里,一位穿着得体,腕间价值不菲的腕表与黑金手串无一不彰显身份尊贵的男人,缓缓舀了一勺已经被挖了一半还沾着混乱勺印的冰沙,放进嘴里。 他身旁呢,一位看起来很都市丽人却因出了过多汗而有些狼狈的漂亮小姐,兴奋地吃着另外一碗。 透过窗户的不远处,在没人注意的角落,有人举起相机,按下了快门。 等吃完冰沙准备回家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刘姨稀奇的没有打电话催他们。 到了家,因为太过安静,云冉狐疑地咦了一声,她快速换下鞋子跑去厨房,保温抽屉上贴了小小的便签纸,交代饭菜在里面热着,看抽屉上显示的时间,已经是三个小时前。 她走出去喊季舒砚:“这么晚了,刘姨去哪了?” 刘姨年纪大了,平常这个时间段都不怎么出门,不免让人有些担心。 显然,季舒砚也是不知道的,他摇摇头,拿起手机拨了电话并开了扬声,刘姨熟悉的声音响起:“喂?砚儿,到家了?” “您怎么还没回?”季舒砚应了一声问道。 那头传来轰一声响,接着是吵嚷声,刘姨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回家几天,明天会有人来替班的。” 那声轰响,云冉与季舒砚听得真真切切,季舒砚拧了下眉道:“您那儿子又惹事儿了?我让秦越帮您解决。” “没事儿,这都快解决好了,先不说了,挂了。”说完,那头便匆匆挂了电话。 云冉有些担心,刚刚那一声轰响,像是被砸了门,她拉拉季舒砚,还没开口,就见他给秦越发去了消息。 这事一闹,云冉也没了心情吃饭,她胃部闷闷地发沉,随意吃了两口便说要先上楼洗漱睡觉。 起初,她并没有在意胃部那一点发沉,只是慢慢的,竟开始一阵一阵的抽痛,四肢也逐渐发软发凉。 云冉捂着腹部缓缓蹲在床边,她后悔傍晚时贪那么多凉的了。 明明下午还觉得燥热无比,想把整个冰山都吃掉,现在却莫名的畏寒,是冷气调得太低了吗? 可她现在没力气去看了,最省力的办法就是钻进被窝暖暖身子,再等季舒砚收拾完碗筷上来,告诉他,她不舒服。 季舒砚回到卧室时,就见床上躺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身影,云冉的额上布满汗珠,面色惨白,他脑中嗡的一声,急忙走上前,连带着声音都跟着变了调:“怎么了?” 云冉缩在被窝里,疼得没有力气说话,她的喉间像是被堵了一块重石,眼眶不受控地湿润。 季舒砚不再问,摇摇晃晃地飞奔去衣帽间,平常做什么都从容不迫的人,此刻手忙脚乱的找披风。 期间,还差点绊倒。 云冉虚弱地扯了扯嘴角。 “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笑?”季舒砚有些生气地将云冉捞起来,披风牢牢实实裹在她的身上,抱起她就往楼下走。 季舒砚轻柔地将云冉放进副驾,给她扣上安全带,又跑到主驾开车,他下颌绷得很紧,面上维持的还算冷静,但云冉看到,他的手有些微微发抖。 她挤出力气安慰道:“其实也没有那么难受。”不料她说完这话的下一秒,身体与她作对似的,脑袋骤然昏沉发晕,哇的一声,将晚饭时吃进腹中的那几口饭菜全吐到了车上。 云冉眼角还带着些因呕吐催出的泪滴,她弱弱地愧疚地说:“对不起,小白。” 季舒砚给她递了纸巾,近乎将油门踩到底,又打了电话给秦越联系附近的医院。 车子几乎是没有章法地横在了医院的门口,在大厅打盹的保安猛一下惊醒,跳上前正要指责,却见车里下来一气场阴沉的男人,又讪讪地退到一旁。 季舒砚抱着云冉冲进了急诊室。 急诊室里候着提前联系好的医生,在将云冉安稳地放在急诊室的床上后,季舒砚才找回冷静沉声说道:“麻烦了。” 急诊医生点点头,给云冉做了检查与治疗后,方说明情况,强烈的温差刺激了肠胃与血管,冷热相冲,才突然出现这一系列不适反应。 云冉被 转移进了病房,季舒砚的手机铃响起,他拿着手机进了阳台,又将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热气。 云冉透过玻璃门悄悄去看季舒砚,他一只手拿着一沓医院给的单子,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放在耳边,神色严肃地说着什么,夜色下月光返照在他的表盘处,生出一丝刺眼的光芒。 约莫着过了十分钟,他才推开门进来。 本来该在云冉额头的汗珠,转移到了季舒砚的额上,他见云冉盯着他,柔声问道:“怎么样了?还疼得厉害?” 云冉摇摇头,刚刚医生给她打了一针,没那么疼了。 季舒砚给她倒了杯水,看她的脸色还是苍白得厉害,有点担心地问道:“头还晕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云冉想起季舒砚车上那一滩不算好看的呕吐物,微微坐起身,喝了两口后将水杯递回给他:“小白怎么办?” 季舒砚一愣,反应过来后被这姑娘的脑回路气得笑了一声:“它能有什么事儿?” 随后,又重新追问:“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要了,不太饿。”云冉撇撇嘴,他怎么就这么致力于让她吃东西呢。 季舒砚扶着她躺下,给她掖了掖被角:“好,那睡吧。” 云冉眨着眼睛,突然生出了逗逗他的心思,狡黠地问道:“那你呢?要不要和我一起睡?” 季舒砚眸光微微下沉,目光牢牢地锁住她:“云冉。” “我开玩笑的!”云冉赧然地叫了一声,缩了缩脑袋,她太熟悉季舒砚这眼神了,上次他出现这种眼神,把她折腾到了天亮。 病房里的灯被季舒砚熄灭,只留了一盏微弱的床头灯,他坐在一旁陪着她。 季舒砚陪在她身边时,她总是入眠的很快,倦意袭来,不知不绝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云冉是被护士查房的敲门声吵醒的,病房里早已不见了季舒砚的身影,倒多了一位护工。 这位护工,还是老熟人,她之前扭到腰时季舒砚给她找的那位。 护工见她醒来,有些惊喜,带着稍有家乡口音的普通话说道:“云小姐,您醒啦,早饭已经给您备好了,您洗漱洗漱来吃吧。” 经过治疗,云冉此刻已经恢复如初,甚至因为昨晚没怎么吃饭,食欲大开,刚醒来时她就闻到了饭香。 她抻了个懒腰下床,洗漱完,坐在沙发旁吃了几口才想起来问:“季舒砚呢?” “季先生怕吵醒你,出去接电话了。” 说曹操曹操到,话音刚落下,季舒砚就推门走了进来,他眼下挂着乌青,眉头轻微地皱起,看样子是没睡好。 也是,他们来的这家医院规模并不大,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显得有些局促,医院准备的那张陪护小床,对于季舒砚的身高来讲,不过一隅之地。 云冉跑向他,在他身前站定转了个圈,打了个响指嘚瑟:“满血复活!” 季舒砚的眉头终于因这姑娘的一闹缓缓舒展开,他揉了揉她的脑袋:“好了,去吃饭吧。” 云冉拉着季舒砚一起坐下,结果刚一坐下,他的手机又震动起来。 云冉不满地咕哝:“怎么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接电话?” 忽然,她心下一紧,刘姨! 25. 她讨厌离别 云冉猛地站起身,碗里的勺子被她的衣服蹭了一下,叮啷一声响,落在地上,溅出些粥渍。 季舒砚听到动静转回身,眉宇间浮起一层浅淡的担忧,一下一下抚着云冉有些稍抖的背部,紧张道:“又有哪里不舒服了?” 他手里握着的手机还在一直震动,铃声刺耳又响亮,灌满整个屋子。 未等话音落定,云冉的眼中已经控制不住浮现出一层薄薄的水光,眼前的人也变得模糊,她低头去拿季舒砚手机的瞬间,豆大的泪珠子洒落在地板,滴落在粥渍。 云冉用力眨了眨眼挤掉阻挡视线的泪水,定睛看清了屏幕上的来电联系人,果然是秦越。 一口郁气堵在胸口,明明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就莫名的慌乱呢? 下一秒,手机又被季舒砚收回,他的指腹轻轻擦过云冉红肿的眼眶,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去接个电话,待会儿回来陪你吃饭?” 他昨晚一定没睡,云冉想。 她拉着他的衣角,声音有些哽咽:“是不是刘姨的事情,我可以听听吗?” 她担心刘姨,也想为他分忧。 僵持两秒后,季舒砚扶着云冉坐下,在她坚持的目光下按了接通,那头传来秦越急切的声音:“老板,刘姨已经被救出,不过那群地痞把她…” “把她怎么样了!”云冉焦急追问道。 秦越在那头顿住,显然是没想到云冉也在听,他有些犹豫该不该说,毕竟云冉现在的情绪不易波动。 季舒砚捏了捏眉心:“说吧。” 秦越的声音带着不忍与气愤:“那群人简直无法无天,知道刘姨不愿找您要钱,就把她打得面目全非,刘姨现在进了急救室,医生的意思是…九死一生。” 赶去看刘姨的路上,云冉从季舒砚口中得知,刘姨的儿子苗俊嗜赌,过年的时候,苗俊在别人的挑唆下,赌了把大的。 并且赌输了,还不起,只好偷偷借了高利贷,刘姨知道后,掏光积蓄也抵不住利上滚利,凑了好几个月的钱,也没凑够,昨天有人给她打了电话说苗俊在他们手上,让她拿钱赎人。 刘姨是老来得子,丈夫在她没出月子时掉河里淹死了,一辈子就得这么一个儿子,说到底是不忍心,可等她赶回家时,就有人追上来砸门,把她也绑了。 据说是苗俊被打怕了,就把他妈在大户家做保姆的事说了,告诉那些催债的说绑了他妈绝对会有人来送钱赎人。 再后来,也就是昨夜,秦越联系警方寻到催债人的窝点,蹲了很长时间,早上才攻破。 当时的云冉,只觉得赶去看刘姨那条路,太漫长了。 漫长到,她想起自己编织出拙劣谎言骗刘姨带她找房间时,刘姨脸上那因笑挤出的皱纹。 漫长到,她想起每每饭桌上哪道菜她多吃了几口,自此刘姨会乐此不疲地把那道菜做到她喊吃腻的情形。 漫长到,她想起昨晚那张小便签纸上笨拙的一歪一扭的字迹。 刘姨是不识字的,这些字,还是有一天刘姨突然问她该怎么写,她教给刘姨的。 刘姨所在的医院,是最初季舒砚带她去的那家。 已经大半年没来过这家医院,再来只觉得恍惚。 天气如昨日那般炎热,云冉想抬头望望这家医院的门牌,却被阳光照射的眼睛发酸。 她又去瞧身旁的季舒砚,他看起来仍旧是那样可靠安稳,可她隐约看到他的下巴处好像冒出了一些胡茬,背也不似往常那样挺拔了。 云冉主动去握住季舒砚的手,想给予他一些安慰。 他们到时,急救室的灯已经灭了。 秦越也不知所踪,云冉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庆幸道:“是不是给刘姨安排病房去了?” 下一秒,一位小护士从急救室里走出来,上下打量他们后说道:“你们是患者家属吧?请节哀,来见最后一面吧。” 话落,云冉的脑中轰然炸开,泪流不止,无声的,悲伤的。 她想,不该呀,原书里没有这一段,刘姨不该是这个结局呀。 云冉被季舒砚拥进怀里,她记不清当时是怎么走进急救室的,她只记得,那时候季舒砚的身子好像抖得比她还要厉害些。 季家的老保姆,年轻时候伺候过老太太,也是将季舒砚从小带到大的人,算是半个季家人,季家自然是将刘姨的葬礼办得体面庄重,遗憾的是,葬礼那天,刘姨的儿子苗俊,无论怎么喊,都死活不来。 刘姨的葬礼后,云冉跟季舒砚一起去看望了苗俊,苗俊待在一间暗无天日的出租房里,桌上是已经吃完的泡面,他的衣裳还粘着零星的血点,好像那天过后就没换过。 苗俊看起来像一缕游魂,颓丧地坐在桌边,很久很久,他才扯出抹嘲讽的笑:“她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季舒砚将他揍得很惨,而后又在桌上放了一张银行卡。 他们正准备离开时,苗俊盯着季舒砚的身影吼道:“我看她是把你当儿子了,从小到大,她不都在陪着你吗?我恨你,也恨她,不是我不孝顺,是她,是她先不爱我的!” 云冉猛然转过身,替刘姨感到难过:“你以为你怎么活到这么大的?她赚钱是为了谁?要不是刘姨,你早就活不下去了!” 季舒砚轻轻拍拍了拍她发颤的肩膀,冷冷瞧了苗俊一眼:“你左边那颗肾,是她的,不是你爸的。” “骗人!她说是我爸当年脑死亡后,正好移植给我的!” “你刚出生的时候,你爸就死了,你一岁发现的肾病,哪有那么多正好?” 随后,季舒砚便带着云冉离开,只是他们刚走出去没几步,那间昏暗的屋子里,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 一季盛夏匆匆而过,明明远离了讨厌的夏日,可最近的云冉,心情却越来越糟糕。 她突然开始害怕,害怕自己会不会在哪一天与季舒砚分别? 她竟然可怕地想,能不能让她永生永世留在季舒砚身边。 前些日子,由于云冉的缺席以及杂志社的日渐壮大,业务繁忙,风尚城事又招了名新人,是位海归硕士。 云冉第一次见到她时,是在大堂门口。 季舒砚把车停在写字楼旁,下车给她开门,照常找她讨要每日一吻,她对着他的脸颊吧唧一口,从他手里接过包。 正要走,却又被季舒砚拉回来,他最近好像变得很粘人,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处:“再 抱一会儿。” 云冉笑他:“下午就又见了!” 忽然,她觉得有人在看他们,她下意识瞅过去,看到了一位身形清雅,肤色白皙的女人,像朵茉莉花。 可女人的第六感告诉云冉,这女人的眼神并不友善,甚至夹杂着一丝别的什么情绪。 云冉不好意思地拍了拍抱着自己的人:“松开啦,我要迟到了。” 季舒砚这才直起身,近乎痴迷地吻了吻她的额头:“去吧。” 然后目送云冉离开,在他的姑娘进大堂时,他看到了那个许久不见的身影。 那人冲他微微一笑,跟着云冉一起进了电梯。 电梯里,云冉见这朵“茉莉花”没按楼层,她好心问道:“你去几楼?” “茉莉花”笑了笑:“和你一样的楼层。” 云冉反应过来回了一个笑容:“你是新来的同事吧?你好,我叫云冉。” “你好,夏琳妮。” “叮”一声响,楼层到了,夏琳妮先一步走出去,前台的温若彤笑着朝她打招呼:“琳妮姐,早~” “早。”夏琳妮回道。 云冉也走进来,温若彤正开得灿烂的笑容僵了僵:“冉姐,早。” 云冉点了点头,先去了罗漫那报道,是她想太多了吗?怎么觉得温若彤很不对劲? 等她再走进办公室,就看到夏琳妮的工位在她的隔壁,正与众人聊得热火朝天。 有那么一瞬间,云冉觉得自己反倒是新来的人。 尤佳先看到了她,惊喜大叫一声:“冉姐!你来啦!” 云冉点点头,走到久违的工位,将包包放下。 尤佳偷偷趴在她耳边说:“诺,这就是我说的那个新人,业务能力特强。” 云冉轻声回:“电梯里见到啦。”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一声,拿起来去看,是季舒砚发给她的:【卖报的小行家,时隔多日再次上班,感觉如何?】 云冉读完消息后不由自主露出笑容,在手机上幸福地敲下几个字:【那肯定是如鱼得水。】 “刚来就腻歪呀,冉姐。”尤佳拿着笔杆子戳云冉的胳膊调侃道。 就在这时,正热聊的夏琳妮停顿了一下,没有征兆地回头问道:“你和你老公感情很好?” 云冉皱了皱眉,夏琳妮怎么知道她结婚了? 还没等她答,一旁的尤佳就大大咧咧回道:“何止呀,简直爱得难舍难分!” “尤佳!”云冉嗔怪一声,耳根有些微微发红,可她心里是甜蜜的。 夏琳妮忽然站起身,隔壁的顾思岚问道:“诶,琳妮,干嘛去?” 夏琳妮笑了笑,端起杯子:“接点水,一起吗?” 顾思岚站起身:“走吧,正好冲杯咖啡。” 等她们离开后,尤佳靠在椅背上感叹:“果然,强者总和强者聊得来。” 洛菲在对面慎重思考了会儿,冲尤佳说道:“那我们还是别玩了。” 尤佳抓起桌上的一个小黄鸡摆件扔过去:“洛菲!你什么意思!” 洛菲高深地晃晃脑袋,又叹口气:“罢了,我这个强者迁就迁就你这个菜鸟,还和你一起玩吧。” 26. 冷落 快要临近午休时,窗外突然下起了暴雨,狠狠拍打在玻璃幕墙上,水声哗哗作响,以至于不用去看,只听声音就能知道这雨有多瓢泼。 不知道是不是太敏感,云冉总觉得今天上午一直有人在时不时看她,像是被监视了一样。 在她再次确定真的有一道不遮掩的目光直直打在自己身上时,猛地转头,夏琳妮正慢悠悠地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这眼神说不上有多锐利,只是多多少少藏着一些审视。 而夏琳妮在察觉被发现后,丝毫不躲避,面无表情地与她相觑。 云冉被看得不舒服,眼底的柔和逐渐褪去,很久很久,见夏琳妮还不开口,主动问道:“有事儿?” 夏琳妮这才从面无表情转化为一个完美的微笑:“没有。” 云冉莫名有些窝火,她讨厌这种审视的目光,也讨厌这种明明直勾勾看你却什么都不说的人,声音高了几分:“没事儿就别总看我。” 办公室的人都抬起头来看她们这边,而夏琳妮则是一副无辜模样耸耸肩,话说得气人:“我只是恰好与你对上了视线,你不要太自恋。” “Lynn,别跟她计较,这天不好,连带着大家的心情也被影响了。”顾思岚破天荒地打起圆场。 洛菲也跟在一旁劝道:“是啊,冉姐,也许琳妮姐只是不小心与你对视了。” 她们话里话外都在向着夏琳妮。 云冉哑口无言,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当时针与分针齐齐落在十二的刻度上时,夏琳妮站起身,朝对面的顾思岚说道:“岚姐,我们走吧,那家餐馆中午人多。” 顾思岚放下鼠标,拍拍一旁的洛菲,又冲尤佳一抬下巴喊道:“姑娘们,走了。” 尤佳摘下小黄鸡眼镜,兴奋地跳起来:“呀,我都忘了咱们约好今天中午一起去那家餐馆了,刚刚正苦恼吃什么呢!快走吧快走吧。” 忽然,尤佳像是想到什么,转过身:“冉姐也一起去吧,听说附近商圈开了一家非常好吃的湘菜馆。” 还没等云冉回答,就见顾思岚很为难地截了话头:“不好意思啊,小冉,外面下雨,我的车只能载四个人。” 尤佳还没反应过来,想都没想说道:“琳妮姐不是也有车…” 顾思岚尴尬地摸摸鼻头:“开一个车更方便些。” 这是不愿意带她一起去,云冉极力扯出一抹微笑:“那你们快去吧。” 又低下头去看手边的键盘,为自己解围了一句:“我正好不太想出去吃。” 四个人了然,欢欢乐乐地一起进了电梯,办公室里瞬间只剩下云冉和一直戴着耳机不怎么说话的伊芮娜。 伊芮娜一向独来独往,找她一起约饭不太可能。 究其根本云冉也才二十多岁,这个时候,总把友谊看得比天还要高,哪怕是职场上。 云冉觉得自己有些幼稚,可看到别人谈笑风生亲密无间的样子,特别是只排除了她,说不在意是假的。 这个午休,会很难熬,云冉孤零零伏在办公桌上,望着因过急拍打在窗户而汇聚成一片小小河流的雨水,天气影响心情,她总觉得自己心里有点微微泛酸。 过了一会儿,心中的酸突然就转移到了鼻尖,云冉偷偷把脑袋埋在臂弯,感受到眼眶微微湿润,视线慢慢模糊,再后来,便一点点坠入睡眠。 “请问云小姐在吗?”短促的敲门声响起,一位穿着白色制服的男人站在办公室外,手里提着包装精美的保温袋子。 云冉被吵醒,循声望去,茫然地回道:“是我。” 声音沙哑得厉害,她被自己吓了一跳。 伊芮娜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她又重新清了清嗓子:“有什么事吗?” 男人恭敬地走上前,打开保温袋,将里面的木质盒子拿出来摆在桌上,上边简简单单印着三个字——揽香阁。 盒子被打开,菜品被分装到铝箔盒里,在大大小小的格子里整齐排布,看起来美味得不像话,男人将餐具拿出来摆好:“云小姐,请慢用。” 这一定是季舒砚让人送来的,她想。 云冉拿起手机,果真看到了几条未读消息,最早的一条是在十二点零五分左右,季舒砚问她中午要吃什么。 最新的一条则是告诉她,揽香阁的人来送饭菜。 心底的阴霾被扫去大半,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敲出几个字:【揽香阁不是没有外送吗?】 对面立马回:【现在有了。】 他又连发两条:【今天怎么没出去吃?把附近的美食都品鉴完了?】 【以后午休接你去寻寻别的美食?】 云冉发过去一个白色团子流泪的表情包。 本来她只是带着心中小小的悲伤随手一发,可须臾间,季舒砚的电话就弹了出来。 他说的第一句话就让云冉想哭:“不开心?” 云冉委屈时最经不起安慰,她用勺子一下一下戳着米饭,心中那点微微的酸意又涌上来,她吸了一下鼻子:“没有…只是想你了。” 季舒砚默了好久,他的姑娘说想他,那一定是不开心了。 眼前宽大的办公桌上,一叠叠红头文件整齐的摞起,待签发的汇报材料,专项调研报告,还有几份封口的牛皮机要袋,这些,都在等待他逐一审阅批示。 事务繁杂如山,可他现在只想将这些文件推到一边,去寻他的姑娘。 季舒砚找回声音:“我现在去接你?” 不料这姑娘立马在那头严肃地拒绝:“不要,刚复工第一天!你不要影响我的事业。” 季舒砚低笑两声,带着几分无奈:“不是你说想我?” “打过电话就不想了。”云冉闷声咕哝。 他们终究是没舍得挂电话,季舒砚在那头陪她吃饭闲聊,云冉又觉得,仿佛这个午休不是那么难熬了,甚至还有些短。 她与季舒砚聊得欢快时,电梯叮的一声响,本来空旷安静的楼层,变得吵闹起来。 外头传来夏琳妮一行人的交谈声,感慨着那家湘菜馆子的味道。 云冉刚刚为了方便吃饭把手机按了扩音,许是收音太好,季舒砚在那头听到了。 他下意识地询问:“怎么没和同事们一起…” 下一秒,云冉就急忙按了挂断,她若无其事拿起手机,一边在心里祈祷没被听到,一边噼里啪啦飞速打出几个字责怪季舒砚:【大笨蛋!我开了免提!!】 季舒砚:【我说错话了?】还学着她配了一个挠头表情包。 一个说得上是在京城能够翻云覆雨的男人,此刻打出的这几个字看起来委屈巴巴。 云冉咧嘴笑了一下,忍住没回,外头那一行人已经走了进来,尤佳一眼就瞟到了云冉桌旁已经被收好却仍看起来精美的盒子:“冉姐,这是哪家外送?看起来不错呀。” 云冉心虚地笑笑:“随便点的。” “揽香阁,不过这家一般不外送。”一旁的夏琳妮嗓音里掺杂着怪异,看向云冉,“不是你自己点的吧?” “那肯定是冉姐亲爱的老公点的喽。”尤佳秒懂。 话落,本来该吵闹的办公室,忽然就不知怎么了,静得只能听到外面的雨声,良久,云冉才打破这诡异的静,狐疑地低低嗯了一声。 云冉把跟餐食一起送来的桂花烤奶递给一旁眼巴巴的尤佳,玻璃瓶装着,还没开封,瓶外被细心套上了保温杯套,此刻摸着还是温热的。 她说:“特地给你留的。” 尤佳很熟练地接下,在众人的目光下拧开喝了一口,大赞好喝。 夏琳妮突然轻笑了一声,却又什么都没说,坐回工位。 顾思岚倒是开了口:“尤佳,你怎么老接别人的东西,羞不羞?” 这句话说得很巧妙,看似指责尤佳,可也昭然着,云冉,是顾思岚口中的“别人”。 明明,在此之前,顾思岚对她挺友好的。 但今天,顾思岚已经让她不舒服了两次,总让她觉得 ,自己好像是这个团队里的外人。 整个下午,办公室里都安静的出奇,只有外面坚持不懈拍打窗户想要探进来的雨在尖叫,偶尔夹杂着中央空调突然抽风狂吹出的冷气声。 期间,季舒砚照例派人给风尚城事的姑娘们准备了下午茶。 可这次的下午茶,只有尤佳与伊芮娜接了,剩下三人婉拒的口风一致,不喜欢。 明明之前吃的很欢! 云冉不想季舒砚的心意被辜负,很意气用事地将剩下三份吃了。 一而再三微妙的冷落,她知道了,这是被排斥在外了。 至于为什么被排斥,她不知道。 这件事占满了云冉整个心思,在她被困扰在这件事来回思索自己哪里做错时,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转眼就到了下班时间。 云冉有气无力地收拾包包,随着众人走出办公室,却在外头的接待区看到了她最爱的人。 季舒砚身形舒展地坐在沙发上,长腿从容交叠,肩背线条利落规整,姿态松弛有度,身上的从容矜贵,无需刻意张扬,便自然而然流露出来。 他正把玩着手机,见有人出来,才收了手机站起身,在看到他的姑娘时,微微勾起唇角,径直走过去。 放在平常,这么多人的情况下,云冉定是赧于拥抱的,可今天,她好想他。 她快步走上前,什么都顾不得,扑进了季舒砚的怀抱,甜甜地抬头问道:“你怎么上来接我啦?” “你们这写字楼一下雨人多的就跟赶集似的,我不上来,你找不到我怎么办?” “我没有那么笨!”云冉嘴角下撇,掐了掐季舒砚的腰。 季舒砚好笑地整理她微乱的发丝,“是我太想你。” “好了,走吧。” “嗯。”云冉离开那令人迷恋的怀抱,熟练地将包包揣给他,牵起他的手,正要往电梯走,却又顿住。 脸上悄然露出绯红。 先前走在她前面那几个人,此刻都站在电梯前,看她与季舒砚腻歪。 电梯来得太慢了!云冉心里悄悄怪。 宁静中,夏琳妮意想不到地开了口:“好久不见,舒砚。” 季舒砚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想到你回国后会来这儿上班。” 夏琳妮眼里闪过的情绪转瞬即逝,体面地保持假笑,面部组织还因这笑太僵硬不由自主扯动了两下:“缘分吧。” 其他人默契地保持安静与好奇,包括云冉。 她偷偷勾了勾季舒砚的手心,却被季舒砚抓住握的更紧了。 电梯在静默中下行,到一楼时,年轻女孩们出了电梯,剩余的人待在电梯中,去了地下车库。 刚到车库,一股冷凉又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这雨下的,有些浅浅入秋的味道了。 季舒砚低头问:“冷不冷?” “还好。”云冉回。 他们正要往车子的方向走,夏琳妮追了上来:“景烁晚上帮我办的接风宴,你…们是去的吧?” “接风宴?”云冉停下来。 季舒砚见云冉停下,跟着停下解释:“前两天陈景烁邀过,我拒了。” “为什么?”夏琳妮激动地问。 “我太太与陈景烁不和。” 夏琳妮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白天那奇怪的神态早已无踪影,勉强地笑起来:“云冉,都是同事,接风宴一起来吧?” “好。”云冉干脆地回答,不过并不是她心软,而是夏琳妮对季舒砚这一系列举动太不清白了,她不大度,当然要搞搞清楚。 季舒砚意外地扬眉,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也不避讳:“陈家那对兄妹都在,你确定?” “清晞在吗?”“…在。” “那我当然要去!”云冉笑起来,“好久没和她见了!” 随后,她又揽着季舒砚的胳膊朝夏琳妮笑了笑:“我们会去的,琳妮,那待会儿见?” 夏琳妮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微笑,嗯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开。 27. 哀求 望着夏琳妮仓皇离开的背影,云冉并没有生出一丝痛快,反而是一整天里那被排斥在外的怅然感又涌了上来。 听夏琳妮的意思,好像和季舒砚周围的人也很熟,他们都认识?是什么关系? 话说回来,陈景烁的邀请,也只是邀请季舒砚吧。好像平常他圈子里组局,都是邀请他,然后他带着她去的,谁知道,他的圈子里是否欢迎她的加入? 只看陈景烁与陈瑶之前对她的态度,那算不上欢迎吧。 云冉突然挫败地想,她不是他这个圈子里的人,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她心里藏着这番悲伤的念头坐上车,想的太过出神,以至于都忘了扣安全带。 还是季舒砚提醒后,云冉才神思游离地去拉安全带,扣了三四次,都没扣上。 “想什么呢?”一双大手附上来,替她扣上。 云冉回过神,看向面前的人,忽地,心中的怅然烟消云散:“没事。” 没事,至少她确定,季舒砚很爱她。 这就够了。 等赶到会所下车时,云冉发现,夏琳妮的车就跟在他们后面。 夏琳妮就好像换了个人似的,没有了白天的奇怪,也没有了刚刚与他们道别时的落魄,又恢复了圣洁茉莉花的模样。 她跟刚看到他们俩似的,惊讶又惊喜地追上来:“看来我们时速差不多,一起上去吧,大家都在等我们。” 他们一起上楼去了包厢,包厢里来的人不多,都是云冉之前眼熟的。 只是她每每见到这群人时,他们忌惮或巴结着季舒砚,叫她一句“嫂子”“季太太”,面上也挂着或恭维或假意的微笑,可如今这群人见到夏琳妮,面上浮现着她从未见过的笑容,真诚的,美好的。 陈景烁在看到夏琳妮旁边站着季舒砚时,大喊了一句:“哟,久违的又站一起啦。” “琳妮姐,欢迎回京~”陈瑶在一旁笑吟吟地喊。 “谢谢瑶瑶。”夏琳妮嗔了陈景烁一眼,走到陈瑶身边坐下。 陈景烁站起身拉开夏琳妮一旁仅剩的椅子:“砚哥,你也坐,刚刚琳妮说你也要来,特意给你留的位置。” 云冉哪能不懂陈景烁说这句话是故意恶心她?她不太想计较,抬脚要朝林清晞走去,却突然被季舒砚拉住手腕,他并没有理会陈景烁,只是问:“去哪儿?” 这话一出,包厢里不易察觉地放低了声音,注意这边的动静。 “找清晞。”云冉诚实地答。 季舒砚仍不松手:“她身旁就一个位置,我怎么办?” 云冉目光移向陈景烁与夏琳妮旁边的空位,平平静静地说:“你去跟他们一起坐吧,那么久不见了。” 季舒砚被云冉这番说辞气笑了,得,这姑娘是又把他划分到陈景烁阵营,成了她的敌人。 他没再说话,拉着云冉,在众目睽睽下,走到了林清晞旁边,林清晞旁边的人很有眼力见地起身:“砚哥,您请。” 随后那人起身绕了一圈,仰着谄媚的笑坐在了夏琳妮旁边仅剩的位置。 包厢里不少人的眼神开始偷偷在夏琳妮与季舒砚身上打转。 陈景烁在心里咒骂一句狐狸精,重新坐回去。 桌上其中一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找周围的姐妹谈论起来:“诶,不是说季舒砚一直没忘了夏琳妮?我看着不像啊,人不是跟自己太太挺好的?” “谁知道啊,他们大学的时候不一直被传好过一段吗?也许是夏琳妮当初狠心出国,季舒砚怀恨在心吧。” 另外一位听不下去了,推了推她们俩的肩膀,朝季舒砚的方向努努嘴,季舒砚正坐在那慢条斯理地拿着侍者递来的湿手巾给云冉擦手:“少吹了,你们看看季舒砚的眼神都快黏他太太身上了,人家说不定早不在意夏琳妮了。” 林清晞与云冉倒是心大,两个人小麻雀般自顾自抵着脑袋聊起来:“小冉,你们怎么也来啦?还以为你们不会来。” 云冉乖乖将另一只手递给季舒砚:“夏琳妮邀请的。” 他们没来的时候,林清晞多多少少在包厢里听了点别人谈论夏琳妮与季舒砚的往事,有些讶异:“她邀请的?” 云冉点点头,抽开手遮住嘴巴,神秘兮兮地爆料:“她在我们杂志社工作。” 季舒砚将手巾递给一旁等待的侍者,与赵彦彬对视一眼,这俩姑娘看着是压低了声音,其实他们听得清清楚楚。 这家会所的中餐很出名,不一会,桌上就被摆了许多菜肴,赵彦彬这时才把林清晞捞回来坐正:“吃饭了。”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桌上的人都门清,一顿饭只围绕着主角夏琳妮讨论。 在国外留学有什么趣事,国外的人文怎么样,可这些终归是无聊的,陈景烁喝了几杯酒,醉意上脸,泛着红光语无伦次地回忆:“琳妮,你当初出国是为了砚哥吧?” “哥,你喝醉了!”陈瑶惊了一下说道,她惶惶地瞥季舒砚一眼,找侍者要来醒酒汤。 夏琳妮身子僵了僵,垂头笑笑:“怎么可能,当然是为了自己的前程。” 赵彦彬这时站起身,拽着陈景烁的胳膊就往外走:“走走,陪我去趟厕所。” “你丫的是小孩啊,上厕所还要我陪。”陈景烁推了赵彦彬一把,晃晃悠悠地重新坐下。 他抬眼看了看对面的云冉,伸长脖子说道:“怎么着?还能管别人说什么?” 云冉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她刚站起身,就听陈景烁应激的叫了一声:“你还想打人啊!” 他的额角处还明晃晃摆着一道上次缝针后留下的疤痕。 云冉没理他,面无表情地顶着众人或好奇或看热闹的目光走了出去。 赵彦彬还站在那,他瞅了瞅季舒砚:“你不追?” 顿时,包厢里一片宁静,都以为这局估计到这就要散了,林清晞在一旁弱弱解释了一句:“她上厕所。” 一场闹剧下来,陈景烁的脸青一阵红一阵,知道云冉根本就不搭理他,又讪讪地坐下,没事儿人一样扯了别的话题。 云冉不知道包厢里是怎么样的状况,刚刚抿了几口酒,身上有些飘忽忽的,她在路上拦了侍者问厕所时,遇到了对面走来的一群人。 中间还有个熟悉的身影,云冉仔细辨了辨,发现是宋令淑。 这家会所只接待私宴,保密性很好,她 脸上再也没有需要遮盖脸庞的口罩与墨镜。 宋令淑东倒西歪的被两人驮着,看起来是喝了不少酒,右边一中年男人搂着她的腰部,露出一口黄牙:“宋小姐,您慢点。” 云冉觉得不对劲,侍者还在一旁没有走,她问道:“你们这家会所楼上是套房?” 侍者顺着她的目光望了望,见怪不怪地回答:“是的小姐。” 那边电梯“叮”的一声,一群人与中年男人道别:“黄总,您玩得尽兴啊。” 黄茂林摆摆手,带着宋令淑上了电梯。 “等等!”云冉喝道,追上去赶在电梯关闭前拉住门,她想确认宋令淑是否是自愿的。 一群人同时转头,目光缓缓落在她的身上,一路往下,带着探究。 其中一位稍显年轻的男人眯起眼睛:“什么事?” 云冉把这事儿做了才有些后怕,她下意识地去摸兜,发现手机没带在身上,定了定心神开口:“我认识她,她是我朋友,请问你们是?” 黄茂林笑了笑,心情还是开怀的:“谁不认识宋小姐,大明星。” 他们这种暴发户有了钱,就以包女明星彰显身份,越是有名越有面子。 黄茂林很早之前就得意宋令淑,无奈听说宋令淑背后的人惹不起,才作罢,这些天得了消息知道宋令淑没了靠山,他兴冲冲投资了一部电影,叫上导演说要见见宋令淑,却还是被拒了好多次,今晚一怒之下,用了些计谋,想着,吃干抹净了,再拿点钱哄哄,总不能不跟他。 云冉没有回黄茂林,只是高声呼唤宋令淑的名字:“令淑?宋令淑?” 宋令淑倒在黄茂林的怀里,眉头是皱着的,无论怎么唤都没动静。 云冉的手仍扒着电梯门框,客客气气地说:“她有些迷糊了,我送她回去。” 说罢,走上前就要从黄茂林怀里夺人,稍显年轻的男人拽住她的手腕:“小姐,别多管闲事。” 云冉此刻孤身一人,只想着再拖延些时间,等季舒砚出来寻他,她露出一个懵懂无知的笑:“我没多管闲事,我真是她朋友,就不麻烦你们了,我送她回家。” 黄茂林脸一沉,没了耐心朝那位稍显年轻的男人说道:“刘深,让她滚蛋。” 刘深应了一声,朝身后的使了个眼神。 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走上前要把云冉拖出来,下手没轻没重,抓着云冉的衣领就往外提,她的手腕上也被掐出几道紫痕。 云冉奋力抵抗,如果她这时妥协松手,再跑去叫季舒砚去查的时候,宋令淑估计早已遭殃,想到这,她的身体微微发抖,无论被怎么拽,手都死死扒着电梯门,单薄又倔强。 就在这时,她透过这群人堆看到了不远处的夏琳妮,她近乎哀求地喊道:“夏琳妮,帮我叫一下季舒砚。” 夏琳妮立在原地,只是静静地望着,默了一会儿,径直离开。 终是抵不过这群男人的力量,云冉眼睁睁地看着电梯门合上,合上前,黄茂林不怀好意地亲了亲怀里的人。 刘深此刻抓住云冉的手把她拉进怀里:“小姐,你这么好心,我带你上去看看?”说着,伸手按了另一边的电梯。 28. 旧情人 被刘深抓住那一刻,云冉的身体像是被戳了个大洞,不由自主开始发颤,发软,明明还在夏末,寒意却袭卷了全身。 她强撑着勇气,从刘深怀里挣扎出来,不断搜寻着附近有没有侍者,嘴里警告道:“我老公就在附近包厢。” 周围一个瘦成精猴的男人带着看好戏的表情意味深长道:“小刘总,这还是个有夫之妇啊。” 云冉眼睁睁看着显示屏里数字跳得飞快,马上就到达他们所在的楼层,她有些着急,却无论怎么甩都甩不开刘深的手,只好克制不住地朝周围大声呼喊:“有人吗?有人吗?” 男人们哄笑起来,刘深脸上的笑意更甚,抓着云冉胳膊的手紧了紧:“我是这家会所的老熟客,你觉得谁会为了你,得罪我?” 电梯叮的一声响,发出轻微又厚重的开门声,瘦成静猴的男人立马笑嘻嘻地按住开门键:“小刘总,给您安排个房间?” 刘深满意地看了一眼那男人,扯着云冉上了电梯。 云冉憋红了脸,用尽全身的力气也挣脱不开,被拖进电梯那一刻,不再扭动,忽然静了下来。 做任何挣扎都是徒劳,所幸… 刘深邪笑一声:“不挣扎了?今儿哥哥让你舒服舒服。” 下一秒,云冉咬紧牙关,微屈起膝盖,狠狠朝刘深的要害撞了上去,只是她太慌张,角度稍稍倾斜,却也有用,刘深一声闷哼,脖子上青筋暴起,微微躬起身子,因为太疼而松开了云冉。 趁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云冉钻了出来,伴随着心脏的颤动拼了命的向远处的包厢跑去。 身后传来一阵阵混乱之声: “小刘总,您没事吧?” “那女人跑了。” “我看她是不想活了。”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站在电梯门口,刘深怒吼一声:“愣着干嘛?给我追回来!” 随之传来毫无章法的脚步声与呵斥声。 越过无数包厢朝走廊的尽头看,那就是他们所在的包厢。 云冉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大的一个会所,本来随处可见的侍者,在此刻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她拼尽全力向前,周遭的一切景物飞速向后倒退, 包厢近在眼前时,有人揪住了她的衣摆。 也就在这时,包厢的门陡然打开,季舒砚与赵彦彬走了出来,后头还跟着陈景烁与林清晞。 云冉与季舒砚目光相撞的刹那,眼泪不可控地涌了出来,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又或者是哪来的勇气,她奋力挣开了身后抓着自己衣角的双手,撞进了季舒砚的怀里。 熟悉的气息扑鼻而来,顿时泪落如雨。 她用力圈紧了季舒砚的腰,汲取着他身上的温暖,他的衬衫几秒钟就被她哭湿了大片。 季舒砚低头看清了怀里人的状态,呼吸一滞,喉间有股血腥气涌上来,又极力遏制下去,手一下一下安抚着云冉哆嗦着的脊背,声音紧的发涩:“是我的错。” 怀里的人哭的更凶了,哭得他心都要碎了。 云冉抽抽嗒嗒地攥紧他的袖口,喘了几口气才说道:“宋令淑…被人带到了楼上。” 季舒砚拍了拍旁边站着的男人,是最开始给他们让座的那个男人,朝他一点头:“程扬,我记得这是你舅家的会所,你行动方便些,带人上去看看。” 程扬诚惶诚恐地点点头,随即就一边拨电话联系人一边朝电梯走去。 追上来的那帮人里为首的男人因着被无视骂了一句,抬眼与季舒砚对视,莫名觉得面熟,可他与刘深还有一笔生意要谈,为了讨好刘深大声朝季舒砚吆喝:“把这*子交出来!” 这话刚说完,赵彦彬的拳头就落在了他的脸上,皮肉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场面瞬间失控,季舒砚吻了吻云冉的额头,把她交给了身后的林清晞。 三米宽的走廊里,一群年少时狂傲跋扈,总因为谁抢了谁女朋友,谁不给谁面子,稍微看不对眼就能和人约着茬架的公子哥儿,与面前这群身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打成一团。 他们此刻正值血气方刚,不算成熟也不算莽撞,骨子里是骄横的,打起人来自然是无所顾忌。 方才为首最先叫嚣的男人,被季舒砚拳拳到肉,脸上瞬间肿起大片,模糊成了猪头模样。 先前云冉怎么都呼喊不出来的侍者,此刻冒出来几个,急忙上前拉架,却被连带着挨了几拳。 陈景烁指着这群挨了几拳还要上前拉架的侍者,喊了一声:“老子看看谁敢拦?来一个揍一个。” 侍者低着头惺惺退开。 约摸着过了半个钟的时间,叫苦呻吟声从冰冷的地板自下而上传来。 刘深因着云冉那一撞,本就没什么力气反抗,此刻被打最为严重,一动不动趴在地上,一边脸紧贴地板,一边脸朝上,嘴里流出一颗牙齿。 走廊里躺着几个中年男人,见这群哪个也惹不起的公子哥儿停了手,这家会所的经理才佝着背汗涔涔地上前:“陈先生,今儿是我们的失职…” 他指了指躺在地上的刘深,抹了把头上的汗,笑得比哭还难看:“不过这小刘总,是昭远影业老总的小儿子,这…我该怎么交代啊!” 陈景烁乐了一声:“该怎么交代怎么交代。” 会所经理人精一般低低提醒一句,卖了个好:“他今晚与城西那块地皮开发公司的老总谈过生意。” “城西的地皮?黄茂林?”陈景烁捉住重点问道,他负责的城西产业园政企合作项目,那个“企”的执掌人,就是黄茂林。 “是。”会所经理道。 陈景烁站直了些,最近因着那产业园项目忙得晕头转向,半点差错都不能出,一听牵扯上相关人员,稍稍瞥了一眼季舒砚,又转回赵彦彬身上道:“彬子,坏了。” “坏个屁,你喝傻了?”赵彦彬没忍住吐槽了一句。 经赵彦彬这么一骂,陈景烁才回神,拍了一下脑袋:“真是喝傻了,太紧张这项目。” 那头程扬领着人从电梯里走了出来,领着那人就是黄茂林。 程扬带着人过来,先是朝季舒砚交代了一句:“砚哥,人没什么事,喝醉了,就找人看 着在楼上套房休息。” 又对陈景烁说:“黄茂林,您认识。” 季舒砚抱着怀里的人正要往包厢走,闻言朝他一颔首:“谢了。” 一群人零零散散跟着回了包厢,腾出空间让会所的人处理地板上那群嚎叫的男人。 云冉刚进来时,就看到了端坐在沙发上的夏琳妮。 回想起当时朝夏琳妮求助时她那冷血无情的转身,云冉心里微微有些火意,可终究没吭声,因刚刚哭得太过用力,如今还在抽噎。 季舒砚扶着她坐下,轻柔地整理云冉挣扎时乱下来的头发,另一只手将她搂在怀里给她顺气,轻声哄着:“不怕了,不怕了。” 黄茂林拘谨地跟着程扬站在一边,他也没能想到,刚刚在电梯门口拦他的小丫头片子,和陈景烁还有关系。 他看了一眼坐在中间的季舒砚,咧开一口黄牙试探地轻声朝陈景烁问道:“陈先生,这位先生怎么有些面生?” “你要是面熟就不是地产商了。”陈景烁没心没肺地说了一句。 黄茂林心下一惊,暗叫完蛋。 外头传来敲门声,侍者端着两瓶茅台走进来,把桌上几排三钱杯斟满。 赵彦彬在一旁问道:“说说吧,怎么回事?” 黄茂林搓起手,打着哈哈撇清关系:“我与刘深是认识,只不过我也没想到他会动这位姑娘,当时我已经离开了。” 陈景烁问:“你和影视公司有什么生意可谈?” 黄茂林不好意思笑笑:“我这人打小就热爱文艺创作,想着投资一部剧。” 陈景烁点破:“包女明星?” 黄茂林嘿嘿两声。 季舒砚不满地皱皱眉头:“喝完就滚。” 黄茂林面上一抖,这些酒下肚,得进趟医院,在心里暗骂倒了血霉,面上又不敢表露出半分,掂量了这件事此时这样喝酒处理最值后,端起来就往嘴里灌,一杯接着一杯。 喝完后,黄茂林一抹嘴,藏着肚子里的辛辣赔罪:“那我就先走了。” 赵彦彬赞了一句:“够豪迈。” 人一走,包厢里又静下来,这时,云冉忽然说了一句:“你当时都看到了,为什么不帮我叫人?” 在众人还在云里雾里时,夏琳妮回道:“我凭什么帮你叫人?” 云冉激动起来,嗓音因为哭得太多有些嘶哑:“就算是陌生人,你也能帮一下吧?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你惹事,我的接风宴,不会闹成现在这样。”夏琳妮打断了云冉的话,丝毫没有人情味地回道。 “琳妮姐。”陈瑶上前挽上夏琳妮的手臂,“少跟这女人计较了,你没回国前,她就惹了不少事儿。” “我没有!”云冉为自己辩解了一声,“我是看宋令淑当时意识不清醒才去问的。” 女孩们的拌嘴,男人们也不好插嘴帮腔。 夏琳妮一晚上忍着的情绪终于发作:“宋令淑?你这么大方?舒砚的旧情人都要上前帮上一把,我也是舒砚的旧情人,你也帮帮我,把舒砚让给我?” 29. 分房睡 云冉听了夏琳妮这话忽然就愣住了,睫毛颤了又颤,脸上所有表情慢慢褪去,只留下抽噎声。 夏琳妮又说:“怎么?不愿意了?” “够了。”季舒砚冷声道,他心头翻涌着烦躁,低头瞅了一眼怀里正错愕的姑娘,扶着她起身就要往外走。 夏琳妮猛地站起来,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体面,嗓音骤然拔高:“什么叫够了?这件事我有错吗?我有义务帮她吗?是她毁了我的接风宴!” 说罢,突然捂着脸呜呜哭起来。 五年前在机场离别时,季舒砚就站在陈景烁他们身后,朝她挥手道别,明明那时候一切都还好好的,是她太自信,她以为,像季舒砚这样的人,这辈子都不会爱上任何人,她以前觉得他就像是裹着一层厚厚棉花的冰块,刚接近时还以为是有连日的艳阳烘烤,才会那么让人沉溺于那短暂的暖意,但真较真儿一层一层扒开看,又冰得人直往后退。 是她想错了,大错特错,原来他这种人,也会那么肆无忌惮地偏爱一个人。 包厢里刚止住一个,又哭了一个,赵彦彬人是好的,谁也不偏向,只是叹口气,在心里道女人心真是摸不透。 他走上前充当起调停人,朝一旁林清晞递了个眼神,林清晞会意拿了纸巾过来,赵彦彬接过递给夏琳妮:“琳妮,别哭了。” 季舒砚在门口正要带着云冉往外走,怀里的姑娘却挣脱开他的怀抱,转过身欲要开口说话。 季舒砚哪能不明白云冉要做什么,这是要为毁了夏琳妮接风宴的事情道歉,他的姑娘一向坦率磊落,就事论事。 他先一步拉回云冉,将她挡在身后,朝着夏琳妮开口:“搅了你的接风宴,是我的问题。” 可他不想他的姑娘给任何人道歉,如果真的做错了,那他担着。 “我会让秦越联系你给补偿。” 季舒砚这话说得太过于疏离,太过于客套,仿佛在处理公事。 那一刻,夏琳妮耳畔嗡的一响,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她没想到季舒砚会为了云冉向她道歉,以前,季舒砚是一个礼貌却又傲到骨子里的人。 她勾起唇角,自嘲的笑了一声。 心如寒灰地不顾阻拦走出了包厢。 陈瑶在后面喊了一句,狠狠剜云冉一眼,跟了上去。 局面闹得太过不堪,夏琳妮也是他们少时的玩伴,赵彦彬临走前还是没忍住拍了拍季舒砚的肩膀:“你话说得太绝情了点。” 众人不欢而散,回家路上,云冉坐在副驾驶一言不发,习惯性地扭头去看窗外的风景,眼底没有了往常的活泼,整个人看起来像褪了色的瓷娃娃。 季舒砚心里没来由地烦躁,走到路口的红绿灯停下时,他瞧了眼副驾上的人,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以后做事不要鲁莽,今天如果晚了一步,你想过后果吗?” 云冉心里也泛着酸,只不过她与季舒砚并不在一个频道,她的酸是醋带来的,她在想,早上见到夏琳妮的时候,他为什么不告诉她夏琳妮是他前女友? 她声音里带着丝执拗:“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自己做事自己当,大不了就被拖上楼…” “云冉!” 季舒砚厉声打断,车里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他被这句话气得不轻,转过头目光牢牢锁住一旁的姑娘。 这时绿灯亮了,见前车迟迟不动,排在后面的车不耐地按起喇叭催促,嘀嘀声此起彼伏。 而导致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低垂着红肿的眼眸,肩头因抽气耸动,气息也断断续续的,脸上充满倔强。 后面不知道哪辆车开窗喊了一句:“前面的走不走啊!着急回家呢!” 季舒砚这才转回头,踩着油门冲出去。 一路无话。 到了家,车子刚停下,云冉就下了车,也没等季舒砚,开门就直奔楼上。 等季舒砚把车子停好上去时,就看到这姑娘手里抱了一团东西,连平常睡觉时抱着的玩偶也在其中,右手上还拿着洗漱用品。 云冉目不斜视地抱着这些东西路过他,季舒砚喊了一声:“站住。” 云冉顿了顿身形,也没转身,听话地站在原地。 季舒砚走上前去拿她怀里的玩偶,却怎么拽都拽不动,他没好气道:“怎么?要和我分房睡了?” 云冉依旧垂着头,声音轻轻的:“跟你没关系。” 得,这是要和他划清界限了。 季舒砚心里堵着一团郁气,他甚至想掏出手机,联系秦越给他送速药救心丸。 他硬生生地气笑了:“跟我没关系?” 云冉不说话,紧紧抱着自己的“家当”。 “好了,回屋睡觉。”季舒砚再次去拿云冉怀里的东西。 云冉挣扎起来,头发都散了大半,嗓音稍稍有些嘶哑:“不用你管!” 两个人面对面僵持着,良久,季舒砚才退让一步,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成,你去睡吧。” 云冉闻言跑回她原来的卧室,门被无情地砰一声关上,随后又咔嗒一声落了锁。 这个夜晚,云冉意料之中的失眠了。 晚上的事一直在她脑海里反复上演,刘深拽她进电梯的画面,夏琳妮说接风宴被她搞砸时的画面,忽地,陈景烁那天说的“作”又从某个角落挤进她的脑海。 早上七点时,云冉顶着又肿又酸的眼眶起了床,她在这许久不住的卧室里洗漱,又在衣帽间里翻出一顶鸭舌帽戴上,遮盖自己不太好的精神状态。 她本以为这么早是不会与季舒砚碰面的,可没成想,她刚下楼,就看到季舒砚在厨房准备早餐。 刘姨不在之后,季舒砚的外婆又谴过来一位老保姆,说是做事也很妥帖,那位老保姆仗着有老太太这层关系,很爱唠叨小两口,没两天就被季舒砚打发了。 老保姆临走前还唠叨着她走了就没人做饭了,那是云冉头一次见季舒砚对长辈说重话,他说用不着,他也能做,云冉在一旁笑他打肿脸充胖子,可后来,无论云冉想吃什么,他都能给她做出来,甚至还会变着花样给她做。 桌上的手作蛋卷正冒着热气,卷身被细心地切好,露出虾仁与蔬菜。 季舒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两碗馄饨,他抬眼看了看云冉,把馄饨摆上桌:“吃饭。” 云冉稍稍低着头坐在桌上,心里还是有些小别扭,眼前又被推来一杯牛奶,季舒砚的声音传来,带着幽幽的怨 气:“在家里戴什么帽子?连看都不让我看了?” 云冉下意识地抬头,与季舒砚对上目光,她发现他好像也没睡好。 季舒砚则是微微皱眉,心想这姑娘眼睛肿成什么样了? 遇上这么个“倔驴”,他打不得骂不得,又怕她气坏了身子,只好软下语气:“昨天是我不好,话说得重了。” 话落,啪嗒一声,泪滴进碗里,云冉哽咽着声音说道:“我没有…不让你看,我的眼睛肿了,我想拿帽子遮盖住。” 这泪滴的,把季舒砚的心都滴穿了个洞,他连忙抱起眼前的姑娘:“是我不好。” 是他不好,是他关心则乱,他不该大义凛然地怪她行事鲁莽,他该怪这个世界太坏,接不住他的姑娘热忱又善良的心。 饭后,季舒砚冰了绿茶包给云冉的眼睛消肿,他一边敷一边喃喃自语:“怎么能肿得这么厉害。” 云冉被这绿茶包冰的直往后缩脖子,季舒砚又只好作罢,用手掌裹着茶包片刻,再把带着些许凉意的手掌轻轻放在云冉的眼睛上,哄道:“忍一忍,不然你们报社的人都要看到你这核桃眼了。” 云冉生气地捶了季舒砚一下:“都怪你!” 季舒砚笑道:“怪我,怪我。” 经过他们长达半小时的抢救,云冉的眼睛仍是没有好多少,她站起身认命般戴上帽子:“今天不美了。” 季舒砚蹲下身给她穿鞋,云冉见他什么也不说,叉起腰质问他,因为一只腿微屈着在穿鞋,还左右晃了两下:“季舒砚!为什么不说话!你也觉得我不美了是不是!” 季舒砚低声笑了两声站起身扶住她,附身吻了吻她的眼睛:“美。” “骗人。”云冉撅了撅嘴。 去杂志社的路上,云冉又回归了安静,她知道,自己心底的芥蒂还是没下去,季舒砚与夏琳妮,是真的有过一段感情。 她还有些害怕,害怕去杂志社,害怕自己一个人度过午休。 云冉极力地告诉自己,不要矫情,不要小气,要做一个从容的人。 可她好像越来越依恋季舒砚,这个世界里,她只有他了。 到了写字楼楼下,季舒砚给云冉开车门时,云冉还是不争气的掉了眼泪,季舒砚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哄着:“这么舍不得我?好了,别哭了,眼睛刚消肿,再哭下去又要变核桃了。” 云冉哭得更凶了,季舒砚手足无措起来,怀里的姑娘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完,连路边匆匆来往快要迟到的上班族都分出一个眼神打量他们。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季舒砚问道,难不成是经期提前了? 云冉摇摇头,紧紧抱着他:“季舒砚,你能不能时时刻刻陪着我,我不想你走。” 季舒砚身形一僵,回抱起他的姑娘,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很认真地说:“云冉,要不咱别干了,咱俩也跟岳父岳母一样,周游世界去。” 云冉扑哧一声笑出来,又笑又哭的,她抹了把眼泪:“不要!” 且不说她的杂志社,季家就季舒砚这么一个独子,他要是撂挑子不干了,她不就成罪人了? 她依依不舍地离开季舒砚的怀抱,闷声道:“我调整好心情了,你走吧。” 30. 误会 季舒砚莫名有点不放心,这姑娘太不对劲了。 他无奈问道:“真的?” “嗯。”云冉低着头不敢去看眼前人,她怕看到,就真的不想去上班了。 她背起包,头也没回,走进了大堂。 在进电梯时,云冉还是没忍住扭头看了一眼,季舒砚仍旧站在那里,远远望着她。 季舒砚说午休来陪她时,她是特别想的,可两个人工作地点相隔太远了,如果季舒砚每天接送她上下班,中午还要来找她,那他一天里有四五个小时都会在路上。 她舍不得他那么累。 有些时候她会自私地想,干脆不要季舒砚坐那么高的位置好了,可是生在这种家庭,好像没办法选择。 电梯缓缓上行,云冉蒙在心里的另一层情绪也跟着缓缓上飘。 因着今天来得早,她是杂志社里第一个到的,整层楼空荡荡的。 杂志社所处的这栋写字楼修得高,但面积不大,每层只有近两百平,云冉缓缓呼出一口气,趁着没人,好好审视了她们所处这层楼的环境。 电梯门口左右搁着两个大型落地盆栽,上边栽着七彩变叶树,前厅墙面挂满了历年出版的杂志样刊与插画原稿,往左拐是前台与接待区,上面摆了一只招财猫与温若彤装饰的各种小物件。 抛开所有不谈,这是个让人觉得非常温馨的地方。 身后传来脚步声,云冉转过头,是罗漫。 罗漫的微表情看起来是有些讶异云冉会来这么早,她微微颔首:“早。” “罗总编,早。”云冉一直觉得罗漫是个很厉害的人,工作上杀伐果断,人际上自洽从容。 其实人在看到优秀的前辈时,心里除了佩服,还会在心里头暗暗问自己,我能不能也这样呢? 外头阳光丝丝缕缕照进来,云冉愣了好半晌,思绪陡然一转,她干嘛要在意那么多,当初她来风尚城事也不是为了交朋友啊。 只不过是恰好罢了,恰好她就根据原书剧情选择了来风尚城事,恰好她在这里待了将近一年,对这些同事产生了些感情,恰好她没那么坚强,没有坚强到视若无睹往常一起奋战出刊的同事们突然不理她。 难不成真要为了这么点事,一蹶不振? 可哪有想明白就真的立刻放下的,于这些疏远她的同事们,于对季舒砚与宋令淑之前交往过的芥蒂,云冉面上看起来不在意,其实只是放在了心里某个角落,心想,也许慢慢就忘了。 可她却不知这些事情一旦积压在心底,会在某一个时刻,反复辗转,然后将她击垮。 杂志社里陆陆续续来齐了人,除了云冉,众人凑在一起聊的开心。 尤佳又是踩着上班时间点到的,手里还掂了个透过塑料袋冒着热气的包子,她在看到云冉头上的帽子时,有些稀奇:“冉姐,你今天换风格了啊?” 云冉抬起微肿的眼眶与她对视,尤佳倏地闭了嘴。 其他人也瞅过来,云冉又重新低下头,窘迫的一面总是不想让人看到的。 上午时间过得飞快,临近午休时,昨天的场面重新上演,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云冉一个。 云冉心底闪过忧伤,还没来得及捕捉便开始逼自己不在意,没关系的,这算不了什么。 她拿起手机低头翻找着附近的餐厅,宽大的帽檐遮住视线,让她没有注意到办公室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云冉,走了。”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调,云冉抬头望过去,那个时候的她,心头猛然一震,想着她是要一辈子栽在这个人身上了。 她飞扑进他的怀里的:“你怎么来了啊?” “想你就来了。” 他的情话总是那么动听,可云冉忽然想,这么动听的情话他会不会也对别人说过? 季舒砚带着她来了一家不知道什么时候新开的面馆,藏在写字楼的后街,人满为患,上班族,学生,以及通过宣传慕名而来的人。 云冉都不知道,这后街里的馆子能这么热闹。 他们去的时候,正好赶上最后一个桌子,云冉主动守着位置,以防被人抢走,季舒砚去了收银台点餐。 店里的收银台是老式的木质柜台,估摸着是老板从哪个古着市场淘来的,上面贴着一张被塑封的纸质菜单,客人需要口头报菜,然后取票。 云冉看到季舒砚夹杂在人堆里掏出手机付款,平常看起来清清淡淡遥不可及的人,此刻沾满了市井气息。 “同学,可以给个联系方式吗?”思绪被拉回,云冉抬头看去,是个背着黑色皮包的男生,看起来像是刚脱离校园出来实习的学生,连在学校里对人常用的称呼都没改。 云冉笑了笑,正要张口回绝,就见季舒砚已经拿着小票往这边走,她起了想要逗逗他的心思,便接下那男生的手机,输起自己的号码。 在还剩下最后几位数字时,一大片阴影笼罩了下来,季舒砚的表情不算好看,伸出修长的手指幼稚地把屏幕上她原本输好的数字删掉,把手机递给那位男生:“不好意思,我妻子有些调皮。” 男生正是青涩莽撞的年纪,藏不住情绪,先是遗憾地瞧了瞧看起来很合眼缘的云冉,才有些厌烦地转头去看季舒砚,眼前的男人,眉眼沉静,深色的衬衫剪裁得体,周身弥漫着久经世事的从容。 男生愣了愣,面上的厌烦转瞬不见,他不好意思地道歉,挫败地回到了自己原来的位置。 云冉无辜地眨眨眼睛,去拿季舒砚手里的小票看起来:“点的什么呀?” “面。”季舒砚坐在她旁边,挽起袖子,没好气的吐出一个字。 云冉噗呲一声笑了,她凑上前:“是面还是醋呀?” 小姑娘眼里藏着狡黠,若不是这里人多,季舒砚甚至想把这姑娘搂进怀里好好亲一亲惩罚她。 他们点的是这家店的招牌小食与牛腩面,后厨许是提前备好的,出餐特别快,不一会儿,就有位老师傅把热气腾腾的面端了上来:“二位慢用。” 初秋的正午,风里虽带着点浅秋的干爽,但偶尔会有那么一两天太阳烈的人睁不开眼,这家小馆本就挤满了客人,嗦面声此起彼伏,只有出餐台一旁摆着台崭新的立式空调不停运转,而每张桌上几乎都摆着热腾腾的面,把空调吹出来的凉气过滤掉,再不怕热的人此刻后背也泌出薄汗浸湿衣衫。 云冉额头上挂着些不易发现的小汗珠,她摘下帽子,此刻像不怕烫似的享受着眼前的牛腩面,散落的一梢发丝差点落进碗里,惹得季舒砚连连发笑,他替她把那一梢发丝挽到耳后。 听到他笑,眼前的姑娘才舍得放弃心爱的牛腩面抬起头,看他跟看神仙似的:“季舒砚,你怎么每次都能发现好吃的餐馆?” 季舒砚眼尾微微上挑,想起什么问道:“有我做的好吃?” 云冉用勺子舀了一口面汤,放在嘴边吹,认真地思考,眼底带着抹别的情绪,斩钉截铁道:“有。” 此刻,不远处,又有人拿起相机,按了快门。 吃完面后,距离午休结束还有一段时间,云冉不太想这么快与季舒砚告别,也不太想那么早去杂志社,于是,季舒砚准备带她上车吹冷气。 没成想,刚出门,与夏琳妮一行人撞个正着,几位姑娘聊得正得意,夏琳妮最先停下,她扫了眼季舒砚的手腕。 尤佳倒是乐呵,但调侃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她是有点怕季舒砚的,怯怯改口道:“冉姐,一起回去呀。” “好。”云冉抿抿唇。 季舒砚哪能不知道这些人里有人不待见他的姑娘,可姑娘要走,他也得撒手,只好把手里的包递给云冉:“去吧。“ 他看着云冉走远,才上了车疾驰而去,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处理。 一行人上了电梯,许是因为云冉的加入,没有人再说话,封闭的空间里静悄悄的。 云冉和尤佳站在最外面,电梯到达所在楼层,她们先下了电梯,云冉把包交给尤佳,去了厕所。 她出来时,就看到夏琳妮在盥洗台前拿着根口红往嘴上涂,云冉心暗暗一沉,没吭声,走到她旁边洗手。 夏琳妮合上口红:“你知道他戴的那副手串吗?” 云冉眸色微滞,她怎么能不知道呢?季舒砚日日戴着,他是个讲究人,每天换衣服时都会选择与之搭配的腕表,可手串却从来没换过,永远戴在他的左手上,他说那副手串对他很重要,她最开始好感他时,也是因为那副黑金手串。 心神全然飘远,忘了将水龙头关停,水仍在哗哗流着,冰凉凉地淌过她的掌心。 水声衬得满室安静,夏琳妮斜着眼睇了云冉一眼,也打开了水龙头,一边洗手一边说:“当初我俩一人一副,寺庙求的,不过我早就不戴了,没想到他还戴着。” “原来他没跟你讲过来历吗?还以为是你大度呢。”夏琳妮关了水龙头,转头看云冉,见她呆愣在原地,从一旁抽出纸巾擦手,转身丢进垃圾桶里时讥笑了一声:“要不明天把我那副给你拿来?看你也挺素的,他没送你些首饰?” 云冉浑身轰然一冷,身子被背后的薄汗冻的发颤,一时间觉得喉咙有些干燥,翕了翕唇,却什么也说不出,她不想信的,可夏琳妮说的太过笃定。 原来季舒砚如此宝贵的手串,还有这样的来历。 那些她不敢去想,不敢面对的事情此刻扑面而来,季舒砚与夏琳妮是不是真心相爱过,是不是余情未了? 人已经走远了,水龙头不知疲倦地吐着清水,云冉眼前忽的一阵天旋地转,深藏的情绪爆发出来,心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冲动驱使着她离开这里,这里太让人讨厌了。 云冉跑到电梯旁,一下一下地按动按钮,在几乎快要撑不住泪水决堤时,电梯门终于开了,她逃似的走进去,却撞进了一个结实的胸膛。 “云冉?”一道陌生却又熟悉的声音响起。 31. 对峙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急促,相撞的闷劲顺着云冉的太阳穴窜上额头,生出一片钝沉沉的疼,吸附在眼眶的泪水再也坚持不住,潸潸下落。 一双发烫的手掌附在了云冉发颤的肩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怒意:“这么着急干什么?” 云冉茫然地抬起头,看到了谢晏川,他身后还跟着个拿着公文包的男人。 盛着泪水的眼神与谢晏川相撞那一刻,他的心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揪紧:“我有这么讨人厌?” 讨厌到她见到他就哭了? 云冉赶忙摇摇头,挣开了他的双手,默默站在一边的角落,眼泪还是扑簌簌往下掉。 谢晏川单手插兜,他正要去谈一件棘手的事情,心情看起来并不太好,听着云冉吸鼻涕的动静,斜睨她一眼道:“怎么?和季舒砚离婚了?哭成这样?” 上次见她不是还在车里跟季舒砚亲的好好的? “没…有。”云冉额头红成一片,她发觉自己什么也没带,她的手机装在包包里,而包包…被尤佳拿回了工位。 电梯停在了负一层的车库,门缓缓朝两侧滑开,却没人动,电梯门又开开合合好几次,谢晏川身后的男人再也忍不了,提醒道:“谢总,我们和王总约的时间只剩一个小时。” 谢晏川看了一眼站在角落的云冉,抬步走出去,还没走两步,却又停下,这次换他身后的男人差点撞向他,那男人堪堪停住脚步:“谢总…” 谢晏川回道:“你先去开车。” 随后又转过身把正要合上的电梯门拦住,他把云冉从电梯里拉了出来,上上下下打量她,眉头皱得紧了些,他发现她这眼睛红肿的程度可不止哭过一次。 云冉被谢晏川看得不自在,微微低下了头,她在心里挣扎好久,才带着鼻音轻声说道:“能不能借我点钱?” “季舒砚不给你钱花?”谢晏川嘴角一扯,颇有讽刺的意味。 云冉心里带着点对季舒砚的气,她想也没想回道:“能不能别总提他?” 这时一辆黑色奥迪停在了他们面前,轻轻嘀了两下喇叭。 谢晏川看了眼腕表,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先上车。” 其实那一瞬间云冉是有点怕的,可她又想,季舒砚都戴手串了,她怎么就不能上别人的车?然后她就带着赌气的意味,干脆又利落地开了车门坐上。 谢晏川有些意外,抬脚跟着坐上去。 车里一片安静,窗外景色快速流过,触景伤情,云冉静静地一下又一下抹着擦不干的眼泪,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她的眼睛都要哭瞎了。 不知道开了多久,车子在一个富丽堂皇的酒店停下,前面男人出声提醒,谢晏川合上文件:“去开间房,带她过去。” 这话说得不免让人多想,云冉蓦地睁大双眼,啜泣着说道:“我不去!” 谢晏川皱眉解释:“我要在这谈生意,你要是不想去,就坐车上。” 云冉这才意识到自己想多了,她静了一下,想自己打车回云家,重新问道:“你能不能借点钱给我?” 前面的男人又提醒起时间:“谢总,还剩十分钟。” “车里呆着等我。”谢晏川绝情地拉开车门,前面男人跟着他下去,在云冉还在懵圈时,她听到车子响了一声,前面仪表盘里的小屏幕亮起后又熄灭。 谢晏川头也不回的去了酒店,云冉撇了撇嘴,这人要不要这么霸道,她对谢晏川算不上喜欢,怎么可能在这儿等着他。 她想要下车另找办法,却发现车门怎么也拉不开,她心里升起一阵慌乱,又不死心地使劲扳了两下拉手,却还是没开。 云冉生气地攥着拳头捶了两下车窗,心里骂道,不借她钱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把她锁在车里? 被爱真的很奇怪,它会让人变傻,也会让人变得不理智,这时的云冉,没有意识到,不是每个人都会像季舒砚一般纵容她。 云冉等了好久,直到车里的空气变得稀薄,外头逐渐变为黄昏,谢晏川还是没有出现。 这个时候,季舒砚是不是已经发现她不见了? 她难以形容当时的心情,有些害怕谢晏川不放她回去,有些担心季舒砚找不到她,却也有些带着赌气的冲动,想他永远找不到她好了。 夕阳缓缓沉落,暮色漫开,车内光线暗了大半,云冉被笼罩在昏沉的暗光里,渐渐变得困倦。 不知何时,车里终于传来解锁声,谢晏川坐了进来,伴随着他进来的还有一丝甜品的香味,云冉望过去,发现他手里拎着一小盒子,里面装着青提蛋糕。 忽然,她反应过来什么,想去开门,可在下一秒,门又被落了锁,谢晏川眼里带着疲倦,心情却看起来出奇的好,他抬手扯了扯领带,把蛋糕打开放在云冉面前的小桌板:“饿了吧。” 云冉怒目圆睁地瞪着他,心想他是怎么做到脸不红心不跳的,她恨不得一个巴掌抽过去。 谢晏川瞧了眼云冉气呼呼的模样,换了个人似的,眼底浮现出笑意,他抬起手想要摸摸云冉的头,却被云冉躲过去,她说道:“我要下车。” 谢晏川脸色一沉,手也落下:“不行。” “你这是绑架!”云冉拔高声音,脸憋得通红。 谢晏川笑出声:“不是你自己上的我车?怎么?翻脸不认了?” “跟这有什么关系!你就是绑架!” 谢晏川脸上笑意不见,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云冉,有人来赎你吗?” “公司那边来消息,说是下午的时候在电梯里见到季舒砚与另一个女人走在一起。” 云冉一下愣住了,怒火被浇灭,睫毛扑簌两下,染上细碎水光。 谢晏川温热的指腹附上她的眼角,为她擦去眼泪,冷不丁说道:“和他离婚吧,我也能给你好生活。” 云冉被他指腹的温度烫得哆嗦了一下,差一点找不回自己的声音,她自动屏蔽了这句话,执着地问:“你说的…是真的?” 谢晏川发出一声轻哼,坐回去:“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我不信。”云冉垂下头。 她想,也许是季舒砚与尤佳在一起找她。 不过很快,谢晏川就用一 张照片让她认清了现实,那是一张从电梯监控里截出的照片,虽然照片里只有背影,可那背影太过熟悉了,是与她夜夜共枕的她深爱的男人,他的衣袖正被夏琳妮拉着,两人挨得极近。 心底的最后一丝希望破碎,云冉胸腔中涌出一丝苦涩,她无力地靠在车窗,闭了闭眼,两行热泪滚滚而下,她数不清这是今天第几次落泪。 太过爱一个人,往往会失去自我,失去判断,若在以前,云冉可能会昂着头叉着腰大喊季舒砚才不会这样,可如今,她太介意手串的事情了,介意到了病态的地步。 忽地,车子被猛地踩了刹车停下,轮胎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前面开车的男人骂了一句:“谢总,有人拦车。” 云冉向前望去,一辆轿车正直挺挺拦在他们面前,两辆轿车稳稳对峙,远光灯交替照射,针锋相对,她被亮光刺的不由闭了眼,下一秒,眼前又恢复了正常,那辆车子突然就关了远光灯,而她所在的这辆车仍在对那辆车闪着大灯。 她透过前车窗看清了车牌号,是季舒砚的车。 入夜的京城主干道车流疾驰,车子正一辆接着一辆从旁边飞过,穿梭得惊魂动魄。 云冉眼皮猛地一跳,季舒砚是不是疯了,他这是逆着车流过来的? 她看到季舒砚从车上下来,他额前碎发是乱的,眉峰也死死拧着,唇色有些发白。 他手里的屏幕还亮着,似乎是刚打过电话。 季舒砚走到谢晏川那边,透过玻璃与谢晏川对望,额角的青筋暴起,冷声道:“下车!” 其实,他这样好狼狈的,一个平时养尊处优,在外被众星捧月的男人,这会儿站在车外,怎么也拉不开车门,更没人回应他。 季舒砚眼底戾气翻涌,又吼了一句:“我他*说下车!” 那是云冉第一次听到他爆粗口,她出于本能的心疼,想要去拉开车门,她不想见到他这样狼狈的模样。 可车门被落了死锁,怎么也拉不开。 “你开门啊!”云冉冲前面的开车的男人喊道,她躬起身想要爬到驾驶座那里开门,却被谢晏川拉回来。 下一秒,门锁开了,车门被外面的人大力拉开,谢晏川被季舒砚拽了出去,紧跟着他的面门被狠狠砸了一圈,两个男人瞬间扭打在一起,全然没了平常从容的模样。 季舒砚打起架来是令人心惊胆寒的主,出手又快又重,不一会儿,谢晏川脸上就挂了彩。 这时,后面来了辆很拉风的跑车开着大灯停在他们旁边,赵彦彬与陈景烁从车上下来,陈景烁手里提着高尔夫球杆快步朝这里走来,嘴里哇呀呀嚷着:“他大爷的,看老子不打死你这个小三!” 场面越来越混乱,跟谢晏川一起来的男人也下了车加入战斗,在陈景烁的高尔夫球杆快要落在谢晏川的头上时,云冉跑上前横在他们中间:“别打了!” 陈景烁扬起的高尔夫球杆滞在半空,他面部扭曲,那表情仿佛是被云冉辜负了一般,咬着牙道:“云冉!你还护着这个小三?你知不知道砚哥下午找你找的都要疯了!你有心吗!” 32. 还没修文,先别看 这么一闹,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云冉特别讨厌陈景烁那副区别对待的样子,他是什么意思?说她出轨了?那季舒砚呢?他那晚不是还殷勤地喊季舒砚与夏琳妮坐在一起? 她抬头死死盯住陈景烁:“你在这儿装什么正义啊,自己都出轨了还有脸来抓小三!” “你!”陈景烁被气得向后退了两步,他退到赵彦彬旁边,只觉眼前一片眩晕,手上的高尔夫球杆垂落,“彬子,快,拉我一把,我怕我忍不住把这对狗男女都揍了。” 云冉越听越来气,拔高声音为自己辩解:“少栽赃我,我什么都没做!” 忽然,她转向季舒砚,眼眶悄悄爬上一层薄红,语气哽咽,还着丝倔犟与认真,“就算我做了,那也是向你们学习!” 人在气头上,说起话来是很伤人的。 明明她最开始只是想着相敬如宾过日子,明明她最开始对这个丈夫也没什么要求的。 可是现在,她好像没那么大度了,她做不到他心里装着两个人。 这时,季舒砚的手机响了,他抬起来看了看,是秦越打来的,今天下午本来有个重要会议,他是主要牵头人,一众高层都在等他到场定调子,他不到,会议就没法推进,估计人现在都还在会议室候着。 云冉听到手机铃声,心里不自觉就以为是夏琳妮给季舒砚打来的,她低下头不再看眼前人,退到谢晏川身后,泪水夺眶而出,滴在柏油路上:“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早该明白的,你们都不是什么好人。” 这句话连带着把季舒砚他们三个都骂了,见姑娘哭了,谁也没再敢接话。 周围陷入死寂,此刻的主干道上违停着三辆车,来往不明所以的车辆裹挟着呼啸的风呜呜擦过,气流掀得他们衣角微动,好似稍不留神,就会被卷进去。 谢晏川嘴角带着淤青,明明打架占了下风,却在云冉退到他身后时,莫名有了胜利者姿态,他冲季舒砚勾了勾唇:“她不愿意。” 季舒砚目光沉沉地落在谢晏川身上,又转向他总是毫无办法的姑娘身上,方才寻人时的慌乱还未散尽,心头又气又闷,语气也重了几分:“你以为他就是什么好人了?” 下一瞬,他的手机又开始催命般嗡嗡作响,不过没几息,就淹没在了车流声中。 他将手机按了关机,瞧着这姑娘是铁了心不跟他走,再也耐不下性子,给了赵彦彬一个眼神,就走上前去拉云冉,事情发生在刹那间,谢晏川正要去拦,就被一旁过来的赵彦彬控制住。 季舒砚动作极快地俯身,一手扣住云冉的腰,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膝弯,稍一用力,将人扛上了肩头。 云冉猝不及防地悬空,她倒腾起双腿,手也去捶打他的背,嘴里骂着:“季舒砚,你放开我!” 陈景烁赶忙跑上前给季舒砚开了副驾的门,手里的高尔夫球杆还没放下,等季舒砚把云冉放进副驾走向驾驶位时,陈景烁才扬了扬手中的杆子抱怨:“砚哥,这可是我好不容易从国外加价买回来的。” 季舒砚背朝着他摆了摆手:“回头送你新的,今儿多亏哥俩,走了。” 他上了车,看到副驾的姑娘也不闹了,气鼓鼓地抱着臂呈戒备姿态,闭着双眼靠在椅背上,眼角还有泪在流。 季舒砚轻轻叹口气,替她擦掉眼角的泪,又给她寄了安全带:“饿不饿?” 云冉将头转到窗外,不去看他。 他怎么总在她生气的时候跟她提吃饭的事儿? 季舒砚见云冉不理他,无奈地捏了捏眉心,现下也不敢把这姑娘送回家,不然又要不见了。 万般权衡下,他启动车子驶向集团,临近集团时,就看到沿路有层层岗哨林立,执勤人员见到他的座驾,行礼放行,车子又开了段路才抵达主楼入口,季舒砚停了车子:“我工作的地方,你不是一直想来看看?” 云冉睫毛颤了颤,却还是没动,依旧闭着眼靠在椅背上。 小姑娘耍脾气,他也没什么办法,正要解开安全带下车抱她,就听到车窗外有人敲门,一位身着正装的女子在外焦急道:“季副董,您总算来了,许多高层已经坐不住了。” 季舒砚降下了车窗,冲她颔首:“让秦越先推进一般性的工作汇报,我马上上去。” 女人立马转身跑回了大楼。 这时耳旁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季舒砚转头一看,隔壁的姑娘已经自己解了安全带,鼻尖还红着,拉开车门下了车。 这是不想给他添麻烦?他被这姑娘可爱到,轻笑着摇了摇头。 云冉很有怨气地抱着臂站在台阶处等季舒砚,见他拿了中午让他带走的帽子下来,心底蓦地一空,他待人总是周到的。 季舒砚走上前,理了理她的发丝,要把帽子给她扣上,云冉伸手接过来,自己扣在了头上,赌气地转过头向里走,背影好似在向他诉说着几个大字:别跟我套近乎。 不料云冉刚进门就被岗卫拦住,岗卫一板一眼地说:“不好意思,请出示您的证件。” 云冉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这岗位冲后头行礼:“季副董。” 后头季舒砚点点头:“我太太。” 岗卫这才连声抱歉对云冉放行。 一楼大堂开阔肃穆,深灰色大理石地面映着柔和的黄色顶灯,往来人员步履匆匆,安静有序,整栋楼都透露着一股大型企业特有的专业与疏离。 云冉忽地不知道该怎么走了,季舒砚朝前几步领着她去了领导专用梯:“这边。” 两人一起上了电梯到达顶楼,门口正候着刚才敲车窗的女人,神色带着慌张:“高层们已经表达不满了!” 季舒砚眉峰微微蹙起,声音不温不冷:“温迪,这是我太太,你带她去我办公室。” 随后便匆匆往那边的会议厅走去。 云冉怔怔地望着季舒砚的背影,她是不是又给他添麻烦了? 温迪唤醒她,做了请的手势,脸上摆出的笑容严谨又温和:“季太太,您好,我叫温迪,是季副董的助理,副董的办公室在这边,请随我来。” 云冉被领进了间宽敞又沉敛的办公室,温迪的言行都太过正式,导致她也不敢懈怠,只是直挺挺地坐在沙发上。 温迪站在一旁候着,两人相继无言,良久,云冉觉得她端得腰都有点酸了,装模作样开口道:“温迪,你去忙吧。” 温迪这才退下,几乎是在温迪关门的一刹那,云冉瞬间塌下腰靠在了沙发上,她捶了捶 肩头,在车里锁了一下午,此刻身上又倦又饿。 她手掌轻轻附在小腹处,刚刚没注意,如今怎么觉得有点痛。 办公室里的温度适宜,那一小抹钝痛反复折磨着云冉,没一会儿,就消磨掉了她的精神,混沌的困意涌上来,还没来得及多想,她就睡着了。 季舒砚送走各位高层时已经是近十二点,这时的集团局势波诡云谲,人心也正浮动,老董事长的肾脏出了毛病,正式退休文件已经在走流程,剩余几位比季舒砚要年长的副总是坐不住的,私底下到处拉拢,与人利益绑定,想要收权架空他,而中立派仍在观望。 会议上几番博弈周旋,疲惫早已漫遍了他的全身,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回到办公室。 推门进去时,屋内是静悄悄的,云冉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沙发上熟睡。 柔软砸进他的心底,泛起阵阵涟漪,还好,有这么个姑娘在他身边。 季舒砚站在原地静静看了片刻,眉眼间的冷硬被疼惜替代,中午在风尚城事回看的监控画面历历在目。 他脱下外套轻柔地将沙发上的小人裹进怀里,云冉被吵醒,动了动胳膊,眯起眼睛有些不满,瞧见是他,又重新将眼睛闭起来,靠在他肩头想要继续做美梦。 季舒砚正要打电话让秦越提前下去开车,怀里的人却突然睁开了双眼,把他吓得手一抖,暂停了动作。 云冉手忙脚乱的爬起来,裹在身上的外套也掉落在沙发上,她脸色憋得通红,垂着头坐在一边,支支吾吾道:“季舒砚…我好像来例假了。” 季舒砚收了手机:“肚子疼?”问着,他起身给云冉倒了杯热水。 “不是…”云冉刚刚是被一阵温热的下坠感弄醒的,现在清醒了不少,意识到他们两人还在冷战,她不太敢随意挪动,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忽地,她手里被塞了温热的水杯,季舒砚对她说道:“等我两分钟。” 外头并没有什么人,温迪正收拾着东西准备回家,余光瞄见有人站在她旁边,吓得叫了一声,定睛去看才发现是自己的老板季舒砚,她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脯问道:“季副董,有什么事儿吗?” 季舒砚眉眼间褪去了一贯身居高位的凌厉,温声道:“有没有卫生巾?” 温迪一愣,随即回想起了方才的季太太,她从自己办公桌下头的小储物柜里拿出一包,恭敬地递给季舒砚。 往日运筹帷幄,每每与她交接都是重要文件的一双手,此刻接住了那一小袋卫生巾,身前人朝她道了谢,随后又急匆匆走回办公室。 温迪当时连呼吸都忘了,原来平常看起来铁面无私的老板,也有这样凡人的一面。 说是两分钟,云冉却觉得度秒如年,终于,在她觉得快要过了大半辈子时,季舒砚手里捏着一包卫生巾进来了。 她之前来例假的时候,季舒砚是没少伺候她的,他熟练地将那包卫生巾拆开,抽出一片递给她。 云冉接过来,站起身扭扭捏捏地往卫生间走去,等她处理好出来时,身上就毫无征兆地被季舒砚披了毯子。 季舒砚的嗓音里带着几分责怪与无奈,语重心长道:“看看最近把自己身子折磨成什么样了,经期都提前了。” 33. 小偷 云冉对眼前这个男人是爱怨参半的,她好想怪他一句经期紊乱不都是被你给气的,可终是把这话咽了下去。 身上的毯子还残留着他的味道,他的余温。 她该怎么怨,今晚,他也气得不轻吧。 她顺着他的指尖看到手腕,素白的衬衫将他腕间遮盖的很好,可她还是通过那浅浅不平的褶皱在脑海里勾勒出了那条手串的轮廓。 再往前看,他臂弯处还兜着刚刚给她盖过的外套,衣角处还有细微的血痕。 心口处针扎一样细微的痛,甚至比下腹那抹坠痛还要清晰,云冉闭了闭眼,转过头不再去看,扯出一丝力气说道:“走吧。” 楼下,秦越正站在车前等候,见两人出来,抬步向前走了两步,欲言又止地看向季舒砚。 季舒砚肤色泛着几分倦怠的苍白,明明站的还算端正,可他的肩背不比往日,有些略微的沉垮,他看向秦越:“有事儿?” 秦越张了张嘴,将到嘴边的话改了:“没事儿。” 说着,伸手要去接季舒砚手中的外套,被季舒砚拦下:“不用。” 秦越又跑回车前给两人开门,车子驶入车道。 此时虽是夜深人静的时间,却也仍有车子在路中穿梭,街道旁的路灯反照在两侧的国槐树上,繁叶沉沉,风一吹,偶尔零散着飘落些淡黄的槐花。 车内静的不能再静,云冉正望向窗外,蓦地觉得肩头一沉,温热的力量也从身侧覆过来圈住她,熟悉的味道扑鼻而来,季舒砚的脑袋埋在她的颈窝处,整个人俯首依偎着她。 他细碎的短发因倦怠微微有些凌乱,垂落在额前,冲淡了平日的锐利,他像是寻求慰藉般:“让我抱抱。” 季舒砚很少在云冉面前露出这样脆弱的模样,她很心疼,甚至忍不住想要回抱他,可他腕间的手串,隔着薄薄的衣料硌在她的腰侧,清晰实在的触感,正在脑海中逐渐扩大。 可她也舍不得推开他,只好任由他抱着。 过了会儿,身旁的人传来平稳的呼吸声,云冉默默抬手将车上的灯按掉,让他睡会儿吧。 也是今晚,云冉才知道原来家里离季舒砚工作的地方这么远,原来他每天要开这么长的路。 车子开了好久,开到云冉都困得哈欠连天时,前面的秦越才轻声提醒:“太太,到了。” 云冉不忍地推了推身上的人:“季舒砚…” 季舒砚缓缓抬起头,人还未完全醒透,看到眼前姑娘柔软的模样,下意识亲了上去。 前头不小心瞥到内后视镜的秦越突然咳了一声,下意识想要按开挡板,却发现开的是自家老板的常用座驾,他正思考要不要下车回避时,就听后面云冉对季舒砚说了一句:“回家吧,我困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自家老板好像不受待见了。 今晚两个人无疑还是分房睡,然而就在凌晨一点的时候,云冉的卧室里来了个“小偷”。 迷迷糊糊间,云冉觉得屋内忽然变得好冷,她本能地去寻找热源,紧紧抱住,而被当成热源的季舒砚,伸出温热的手掌轻轻附在她的腰背处缓缓按揉。 云冉每每来例假的第一晚,总是会腰酸,往常都要他给揉着才能睡得安稳。 第二天一早,云冉睁开眼就见到一张熟悉的睡颜,他的眼下还有些乌青,似乎休息的不太好。 她轻轻翻了个身想要找手机看时间,却还是将身旁的人吵醒。 季舒砚睡眼也是惺忪的,头发凌乱地耷拉着,身上虽透着满满的困倦,却第一时间将她扶起来给她揉腰,声音里还透着点刚起床的哑意:“早上想吃什么?” 他每天都要早起给她做饭,接送她上下班,还要承接她的坏脾气,替她收拾麻烦。 他的工作看起来也不轻松,可他好像从来没抱怨过。 云冉忽觉鼻子一酸,她努力憋着眼泪说:“季舒砚,你是不是很累啊?” 她那时候才明白,原来真正爱一个人,无论心里生了多么大的气,还是会不由自主心疼他的。 附在她腰间的手一滞,又开始重新按揉起来,季舒砚笑得温柔:“姑娘会疼人了。” 其实,季舒砚是不知道云冉昨天到底是因为什么生的气,只知道是夏琳妮惹得这姑娘,他想开口解释,也得等云冉想要说出她为什么生气才行。 他记起赵彦彬之前在饭局上调侃云冉他俩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对这姑娘,他总是心甘情愿去哄的,只怕她气坏了身子。 那天早晨云冉也不知道那算不算和好,毕竟她还没来得及纠结,就被人找了上来。 那时她刚被季舒砚送到杂志社,夏琳妮并没有来,听说是请假了,她刚坐下,尤佳就一脸担心地看着她,云冉知道自己昨天下午的消失肯定把她吓坏了,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整间办公室浸在白日的阳光中,温和不刺眼,也没有人闲聊,没有多余的谈笑声,只有偶尔的纸张翻动声与鼠标点击的动静,时间仿佛都走得平缓。 云冉享受这份安宁,可这份安宁还没来得及多享受几分钟,就被一老人打破。 起初只是隐约听到一些交谈声,并不真切,直到听到玻璃杯碎在地上的声音,众人才站起身。 温若彤在外面大喊道:“我叫安保了啊!” 只听外头有一粗粝浑浊,气息略虚的声音道:“我儿子被你们的人打伤了,你们还叫上安保了!” 听到“打”字,云冉眼皮跳了跳,她抬步走出去。 外面温若彤正拦着一位闹腾的老人,罗漫也同时从办公室里出来,与云冉对上目光。 那老人见到又来了人,赶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里存着的照片细细比对,终于,锁定了云冉,他指着云冉扯嗓子喊道:“是你!我儿子脸上的伤就是你弄得,你知不知道他还没娶妻,赔钱!” 云冉皱皱眉,起初,她下意识以为是谢晏川的父亲,可文里谢晏川是双亲离世的。 她问道:“您儿子是谁?” 老人被温若彤松开,走上前怒气腾腾地用手指一下一下点着云冉肩膀:“昨晚打了人,这时候就忘了?” 罗漫看了眼云冉,上前将老人拦下,笑着说:“大爷,我是这的总编,您有什么意见跟我说,我会帮您主持公道的。” 老人见得到了正视,瞪了云冉一眼,跟着罗漫走向会客沙发,嘴里说着:“亏你们还是杂志社,你们的员工闹事都不管吗?” 罗漫嘴里说着管的,喊温若彤倒水来,又问道:“您说您儿子被打了?” “是!” “您儿子叫什么?” “李宝田。”老人神色缓和了些。 云冉站在一旁接道:“我不认识,您找错人了。” 老人蹭一下又站起来,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将手机里的照片举起来:“你少撇清关系,我这里有证据,你信不信我报案!” 照片里一群人混站着,确实是昨晚的他们,不过这里面,还有一个云冉忽略掉的人,下午跟着谢晏川的男人。 估计是他昨晚上前拦架的时候,被揍了几拳。 可这老人,不去找谢晏川,不去找季舒砚他们,找了照片里唯一看起来最不会动手的她。 云冉不免怀疑是谁拍下这张照片并交给老人的。 她定了定心神,问道:“我可以赔钱,您先告诉我这张照片是谁给您提供的?” 老人被这话噎了一下,眼珠子一转,表现出一副愤怒的模样:“你们这些有钱人想打人就打人,还有没有枉法了,怎么,还想要照片威胁人吗?” 云冉冷下脸说道:“那就报案吧,你儿子昨天帮他老板非法拘禁我,说起来,也算帮凶。” 老人拿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他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昨晚李宝田回家时脸上挂着伤,只说是磕的,他也没多管,不料今天早上李宝田刚上班没多久,有人给他发了条匿名短信,就是这张照片和一条地址,他还奇怪着,下一秒就接到了一个女人的电话,电话里的女人告诉他,照片里的这群人非富即贵,还告诉他说去找照片里的女人索赔可以要到不小的赔偿,他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就照做了。 电话里的女人还说,如果遇到现在这种情况,可以—— 老人猛地扑上前去拽云冉,云冉下意识伸手去拦,老人却顺势一歪身子,重重往地板上倒去,动作带着几分刻意,捂着腰腿大声呼痛起来。 “哎呦!疼死我了!”老人的声音凄厉沙哑,“我有腰伤!被你推坏了,我要去医院!” 老人的演技太过拙劣,云冉恨不得喊一句她的腰还疼呢! 尤佳从办公室里露出脑袋:“大爷,我们这儿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监控呢!” 老人哎呦的更起劲了。 罗漫这时也上前劝说,可无论怎么劝说,老人就趴在地上不肯起来,反复念叨着腰伤严重,非要去医院就诊,不做检查不做罢休。 毕竟是年龄稍大的长辈,就算是碰瓷,也怕他的腰真的会扭伤,无奈之下,罗漫只能开车,和云冉一起带着老人去了附近的医院。 医院里消毒水气味很重,云冉与罗漫搀扶着老人走进会诊室挂号拍片时,还一步三哼唧吵着味道难闻,人也走得慢吞吞的,一副稍一动弹就痛彻骨髓的模样。 各项检查做完,医生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儿,带着京腔对大爷说了句:“回吧大爷,您这腰板儿比现在久坐的年轻人还硬朗呢。” 34. 坦言 报告单明明白白摆在老人面前,老人依旧不罢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扶着腰,说自己是内里疼,片子拍不出来,坚持要留院观察,要云冉承担全部医药费,还要吃营养餐找护工。 走廊人不算多,老人的嗓门大,不少人频频朝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 云冉只好妥协了。 罗漫带着老人去了病房,云冉拿着单据去缴费,没成想竟遇到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如今的季节,风里已经带了凉意,缴费窗口排出几条队伍,一直延伸至大厅中间,像条缓慢蠕动的长蛇,人头攒动中,沈静宜穿着件宽松的米白色薄风衣,手里拿着一沓单据站在队伍的最末尾处。 云冉犹豫了一下,思考要不要过去打招呼,她不知道沈静宜是否还记得她。 许是看得太过直白,沈静宜也察觉到了云冉的目光,只是刚看到云冉的下一秒,她攥着单据的手很微妙地往身后藏了藏。 云冉自然注意到了沈静宜的小动作,她走上前跟沈静宜打招呼:“静宜,你怎么会在这儿?” 她还记得那天陈景烁踹了椅子后沈静宜的反应,她怀疑,陈景烁是不是在家里常吓唬沈静宜,更甚也许是不是打过沈静宜。 这不怪云冉揣测,毕竟她见过好几次陈景烁抓狂斗殴的模样,说着,她偷偷去看沈静宜裸露出的皮肤,想检查她身上是否有伤痕。 沈静宜挤出一个腼腆又不自然的笑容:“前两天吃积食了,检查检查肠胃。” 她扯开话题:“你呢?你怎么也在这?季先生呢?” 云冉瞧着她并无大碍,微微放下心简单回道:“有位大爷在我们杂志社摔到了腰,送他来医院。” 她们所在的这条队伍朝前移动了几米,沈静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过身继续排队。 两人排了十几分钟,终于到了窗口前,沈静宜似有意遮挡般,声音很小地将单据与银行卡递上去:“你好,缴费。” 不料刚刚排在她们俩前面那位少年忽然折返回来,挤到沈静宜前面,神色着急地趴在窗口:“请问是不是漏缴了一张!” 沈静宜原本放在窗台的单据被那少年挤掉了两张,飘落在了云冉的脚边。 云冉弯腰捡起来时,看到了上面的字——产科门诊,早孕检查。 还没没等她再往下看,就被沈静宜神色慌张的夺去。 云冉有些惊讶道:“你怀孕了?” 陈家是权贵门第,追逐利益的同时身上沾满了钱财算计,陈景烁更是不学无术,而沈家则是文教世家,两家阶级差距虽大,但这种家庭里的长辈多少是喜欢有书香气的媳妇的,当初陈景烁妈妈一眼就看中了沈静宜,当即定了婚期,那时陈景烁为了不结婚闹了好一阵,一直到他爸扬言要停他的卡断他来源,他才妥协。 沈家势微,沈静宜上嫁过去自然是受尽陈景烁的不待见,两人结婚几年间,据说陈景烁碰她的次数屈指可数,为此,陈景烁他妈没少发愁。 沈静宜的表情在被云冉戳破后堪称奇妙,带着苦楚,欣喜,窘迫,还有一闪而过的——羞涩。 不过很快,这些表情就全部化为了哀求,她拉起云冉的手说道:“能不能别告诉别人。” 云冉脸上闪过一丝错愕,恭喜的话卡在喉咙处,最终化为点头。 前面的少年离开,沈静宜向云冉道谢,重新到窗口去缴费。 云冉看着眼前孤零零又单薄的身影,心里没来由地替沈静宜感到难过。 她缴完费走回病房,听见老人正拿着手机给自家儿子留言:“儿子,爸回老家住几个月,你不用管我了。” 这是要在这常住了… 云冉无心计较,只是问道:“那张照片是谁给您的?” 老人闻言收起手机,闭目躺在病床上,不理她,把泼皮无赖演绎到极致。 罗漫拉了拉云冉:“算了,走吧。” 走出门前,老人在她们身后开口:“记得定期来缴费。” 没等云冉来得及生气,就在病房门口见到了沈静宜。 沈静宜手里提着包,看了眼罗漫,又转回脸冲云冉说道:“有时间吗?我想跟你聊聊。” 罗漫会意,拍了拍云冉的肩膀:“先走了。” 她们去了家医院附近的咖啡厅,因为这家咖啡厅开在医院附近,还是工作日的上午,只有零星几个人。 沈静宜低头搅拌着手里的果汁,始终没开口说话。 云冉静静等着,也不催她。 一直到中午,路边已经出现路人买午餐,沈静宜才开口:“那晚他喝得烂醉如泥被人送回家,好像是受了刺激一样在家里摔东西,我当时根本不敢下去,后来,他闯进了我的卧室,嘴里还叫着另外一个女人的名字,他把我当成了她。” “那个女人叫许念念,我拜托人查过了,女大学生,人很漂亮。” 沈静宜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他外面女人不断,起初我不想当回事的,以为许念念和外面那些的女人一样,玩玩就腻了,可别人跟我说,他与许念念有个家,是陈景烁在她学校附近买的宅子。” “对了,你们经常见面,你见过她吗?” 云冉摇了摇头:“没有。” 沈静宜扯了扯嘴角:“也是,他那么宝贝许念念,怎么可能让你们见到。” “我没想到那晚过后就这么有了,也许是老天送给我的礼物,云冉,我想留下这个孩子。” 云冉哽了片刻,说不出话,改为用力点头。 沈静宜抹了抹眼泪:“麻烦你帮帮我,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不然他会让我打掉的。” 明明处境不同,云冉还是红了眼眶:“为什么?” 沈静宜低着头,泪水砸进果汁里,片刻便混为一体,“他不会允许他不爱的妻子生下他的孩子,许念念会伤心的。” 许是经期受激素影响比较感性,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云冉忽然也跟着流起了泪,好像是替沈静宜不值,也好像是替自己难过。 她把许念念当成了宋琳妮,把沈静宜当成了她自己。 季舒砚找到这家咖啡厅时,就看到两个姑娘在面对面流泪。 罗漫两个小时前给他发了消息,说云冉在医院被一个女人叫走了。 他立刻抛下手中的事务驱车过来沿着街找,他太怕他的姑娘又出什么事了 。 季舒砚走进咖啡厅,站在两人的面前,叫了服务员拿纸巾。 两位姑娘见到他的后,脸上同时溢出心虚的表情,云冉僵硬地问:“你怎么来了?” 季舒砚没好气道:“我不来,你就要把眼睛哭瞎了。” 他没有去问沈静宜为什么在这,也没有问她们聊了什么,只是给她们点了些甜品,又去结了账,返回来说:“我在外面等着,待会儿聊完带你们去吃饭。” 临走前,他伸手轻轻捏了捏云冉的脸颊:“不许哭了。” 然后他就出了咖啡厅,站在太阳正盛,干燥又凛冽的风中,等着她们。 其实,她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好聊的了,沈静宜看出了云冉是有些心疼季舒砚站在外面的,她主动站起身:“今天谢谢你听我倾诉。” “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找我。”云冉吸了吸鼻子,跟着站起身。 沈静宜此时才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好。” 她们一起走出门,季舒砚走过来,牵起云冉的手说道:“聊完了?有没有想吃的?” 云冉看向沈静宜:“静怡,你有想吃的吗?” 沈静宜看了看他们牵着的手,又看了看云冉:“你们感情真好,不打扰你们了,先走了。” 沈静宜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直到车子走远,季舒砚才出声问她:“谁来找你麻烦了?怎么还来了医院?” “没有谁。”云冉垂下头,撒开了他的手。 季舒砚没再说话,扶着她坐上了车,也没启动。 两人在车里僵持了一会儿,季舒砚手放在方向盘上轻轻摩挲,语气里带了正经:“昨天下午,夏琳妮和你说什么了?” 云冉仍垂着头,泛着浓重的鼻音:“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你哭着跑出去,还撞进谢晏川怀里?”季舒砚说这话的时候,是带着点气的,他气这姑娘不愿与他敞开心扉,也气这姑娘太过冒失。 “你不也和夏琳妮拉拉扯扯!”云冉红着脸叫了一声,“你既然心里想着她,还戴着你们的定情信物,为什么还要管着我!” 季舒砚敛了神色:“什么定情信物?” 一旁的姑娘不说话了,咬着唇开始默默流泪。 他的本意不是吵架,是想把这姑娘心里藏着的事说开了,没想到说着说着,又把她惹哭了。 人一哭,他就没辙,他把云冉抱在怀里哄,脑子里搜寻着云冉所说的“定情信物”。 终于,季舒砚反应过来了,他脸色有些难看,将手串摘下来放到云冉面前:“夏琳妮说这个是我俩的定情信物?” 不明所以的云冉从他怀里抬起头,瞪着他,她觉得季舒砚的动作像是挑衅她,抬手就打掉了他的手串。 手串脱手落下,掉在中间的扶手箱上,发出闷柔一声响。 姑娘难得像以前一般娇憨可爱地闹小性子,季舒砚的心瞬间软了下来,他解释道:“我对她没有过感情,只是年轻时候的玩伴而已。” 他这句话解释的一点力度都没有,像是情场浪子不负责任时说的话,云冉继续抽抽搭搭:“你骗人,他们说你们有过一段感情的。” 35. 和好 原来眼前的人什么都知道,可她怎么不仔细求证一下呢?罢了,季舒砚嘴角扯出一抹哭笑不得的笑意,至少她是在意他的。 他缓缓拭去她眼的泪:“傻姑娘,什么都信。” 他将云冉拢在怀中,下巴虚顶在她的发顶,缓缓道出他最不愿提及的往事: “老太太生前很喜欢夏琳妮,这手串,就是老太太特意带我和她一同去寺庙求来的。大三那年,老太太病危,说心里面盼着我和她能走到一起,那时夏琳妮主动提出来演场戏宽慰老太太,让人走的安心,我便应下了。 后来这事儿经陈景烁那臭小子的口在圈子里传开,人帮我一场,还是女孩,我总不能主动站出来撇清关系。” 他低头看向云冉,继续解释道:“我戴着这手串,也是留一份念想,不是什么定情信物。” 季舒砚捧起云冉的脸蛋,迫使她抬头看他,他仔仔细细地将这姑娘看了一遍,她红肿的眼睛,挺翘的鼻子,向下的唇角,明明是一副哭过的狼狈模样,怎么就处处合他心意。 他眉头拧成一团,带着究极大的悔恨叹道:“是我做得不够好,才会让你产生这样不安的心理。” 他们的车子静静地靠在路边,窗外车水马龙的喧嚣声被隔得朦朦胧胧,空调送出淡淡的凉风,唤醒了云冉迷蒙的心境,恰好这时,正午的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了季舒砚的脸上,他面部立体的轮廓尽数凸显,一半浸在暖光里,一半覆在浅淡的阴影中,格外俊逸。 云冉心绪翻涌着,她觉得这是世间最美妙的情话,她抬手拉住季舒砚胸前的衣领,没有丝毫犹豫的,主动吻上他的唇。 她平时大多是被动承接他的吻,此时主动吻上去,一时没了章法,她的唇瓣轻轻磕碰到他的牙齿,呼吸也乱得厉害,半分钟过去,面前的男人竟一动不动,云冉有些羞赧,她向后退了退身子,下一刻,季舒砚的手臂猛地扣住她的腰,将她朝上带了带,顺势反客为主回去。 两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体温也逐渐变得滚烫,全然沉溺在了这份激荡里。 云冉觉得那是他们最久的一个吻,久到她的脑子微微发晕,四肢发软,她下意识地抚上他腰间的皮带,她的衣扣也被解开了两颗,在几乎要进行下一步时,季舒砚猛地拉开了两人的距离,他的呼吸有些粗重,脖子上的青筋也隐约暴起,停了半晌才骂了一句自己。 季舒砚重新坐回驾驶位,手臂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将冷风开到了最大。 云冉眼底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她的唇瓣被吻得红润肿胀,显然还陷在方才的缱绻里,她拉了拉季舒砚的衣角,带着些茫然无措:“季舒砚…” 季舒砚太阳穴重重地跳了跳,又在心里骂了一句,罕见地没扭头去回复云冉,他特别想一脚油门冲进附近的酒店去,奈何这姑娘特殊时期,只能忍下来。 两人静坐了五分钟,季舒砚才下车去了附近的便利店,不一会儿拎了两瓶水出来,他透过副驾驶的窗户递给云冉一瓶已经拧开的常温矿泉水,另一瓶握在自己掌心,瓶身还凝着一层薄薄的冷凝水珠。 云冉没接他递来的水,经刚刚那么一番口干舌燥的,她的视线巴巴地落在那瓶冰水上,眼里多出讨要的意味来,季舒砚垂眸看向她,摇了摇头。 云冉哦了一下,忽然把头探出车窗,伸出胳膊就要夺季舒砚手上的冰水,季舒砚把手上的冰水往后拿了拿,又后退了半步:“不怕肚子疼?” “就一口。”云冉的头扔探在车窗外,眼睛被阳光刺得眯起来。 季舒砚微微侧了侧身,为她挡下阳光,命令道:“不行,坐回去。” “小气鬼!”云冉一下坐回去,抱起臂不看他,那瓶被季舒砚举着的常温矿泉水,也被她冷落在外。 她心里悄悄数着,五,四,三,二… 果不其然,头顶传来一声轻叹:“只能一点点。” 云冉的眼睛唰地亮起来,她郑重地点点头,捧起双手笑嘻嘻地想要接那瓶冰水,却见季舒砚把常温的递给她,另一只手拧开那瓶冰水,在手里握的紧紧的,递到她的唇边。 连碰都不让碰,人与人之间基本的信任呢! 云冉皱起鼻子看他,像一头生气的牛,她好想一头撞上季舒砚,最好是把他撞翻,将那瓶冰水抢过来,再淋漓畅快地喝上两口。 可惜她不是牛…云冉忍辱负重地去小小喝了一口,那一小口甚至没到喉咙边就成了温水。 季舒砚把冰水拿回窗外,丢下一句:“想想待会儿吃什么。” 话落,他按了钥匙把车窗升起来,站在路边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拆了起来。 云冉是没见过季舒砚抽烟的,他也没有随身带烟的习惯,她甚至一度以为他是不抽烟的。 那盒烟的牌子平平常常,打火机也是塑料翻盖款,想来是刚刚去便利店里买的。 季舒砚的肩头落着细碎的树影,身旁的街道人来人往,他抽出一支烟衔在唇边,手指按开塑料打火机,咔哒一声燃起小火苗,他微微低头,侧脸凑近将烟点燃。 烟头骤然泛红,他合上打火机,修长的指节夹住烟身垂下去,他的长睫轻轻敛下,掩去眼底的情绪,缓缓吐出一口浅淡白烟,烟雾袅袅升腾,很快,被微凉的秋风吹散。 他拿在另一只手的冰水一口没动,此时冷凝水多到开始往地上滴淌。 云冉偷偷笑了两声,她以为是季舒砚忍得太厉害了,想在外面缓一缓,可后来,她发现不是,原来季舒砚当时一根烟的功夫,在心里做了个重大决定。 他们吃过午饭后,季舒砚把她送回风尚城事,就匆匆驱车离开,云冉也在下午得知,夏琳妮离职了。 那天过后,日子悄无声息地向前走,秋风悄悄褪去暖意,几场冷雨过后,树梢上的黄叶稀稀落落掉了好多在地上,但仍有不少□□地挂在枝头,京城仿佛一夜之间,就踏进了落霜的初冬。 气温开始一日低过一日,空气里浸着清冽的寒意,连呼吸出来,都隐约带着些白汽。 风尚城事在上月国庆,又出了一次史无前例的大爆刊。 那是宋令淑再次斩获国内奖项不久,也是各家杂志争相邀约的风头正盛之时, 不少主流媒体也开出十分优厚的条件,希望拿下她得奖后的首次采访。 风尚城事自然是想要争取的,可她们虽小有名头,比起国内五大女刊却是排不上号,经会议讨论就放弃争取了,可谁也没想到,宋令淑的经纪人米娅一通电话打进来,说是令淑感念过去受过云冉的一份恩情,希望将这次获奖后的首次登刊封面和专访留在风尚城事,罗漫连连答应下来。 那通电话过后,杂志社上下十分重视,从前期策划拍摄,到后期的修稿排版,云冉全程跟进,众人几乎天天加班,有好几次,季舒砚都不满罗漫留人加班的举动,甚至想要找她理论一番,好在云冉及时拦下,再后来,季舒砚就变成了全杂志社的晚饭跑腿员。 她们的努力也没有白费,国庆那天,宋令淑再拿奖项的事情本就自带热度,再加上专访里她袒露自己的心路历程,刊物开售没多久就被售罄,杂志社的口碑与关注度也跟着水涨船高,那晚庆功宴上,季舒砚以“跑腿员”的身份受邀参加,云冉与杂志社成员的关系在那之后也恢复了以往的状态。 这天,云冉刚刚走进办公室,还没把带着寒气的围巾扯下来,就听尤佳她们围在一起讨论道:“咱们这地方不算核心商圈啊,怎么会有人买下对面那块地开发楼盘啊?” 洛菲咬着笔杆说道:“如果我有钱就买一套,这样上班就只有十分钟了。” 尤佳玩笑着回怼了一句:“你做梦去吧,听说这楼盘定位不低呢,是高端住宅,还规划了园林和私人会所,以后怕是咱这一片的地价都要跟着涨呢。” 云冉顿了顿,扯下围巾,心里感概是谁这么大手笔。 尤佳听到动静抬起头,打趣道:“冉姐,对面要建住宅小区了,季先生总心疼你回家晚,这下好了,你们可以在对面买房子安家了。” 话刚落下,顾思岚就拍了一下尤佳的脑袋:“你这丫头,不会是地产商派来的推销员吧!” 尤佳哎呦了一声,揉着脑袋走回自己的工位:“这不也是为冉姐考虑嘛。” 云冉的思绪飘远,她心里真在琢磨着也许真的可以在对面买下一套宅子,这样季舒砚每天都不用那样辛苦的接送她了。 想着,她拿起手机给季舒砚发消息:【听说我们写字楼附近要建住宅了。】 【我们要不要买一套,这样每天就可以多睡会儿啦!】 还没等对面回复,云冉就后悔发出去了,听尤佳刚刚说,价格不会低呢,毕竟是京城,万一是天价怎么办?他们俩买的起吗? 手机震动一声,对面发来消息:【不用。】 不用是什么意思?云冉脸上冒出问号,是打错字了吗?把“不要”打成“不用”了? 对面的洛菲突然尖叫了一声,尤佳拍着胸脯喊道:“洛菲你一惊一乍干什么!吓死我了!” 洛菲见鬼了一般,两根手指激动地在手机上来回滑动,像是在放大看什么东西。 顾思岚奇怪地凑过去,随即也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的能塞下一整颗鸡蛋。 尤佳急得跳起来:“什么事啊?” 36. 难堪 洛菲吞了吞虚无的口水,将手机屏幕翻转到她们面前,财经快讯上标着拍下这块地的子公司隶属于季舒砚所在的集团。 在看清手机屏幕上写着什么的时候,云冉猛然一怔,瞳孔也跟着微微放大,方才季舒砚给她发的那两个字在脑海里一遍遍浮现。 她在尤佳与洛菲的尖叫声中坐回椅子上,手机这时传来嗡嗡响声,她点开来,季舒砚发的,那句话暧昧却又显得正式:【云小姐,集团下属子公司本周举办奠基仪式,不知您是否有时间莅临现场?】 云冉握紧手机,按灭又点亮,外头的冷风撞在玻璃上,发出持续不断的闷响,窗面跟着微微震颤,她的心也跟着震颤。 尤佳与洛菲还在就着这件事说的火热,手里的屏幕不知道要第几次自动熄灭,云冉才敛下心神,她发过去一条消息:【非常荣幸。】 手机放下,云冉透过玻璃去看正对面那块区域,眼睛泛酸,同时心里升出一丝忧虑,季舒砚这样会不会赔钱啊? 这想法一出,云冉自己也愣了一下,这么浪漫的事情,她竟然在担心这笔生意划不划算。 这里的地段实属算不上好,只能算得上是一片小商圈,唯一气派的也就是隔壁与她们所在的这两栋写字楼,与其这样大费周章,还不如把杂志社搬到家门口来的划算呢。 云冉越想这件事越觉得不划算,她甚至有些怪季舒砚为什么不早和她说?哪怕商量商量呢? 下班后,云冉随着人群去了那条荒芜的街道,季舒砚正靠在车前,举着手机不知道与谁在通话。 微风拂乱了他的头发,他脖子上还戴着早上出门时云冉给他们俩搭配的情侣围巾。 云冉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腰,扬起头笑着看他。 季舒砚接住她的拥抱,见她的围巾只是挎在手上,眉间微拢,下意识去摸她手心的温度,对手机那头的人说道:“先不说了,挂了。” “谁呀?”云冉好奇地问。 季舒砚拉着她去副驾,打开车门示意她坐上车,“彬子。” 还没等云冉去追问什么事,季舒砚就补了句:“喊我们晚上吃饭,去吗?” “可以呀。”云冉拉着他的手,不许他离开。 季舒砚也不着急,倚在旁边的门框任由云冉把玩他的手指,他垂头看着她:“怎么了?从刚刚出来就看起来心事重重的。” “有那么明显吗?”云冉立马扔下他的手去摸自己的脸,她明明一直在笑呀,还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呢。 季舒砚跟着捏了捏她的脸颊:“跟我说说是什么事儿把你搅得心烦了?” 云冉犹豫了一下,认真地盯着季舒砚开口:“季舒砚,你会不会赔钱呀…” 季舒砚看着眼前姑娘那担心的模样,立马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他低低笑出声,眉眼也跟着柔和起来:“好姑娘,我从不做亏本买卖,放心吧。” 说完,他揉了揉云冉的脑袋上了车,带着她去了他们常去的那家会所。 车子停在会所门口,云冉低头解安全带时漫不经心地扫过远处停着的一排排车辆,目光忽然一顿,手上动作也跟着停了一下。 季舒砚见云冉不动,问道:“安全带解不开?” 云冉回过神,摇摇头按开安全带,只在心里默默祈祷季舒砚没有看到,那辆车的轮廓她太记忆犹新了,是谢晏川的车。 季舒砚把车钥匙递给门童,带着云冉上了楼,平常圈子里常聚的人都在,唯一一个让云冉觉得不熟悉的面孔是坐在陈景烁旁边的女生,与往日坐在陈景烁身旁的女人不同,没有咄咄逼人的艳丽,生得一副干净柔和的模样,好似未经世事,让人不由生出几分保护欲望。 这时,陈景烁拍了拍那女生的肩膀:“念念,叫砚哥。” 许念念坐在陈景烁的旁边,笑嘻嘻地喊:“砚哥。” 季舒砚颔首示意,同时低头瞧了眼他旁边的姑娘什么反应。 云冉在听到“念念”这两个字的时候恍然想起那日在咖啡厅沈静宜说的事情,她愣了好半天,还是林清晰拍她时,她才有所反应。 桌上的人聊起楼盘的事情,这一年楼市局势很微妙,正是行情掉头的拐点,桌上有人朝季舒砚扬扬头:“砚哥,你这一笔挺舍得啊,下这么大盘子。” 赵彦彬抢先一步回道:“你懂什么,人家这叫为博美人一笑。” 说完,他转过头看季舒砚:“不过话说回来你那地选的好啊,长期来看以后挺有空间发展…” 云冉正听着桌上的男人们隐晦地聊一些事情,突然旁边的许念念叫了一声,她那侧的水杯不知道怎么碰倒了,半杯水尽数撒出来,溅在她浅色的衣襟上。 云冉原本以为按照陈景烁的脾气他会怪许念念,没成想陈景烁几乎是立刻倾身过去,也顾不上桌上的谈话,眉头紧紧蹙着喊来服务员,又手忙脚乱地将身上的外套脱下来裹在许念念湿透的身上,语气里满是担忧:“烫到没有?” “景烁,挺宝贝啊。”赵彦彬在一旁调侃了一句。 许念念红着脸摇头,在陈景烁的搀扶下去了隔间换衣服,如果在云冉不知道沈静宜存在的情况下,她会以为这是一对恩爱的夫妻。 沈静宜在家大着肚子,他却带着宝贝情儿来聚餐,云冉好想替沈静宜打抱不平,又怕搅坏包厢气氛,她只好忍下来,低下头不再看,嘴角无意地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忽地,搭在腿上的手被人轻轻覆上,无声地拍了两下以示安慰,她抬头去看季舒砚,季舒砚仍在侧着头和桌上的人聊天,不过他的手一直没有离去,递给她温度。 包厢内谈话正酣,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声,陈景烁带着沈念念重新上座,沈念念的脸上荡漾着一层浅浅的绯色,唇瓣也有些明显的红肿,她的眼神若有似无地闪躲,不太敢跟众人对视。 恰好是这躲闪的模样,传递着她与陈景烁刚刚在隔间是有过一番亲昵的,众人都心知肚明,彼此交换一个隐晦的眼神,却没有说破,重新闲聊起来。 过了一会儿,桌上不知道谁接了个电话,连声哎呦,走出包厢,没两分钟,领了个人重新进了包厢。 大圆桌上的话题无非就是谈论一些行业局势,赵彦彬与陈景烁带头说的最为起劲,此时动静响起,赵彦彬往门口瞥了一眼,嘴上说了半句的话没了声音。 陈景烁见赵彦彬不说话,顺着他的眼神往门口看去,刚刚出去那男人领的不是别人,是谢晏川。 季舒砚的脸顿时黑下来,赵彦彬在一旁怪了一句:“周明,你还让不让人好好吃饭了?” 陈景烁翘着二郎腿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评价道:“周明,挺会来事儿啊,打小就看你聪明。” 听到这话,许念念捂着嘴笑起来。 周明不知情地乐呵了两句,还以为自己干了件好事,打着哈哈请谢晏川往里走:“知道今儿这局不谈正事,这位是股权投资圈的行业新贵谢总,喊来给哥几个交朋友。” “用不着。”季舒砚靠在椅背上沉声道。 空气骤然静了下来,席间的说笑戛然而止,暖黄灯光下,只有谢晏川浑然不觉,他的眼神先是落在云冉身上,又与季舒砚对上目光。 周明这才意识到不对劲,他家跟谢晏川的公司有业务合作,也不敢贸然再把人请走,本来想顺水推舟做个人情介绍两方人认识 ,没想到事办坏了,他脸上的笑容僵住,进退两难,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只恨自己多事。 周遭气氛像是结了冰,没人敢说话,这时侍者前来上菜,谢晏川语气听不出情绪:“季总这是不欢迎?” 季舒砚直直看向他:“你来错地方了。” 话说得直白,逐客的意思也很明显。 谢晏川笑起来,抬步就要往空位上走:“季总何必这么见外,都是一个圈子的人,你还能管的了我的去留?再说,我和云冉也很长时间没见了。” 云冉眉心一跳,差点就举起眼前的杯子泼过去。 她的手被人用力握住,季舒砚语速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再小不过的事,带着骨子里的倨傲:“没人能管的了你,但业界的往来根基我恰好说了算,想让你寸步难行,于我而言,也不是难事。” 满桌人呼吸都下意识放轻,谁都知道,季舒砚一向不与人为敌,这次,是真动了气,他说的也绝非空话,做股权投资,处处绕不开那张盘根错节的人际网。 谢晏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周明赶忙递上台阶把人送走,包厢里重新安静下来,没片刻功夫,周明赶回来,冒着满头汗给季舒砚道歉。 云冉抿抿唇对周明说道:“没事的,上菜了,坐下吃吧。” 周明这才如释重负地坐下来,众人见季舒砚没再说什么,重新扯起话题活络气氛,只不过这气氛永远带着丝尴尬。 几人挨得近,陈景烁像是忍不了一样,低声替季舒砚打抱不平:“云冉,你吃得挺心安理得啊。” 云冉正夹菜的筷子一抖,随即马上稳住看了眼许念念,回道:“你不也挺心安理得?” “你什么意思?”陈景烁声音放大,重重拍下筷子,桌上安静下来。 “你什么意思我就什么意思。”云冉气人有一套,也搁下筷子说道。 赵彦彬见情况不对,招呼着众人离开,包厢里就留下他们几个人。 许念念拉住陈景烁的胳膊摇摇头,她当然看出来云冉对她有敌意,此刻的眼泪挂在眼眶欲落不落,委屈又不想陈景烁为了自己吵架。 陈景烁见自己的宝贝受了委屈,顿时怒了,气得脸红脖子粗:“你说念念干什么?” 在场只有云冉知道沈静宜怀着孕的事情,她咬着牙说道:“怎么了?她难道不知道自己在做破坏别人家庭的事吗?” 话一落,许念念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看起来有些吃惊,哭着解释道:“我和景烁是真心相爱,我不知道他有了家庭。” 云冉皱起眉头:“许念念,他不是个好人,在他手里的女伴没一个能全身而退,我劝你尽快抽身,免得到时候落得满身狼狈。” “云冉!”陈景烁一拍桌子站起身,眼底猩红。 “行了,少说两句。”季舒砚按上云冉的手沉声道。 姑娘娇纵,自然是不听劝的也不怕他的,她甚至有些怪季舒砚帮着陈景烁说话,她甩开他的手骂道:“我说的不对吗?季舒砚,你为什么要帮着他!” 说完,云冉自己心底生出几分委屈,抱着臂靠在椅背上怄气。 大好人赵彦彬赶忙回来打起圆场,将陈景烁与哭成泪人的许念念拉走。 云冉见人走了,自己也抬起脚往外走,丝毫不理背后的人。 走到门口时,被追上来的季舒砚拉住,肩头也被披上外套,眼前的男人语气听起来愠怒又无奈:“你老和他吵什么?今天不是吵赢了?怎么还自己气自己。” 云冉瞪着圆杏眼哼了一声:“我看不惯他欺骗人家感情!” 说完,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你要为了陈景烁和我吵架?” 37. 赌气 云冉一直以来被季舒砚迁就惯了,时间太久,是容易得意忘形的,以致于他那语气带了点说教味道,她一下就愣住了,抱在胸前的手臂也没了力气,松开耷拉在了两侧。 车子被门童开到会所门口,两侧的车门已经打开,门童仿佛察觉到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也不敢催促,只能虚垂着头在车门旁等待。 身上的外套缓缓滑落,云冉抬手拿下来,对着季舒砚赌气地说知道了,面无表情地坐上了车。 被丢在后面的季舒砚微不可查地叹口气,他抬步跟上,门童恭敬地把车钥匙递上来,他微微颔首道谢,俯身坐上车。 季舒砚上车那一刻,云冉就将头偏至了窗外,一目了然的肢体语言,不愿与他交流。 引擎低低嗡了一声,车子滑离会所,速度并不快,勉勉强强刚够六十迈,沿着贯穿城区的东西主干道缓缓向东驶去。 此时近十一点,高峰车流早已散尽,路面疏朗开阔,大道上只余下零散车辆陪同与暖黄路灯。 越往东行,城市的摩登气息越重,成片的繁华景象显现在眼前,流动灯火向后掠过,云冉知道这不是回家的路,季舒砚特意绕远了。 他们开着车游走在京城的各个角落,车厢内格外安静,只剩被车窗闷在外面的细微车流人声。 红绿灯前,季舒砚重新扯起话题,铁了心要让云冉长记性一般,语气不上温柔:“世道不是非黑即白,有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云冉并不认同他的说法,抱紧怀里的外套,头依然固执地扭在窗边看灯火,没有分给季舒砚眼神,也没有任何回复。 季舒砚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手掌握紧方向盘又松开,良久,说道:“你这性子,很容易得罪人,我知道你是为沈静宜打抱不平,可为他人逞一时意气,后患是落在自己身上的。” 云冉并不想听这些所谓的大道理,她降了车窗,将头偏向窗外,风从外头刮进来,呼呼吹在耳边,稀释了季舒砚的声音。 这举动给季舒砚气得不轻,他的目光时不时瞥向被风刮得乱糟糟的姑娘,深夜的凉意袭卷在车里每个角落,她又没有穿外套。 他给了云冉十分钟的“冷”静时间,终于按耐不住,把车子停在了路边。 云冉是知道怎么气他的,车子停了,她也倔强的不肯转过头看他一眼,欣赏着外面静态的风景。 季舒砚说:“把外套穿上。” 云冉靠在窗边一动不动。 季舒砚声音带着警告:“云冉。” 云冉索性闭了眼睛。 只听耳边传来车窗徐徐上升的动静,云冉这才有了反应坐起身,瞪着季舒砚怪罪道:“你干什么!” 季舒砚气笑了,合着他还没一个车窗有分量。 云冉想把车窗重新降下来,却发现被季舒砚锁了,她生气地捶了一下车窗,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不再说话。 季舒砚轻轻叩了叩方向盘,缓下语气:“穿上外套给你开窗。” 云冉还是没有回应,靠在那安静的像睡着了。 季舒砚干脆按了手刹,继续语重心长地规劝:“这个圈子里人情盘根错节,人陈景烁不是白活这么多年,他也要面子,你当众让他难堪,不是打他脸吗?万一他哪天被逼急了,把所有东西都怪在你头上,早晚要吃大亏。” 云冉终于开口:“吃亏我也认了,我做不到像你这么冷漠,装作视而不见。” 季舒砚被这姑娘驳得轻嗤一声,残酷道:“你凭着你这一腔热血能改变什么?今晚陈景烁照样会抱着许念念睡觉,你这样帮沈静宜,她会感念你半分吗?” 说完,他看到这姑娘脸上露出无措与委屈,原本冷硬的心顿时被扰乱,意识到自己说话重了些,叹道:“云冉,如你所说,我这人确实薄情,沈静宜怎么样和我没关系,我只担心你,哪怕是一丝潜藏的隐患,我都会担心。” 他握紧方向盘低下头,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像是恳切地央求:“就当是为了我,难不成我还比不上沈静宜吗?” 云冉当时都忘了反应,张了张口,好半晌,才自觉地把外套穿上,拉了拉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声音里还带着哽咽:“我知道了。” 她突然的妥协,让季舒砚心里猝不及防一软,他无奈地替云冉理了理它被吹乱的头发,望着她澄澈透亮的眼眸,却仍没放下半分担忧,她真的知道了吗? 十一月十八日,星期六,立冬已过,草木凋零,风带寒,尚未落大雪,宜举行露天仪式。 工地已整治妥当,入口处立着巨大的背景板,红色条幅迎风轻晃,奠基石覆着大红绸布安放在场地正中,石坑里还摆着几把缠着红绸的铁锹,周围往来皆是商界同僚,合作方与媒体记者,人声与设备调试的声响混在一起。 云冉早上是被强行亲醒的,那时她还小小的生气了一番,责怪季舒砚周六起这么早干什么,直到他们一起慢慢悠悠吃完早餐,季舒砚才风轻云淡说了句今天参加奠基仪式,云冉早就忘了还有这件事,眼见时间来不及,忙跑上楼套了大衣下来,催促季舒砚去开车。 上了车她才发现人家季舒砚一身正装,她穿得潦草,于是在车上骂了季舒砚一路为什么不早点叫醒她。 彼时季舒砚正站在她旁边,替她挡去大半凛冽的北风,低声嘱咐着秦越去给她买热饮。 不一会儿,陈景烁与赵彦彬来到这边与季舒砚交谈,正式的场合,他们也都穿着正装,云冉裹一身素净大衣,站在一众西装革履的来宾之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周边皆是找他们攀谈的客商,她拿着秦越刚递过来的热饮,缩了缩脖子,想尽量降低存在感,却挡不住有心巴结季舒砚的人向她打招呼。 他们站在靠内侧的观礼位,子公司负责人登台致辞,讲述着无聊的发展规划,台下掌声不绝,媒体们举着长枪短炮,快门声不断响起。 仪式不知不觉间进入压轴的培土环节,季舒砚捂住了云冉的耳朵,礼炮轰然响起 ,再来就是主持人邀请季舒砚与几位项目代表上台,他们各自握住铁锹,扬起一铲铲泥土,落在奠基石上。 云冉觉得季舒砚这副拿着铁锹的模样太过稀奇,举着手机为他拍了一张,季舒砚看到了,还配合地冲她比了个大拇指,激昂的乐曲伴随着掌声响彻整片场地,圈内人心知肚明,这项目能够立项,是季舒砚为了讨他的妻子欢心。 培土礼毕,宾客四散应酬,季舒砚与人简单周旋片刻,走到云冉身旁,他的肩头还落了一层薄薄的浮尘,握住云冉的手:“冷不冷?” 云冉用另一只手替他拍去浮尘,笑着摇了摇头。 赵彦彬看不下去,肘了肘陈景烁打趣道:“哎呦,咱俩怎么没想到带个女伴呢?现在好了,吃了一嘴狗粮。” 陈景烁在一旁阴沉着个脸,云冉的身形也不易察觉地晃了一下,赵彦彬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说错话了,赶忙扯起别的话题:“云冉,你们杂志社做的不错啊,前些天清晞还给我送了本。” 云冉自谦地回了两句,垂下头慢慢抿起热饮,季舒砚见她意兴阑珊,接过话茬提议去茶楼吃饭。 陈景烁突然开口:“砚哥,我想叫上念念,她早就想上茶楼了。” 云冉捏紧拳头,看了眼陈景烁,终究是没说什么,扭身甩开他们先走了。 季舒砚与赵彦彬他们说了两句,喊来秦越不必等他出席后续环节,便大步追上云冉,还他没等开口,就见她把热饮一饮而尽扔进附近的垃圾桶说:“这次我可没冲动。” “知道。”季舒砚失笑地吻了吻她,揽着她上了车。 车子驶离尘土飞扬的工地,一路往城内走去。 赵彦彬竟先他们一步到了,见到他们说:“清晞待会儿过来。” 包厢隔绝了外界的寒风与纷扰,暖融融的,一名素衣茶侍步履轻悄地走上来,微微屈膝行礼,不多言语,便垂首开始备茶。 炭炉里的乌榄炭烧得正旺,暗红的炭火敛住火苗,不见浓烟,壶中的水渐渐发出细弱的嗡鸣,茶侍取过茶则,从锡罐里取出适量干茶,倾入温好的紫砂壶中,动作从容利落。 云冉静静看着,她大概有两周没来茶楼了,瞧着这名茶侍竟有些面生,疑惑地问道:“之前常给咱们沏茶的知禾呢?” 茶室里显而易见地静了两秒,季舒砚帮她挂起大衣:“辞职了。” “怎么辞职了?”云冉托着腮惋惜了一声,“我还挺喜欢她的。” 没有人再回,云冉见坐在一边的赵彦彬神色不对,警惕地重新问道:“她怎么辞职了?” 赵彦彬遭不住询问,随便扯了句:“京城呆着压力大,回老家了吧。” 这时,茶台那位姑娘烫杯的手一抖,茶杯摔落在地,一声脆响。 她忽然哭起来,顶着压力望向云冉说道:“知禾她进医院了,是陈先生…” 赵彦彬噌的一下站起身,笑着捡起杯子碎片打哈哈说道:“小许,行了,去喊人把这收拾了。” 38. 憋屈 小许站在那犹犹豫豫,她在茶楼也有三年,心里清楚屋里的人不似陈景烁,于是抬起头瞥了眼云冉,委屈地说:“那天陈先生带了朋友来茶楼,我过去给他们沏茶,他的朋友对我动手动脚,是知禾替我解的围,后来知禾与陈先生不知道怎么在楼梯口起了争执,陈先生推了知禾,知禾就…” 小许没把话说下去,抹着眼泪继续哭起来。 云冉保护欲倏地升起来,她拿起纸巾递给小许,义愤填膺地替她们骂起陈景烁,顺带把赵彦彬与季舒砚也连坐了,指着面前的两个男人:“你们这群人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赵彦彬重新坐回去,看向季舒砚,摊手道:“这事儿不是我透的啊。” 季舒砚捏着眉心,语气里带满无奈:“打电话给景烁,让他先别来了。” 他后悔提议来茶楼了。 没成想,这话一落,还没等赵彦彬掏出手机,门开了,陈景烁领着许念念大摇大摆走进来,瞧见小许趴在云冉怀里哭,喊了一声:“这是干嘛呢?感动中国啊?” 赵彦彬眼疾手快地站起身搂住陈景烁往外走:“景烁,走,咱哥俩下楼点菜去。” 陈景烁眼皮一跳,没反应过来,“茶楼什么时候改规矩了?还要下楼点菜?”他挣开赵彦彬上前给许念念拉椅子,“要去你去,我不去,我们念念人生地不熟的,离不开我。” 许念念怯生生地勾着头,微微缩着肩拉着陈景烁:“要不我们走吧。” 她没有想到云冉也在,那晚之后,她对云冉的印象太深刻了,甚至是见到有点心虚的程度,她总觉得,能够透过云冉看到陈家那位正经太太的身影。 她明白,做这种纨绔公子哥外面的女人,是要遭受非议的,也清楚,云冉那晚劝她的话绝非故意刺激,说不定哪一天,她就被陈景烁踹了,可哪有一举两得的事情,她这些天跟着陈景烁体会到了天上人间的日子,她太舍不得这样的日子了。 陈景烁捏了捏她的肩膀,将她按着坐下:“还怕人啊?” 他正要跟着坐下,却感受到一道目光,抬头看去,云冉眼睛正铜铃般瞪着他,他朝着站在一旁的赵彦彬低声问道:“彬子,我今儿惹到她了?” 赵彦彬语塞地摆摆手,扭头不看他,小许的抽泣声环绕在耳边,陈景烁突然想什么,脸色难看起来,咬牙切齿的:“哟,小许,还学会搬救兵了啊?” 同为姓许,许念念不经意地打量起小许。 小许哭声一下子止住,默默咽下抽泣。 茶室骤然静下来,茶台上的炭炉文火未歇,茶汤突兀地沸着,细碎气泡不断从底部翻涌出来,咕嘟咕嘟地响,成了这片死寂里唯一的动静。 云冉太阳穴突突跳,她曾经也受过高层的骚扰,那种感觉太无力了,她不是什么圣母,可在看到和她有过同样境遇的人时,总是忍不住想要帮帮她,帮帮曾经的自己,她静静地对着小许说:“别怕,我带你找公安。” 陈景烁苦着一张脸,今儿是个好日子,他不想毁了这次饭局,只能哀求劝道:“哎哟,姑奶奶,您别跟着掺和了行吗?我也给人补偿了,她还想怎么样?” 陈景烁恶狠狠看向小许,低声警告:“你没完了啊?” “云小姐,是我没控制住情绪,您别放在心上。”小许被陈景烁吓得退到茶台边,说完便抖着手给众人煮茶。 云冉默然地立在茶台前,睫毛颤了又颤,她自然知道找公安对陈景烁来说是没用的,原本挺直的背逐渐塌下去,当事人都要放弃了,她又能怎么办呢?其实如果没有季舒砚,或许她在陈景烁眼里,跟小许没什么区别,都是些可以随意被打发的草芥。 好像她与他们,终归不是一类人。 后腰被温热的掌心抵住,季舒砚扶着她的手肘引她入座,赵彦彬出言打和:“这次是景烁错了,他也不是诚心的,赶明让景烁提个果篮再好好去给知禾道个歉。” 陈景烁也没想到云冉会是这个反应,他觑了眼季舒砚,接下话茬,“是是是,明天我就带着念念去看看知禾。” 话题被轻轻揭过,恰好外头侍者踏着轻步推门而入,青瓷餐盘被有序的摆上桌,传来饭香。 众人陆续举筷,场面勉强回暖。 云冉虚虚垂着头,始终没怎么动筷,季舒砚默不作声地夹了一筷菜放入她的碟中,却见这姑娘用筷子把他给她夹的菜全部拨到一边,一口不动。 小姑娘心里憋屈,不想理他,季舒砚自然是察觉到了,怅然地递给后面过来的林清晞一个眼神,林清晞接过重任,给云冉盛了盅鸡汤氽海鲜。 云冉这才接下来,拿起汤匙小口小口舀起来送到嘴边。 季舒砚时不时看向她,二十分钟过去,这一小盅汤,才下了小半。 他替她挽起耳边的发丝,声音放的很轻:“早上就没怎么吃,这会儿还吃这么少,胃受不住。” 云冉抵触地向后收了收身子,不想季舒砚触碰。 “我喂你。”季舒砚从云冉手里端过那盅汤。 云冉偏过头推开他的手:“不用。” 季舒砚皱起眉:“云冉。”他将汤匙举到她嘴边。 僵持片刻,云冉终究败下阵来,顺着季舒砚的动作将温热的汤水咽下。 一盅汤很快被她全部吞入腹中,季舒砚放下汤匙,开始为她布菜,时蔬,鲜菌,笋尖,不知不觉间,碟中重新积满了吃食,季舒砚旁若无人地一勺接着一勺喂过去,没有催促,也不曾停下。 许念念坐在桌对面,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再看看周围人,仿佛对季舒砚这些举动习以为常,她再怎么也猜不到,季舒砚能把他的太太惯到这种地步。 季舒砚重新为云冉盛了一盅汤,云冉摆摆手,为难道:“吃不下了。” 瞧着这姑娘吃的差不多了,季舒砚不再勉强,神态淡然自若地将那盅汤放在自己面前,从容饮起来。 饭后,几人移步到了一旁的茶案落座。 侍者轻手轻脚撤去餐盘换上成套的紫砂茶具,窗边纱帘半垂,掩去外界的喧嚣,一炉线香燃上,青烟细细升腾,悠悠弥散。 许念念和林清晞觉着无聊,去了不远处的内侧书案边执笔蘸墨,临起楷书, 自成一方安静的小天地。 季舒砚见云冉神色倦怠,陪着她倚坐在靠墙的罗汉榻休息。 赵彦彬看着雕花供案上摆着的古铜观音像,朝季舒砚感慨:“早先这尊老太太送你的观音像摆在这里,我们连高声说笑都不敢。”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云冉,“如今到是不拘束了,直接在茶室摆上宴席吃饭了。” 几个人散坐闲谈,话音压得平缓,夹杂着煮水的咕嘟清响,茶香混着沉香,云冉默默听着,渐渐染上困意,窝在季舒砚怀里昏昏欲睡。 季舒砚侧过头:“彬子,把我外套拿来。” 赵彦彬立刻会意,将衣架上挂着的大衣递给他。 季舒砚接过,用大衣裹起怀里的人,为她驱走寒意,继续话题:“老太太留下这观音像,本就是求的平安和美,眼下这样,也算不负所托。” 赵彦彬被秀了一脸恩爱,撇着嘴不再理他,跟陈景烁聊起来:“景烁,你妈前两天电话都打到我这来了,给我交代任务,说下月老宅办宴,务必把你抓回去。” 陈景烁嗤了一声:“我不回去。” 赵彦彬又看了眼打盹的云冉,悄声道:“你这次过分了啊,听你妈说你都两三个月没回家了。” 陈景烁眼底闪过不耐,抿了口茶:“八成是沈静宜那女人找我妈闹了。” 赵彦彬说:“你也别太倔,小心你老子一气之下又把你卡给停了,对了,你还记得小时候院里老跟在我们后面那个胖墩儿吗?” “记得啊,不是全家迁到胶东了。”陈景烁说。 赵彦彬恶劣地笑了:“人家比你厉害多了,外面养了四五个,不妨碍夜夜回家,老丈人都夸一句顾家,你学学。” “你说是吧,舒砚。”赵彦彬咧着嘴转过头去看季舒砚,没成想与他怀里正睁着大大眼睛的云冉对上目光,正拿着盖碗的手腕陡然颤了下,里边的茶撒落在手边。 赵彦彬尴尬地搁下盖碗,咳了一声。 云冉从季舒砚怀里面无表情地坐起来,一瞬间,三个男人都安静了,她站起身拍拍褶皱的衣裳,头也不回地往书案那边走去。 季舒砚幸灾乐祸地低笑一声:“彬子,你完了。” 赵彦彬骂道:“哥们今儿要命丧于此了,你能不能管管你女人?” 季舒砚往后一靠等着看戏,乐了一声:“彬子,你太高估我了,我哪有那么大面儿啊。” 下一秒,书案边传来林清晞的尖叫:“赵彦彬!你给我过来!” 季舒砚与陈景烁露出默哀的表情。 赵彦彬赴死般站起身:“欸,来了。” 他走过去,迎接着云冉与林清晞的左右抨击,一句不敢吭。 过了会儿,林清晞就抱起臂坐在一旁不吭声了,姑娘们一个比一个难哄,赵彦彬额间布着汗赔笑,顺道把“胖墩”给贬了一顿:“那畜生我们打小儿就烦,早不联系了,谁学他那套啊。” 他抱起林清晞:“要学也是舒砚和景烁学,我哪儿敢啊?” “赵彬子,你别拉我俩下水啊。”季舒砚拿起塌间的抱枕砸过去。 39. 撞见 地上落着窗子筛下来的斑驳光影,三个本该沉稳端肃的男人正彼此插科打诨,打趣调侃间眉眼飞扬,露出几分年少时相处的模样,逗得姑娘们连连发笑。 日光慵懒,老友常在,恍惚之中竟是难得的岁月静好,称得上一句幸福也不为过。 云冉站在一边正笑得开怀,蓦地与许念念对上目光,她的小脸因笑意染上绯色,在云冉看过来时,连忙无措地低下头。 云冉有些错愕,也收起了笑容,人是个很奇怪的生物,一时的气氛下,她竟然想,干脆就像季舒砚说的那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挺好的。 不过很快,她心底这荒唐的想法就被打破。 茶室的门“砰”一声被小许撞开,她眼底里带着惊惧,尖声哭喊:“云小姐!求你救救知禾!” 门外还站着想要阻止她的同事们。 一切虚幻的幸福泡影被驱散,茶室陡然静下来。 小许声音里带着呜咽:“医院来电说知禾迟发性脾破裂,有生命危险,急需大量输血,可是市中心的血库告急了。” 陈景烁本就对小许把知禾的事说出来抱有意见,如今被扰了兴致,毫不留情嗤道:“怎么?你以为云冉是神仙啊,她一挥手就能让刘知禾好起来了?” “还是你想让云冉给刘知禾输血?” 季舒砚听了陈景烁的话眉峰拧了下。 小许不堪地摇头,泪珠子跟着往下掉,不是的,她只是觉得,云小姐心善,也许会有办法能够帮帮知禾。 “要你们干什么吃啊?把她拉走。”陈景烁森然地朝小许身后的一群人说道。 同事们于心不忍,却又无能为力,她们拉着小许劝道:“走吧,先去医院吧。” 知禾与小许都是南方来的姑娘,无依无靠,在京城合租房里认识的,两个人相互扶持五年,小许学历不高家境也不好,当初能来茶楼有这个香饽饽的工作,就是知禾牵的线,知禾对她,可以说是胜似血亲,更何况,知禾病危,是为了她。 她想起知禾躺在医院的模样,身子有些脱力,却仿佛什么都不怕了,扒着门框死死瞪向陈景烁:“如果知禾真的有危险,你就是肇事元凶,我不会放过你的!” 陈景烁被小许的眼神看得一激灵,低声骂街。 事态紧急,云冉已无心与陈景烁这位疯子吵架,眼底满是焦急,拿着外套就找季舒砚要车钥匙:“我要去看看知禾。” 季舒砚跟着站起身,目光沉沉地看向小许,他不喜欢有人借用云冉的善心寻求帮助。 可当他对上云冉这姑娘异常坚定的目光时,还是妥协,哑着声音道:“好,把衣服穿上。” 林清晞从赵彦彬怀里坐起来,跟着穿外套,朝着许念念说:“念念,人命关天,一起去看看吧。” 许念念刚缓过神,她点点头,拉着陈景烁劝起来,陈景烁不情不愿地站起来,终归是没再说什么。 一行人火急火燎地开着车赶去医院,云冉为了安抚小许,特意坐在了后排,赵彦彬与陈景烁的车跟在他们这辆车后面。 小许伏在云冉肩头一抽一噎,季舒砚扫过内后视镜,从前面拿出一包纸巾单手递给云冉,不忘交代:“云冉,把安全带扣上。” 云冉接过纸巾给小许擦眼泪,听完这话帮小许扣起安全带。 季舒砚在内后视镜把云冉这些举动看的清清楚楚,皱着眉微微叹口气,他的姑娘,太善良了。 云冉只顾着安抚小许,丝毫没注意周围的环境,直到车子停下,她才发觉,知禾所在的这家医院,是上次碰到沈静宜产检的那家医院。 这家医院在杂志社附近,只是普通的区级医院,设施平平。 季舒砚找了停车位将车子停稳,下车为她们俩拉开车门,几人跟着小许去了抢救室,红灯刺目。 主治医生快步走出来:“本市中心血站的库存不足,按照流程需走应急调剂,审批时间加上运转,至少四十分钟,病人的血压持续往下掉,不保证能撑多久。” 小许瘫坐在地上哭起来。 季舒砚默了默,去到走廊僻静处打起电话,两分钟后折返回来,按下云冉不安的肩头:“没事。” 不过片刻,一名护士跑过来欣喜地喊道:“刚刚收到血站消息,临市调血流程已经审批完成,现已装车出发,沿途交管同步保障优先通行,预计二十分钟内抵达。” 云冉松下一口气,没过多久,冷链送血车抵达医院,血液迅速送入手术室。 漫长的等待过后,抢救室的红灯终于熄灭,主治医生疲惫地推门出来:“血及时用上了,手术还算顺利,不过病人还未完全脱离危险期,接下来要转入ICU继续观察,后续还要看恢复期。” 小许连声道谢,跟着浩浩荡荡的医生护士转运病床和办理相关手续。 几个人见没什么事了就往电梯走去,陈景烁冷哼一声,风轻云淡道:“刘知禾面儿真够大。” 云冉本就在忍耐的情绪唰的一下子上来,笑着讽刺:“是,我真该替知禾谢谢您,陈少爷多金贵啊,今儿还能屈尊降贵过来。” 两人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陈景烁声音提高几分:“云冉,我就感慨两句,你至于这样挤兑我吗?” 赵彦彬在旁边拦着:“诶,行了。” 电梯停至一楼,云冉先一步迈出去:“哪不至于了?要是知禾今天没救过来,您可就背条人命了。” “云冉!你少给我安罪名,那天刘知禾没完没了的,她是活该!”陈景烁在后头气得跳脚。 一名路过的值班护士探头提醒:“不要大声喧哗!” 云冉不再理会陈景烁,继续往前走,没成想这条长长的走廊不远处,正站着呆愣的沈静宜。 她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可身子单薄瘦弱,宽松的针织衫一遮,不细看几乎不太能察觉。 云冉脑中瞬间闪过几分懊恼,她不该与陈景烁吵架的,也许陈景烁不大叫,沈静宜不会转过身回看到他们, 也不会看到正抱着陈景烁胳膊让他消气的许念念。 几人见云冉停下,顺着她的目光朝前望,沈静宜的身影上带着一层浅浅的光晕,面部沉在阴影下,辨不清神情。 沈静宜在他们面前站定,笑容勉强地喊人。 他们的方向朝前看是逆着光的,陈景烁站的远,一下子没认出来,眯着眼睛问道:“这谁啊?” 沈静宜面色发白,提着包的手紧了紧,迫使自己从容:“景烁,是我。” 陈景烁面色冷了几分,连带着声音都有着强烈的冷漠:“你来这干什么?” 云冉挣开了季舒砚拦着自己的手,侧身往旁边一立,冲许念念介绍道:“许念念,这位是沈静宜,也是陈太太。” 陈景烁眸光一暗,在许念念要松开他的胳膊时,攥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你少管闲事儿。” 没有指名道姓,一时竟分不清在说谁。 沈静宜直白地看向许念念,面无表情道:“许小姐,破坏别人的家庭,你学校的同学知道吗?” “你查她了?”陈景烁反应激烈地呵斥道,面部扭曲起来,“沈静宜,你胆子挺大啊!” 许念念脸颊涨红,她窘迫地松开了陈景烁的手,声音里带着委屈:“沈小姐,对不起。” 沈静宜觉得自己的心口处像是被刀一寸一寸刮着,丈夫在这么多人面前护着别的女人,多么可笑。 她望着许念念无辜的双眼,气血涌上脑门,脱口而出:“不要脸的事都做了,还道歉干什么。” “沈静宜!”陈景烁暴怒着扬起胳膊就冲上前要打她。 云冉忙挡在沈静宜面前,季舒砚与赵彦彬拦着陈景烁,远处的值班护士又探头提醒:“不要喧闹!” 这时,林清晞突然喊了句:“念念!” 许念念正嚎啕大哭地奔跑在走廊,须臾间消失了踪影。 见自己的宝贝哭着跑走,陈景烁疯了似的挣开束缚,啪的一声,巴掌落在了沈静宜半边的肩膀。 云冉推开陈景烁的胳膊尖声骂道:“陈景烁,你疯了!” 陈景烁死死盯着云冉,宛如恶鬼一般。 季舒砚见状将云冉拉到身后。 陈景烁的理智回笼,往后退了两步,凄凄惨惨地笑出声,眼神一个个扫过面前再熟悉不过的人,最后恶狠狠地将目光转移到不再像往常一般温顺的沈静宜脸上,随即不管不顾地追了出去。 待走廊再不见他的身影,沈静宜才虚虚弱弱地往墙上一靠,双腿打颤。 良久,她才出声道:“你们走吧。” “你怎么回去?”云冉担心地问。 沈静宜说:“司机在外面等我。” 季舒砚上前制止云冉欲要开口的动作,给赵彦彬递了个眼神:“好,那我们先走了。” 赵彦彬会意,拉起林清晞:“走吧。” 云冉有些不满地皱起眉。 季舒砚强硬地按着云冉的肩头迫使她转身,低声说道:“让她静静。” 云冉闻言停止了反抗,乖乖被季舒砚搂着走出医院。 这么一折腾,已经傍晚六点钟,天已经渐渐暗沉,两人坐在车上,季舒砚问道:“饿不饿?” 云冉摇了摇头,靠在窗边不想说话。 季舒砚也没急着开车,把她拉进怀里,一下一下轻柔地拍着她的背以示安慰。 半晌,云冉从他怀里探出头,才反应过来今天知禾手术的事情:“季舒砚,谢谢你。” 季舒砚捧起她的脸,惩罚性地亲了亲,语气温沉:“现在想起你老公了?” 40. 阶级 他们俩是真的不像寻常夫妻,很少用老公老婆称呼对方,更不用说是像季舒砚这样自称,云冉甚至掰掰手指头都能数把这种情况数的过来,她脸欻地红了,从他怀中退出去,装作不在意:“我一直在想着你。” 季舒砚朗声笑了,没有点破她的害羞。 这时,赵彦彬的电话打进来:“舒砚,晚上应酬还去不去了?” 季舒砚开发的这个楼盘是大型重点项目,晚上免不了有商务应酬,一些政府来宾,合作企业代表等等在一起举杯畅谈,虚以委蛇。 几个人今天可没闲着,上午参加奠基仪式,下午又来了医院,说不疲惫是假的,可上午的午宴他们就提前走了,如果晚上再不去,那些久经宦海的老江湖们免不了会拿这事做文章。 季舒砚沉闷几秒:“去。” “她们俩怎么办?现在送回去也来不及了。”赵彦彬在那头问。 利益周旋的人情场,看着外表光鲜,汇聚了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可内里也藏着些不少上不了台面的风气,各样心思交织在一起,彼此心照不宣,姑娘们不太适合出席这种场合。 眼下也是季舒砚仕途再上台阶的关键日子,不能再出一点岔子,他看了看腕表说:“我让秦越在隔壁订个包厢。” 云冉不知道他们说的什么,只是看着季舒砚挂断一通电话后又给秦越拨过去,听着他细细的交代声,不知不觉有些困倦,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打盹,脸蛋被空调暖风吹的发红。 季等舒砚交代完,副驾的人已经歪着脑袋睡得恬静,他哑然笑起来,早上本来就起得早,中午也没睡成,这姑娘是真累着了。 他把车子开出停车场,看到了路边停着赵彦彬的黑色大车,他闪了闪大灯示意,跟在赵彦彬的车后,将车子开得平缓。 这座古老的城市已经彻底沉入了夜色,天空挂着一层灰蒙蒙的雾霾,远处高楼的轮廓变得模糊,即使车内开着除雾,两侧车窗还是慢慢浮起一层白白的水汽,街灯亮起,朦朦胧胧,路上的行人拉紧了衣服的拉链,暗骂天气的阴冷。 不久后,车子稳稳当当停在了万豪,礼宾迎来,季舒砚叫人拿了条毯子,云冉正屈着膝盖靠在窗边美梦萦绕。 季舒砚下了车,绕到副驾开门,拿着毯子把云冉裹着抱在怀里。云冉不可避免的被这动静弄醒,酒店门口的灯光刺的她目光虚虚,声音里带着迷茫:“这是哪儿?” 礼宾在旁边挡着风恭恭敬敬地答了一句,季舒砚把她抱的紧了点,轻声问:“还困吗?” 云冉懒懒地点了点头,重新靠在他的肩头,也没想着下来。 秦越在大厅候着,旁边站着早早到来的赵彦彬与林清晞,赵彦彬低声调侃了句:“我说怎么过了俩红绿灯就见不着你车影了。” “咱来的早,人还没到齐,先陪她们坐会儿。” 季舒砚颔首,秦越领着他们去了楼上中餐厅的包厢,原本可以容纳十几人的空间,只有他们几个人,格外空旷冷清。 季舒砚抱着云冉坐在皮质沙发上,赵彦彬搂着林清晞站在落地窗边闲谈,这家酒店在西城,透过楼宇缝隙还能看到老城的肌理,胡同成片,灯火星星点点,一大片灰青瓦舍的四合院层层铺开。 没过一会儿,菜上齐了,季舒砚推了推怀里人的肩膀:“云冉,吃饭了。” 云冉不满地皱皱眉头,其实刚刚在电梯上她就没了睡意,可窝在他怀里很舒服,她不肯起身,也不说话,像只树袋熊一样抱着他的腰。 姑娘难得这么黏他,季舒砚无奈,也没再强求,抱着她跟赵彦彬闲聊。 外面本清净的走廊逐渐传来人声交谈,秦越正在隔壁包厢代他们提前接客。 瞧着时间差不多,季舒砚把云冉放在沙发上,与赵彦彬出去应酬。 本就诺大的包厢,只余下云冉与林清晞,更显冷清。林清晞看起来兴致不高,云冉起身陪她坐上餐桌,两个人静静用着餐。 林清晞捣鼓着盘里的菜:“也不知道念念现在怎么样了,她下午受了那么大刺激。” 林清晞与许念念都是学生,自然是更感同身受一些,她们的处境,也只是相差在陈景烁有家室,赵彦彬没有。 云冉无声笑笑,没回。 吃过饭,林清晞提议出去走走,云冉应下来,走廊里铺着厚重的暗红色地毯,拉开门,还能听到隔壁包厢里断断续续的说笑劝酒声,这里客人不多,她们乘电梯来到了一楼大堂。 大堂三三两两坐着客人,空气里漫着淡淡的香氛气味,外头的夜风随着旋转门涌进来一些,吹在脚边。 她们出了酒店往街边的人行道上走去,身上的温度很快被冷风蚕食殆尽,路灯的光在雾气下显得模糊,空气里有股沉郁的湿冷,连带着心都跟着发闷。 林清晞边走边笑着说:“我刚刚为许念念说话,你别生气,你可能不理解,我们这种人,注定是和你们不长久的。” 云冉思考了会儿,矛盾地说:“我能理解。”可她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她这句话。 林清晞顿了顿,只当她是玩笑话,她亦步亦趋地和云冉走着:“赵彦彬的妈妈找过我,她让我不要再缠着赵彦彬。” 云冉瞪大了双眼。 林清晞继续半真半假的风轻云淡道:“等我毕了业,就远走高飞离开京城,让赵彦彬哭去吧。” 她站住,拉起云冉的胳膊玩笑道:“我当你是朋友才说的,你不要告诉他啊。” 云冉有点想哭,有情人终成眷属这句话在她的认知里,本来是很有分量的。 她能够同情林清晞与许念念,也能同情守空房的沈静宜,可好像无论如何,都圆满不了。 一瞬间,她有些怕圆满这两个字。 雾越下越大,笼罩在她们头顶,云冉的心也跟着飘渺,她打了个激灵,好像她也只是幸运了一点而已,说不定这一切只是梦一场。 可她沉入这场梦境不愿醒来了,她甘愿堕落于此。 她们沿着街边缓缓地走,不多时,就被酒店的工作人员找上来,工作人员态度恳切地说:“云小姐,林小姐,夜里风大,雾气又重,季先生担心两位在外着凉,建议两位回酒店休息,室内会舒适一些。” 云冉挥了挥冻得发红的手:“没事,我们两个散步聊会儿天,让他不用担心。” 工作人员像是提前料到,把简约的布质礼袋递上来:“季先生吩咐的,夜里风大,二位或许用得上。” 袋子里只叠放着两条柔软的羊绒披肩,以及两个带着绒布套的随行玻璃水杯,里面灌满了热水。 云冉将东西分给林清晞,待工作人员走后,才抱着水杯暖手,脸上散不尽的甜蜜:“还挺有心。” 林清晞垂了垂眼睫:“是呀。” 走到街道尽头,她们才重新转身往酒店回,走到酒店前庭快到大堂门口时,远远从门口出来了一行人。 一众身着深色正装外套的男人互相寒暄道别,季舒砚与赵彦彬站在人群中央,一边与身边的长辈交谈一边抬手送客,客套的笑语散在雾夜里,其中一中年男人,云冉第一次见,却觉得有些面熟。 她们离得太近,想要避开已经不太可能,人散的差不多 ,季舒砚先看到了她们,抬步走向前握了握云冉的手,他身上沾了些酒气:“外头风大,怎么非要出来散步?” 还没等云冉回答,那位瞧着面熟的中年男人走上前来:“舒砚,这就是云家那位啊?” 季舒砚将云冉往身后拉了拉:“是,夏叔叔。” 云冉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中年男人的面庞与记忆里夏琳妮的脸渐渐重合,想来这是夏琳妮的父亲。 夏父没再说什么,脸上挂着虚假的笑:“行,我先走了,什么时候有时间,咱们两家一起聚聚。” 季舒砚应了一声,示意赵彦彬朝前送送夏父。 等把人送走,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几个人干脆就没回,上了酒店的总统套房休息。 刚进套房,季舒砚就显出疲态,整个人伏在云冉身上,脸埋在她的肩头,有点撒娇的意味。 云冉伸手抚摸他后脑勺的短发,静静让他抱着,季舒砚很少应酬,每次他应酬完,都会变得格外黏人。 过了会儿,季舒砚用下巴磕她的肩头:“和林清晞跑哪儿玩去了?在外面一呆就是一两个小时,吹着没有?” “看景去了。”云冉扬起笑脸。 这借口太拙劣,偏偏云冉撒谎撒得理直气壮,季舒砚跟着笑了,他直起身,捏了捏云冉脸颊的软肉:“哟,还有自己的小秘密了啊。” 云冉拍开他的手:“我们女生的体己话,干嘛要说给你听!” 两个人在沙发上闹了会儿,一起去了卫浴洗漱,缠缠绵绵下来,已经凌晨,云冉被季舒砚抱回床上,往常这个时候,她都要累的睡着了,唯独今晚很精神,许是今天在车上睡了会,她睁着圆圆的杏眼窝在季舒砚怀里,非要吵着让他陪他看电视。 卧室里只留了几盏壁灯,他们调了部95版的《傲慢与偏见》电视剧,屏幕里放到柯林斯求婚那一段:“尽管你有许多吸引人的地方,不幸你的财产太少,这就把你的可爱,把你许多优美的条件都抵消了…” 云冉气得砸了个抱枕在地上,她愤愤不平道:“太自以为是了,他凭什么这样随便定义一个人的价值!” 季舒砚见状用手顺着她的后背让她消气,云冉忽地想起晚上林清晞说的那些话,一根细针刺进心口,她拉着季舒砚的手,不太自信地问:“季舒砚,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不是云家的女儿,你还会爱我吗?那样我们还会遇见吗?” 她感受到季舒砚明显的怔愣,他好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又好像早就想过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不保证。” 云冉浑身的血液凝固了。 他继续娓娓道:“人与人的相遇很看缘分,况且阶级本就会做出筛选,如果身份不同,或许我们很难遇见。” 他看向她,眼里带着认真:“不过我爱你,爱的是你这个人,你的想法,你的性格,你每一刻细微的表情,你的所有。这些与身份无关,也不能被任何替代抵消。” “可能我说的这些话很虚浮,但云家这层身份,也只是因为让你我相遇才有些作用,如果不是你,那这层身份对我来说形同虚设。” 他回答的太有针对性了,以至于让云冉有些怀疑是不是哪一天她说梦话说漏了嘴。 惊讶间,她差点就脱口而出问季舒砚是不是知道些什么,眼角有泪水划过,云冉轻轻张了张嘴,回说:“我也是。” 认真又严肃的氛围被打破,季舒砚气的乐了一声:“就不知道说点好听的,你回礼呢?”他重新把云冉搂回怀里,擦了擦她的眼泪,也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将电视按灭,“行了,好姑娘,睡吧。” 41. 日常 夜晚黑暗,屋里空旷,云冉躺在季舒砚怀里,始终没睡着。 身旁的男人许是喝了酒,入睡的很快,他的呼吸绵长有规律,头发软趴趴的耷在他的额前,一时间看起来有些乖巧,他对她,好像从不设防。 云冉悄悄伸出手去描摹他额前的碎发,眼睫,眉骨,鼻梁,嘴巴,他说的那些话仍激荡在她的脑海,无数次,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她不知道是怎样在脑内的喧嚣中睡去,再醒来时,身旁已经空无一人。 心里腾地揪紧了一下,她赶忙下床,跑出卧室,季舒砚刚从卫浴走出来,他身上穿着浴袍,领口微微敞开,下巴上还挂着一些白白的泡沫,另一手正拿着酒店里备的剃须刀。 云冉静下来,随即噗嗤一声:“我以为哪来的圣诞老爷爷。” 季舒砚被气笑,这姑娘是嫌他老吗?他抬步上前想要抱她。 云冉见他过来,捂着脸尖叫一声,跑回卧室,刚到床边,后腰就被季舒砚的胳膊圈住,她红着脸大喊季舒砚是鬼,重心不稳地向前扑,两个人齐齐倒在柔软的床上。 她脸上泛起一阵痒意,季舒砚用鼻尖蹭她,惩罚性地将下巴的泡沫蹭到她的脸上,很幼稚地说:“圣诞老奶奶。” 云冉:“…” 她才不愿意当什么圣诞老奶奶呢!她推了推季舒砚,让他快去洗漱。 这时,门外传来声响,季舒砚坐起来正要去开门,被云冉拉回来,她绷着一张小脸将他原本没穿好半敞着的浴袍重新系好,之后才拍拍他的胸膛:“去吧。” 姑娘占有欲还挺强。季舒砚勾勾唇角,出去拉开了门。 是酒店管家送来的衣服和早餐。 东西被搁在客厅,他转回卫浴,见云冉正在洗漱,她身上只穿着件他的衬衫,刚好盖住她的大腿。 季舒砚上前从后面抱住她,意味不明地夸了一句好看。 云冉不经逗,红了耳根,她想把季舒砚赶到客卫,还扬言不要和他这种不正经的人一起洗漱。 不料她推了半天,面前的人却纹丝不动,季舒砚赖着不走,她也没有办法,等她磨磨蹭蹭洗漱好了,见隔壁的季舒砚下巴上还挂着剃须泡沫,他扬扬下巴:“帮我刮。” 他今天好像格外不一样。 云冉拿起剃须刀,一点一点给他刮起来,轻柔缓慢,好久好久,她才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给他喷完须后水,两个人慢悠悠坐在餐桌吃饭。 这个早晨,是甜蜜的,放肆的,令人眷恋的。 不一会儿,铃声响起,赵彦彬打了电话过来,问他们今天什么安排。 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商量着去哪玩,突然两位姑娘冒出念头说想去看海。 可这是京城,哪有海啊。 季舒砚逗她们去看看后海得了,当然,这话说完,他就挨了云冉一拳。 赵彦彬想了想,说冀东的渤海沿岸近两年刚建成一处滨海文艺社区,开车过去也就三四个小时。 两位姑娘惊喜地叫起来,一行人就这么敲定了要去看冬天的海。 临出发前,季舒砚在酒店把云冉捂的严严实实,围巾,手套,甚至还有毛绒耳套。 刚戴上,就被云冉拿下来,嫌弃地摔在沙发上,她气呼呼地怪他小题大做:“季舒砚!还没有下雪呢!天气没那么冷!我的发型都要被你弄乱了!” 季舒砚好脾气的重新捡回来:“海边冷。” 云冉捂着耳朵不听,拉开门出去找林清晞他们汇合,过了会儿,季舒砚跟上来,他手里还提着一个袋子,云冉非常肯定那是季舒砚给她装的保暖物品。 四个人,两辆车,一前一后,上了京哈高速。 他们出发的时候就已经是近十点,开了两个小时,路程也才过半,几人商量着去服务区休息。 因着周天,服务区里还停留了许多赶路的人,他们找了一家没那么多人的餐厅坐下,两个男人去点餐取餐,等再回来,姑娘们忽然扬起正凑在一起说话的小脑瓜,说待会儿她们两个要开一辆车。 季舒砚果断拒绝:“不行。” 路上车多,速度也快,偶尔还会遇上那么两三辆载着货品的大货车,两个姑娘放在一个车里,他们真不放心。 云冉见赵彦彬没说话,以为还有些胜算,她胸有成足地昂起头对季舒砚说:“少数服从多数,你说了不算。” 赵彦彬这时放下手机,咳了一声:“我可没同意啊。” 云冉原本高昂的脑袋瞬间垂下来,冲林清晞小声嘀咕:“他们好小气。” 季舒砚叩了叩桌子:“行了,吃饭。” 他把一碗馄饨推到云冉面前,旁边还搁着一杯云冉交代他买的热奶茶。 等他们出服务区,已经将近下午一点,本该艳阳高照的时间,如今天空却越来越暗沉。 果不其然,过了半个小时,天空开始飘起星星点点的小雨滴。 路面也逐渐湿润,变的难行,偶尔还会堵上一会儿,云冉感叹,还好听了季舒砚的话没有和林清晞一起开车,不然不仅要打起十二分精神盯着路况,还要忍受堵车的痛苦。 车子稳步向前,配着雨刮的声音,云冉抱着奶茶开始昏昏欲睡。 等被季舒砚叫醒时,他们已经进了社区,雨也消失不见,云冉高兴地坐起来,急吼吼的等待下车。 车子被稳稳停在酒店门口,这里游客寥寥,只有工作人员在一旁等着接待他们。 车内外温差大,云冉刚下车,午后的海风立刻卷着寒意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 本来被她摘在后座的围巾,此时已经躺在季舒砚手里,很快,围巾被套在脖子上,云冉这才慢慢缓过来。 接待的工作人员把行李搬去酒店,留下两位本地向导,她们当然知道这几位的身份,恭恭敬敬地寒暄过后,便领着几人沿着社区的滨海步道朝前走去。 向导边走边讲:“这里是社区的商业街,咖啡馆,小餐馆都集中在这一片,再往前走,就能下到沙滩…” 云冉躲在季舒砚 身侧,迎面而来的风被他挡去大半。 转过一道矮石墙,辽阔的海面骤然在眼前铺开,远处静静伫立着白色礼堂,天光淡淡打在沙滩上,形成一片金黄,海浪乐此不疲地一遍遍上岸,又缓缓退下去,几只海鸥盘旋在岸边,叫声与潮水起落的声音混在一起。 向导指了指海边的方向:“这个时辰阳光正好,沿着岸边走走很舒服。” 云冉与林清晞兴奋地奔上沙滩,脚边随着她们的动作扬起阵阵沙粒。 浪打过来,姑娘们这时也不怕冷了,伸出手欢天喜地的在湿漉漉的沙滩上写字。 被浪打过的沙滩,很凉的,赵彦彬皱了眉头:“这俩姑娘也不怕冷。” 季舒砚露出点痞气:“姑娘们难得高兴,让她们玩吧,彬子,要不咱哥俩也去写一个?” 赵彦彬一口回绝他:“你一大老爷们,上一边儿去。” 不过姑娘们怎么可能让他们逃脱呢,下一秒,他们就被喊上去一起写名字。 云冉与季舒砚写完名字,她还意犹未尽地在他们俩的名字上画了个大大的爱心。 季舒砚拿出手机,将云冉小小的身影框进屏幕里,连带着他们被画爱心的名字,咔嚓一声,记录下来。 云冉听到声响,站起来朝他手机屏幕上探:“季舒砚,你是不是拍我丑照了!” 季舒砚收了手机:“没有。” “怎么可能!我都听到声音了!”云冉叉起腰。 “我拍的海。”季舒砚说。 云冉一个巴掌打上去:“好啊,我在这呢,你竟然拍海不拍我。” 海风吹起,云冉的大衣下摆被风吹的扬起,发梢也被吹的混乱,她裤脚上还沾了点沙粒,日光落在她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季舒砚看着云冉清亮的眼神,一瞬间,他想感谢上天让他遇见这么一个可爱灵动的姑娘。 情到浓时,他不自觉的想要吻她,想着,他也这样做了。 云冉怔住,她乖乖站在那里,任由季舒砚碰上她的唇瓣,这个吻,很克制,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浅尝辄止。 向导默契地扭过头,林清晞在远处掏出手机,将这幕拍了下来。 后来他们吃过饭回到酒店,云冉收到了林清晞发来的这张照片,捧着手机左看右看,一直在说这太难忘了,这太难忘了。 那天晚上,季舒砚也罕见地发了一条朋友圈,贴了两张图,一张他拍的云冉,一张林清晞抓拍的他们,他配文:海边,和她。 赵彦彬在底下评论他的配文太老土俗气,云冉看到了,在床上笑到打滚儿,她眼角都笑出了泪花,季舒砚被笑的有点不自信,他捞起云冉抱在怀里,较真地问:“真有这么老土?” 云冉连连摇头,却依旧倒在他怀里咯咯的笑声不止,等好不容易笑够了,她才直起身子说不土,对于他这种从不追网络热点的人来说,已经够新颖了。 说完,她又真诚地补了一句:“季舒砚,我超级喜欢。”喜欢这条朋友圈,也喜欢此刻的他。 42. 悲伤 第二天,云冉醒来时,听到了客厅里有悉悉簌簌的交谈声,她看了看手机,已经九点半了。 像是有心灵感应似的,季舒砚推门走了进来,他把她捞起来揉腰:“不再睡会儿?” 云冉羞愤地瞪他一眼,昨晚季舒砚把她折腾到凌晨,腰腿酸痛的,结果他倒好,容光焕发,跟吸饱了精气的妖怪似的。 她享受了好一会儿季舒砚的按摩服务,才起床,季舒砚给她穿上衣服,揉揉她头发道:“去洗漱吧,今儿带你们出海玩。” “真的?”云冉眼睛发亮,整个人都跟着精神了。 季舒砚乐了一声:“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云冉笑嘻嘻地跑去卫浴洗漱,等她洗漱完要去客厅,被季舒砚拉回来,围巾被套在了脖子上,云冉撇撇嘴,“还没出门呢,酒店又不冷。” 季舒砚没说话,等给她系好围巾才放她出去。 两人出了客厅,外面不止坐着赵彦彬与林清晞,还有位她不认识的陌生男人。 赵彦彬面朝着他们,第一个看到云冉出来,喊道:“云冉,你可算醒了,就等你了。” 云冉不好意思地笑笑,陌生男人站起身,冲季舒砚开口:“砚哥,这就是嫂子啊?” 季舒砚点点头,对着云冉介绍:“陆伯勋,也是京城人,现在在冀东文旅局。” 云冉冲陆伯勋打招呼:“你好,陆先生。” “嫂子,叫我伯勋就行。”陆伯勋挠了挠头,“今天风不大,我安排了游艇,咱们待会儿转转。” 等云冉吃过早饭,一行人出了酒店。 安排的工作人员早早就在酒店门口候着,见人下来嘘寒问暖邀请他们上车,车子一路驶向码头。 码头的温度要比酒店那边低上许多,风裹着海雾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湿冷。 游艇正安静的停在泊位,船长在舷梯旁等待,舷梯有些窄,风一吹,人走上去还稍稍有点晃动,季舒砚扶着云冉上了船,带她进了船舱。 船舱内暖气充足,瞬间把外头的寒意隔绝,许是穿得厚,云冉没来由觉得热,她将围巾摘了叠放在一边,赵彦彬忽地欠嗖嗖的说了一句:“啧,你俩昨晚挺激烈啊。” 话刚落,围巾又重新回到了云冉的脖子上,季舒砚隔着桌子踹了一脚赵彦彬:“你往哪儿看呢?” 云冉这才反应过来,应该是季舒砚昨晚在她脖子上留下的痕迹,她脸腾地红了,拉着林清晞去往甲板上看海。 几个人一直飘到下午四点才回来,他们找了附近一家备受好评的餐馆吃海鲜。 这家餐馆不算大,连间包厢都没有,他们坐在外面的散客区,两位姑娘正拿着菜单点餐,周边陆续来了些客人,他们的位置正对着这家餐馆门口,正闲聊着突然瞧见门口进来了两个吹着口哨的青年,一身行头并不便宜,像是哪里来的阔少。 两个青年没有选座,直接去了收银台点菜,收银小妹拿着笔的手都在抖,其中一个穿着皮质外套的青年手扶在台子上笑:“见到我就怕成这样?” 收银小妹惊恐地摇头,拿着菜单跑到了后厨。 两个青年在后面发出了不堪的笑声。 云冉拧了下眉头,正要发作,被季舒砚硬生生掰回脑袋:“等着吃饭。” 后来菜上齐了,云冉也没吃上几口,整个人就跟罩了层玻璃似的,季舒砚对她说的话,她一字不回。 终于,回了酒店,季舒砚再也忍不住,没好气地看着坐在床上一声不吭的云冉:“就因为拦着你英雄救美,要和我置气?” 云冉闷闷地回:“我可没有,谨记您交代的使命。” 季舒砚勾了勾唇:“记得就好,这是一大进步…” 话没说完,枕头就被扔在了他的脸上,云冉跳起来破口大骂:“季舒砚!你听不懂好赖话是不是!” 说罢,云冉下了床去揪季舒砚的耳朵,嘴里一直骂着他冷血无情,季舒砚喊着:“云小姐要谋杀亲夫啦。” “知道就好,本姑娘今日就好好教训你。”云冉站在椅子上,又爬到季舒砚背上,勒着他的脖子。 这时,一阵手机铃声响起,两个人停了闹腾,季舒砚接起电话,那头传来孟曼兰的声音,还夹杂着冰冷的机械声:“舒砚,听秦越说你不在京城?快回来吧…你爷爷…事发突然…他快不行了。” 季舒砚顿时敛了神色,云冉趴在季舒砚背上,把电话里的声听了个清清楚楚。 深夜的高速像是望不到尽头,两侧的护栏往后飞速倒退,窗外仿佛没有灯火,只有偶尔对向车道一闪而过的灯光以及转瞬就被吞没在黑暗的路灯。 周遭寂静得过分,引擎低沉又极速地嗡鸣着,仪表盘的冷光映在季舒砚的脸上,他下颌绷得很紧,整个人沉默得厉害。 云冉心里悬起沉甸甸的不安,她时不时侧过头看他,想说点什么安慰他,可又不敢多说话,关于离别,无论说什么话好像都于事无补。 一路疾驰,凌晨三点钟,他们下了高速,主干道此刻不似以往拥堵,如果不是大厦里还有着为项目努力的精英和路边偶尔遇到的一两辆车,一时间还以为这是座空城,让人不由觉得清冷,肃杀。 车子停在了医院楼下,电梯一路上行,数字一层一层跳动,开了电梯门就见到一群人围堵在病房门口。 除了一些的老骨干,还有不少被老爷子提携照拂过的人,他们三三两两站在廊下低声交谈,话语压得极轻,偶尔漏出几句寒暄,目光时不时往病房门口瞟去,压抑又嘈杂。 人人面上都挂着担忧,眼底深处却又藏着权衡与试探,人情利害,都半真半假的掺在这克制的沉默里。 众人见季舒砚来了,赶忙往病房里递话:“舒砚来了,舒砚来了” 病床之上,老爷子半卧着,呼吸机罩在脸上,发出规律而单调的起伏声响,他的脸色半灰,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胸口随着机器运作微弱的起伏着。 孟曼兰红肿着眼睛站在季仲身后。 病房里已经没有了医生的身影,看样子,是无力回天了。 老爷子年轻时建功立业,一身风骨,在圈内也是德高望重,磊落坦荡的活了一辈子,如今被肺病害成这样孱弱的惨模样。 他抬起枯瘦 的手,颤颤巍巍地握住季舒砚的胳膊:“砚儿。” 季舒砚跪在冰凉的地板上,回握住老爷子的手,声音里藏不住的有些发抖:“诶,爷爷,我在呢。” 老爷子艰难地想要再挺直腰背端坐起来,却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他喘了几口气,挣扎几番,认命般躺回床上,声音像一缕落在风中的棉絮:“记住…守好本分,不要被旁人裹挟。” 那是老爷子最后的嘱托,里面藏着的是他对季家这位唯一后代的担忧。 这里站着的一屋子人,一半出于真心,另一半,却是在观望这棵大树倒下后的走向。 余下的几个小时,再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沉默着,在等待一场宣告,病房里只剩下了监护仪的滴滴声,在死寂的空间里反复回响。 凌晨六点,距离日出还有一个多小时,京城冷,北风萧瑟,天是极浅的青灰色,老爷子胸腔的起伏浅的已经看不真切,监护仪屏幕上的绿色波形一点点不再跳动,慢慢变成一条毫无起伏的直线。 医生说,老爷子走的很安详。 病房里随之传来悲戚叹息与啜泣,云冉将跪在地上的季舒砚扶了起来,泪水止也止不住的往下流。 那个月,京城连日沉雾,冷风穿街过巷,整座城市都浸在一片肃穆寒凉里,老爷子的后事办得低调又庄重。 灵堂设下的那几日,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随着这一场初冬白事,无数只眼睛,也都悄悄落在了季舒砚身上。 等再缓过这悲伤的情绪时,京城已经悄无声息地落了第一场初雪,街道,高院红墙,光秃秃的枝桠,尽数被一层浅浅的白雪覆盖。 这天下午,云冉被沈静宜约了出来。 云冉开车赶到时,沈静宜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她比前段时间胖了很多,身上裹着宽大的羽绒服,腹部高高凸起,靠着墙边,右手无意识地托着后腰,嘴里呼着白白的雾气。 云冉赶忙下了车,她上前为沈静宜挡住寒风:“静宜,这么大风,怎么不去里头坐?” 沈静宜摇了摇头,却没看云冉,眼神一直空幽幽地望着前方。 云冉跟着看了一眼,天冷地滑,路上的积雪被踩得泥泞,因着不是休息时间,行人也少得很,她疑惑了会儿,推开咖啡厅的门:“进去说吧。” 咖啡厅里暖意融融,沈静宜脸上抹不去的愁容,云冉问:“要不要喝点什么?” 沈静宜摆了摆手:“孕吐的厉害。” 云冉蹙眉:“几个月了?怎么还会孕吐?” “六个月了。”沈静宜抚着肚子,眼中染上一抹温柔,“医生说我这种体质,妊娠剧吐会持续整个孕期。” 云冉叹了口气,托着下巴感叹:“唉,怀孕真不容易。” 沈静宜笑了,没回。 过了会儿,拿铁被端上桌,云冉握住杯子暖手:“对了,你怎么约我到这儿见面?” 许念念没有立刻回复,只是微微侧过脸,遥遥望向远处的楼宇一角:“瞧,那就是许念念所在的电影学院,你说,她现在在学校吗?还是和景烁在他们买的那栋房子里?” 43. 丑闻 云冉跟着望过去,不由握紧了杯子,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沈静宜,甚至脱口而出一句自己也没有想到的话:“静宜…你也别太担心,等宝宝出生了,陈景烁总会收心的。” 说完,云冉自己都怔住了。 沈静宜空洞且麻木地望着远方,扯起嘴角自嘲一笑:“怎么可能,他那么恨我,孩子出生了,他只会恨上这个孩子的。” “他只会怪我是他追求自由与真爱的阻碍。” 窗外寒风掠过光秃秃的枝桠,枝头上仅剩的唯一一片叶子被吹落,云冉心中有些悲凉,是的,留不住的。 两个人相对静默了好久,沈静宜指甲一下下刮着手心,突然开口问道:“云冉,你待会儿有事吗?” 云冉摇了摇头:“怎么了?” “陪我去她学校逛逛吧,我想知道她在同学眼中是个什么样的人。”沈静宜握了握拳头,垂下头不敢直视云冉,“那天在医院看的不太清楚。” “你们见过,你觉得她怎么样?” 沈静宜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些渴求,她渴望从云冉嘴里听到一些关于许念念的坏话。 云冉被问住了,她回想起自己印象中的许念念,良久,实话实说:“我也不知道,如果抛去那层身份,或许她很讨喜。” 沈静宜眼眶有些湿润,像是气极了:“是啊,不讨喜的话陈景烁怎么可能把她留在身边那么久。” 她托着后腰想要站起来,却有些吃力,云冉绕过去扶住她走出咖啡厅。 两个人上了车,云冉思量了一会儿,还是踩了油门带着沈静宜往电影学院开去。 校门口零零散散站着裹着羽绒服的学生,还有举着相机的路人,沈静宜托校内熟人提前跟保卫处打了招呼,门卫核对完信息抬杆放行,车子驶进了校园内部。 校园内的路并不宽阔,车开得很慢,远处青年电影制片厂的楼宇冷硬地立在冬天的阳光里,刚下过雪,操场很空旷,没有几个人,北风太大,吹的路边的宣传栏边角微微作响。 云冉握着方向盘,仔细辨认着标识牌,搜寻表演学院的教学楼。 车子绕过中心小广场,云冉将车子停靠在教学楼下的临时停靠点,下车去扶沈静宜。 恰好赶到下课时间,教学楼门口不少背着舞鞋或拿着台词稿的学生进出,云冉容貌出众,还扶着位大着肚子的孕妇,自然有不少学生悄悄打量她们。 沈静宜抿了抿唇,不好意思地冲云冉说:“跟我一起回头率是高些。” 她们俩像无头的苍蝇穿梭在人群中,一时间不知道该去哪,沈静宜只打听到许念念是表演学院的,具体的一概不知。 像是老天眷顾她们一样,这时,教学楼门口几个女生围着许念念下了楼梯。 “念念,听说你男朋友要为你投资电影?可以稍我一个吗?” “念念,你男朋友可真舍得。” “念念,以后红了可别忘了我们这些同学啊。” 许念念与周边身穿黑色羽绒服的同学不同,她套着粉嫩嫩的昂贵羽绒服,身上抱着一本厚厚的台词稿,表情似是很享受周围人的恭维,她抬着下巴,尽管在一群容貌漂亮的女孩中也是出挑的存在。 在看到许念念那一刻,云冉感受到了沈静宜身体的颤抖,她托住了沈静宜的胳膊,她们此行的目的,只是沈静宜想知道许念念是个什么样的人,没有必要在许念念面前露面。 忽地,沈静宜在嘈杂的人群中用尽力气大喊了一句:“许念念!我想跟你聊聊。” 许念念长得漂亮,身材出挑,传言她交了个有权有势的男友,马上就要当电影女一号…这些堆积在一起太过有讨论性,因而她自然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几乎人人都因为沈静宜叫了许念念的名字停下来看。 有好奇的,有看热闹的,还有巴不得许念念跌下去的。 电影学院里以往也有为了少吃点苦破坏别人家室的女同学,许念念被一位孕妇喊住,也不由让人联想到许念念是否也是这样的人。 许念念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去寻到底是谁在叫她,美丽又骄傲的眸子来回扫荡,在扫过沈静宜时,瞳孔骤缩,原本骄傲似孔雀的气质,也瞬间散了大半,她将脑袋缩回领子里,装作没看见一样,头也不回地扎进人海里跑开。 围着她的那群女同学在后面叫着:“念念,念念,怎么了?” 许念念与那些专门破坏别人家庭的人唯一不同的一点是,她会有羞耻感,遇到这种事情太不镇定,她这一跑,反倒让人更加坐实了心中的猜测。 周围不少同学露出鄙夷或了然的神色,不出意外,许念念马上就要从校内光鲜亮丽被人娇宠着的公主变成被人人唾弃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 云冉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向沈静宜,她如今才明白过来,原来沈静宜的目的在这儿,是想借舆论让许念念也不好过,她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沈静宜为什么不跟她说清楚呢? 沈静宜的面上看不出神情,在云冉愣神之际,扶着后腰转身离开,她不太习惯自己失态的模样暴露在众人视线中。 一位女生从人群中钻出来拦住沈静宜,她看起来比在场所有人都高兴,扬着笑脸问:“您好女士,请问您与许念念是什么关系?” 沈静宜没打算帮许念念隐瞒:“她抢了我的丈夫。” “蕊蕊!录下来了吗?”女生激动的快要跳起来,这时,许念念才注意到远处的树下有个女生正举着手机录像。 她皱着眉头向后退了两步,一阵心慌:“你们要干什么?” 女生安抚地拍了拍沈静宜:“您放心女士,当然是替您报仇,我们会把许念念的所作所为曝光出去。” 沈静宜尖声喊道:“不要!” 如果曝光到网上,这事就不仅仅是在学校内这么简单了,那直接牵扯到了陈家… 如果有陈家的政敌看到,那这件事,很快就会被大做文章。 云冉穿过人群走过来:“静宜,你没事吧?” 两个女生也被吓了一跳,趁着沈静宜不注意,拿着手机跑开了。 沈静宜无力地盯着前方,嘴里念着:“完了,完了,陈家饶不了我的。” 云冉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只能先把失了神的沈静宜带到车上。 刚上车,她的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云冉看了一眼旁边的沈静宜,按了接听,对面传来季舒砚的声音:“怎么没在家?出门了?” 云冉:“嗯。” “不开心?”季舒砚 问。 云冉说:“没有。” 沈静宜一直垂头呢喃,季舒砚在那头突然说:“景烁投资了一部电影,喊大家晚上一起聚餐。”车内寂静,季舒砚的声音响彻了整个车厢。 “砰”的一声,沈静宜的手机掉了,她抬起脸望向云冉。 季舒砚在那头默了片刻:“你跟谁在一起?” “静宜。”云冉说,“先挂了。” 云冉刚按了挂断,沈静宜就哇一声哭了,像是情绪堆积的太久,她双手捂着脸,泪水多到从指尖溢出,哭着哭着,她又陡然停下来,头发糊在脸上,整个人颓丧的不像话,看起来没有一丁点生气。 有一瞬间,云冉觉得沈静宜失去了活着的希望。 她脊背发凉,生怕惊扰了沈静宜的情绪,轻声说:“静宜,我送你回家吧,你现在看起来…需要休息。” 沈静宜摇了摇头,说:“没办法回家了,陈家若是因为今天的事被曝了丑闻,我就成罪人了。” “我不该这样做的…”说着,沈静宜又哭起来,她哽咽着,“我太糊涂了,我都忘了大庭广众之下,事情总会被曝光的,是我一时脑热…” “这不怪你,静宜。”云冉听了个明白,她皱起眉头,“是陈景烁的错,他如果没有做这些事,怎么可能会有丑闻。” “没人会觉得是他的错。”沈静宜仍旧呜咽着。 云冉一下子说不出话了,她没有办法否认,事实好像就是那样,没人会去责怪陈景烁。 沈静宜越哭越伤心,哭到快要抽搐,云冉担心她的身体,只能用自己凭生最讨厌的说辞安慰道:“静宜…别哭了,对宝宝不好。” 沈静宜猛地从情绪中抽离出来,原本怨天怨地的表情在她抚摸到肚皮那一刻,骤然变得温柔,她喃喃着:“对,我还有宝宝呢…” 云冉最后将沈静宜安全送回了家,又驱车前往会所。 会所门前金碧辉煌,这里一派夜夜笙歌的浮华盛景,热闹喧嚣充斥着整栋会所,而此刻的城西边,沈静宜一个人,在家里哭泣。 陈景烁太不是人了!云冉在心里骂道。 她冲上了楼,推门而入。 桌上多了几个陌生面孔,季舒砚还没来,陈景烁心情很好,看到云冉进来,主动招呼:“云冉,坐,特意给你和砚哥留的座位。” 许念念正嘴里喊着张导在那举着酒杯跟几个陌生人聊天,听到云冉的名字蹭的一下站起身,她看向云冉,乖巧地喊:“云冉姐。” 看样子是没跟陈景烁说下午的事。 云冉被这两人的热情弄得哑然,只能点头落座。 桌上又连着敬了几轮酒,陈景烁拉着许念念站起身转向云冉,话里罕见地带着客套,“云大主编,我们家念念很喜欢风尚城事,咱们也认识这么久了,你通融通融,给她个杂志封面,算我陈景烁欠你一个人情。” 风尚城事自从宋令淑这位影后登过后,也是在圈内是出了名的难上,虽名声不及五大刊,但也是以小而精出名的独立精致时尚刊物,对于许念念这位新人来说,能上去会给她的事业带来很大助力。 而云冉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陈景烁那句话的后半段,她笑道:“欠我个人情?那我让你做什么都可以?” 44. 不要脸 陈景烁酒意上头,大咧咧回道:“那当然。” 云冉将目光落在他身旁的许念念身上,停顿一两秒后,举了酒杯,“下次的刊面,留给许念念。” 许念念在云冉看她时变了脸色,她总觉得于心不安。 这时,季舒砚推门进来,陈景烁端了杯酒递给他,张开手臂就要去揽季舒砚的肩膀,乐的开怀:“砚哥,祝你和云冉长长久久!” 季舒砚闻到陈景烁身上的酒味皱起眉头,一个退步躲开,看向一旁的赵彦彬,“彬子,这小子疯了?” 也不怪季舒砚能问出这句话,毕竟陈景烁平常和云冉可不对付。 目睹一切的赵彦彬觉得好笑,“他疯的还少吗?” 陈景烁听他俩这样说,讪讪哼了一句带着许念念走开了。 季舒砚走到云冉身边坐下,看着她面前的半杯酒,问道:“刚刚怎么回事?” 云冉说:“许念念想上风尚城事。” 季舒砚意外地挑了挑眉,“你同意了?” “嗯。”云冉不敢去看季舒砚的眼睛,不自然地端起眼前的酒杯要往嘴里送。 不料酒杯刚送到嘴边就被季舒砚伸手截住,他把酒杯放回桌上,“空腹喝酒不好。” 桌上聊的热闹,一群人说着恭维的话,季舒砚垂头一看,云冉这姑娘拿着手机划拉个不停。 整个晚上她都魂不守舍的,她爱吃的菜在她面前转了又转,却一口都没夹。 季舒砚给云冉盛了一碗汤,“喝点热的。” 云冉听话地接过来,眼睛仍旧盯着屏幕看,她舀起一小勺汤,季舒砚在旁边皱着眉头敲了敲桌子:“今晚怎么心不在焉的?” 云冉这才放下手机,发现汤里面有她不喜欢的枸杞,放在往常,她都会先唤季舒砚给他挑掉。 “是不是觉得无聊?”季舒砚问道,“要不我们回家?” “不用。”云冉连连摆手否决,头也跟着摇。 这姑娘今晚的行为太怪异了,季舒砚不放心地又瞧了她两眼,他将那碗汤端起来挑掉枸杞,重新推到云冉面前:“把这碗喝了再玩手机。” 云冉点点头,喝了汤后倒是没再玩手机,跟林清晞跑到了沙发那边和女人们聊天。 没过一会儿,许念念也端着酒杯跟了过来:“清晞,你们聊什么呢?” 林清晞喊着许念念坐下。 许念念脸蛋红扑扑的,瞧着没少喝,大约是酒壮怂人胆,她看向云冉:“云冉姐,今晚谢谢你。” 云冉并不想与她交流太多:“谢陈景烁吧,我只为了他许诺的那个人情。” “您还需要陈景烁的人情啊?什么天大的事儿季先生不能替您解决?”坐在隔壁看别人打牌的女人逗了一句。 这句话提醒了本就心虚的许念念,她蓦地想起下午沈静宜大着肚子在人群中喊她时的情景,她惴惴不安地问道:“对呀,云冉姐,你万事不愁的,怎么会有要用到景烁的地方?” 她这句话的心思太明显,云冉瞅了瞅桌上的男人们,眼看着这饭局要结束了,她就直说道:“是关于静宜的事。” 话落,许念念手中的酒杯掉落在地,所有人的目光聚集过来,刚刚云冉那句话声音不算小,在座的都听的清清楚楚,相互递了个晦暗的眼神。 那边饭桌上正喝酒的男人们听到动静,有人探头喊道:“哟,你们那儿没事吧?” “没事。”林清晞回道,她起身拉着许念念远离那一地的狼籍,“念念,小心点。” 云冉也没想到许念念反应会这么大,她叫来服务生处理,圈子里的女人们见状,识趣地回了饭桌上。 其中张导领来的女伴不知内情,从牌桌上起身时还有些可惜:“哎呀,我手气刚好起来。” 饭局到十一点的时候才终了,包厢内的热闹缓缓消散,客套的寒暄声回荡在长廊,许念念从摔了杯子之后就不在状态,几个人一起走到会所门口,寒风从门外涌进来,吹得人身上一凉。 季舒砚正给云冉披外套,赵彦彬领着林清晞走过来,随口问了一句:“景烁,你醉成这样怎么回?” “我叫了老苏过来接。”陈景烁回道。 季舒砚也喝了点酒,好在云冉今天自己开了车,门童把车取过来,两个人正要上车,许念念在后头出声叫住云冉:“云冉姐。” 季舒砚给云冉拉开车门,闻言抬头望过去,云冉问:“什么事儿?” 会所门口的璀璨灯光打在许念念身上,伴着外边的沉沉夜色,衬的她神色有几分绝然。 云冉好像猜到许念念要说什么事了。 许念念握了握拳头,面前呼出一团白雾,夜风把她的话吹的有些微微发颤:“风尚城事的事儿,不麻烦你了。” “念念,你说什么傻话?”陈景烁酒都醒了一半,疑惑地拉了拉许念念,“你不是一直想去吗?” 云冉点了点头,没再看两人又说了什么,坐进了驾驶座。 没有人能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也没人知道,许念念拒绝上风尚城事后,上了头条新闻,以插足者的身份。她的星途梦,也因此毁于一旦。 那是临近除夕,城市里张灯结彩,老爷子刚走几个月,家里不算热闹,季舒砚也被集团那群副总弄得焦头烂额,身心俱疲,云冉见他一日比一日疲惫,总泡在书房,顾及他的身体,勒令季舒砚不许春节处理工作,拉着他回老宅,说是新年新气象,要给老宅装扮的喜庆一点。 两个人去了商场,买了一些洒金红宣纸和年饰,路过一个精品店,门口挂了小狗款的毛绒生肖帽,云冉看到走不动道了,在那左挑右选,给季舒砚他们两个一人挑了一顶,美名其曰情侣帽。 季舒砚觉得太幼稚,但姑娘非要让他戴,也只能臭着一张脸接受了。 两个人长相养眼,因着他们两个试戴,也吸引了好多人过来买。 店员在一旁乐开了花,云冉对着提了一大堆东西又顶着生肖帽的季舒砚拍了一张,他的脸很臭,头上的帽子又很可爱。 云冉踮起脚尖亲了一下季舒砚的唇角:“笑一下嘛~” 季舒砚勉强扯出嘴角。 “季舒砚!”云冉放下手机,圆杏眼瞪的大大的,“你笑不笑!” 季舒砚从来没有陪笑过,那天,他学会了。 可他笑的太假,他的姑娘还是生气了。 云冉对他拳打脚踢的,抱着臂走在前面,说季舒砚一点情趣都不懂,太过无趣。 直到去了停车场,云冉站在一旁看季舒砚把他们买的东西装进后备箱,才发现他头上仍顶着那可爱的帽子。 他刚刚 一路走过来,都戴着这顶帽子? 还没等云冉反应过来,她就被一股大力拉了过去。 一双大手抚过腰间,有力地将她托到了后备箱上坐着。 云冉坐在季舒砚的大车上面,可以与季舒砚平视。 季舒砚两只手撑在她的双腿两边,俯着身子看她:“你刚刚说我什么?” 云冉抬手拽了拽他头上那顶小狗帽子的耳朵,狡黠地笑起来,眨着一双大眼睛无辜道:“我说什么啦?” “云冉。”季舒砚眯起眼睛,他的目光落在云冉脸上,又扫过她的唇,带着不加掩饰的侵略感。 这些细微的表情云冉太过熟悉了,她捂着嘴巴立马服软:“我再也不说了!” 自从季舒砚发朋友圈被赵彦彬说过老土后,季舒砚就在尽量地跟随云冉这个年纪的姑娘赶潮流。 上次他们去了季舒砚的集团,温迪苦着一张脸跟云冉说,老板总追着她问二十多岁的女生喜欢什么,她被问的害怕,想问问云冉到底喜欢什么。 云冉听了,笑到直不起腰。 后来赵彦彬也听了这事,凭着自己比季舒砚小一岁,总在说不过季舒砚时挤兑他已经奔三了,与他们这些二十多的有年龄代沟。 再往后,老土无趣这些词,成了季舒砚最在乎的点。 不过今日云冉的吐槽既有真情实感,也是生了逗逗他的心思,季舒砚也就比她大五岁,干嘛总一副老干部姿态。 他还那么年轻。 可她光速的求饶还是没有躲过季舒砚那霸道蛮横带着几分恼意的吻。 趁着喘息间隙,云冉趴在季舒砚怀里掐他:“你不要脸!” “我亲我老婆,要什么脸?”季舒砚笑道,他头上的帽子歪了一点,云冉顿时觉得,他压根儿就不用戴什么狗帽子,他跟狗没什么区别! 去老宅的路上,云冉没忍住开口道:“季舒砚,你今天是因为我说你无趣生气了吗?” 季舒砚嘴硬:“没有。” 云冉问:“那你干嘛亲我?” “想。” ……云冉觉得,是方向盘救了季舒砚一命。 到了老宅,老保姆出来迎小两口,这栋古老又气派的宅子,终于迎来热闹。 云冉惊奇地发现,去年除夕那盆耐冻的红梅,没有了。 孟曼兰告诉她,那盆红梅,前两天移栽在老爷子的墓旁了,那是他生前悉心照料的,花开了,也该让老爷子看看。 眼见着悲伤的情绪要找来,季舒砚喊了两位女士一起来参谋着写对联。 老宅堂屋的长案擦得锃亮,案台上已经铺好了毡垫,一叠叠洒金万年红被铺开,季舒砚袖口挽起几分,执起一支狼毫墨笔,沉稳有力地落笔。 云冉坐在案边,托着脑袋看着季舒砚犯花痴。 没过一会儿,季仲下了楼,与季舒砚切磋笔墨,连着家里的两个老保姆与隔壁邻居都闻声赶来,孟曼兰说好久没见这俩父子一同题字了。 屋里掺杂着闲聊,墨香也四下散开,下午这段时间,过的很是舒心。 到了晚上,桌上菜肴热气氤氲,邻居陆家被留下吃晚饭,陆家老太太说他们家的小儿媳生了个大胖孙女,招人稀罕,让季舒砚和云冉吃完饭去瞧瞧。 云冉应了声,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45. 轻生 果不其然,陆老太太目光落向云冉,又看向孟曼兰:“你们家准备什么时候生?” 云冉刚端起水喝了一口,听到陆老太的话猛地咳起来,咳得面红耳赤。 季舒砚放下筷子去顺云冉的背,抽出几张纸巾递给她,拧了下眉头:“小心点儿。” 孟曼兰朝着小两口抬了抬下巴,回道:“不着急。” 陆老太太也明白了,正恩爱呢,尴尬地笑了两声,转移了话题。 等吃过饭,陆老太太盛情邀请季舒砚与云冉去看宝宝,云冉忽然想起沈静宜,于是拉着季舒砚去了陆家的宅子。 陆晓晓比去年长高了好多,见到云冉与季舒砚一下子开心起来,奔着过来:“云冉姐姐,听说你们去找哥哥玩了?” 云冉接住扑过来的陆晓晓,疑惑着晓晓口中的“哥哥”是谁。 季舒砚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提醒:“陆伯勋是她大哥。” 云冉恍然,回道:“是呀。” “海边好玩吗?哥哥好忙,连着几年没有回家过年了。”陆晓晓抬着天真的脸庞。 屋内陆家老保姆唤了一声:“晓晓,带客人进来。” 晓晓应声,拉着云冉往屋里走去。 后来,云冉才知道,陆伯勋与陆家人生了嫌隙,已经不怎么回京了。 陆家室内的温度可能是考虑新生儿在的缘故,比季家还要高上两度,云冉刚进正厅大门,就感觉到了热。 季舒砚将手里的礼物交给保姆阿姨,顺手就给云冉脱了外套。 陆老太太慈眉善目地感叹:“哟,砚儿打小在院里就不是个体贴的主,还扬言这辈子就没有在乎的人,没想到如今也懂照顾媳妇了。” “陆奶奶,您别打趣我了。”季舒砚笑着回。 陆老太太像是透过季舒砚在看另一个人,回忆道:“记得当年你带着伯勋爬树…” 一直沉默着的陆家大儿媳打断陆老太太:“妈,粒粒醒了,带着舒砚来看看吧。” 众人去了二楼的婴儿房,屋内的窗帘半拉,柔和的灯光落地,小宝宝裹着米白色的襁褓,小脸蛋粉扑扑的,偶尔还会无意识地抿一下小嘴,刚踏进去时,云冉被这景象触的恍惚了一下,她那瞬间竟然想,如果她和季舒砚有了宝宝,是不是也会有这样幸福的场景? 云冉放轻脚步走上前,下意识放轻了呼吸,育儿嫂得到老太太的示意,抱着宝宝移到云冉面前:“云小姐,要不要试着抱抱?” 说罢,也不等云冉回话,就小心地将宝宝递了过来,云冉只好调整姿势,动作拘谨又轻柔地将宝宝接到怀里。 季舒砚站在云冉身侧,看着她垂眸凝视婴儿的模样,眼底不自觉漫开一层不易察觉的温柔。 陆老太太笑着看过来:“倒是抱得有模有样。” 季舒砚与云冉又在陆家待了片刻才离开,晚风迎面吹在胡同里,云冉拉着季舒砚的手,翘着脚一下一下踢着路走,还没从刚刚的温情里走出来,季家就季舒砚这一个孙辈,孟曼兰与季仲不催,旁支也免不了说上几句,那季舒砚怎么想呢?他急不急? 她停下来抬起头,看向季舒砚。 季舒砚跟着停下来,转过头看她:“怎么了?” “季舒砚,你喜欢小孩子吗?” 姑娘眨着一双眼睛,在旁边红灯笼的照映下痴痴地望着他。 她是因为周围的环境所以想太多了吗? 季舒砚说:“那得看是不是爱情的产物。” 产物?云冉反应过来后一个巴掌就要拍上去:“为什么还要看?你的意思是现在我和你不是爱情!” 季舒砚低低笑着接过云冉的手,握在手里晃了晃:“不是…” “那你是什么意思?”云冉仍旧皱着眉头问。 季舒砚将人抱在怀里,垂头吻了吻云冉的额头:“我期待的孩子,只能是和你之间的。” “还能是别人不成!”云冉掐起季舒砚的后腰。 后来过了好久好久,在某一天,云冉突然明白了季舒砚的意思…未知变数太多了。 第二天上午,季舒砚还是没逃过在父母面前戴那顶幼稚的生肖小狗帽。 孟曼兰看到后,直冲云冉竖大拇指,说自家儿子终于让人给降服了。 老保姆还翻出了季舒砚小时候的开裆裤照片,也是顶着一个毛茸茸的虎头帽子,两只胖手撑在毯子上,脸蛋圆鼓鼓的,一双眼睛黑亮。云冉拿着照片左看右看,没想到季舒砚小时候是个小胖脸,在沙发上咯咯笑,说如果只看小时候压根儿想象不出这小孩能长成季舒砚现在这样。 孟曼兰补上一句:“那时候我都想好联系整形医生了,这臭小子也算是基因突变。” 被嘲笑的季舒砚黑着脸:“你们笑两声差不多得了啊。” 下午的时候,赵彦彬把季舒砚与云冉喊去了茶楼。 刚进雅间,就见屋内烟雾缭绕,赵彦彬面前的烟灰缸里放着几根摁灭的烟头,陈景烁消沉地坐在他旁边,手上还夹着一根,见云冉进来摁到面前烟灰缸里。 “你俩要给茶楼燃了?”季舒砚拿着遥控器按开新风换气,原本呛人的烟气一点点淡去。 赵彦彬朝颓丧的陈景烁努努嘴:“和他的小情儿吵架了。” “怎么?闹着要让景烁陪她过春节?”季舒砚挑了挑眉。 赵彦彬双手一拍:“够准。” 圈子里对这事见怪不怪,不少恃宠生娇的女人临近节日前闹上一闹,想看看自己到底是何地位,不过,许念念这种在需要陪着家人过的节日上闹的,还真少见。 云冉刚走到林清晞旁边坐下,赵彦彬给两位女士斟了杯茶:“俩姑娘给分析分析,该怎么办?” 陈景烁本就烦躁,闻言瞪了一眼赵彦彬:“别给我出馊主意。” “怎么就馊主意了?”赵彦彬无辜地摊手,“难不成让我和舒砚这种大老爷们给你出招?” 陈景烁坐起身,皱着眉头没过脑子道:“你瞧着云冉能给我出什么好主意吗?她巴不得我和念念分开…” 说到一半,陈景烁闭了嘴。 云冉倒是没生气,捧着热茶说:“我可没坏到出主意拆散你俩,我只是觉得静宜嫁错了人。” 陈景烁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像是把这话解释 了千百遍:“当初是我妈逼着我娶沈静宜,我名声在结婚前就不算好,沈静宜不也是心甘情愿?” “你!”云冉被陈景烁噎住,一口气把茶喝掉,大过年的,她不和傻瓜论长短。 没想到坐了一会儿,陈景烁突然接到了一通电话,是陈母的,那头严厉又刺耳的声音透过手机传了满室:“陈景烁!你是想气死你爸吗?弄了这么大一个新闻,你现在是不是还陪着外面养的那个女人?” 说罢,她又转变态度苦口婆心道:“静宜再有两个月就生了,你也是马上要当爸爸的人,这两天趁早和外面的女人断个干净,新闻你伯伯会处理。” 陈景烁犹如雷劈了一般定在原地:“沈静宜怀孕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那头沉默了一瞬,威严又粗重的声音传来:“陈景烁,一小时内给我滚回来。” 电话传来忙音,室内寂静一片,赵彦彬像是回想起什么:“我说上次在医院怎么觉得静宜肚子有点大,还以为吃胖了。” 林清晞给了赵彦彬一个肘击,赵彦彬捂着胸口一边嗬嗬一边看向陈景烁:“景烁,行啊,没想到是你领先一步,你们老陈家要发扬光大了。” 半晌,陈景烁狠戾着一张脸啐了一口:“丫的老子让人给涮了。” 赵彦彬收起笑意正色道:“你说静宜出轨了?” 陈景烁咬着牙拿起外套要走:“也不知道沈静宜怀的谁的种。” 云冉看不下去了,拔高声音为沈静宜解释:“静宜没出轨。” 她真怕陈景烁不分青红皂白地拉着沈静宜去医院把孩子流了。 陈景烁阴着一张脸回过头看云冉:“怎么?你见到我俩做*了?” 季舒砚声音里带着警告:“陈景烁,说话注意分寸。” 云冉被陈景烁这话惊到,也更加笃定现在一定要帮沈静宜解释清楚,眼前这人太疯了。 她定了定神,声音里不含一丝温度:“静宜之前找我哭诉过,她说是你有一晚和许念念吵架,把她当成了许念念。” 这时,林清晞拿着手机慌张地站起来:“别吵了!念念出事了。” 林清晞说这话时,手都在抖。 她的手机屏幕里,赫然出现了一张扎眼的照片,一把利器,一大片血色。 等众人反应过来时,陈景烁已经甩开门冲了出去。 云冉只觉得浑身血液冲上头顶,许念念把这张照片发给林清晞,是一定知道他们几个在一起,这到底是许念念真的有了轻生念头,还是她故意的? 云冉不寒而栗,如果是故意的,许念念这个没毕业的大学生,够狠。 去医院的路上,云冉与沈静宜担心了许久的那件丑闻,短短的半小时内,从起初的不起眼摇身一变成了头条。 这头条里,把许念念,陈家,沈家都牵扯了个遍。 沈静宜在校园里说的那句“她抢了我的丈夫。”被人一字一句解析,微表情也被人拿出一帧一帧分析,而许念念在学校参演的话剧照片,艺术照,以及学生证上的照片,都被人传的漫天飞,许念念被陈家公子包养,砸钱拍电影的事,也被曝光。 46. 冲动 到医院时,许念念手上已经缠了白色的纱布,猛地一看好似与她病态又苍白的皮肤融为了一体,上面稍稍溢出的血迹,如白雪中的一片红梅。 陈景烁整个人看起来比许念念还要苍白,他蹲在许念念旁边,虚握住她的另一只手,凭时眼中的狂妄被后怕替代,他鼻背沁了点汗,柔声说:“念念,你这是干什么,吵架归吵架,不能做傻事。” 烂人也有这样温情的一面?云冉想到挺着肚子的沈静宜,觉得可悲。 许念念靠在那里一言不发,眼角泪流两行。她无力地说:“我回不去学校了,学校要开除我。” “我早该明白,这一切都会遭到反噬。” 话落,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运作的声音,冰冷地一声盖过一声,林清晞轻轻走上前安慰,声音里带着哭腔:“念念,会有转圜的余地,你不要太伤心,也许过几天…” “不会的!沈静宜的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到时候,我只会是罪加一等!”许念念尖声叫出来,说完,她看了一眼云冉,撑着胳膊从病床上坐起来,啜泣道,“云冉姐,我知道你和沈静宜关系好,以后我不会再出现在你们面前,也不会再缠着景烁,麻烦你们,把那个新闻撤掉好不好?” 云冉没有说话,季舒砚揽住了云冉的肩膀,冷着脸对许念念说:“新闻不是她弄的。” 许念念没再回,吃力地从床边提出一个黄色的礼品袋递给陈景烁,像是告别一样:“麻烦帮我转交给沈小姐,这是给你们宝宝买的礼物。” 云冉皱了皱眉,深深看了一眼许念念。 陈景烁紧抿着唇,手机在他的衣兜里嗡嗡震个不停,像是要把他半边身体震麻,礼品袋悬停在他的眼前,鲜艳的颜色扎得他刺眼,他咬了咬牙,接过礼品袋猛地站起身摔在地上:“去他大爷的!” 摔在地上的瞬间,季舒砚拉着云冉往后退了一步,揽着她肩膀的力道也加重了些许。 “老子这辈子够憋屈了,我管他什么纲常伦理,都给我滚蛋!”陈景烁顶了顶后槽牙,他最后看了眼病床上的许念念,出了病房门。 “他要干什么?”云冉不安地想要追出去,却被季舒砚牢牢摁住肩膀。 云冉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抬头对季舒砚说:“陈景烁这副样子,不会做什么好事的。” 季舒砚温声说:“我知道。” 顿了顿,他看向赵彦彬:“彬子,你追去看看,待会我送清晞。” 赵彦彬点了点头,他们俩其实都清楚,陈景烁这人,能出这么大反应,估计是要干出件惊天动地的蠢事。 赵彦彬拍了拍林清晞的肩膀,拿着车钥匙走了。 云冉再次去看许念念,许念念整个人羸弱的不像话,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看到许念念没有血色的唇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像是…胜利者的微笑。 她幽幽问:“许念念,你不担心陈景烁?” 许念念又恢复了乖顺的模样,只是垂眸,深深吸了一口气,模样无辜:“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你们的事儿,就算担心我也帮不上忙。” 火气一下冲上心头,云冉气的呵呵笑了两声,声音不高不低地问道:“沈静宜如今孕晚期,你激他为了你回去吵架,成心不让陈家过好年是吧?” 许念念一听,涨红了脸:“云冉姐,你不要因为对我的偏见,就把我想的这么坏。” 林清晞上前抚着许念念的背:“念念,别激动。” 病房里一时安静,季舒砚对林清晞说秦越待会儿送她回去,然后半揽半拖地把火冒三丈的云冉拉出医院,坐进了车里。 他坐在驾驶位,没有立刻发动车子,罕见地沉声告诫云冉:“今天这事儿,无论发生什么,你别管。” 云冉不吭声,表情像是全世界都与她为敌。 季舒砚强硬地把云冉的身体扳过来面对他,这姑娘太倔了,他必须让她知道:“云冉。” “陈景烁是什么人我了解,他这回被逼急了,无论发生什么,记着,都与你无关。” 说罢,也不再管云冉是何表情,踩了油门回家。 云冉生着闷气,在心里怪季舒砚无情无义,可陈家的家长里短,她确实不好参与。 因着先前许念念以新人身份参与电影拍摄讨论度本身就高,那条新闻此时因她本该引以为傲的讨论话题更上了一层楼。 人人都在唾弃,更有甚者将许念念与陈景烁称之为渣男贱女。 到家时,云冉给沈静宜发去了消息,问她情况如何。 她等到傍晚,也没等到沈静宜的回复。 云冉开始慌起来,她央求季舒砚,打听陈家的事,季舒砚拒绝了她。 夜晚,云冉抱着东西去了隔壁卧房,临走前她还大骂季舒砚:“你果然和陈景烁是一伙的!” 姑娘泪盈盈地控诉他,能怎么办呢? 可今天这事儿,真不能让云冉接触,太乱了。 赵彦彬在下午五点时给他发了消息,说是陈景烁和他爸大吵了一架,还动了手,劝都劝不住,扬言明天要带沈静宜去国外把孩子引掉,陈景烁妈妈气到落泪,陈家如今,鸡飞狗跳。 季舒砚狠了狠心,忍住哄云冉的冲动,回了主卧。 云冉抱着枕头靠在床边,来回拨着沈静宜的号码,永远是不通的,于是,云冉转头拨赵彦彬的号码,他是今天下午跟着陈景烁出去的唯一知情人,可打了好几遍,都是机械音传来的请稍后再拨。 有一个瞬间,云冉觉得自己被下了降头。 她说不清自己为何这么担心沈静宜,明明她们交情不深,也没有任何关联,可也许是在之前,她们俩在最没安全感的时候聊过一次,沈静宜在最脆弱的时候只把秘密告诉了她,所以隐隐约约中,她想为沈静宜做些事情。 她想了一会儿,决定最后打一次赵彦彬的手机,如果他不接,那就直接打给陈景烁。 手机里嘟嘟地响了几声,再次传来机械女声,云冉按了挂断,屏幕上紧跟着弹来一则短信,赵彦彬发的:【姑奶奶,您别打了,我不能接也不能说】< /p>这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季舒砚的声音隔着一道厚重的门闷闷地传进来:“不要再打电话给彬子,也不要再管这件事。” 季舒砚在门口等了很久,也不见云冉说话,手按在把手上迟疑了两秒,松开回了主卧。 第二天再醒来时,季舒砚只觉得心里莫名发紧,他洗漱完出了卧室,看到云冉的房间门仍紧闭着,忍住没敲,下了楼准备早餐。 等他准备完早餐时,才发觉有点不对劲了,这姑娘哪怕是昨晚睡不着,现在也已经八点半,按她的生物钟,怎么可能还没醒? 季舒砚抬步上楼,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被绊了一下,他伸手握住楼梯扶手,缓了一阵,也许是前些天工作力度太大,人还没休息过来。 他敲了敲云冉的门,没人应,屋内听着一片寂静,他脑袋里闪过一阵刺痛,旋即不管不顾地推开了门,床上已经空无一人。 他跑下楼,云冉的车钥匙也已经不见了。 季舒砚低声咒骂了一句,拿着车钥匙冲出了门,先是联系秦越让小区物业查监控,又给赵彦彬打了电话,脑内一阵阵的眩晕,他摁了摁额角:“你昨晚跟她说什么了?” 那边的赵彦彬声音听着迷迷糊糊:“什么都没说啊。” 季舒砚手里转着方向盘驶进主路,阳光透过车前窗照了他一下,他忽然回想起早上六点时,他正在洗漱,听到什么极轻地响了一下,当时没留意,现在想来,是云冉发出的开门声。 云冉这一夜睡得断断续续,五点就醒了,只觉得胃里有一股冷流直窜喉咙,整个人脑袋也是懵的,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起来洗漱的,又是如何恰好看到沈静宜发来的求助信息的,沈静宜说,陈景烁要带她飞去东南亚,引掉孩子。 她随便套了件外套轻声请脚下楼,拿了玄关处的车钥匙,季舒砚给她买的车,总在她找沈静宜时,派上用场。 凌晨六点多,距离除夕只剩最后一天。 京城还沉在半明半暗的黎明里,街边的路灯也尚未休息,一盏一盏陪着云冉呼呼地从车窗经过,消失在干冷的寒气中,西北风夹带着小雪慢慢飘落,牢牢粘在地面,早起赶路的并不多,每个人都夹着胳膊,缩着脖子,边吐白雾边向前行。 街边没开门的店铺上贴着红红的对联,到处都透着即将过年的气息。 云冉将油门踩到底,向南边郊外的机场驶去。 路中越来越难行,云冉开了一个多小时,手机开始铃声不断响起来,乞求她停下。 过红绿灯时,云冉按了接听,季舒砚的声音又慌又急,他几乎是失态地说:“云冉!你给我回来!” 云冉说:“季舒砚,我还是做不到那样绝情,人命关天。” 季舒砚头一次在跟她说话时骂脏话,他口腔里溢出血腥味,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拿着手机,他冲手机喊:“你他*也知道人命关天!我告诉你!陈景烁疯起来什么都做!” 他停了停,又说:“听话,你别管,我找人去拦,你先回来。” 47. 车祸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在季舒砚怀疑自己是不是吓到云冉的时候,手机里传来了挂断的声音。 那一瞬间季舒砚差点握不住方向盘,他猛地踩了刹车,紧接着后面传来一声急促的鸣笛,相邻车道里车子从车窗边一个个飞速驰过,车后的鸣笛声开始此起彼伏。 季舒砚一个手抖,手机掉到了副驾那边,他骂了一声,伸手去捡,只觉脑袋里又空又热,眼前又开始一片一片眩晕。 他拨了秦越的电话,稳住心神:“查云冉的车走到哪了,让就近的人开车跟上,另外,出了主城区向南的所有主干道上,找人在路边一辆辆拦,就说是交通安全专项临检,拦到她就把人截住带回来,务必快些。” 秦越在那头犹豫了一阵,集团里正风云诡谲,临近新年,季舒砚这样做不免让人抓住把柄,他劝道:“这事若让…” 季舒砚声音里多了些急躁,他吼道:“你他*到底是谁的人!” 秦越没敢顶嘴,只是又说:“这事儿真不合规矩…” “出了事我认。”季舒砚沉着一张脸按开了一点窗户,外面车道因为他这一停,整条路不知不觉堵起来,有些要急着赶路的人在后面喇叭摁个不停,又见摁喇叭没用,打了转向转到邻道,路过时还开窗对着季舒砚的车骂了几声。 手机那头没了音,季舒砚声音脱了点力:“秦越,这事儿耽误不起,算我求你。” 秦越默了两秒,“我现在去办。” 云冉已经出了主城区,雪越飘越急,玻璃上起了薄雾还有冻出些霜花,车的时速很快,在冰天雪地里,达到了一百公里,她手心出了点汗,铃声在耳边回荡。 车内并没有开空调,她却觉得浑身发热,灰色的马路被雪花覆盖,车轮碾在上面,开始是泥泞的黑,慢慢整条道路只剩下了一层薄薄的白。 云冉想,她只要在陈景烁和沈静宜上飞机前,把沈静宜带回来就行,她不会去和陈景烁起冲突,也不会为了沈静宜和陈景烁僵持,倘若她真的带不回沈静宜,那便算了,起码她尽力了。 可是云冉太天真也太着急了。 她以为自己会像新闻报道上路过危险挺身而出的英雄一样,将人救出还能全身而退,可她忘了,也有些新闻上的英雄为了救人,损伤了自己甚至于为此丧命。不过有一点他们是相通的,救人时脑袋一冲,只想着这次如果不帮,那往后的每个日子都会因此后悔。 对被救的人来说,他们很善良,对在乎他们的人来说,他们坏得彻底。 临近通往机场的高速入口前的引道时,车流开始变得缓慢,好像一路走来所有遇到过的车子都被拦到了刚设下的临时检查点。 路前方摆好了反光锥桶,执勤交警拦下了要通往高速的每一辆私家车,一辆辆依次核验证件,只不过这次的临检比往常还要仔细些,交警看人时格外仔细,甚至还不经意地往车里瞅了瞅。 云冉远远踩了刹车,制动偏长,车子在铺着雪的地面滑行了一小段,差一点就驶进大拥挤路段。 云冉挂了倒档,想要绕出这条路段,她等不了。 雪粒磨着车窗,雨刮器来回的摆动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刚踩下油门转到对向车道,没有想到对面驶来了一辆逆行的黑色大车,车头直直朝她而来。 云冉心一沉,躲闪不及,只能努力打转方向盘,在与那辆车擦过的刹那,她看清了主驾驶的人,是昨天还躺在医院的许念念。 不等她多想,车轮开始在积着新雪的路面打滑,车身剧烈的偏移,重重剐蹭到了隔壁正常行驶的车辆,随即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云冉狠狠地踩着刹车,可巨大的惯性仍推着车子往前冲,下一秒,车子不受控制地撞向旁边的绿化带。 安全气囊瞬间炸开,重重弹向她的胸口处,一阵天旋地转中,云冉的脑袋磕在气囊上,眼前黑了一片,意识也一点点溃散。 周遭的世界仿佛停滞了一秒,道路口正执行任务一辆辆检查私家车的交警顿了一下,看过去的时候头皮发麻,听到巨响的路人们开出窗探头往后看,都倒吸了一口冷气,本在人群中骂着临检耽误事儿的人也停住了话茬。 三辆车子杂乱无序地停在远处宽阔的对向车道,两辆黑车的车壳完完整整的,其中一辆车身被刮出一长道漆痕,剩下一辆白色的车子撞得最狠,保险杠已经碎裂,引擎盖微微向上拱起折出褶皱,前大灯灯罩已经崩掉,混着积雪安安静静躺在地上。 在交警旁值守的公安民警认出车型,慌慌张张地对着对讲机说了些什么,又冲掏出手机拍照的路人喊道禁止拍照,交警跑上前维持秩序并疏散了周边车流。 季舒砚当时的车子已经开到了南四环,他的心脏猛地一刺痛,紧接着手机铃声跟着刺耳的响起,季舒砚的太阳穴开始突突直跳,他接起来,秦越在那头沉重地说:“找到了。”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秦越颤着音又说:“出车祸了,许念念不知道哪得来的消息,出来追她,雪地难行,她为了躲许念念的车…撞上了绿化带,就在机场高速路口那条道。” 季舒砚再张口时声调都有点不像他了:“人现在在哪儿呢?” 秦越说:“附近正好有我们的人临检,发现的及时,但把她拖出来时,人已经没了意识,送到了附近的医院。” 季舒砚几乎要拿不住手机,喉咙里的血腥味愈发浓烈,他喘了一大口气:“医院地址。” 秦越报了医院地址。 城郊的医院门口,车和人都不算多,白色卡宴从马路边莽撞地开进来,一路按着喇叭,周边人赶忙跳到一边,骂了一句神经病。 季舒砚将车随便横在了住院楼的门口,他跳下车就往里面飞奔,连车门都没关。 他冲到秦越给他发的楼层,病房门口站着送云冉过来的交警与一些医院高层,见季舒砚来了,上前问好,说并明了情况:“送来时呼吸心跳尚稳,车头抵御了大部分冲击,没有生命危险,属于车祸造成的脑震荡,伴随多处软组织挫伤,体表也有擦伤,不过脑震荡有迟发性出血风险,需要留院观察24小时再转院。” 季舒砚的脸色比外头的雪还要白上几分,他面上却是镇静的:“人醒了吗?” 医院高层来时听说过面前这位的身份多尊贵,如今瞧着竟也有常人的情绪,她定了定神,回道:“醒了。” 季舒砚没再多问,抬步进了病房里,这儿的病房比不上市中心,墙面是朴素的米白色,房间也不算宽敞,云冉正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的白色吸顶灯。 她的手背上还粘着一条医用胶带,想来是刚吊完针。 季舒砚将她完完整整地看了一遍,目光在她额头包着的纱布上停留了片刻,拉了把医院里的椅子在床边坐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云冉遥遥望了眼床边,雪下得更大了,玻璃被风吹得咚咚作响。 隔壁病房里传来家属争吵的声音,隔着薄薄的一层墙,仔细听下来,好像在纠结到底是救还是不救,引发这场争吵的是他们已经垂暮却不幸发病的母亲。 季舒砚蹙了蹙眉,从外面喊来医生问:“今天能不能转院?” 医生摇了摇头:“受伤后24小时是高危窗口期,一旦在转运途中发生颅内出血,风险极大。” 季舒砚捏了捏眉心,摆摆手让医生离开,过了两秒,又喊住:“有没有相对安静点的病房?” 医生顿住脚步:“我去问问,尽量安排。” 医生走了,隔壁的争吵声仍在继续,云冉听着听着,觉得头晕,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雪下得这么大,他们的航班是不是取消了?”</ p>季舒砚本身就闷了一团火在胸口,听到这姑娘开口时虚弱的语气,怒极反笑:“云冉,我是不是该给你颁个最佳好人奖?” 云冉被季舒砚这冰冷的语气激了一下,缩了缩脑袋。 到了中午雪已经不下了,季舒砚去医院的食堂买了餐食,孟曼兰打来电话问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季舒砚把事情瞒下来,只说和彬子他们开车去了郊外玩,路上出了点事故估计赶不回去,孟曼兰先是问了有没有事,又把他臭骂了一顿。 下午的时候,赵彦彬也给他打了电话,说陈景烁没带着沈静宜走成,当时机场除冰后马上要起飞了,沈念念来了这么一出,陈景烁把沈静宜撂机场赶回来了,如今说要带许念念过来道歉。 季舒砚站在医院走廊的窗边,压不住怒火低声骂了一句:“他丫的还有脸来?” 赵彦彬不吭声了,沉默了一会儿扯开话题问:“云冉怎么样了?你们还在城郊的医院?” “医生不让转院,说是过了24小时风险期才能转回市区。”季舒砚摸出中午买饭时顺路在楼下便利店买的烟,敲出了一根刚拿到嘴边,想了想,又连烟带盒扔进垃圾桶,眯着眼看了看窗外,“明天转院了来吧,让陈景烁带着许念念。” 赵彦彬应了一声。 晚上七点,这层楼已经安静了不少,偶尔有传唤护士的铃声隔着一层层墙壁传进来,季舒砚用棉球按着云冉刚抽完血的胳膊,说道:“医院床位紧张,今晚大概率清净不了,你忍一忍。” 隔壁那间病房里又有人尖声说了几句,过了几分钟,其中一个女人哭起来。 季舒砚找了两张椅子充当临时的陪护“床”,一个用来靠坐一个用来放腿,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安生过,他的头有些发疼,他想起放在餐桌的早餐,于是打了电话给定期上门打扫的保洁阿姨,麻烦她把家里的东西收一收。 交代完,他才把外套往身上一盖,闭了眼准备休息一会儿。 郊区附近的居民楼边有人忍不住放了烟花,医院楼下也有陪同的家属带着孩子看烟花玩闹,嬉笑声烟花声荡满整个房间,季舒砚睁开眼,他侧头看了眼云冉,见她安安静静躺在那也睁着眼,哑着嗓子说:“沈静宜没事,你这车祸没白挨。” 他一天都生着云冉的气,说话也总是带点刺,云冉知道自己今天这事儿做错了,听完之后没再开口追问具体情况,只是虚弱地点了点头。 姑娘可怜巴巴地躺在床上,一切因担心而起的生气都堵在了喉咙口,季舒砚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明天一早检查过后转院,下午要是没什么事儿,晚上能赶回老宅看春晚。” 云冉望了望窗外璀璨的烟花,又看了看季舒砚眼下的疲惫,心口有点闷,她轻声说:“季舒砚,对不起。” 这一声太轻了,马上就被窗外的烟花声盖了过去,云冉还以为季舒砚没听到。 季舒砚替她掖了掖被角,扫她一眼没好气道:“先对你这脑袋说一声对不起。” 云冉闭上了眼睛装睡。 他们是在凌晨被吵醒的,隔壁病房传来叮铃哐啷的响声与一阵阵的哭泣声,季舒砚拉开门往外望了一眼,几名医护人员推着一张病床从外经过,床被白布从头到尾盖的严严实实。 再关门转回病床边时,云冉这姑娘也在哭。 窗外又飘了点小雪,季舒砚给云冉留足空间,递给她了一些纸巾,坐在一边摁开手机,秦越一个小时前发来消息说事故已经处理好了。 他起身给云冉倒了杯热水,衣架上还搭着云冉早上随便套的外套,季舒砚皱了下眉,这外套看起来一点都不御寒。 手机又一声响,秦越发来了一张车祸现场的照片,季舒砚点开照片,里面拍下了那辆已经算是报废的车子,他摁灭手机,心底一阵一阵后怕。 48. 道歉 屋子只剩下了隔壁喜悲交加的收拾声与云冉小声的啜泣,昨晚放烟花时的热闹仿佛从未出现,整座医院在细碎小雪与初晓的微光间,显得格外压抑。 云冉觉得自己的眼泪都要流干了,不知是哭隔壁的不幸还是替沈静宜感到难过,亦或是对那一起突如其来车祸的心有余悸,她说不清。 季舒砚走上前为她擦了擦眼泪,他眼下乌青更重了,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能干瘪瘪地说了一句:“大过年的,别哭了。” 云冉努力让自己安静下来,今天是除夕,可这里死寂沉沉,一点年味也没有。 隔壁那间房已经彻底没了动静,刚空出一会儿,马上就有挤在走廊排病房的病人住进去。 此时外面已经有了大半日光,雪也飘得更密了一点。 昨天食堂的饭云冉没吃下去几口,季舒砚索性去了医院街边买早餐,早餐店的生意不算好,除去他,只有一位客人,那人的手腕上还戴着医院发的腕带。 老板将套着塑料袋的粥递出来,塑料袋薄薄一层,看起来马上就要被热气烫破。 季舒砚皱着眉看了一眼,问道:“有没有保温盒?外面雪这么大,容易凉。” 早餐店老板嘴里咬着根油条,屋里的电视机声音震天响,老板疑惑了一声反应过来,上下扫视了一眼穿着体面的季舒砚:“小伙子,小本经营,哪有这条件啊。” “你要不要?” 季舒砚接过来:“要。” 城郊的医院条件太差,他的姑娘在这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医院走廊里已经比凌晨多了些人气,空气中掺杂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季舒砚拎着早餐穿过人群,推开病房门走了进来,他的脸色算不上好看,头发和肩头还残留着刚化成小水滴的雪。 云冉刚洗过漱,讶异地咦了一声:“你没买食堂的早餐?” 季舒砚瞧了眼眼前憔悴的姑娘,她倒是适应得挺好。 早餐被他装在去附近超市买的保温盒里,他将保温盒放到小桌板上:“趁热吃点。” 临近中午,云冉又做了几项检查,过了会儿得到消息,说已经脱离危险期,可以转院了。 季舒砚给云冉办了出院手续,窗外一点午间的暖光都没有,雪仍簌簌飘着,北风轻柔又阴冷。 医院门口的清洁工大爷正用最原始的方式除雪,扫帚一下下扫在地上,刮蹭出唰唰的声响,刚扫出一片空地却又马上落下薄薄一层白雪,大爷却乐此不疲,嘴里笑呵呵说着活动活动身上暖和。 云冉被季舒砚勒令不许出医院门口,她隔着一层玻璃门站在里面大堂,等季舒砚把车开过来。 那辆白色的卡宴隐在雪中,渐渐显现,季舒砚的车技仍然很有水准,停在距离檐下一步之遥。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车子。 云冉忽然想起来,赵彦彬有一次在茶楼忆起往事,说季舒砚的座驾最迟也是半年一换,对这辆卡宴倒是挺长情。 喇叭轻轻嘀了一声,云冉回过神钻进车里,吐了口白气:“今天格外冷。” 说着,她将暖风风口对着自己吹了起来。 季舒砚不放心地看她一眼,交代道:“待会儿路上头晕或者不舒服及时告诉我。” 云冉的手贴着暖风风口,看都没看他一眼:“知道。” 车子一路上开得缓慢,下午一点,他们才到达市区的外资私人医院,季舒砚把车停在了停车场,下了车绕过来给云冉开车门。 不料这姑娘刚下来,还没站稳身子就开始往地上栽。 季舒砚眼疾手快地拉住她,脸色跟着变了变:“怎么回事儿?” 云冉讪讪地朝季舒砚扬起没有一丝血色的笑脸:“有一点点头晕。” “为什么不说?”季舒砚绷着一张脸,一手扶着云冉一手去关车门。他总觉得这姑娘现在已经脆弱到稍微摔一下都能散架的程度。 云冉没再敢吭声,乖乖被季舒砚搀着进了医院。 医院的人接了通知早早就在下面候着了,云冉被带着去各科做了大大小小的全身检查,季舒砚一直在她身边陪着,看着大大小小的仪器配件被贴着或勒着安到云冉身上,全程眉头都没松下来过。 检查完毕,季舒砚和云冉去了贵宾休息室等待结果,刚休息不久,门口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赵彦彬就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陈景烁与许念念。 赵彦彬把手里提着的袋子递给季舒砚:“你交代的东西。” 季舒砚站起身接过来:“谢了。” 他没给任何人眼神,把袋子递给云冉,让她去卧室里把衣服换了。 云冉点点头,看了一眼许念念,转身去了里间。 赵彦彬走到一旁的沙发边坐下,给陈景烁递了个眼神。 季舒砚走到桌边背对着他们倒水。 陈景烁拉着许念念往前走了两步,在他身后站定,低低叫了一声:“哥。” 咚的一声,水杯被季舒砚不轻不重搁下,他在听到陈景烁开口说话时,太阳穴重重跳了起来,比昨天还要猛烈的多。 紧接着,季舒砚慢慢地转过身,眼神绕过陈景烁冷冷地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许念念,许念念眼眶红肿着,手腕上的纱布也能看出来是刚换的,不过,她现在的脸色,可比云冉红润不少。 陈景烁被季舒砚的眼神怵得心里直发毛,他侧了半步将许念念挡到身后,对上季舒砚看过来的目光,那么狂傲的人此刻低了低头:“哥,今天我带念念来,就是想给你赔个不是,我知道念念昨天能安然无恙从警局回来是你松了口…” 话还没落,季舒砚一个拳头抡了上来,陈景烁被揍得往墙边趔趄了两步,马上,他的脸颊就高高肿起,又红又鼓,像是街边饰品店里卖的福娃。 后头的许念念尖叫了一声,扶住摇摇欲坠的陈景烁,哭着冲季舒砚喊道:“事情是我做的,你要打就打我!”宛如一对苦命鸳鸯。 这话说完,季舒砚真就盯着许念念往前走了两步,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许念念吓得僵在了原地。 赵彦彬瞧着不太对劲,赶忙起身上前拉住了季舒砚,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劝说,诶诶了两下,朝许念念使起眼色:“许念念,你先出去。” 许念念站在原地没动,伸出胳膊挡在陈景烁面前。 季舒砚停住步子,屋里安静下来,他的眼神刀子般刮在许念念身上,眸子也黑得吓人:“让开,我没有不打女人的习惯。” 许念念瑟缩了一下,双腿跟着发软。 陈景烁晃了晃脑袋,胳膊肘撑着墙边,像是刚缓过来,他将许念念推到一边,人刚推开,他的领子就被季舒砚揪住,随后又被拽着猛猛地撞到墙上,一声闷响—— 陈景烁彻底倒在地上起不来了,脑袋上瞬间汩汩冒出鲜红的血,一动不动死鱼般躺在地毯上。 季舒砚仍没有作罢,面无表情地抡起桌边的椅子就要往陈景烁身上砸,要出人命的程度,赵彦彬眼疾手快地上前去按那把椅子:“行了,行了,舒砚,再砸下去这小子今儿就搁这了,留着一口气往后再撒。” 许念念在旁边吓坏了,想起什么似的赶忙去拍里间卧室的门,一边大力拍门一边哭喊:“云冉姐!云冉姐!你出来拦一拦季先生吧。” 砰的一声巨响,季舒砚把椅子扔在了地上,他转过头看向许念念,也是瞬间,云冉拉开了门。 云冉不是没听到门外的动静,只是没想到地上的陈景烁那么惨烈。 可她却迟迟迈不开双腿,定定看着眼前装作一副受害人模样的许念念:“你撞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现在?” 如果不是那辆车安全性能好,也许她现在还躺在重症监护室,又或者… 许念念呜咽着摇头,“对不起”一声盖过一声。 云冉到底软了心,扭头去按了卧室里的呼叫铃。 医护人员仍是见过再多起事故,进来时看到陈景烁躺在地上的样子都失了言语,谁也不敢多说一句,一群人轻手轻脚地扒拉着躺在地上的人,把他扶着抬出了门。 白色的短绒地毯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马上又在空气的氧化下沉得发黑,凝固的血液牢牢嵌在缝隙里,屋里也灌满了铁锈的血腥味。 云冉喘了几口气,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跑到洗手间对着水池吐了起来。 季舒砚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进来。 空气里弥漫着寂静,赵彦彬先拉开门喊人过来把地毯收拾了,又打了两通电话安排陈景烁的事儿,让医院的人别往陈家报。 季舒砚用热水打湿毛巾递给云冉,冲门外喊道:“彬子,你回吧,另外告诉陈景烁,我俩的关系也就到这了。” 赵彦彬站在客厅里不死心地劝道:“哥几个多少年的情份了,这也没多大事儿…” 卫生间的水哗啦啦流着,里间的门被季舒砚轻轻关上。 闹这么个事儿,算是两败俱伤,赵彦彬打心底里替这俩人不高兴,说到底也是不想看见这种局面,他踹了一旁的椅子,离开前骂了一句:“一个两个,为了女人都成什么样了。” 外头关门声落下,季舒砚恢复了平常的模样,他举着杯子让云冉喝了口温水,半晌才开口:“吓着了。” 云冉摇摇头,脸比纸还要白上几分:“没有,只是觉得刚刚的味道有点恶心。” 检查结果被医生送进来,后面还跟着两位护士小姑娘,刚刚那事儿没被下令禁止讨论前,早就在这层楼传遍了。 小姑娘怯生生地把检查结果递上去,期间还悄悄抬眼看了看面前尊贵的男人,虽然脸上带着疲惫,整体看起来也还是温润的,怎么能把人打成那副模样? 医生说:“没有什么大碍,可以回家静养,按时复查就行。” 季舒砚没再问什么,临走前,上上下下将云冉看了一圈,赵彦彬带来的保暖用品齐全,他确认眼前的姑娘穿的冻不着之后,才放心地领着出了门。 来这里的人非富即贵,长长的走廊并不比城郊那所人挤人的医院,空空荡荡,远处赵彦彬正举着手机打电话,许念念站在他旁边抹眼泪。 赵彦彬也看到了他们,冲他们扬了扬手以示告别又继续打电话。 电梯叮一声到达,季舒砚没再管,带着云冉下了楼。 雪从早上飘到下午,他们驱车不紧不慢到了老宅,老保姆听到声响跑出来接人,看到季舒砚扶着头上还贴着纱布的云冉,哎呦着拍大腿:“砚儿,这是怎么回事?” 再往近了走,瞧见季舒砚眼底也布满血丝,两个人一个比一个憔悴,老保姆心疼地责怪:“跑出去了一趟,回来搞成这样,打仗了不成?赶快回屋。” 从回廊到正厅这点距离,老保姆都在没完没了地忧心唠叨,两个人也不敢多解释,只能挨着长辈的数落。 到了正厅,孟曼兰正和季仲坐在那儿理着一团缠绕的绣线,她的脸上还挂着副眼镜,抬头看见这两人,情绪比老保姆还要激动几分,刚理好的线往桌子上随便一撂,眼镜也摘了下来,伸手指着季舒砚骂道:“你跟着那群狐朋狗友疯也就罢了,怎么还能把小冉弄成这个样子?” 说完便站起身来左转右晃地寻找“武器”,嘴里还喊着保姆阿姨,语气又气又恼:“阿姨,咱家的鸡毛掸子呢?今儿我非把这臭小子…” 季仲倒是镇定,劝了一句等过完年让季舒砚跪祠堂。 一瞬间家里能用鸡飞狗跳形容。 “妈。”云冉喊了一声,孟曼兰站住了。 云冉坐车坐得头晕,深深吐出一口气解释道:“是我开的车。” 孟曼兰不再动作,转头吩咐老保姆开始备年夜饭,招呼着云冉过来坐,脸上的杀气也不见了:“好孩子,来让妈瞧瞧严重不严重。” 季舒砚:“…” 氛围算是缓过来了,除夕这一天,也总不能在家里开个批斗大会。 晚上,大宅的客厅灯火通明,暖黄的挂灯洒落一地柔光,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精美菜肴,孟曼兰拿起公筷,往云冉碟里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蹄髈,见云冉兴致缺缺,于是主动热络气氛:“新年新气象,这些霉事也随着旧岁一起过去了。” 吃过年夜饭,春晚正在歌舞阶段,当做背景音欢乐着,季仲给两人发了红包,说了些对小辈祝福的话。 孟曼兰给亲家打去了语音电话,拉着云冉给李淑华和云崇山拜年,一片热闹祥和,季舒砚坐在单人的沙发椅上,微微阖目休息。 就在这片欢声笑语中,季舒砚放在桌上的手机突兀地响了,他懒懒地拿起来,屏幕上显示着秦越的号码,还带着条消息,说是那边又搞出了动静,他轻拧了下眉,站起身要出去接。 季仲察觉到不对劲,在后面叫住他:“舒砚,谁的电话?” 季舒砚说:“集团的事。” 自己亲儿子的事,表面不提,私底下也探了不少,季仲轻哼一声,眼底漫出几分不悦:“你们集团那个刘明熬了这么多年,年纪也熬上去了,据说一直在背地里拉帮结派?眼下是换届的关口,你马上要扶正,挡了他的路,要格外小心他给你使的那些绊子。” 集团内部周旋了半年之久,季仲虽与集团无关,可还在上头稳稳坐着,几位副总高层到底是不想也不敢得罪季家,纷纷停手,反而是早些年老爷子一手提拔上来的刘明,不肯服输,依然私底下拉拢着想要架空季舒砚的权力。 季仲又提点了句:“你年纪轻轻,想要在那么大个企业单位服众,还有很漫长的路要走,这事儿我不掺和,你自己得争气。” 季舒砚点了点头,拿着手机出了大厅,他接起秦越的电话:“什么事儿?” 49. 算计 秦越在那边声音压得很低,隐隐约约还有嘈杂的脚步声,声音有些凝重:“那边有动作了…他们把您设临检点的事情拿出来做文章,如今在高层那边都传遍了。” 季舒砚没急着答,先朝后望了望,推开大门走了出去,站在了外头的廊下,冷风立马裹着细碎的小雪粒飘落在他的肩头。 廊外的地面,假山,枝桠上全都扑上了一层厚厚的雪被,雪已经断断续续下了一整天,只是势头不如白天那么猛烈,在廊檐下暖黄挂灯的照射下显得急促却又轻飘飘。 季舒砚静静立在那,抬手捏了下眉心,语调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他们怎么说的?” 秦越在那边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声,像是在措辞该如何表达。 季舒砚抬手掸了掸落在肩头的雪,这居家服是云冉特意为他挑的,淋湿了姑娘要生气的。 他抬眼望向远处被白雪蒙住轮廓的园林,跟着默了一会儿才说:“他们怎么说你就怎么原话复述给我。” “刘明那边的人说您是程序违规,越权私用,说这种行事方式容易给集团带来巨大的决策和舆情风险,隐患太大,不适合坐上董事长的位置。”秦越在那边答,“如今他们已经私下煽动好几位独立董事的情绪了。” 风雪轻轻簌簌在季舒砚耳边作响,刚刚从室内带出来的余温早就消散,他握了握冻得发僵的手,极轻地笑了一声,寒气裹住呼吸,跟随着画出一团白雾:“倒是没想到他动作能这么快,也不枉当年老爷子把他从上面一步步提拔上来。” “明天。”季舒砚说,思考了一会儿,又改口:“大后天,把刘明约出来见见。” 秦越应了一声,通话挂断。 季舒砚握住手机,依旧站在廊下。 厚厚一层白雪照得他有些发晕,他脸上绷得很紧,良久,他才动了动发僵的身子,身后忽然传来一身极轻的开门声,紧接着就是小姑娘笑盈盈的讲话声—— “季舒砚!还没通完电话吗?我跟你讲,刚刚那个小品可精彩了,你错过了,不过没关系,明天早上本姑娘可以陪你看个重播。” 云冉亮着一双眸子从屋内走出来,门咔嗒一声被她关上,屋内的暖洋洋顺着那股余风扑到季舒砚的身上。 云冉手里还捧着他出来时没来得及披上的外套,她被屋内高温烘得暖和的手一下一下扫着落在他肩上的薄雪,眉头也轻轻拧着,嘴里小声嘟囔:“这雪好不讲道理,怎么还往廊下飘?” 夜里风凉,眼前心爱的姑娘却眉眼温顺,方才心底翻涌的算计与烦躁,董事会即将到来的风波,在这一刻,被抚平了大半。 云冉帮季舒砚穿上外套,手刚收回,便被他拉到怀里,整个人跟着被裹进他的怀里,廊外凛冽的寒风当即被隔绝了。 季舒砚垂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将心底的烦躁压了下去,声音低缓:“出来做什么?外面冷。” 云冉的眉头仍轻轻皱着,她抬起头瞪了一眼季舒砚,带着自己都没发觉的娇憨:“知道外面冷还要拉着我站在外面?” 季舒砚被这姑娘可爱的模样逗得笑了一声:“姑娘都出来送衣服了,要是不站一会儿,不就辜负了你的好意?” 这话听着受用,云冉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只是撇撇嘴说了一句:“谬论。” 两个人倒也没再说话,云冉安安静静地靠在季舒砚的肩头,他们贴得很近,近到她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又平缓的心跳。 廊外的细雪还在绵绵飘落,风也刮得残酷,院子里被雪下得一片素白,其实没什么好看的,甚至让人看到了很想马上钻进屋里,可云冉却忽然觉得,这雪景格外迷人,今天的她也格外幸福。 大年初一这天,雪总算停了,院子里的积雪被早早地扫在一边,廊檐上还垂了几条长短不一的冰棱,京城的大道上只有几辆缓慢移动的车子,大部分人还困在昨晚守岁的梦乡中。 老宅里经过云冉购买的各种饰品装饰,年味很足,堂屋的窗棱贴着崭新的红窗花,屋里熏着暖香炉,孟曼兰在楼下餐厅里开心地端上一盘菜:“小冉,舒砚,快来看看我亲自下厨蒸得八宝饭。” 云冉拉着头戴生肖帽的季舒砚走了下来,孟曼兰瞅了一眼,已经对这俩人见怪不怪,只是动手将八宝饭倒扣脱模出来,边角有些微微松垮,算不上完美,却也看得出来花了心思。 云冉拉着季舒砚把这饭夸的天花乱坠,孟曼兰喜滋滋地听了好久,让保姆阿姨拿出勺子,递给云冉让她尝。 云冉刚伸出手要舀出一勺,就被季舒砚伸手握住,她从来没见过季舒砚这副模样,看着有点如临大敌,她问道:“怎么了?” 季舒砚悄悄看了一眼自己的亲妈,冲云冉轻轻摇摇头:“你病还没好,别再进医院了。” 这话说得伤人。 孟曼兰站在一旁,脸上依旧挂着笑脸,只是这笑看起来有些幽怨:“舒砚,你说什么呢?” …季舒砚转头在屋里环视了一圈,顺手把帽子拿下来,扯开话题:“对了,我爸呢?” 季仲正在隔壁戴着眼镜看报纸,听到餐厅的动静朝着他们摆了摆手拒绝。 “感情你要让你爸试毒是吧?”孟曼兰撸起袖子就要上前教训季舒砚。 “哎哎,妈。”季舒砚拉着云冉退了两步,绕到圆桌那头。 “你说,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季舒砚罕见地把云冉拉在自己前面当盾牌使,正儿八经解释道:“不是对您有意见,您忘了您之前做的四喜丸子,哄着院里的人吃,结果我们排着队进医院洗胃。” 云冉被母子俩逗笑了,她略微有些吃惊地问:“真的?” 季舒砚回味了一下当时的感受,脸都跟着绿了几分:“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臭小子!住嘴!”孟曼兰抄起桌上的纸巾就要扔,见季舒砚插着兜站在云冉身后,又把纸巾盒子放下,“你一大男人,还要让媳妇儿护着你。” 老保姆在旁边跟着乐呵,一直说:“我们砚儿也找着人护喽。” 一家人正其乐融融,门口突然传来铃声,老保姆疑惑了一声,跑出去开院门。 这个日子,能是谁呢? 很快,院子里传来一阵交谈声,由远及近,老保姆领进来仨人,还是熟人。 陈父陈母拎了一堆东西,后面还跟着个大着肚子的沈静宜。 沈静宜裹着个厚羽绒服,整个人比之前更浮肿了些,眼上有着很深的黑眼圈,脸上清秀的五官也被水肿衬的圆钝,她的孕肚鼓成一颗球状,沉甸甸地坠在身前,看起来连站着都费劲。 可就是这么个阴冷地滑的日子,她的公公婆婆领着她不合时宜地上门道歉来了。 她身边甚至连个扶着的人都没有。 连老保姆看到了都有些不忍心,忙忙喊着沈静宜坐,又在椅子上加了一层软垫。 沈静宜面上没什么表情,一只手虚虚按在隆起的小腹上,身上厚重的外套也没来得及脱下,觑了一眼站在自己前面的公婆,没敢吭声。 长辈们之前在大院里的感情比小辈们还要深厚,孟曼兰见到陈母笑得灿烂,朝季舒砚说道:“快叫你爸,瞧瞧是谁来了。” 说着,引着她们往候客厅坐,保 姆阿姨上来给众人倒茶。 云冉正要跟着孟曼兰坐,余光却瞥见沈静宜杵在沙发边,她先是整个人愣了一下,才上前去扶沈静宜:“静宜,坐。” 沈静宜闻言才敢缓缓坐下。 孟曼兰与陈母坐在一起,两位长辈紧握着双手,孟曼兰看到沈静宜大着的肚子,问陈母:“真好,真好,快生了吧?” 陈母答了一句,瞥了一眼云冉头上的纱布,脸上显现出尴尬。 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季仲未闻其人先见其声,老远就乐陶陶地调侃了一句:“哟,老陈!陈局!大忙人啊,你怎么今儿来了?” 陈父和陈母跟着起身,陈父面上挂着持重的笑,冲季仲道:“您可别打趣我了。” 男性长辈们互拍了拍肩膀跟着坐下,叙旧了好一会儿,陈母才切入正题:“今儿个来,主要是想跟舒砚和他媳妇道个歉。” 这话一出,季仲和孟曼兰都怔住了。 季舒砚刚给云冉和沈静宜递了茶盏,没个正形地随意斜倚在云冉的椅子边,听到这句话站直了:“陈姨,可不敢。” 孟曼兰皱了皱眉:“哪有长辈跟小辈道歉的理儿?这是怎么了?” 陈父放下杯子开了口:“是替我家那个地痞来给舒砚和他媳妇儿道个歉,也道个谢。” “景烁?”孟曼兰问了一句,才反应过来似的,“对了,景烁今儿怎么没跟来?” 季舒砚的脸垮下来了。云冉拉住了季舒砚的袖口。 季仲与孟曼兰瞅了一眼季舒砚,自家儿子打小就没说在长辈面前臭过脸,也意识到了事情不对劲,没再说话。 厅里静了两秒。 陈父看出来季仲与孟曼兰还不知道昨儿发生的事,僵着脸干笑了两声:“小辈们闹了点矛盾。” 季仲问:“舒砚,怎么回事儿?你不是说你们昨天出去聚了吗?” 季舒砚也没回他爸的话,转向陈父,先是恭敬地叫了一声:“叔。” 又说:“您要说这件事儿,那就走吧。”说着就要喊保姆送人。 “季舒砚!”季仲拍桌子斥了一句,“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桌上的沈静宜身子颤了一下,她对上陈父陈母的眼神,站了起来:“季先生,昨天谢谢你和云冉了,我也替景烁给你们赔个不是…” 云冉把这一幕看得完完整整,心里生出了点对陈家的气,却又不能跟长辈发脾气,于是站起来又把沈静宜扶着坐下:“静宜,这不关你的事。” 小两口的脸此刻都算不上好看。 天下父母都向着自己的孩子,陈母见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季舒砚也不给一点情面儿,没忍住哽咽了一声:“舒砚,好歹我也是看着你们长大的,你们哥俩之前多好啊,何必闹到这个地步呢?再说景烁现在也躺在医院里下不来床…” 说着,陈母抬手抹了一下脸上的泪。 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季舒砚也说不清楚,打小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辈,到底也是不敢狠言狠语相待,耐着性子说了一句:“陈姨,这事儿真没什么好商量的。” “陈家那个项目,我不会难为,但我跟他,往后也没什么关系了。”季舒砚神色平平,也不想掏出半分的迂回客套。 陈父陈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季仲横了一眼季舒砚,高声斥道:“季舒砚,你打人了?” “爸,您不用喊。”季舒砚把云冉往前带了带,也不打算瞒了,咬着牙漫不经心地指了指云冉头上的纱布,额角的青筋也跟着凸出来两根,“您儿媳妇头上的伤,您老这么通透,还没猜到怎么来的?” 50. 疯魔 季舒砚这句话落在地上,像一把冷刃毫不留情面地割开了屋里头浮着的温吞人情。 陈母也忘记了要装模作样落泪,脸上的表情还没收干净,直直僵在那儿,屋内所有声息也都停住了。 恰好这时刚摆好糕点的老保姆从厅外头走进来,脸上还挂着不明所以的笑容,心里只是想着家里人多热闹。 老保姆将装着糕点的青釉瓷盘小心地往桌上一搁,这青釉盘还是季舒砚年轻的时候从岭南寻来的那一套,据说是南宋的龙泉窑精品盘。 盘子被轻嗒嗒的一声放在桌上,又磕出“嗡”一声响,在寂静无声的厅里荡开。 陈父的脸上维持不住了,他把茶盏放下,扫了一眼云冉,才说:“她身上的伤,不是景烁弄的,况且她现在好端端地站在这儿,可是我儿子,现在还躺在病床上。” 季舒砚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话,脸上扬起点轻蔑的笑,在云冉面前待久了,差点让人忘了他说话气人也有一套:“叔,我媳妇儿的伤可是陈景烁的小情儿弄的,您儿子当时护人心切,带着人往枪口上撞,巧了不是,我也护媳妇儿心切,他现在躺在病床上,不是自找吗?” 说罢,他看了自家老子一眼,笃定了一样拉着云冉往后站了站,冲陈父说:“合着您今个是讨公道来了,成,您几位长辈聊。” 孟曼兰这时才插了一句:“小冉身上这伤是景烁养在外头的人弄的?” 季舒砚欠招地答:“可不是,车都报废了。” 说着,他将秦越发过来的车祸现场照片调出来,手机往桌上一推,摆在正中央,桌上的人目光都跟着聚在那部手机上。 老保姆离孟曼兰近,先看到照片上触目惊心的画面,惊呼了出来,拍着胸口夸张地后怕,“哎呦!这车子要是不牢靠…” 话到这儿停了,老保姆又嘟囔着补了句:“咱家小冉福大命大,中午我得炖个滋补的汤给小冉补补。” 季舒砚跟着笑:“您费心了。” “砚儿这是什么话,咱们是一家人。”老保姆说着,看了季仲一眼。 两个人一唱一和,跟演话剧似的,戏台子搭起来了,孟曼兰看了一眼季仲又看向陈父陈母:“我儿媳妇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你们还要来讨公道?” 陈父坐正了些,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季家厅内温度也太高了,外面冰天雪地,他坐在这脑门上还有点想出汗的意思。 桌上一言不发的沈静宜见到自家公公婆婆面上难堪,说:“伯父伯母,我们今天来主要就是赔罪的,没什么讨公道一说。” 她一只手缓缓护在小腹,另一只手按在桌上借力站起来,保姆阿姨不忍心,上前扶了一把。 沈静宜朝着云冉微微一欠身,动作很轻。 屋里头又静了,季仲站了起来,面上有些难看,他挥了挥手:“孩子们的事儿,孩子们自己解决。” 说完,就迈着沉沉地步子往楼上走。 孟曼兰眼里带着疼惜看向沈静宜,沈家书香门第,如今女儿在陈家被搓磨成这个样子,可她到底没说什么,唤了保姆阿姨送客。 陈父陈母跟着站了起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沈静宜重新裹上了她的长款羽绒服,云冉握了握她的手,又带着她走在后头低声说:“静宜,你好好养着,不要担心别的事,把宝宝健健康康生下来。” 这么细微的动作,让陈母瞧见了。 院外的日头淡得没一点分量,出来送客时,季舒砚拿了件外套披在云冉的肩头。 众人也没了方才的客套。 车门“砰”地合上,声响震得檐下垂着的冰棱都跟着颤。 车子驶远,拐出胡同,融进了白皑皑的雪色里。 冷风顺着门洞灌进院里,云冉始终望着那个方向。 季舒砚偏了偏头,松松散散地往云冉面前一站,挡住了她的视线,话里还有点纨绔公子哥儿的味道:“走吧——媳妇儿,不是要陪我重看春晚?” 云冉的思绪顿时被拉回,脸也跟着红了几分,被季舒砚拉着回了屋。 午间的日光淡淡铺在桌沿,老保姆还真的履行了承诺,桌上多了个冬瓜棒骨汤,布菜的时候特意多给云冉盛了两块冬瓜,嘴里絮叨着冬瓜能消头上的浮胀。 下午,家里恢复了祥和,季舒砚带着云冉去了顶楼的影厅。 顶楼平时少有人来,影厅很小,是早年间一时兴起改的,推开门时还能闻见被屋里的干燥味,墨色丝绒厚帘拉得很严实,墙壁正中悬着白幕布,底下摆着一张矮棕皮沙发,还搭着两块叠得整齐的羊绒毯。 国外产的旧式放映机开着,小几上温着一盏茶,旁侧摆着一碟剥好的橘子,没瓣连白丝都去的干净。 云冉原先不明所以的低落情绪被一扫而空,重播到昨晚她觉得好笑的小品时,终于笑了。 眼前的姑娘开心,季舒砚也就跟着开心。 云冉嘴里还塞着瓣橘子,右侧脸颊鼓起来一块,像只囤积食物的小仓鼠,橘子的清甜香气扑鼻而来,她穿着居家睡裙,领口因为动作不老实滑蹭到了肩头,露出了锁骨。 从他这个角度,刚刚够把这姑娘看个干净。 季舒砚忽然想尝尝他不怎么感兴趣的橘子,是什么味道。 想着,他吻了上去,云冉刚把那瓣橘子咽下,被吻上时,整个人都愣了愣,季舒砚怎么回事? 不过,她也很配合。 不一会儿,两个人呼吸便急促起来,云冉还算清醒,她身子往后退了退,偏开了头,眼底还带着被吻得发软的泪光:“季舒砚?” 她想问问他怎么突然这样了。 不叫还好,眼前人软软地唤了他一声,倒是被激得更把持不住了。 他松开她的腰,站起了身,走到门边,反锁,又拿起遥控器,声音放大了点。 做完这一切,季舒砚坐了回去,包住云冉的手,把人按在沙发上,唇瓣重新相触,影厅里那么大的喧嚣在耳边也变小了。 发烫的温度隔着薄薄一层衣料渗在彼此的身体上,云冉的心口也一阵酥酥麻麻。 不算熟悉的地点,昏暗又吵闹的环境,偷偷做这些事,云冉突然觉得有点别的味道,还没等她来得及细想,鼻息里已经全部裹满了季舒砚的气息,混着橘子的甜和茶的清苦。 中间云冉身体的兴奋阈值达到顶峰时,春晚里播着的抒情歌 也恰好唱到了高潮,有那么几秒,她辨不清耳边的轰鸣是节目里的鼓点还是自己的心跳。 他们在屋内分不清是什么时候,等到季舒砚抱着云冉出来时,透过窗户看,外面已经黑透了。 下午该来的亲戚来过,不该来的亲戚也来过,他们却窝在影厅里腻歪一下午,逃过了虚与委蛇。 大年初二,理应是云冉回娘家的日子,可云崇山与李淑华在国外,可是一早,季舒砚便把云冉叫了起来了,昨晚睡觉前,两个人商量好了去景山公园看日出。 云冉起床气不是一般的大,躲在被窝里踹了一脚季舒砚:“哪有人大冬天看日出的?” 姑娘反悔是一点愧意都没有。 季舒砚气笑了,这天早上他还真就中了邪一样,非要带着云冉看日出。 多大个人了,却还有这年少时的冲动,季舒砚自己也没想到。 他自己收拾完,又不怕麻烦地把云冉从被窝里捞出来,给她穿衣服洗漱,老保姆正搁楼下准备早餐,看到季舒砚抱着被裹得厚厚的云冉下来,疑惑地喊了一声:“砚儿,去哪?” “去公园看日出。”季舒砚回了一句,将云冉立在门口,自己跑出去把车热着开进院子,又返回把云冉抱上车。 老保姆目睹了一切,季舒砚是她看着长大的,季家就这么一个独子,当初可谓是含着金汤匙出生,无限荣光,单是小时候,身边就跟着三四个人。 没想到如今也学会伺候人了,老保姆一阵感慨,摇着头直说:“痴了,痴了。” 季舒砚一路轰着油门往西城赶,中途云冉依旧在后座睡得香甜,他骂了这姑娘好几次没心没肺。 到了公园,他背起后座的云冉去了万春亭,京城中轴线制高点,可以俯瞰紫禁城的全景,他们到时,天际已经泛出淡白,金色屋顶被镀了一层柔光。 那时候圈里的小姑娘常说,来这儿看日出是疯魔般的浪漫。 他当时不理解,如今也成了来赶时髦的一员。 倒是后背的姑娘,从最开始的不想来,到现在安安静静地趴在他背上看风景。 两人的脸颊轻轻抵在一起,看到日出时,云冉贴着季舒砚的耳朵悄悄说:“季舒砚,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可传言说不能轻易立下誓言,因为总会被上天添上一手,千钧之诺,柔柔一推,就倒了。 云冉后来时常后悔和想念,要是永远留在那个时候该有多好? 他们准备回去时已经是下午,云冉刚被送到老宅,季舒砚陪着坐了一会儿,秦越来了电话,傍晚七点,约了和刘明见面。 季舒砚问:“材料备好了?” 秦越在那边低低说了什么,云冉听的不太真切,可她知道,晚上季舒砚不能陪她吃饭了,她又要一个人在老宅了。 季舒砚走时,云冉还在跺着脚闹小性子,他将她有些乱的碎发拢在耳后,温温柔柔地笑起来:“等我回来。” 秦越已经将车停在了院门外,季舒砚抬步走时,云冉忽觉心里一阵空,她喊了一句:“季舒砚。” “记得早点回来。” 季舒砚正要俯身坐进车里,闻言摆了摆手,应了云冉。 51. 冲突 巷子口风大,把云冉拢在耳后的发丝又刮了出来,她目送着季舒砚的车尾拐进外面的大路,天正灰蒙蒙地发亮,车尾灯的深红色还在拐弯时亮了一下。 身后传过来脚步声,老保姆拿着外套披在了云冉的身上劝道:“小冉,外头冷,回屋吧,砚儿不是贪玩的主,应酬完就回来了。” 云冉盯着路口,直至车子留下来的尾气也看不到,才点了点头,吐着热气回了屋里。 她坐在了厅里的沙发上,厅里没有一点动静,只有远处厨房里老保姆锅碗瓢盆的动静,她心里那点空更浓烈了。 云冉拿出手机看起来,社媒平台里正铺着个天大的好消息,宋令淑再次斩获一座国内影后的奖项。 同时,网络平台上再也找不到一点有关陈家的消息,许念念的负面言论也都没了。 云冉翻了半个小时,看得眼酸,把手机重新放回兜里,孟曼兰正在书房陪着季仲看东西,厅里仍旧寂静,她忽然觉得自己一个人坐在这有点孤独。 有时候云冉自己都怀疑,是不是她对季舒砚太过依赖了?怎么也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还有点想他。 从季舒砚走到保姆阿姨叫着吃晚饭这段时间,云冉觉得煎熬,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惟日为岁。 她挪着步子移到餐厅,等着孟曼兰与季仲下楼,潜意识的动作里多了点自己都没发觉的拘谨。 草草吃过晚饭,云冉就上了楼,窝在他们俩的卧房里打开了电视,她把声音调的很大,想听个响,不然总觉得静。 云冉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节目,几乎是一会儿一看时间,心里盼着季舒砚回来。 晚上九点,云冉把电视关了,坐在阳台的吊椅上吹着冷风,院子里关了两盏照灯,留了廊下的灯与地砖灯。 等着等着,云冉倚在那打起盹儿,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整座城市都陷入了寂静,院门口才传来了轮胎碾在地上的细微声响。 云冉穿了鞋子,一路快跑到院门口。 季舒砚刚解了锁进门,身上裹着一层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倦与烦躁,嘴角还有一点点的淤青,他按了按太阳穴,扬手让秦越回去。 刘明这人,够蠢,见到季舒砚时提了一大堆条件,要东要西,口气厉害得像要把整个离宫御园要下来,谈话间也笑里藏刀,季舒砚见这事儿他是铁定不松口了,忍了半天,让秦越把整理好的材料递给刘明,里面汇集着让刘明身败名裂的东西。 刘明接过去一看,脸色就变了,整个人疯了般破口大骂起来,摔了几件包厢的东西,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蹲着他的人,不多,加上刘明就四个,可季舒砚就带了秦越,几个人呛了几句。 刘明那边的人先动手,一群人在包厢里起了冲突,其中一个人被打的躺地上不动了,季舒砚身上也挨了不少,最后会所的人过来把几人拉开了。 长达几个小时的谈判未果,两个人也算是彻底撕破了脸,往后底下各股势力会趁机角力,权责拉扯不清,很多事马上会乱成一团。 季舒砚和秦越在外面呆了好一会儿,把身上处理干净了才回来。 这些事云冉不知道,她走上前,脚边的感应灯跟着她的脚步一盏一盏亮起来,脸上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惺忪,朦胧的灯光下,看得也不真切,她语气里还带着点怪罪:“怎么回来这么晚?” 季舒砚没答,抬手看了看腕表,近零点,他关了院门,拉着云冉避开风口往里走。 老保姆听见动静,披着外套出来给季舒砚倒热水。 云冉正在玄关口给季舒砚脱外套,老保姆端着水过来,还没走进,惊了一下:“砚儿,你脸上怎么弄的?” 云冉往季舒砚脸上瞧,也跟着呆住了,正给他脱外套的手松下来,嘴上不说,面上有点挂不住了,嘴角往下一撇,圆杏眼睛瞪着他,要他给一个交代。 季舒砚把脱了一半的外套一整个扯下来抖了抖递给老保姆,脸上没什么表情:“和人起了点冲突。” “谁?”老保姆和云冉几乎是同一时间问出了声。 季舒砚笑了,朝楼梯口扬了扬下巴:“声小点儿,别给楼上吵下来了。” 老保姆不吭声了,拿着外套去挂。 季舒砚拉着云冉往里面走,手指摩挲着云冉的手背,像是安抚,却也不解释。 云冉等了一段,没等到季舒砚开口,面上绷得更紧了,主动问道:“和谁起冲突了?” “刘明。” “刘明是谁?” “一混账。”季舒砚用大拇指抹了下唇角,远处老保姆掂过来一个大大的医药箱。 季舒砚见这阵仗,插科打诨地说了一句:“您犯得着整这么大个箱子吗?一点小伤而已,您回去睡吧。” 老保姆心疼地看他一眼,又瞧瞧云冉,想了想还是说:“身上不止这一处伤吧。”老保姆对家里这位哥儿最了解不过,季舒砚打小和人打架都是先护自己的脸,特别在意形象,如今脸上有伤,身上八成跑不了。 季舒砚停了一下,笑容也收了点,先看了眼旁边的姑娘,然后轻点了下头。 云冉坐不住了:“还有别的伤?” 说着,她审犯人似的把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一下,他身上穿得整齐,长袖长裤倒什么也看不出来,云冉有点着急,伸手就要解季舒砚身上的那件衬衫。 她的手半温不凉的,在他胸膛上捣鼓着解纽扣,摸得季舒砚有点燥热,他拉住这姑娘的手按下去,带着点轻佻地笑:“行了,长辈在呢,待会儿上楼让你审。” 季舒砚站起了身,提起桌上的大医药箱,另一只手把云冉拉起来,冲着老保姆说:“您甭折腾了,回去睡吧。” 他带着云冉往楼上走,虽然牵着这姑娘的手,但明显感觉到这手,有点倔,似是很不乐意和他牵。 他又握紧了些。 到了屋里,云冉果然没再给他面子,胳膊一甩,脱离了他的手,抱着臂往床上一坐,目光稳稳钉在他身上,凉薄地吐出一个字:“脱。” 季舒砚放医药箱的手一滞,被逗笑了,这是学得哪个偶像剧,还挺霸道。 他依言解扣子,将衬衫整个敞开,脱下放到沙发上,再一抬眼,云冉这姑娘已经眼眶红了。 大片的青紫落在他的肩侧,侧腰还浮着青红交错的淤痕,云冉哽咽着喊了一句:“季舒砚!” 这一声眼含泪颤地喊下来,季舒砚差点儿举手投降,他赶忙走上前把人搂在怀里,不知所措地忙哄着:“哎,别哭别哭。” 不说还好,一说云冉泪就流下来了,她气极了一样轻轻打开了他的手:“你出去就是为了弄一身伤回来?” 季舒砚不敢驳,这姑娘哭得他心也跟着颤,他耐心地给云冉擦眼泪,等着这姑娘自己缓过来。 云冉哭了一会儿,停了,也不看他,红着眼眶让他去洗澡,然后自顾自打开医药箱找起药来。 到了第二天,老保姆有意帮季舒砚瞒着,吃过早饭,季舒砚就带着云冉要回了,小两口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孟曼兰没拦。 剩下的几天假期里,季舒砚呆书房和出去的频率越来越高了,云冉没问,她知道他出门一定会带她,不带她就是在忙工作,她只是每天定时给季舒砚上药,偶尔会一起看个影片说会儿话,再后来,云冉怕季舒砚太累,找了个家政阿姨。 正月初八,假期已过,京城的年味淡下去了很多,街边的红色装饰还没来得及收,角落里积了点薄冰,风干得让人讨厌。 由于季舒砚太忙,云冉就拒绝了他的上下班接送请求,自己在车库里拣了 辆看着顺眼的车子开,杂志社的写字楼对面,楼盘也已经开工忙活起来。 季舒砚这个月回来得越来越晚了。云冉经常等他等到睡着,偶尔他早回来一次,面上还带着浓浓的疲倦,整个人也比年前瘦了一些,云冉跟着着急,一再强调让他不能因为工作忘记吃饭,季舒砚每次都点头应下,却还是被云冉查岗发现好几次没吃。 云冉因为这件事还跟季舒砚单方面冷战了。 这天,她提着家政阿姨做好的午餐去了他的集团送饭。 她不常来,门口的人不认识她,就没开门放行。 云冉只好把车子停到了路边,她如今正生着季舒砚的气,也不太想打电话给他。 想了一会儿,她给秦越打了电话,很快就通了,秦越的声音响起来:“太太。” 电话那头带着脚步声,环境缓缓从嘈杂变为安静,估摸着是秦越从什么地方出来了。 云冉给秦越说了情况,问他能不能让人给他通行,秦越在那头顿了顿,客气地说集团最近规矩森严,马上让秘书下来接,让她稍等会儿。 挂了电话,云冉站在了铁艺闸门外等待,风呼呼往她身上刮,一旁的哨卫制服笔挺,听了云冉的身份,不敢擅自放行也不敢轻易怠慢,只能抬手请她站在了避风口。 不一会儿,路边拐进来了辆黑色的奥迪车,车牌是京城的连号,朝门口放肆地嘀了两声喇叭。 云冉被这声响震得往旁边移了一步,哨卫恭敬地敬礼开闸门,奥迪车刚起步又猛地踩了刹车,后座车窗缓缓升下来一半,是位带着眼镜的男人,他目光不掩饰地看向云冉,嘴边挂着抹淡漠的笑。 云冉被看得莫名不舒服,皱了皱眉头。 车上的男人突然问哨卫:“这位女士是找季副董的?” 哨卫答了声是,解释云冉没有通行许可。 云冉听到那男人的话愣了一下,提着饭盒的手紧了几分。 那男人转过头看向云冉,眼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狡诈与一丝傲慢:“小姐,坐进来吧,我带你进去。” 他见云冉站着不动,笑淡了几分,司机这时下来开了门解释:“小姐,请吧,刘总也我们集团的董事,您放心。” 天上这时恰好落起几滴零星的雨,风也跟着呼啸起来,云冉见司机面善,车也是要驶进集团里面的,索性一咬牙坐了进去。 车子开了一小段才到楼下,云冉忙开了门下车,一手提着饭盒一手挡着雨:“刘总,谢谢了。” 说完就迈着台阶往上走。 刘明没多说什么,推开门也下了车,司机开着车走了。 到了门厅口,云冉又被拦了下来。 刘明在身后步子不紧不慢,走上前,抬手推了下眼镜:“这位小姐和我一起的。” 云冉点头道谢,跟着刘明进去,刘明边走边说:“来给季副董送饭?” 云冉嗯了一声,没打算往前去,等着秦越叫的秘书接她。 大厅一层来往都是西装革履的职员,电梯这时叮一声响,门开了。 季舒砚从电梯里走了出来,面上带着焦急,手上还拿着长外套和伞,他一眼就看到了两人,脸蓦地跟着沉了几分,快步走上前隔开了刘明,又回头把云冉完完整整扫了一遍。 他目光在云冉手上提着的饭盒上顿了顿,猜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转过身看刘明:“刘明,谢了,你忙去吧。” 刘明面上的笑僵了下,有点装不下去了,皮肉挤在一起,那抹笑变得有点狰狞,他最受不了这些家里有帮衬的公子哥儿趾高气昂的模样,他望了眼被挡在身后的云冉,又抬眼看了眼季舒砚,点点头走了。 等刘明走了,季舒砚才拉起云冉的手,握了握她的手确认是否温热:“淋着了没?” 52. 变数 本是正午,外面的天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灰沉,宛如被按了某个开关,忽地,星星点点的雨滴汇成帘,泼泼洒洒落下来。 大堂里本步履匆匆的人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停下,抽出时间往灰蓝色的玻璃幕墙外望了一眼,期间还有几个路过季舒砚的人恭敬地朝他打招呼。 云冉可没有心情赏雨,她正生着眼前人的气呢,她轻轻哼了一声:“下来这么慢,早淋着了。” 姑娘性子里依旧带着那点小小的娇纵,季舒砚的心软下去几分,他纵容又无奈地摇摇头,也知道这几天这姑娘心里不痛快,偏过头向她解释:“会议刚结束。” 当时他刚和集团里几位董事结束谈话,出了会议室的门看到温迪听了秦越的交代往电梯口走,随意问了一嘴,没成想,是关于云冉的事,他当时第一反应是,来这里怎么不先找他呢? 随后,他便拦住了温迪,让人去办公室取了外套和伞,急匆匆下来。 结果还是来慢了,这姑娘已经怨上他了。 大堂里温暖,云冉早就用不上季舒砚拿下来的外套了,不过她心里那点气,也因为见着他,早就散了,她提了提保温盒,没再继续追究这件事,拉住季舒砚往电梯走:“抓紧吃饭。” 她这语气比季舒砚还有领导范,当然,云冉也确确实实是他的领导,他也认。 集团里的季副董个子高挑挺拔,还生了副清俊面庞,共事起来也没多大架子,算得上是一等一的青年才俊,集团整栋楼里上上下下的小姑娘,多少对这位季副董抱有几分倾慕,如今午休时间,他太太来这事早就被传开了,有几个大胆的故意跑来偶遇,想瞧瞧这样的男人,能拿下他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一路上云冉没少受人好奇打量,期间他们还遇上好几个小姑娘甜甜地冲季舒砚打招呼:“季副董好。” 不一会儿,云冉的脸渐渐开始皱成一团,终于,季舒砚把办公室的门刚关上,云冉就“砰”一声重重地把饭盒放下,转过头皮笑肉不笑地看向他:“季副董,您挺受欢迎啊。” 季舒砚倒是挺开心姑娘在乎他,慢悠悠给她拉了把椅子,按着她坐下,轻飘飘地开口逗了一句:“吃醋了。” 云冉几乎是立马涨着脸反驳:“才没有!” 季舒砚低低笑出了声,拉了张椅子坐在她旁边,依着她说:“好,没有。” 他把桌子上的饭盒一层层打开放好,漫不经心地问:“刚刚刘明给你说了什么没有?” 云冉回想了下,皱起眉头点评道:“没说什么,不过他这个人看起来好假。” “哪里假?”季舒砚意外地扬了扬眉,给云冉递了湿纸巾。 云冉擦着手,直白地说:“哪里都假,笑容假,人也假。” 季舒砚面上平静,给她递了副筷子:“确实,以后见着不用理他。” 云冉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几分少有的厌恶:“真讨厌,装得人模人样,早知道他是刘明,我就是浑身淋透了也不坐他的车。” 她是真没想到刘明也是季舒砚集团里的人。 姑娘爱憎分明的样子又把季舒砚逗得笑了几声,这段时日来心里紧绷的那根弦此刻也得到了微微的放松。 吃过饭,季舒砚收了东西,朝正玩手机的云冉说:“外头下得大,等雨停了再走。” 云冉懒懒歇在沙发上附和着:“好啊,反正下午没什么事。”她也想看看季舒砚这段时间在集团到底多忙,忙到连饭都来不及吃。 果不其然,刚吃过饭不到半小时,外面温迪就抱着文件与文件敲门,说着些云冉听得云里雾里的事情,不过她倒是唯独听明白了一件事,刘明私下串联,私下串联是上头严令禁止的,属于违规操作。 云冉思绪跟着这事飘远,没再仔细听下去,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了温迪与季舒砚的交谈声,屋顶的几盏暖光灯照的室内暖意弥漫,与窗外是截然两个天地。 外面的滂沱大雨将巨幅玻璃打得迷蒙,密匝匝的雨珠蜿蜒躺落,风雨声被这层玻璃轻轻滤过,变得轻巧。 这一室的安闲,是高楼权势垒出来的庇护,可这庇护也薄薄一层,咫尺相对,中间也横亘着太多无从预知的变数。 云冉在这安闲中,在柔软的沙发上,对一切的风起云涌全然不知,安安稳稳地睡过去。 等温迪将年报和会前研读材料放在办公桌上离去时,季舒砚才抬眼去看沙发上的云冉,瞧见她已经睡着了,便从里间拿了条毯子盖在她身上。 他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积攒多日的疲惫瞬间跟着这点闲隙密密麻麻压下来,沉甸甸地堵在胸口处,他眼底是化不开的沉郁,官场上的博弈,早已将他磨得倦怠不堪。 眼前这份安宁,太易碎,他这一身风雨满身局,也不想让眼前这姑娘沾上半分。 云冉醒过来时,外面的天已经蓝得发沉,雨也小了许多,周遭寂静无声,云冉掀开盖得温热的毯子爬起来,室内已经不见季舒砚的身影,她出门问了温迪,温迪说季舒砚带着秦特助出去处理事务了,回来的晚,让她醒了可以先走。 整层楼静悄悄的,云冉返回办公室拿了外套,一室的阔大,反倒让人觉得有几分怅然。 温迪送着云冉往外走,又往她手里递了一张通行证,说有了这个,下次来就方便了。 云冉把这张证放到了包里,挥了挥手让温迪返回去了,她的车还孤零零地停在路边。 云冉上了车,又一时不知道该去哪,跟着车流绕了大半座城,停到了杂志社的写字楼附近,对面的楼盘因为下雨,工人已经停工了,如今的主楼还在基坑阶段,大地上只挖出一个深深的坑,林立的桩基裸着钢筋,塔吊静静地悬在半空。 雨一滴滴砸在车顶,云冉正要回正方向盘往前走,后面突然传来长长一声鸣笛,她下意识朝后视镜望去,后头那辆车隔着雨幕冲她闪了闪大灯。 云冉被刺得闭了闭眼,没把油门踩下去。 车后传来关门声,谢晏川打着伞敲了敲她副驾的玻璃,“云冉?” 云冉降下半张玻璃看他,语气不算客气:“有事?” 谢晏川脸上比之前要舒展得多,初创公司摇身 一变成为行业领先水平,整个人看着也矜贵了。 谢晏川先是探头往车里瞧了一眼,随后就收了伞一言不合地拉开车门坐了进来,后面那辆车的大灯透过后视窗把云冉这车里的空间照得亮堂。 云冉脸冷了几分,真是后悔没把车门锁上。 她漠然地说:“这车不接客。” 谢晏川没接她这不客气的态度,自顾自地说:“季舒砚呢?平常不是接送你?怎么现在成你自己开车了。” 云冉和谢晏川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上次见他还是他们公司搬走的时候。 她静了一下答:“他很忙。” 谢晏川不屑地笑出声:“想也是。” 云冉狐疑地侧头看了一眼谢晏川,忍住了质问。 “今天没去你们杂志社上班?”谢晏川对上她的目光。 云冉听到这些废话差点翻白眼:“没有。” 谢晏川长长地应了一声,抬起头看向了远处的楼盘,没再说话,也没走。 外面风刮得呼啸,雨落在车窗被吹得连成串,雨刮一下一下地响,约摸着过了两分钟,云冉没了耐心,强硬地说:“谢晏川,请你下车。” 谢晏川缓缓转过头,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又沉沉地箍住她,仿佛在打量着一件势在必得的物件。 他先打开了门,撑开了伞,头也不回地走出去,留下一句:“云冉,再会。”然后关了车门。 这家伙每次都要留下些莫名其妙的话,云冉在谢晏川刚走出两步之后猛地踩了油门,神经病!! 这时的暮色早已在雨幕的加持下沉透,街灯被雨水晕成一团团模糊的暖光光晕,缠绵又冷冽。 云冉把车开进家门就察觉了不对,门口停了辆不算熟悉的双门轿跑,透过落地窗往里看一片灯火通明,家政阿姨上了年纪,还带着老一辈的节约,平常只会开一盏大灯。 她进了门,家政阿姨忙迎了过来,脸上带着为难:“小冉,家里来了个客人,非说认识你和舒砚。” 家政阿姨是云冉在家政公司聘的,虽然对季家不了解,可也猜得出来主人家身份不一般,能找上门来的人,她不敢轻易得罪。 云冉换了鞋,把包放在一旁问:“谁?” “姓夏。”家政阿姨战战兢兢地回了一句。 云冉顿了顿,往里面走。 会客厅的沙发边正站着许久不见的夏琳妮,夏琳妮换了以往的风格,如今得穿着成熟了不少,脸上涂着淡淡的脂粉,衬得人异常光彩。 她手上捧着清茶,稀有皮的包放在沙发一角,正来来回回扫视着周遭的家具与摆件。 云冉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真是稀奇,怎么许久不见的牛鬼蛇神都聚在这一天了。 夏琳妮微微笑了一下,她们俩当初算不上体面,她也不想再伪装,干脆就说:“我等舒砚回来。” “……”云冉脚下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想到夏琳妮说的这么直接,转身要往楼上走,想了想,还是转回身提醒:“他很忙,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 53. 乱搞 云冉这话是好心提醒,也带着点逐客的意思,毕竟也没人大方到忍受一个觊觎自己丈夫甚至挑拨他们感情的女人在自家乱转,还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姿态。 夏琳妮刚把捧着的清茶放下,闻言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脚上的高跟鞋跟着腿上的幅度晃了一两下,“那我等着。” 穿衣风格变了,性格也变了很多。 云冉在想,面前这女人是怎么做到气定神闲又死皮赖脸的。 她没再管,上楼换了居家服,坐在卧室的床上幽怨地给季舒砚发消息:【季舒砚,夏琳妮找你找到家里来了。】 云冉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季舒砚回消息,也许因为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夏琳妮面前落荒而逃,她还有些怵夏琳妮,不敢下去。 云冉生气地将手机撂在一边,气自己这些行为,怎么谁都不怕,偏面对这些和季舒砚扯上感情的女人有点不知道怎么做,老鼠见猫似的。 中间家政阿姨上楼叫了一次云冉,问晚餐要不要准备夏小姐的。 云冉心里在意,偏偏面上要装大方,她冲门外喊:“好好招待夏小姐。” 家政阿姨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变远。 到了晚饭时间,季舒砚也没回她那条消息。 云冉只好下楼,远远坐在与夏琳妮对角的位置,浑身不自在。 夏琳妮倒是一副女主人做派,末了还喊阿姨添了碗汤。 后来云冉吃过饭就上了楼,都已经洗过澡了,家政阿姨跑上来说,夏小姐还在下头坐着呢。 云冉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晚上十一点。 她不紧不慢地擦了头发,才走下楼。 夏琳妮身姿依旧挺拔,容貌依旧艳丽,扬着脸坐在沙发上。 云冉站在门口说:“这么晚了,你见不着他,回吧。” 夏琳妮脸上挂着她看不懂的笑,像是就等她下来,装模作样看了眼时间,才站起身:“没人给你打电话?” 云冉皱着眉看了她一眼:“什么电话?” “没什么。” 夏琳妮转过身去拿她那件价值不菲的包,从里面掏出一个金光灿灿的盒子搁在了茶几上:“这里面是那个手串,今天过来是特意——” 她把声音拉得很长,末了,像是在嗓子里急转了个弯,压下了什么,“特意来送还的。” 云冉目送着夏琳妮昂首阔步地走出去,忍住了一把抄起盒子扔出去的冲动。 盒子上面的金光刺得她眼睛要瞎了,她转过身上了楼,没再管。 临近一点,云冉也没有睡着,脑子里都是夏琳妮今晚诡异的举动,床的另一边冰凉又空荡,季舒砚也还没有回来。 那条消息也孤零零地躺在手机里。 今晚算是睡不着了。 云冉按来了灯坐起来,心乱如麻,犹豫了半天,还是点开联系人一栏,打给了季舒砚。 他偶尔凌晨回来也是有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莫名觉得不对。 那头响了好几声,被人摁断了。 一瞬间云冉好像回到了那年在季家老宅的阳台上,那时没有打通电话的场景浮到眼前又一幕幕闪过去,只觉得胸口压着一块大石头,让人喘不过气。 她又拨了一遍,那边只短短响了两秒,就断了。 云冉觉得身子坐得有点僵,右腿也有点微微发麻。 她想起夏琳妮临走前问她的那句话,顿觉不对,掀开被子下床,走了两步缓解腿上的不适。 她又不得不打电话给秦越。当时秘书说,他是和秦越一起出去办事的。 秦越的电话倒是通了,只不过云冉的话还没问出去,那头就传来挂断的嘟嘟两声响。 云冉站不住了,急得在屋里走了两圈,是不是正在应酬没时间接电话? 可多大的饭局能让季舒砚不接电话? 云冉重新坐回了床边,一直坐到外面的天开始蒙蒙亮,再也坐不住了,拿了车钥匙就要往外走。 她下楼钻进了车子,却又不知道该往哪走,这偌大一座城,广厦千万,金碧辉煌,人海茫茫,怎么找? 云冉想了想,发动着车子拐到了城中那条最宽阔的街道,道路两侧楼宇沉敛肃穆,天边泛着灰。 她把车子开进了他常应酬的会所,门口闸杆升起,亭子里的人朝她点头。 云冉下了车,本来要进去,又返回来:“季先生来过?” “没有。” 云冉又坐回了车里,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五点。 她给赵彦彬拨了电话,响了半天才被接通,赵彦彬正在做美梦,像是强忍着气,在那边反复看了两遍来电联系人,才放到耳边:“云冉?” “季舒砚在哪?”云冉问得果断。 赵彦彬在那头奇怪地喊了一声:“他在哪我怎么知道。” 两边默了好久,赵彦彬像是反应过来了,问道:“他没回家?” 云冉声音里那点冷静快留不住了:“嗯。” “怎么可能?”赵彦彬都忍不住诧异了一声。 云冉听到那头有敲击屏幕的声音,估摸着是赵彦彬在发消息,她说:“我昨晚给他发过消息,没回,电话也不接,秦越也没接。” 这语气颇为哀怨,圈子里不少夫妻都是貌合神离,夜不归宿太常见了,不过季舒砚这人赵彦彬了解,他这哥们把云冉宝贝得都快供起来了,不可能把云冉晾在家里不管。 赵彦彬迷迷糊糊安抚了一句:“估计是在哪应酬喝高了,躺酒店睡了,你别着急,我找人问问。” 云冉淡淡地应了一句,把电话挂了,坐在车里等消息。 脑子里却全是之前聚会时女人们聊八卦的场景,哪家被冷落了,哪家被外面的情儿欺负到头上了…往往这个时候,那群女人都会把云冉拉出来恭维两句,说季先生待自己太太好是在圈子里出了名的。 云冉没发动车子,车厢里没有暖气,冰冷刺骨,云冉坐在那,只觉得浑身都没了知觉。 等到道路边开始早高峰,人潮车马滚滚而过时,赵彦彬才回了电话:“云冉,你现在在哪?” 云冉报了位置,问:“你找着季舒砚了吗?” 那头一顿,赵彦彬不自然地嗯了一声:“他喝高了,如今在酒店躺着呢,你先回家吧。” “喝到连家都回不来了?”云冉这脾气被惯得可不是一星半点的横,直接把气撒了出来,怔了怔,也知道自己在求人问事,缓了语气说:“他在哪个酒店,我去接他。” 赵彦彬有些为难,支支吾吾说:“他人不在京城。” 这话真是漏洞百出,像胡诌的。 云冉语气里带着执拗,“那他在哪儿?” 赵彦彬不说话了,京城里的赵公子怕过什么,可如今这位,他还真拿不准该用个什么理由什么态度解释。 他清了清嗓子,“见面说吧,我喊着清晞。” 说完,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挂了电话,生怕云冉再追问他。 过一会儿,云冉手机上弹来了林清晞发来的餐厅位置。 这餐厅是中西结合的,云冉刚推门进去,就有人迎上来引着她往包厢里走,这种低消够常人一个月工资的餐厅,如今在繁忙的工作日,没有一点人气。 空气里混着早点香气,云冉刚进包厢,林清晞就上前抱住了她的胳膊:“还没吃早饭吧?先坐下吃点。” 赵彦彬坐在旁边慢悠悠地舀着面前的粥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云冉碍着林清晞的面子,好声好气应声坐了下来,她现在心里窝着一团火,巴不得拉着林清晞说,赵彦彬和季舒砚串通一气,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象征性陪着吃了一会儿,才问:“季舒砚在哪?” 赵彦彬和林清晞对视了一眼,林清晞给云冉夹了块点心,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担心,季先生能做什么出格的事儿。” “他从来没有在不跟我说的情况下夜不归宿过。”云冉镇静地阐述事实,她抬头看了一眼赵彦彬,坐直了身子,以表示自己此刻还算冷静,手却放在膝盖上越握越紧,“他是不是应酬的时候被哪位老总塞了女人?” 是不是喝醉被塞了女人,没把持住。 云冉记得有一次杂志社接到了某位男明星的花边新闻的投稿,洛菲崩溃了,那是她喜欢了五年的偶像,她在办公室里哭的涕泗滂沱,骂那位男明星愚蠢至极,有了那么高的成就和事业,还要做让自己身败名裂的事,当时顾思岚在旁边轻飘飘地说,男人就是下半身动物,管不住。 林清晞脸上的笑凝固住了:“怎么会。”说完也不自信地看向赵彦彬。 云冉放下了筷子,“赵彦彬,你直说吧,我承受得住。” 被点名的赵彦彬差点呛住,两位女士都直勾勾地盯着他,他有些败下阵来,为好哥们说了句好话:“他没出去乱搞,你放心吧,他哪舍得让你伤心。” 话一落,云冉憋了好久的情绪从胸腔直窜到喉咙,这股情绪沉沉地拽着她,让她说不出一点话,泪也跟着这话往下落,缓了好久,她才好不容易把那点哽咽压下去:“可他现在就让我很伤心。” 是什么事,能让赵彦彬知道,却不让她知道。 赵彦彬不敢再多言,生怕哪句话再触了云冉伤情,拿起桌上的纸巾盒递给林清晞,没辙了一般眼神示意让她哄。 林清晞给赵彦彬飞了一记眼刀,抽出纸巾递给云冉,一边安抚一边臭骂赵彦彬不会说话。 这时,门外进来一位服务生,端着一碟冷食,碟子上排列着高级的冷切肉与鲜果,服务生正要往桌上送,却看到了坐着流泪的云冉,然后眼神开始变得怪异。 赵彦彬皱着眉呵斥了一声,让服务生出去。 他最怕女人的哭声,甚至听得有点焦躁,在他不知所措时,桌边的手机响了。 包厢里立刻静了。 云冉停止了流泪,抬起头看过去。 赵彦彬顶着云冉的期望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然后像公园里的老大爷一样抬起手搓了搓脸,头疼地说:“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