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处山下有余生》 1. 边境小城 九月正午,盛夏的尾巴。 大部分地域还是蝉鸣酷暑,大兴安岭的林区,已隐隐透着清爽秋意。 唐晚书穿了件浅粉色长风衣,手上拖了个月白色精致大行李箱,于凌朔机场航站楼缓缓走出。 她衣服和箱子都是大牌货,齐腰的长发做了弧度优雅的画染,微风吹动间,发梢泛起淡粉色的微光。 与这座边境林区、苍凉冷清的小航站楼,显得格格不入。 凌朔市位于大兴安岭以北,作为一个冷门十八线小城,地处边境、人烟稀少。整座城市只有一条主干道、一座商场、一所学校、一家医院,以及一个咖啡店…… 但却是个正八经儿的旅游城市,如今还算是淡季,旅行团不多,等过些天入了冬,老年团、亲子团、搭子团……呼啦啦地上人。 即便这个时节人不多,航站楼前广场的泊车点,也零星停了七八辆出租车。 唐晚书托着拉杆箱,去往最前面一辆。 司机大叔下了车,热心地帮她把行李放进后备箱。 “师傅,到归远民宿。”坐上副驾,唐晚书翻开手机,确认了住宿信息。 归远民宿是当地一家评分较高的民宿。 官网页面做得很好看,还写了寓意:到了极远之地,该回去了。 “30块钱。”出租车司机伸出三个手指头,这里的出租车不打表,一口价。 “好。”唐晚书没还价。 师傅一脚油门,启动了车子,于前方的公路只转了个弯,一眨眼就看不见身后的航站楼了。 取而代之的是公路两侧,茂盛、磅礴、气吞云海的山岭林区,落叶松、樟子松、白桦树……漫无边际,看不到房屋,也没有城市。 “老妹儿,你不是本地人吧?一个人旅游,还是探亲啊?” 唐晚书不爱说话,只淡淡答了两个字:“出来逛逛。” “老妹儿,你这个时候来,可就对了,淡季,人不多,你看这两边,那白桦林,再有个十天半个月,这叶子都黄了,老好看了……但这凌朔的秋景啊,也就十来天,最多半个月,下一场雪,一夜就入冬了。” 凌朔机场到市区的路,不算远,转过这一段林区,便已然看到零星高楼林立。 一路少言的唐晚书,忽而开口:“师傅,你们这房子什么价位啊?” 司机师傅大笑:“嘿,你可问对了,你看前面这片新房,均价十万一套,不是一平,是一套,讲讲价,有的八九万就能拿下来……也有贵的,也有百十来万的小别墅……” 唐晚书点点头,了解了。 出租车很快抵达目的地,全程25分钟,归远民宿就在城市主干道上,整个凌朔市区,就只有这一条主干道。 唐晚书下了车,利落办理入住,民宿环境倒是不错,房间里的门上、墙上,到处贴满了醒目的反诈、禁毒标语。 午后,唐晚书没在房间多做休息,而是补了妆、简单整理了自己,随手提了个大大的托特包,便出门了。 顺着主干道一直走,漫无目的地闲逛。 整条街上空无一人,连过往车辆也零星稀少。 天高地阔、人烟凋零,仿佛整座空旷的小城,都声嘶力竭地叫嚣着:这是个外乡人!外乡人! 本地人没有这么瞎溜达的。 更没有穿得时尚粉嫩的年轻人,在大街上瞎溜达。 唐晚书不疾不徐地散步,直到在主干道以北两公里外,看到了一座小庙。 是个道观,红墙斑驳,牌匾古旧,不知经过了多少年日晒雨淋,牌匾上书刚劲有力的三个大字: 真武庙。 下午三点半,唐晚书踏进了真武庙门。 于是,她总算在这座城市,看见了除出租车司机、民宿老板娘以外的,其他人。 庙不大,二进院,似乎里面刚结束一场法会,道长、信众、义工人来人往,各个大殿摆满了鲜花供果,香火旺盛。 唐晚书也随其他信众,在庙门口领了三炷香,于大殿前,恭恭敬敬地朝四面拜了。 而后,转头看到东北角,支了张供桌,有穿着带有“义工”字样马甲的工作人员,在登记牌位。 牌位分两种,黄色的超度牌位,以及红色的福寿禄位,每张牌位30块钱。 唐晚书前面排了三五个信众。 当地的多数信众,大多是正月里立牌位,直接立到下一年,像她这般年中来立牌位的人不多。 没一会儿,就排到了。 唐晚书向后挽了挽披肩的长发,俯身于长条桌的登记册,工整地写下了两行姓名和生卒年月: 第一行:程景安,庄子盈。 第二行:程于晶。 填完信息,她用微信在桌角贴着的二维码上,扫了60块钱。 真武庙主殿,供的是真武大帝,又称玄天上帝,是整座庙香火最旺盛的大殿,门口排了有十来个人,唐晚书排在了队尾。 殿里的人先跪拜,再抽签,有人的愿望很长,队伍行进得很慢。 午后三点半的斜阳,洋洋洒洒地倾泻于枝繁叶茂的古树,于巴掌宽的叶片间隙,投下一片斑驳陆离的光影。 映得唐晚书齐腰的发梢,像是撒上了一抹金粉。 唐晚书随队伍缓缓前进。 真武殿内,像是刚新制了一批神像,大殿左侧的长方木桌旁,有个穿义工马甲的寸头青年,正专注执笔,为其中的一尊神像描金。 青年二十七八岁模样,长得很好看,五官立体俊朗,肤色微深,即便坐着,也一眼看得出挺拔修长的身形。 青年穿着庙里统一的义工黑马甲,右手的深色外套袖子,挽到了胳膊肘,露出小麦色的手臂肌肉线条,于黄昏将至的光影下,呈现一种结实流畅的美感。 与大都市里流行的精致花美男不同,这是一种酷帅有型、冷峻硬朗的长相。 唐晚书也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青年正在描绘的这一尊神仙雕像,旁边的立牌标签写着一行小字: 中元二品赦罪地官。 身后大殿一角,三两位微微上了年纪、同样穿义工马甲的女士,匆匆而过,笑着交流: “刚才听李道长说,新的神像已经装藏完毕了。” “余师兄都开始描金了。” “余师兄来了啊!那太好了,我看中元节他店里忙的厉害,好些天没来了……” “打清明那时候,就听说他要雇个小工,这中元节都过了,也没雇着,自己忙活呢。” “哪那么好雇呢?年轻人谁乐意干那行当?要我说啊,余师兄也不应该回来,高材生,首都念过书的,回咱这小地方能干啥?要是我家孩子,我不让他回来。” “听说前几年干活,手砸伤了,要不然早成了大画家了,哪还能回来?” 声音随义工们的脚步,渐行渐远,唐晚书也终于随着队伍,进了殿门。 几分钟前, 她将殿门上的跪拜分解图,一一记在了心里,此刻俯身叩首,动作标准,仪态端严。 三拜过后,她起身到大殿右侧的抽签箱前,心中默念三秒,左手抽签。 【第二十签:有舟无楫】 有专门负责抽签的年长义工,递上签纸: “千谋万计事难成,枉走关山万里城, 熟若收心且寍耐,不然事主反忧惊。” 是下下签。 “这个签纸不带走啊,可以拍个照。” 唐晚书依言用手机将签文拍了照,道谢后平静地踏出大殿,回到队尾,重新排队。 期间,那给神像描金的青年抬头,一对黑曜石般的深邃双眸,朝这边望了一眼,对视了。 唐晚书神色微微一顿。 先前她只觉着,这青年俊朗有型,长得出众,分外惹眼,大有一番边关小城卧虎藏龙之感,而当下这一眼,她看见了正脸。 她觉着分外眼熟。 一时间却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直到第二次排进大殿。 她再次不疾不徐,向真武大帝跪拜叩首,而后来到抽签台。 这一次,抽到的是【廿五签:求谋未遂】。 是个下中签,比刚才好一些,义工没让留下签纸。唐晚书将签纸平整地装进包包内侧口袋,然后回到殿外,第三次排队。 天色渐沉,晚风将至,大殿另一侧,那描金的青年已经换了更细的笔尖,进行精巧的勾勒。 唐晚书第三次踏进真武殿,平静叩首。 三拜之后抬头时,那描金的青年已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单手拎了只新的抽签箱,递到她面前。 青年穿一身黑,黑T恤、黑义工马甲,以及黑色的牛仔裤,衬着身形格外高挑,双腿修长。 唐晚书跪着仰起头时,有夺目的斜阳,隔着古旧殿门的镂空菱花照射进来,晃得她看不清对方的脸。 “抽这个。” 青年的声音清冽好听,语气间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痞气,用带着微微薄茧的修长指尖,将抽签箱晃了几下。 唐晚书伸左手进抽签箱内,抽了一枚。 【卅三签,大吉:龙剑出匣】 青年将抽签箱放在供桌一角,到后面的签文柜,熟练地拿了签纸。 唐晚书起身,刚要接过道谢,两个同样穿义工马甲的年轻小哥,一人怀里抱着个拜垫,匆匆进入大殿,一个没留意,将青年随手放在供桌一角的抽签箱,撞翻了。 哗啦啦—— 抽签箱翻倒,里面规格统一的三寸小竹签,洒了一地,唐晚书瞥见了每个小竹签上的工整刻字: 【卅三签,大吉:龙剑出匣】 【廿二签,大吉:凤凰出林】 【卅五签,大吉:鹤鸣九霄】 箱子里只有这三种签,每种都是大吉。 唐晚书抬眸望向青年。 箱子里的秘密被识破,青年似乎也不在意,趁着两个伙伴手忙脚乱捡签子时,索性从签文柜上,将三种大吉签文,每样拿了一张,跟握一手扑克牌似的,一把全递到唐晚书面前。 神态依旧七分野: “挑个喜欢的。” 唐晚书顿了顿,目光在签文上一一扫过: “谢谢。” 她都喜欢。 平静地将三张签文一并接过,放进自己的包包内侧,踏出殿门前,她用微信在功德箱的二维码上,扫了60块钱。 2. 别处山下 下午四点钟,唐晚书离开真武庙。 夕阳西下,暮色渐起,凌朔这座边境小城街道上,显得更冷清了,路旁无人,街上无车,家家户户商铺紧闭。 倒是十步一个岗亭,百米一个哨所,广场、街角挂满了五星红旗,每个路口都有穿制服的警卫站岗放哨。 边境城市的管理,对于治安环境总是求生欲十足。 时间尚早,唐晚书也不着急回民宿,从主干道出来,走进一条巷子。 巷子里有卖蜜蜡的、卖桦树皮画的、卖野生菌和蓝莓的,以及卖俄罗斯特产的……只不过,所有店铺都不营业,清一色地在窗子上留了电话号码。 凌朔昼短夜长,天黑得早,大半年处于冬季,这里的人做生意,不惯于守着店铺,客人有需要直接打电话,老板通常都住在附近,一个电话,几分钟就过来。 唐晚书放眼望去,整条巷子里,唯一开门做生意的,是一家殡葬店。 宽敞清净的门脸,低调醒目的招牌,招牌上是笔锋挺拔俊逸的几个字—— 余生殡葬。 招牌看着比较新,像是近几年挂上去的,不知道是家新店,还是老店新装修。 唐晚书是学美术的,却极少见到身边有谁,能写出这样好看的字体。 她于店门前驻足片刻,目光透过明澈透亮的大落地窗,看到了店里悬挂着一面醒目的锦旗。 锦旗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至少比这铺面招牌要老,上没有那些常规的致谢类字眼,除了客户落款之外,只有简简单单一句金色字迹: “别处山下有余生。” 别处山,是当地有名的一条山脉,东起大兴安岭以北,西至国境界江以南,站在市区的任意一条街头,都能一眼眺望到那绵延起伏的山岭。 除此之外,别处山还是一座大型公墓,位于凌朔市西北30公里处,附带殡仪馆、告别厅、焚化炉等殡葬一条龙服务,墓地价格更是从小几千,到十几万,品类丰富齐全。 凌朔以及周边几个地区的市民,离世后大多会葬在那里。 当地有人过世,人们就会说: “他去了别处。” 此刻,唐晚书就站在别处山下,这座地处边境的凌朔小城,这家名叫余生的殡葬店外。 除了这面锦旗,她还看到那大大的落地玻璃上,朝外贴了一张醒目的招聘公告。 公告是A4纸打印的,加粗黑体字,页脚都微微卷曲了,看上去贴了有一段时间。 诚聘:生命礼仪师 工作内容:殡葬用品销售、告别仪式策展、生命礼仪执行、灵车押运、抬棺。 工作时间:8:00-16:00,月休4天,偶尔夜班,可调休。 工作经验不限,薪资面议。 唐晚书将招聘公告看了三遍。 而后,她抬步进了店门。 与这条街上,其他铺面昏沉的玉石店、特产店不同,这家店里清清爽爽、亮亮堂堂。除此之外,唐晚书一眼看见,精美大气的殡葬用品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看上去有80多岁了,银色短发烫成了漂亮的卷卷儿,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穿了件水蓝色质感细腻的薄羊绒衫,搭了件银灰手工刺绣小马甲。 容色祥和、仪态优雅,让人看上一眼,就能想起英文教科书里的贵族老祖母,气质全然不像是普通小门小户老太太。 尤其是还戴了副金边老花镜,正认真地一本厚厚的精装书。 唐晚书远远地瞥见了,墨绿色的精装封面: 《帷幕》[英国]阿加莎·克里斯蒂著 她的目光于精装书封面上停留片刻,老太太便抬起了头,摘下了老花镜,笑呵呵地开口: “姑娘,需要帮忙吗?” 声音温和而柔软,像是久远记忆里故乡的外婆。 “奶奶,请问店里还招人吗?” 老太太怔了怔,扶着柜台笑盈盈地起身,从里面绕了出来: “招,招,我孙子的店,招了很久了。” “我能试试吗?” 唐晚书温言询问,同时从随身的大大托特包中,取出一份近几个月来,时常随身携带,用A4纸彩色打印,透明塑料夹整齐装订的文件。 双手递给老人家:“这是我的简历。” 老太太同样双手接了,重又戴上精巧别致的老花镜,凝神细看。 唐晚书的简历还是十分漂亮的,她毕业于国内一流美术学院,读了研究生,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是一线时尚品牌V.O珠宝设计师。 之后的近一两年里,换了两份工作,也是国内知名首饰设计公司。 是标准的大城市高材生,都市白领。 “VitaObscuar,隐秘的生命……”老太太翻阅简历,喃喃自语。 唐晚书有些意外,虽然这家珠宝品牌名声显赫,是行业翘楚,但品牌标识通常都是缩写,又是拉丁文,即使购买它的客户,也不一定认识品牌含义。 一个边境小城的老人家,竟能流利地认出。 老太太认真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外面的天色全暗下来,才抬起头: “姑娘,你来我们店里,屈才了。” “我想试试。”唐晚书答得从容。 “这样吧,我孙子今天晚上回来,我让他给你打这上面的电话……”老太太指着简历上的联系方式: “你们明天啊,找个时间,见一见。” “好,我随时可以上班。” 唐晚书离开时,老太太送到了店门口。转身的刹那,她的目光再次不经意间,落在那倒扣在柜台上的精装书封面。 她也读过阿加莎作品,如若没记错,这一本《帷幕》的书评中,曾有读者感慨: “当罪恶无法被审判时,一个深知真相的人,该如何独自承担抉择的重量。” 从余生殡葬店出来,天色全黑,华灯初上,整个城市光彩斑斓,焕然一新。 若说白天的凌朔,是苍凉落寞的边境小城,夜晚的凌朔,则是东方网红级旅游名胜。 巷子深处,原本冷锅冷灶的小餐馆,家家传来嘁嘁喳喳的炒菜声;随处可见的俄罗斯建筑,也一片片亮起了彩灯。 唐晚书打包了一份凌朔特色烤冷面,回到民宿,一边慢悠悠地吃着,一边打开微信朋友圈。 映入眼帘的最新一条内容,是她远在帝都的闺蜜简子瑶,发的一条视频。 视频背景是音响嘈杂的酒吧,绚烂夺目的光影里,映着个十八九岁模样,穿冰蓝色丝绸衬衫,齐刘海的小男生,跳着动感又妖娆的男团舞,腰扭得格外卖力。 唐晚书将视频从头到尾看完了,在下面点了个赞。 半分钟后,简子瑶的信息就发了过来,还附带了好几个酒吧小男模的照片: “妞,这个怎么样?新来的!还有小泽弟弟、小楷弟弟,都问我,之前那个和你一起来的富婆小姐姐,怎么很久不来喝酒了?是不是遇到了其他会跳男团舞的小哥哥。” “哪有会跳男团舞的小哥哥,我这儿连跳广场舞的都没有。”唐晚书指尖跳动,轻敲屏幕打字回复。 “那你早点回来呀妞,你不在我好孤单,连看小哥哥都提不起兴趣了。” “我大概一两个月就回去。” “那太好了,我等你,等你!祝旅途愉快,艳遇不断哟!” “好。” 唐晚书放下手机,继续吃烤冷面。她来凌朔这种地方,能找着什么艳遇? 她找了个殡葬店的工作。 翻了一会儿手机,吃完一份烤冷面,她不疾不徐地整理箱子、换衣洗澡,休整了几个小时。 直到晚上9点钟,手机安安静静。 余生殡葬店的老板,没给她打电话。 她找的工作不会黄了吧? 没准儿人家老板,觉得她不是本地人,怕她干不长,不想要她呢? 她想了想,起身整装打扮,夜晚的凌朔天凉了,她换了件黑色羊绒大衣,齐腰的长发也用了个金属鲨鱼夹,高高地挽起,重新画了个淡妆,打扮得素净了些。 拎了个小挎包,装了个手机和房卡,便即出门。 她打算去余生殡葬店看看。 小地方找工作确实便捷,等不到面试电话,简历石沉大海,就亲自去看看怎么回事。 余生殡葬距离她住的归远民宿,走路也不过十分钟。 晚上9点20分,唐晚书来到余生殡葬店外。 按照凌朔市居民的作息习惯,她原以为这个点儿,店里早已闭门谢客,没想到大门还开着,店里的灯也亮着。 她轻轻地走了上去。 还站在店门外,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个磁性好听的年轻男声: “您睡吧,我收工得半夜了。” 唐晚书目光顿了顿,声音熟悉。 紧接着,是白天店里那位老太太的声音,语气依旧慢悠悠: “我不困,你赶紧给人家姑娘打个电话,约个你们那叫什么?面试……” 年轻男声低低的三个字: “不用了。” “怎么就不用了?那姑娘的履历,多优秀,人也知书达理,往店里一站,你多有排面。”老太太温言劝着。 片刻的沉默后,那声线好听的男声,继续开口: “我想招个,抬棺的。” 店门外,唐晚书侧耳倾听,哦,对方想招的是干体力活的男生。 确实,那仍贴在玻璃窗的招聘公告,工作内容里写了包括抬棺。 但唐晚书想要搏一搏。 此刻,她抬眸向店内望去,从这个角度,隐约只看得到柜台前,青年的背影轮廓,穿一身黑,黑色薄外套加黑色牛仔裤,身形目测183-185之间,高挑修长。 老太太的声音又传了出来,依然是带笑的叹息: “那棺材板有什么好抬的?从告别厅到火葬场,才几步路?有五百米嘛?你们十来个大小伙子,也不差这一个,那路自打去年都修平了,我看将来啊,用车拉挺好,这些老古板的旧民俗,早晚得废弃……招个姑娘在店里,帮你点点货品,管管账面,多好啊,人家还不一定愿意来呢。” 清秋的月色,隔过老屋古朴的窗棂,照在玻璃柜台上,映出一片如霜的光影。青年垂眸,目光落在台面上几页薄薄的简历。 那上面一寸照片里的人,穿酒红色正装衬衫,大眼睛,瓜子脸,披肩发,漂亮,端庄,贵气—— 一看就不是干粗活的。 “她干不了几天。” 青年一边说话,一边弯腰从柜台侧面的五斗橱里,拿了几样物件,装进一只黑色的大大双肩包,像是有事匆匆要走。 一转身,与店门口的唐晚书,对视了。 唐晚书认出来了,果然是他,下午在真武庙里,给神像描金,描完了金,还递给她一箱子大吉签的顶帅义工小哥。 小地方果然拐个弯都是熟面孔。 “你看看,人家姑娘来了,你们聊,我可该睡觉了。”老太太见唐晚书来,乐呵呵地转身进了内室。 唐晚书留意到,这间店铺的后身,是一套屋子,平时老太太就住这里,虽然楼龄比较老旧了,但新装修过,估摸着至少三室二厅。 一时间,店面里只剩下唐晚书,以及眼前的年轻小老板。 唐晚书扬眉,对上眼前明明长得端正英俊,气质里却带了几分野痞的青年目光。 她沉静而笃定地开口: “除了抬棺,我都能干。” 年轻的小老板似乎想了想,清冽音色里,不带一丝语气: “这儿薪资低。” 唐晚书没问多少,而是直接答了三个字:“没关系。” 小老板的目光,落在她随身挎着的顶奢品牌手提包上,只打量了一眼: “买不了你包上一个五金。” 3. 小余老板 唐晚书平静地抬眸,自下而上,淡淡地打量了一眼这位年轻小老板,而后,也将目光落回到自己的手提包上。 她扬眉,浅浅笑了: “老板识货啊。” 她确实有些出乎意料,在这样一个偏僻冷清,连奢侈品商城都没有的凌朔小城,居然有男生,一眼认出了她的包。 顿了顿,她重又开口: “我还是想试一试。” 这次,青年似乎也思量一番,而后答得混了吧唧,斩钉截铁: “一个月三千五。” “行。” “试用期一个月。” “一个月干不好,我走。” 话说到这份儿上,唐晚书觉着自己这份工作,差不多是稳了。 只不过,眼前的年轻小老板,似乎仍皱着一对清俊眉宇。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想,白天连抽个签,都得是【龙剑出匣】、【凤凰出林】、【鹤鸣九霄】全都一并纳入囊中的人,能在他这小小的殡葬铺子干几天? 在他这可出不了匣,也出不了林,更上不了九霄。 他这是潜龙困浅滩。 “什么时候能上班?” “明天就可以。”唐晚书答得利落。 “就现在吧,跟我走。”小老板似乎有要紧事,将一只黑色的大大双肩包,帅气利落地单手甩在肩头,转身就要出门。 唐晚书略一思索,跟了上去。 她这就算是,面试通过? 余生殡葬店外,停了一辆黑色小轿车,在这灯光璀璨的凌朔夜景下,唐晚书刚才来时没注意,当下才不动声色望了一眼。 是奔驰呢。 她今天在凌朔市区转了一圈,均价十万以上的车,没见过几辆,大多是普通品牌的私家车、电车。 思索间,对方已大步走到车前,头也不回地问了句: “会开车吗?” “会。”唐晚书点了点头,以为小老板要她开车。 不料对方只是一问,而后将自己的双肩包,随手往后排一扔,开门就上了驾驶座。 唐晚书心念一动,跟着上了副驾驶。 车子很快启动,一个转弯驶出巷子,沿主干道一路向南,绝尘而去。 起初,车上谁都没有说话,安静极了。 唐晚书觉着自己可真胆大,一个人来到一座陌生的边境小城,随便找了份工作,联系方式没有,劳动合同没签,就敢大晚上地上一个陌生男人的车。 直到几分钟后,开车的青年才问了句: “你学美术的?” “嗯。”唐晚书点了一下头。 继而,又是漫长的沉默。 “是凌关人?”小老板又问。 “是,不过很早就出来了。”唐晚书答。 对方说的没错,她出生于凌朔市以南,200公里外的凌关镇,不过很小的时候,就随父母去到首都生活,也拿了户口。 但她简历中的籍贯,一直写的凌关。 只是,她出来太久,早已没了乡音,她的普通话十分标准,不带任何一个地方的口音,到哪里都像是外乡人。 其实她觉得,这位小老板的普通话,也十分标准,没有什么当地口音,和她一样,像是在外乡打拼过多年。 但她没再继续先前的话题,对方也没问她是否回凌关,更没问她家里都有谁。 成年人的邂逅,不问过往与将来。 这一次,青年专注开车,头也不回地简简单单五个字: “我叫余北星。” “余老板。”唐晚书平静地开口。 按照她们京里的职场习惯,是该叫上一声“余总”,但凌朔这边都是做生意的,生意人之间,似乎大多不叫“总”。 “叫名字就行,店里就我一个人。”对方停了停,又道: “还有几个兼职的兄弟,抬棺的,主持的。” 除此之外,这位小余老板没再说话,一路无言。 唐晚书仍旧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对方,从真武庙里第一眼,就宛若故人。 直到几分钟后,黑色的轿车于主干道南部,一座大型的灰白建筑路口,转了个弯。 凌朔市有大量俄式建筑,复古的圆顶老街,配色大胆浓烈,一到夜晚,张灯结彩,十分亮眼。因而,此刻眼前这样一栋中规中矩,灰白色调的中式大楼,反倒显得突兀。 唐晚书特意转头朝窗外看了看。 凌朔市人民医院。 看规模,像是个大三甲,或许是凌朔市唯一的一家三甲医院。 余北星开车绕过住院部大楼,一路驶进窄巷,直到大楼后身的一小片停车场,一把倒车入库。 到地方了。 紧接着,小余老板利落留下一句: “车上等我。” 言罢,起身下车。 嗯?唐晚书微微疑惑,不带她下车? 紧接着,只见小余老板开了后备箱,取了几样不知什么物件,又开后排车门,将黑色的双肩包,也一把甩在单侧肩头,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临走前,他似乎想了想,又转回身来,绕到副驾驶这边,敲了敲车窗。 唐晚书按下车窗。 对方递上了一张名片,仍旧是简简单单地一句话: “有事打电话。” 言罢,大步朝住院部大楼走了。 唐晚书安静原地待命。 也不知道这位小余老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前脚带她出来工作,后脚就给她扔车上了。 她下意识地向后张望,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已然消失于住院部大楼广场的夜雾里。 唐晚书独自坐在车里,看对方塞给她的名片。 纯黑色磨砂质感的小卡片,一上手挺高级,正中位置用烫金字,印了挺拔工整的“余北星”三个字,是手写体,笔迹与店铺招牌如出一辙。 左上角仍旧是余生殡葬四个字,右下留了一个手机号码,一行地址。 唐晚书将名片翻倒背面,同样是余 生殡葬几个字和logo,外加一个二维码。 除此之外,整个小卡片上再无其他,没有职位、没有业务介绍、也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头衔。 整张名片设计简约、沉稳、大气,排版也舒适好看。 唐晚书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想起自己今天散步时,似乎没留意周围有哪家专业的图文设计商铺。 没准儿,名片这位小余老板自己设计的。 单从对方在真武庙,给神像描金的功底与手法,就看得出,不简单。 她试着扫了名片背后的二维码,是个微信号,昵称言简意赅四个字: “殡葬小余”。 余北星的微信号。 至于头像,并非多数人印象里那种严肃西装照,或是灵堂照、祭祀用品花束等……意料之外,余北星的微信头像,十分具有个人色彩,是个挺有艺术感的自拍侧影。 确切的说,像是更早几年,年龄更小一些,学生时代的余北星。 头像中,少年感十足的男生,穿黑T恤,脖子上挎了个专业单反相机,背景是一片斑斓夺目的彩色光影,看不出是在哪,像是光怪陆离的酒吧,又像是凌朔市中心那一片灯光秀广场。 更像是令无数游客慕名而来,凌朔独有的绚烂极光。 唐晚书将头像点击放大,看了一会,没有选择“添加到通讯录”,而是又退出微信。 夜色微深,周遭温度也微微下降。 凌朔地处大兴安岭以北,纬度高,气候凉,即便才刚刚夏末,昼夜温差也大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拢了拢黑色羊绒大衣。 这个时节,还算不得凌朔的旅游旺季,再过上半个多月,等下了雪,游客才会多起来。 凌朔是国内少有的,能见到极光的城市,每年秋冬,有无数年轻的“追光”者,慕名而来。 唐晚书不是为极光来的,也从没见过极光。 听说,即便在凌朔,也要等到天时地利人和,外加高级摄影设备加持,才能在特定的天气下,看到那么一丢丢极光的真容。 念及此,她将副驾驶的车窗打开,探出头来,朝着前前后后的天空,望了几眼。 灯火通明的住院部大楼上空,依稀可见北斗七星耀耀高悬。 至于极光,没有一丁点儿影子。 唯有清冷寂静的住院部大楼转角,偶有三五行人,步履匆匆。 借着停车场的路灯,唐晚书顺着那条漆黑的窄巷,向更深处望去。 一眼望见了住院部后身的二层小楼。 那上面有一处斑驳的、并不显眼的破败字迹,即便离得远,路灯下唐晚书也已看清了。 三个字是:太、平、间。 这里是凌朔人民医院住院部大楼后身的,太平间。 唐晚书定定地望了一会,心中波澜不惊、心如止水,有种淡淡的活人微死感。 来到凌朔第一天,她找了个工作。 她这位小余老板,可真是个利索人,上班第一晚,给她拉太平间来了。 4. 金牌柜姐 约莫40分钟后,余北星回来了。 是从太平间里出来的。 同行的多了几个人。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爷子,一身深灰立领外套,穿得板正利落,头发花白,负着双手,腰杆挺得笔直。 在他身后,一对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女,像夫妻,女人留烫过的齐耳短发,穿短风衣,是标准的文化人打扮。男人模样也挺周正,穿薄夹克,手里提了个浅绿大塑料袋。 离着大老远,就能看见那大塑料袋里,装的是脸盆、电水壶、毛巾、水杯等生活用品。 一行人默不作声,神色平静。 余北星到广场旁侧的主路上,拦了辆出租车。 凌朔虽然也用打车app,但毕竟旅游城市,出租车多,即便这个点儿,也有的是空车,随拦随走。 余北星将老爷子,以及一对小夫妻送上出租车,才转身返回自己车上。 简简单单一句话:“去家属家。” 而后启动车子,远远跟上前面出租车尾灯的方向。 唐晚书安然坐在副驾,点点头,没多问,但看明白了。 亡者多半是这家的老太太。 刚才余北星进住院部大楼,大约是给亡人穿了寿衣、整理了遗容,这会儿应该是已经将遗体送到了太平间。 一套流程,干净利落。 亡人家就住在凌朔市区,一片老破小住宅,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余北星的车与出租车,一前一后相继抵达。 下车时,余北星从车里拿出两个大包裹,外表黑漆漆的,看不出什么,像是那种深色帆布袋。 唐晚书伸手接过了一个,第一天上班,帮不上什么忙,给小余老板拎个包,她还是没问题的。 余北星伸手将相对轻的一个,递给了她。 唐晚书摸了摸,里面软软的,摸不出什么。 这户人家住在五层,老式的楼房没有电梯,也没有声控灯,午夜时分,楼道里黑漆漆。 老爷子提一口气,每一步迈两个台阶,噔噔噔地上去了。 身后的女子有些虚弱,上两层,歇一会,期间偶尔用纸巾沾沾眼角,在丈夫的搀扶下,缓慢上楼。 楼道里没人说话。 老爷子掏钥匙开门声,进屋时鞋面摩擦地板声,电灯开关的细小噼啪声,一切都悄然寂静。 余北星于门口,穿上了蓝色的塑料鞋套,随手也递给唐晚书两只,唐晚书也穿上了。 “小余。”那女子将二人往屋里请,显然这家里,她主事。 余北星将两人手上的帆布袋,放在客厅的金属叠桌上打开,先从中取出一叠旧报纸、宽胶带。 同时,扫了一眼弹丸之地的二室一厅的小屋。 而后,利落进屋,用牙齿一撕宽胶带,从卧室到客厅、从客厅到洗手间—— 将整个房间的所有镜子,一一用报纸,全贴上了。 手法干净娴熟,全程不到五分钟。 做完这些,他指了指客厅里的老式五斗橱。 那女子会意,连忙将抹眼角的纸巾扔给丈夫,迅速将五斗橱台面上的物品,一股脑地全收拾起来。 余北星将那五斗橱,挪到客厅正中靠墙,女人的丈夫还颇有眼力见地,搭了把手。 之后,小余老板从帆布袋里,又取出几样物品: 带相框的黑白遗照、五样水果点心贡品、一对矿泉水瓶粗、玻璃外壳的白蜡烛、一大捆香。 又让女人到厨房给拿了只碗,装上了一小碗大米,用打火机,将白蜡烛和三支香,一一都点燃了。 香插进碗里,引路灯摆在老人遗照前。 一整套流程布置完毕,干净利落,全程不到二十分钟。 唐晚书静静地抬眸,望向那黑白色的遗照,照片上的齐耳短发老太太,柔和面善,身材微胖,笑得安暖。 供桌布置既毕,余北星重又回到客厅,从帆布袋里取了裁成长条的宣纸、毛笔、简易墨盒。 就在这客厅的金属折叠桌上,按手机备忘录上的名单,写挽联。 那家女婿眼疾手快地,给拖了把椅子,小余老板也没坐,就站着弯着腰写的。 唐晚书的目光,落在那字迹上。 不得不说,余北星的书法,真好看,就像余生殡葬的招牌一样: 工整,有力、功底深厚。 也是余北星埋头写挽联时,唐晚书听亡人家属聊了几句: 这家老太太是冠心病去世的,今年73岁,年纪不算大,但病了很久。 女儿是独女,远嫁外地,两个月前就回来了,亲自照顾,为了母亲的病,甚至给主治大夫下了跪,也没治好。 家里还有个上学的小外孙女,托了亲戚明天送回来,送姥姥最后一程。 余北星不疾不徐写完了挽联,期间这家女儿拿了包抽纸,到次卧关上了门,自己呆了一会儿,出来时神色如常。 临走时,小余老板特意交代了几件事: 香不要断、引路灯不要灭,另外,留了几大袋金元宝、黄纸,可随意烧。 后天傍晚,来接家属到别处山殡仪馆守灵。 根据近些年,凌朔市城市管理,不允许将亡人遗体拉回民宅小区,家属只能在殡仪馆守灵。有些家庭不特意提出要求,就不安排了,三日后直接告别仪式和火化。 下楼时这家女婿殷切送了下去,余北星将一叠写好的挽联,递给唐晚书拿着,到楼下的小轿车后备箱里,搬出几个大箱子。 箱子拆开,是折叠成捆的花圈。 现今花圈纸货等祭祀用品,也较早些年大为改进,都是折叠成捆,方便运输,几根竹竿啪啪地一打开,绢花一展,就是大花圈。 小余老板干活麻利,从唐晚书手里接了挽联,拿胶带又是一撕一咬,四五对儿全贴在了花圈上。 也没用这家女婿帮忙,一个人将几个大花圈,一一在单元门口排成一列,完活。 唐晚书也帮着搬了一个,那花圈几根竹竿扎成,轻飘飘的,不费力。 凌朔这个时节没什么风,但她还是将每个花圈,都用绑带系牢。 上车时,她特意看了手机上的时间,从进家属家门,到离开,全程40分钟。 余北星有时,每天要送好几位亡人。 “你住哪,我送你。”驱车从家属小区离开时,余北星问。 “归远民宿。”唐晚书也没推辞。 余北星驾车一个调头,转上主干道。 小城市交通便利,开车从这一头到那一头,也不过十几分钟。 下车后,唐晚书于车窗前,跟小余老板挥挥手,道了明天见。 余北星点点头,没立即启动车子,而是看着对方的身影,往民宿正门方向走远。 午夜时分,四下岑寂,凌朔没有夜生活。 但作为旅游城市,夜景灯光璀璨,一整排俄罗斯建筑,通体发光,红的绿的黄的,配色鲜艳大胆,晃 得一整片星空,漫天绚烂。 唐晚书下意识地停步抬头,望了片刻,天边一片绯红,也不知道是不是极光。 身后,传来小余老板的声音,喊了句: “别看了,灯太亮,没极光。” 她怔了怔。 回头时,他已不知什么时候点了根烟,吊儿郎当地把胳膊搭在窗外。 …… 次日,早7:30,唐晚书上班了。 凌朔天亮得早,即便街道上仍旧没什么行人,7点钟左右的清晨,也有些公交出租、清洁工、菜市场,以及早餐摊。 比晚上热闹。 唐晚书到余生殡葬店里时,余北星的奶奶已经穿戴整齐,一头银色卷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在中厅小阳台的摇椅上,戴着老花镜,看《参考消息》。 唐晚书礼貌地跟老人家打了招呼。 她今天的工作,是熟悉货架上的殡葬用品价格,店里有配备专门的台式电脑,里面货品清单详细,品类齐全丰富。 她特意也带了个小笔记本和圆珠笔。 正面货架上是清一色的骨灰盒: 从素白可降解的陶瓷骨灰盒,到黑檀木的、酸枝木的、金丝楠木的,以及盘龙云纹的汉白玉、阿富汗玉…… 价格从200块到上万块不等。 除此之外,东西两侧货架上,还有墓地装饰用的白瓷香炉、石狮子、巴掌大的陶瓷桌椅家电等陪葬品。 以及逢年过节祭扫时,用的绢花、盆花、拉花、大红花…… 唐晚书刷刷刷地熟记价目表,直到中午11点,余北星来了。 小余老板风尘仆仆,来时打包了马路些对面,一家网红餐馆的家常菜,听说是奶奶身边平时有保姆做饭,这几天保姆阿姨休假回老家了。 除午餐外,小余老板还带来了A4纸打印、足足五页纸的一式两份劳动合同,以及两套女式职业装。 唐晚书先跟对方把合同签了。 她仔细核对了每一项条款细则,别说,合同还挺专业,像是大公司法务做出来的。 午饭,她和余北星祖孙两人一起吃。 席间得知,余北星的奶奶姓谷,今年86岁了,娘家是书香门第,跟余北星的爷爷,两人同年同月生,18岁认识,是自由恋爱,谈了一个月就结婚了。 用现在的话说,是闪婚。 这家店,是当年跟余老爷子夫妻俩,白手起家一块做起来的,这么多年,还经营着。 期间谷奶奶和唐晚书聊天,余北星埋头吃饭,没怎么说话。 午饭后,唐晚书将小余老板带来的工作服,在里间谷奶奶的房间试穿。 这是一套三室两厅的老楼翻新房,平时只有谷奶奶和保姆住,余北星每日白天来看望奶奶,一起吃饭,忙活店里的事儿。 夜里经常有活儿,收工晚,不住这,听说是在市区还有别的住房。 唐晚书试衣服前,谷奶奶贴心地将窗帘给遮严实了,还从外面给关好了门。 余北星带给她的,是两套崭新的女式藏蓝色职业套装,修身版型的上衣和长裤,布料舒适,质量上乘,衬着唐晚书本就白皙细腻的肤色,更显清丽出尘。 站在谷奶奶大卧室的穿衣镜前,唐晚书前前后后地看了一会,也不知道小余老板,在哪给她搞了两套这么合身的套装。 她将齐腰的长发重新挽在脑后,戴上了金属鲨鱼夹。 不错,有金牌销售那范儿了。 5. 坐灵车 当晚下班,唐晚书找了个理发店,将还带着浅粉画染痕迹的发梢,染回了自然黑。 顺便将冰透紫法式美甲,也卸了。 在余生殡葬上班的第二天,她打算租个房。 凌朔市地产市场相对萎靡,租金不高,空着的新房一片又一片,租不出去。 只有主城区的一些老破小,时而短租,租客大多是来旅居,或是蹲点看极光的年轻人。 真正在这边工作、做生意的,都买房了。 唐晚书也准备租个短租房,毕竟她的试用期只有一个月。 眼见小余老板,起初是不怎么想招她的样子,她怕一个月过后,被开除。 下午4点,唐晚书下班后,沿市区主干道不疾不徐地散步。凌朔没有全国连锁的地产机构,只有当地小门市。 她一连逛了两条街,找到一家门脸最大的中介门店。 意料之中,店铺里空空如也,关着灯,落着锁。只有大玻璃窗上贴了一张,字迹硕大的电话号码。 唐晚书拿出手机拨通了。 电话倒是很快接通,对面是个男声,30来岁的本地口音,说是要等一会,正接孩子放学呢。 就在前面路口的凌朔市实验小学。 唐晚书也不急,准备找个奶茶店坐坐。 不过,她没找着,地图上唯一的一家奶茶店,隔了一条街。 倒是路对面,有家门面挺大的酒吧,这个点儿刚开门营业,隔着马路能看见已经亮起灯、气派醒目的招牌: 凌晨三点 凌朔市的凌晨三点。 唐晚书过了马路,进去了,随意找了个靠窗的座位,点了杯龙舌兰日出。 成为了这家酒吧里唯一的客人。 闲时无聊,她一边品尝酒水,一边翻了几下微信。她小姐妹简子瑶的朋友圈,还停留在前两日,酒吧跳男团舞的小哥哥,今天没有动态,不知道在忙什么。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手机嗡嗡嗡地震动起来,是她的中介小哥。 她报上了凌晨三点酒吧地址,没五分钟,就见一男人大步进来。 男人三十岁出头的模样,留小平头,也没穿地产经纪那一行的西装,只一件灰不溜秋的夹克外套,五官长得挺端正,但全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江湖气。 “老妹儿,几个人?想住哪啊?” 男人开门见山,在她面前坐下,还递上了一张名片。 古早经典的白名片,没有余北星设计得好看,名字岗位倒是十分瞩目: 经纪人:吕诚。 “一个人,住哪都行。”唐晚书答。 凌朔不大,到哪都能靠腿,确实住哪都行。 对方摸着下巴琢磨片刻,提议: “一个人,那你住个一室一厅就行,不用太大,还便宜……住多久啊?” “一个月吧。” “你等我找找啊,我这还真有几个一居室……” 吕大经纪一边说,一边翻手机,翻了一会,忽而抬头,召唤酒吧服务生。 服务生一看就是老熟人,热络极了: “哎呦,诚哥,今儿有客户啊?” 吕诚不答,皱眉:“你给人家姑娘上个果盘啊,别光让人喝东西……” 服务生连连应着,转身去准备,唐晚书刚想说不用了,吕诚摆摆手: “哎呀,这家老板,我兄弟。” 不多时,果盘上来了,唐晚书用牙签吃着西瓜,也没打扰对方专注查找房源信息。 翻了一会手机,吕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来看极光啊?” 唐晚书想了想,没答。 对方似乎也不在乎她接不接茬,埋头念叨: “我跟你说老妹儿,有不少年轻人上我们这来看极光呢,回头我给你推荐个金牌司导,专门跑冷川口那条线的,是我一兄弟……” 又是他兄弟。 唐晚书浅浅地笑了:“我来工作。” 吕诚愣了愣,嘿嘿笑着,露出歆羡的目光: “考编啦?林业局?” “我在前面那条街的殡葬店上班。” 吕诚这回是真目瞪口呆了好一阵,乐了: “嚯,余生殡葬啊?那家余老板,我兄弟!” 唐晚书:“………” 可能整个凌朔的男人,都是他兄弟。 “行,我有数了。” 话音落下,吕诚将手机调转了个个儿,给她看,挑了六七套房,都是押一付一,可短租。 唐晚书认真从上面的户型图、楼层、位置等信息中,选了三套,准备跟对方去实地看房。 凌晨三点酒吧门口,停着辆小电驴,吕诚让她让坐后面。 唐晚书大大方方地骑上了小电驴后座。 “扶紧了啊老妹儿。” 话音一落,呲——呜突突突—— 小电驴开走了。 赛级电驴,风驰电掣。 当晚,唐晚书跟着吕大经纪,看了三套房,都是老破小。 第一套,八百年没打扫了,全是灰,没燃气,做饭得用电磁炉,马桶是蹲便,单人床只有个木板。 第二套,是个顶层,七楼没电梯,卧室的天花板裂了一长条缝。 唐晚书在房间里,没十分钟,隔壁邻居打电话听得清清楚楚,连对方小姑子的二婚老公,是个年纪小十岁的外卖员,都听明白了。 直到看的第三套,勉强算是个正常房子,家具六成新,五楼没电梯,也能接受。 唐晚书将屋子边边角角,都转了一圈,试了厨房灶台能打着火,马桶冲水正常,淋浴花洒完好……几个重要设施都勉强及格。 最后,她问吕诚:“供暖怎么样?” 吕大经纪信誓旦旦:“那没的说!这不马上就要供暖了么,到时候你窗帘一拉,你在屋里面裸奔都不带冷的。” 唐晚书:“………” 那她也不会裸奔的。 “这套多少能租?” “原价1100,老妹儿,你这不余老板员工么,嘿,那就便宜点,950吧。”社会她诚哥笑嘻嘻。 唐晚书想了想:“600。” 吕诚似乎想了一下,最后一拍大腿,痛快一个字儿: “行!” 唐晚书神色微顿,她事先做过功课,这个地段的这个户型,差不多800左右是市场价。 她砍价砍得狠,吕诚又太过爽利,她反倒心中有疑。 当晚,吕大经纪就迫不及待与她签了合同。 不过,她今天没时间搬家,今晚她要加班,跟余北星一块,运送亡人遗体到别处山殡仪馆。 前晚过世的那位老太太家属,托小余老板帮忙,在别处山殡仪馆租到了一日两夜的灵堂。 签完租房合同,唐晚书便回民宿吃了个快餐外卖,迅速收拾妥当,职业装、黑羊绒大衣,补了个淡妆,齐腰的长发用鲨鱼夹重新挽了一下,看起来低调干练。 像地产中介吕大经纪的同行。 19:20分,她早早地等在归远民宿门口,比和余北星约定的时间,特意提前了十分钟。 没一会儿,一辆经过专业改装 的黑色别克GL8,缓缓地停在民宿门口。 车非常好认,后视镜上绑了大黄花。 是灵车。 唐晚书平静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上车了。 余北星亲自开车。 今天的小余老板,也是穿黑灰冲锋衣的寸头酷哥,挺低调,一看就是来干活的。 “去别处山?” 唐晚书问出这句话时,顿了顿,觉着这语气,有点像打车。 还是打了辆灵车。 就差后面再跟上一句“余师傅”。 “先去太平间。”余北星答。 哦,对,得先接上遗体。 气派的灵车很快启动,转了个弯,往凌朔市人民医院方向去了。 路上,余北星打了个电话,似乎是叫人帮忙,开另一辆车,接上了亡人家属。 一刻钟后,大灵车与接家属的小轿车,于凌朔市人民医院太平间会和。 唐晚书跟着一同下了车。 家属车上坐了三个人,老太太的女儿、女婿都来了,除此之外,还有一位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多半是老太太的外孙女。 余北星也不多话,驾轻就熟地前头带路,穿越两条深长昏暗的走廊,抵达太平间,拿死亡证明给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打开了第O926号冰柜。 穿深色寿衣、盖金黄云纹锦被,身材微胖的齐耳短发老太太,慈眉善目,栩栩如生。 这家小外孙女,看见姥姥的仪容,哭着就要往上扑。 孩子妈妈一手攥着纸巾,一手搂着闺女,也想再看看母亲最后的模样。 余北星一手快速推担架车,另一手拦了一下。 按照当地习俗,这个时候家属眼泪不能掉亡人身上,等到了殡仪馆灵堂,遗体盖上玻璃罩子,随便哭。 很快,小余老板跟这家女婿,以及两位太平间工作人员小哥,将遗体装运上灵车。 整个过程果断迅捷,没给家属留悲伤的时间。 唐晚书帮老太太整理了金黄色的锦被。 几分钟后,黑色的灵车尾门,于雾色渐沉的夜幕间,落下了。 余北星从车里拿了一个装硬币的塑料袋,从中抓了一大把硬币,给了家属,又抓了一小把,递给唐晚书。 那家女儿珍惜地双手接了,唐晚书也接过,装进大衣口袋。 “转弯或者过桥的时候,往窗外扔几个。”小余老板简洁地交代,而后上车。 灵车缓缓地启动了。 家属的小轿车跟在后面,一路护送。 殡仪馆坐落于别处山脚下,跟墓区紧挨着,开车有40多分钟一长段路。 灵车上只唐晚书和小余老板两人,后面拉着老太太的遗体。 期间,余北星仍旧一路无话,只在车子驶离市区时,随口问了句: “做珠宝设计,应该挺有意思吧?” “这不是,也找不着工作么。”唐晚书答得淡淡。 她觉着,似乎有那么一刻,对方还想再问她些什么。 但余北星没有再说话。 直到灵车拐弯时,唐晚书谨记小余老板交代,看看路旁无人,将大衣口袋里的硬币,朝窗外扔出去几枚。 余北星忽而两个字,问得没头没尾: “怕么?” 唐晚书想了想,笑了:“老太太面善,没什么可怕的。” 车子刚好转过条山路,路灯映照着开车的酷帅青年,硬朗而立体的五官侧颜。 唐晚书再次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在来到凌朔之前,她一定曾在哪里,见到过他。 6. 坟头撸串 40来分钟的车程,行车到后一半,都是大兴安岭林区山路。 在唐晚书从前生活的首都,也不过是日常上班距离而已,还算是近的。 期间,余北星一直没再说话,直到抵达别处山殡仪馆。 唐晚书向车窗外望去,外面黑咕隆咚,也看不见什么。 殡仪馆这个点儿不营业,往来都是各家殡葬铺子,运送遗体的灵车。 余北星利落下车,跟亡人家的女婿,一块将遗体从车上卸下。又从灵车里面,搬下来好几个大花篮,布置灵堂用的。 唐晚书帮着将花篮装上小推车,随遗体一同运往灵堂。 她看到每个花篮飘带上,都印有沈莹鲜花的字样,估计是小余老板店里的合作品牌。 他们订到的,是3号灵堂。 将遗体推进殡仪馆租用的电子冰棺,余北星依旧亲自布置: 遗像、贡品、香炉、长明灯、鲜花、花圈…… 冰棺里,盖着龙凤被的慈祥老人,安然沉睡。 今晚和明晚,女儿、女婿、外孙女一家,给老人守灵。 后天一大早出殡。 临走前,亡人的女儿给转了钱,拜托了这两天到真武庙,帮忙给老人写个超度牌。 唐晚书应了,离开前,跟小余老板一块,给老人家恭恭敬敬上了香。 回去仍旧坐的灵车,余北星将她送回归远民宿。 …… 趁着第二天午休时分,唐晚书搬了家。 她的中介小哥吕诚,说让她直接到新家拿钥匙就行,门开着,给她做保洁呢。 小地方还有这服务,唐晚书微微意外。 她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手提包,打了个车就到了,提着大行李箱上五楼,也没用人帮忙。 到了一看,可不,地面擦了,洗手池光洁一新。 大经纪人吕诚,此刻正撸着袖子,吭哧吭哧刷马桶呢。 唐晚书神色顿了顿,经纪人亲自干保洁?…… “嘿,一条龙服务。” 吕诚笑笑,干完活,把钥匙给她留下了。 自此,唐晚书在凌朔市,算是有了个破破旧旧,但还算干净的小窝。 下午四点钟,下班后她去了趟真武庙,应亡人家属要求,帮忙挂往生牌。 这个点儿庙里人不多,零星烧香抽签的游客,再就是帮忙干活的义工。 余北星没来,多半是中元二品赦罪地官,已经描金完工。 唐晚书登记写往生牌时,倒是听见身边几位年长女义工,正聊天: “何师兄,这两天没见着你家小莹呢?” “她有事忙,她那发小,杨清,她妈没了,在余师兄那,明儿一早出殡。” “哟,老杨太太?岁数不大吧?我就记着那老太太,可有学问了,还清高,不跳广场舞,也不聊闲篇,一门心思给闺女培养到博士生……” “都说老杨太太那闺女,是抱养的,真的假的啊?” “真的吧,早先亲爸妈不就在后趟街住么,闺女自己也知道……” 唐晚书零零散散听了几句,16:30分,从真武庙里出来。 明天老太太就出殡了,这会儿家属都在别处山守灵。唐晚书想了想,打算去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顺便跟家属说一声,超度牌挂好了。 往返别处山的末班车,通常中午就停运了,下午和晚上没人往山上跑。 唐晚书打了个出租车,自己上了山。 司机一口价40元,问需不需要等待往返,唐晚书扫码给了60,不用往返,让师傅空车走了。 别处山殡仪馆, 出租车前脚刚走,唐晚书就看见不远处,停了一辆私家车。 是个白色小电车,后备箱开着,里面放了十来个大花篮。 和余北星昨天从灵车上搬下来的,有几分相似,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小轿车旁围着一个女子和一个少年。 女子个头不高,看背影苗条清秀,穿一身黑,扎了个朴素的麻花辫,跟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借了个小推车,正把后备箱里的花篮,往小拖车上搬。 少年则十八九岁的模样,看背影高高瘦瘦,是帅小伙。 但少年一伸手抬花篮,唐晚书的目光顿住了。 是残疾人。 少年一只胳膊和一只腿不利索,肩膀一高一低,只能踮着脚,踉踉跄跄,单手搬花篮,似乎眼神儿也不太好,被小推车绊得踉跄了一下。 唐晚书上去搭了把手,帮着女子一同将几个大花篮,从后备箱抬出来,装上小推车。 花篮飘带上的字样,与灵堂里的如出一辙: 沈莹鲜花。 “谢谢你,姑娘,我去3号灵堂,你去哪啊?” 女子长得秀丽灵巧,声音也好听,但其实已算不得年轻,月夜下依稀可见,姣好的容颜几道极细的眼角纹。 “我也去三号灵堂。”唐晚书答。 还真巧。 “我叫沈莹,开花店的,这我儿子,张路……快,谢谢姐姐!” “吓、吓!……” 少年含混不清地吐出几个字,也听不太清说的是“谢谢”,还是“姐姐”。 从停车场到殡仪馆3号灵堂,不算远,一两百米。 灵堂内,灯火通明,正中央摆着老太太的电子冰棺,冰棺四周围满了各色鲜花,后面是供桌,老太太的遗像前,贡品香烛一应俱全。 老人家的女儿杨清,正蹲在供桌前,往火盆里丢金元宝。女婿站在灵堂门口抽烟,十二三岁的小外孙女盯着香炉里的香,看烧到一半了,就赶紧续上。 沈莹一进门,叫了声“清姐”,就跟杨清紧紧抱在一块。 唐晚书默默给老太太上了香,而后便退在一边,没打扰家属。 沈莹转头喊儿子: “张路,来给你杨姥磕几个头。” 只听得那残疾少年应着,到冰棺前跪下,砰!砰!砰!—— 磕了三个响头,磕得特别实在。 唐晚书检查了灵堂一应物品齐全,又跟家属确认了明早的告别仪式流程,而后就到外面来,跟这家女婿一左一右地,站着放风。 依稀听见灵堂里,杨清哽咽的声音,小声地跟沈莹说: “打从半个月前,我爸就说不治了,拉着我妈的手说‘咱家就剩不到十万块钱了,我也得留点过河钱,你要再进抢救室,我就不救你了’,我妈也点头……” 沈莹安慰了几句,唐晚书离得远,没听清,夜色里依稀听得杨清又道: “小莹,明天你给我妈摔花盆……” 过了一会儿,张路念叨着饿了,由于吐字不清,唐晚书听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听懂,是想吃烤串。 她打开外卖app,给订了餐。 时候还不到八点,其实不算晚,但别处山殡仪馆 距离市区太远,唐晚书将定位设在3号灵堂,翻翻找找了好一会儿,才在市郊找到一家,远距离配送的烤串店。 她给张路和沈莹母子、杨清一家,都点了烤串夜宵。 约莫过了50分钟,一辆蓝灰拼色、风驰电掣的炫酷大摩托,突突突地从别处山脚下,开过来了。 与此同时,唐晚书的手机响了一声。 骑摩托的小哥,戴专业的帅气头盔,提着一个大外卖袋,大步朝她走来: “您的外卖到了,祝您用餐愉快。” 紧接着,一把摘了头盔。 唐晚书:“?!” 余、北、星? 小余老板骑着大摩托,给她送外卖来了?! “不认识了?你老板。” “……你不是还兼职骑手吧?” “哥们的店。”小余老板撇撇嘴: “这个点儿哪个敢往坟山上送外卖?” “………”唐晚书没说话,幸好她刚才点餐时,把啤酒改成了可乐。 要不然工作期间饮酒,妥妥地让小余老板给抓个正着。 不过照理说,今晚也不算工作,算她自愿加班。 “摩托车不错。” 拆外卖包装时,唐晚书朝漂亮的蓝色大摩托,夸奖了句。 小余老板拍了拍心爱的座驾,简简单单几个字: “吃吧,吃完带你回家。” “一起吃吧,我点的多。” 她确实点了不少,估计杨清和沈莹俩闺蜜,也没太多心情和胃口。 余北星也没客气,接过对方递过来的一小把烤串,坐台阶上撸串。 唐晚书穿着顶奢品牌的羊绒大衣,也拿了根鱼豆腐,跟小余老板一块,在灵堂外面的台阶坐下,慢条斯理地吃着。 片刻之后,她抬头望了望天。 别处山不像凌朔市内灯火通明,这儿四下都黑漆漆、静悄悄的。 徒留大兴安岭的夜空,一片繁星璀璨。 她特意望了好一会儿: “往年这个时候,该有极光了吧?” 余北星仰头灌下一大口可乐,扔下仨字: “看天意。” 当晚九点半,唐晚书搭乘小余老板的大摩托回家。 这是她第一次坐摩托车,心里胆儿突的。 “抓稳了。”上车时,小余老板随口提醒。 唐晚书没好意思扶对方的腰,之前吕诚开小电驴带她看房,她也没扶人家。 不过小电驴在市区转悠,路程近,突突突一会儿就到了。 别处山可不一样,距离凌朔市区,好几十公里呢。 唐晚书有点儿犹豫,手该往哪放。 余北星也不多话,帅气炫酷的大摩托启动前,忽而回头: “上回我也从这,骑摩托车带一女客户回市区,那姑娘上车了也没动静,等到市区我回头一看,人不见了,不知道在哪甩飞了,我带空气回来的。” “………!!” 唐晚书神色错愕间,怔了好一会。 而后,虽仍旧冷静从容、面无表情—— 但一把使劲儿抱住了对方的腰。 她可不想成为下一个被甩飞的女客户。 心满意足的青年一脚踩下油门,笑得又混又痞: “啥都信,我没带过女客户。” ……?? 没带人经验啊?!那更吓人了。 7. 抬棺人 事实上,小余老板大摩托骑得溜极了,安安稳稳将她送回市区。 唐晚书报上了自己新租的小区名字: 桦北家园 骑摩托的青年似乎微微诧异,回了回头: “你住这小区?” “嗯?” 唐晚书也有些疑惑,但月夜下对方戴着头盔,看不清神情。 余北星没再多言,将她一路送进小区,停在单元门口,看着她上了楼,才走。 唐晚书本想邀对方上楼坐坐,但她这两天才刚搬进来,还没收拾,想了想,没开口。 她的小屋虽然只租了一个月,也新买了墙纸、精油香薰、月球小夜灯,大多还没到货。偏远地区山高水远,快递至少得四五天。 当晚,她早早洗澡睡下,次日4点钟就得起床,准备亡人告别仪式。 许是心里惦记着早起,她睡得不太好,做了半宿纷乱复杂的梦,梦见了就在200公里外的凌关,队伍长长的送葬人群。 梦里,她穿着带兜帽的全白孝服,一直跪着,安静地磕头,泪流满面。 呜嗡嗡嗡—— 唐晚书觉得没睡几个小时,就被闹钟吵醒了,拿起手机一看,凌晨三点半,刚刚好。 在床上又躺了几分钟,她起身洗漱、打理自己、画了个素净的淡妆,将长发简单一挽,换上工作服,外面又裹了件黑羊绒大衣。 出门时,刚好四点钟,路灯全亮,天幕全黑。 余生殡葬距离她租的小区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了。 唐晚书抵达时,灯火通明的店铺前院,站了七八个年轻男人,门口还停了五六辆车。 几辆黑色小轿车、一辆装纸货的小皮卡、还有一辆大巴车。 每辆车的后视镜都绑了黄白相间的大绢花。 头车是余北星那辆小奔驰,车前盖上也装饰了夺目的大花圈。 天还未亮,这个点儿余北星的奶奶,还没起床,院子里出来进去的男人们,也自觉安静,各自有序清点货品、装车。 唐晚书赫然于人群里,一眼瞥见了吕诚的身影。 吕大经纪正扛着成箱的金元宝,往小皮卡上装。 四目对视下,还一脸坏笑地朝她眨了眨眼,扮了个鬼脸。 是余生殡葬兼职工作人员。 唐晚书没说话,抬眸间,看到余北星正从店里出来,同行的还有一个高大魁梧的年轻男生。 男生微胖,或者说那算不上胖,只是格外的壮实,比起余北星,以及在场的其他男人,都要壮上一大圈。 留着个半长不短的发型,在脑袋顶上扎了个非主流小辫,看起来不是搞艺术的大导演,就是街边上的小混混。 路灯下,依稀可见挽着袖子的一只胳膊,还纹了个花臂。 是大白天见着了,都令人想要绕道走的那类男生。 “介绍下,这咱们新店长唐晚书,这主持人大鹏。”余北星简单开口。 看起来这位人高马大、十分不好惹的扎小辫男生,当下朝着唐晚书,一个标准的绅士礼鞠躬,声音热情动听: “小姐姐你好,我叫陈雨鹏,是北哥兄弟。” 唐晚书也礼貌地向对方问了好,余北星递过了张A4纸打印的货品清单,让她到每辆车的后备箱,核对货品。 唐晚书领任务去了。 鹤游天宫款红酸枝木骨灰盒1只、陶瓷家具陪葬品9件、纸车1只、纸幡1个、金元宝10箱、黄纸10箱、檀香1箱、黑袖箍6个、带红布条的黑袖箍3个、陶土花盆1只、大公鸡1只…… 清单的背面,是家属准备的,用于焚烧的衣物鞋帽等。 虽然老太太的遗体已经在殡仪馆,但按照当地习俗,还是从亡人家里出发。 凌晨四点半,天还没亮,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出发了。 余北星开头车,吕诚开小皮卡车,后面还有几个年轻男人,各开各的车。 唐晚书被安排在头车副驾。 刚才她上车前,看见主持人陈雨鹏,已经换了一身衣服。 黑西装搭配藏青领带,不知从哪整了个假发套,把放荡不羁的马尾辫往里面一戴—— 秒变端庄斯文好青年。 十分钟后,送葬车队抵达家属的小区。 古旧的单元楼下,已经围了几十号人,家属、亲戚、街坊邻居,都来了。 余北星和陈雨鹏两个,向这家主事的女儿杨清,以及老爷子打过招呼后,便即安排干活。 唐晚书第一次参加告别仪式,余北星只给了她一大袋小白花,一会儿到了告别厅,站门口发给大家。 老太太的家属不算多,来送葬的大多是街坊邻居。 按照当地的习俗,儿子打灵幡,儿媳妇摔花盆。 摔花盆是送葬队伍启程的信号。 老太太没儿子,一辈子就杨清一个闺女。 杨清跟沈莹俩打小关系好,今天老太太出殡,沈莹摔花盆,也是杨清事先安排的。 彼时天色渐白,黎明将至,小区楼前围拢的人群当中,沈莹高高举起陶土花盆,一个漂亮的转身—— 陶土花盆应声而碎,一众小辈放声哭泣。 传闻说,花盆摔得越碎、哭声越大越好。 这家亲眷比较克制,杨清是高知群体,手捧遗像冷静庄重。沈莹也是内敛的性子,都只是小声啜泣。 倒是街坊邻居,不少跟着抹眼泪。 于长长的送葬队伍当中,余北星扛起了那竹竿扎成的灵幡,大步走在最前头。 吕诚一路小跑追了上来,压低声音: “你打幡啊?” “嗯。”余北星应了一个字。 按照当地习俗,打了幡就相当于认了父母,给人当儿子了。 一般没儿子的老人走了,通常都是把灵幡跟纸车、纸马绑一块,没外人愿意打幡。 但余北星这个幡,接得干净利落。 还转头低声跟他诚哥,也说了句悄悄话: “我是所有人的儿子。” 神色似笑非笑间,带了那么几分豁达的自嘲与自豪。 擦肩而过的刹那,唐晚书的目光顿了顿,她去过很多很多地方,遇到过许多许多人,但头一次,从同一个人身上,看到烟火气与神性的并存。 余北星就是这样的人。 那些已经去了别处的人,此时此刻,宛若一同站在他身后,站成千军万马。 送葬人群到小区外面,由工作人员接引,陆续上了大巴车。唐晚书依旧被安排在头车副驾,后排是杨清父女。 车队驶出市区时,天色逐渐亮了。 余北星开车,一路无话。 期间,他们还遇见了一波婚车队伍,按照传统,婚车队礼貌地减速靠边缓行,礼让了小余老板的车队。 40分钟后,车队抵达别处山殡仪馆3号告别厅。 现场已经布置完毕,老太太安详地躺在电子冰棺里。 彼时唐晚书跟吕诚两个,一左一右于告别厅门口,负责礼宾接待。 清晨7:30分,告别仪式准时开始。 她不由得转头向告别厅内望去。 别说,换上一身西装假发的陈雨鹏,还真有那么几分,沉稳冷静大司仪的气场。 几句悼词一说、开场白一念,小小的告别厅里,整出了些许山河动容、万里哀哭的氛围,不少亲朋家属哽咽哭泣。 再看小陈司仪,声情并茂、倾情演绎,控场稳定而娴熟,情绪淋漓而克制。 单说这份感染力,唐晚书心中笃定,这活儿,换个人都干不了。 她也干不了。 期间,吕诚悄悄地跟她说,待会到了焚化炉那边,有的家属舍不得,抓着 棺木不让走。到时候得控制一下家属情绪,要不然超时了,影响下一炉。 唐晚书用心地点点头。 其实现在多数地区,都实现葬礼焚化一条龙,这边告别仪式结束,那边直接推进焚化炉。 不过凌朔当地,仍旧保持着古老的抬棺风俗。 告别仪式后,八个抬棺小哥会将遗体,从告别礼堂抬到焚化厅,走上一小段山路,算是当地殡葬业最具特色的一环。 凌朔地处边境,每年有大半年寒冬,冬季气温常年零下四五十度,因而当地的殡葬从业人员,不像南方大都市那般西装革履。 只有陈雨鹏主持现场时穿西装,抬棺人一般都是自备黑色常服。 不过,会戴清一色的白手套。 余北星也在其中。 告别仪式上,小余老板通常不出面,跟其他几个抬棺的兄弟,在后台悠闲卖呆儿。 万一哪个环节出现意外,诸如家属情绪失控,才用得着小余老板亲自出马。 今天的这份家属,安安静静,不吵不闹,直到告别仪式结束,都井然有序。 比起隔壁告别厅那家,家属哭着喊着躺地上,拽着棺材不让走,简直是轻松太多。 八点一过,告别仪式结束,棺木启程。 余北星率七八个穿黑外套、戴白手套的兄弟们,上来了。 包括吕诚、陈雨鹏在内。 这道环节没有太多的繁文缛节,来了就抬,抬了就走。 余北星、陈雨鹏两个打头阵,其他人抬后面。 棺木后方,是手捧遗像的杨清一家,再往后,是送葬亲友。 唐晚书于长长的队伍间,向前望了一眼。 只一眼,她觉着不对劲。 当下晨风渐止,棺木将起,余北星于棺木左前方第一个,右手抬棺。 穿低调黑外套、工装裤的利落青年,习惯性地试抬了一下—— 又放下了。 似乎右手带伤,吃不上力。 平日里看不出来什么,但这么一个抬棺的重体力活,小余老板的右手,显而易见有问题。 不过,只那么一瞬,便听得陈雨鹏小声开口: “哥,咱俩换,你上这边。” 随即两人左右换了位置。 棺木稳稳而起。 唐晚书忽而停步驻足,像是有什么埋藏已久的记忆,随着缓缓而行的送葬人群,自心底一点一点升起来了。 五年前,200公里外凌关镇,她独自回乡送葬。 那一年凛冬,出奇的冷,流感肆虐,凌朔周边几个市镇,走了不少老人。 她90岁的姥爷也中招了。 那时几乎每隔几户,窗子就见白花黄绸,千巷烧纸,万里哀哭。 凌关当地的殡葬铺子,人满为患,运力瘫痪,出殡得排到下个月。 多亏了镇上的老邻居想办法,紧急从周边市区,调来了几个行业里的年轻小伙子,抬棺出殡,送别处山。 当时,唐晚书作为唯一的后人家属,手捧遗像,行孙辈礼。 不料山路间,棺绳陡然断裂,棺木倾斜,眼见就要坠落—— 凌朔、凌关一带的传统习俗,棺木不能落地。 电光石火间,有个抬棺小哥,伸手卡住了棺材底部,生生阻住了棺木跌落之势。 一切只在顷刻间发生,下一瞬便立即有人顶了上去,仪式一分钟也没耽误。 唐晚书当时离得远,没看清。 后来她听说,那个抬棺小哥受伤了,右臂粉碎性骨折。 后来她有心托人寻找,想着给人家补偿些医药费,但听说对方是凌朔来的,干完活就回去了,没找着人。 而今,眼见余北星右手抬棺的背影,只那么一瞬,她忽而心念一动。 当年去她家干活,砸伤手臂的抬棺小哥,不会是他吧? 8. 大公鸡 送葬的队伍不疾不徐前行,由告别厅到火化厅,走过一段500多米的山路。 老太太的家属比较低调,不愿意给人添麻烦,最后在火化厅,也没有像许多家庭那般,哭着喊着不让走。 余北星等人顺利将遗体装车,移交给火化厅工作人员。 等候骨灰要一个多小时,听说杨清要求了家属自捡骨灰。 这期间,唐晚书没什么事,不知道小余老板,从哪拎了只大公鸡给她。 真的,活的,精神抖擞、活蹦乱跳的大公鸡。 说是一会儿下葬时,用来放生。 唐晚书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不得不全神贯注,与大公鸡培养感情,确保不飞得一地鸡毛。 上午十点刚过,余北星、陈雨鹏、杨清一家,从火化厅出来了,杨清手里捧着母亲的骨灰盒,小外孙女捧着遗像。 老太太的墓地早先就买好了,是别处山公墓山坡底下,比较小的一座,但胜在环境清幽,风景宜人。 余北星再次打起灵幡,带头引着送葬队伍,乘墓园的摆渡车,往山那边而行。 “喔喔呜呜嗷!——” 大公鸡不合时宜地,高亢打起了鸣,引得一整个摆渡车上的人,纷纷回头。 唐晚书赶紧顺顺毛,安抚下来,也顾不得羊绒大衣上沾了一身鸡毛。 从摆渡车下来时,大公鸡还差点跑了,被沈莹她儿子、一瘸一拐的残疾少年张路,给帮忙抓了回来。 唐晚书紧紧提溜着大公鸡的翅膀。 她没抓过鸡,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不会抓,给揪疼了,但也不敢松手。 后来还是吕诚帮忙,拿了个黑塑料袋,往鸡脑袋上一套,大公鸡才不扑腾了。 唐晚书暗暗松了口气,这活儿不好干。 小余老板可真能坑她。 十点半,准时下葬。 下葬前有个小仪式,依旧是陈雨鹏主持,仪式后,余北星扭头看了看身后的方向: “放了吧。” 唐晚书依言打开塑料袋,一松手。 “喔嗷嗷!——” 大公鸡依旧精神抖擞,扑闪着翅膀,飞到层峦叠嶂的墓园里,没一会儿,就跑不见了。 之后就是放骨灰盒、摆随葬品、封墓。 墓地是双人合葬墓,杨家老爷子尚在世,墓碑上的名字也只刻了老太太一边。 余北星亲自将骨灰盒,端端正正地摆在老太太这一侧,之后将巴掌大的陶瓷随葬家具,一件件摆妥。 唐晚书默记了步骤流程,估摸着以后,这都是她的活。 期间,杨清拿了把小剪刀,想要剪一缕自己的头发,放进墓里,陪着母亲。 被余北星劝阻了。 按凌朔当地的说法,活人物件不随亡人下葬,不然对生者不好。 封墓了,一众家属亲朋又拜了拜,依次给老太太上了香,在墓碑上绑了绢花、拉花、大红花。 下山时陈雨鹏带路,吕诚陪家属,余北星殿后,唐晚书走在倒数第二个。 别处山公墓,是凌朔及周边几个市区当中,最大的一座墓园。 如今,中元节才过去不久,家家户户墓碑上,还绑着祭扫带来的绢花。 放眼望去,一片五颜六色的花海。 唐晚书的姥姥和姥爷,也埋在这儿,不过是在山的另一边,还有一段路。 她也有一年多没来祭扫了,今年的清明节和中元节,都没能回来。 往年她到别处山祭扫,也不走凌朔,直接从凌关来。 她想着改天,也该来给姥姥和姥爷扫个墓,两位老人的合葬碑上,如今也定是光秃秃、空荡荡了。 念及此,她不由得停步驻足,回望漫山遍野一派葱郁。 “往前走,别回头。” 擦肩而过的刹那,余北星出声提醒,声音低低的,于这空旷山岭间,听起来格外有磁性。 从墓地离开时,不能回头看。 唐晚书身形顿了顿,快步跟上大部队。 再之后就是去专门的焚烧炉,将家属带来的衣物、鞋帽、棉被,一一焚烧。 余北星和陈雨鹏、吕诚几个,用大铁钩,仔细翻腾,让纸货和织品烧得均匀。 最后将竹竿扎成的花圈、纸幡、纸车、纸马,以及各人戴过的小白花,也一并放进焚化炉烧了。 浓烈的烟尘,呛得唐晚书微微咳嗽,想流泪。 时值上午11点半,几个小时前,还慈眉善目的老太太不见了,只剩下一盒骨灰、一块石碑、一抔土,生前衣物用品也随着滚滚青烟,消失得不留一丝痕迹。 返回市区,杨清一家定了酒席,宴请前来吊唁的宾客和工作人员。 女婿也给主持人、抬棺小哥、礼宾人员都发了红包。 唐晚书也得到了红包。 午后,回店里时,谷奶奶已用罢了午餐,正坐在阳台的花梨木躺椅上打盹,膝头放着那本墨绿色、精装封面的阿加莎作品。 手边的小餐桌上,是保姆小周姨给放的新鲜果切。 见唐晚书和余北星回来了,小周姨赶紧到厨房,又端上一大盘。 小周姨是余家的老保姆,干了有十来年,50多岁的年纪,虽然人长得瘦瘦小小,但干活勤快、干净朴实,跟谷奶奶、余北星当一家人处。 余北星下午还有事,匆匆吃了几颗蓝莓,又走了。 唐晚书回到柜台,开电脑继续办公,整理货品。 这几日,她买的墙纸、月球小夜灯、鞋架等一些小物件,也陆续到货。 当晚下班,就将米白色带星星图案的墙纸,贴了起来。 虽说在凌朔,她只租了一个月房,但也将这间老破小出租屋,装扮一新。 晚八点刚过,她踩着塑料椅,正要贴最后一条、临近天花板的墙纸。 突然间,身后的卧室顶灯,闪了几闪。 紧接着,啪地一下—— 灭了。 周遭一下子陷入黑暗寂静,伸手不见五指,厚重的窗帘也透不进一丝月光。 唐晚书于夜色中,定了几秒,而后摸索着先从椅子上下来。 开了手机电筒,将椅子搬到顶灯底下,重又站上。 没一会儿,就将灯罩旋了下来,看了看,多半是老式的环形灯管坏了。 老破小总有诸多问题,她入住时,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二十分钟后,她披上羊绒大衣,将齐腰的长发散下,戴了个宽发夹,出门了。 20:30分,整个凌朔万籁俱寂。 市中心极光公园那边的广场舞已经结束,有零星穿俄罗斯民族服装的大姨们,各自回家。 除此之外,整条街道空荡荡。 凌朔没有夜生活。 唐晚书在小区附近的巷子里,找了家五金店。 意料之中,店铺里没人,窗户上留了电话。 她给老板打了电话过去,报上了自家灯具尺寸。 老板店里有货,不过说是今天太晚了,正跟邻居打麻将,要明天才能上门修,上门费30块。 唐晚书留了联系方式。 眼见这灯,今晚是修不成了,时候还早,于是她返回余生殡葬店里,蹭会儿亮。 她是从店铺后门进屋的,想着到柜台开盏小灯,坐到十点钟就回家,便也没开前院的门。 不料前院人影攒动,灯火通明。 院里一张折叠桌,四把折叠椅,余北星跟另外三个年轻男生,正喝着小酒吃烤串。 一桌子丰盛的烧烤,桌上酒瓶四五个,地上还摆着三四个。 同桌的几个年轻男生,也都是熟面孔: 一个人高马大、脑袋顶又绑上了非主流小辫的陈雨鹏; 一个吕诚;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瘦小单薄、比其他人都矮上一圈,留齐刘海、直鬓角,长得七分乖巧的小男生。 唐晚书看了几眼,也有印象,这小男生别看瘦弱,也是抬棺天团中的一员。 除此之外,还是出殡队伍的大巴车司机,小小的身板开最大的车。 她记得白天,与保姆小周姨闲聊时,听说余北星和几个抬棺兄弟,偶尔夜里会来喝点小酒,冬天时去自己家里,天不冷就到店里来。 也不多喝,早上有活儿的前一天不喝。 唐晚书算是明白了: 小余老板该上班的 点儿,从来不在,什么时候下班了,他来了。 好像跟她两班倒。 她闲来无事,打开台式电脑。 店门开着,几个男生的谈笑声,也丝丝飘了进来。 似乎是吕诚拿着手机,正给大家看里面的照片,一边看还一边念叨: “这现在都这么卷了么?这昨儿后趟街,李子他们家店,穿西装出的工!八个抬棺的,个个穿西装、打领带,我的妈……这不疯的么?这纯纯疯的!……看着吧,再过一个月,我不信他们哥几个,西装还穿得住,再冻出个好歹……” 话音未落,陈雨鹏猛地放下酒杯: “可别跟我提西装,哥,谁再跟我提西装,我跟谁急,我可真急!” 眼见兄弟们都在笑,那瘦小的齐刘海男生,不明所以,急得团团转: “咋了?咋啦?哥?……啊啊!我想起来了!!” 吕诚更是乐得直拍大腿: “嗨呀哈哈哈,这笑话我能乐十年,小白,叶晓白,你那天没在场,可太可惜了!哎!这辈子的遗憾!我跟你说……” “诶呀呀呀哥!诚哥!你可别说话!”陈雨鹏着急忙慌地打断了: “就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搁你这,不知道又得给我添多少油,加多少醋!” 那叫叶晓白的男生,立即装乖卖萌,央着陈雨鹏: “那你讲,鹏哥,你讲,再给我讲一遍,我还想听……” “哎呀,不就那回我主持完,出来抬棺么。我跟你说,百货大楼5层那家80块的杂牌西装,不能买!绝对不能买!……那天我感觉我都没使劲,我就把那棺材杠儿,往肩膀上一搁,就这一个动作,我裤子就咔吧一下……就咔吧了呗……” 店里,即便唐晚书离得远,也隐约听明白了,大约是裤子裂了。 吕诚狂笑补充:“我那会儿正好在他后头,我就憋不住想乐啊,那个场合又不能乐,我当时一狠心!一咬牙!使劲儿就把舌头尖咬住了……这给我疼的啊,眼泪都冒出来了……过后人家亡人家属,还觉着,嘿,这哥们特有同情心,情绪特别饱满,给我发红包时候,双手握着我的手,这个感动啊……” 叶晓白笑得前仰后合,陈雨鹏反倒得意极了: “反正你们一个两个,都笑我了,憋回去了也是想笑,就我北哥没笑我!” 言罢,还特意扭头问余北星: “哥,为啥你那时候,没想笑?” 余北星这会儿不在座位上,正起身到店里开冰箱,给兄弟们拿啤酒。 小余老板站冰箱门口,答得淡然: “我当时,把这辈子的伤心事,都想了一遍,眼前都走马灯了。” 众人再次哄笑不止,陈雨鹏也笑。 唐晚书远远看着男生们胡侃,也不由得唇角微微上扬。 不经意间,目光落在余北星拎着两瓶啤酒的右手。 今天抬棺,对方的右手明显不对劲儿,像旧伤,或者骨伤后遗症。 不过此刻拎两瓶啤酒,倒也看不出什么。 唐晚书将注意力又拉回到电脑,屏幕上有七八个文件。 小余老板的电脑里,有货品清单、营业记录、业务报价等等……分门别类,条理明晰。 唐晚书想找一找,这里面有没有五年前,去过她的家乡——凌关的工作记录。 不过,还没翻上几个文件,对方就拎着几瓶啤酒,朝她问: “怎么还没走?” “家里灯坏了,维修师傅明天才来,我蹭会亮。” “来吃点。” 外面,陈雨鹏、吕诚几个也热情招呼。 唐晚书想了想,出来时将电脑里的文件,一件一件挨个关闭,不留痕迹。 余北星在冰箱里拿了不少酒,她帮着接了几个,一前一后去到院子,分发给兄弟们。 桌上有开瓶器,她将其中三瓶开了,每人面前递了一瓶。 最后一瓶,递给余北星。 余北星接了酒,自己满上,一对黑曜石般深色眸子,向下望了望,那杯中酒里,有她长发翩然的倒影。 片刻之后,他痞气十足开口: “谢了,晚晚。” 9. 带他回家 唐晚书跟众人一起吃了些烤串。 席间,听说那个叫叶晓白的男生,是个导游,就职于当地最大的旅行社,专门跑凌朔-冷川口这条线的。 由于模样俊俏乖巧,平日里更是哥哥姐姐叫得嘴甜,收获好评无数,是金牌司导。 冷川口,是凌朔以北150公里外一个村子,也是边境、通商口岸、极光最佳观测地。 近年来被开发成著名旅游景区。 当晚11点散局,临走前,小余老板问了句: “家里啥样的灯?” 唐晚书翻开手机相册,拿照片,给他看。 灯罩她已经自己拆下来了,里面是老式的环形灯管,肉眼可见两端微微烧黑的痕迹。 余北星瞥了几眼,转身回店里,在货架旁的五斗橱里,翻了翻。 没一会,拿出个全新未拆封的圆形Led灯片,还顺带拎了个长方形小工具箱。 “走,我能修。” 唐晚书微微意外: “小余老板还有这手艺?” 话音落下,她目光落在对方的工具箱。 那不是专门维修师傅用的工具箱,而是个油画颜料箱。 曾于各大艺术院校美术生当中,流行的一款。 颜料箱看上去有些旧了,几处边角已经磨损,但打理得干干净净。 余北星喝了酒,也没开车,唐晚书租住的桦北家园小区,距离不远,两人沿着马路,散步十几分钟,就到了。 小区没有门禁,这个点,整座城市陷入沉睡,没几户人家亮着灯。 唐晚书住的是10号楼五层,她直接带人上楼进门,开了中厅小灯。 屋子里有浅淡的茉莉花香薰气息,沁人心脾,她随手从已有余温的暖气片上,给拿了瓶温着的矿泉水,递给对方。 余北星也没来得及喝水,仰头看了几眼,到玄关把电闸拉了,随手拎了把塑料椅: “这能踩么?” “能,但不结实,踩斜对角。”塑料椅子有个裂痕,一直闲置着。 余北星也不多话,干净利落站了上去。 唐晚书帮忙扶了下椅背,借着明净窗棂倾洒的月光,一抬头,就能看到本就高挑挺拔的青年,穿深色牛仔裤的双腿,笔直修长。 余北星拿钳子三下五除二,咔嚓嚓—— 直接将灯管和连着的电子镇流器,剪了下来。 唐晚书将新灯具拆封,递了上去。 如今的新式灯片,好安装,薄薄的一个圆盘,直接插头一接,就算完工。 余北星也没用帮忙,自己从椅子跳下来,开了电闸。 还没等按开关,抬头望了望,一盏圆形大灯盘,于漆黑之中泛着微微幽光: 宛若皓月当空。 小余老板皱了皱眉:“你这灯,平时不开也亮吗?” 唐晚书想了想,淡定点头:“嗯,这屋子的零火线,可能是反的。” 刚搬进来时,她就有这困扰,灯关不彻底,半夜一睁眼,一个大灯盘当空高悬,像月亮。 为此,她还认真查了资料,一种说法是,有些老破小房屋电路的火线零线,装反了。 不过后来,也习惯了,反正只住一个月,就没再管它。 余北星没说话,从颜料箱里,翻出了螺丝刀和试电笔,把墙上的开关拆了,鼓捣了一会儿。 “火零没反,应该是感应电。” 言罢,开了灯,重又站上椅子,将那磁吸的灯片,从天花板的金属灯盘上,摘下来,一头连着线,一头自然吊在塑料灯罩里,灯罩往上一扣。 下来关灯,唰—— 好了,不亮了,开关自如,完美如初。 唐晚书有些不可思议,小余老板这一手本事,不简单。 余北星干完了活儿,将旧灯具和包装扔进垃圾桶,椅子回归原位,还从口袋里拿纸巾,给擦了两遍。 而后才拧开唐晚书事先给准备的矿泉水喝。 “这房子,租了多久啊?” 唐晚书想了想: “半年。” 其实这房子,她只租了一个月。 余北星也没接茬,透过卧室半敞着的窗帘,向外望了几眼。 有那么一刻,唐晚书觉得对方的目光,似乎定定盯着斜对面、顶楼的某个房间。 她循着他的目光望去,那里是12号楼7单元6层,窗子黑漆漆的。 周围的几乎人家,也没亮过灯。 多半是那几户,都没人住。 “余北星,谢谢你啊。” “有事打电话。” 言罢,小余老板转身就走,随手将喝剩下的半瓶矿泉水,也带走了。 从进门到离开,全程不足半小时。 新装的灯,亮得刺眼,唐晚书适应了一会儿,本想把坏掉的老式灯管,以及上面的电子镇流器捡回来,研究一下,将来再修省的麻烦人。 结果一看,垃圾袋也被带走了。 小余老板可真勤快。 次日,早七点半。 余生殡葬店,唐晚书跟谷奶奶、保姆小周姨、余北星,一块吃过早饭。 饭后,小余老板罕见地没走,而是到仓储间忙活了一会儿,出来时拎了两个大帆布袋: “有空没?咱俩上趟山,接了俩代客祭扫。” 山,自然指的的别处山,不过—— “代客祭扫是什么?”唐晚书问。 “就这。” 余北星说着,似是想要给她发点什么,想起来两人还没加过微信。 “二维码。” 唐晚书将自己二维码名片递了上去。 几秒钟后,殡葬小余躺进了她的联系人列表。 对方给她发了一段三分钟左右的短视频: “一单158。” 唐晚书还没来得及细看,就披上羊绒大衣,跟着小余老板往外走。 正赶上谷奶奶跟保姆小周姨,也正要出去遛弯。 “你啊,怎么又领人家姑娘出外勤?” “我俩,上山溜达溜达。” “哎,去吧去吧。”谷奶奶笑笑,转头又跟小周姨念叨: “也不知道这山上,有什么好溜达的,将来百年之后,有的是时间上那溜达呢。” 余北星依旧开自己那辆黑色奔驰,唐晚书坐副驾。 车上,唐晚书认真看了对方发来的视频。 视频是拿手机支架拍摄的,镜头固定在一座墓碑前,墓碑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画面中,小余老板将香烛、贡品、绢花、鲜花等一一整齐摆放,恭恭敬敬三鞠躬: “孙飞霞奶奶,今天是农历七月初十,临近中元,您的孙女蒋英,因工作出差,特委托晚辈余北星,代为向您祭拜,奉上鲜花一束、水果、糕点五种,愿您衣食丰足、离苦得乐。” 唐晚书将视频反复看了好几遍,流程记熟,台词也背会了。 其实她还 想,再翻一翻小余老板的朋友圈,不过此刻,对方就在旁边,她没好意思翻。 40分钟后,两人抵达别处山公墓南门停车场。 “一个前山的墓,一个西山,你去哪个?”小余老板还挺谦让。 “我去西山。” “行,那我去前山。”余北星说着,将西山墓区的客户墓址,发到了唐晚书手机上: “后备箱里东西都有。” 一段时日相处下来,唐晚书已知道,小余老板的后备箱,平日祭扫用品备得齐全,这次代客祭扫,更是一份祭品一个帆布袋,连手机支架都备好了。 于是,她从后备箱提了一份祭扫大礼包,又趁小余老板没注意,顺了一条拉花、一朵大红花,塞进帆布袋底下。 而后关上后备箱,挥挥手。 “回来我车还停这。”余北星喊了句。 别处山的路,不算难走,路标明确,唐晚书也熟,按照小余老板发的地址,没一会就找到了客户家的墓。 将手机支架立好,镜头调整角度,按下录制。 唐晚书于这位素不相识的老爷子面前,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 而后,不疾不徐地将贡品、鲜花,一一摆得整齐美观,燃上了香,一字一句,念得字正腔圆: “张树贤爷爷……” 祭扫完成后,唐晚书检查了视频无误,将手机支架收起,提着大帆布袋里,剩下的拉花和大红花。 往自己姥姥、姥爷的墓地去了。 唐晚书姥姥和姥爷的墓区,也在这西山坡上,不远,过两个园区就到。 是合葬墓,一个走了五年,一个走了十多年了。 但墓碑之上——程景安、庄子盈,两个名字,工整如新。 她管理费交了20年,有工作人员给定期维护、描金。 十分钟后,唐晚书驾轻就熟,找到自家墓碑,给姥姥和姥爷,都系上了漂亮夺目的拉花、大红花。 别处山一代讲究,墓碑装扮的越漂亮,越有面儿,尤其是家家户户要系大红花,系了大红花,就代表这家有后世子孙来过。 点了香,唐晚书蹲下来,静静地看了一会。 她最重要的亲人,三分之二埋在这里,三分之一葬在别处。 她平静祭扫,十几分钟后,下山返程。 别处山广袤无边,南门停车场三个入口,即便她记得余北星的车牌号,也不得不绕着圈,一辆辆地找。 忽然抬眸间,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就在服务大厅门口,与人谈笑风生,握手鞠躬,最后,殷勤热情送客户上车的男人—— 不是吕诚又是谁?! 客户的手里,还拿着崭新的绿本本——经营性公墓墓位证。 送完客户,吕大经纪一抬头,对视了。 唐晚书浅浅地扬眉: “哥,你这地产经纪……还卖阴宅啊?” “阴宅阳宅,这不一样都是房……” 吕诚顺嘴一秃噜,也觉着有些尴尬,连忙嘿嘿笑着改口: “没有,没有,主要还是倒腾阳间的房子,这是偶尔,偶尔的……对了,你跟小北来的吧?我看见他车了……” 话音未落,身后一个清爽好听的磁性男声响起: “晚晚。” 回眸间,余北星来了。 “就不知道打个电话……”小余老板掐了烟,吊儿郎当撇嘴: “把山炸了都找不着我车。” 10. 冷川口 返回市区的路上,唐晚书把代客祭扫视频,发给了余北星。 小余老板还没来得及看,就直接转账了她158块钱。这单一分没留,都给她了,算是外快。 中午回店里时,保姆小周姨系围裙、扎着个低马尾,正在厨房忙活。 谷奶奶又在太阳底下读书看报,这一次,手边小圆桌上扣着的,是一本孔雀蓝封面的阿加莎作品: 《底牌》。 又是唐晚书读过的作品,她隐约记得,讲的是在一场剧本杀当中,每个人都知道真相,但每个人都保持沉默。 一桌四人,六菜一汤。 开饭前,谷奶奶将精巧的金边眼镜,仔细擦了擦,放进镜盒。老太太总是笑呵呵,慢悠悠: “明天,小北是不是又要去冷川口进货了?” “嗯,明天上午去,后天回来。”余北星答。 “晚晚姥姥家是不是冷川口的?”谷奶奶又问唐晚书。 “是南边凌关的。”唐晚书笑答。 “哦,你瞧我这记性……冷川口风光也好,是边境,有界江、界碑,这个季节,正是白桦树叶子还没掉的好时候。” 老人家言罢,看向余北星: “你带晚晚去转转,玩两天,多好,这店里有什么好呆的……” 小余老板竟也没半点犹豫,扭头问唐晚书: “一起去?” 唐晚书想了想,点点头。 午后,谷奶奶习惯午睡一会儿。 余北星还有事,匆匆又走了,听说是真武庙里,又装藏了一批新的神仙,等着他去描金。 唐晚书回柜台自己的位置,打开台式电脑。 秋高气爽,微风和煦,下午没有客户上门,打工人得以偷得浮生半日闲。 同时,她花了半个下午,终于在那整齐有序、数据冗长的Excel表单里,找到了一条营业记录: 出殡地点:凌关 亡人:程景安,男,91岁 下葬地点:别处山公墓 抬棺人:陈雨鹏、余北星、吕诚 唐晚书拿鼠标的纤细手指,于半空之中悬停。 营业记录中的亡人姓名,是她姥爷程景安。 她迅速将表格向后拖拽,再看上面的时间—— 一点儿也不差,余北星确实是五年前,去她家干活的抬棺小哥。 她如今甚至能够清晰地想起,当年的锣鼓与号子声。 以及那绵延不绝的送葬队伍,如望不见尽头的界江一样长。 那次抬棺,余北星砸了手,留下了后遗症。 她不知道余北星抬棺以前,是做什么的。 一个能写出挺拔俊逸书法、能设计时尚精美名片,能给神像描金的人,绝不可能是普通人。 日头偏西,起风了,唐晚书默默地关上电脑。 犹记得她初到凌朔那天,真武庙中,他金色笔下的中元二品赦罪地官像,神韵威仪,悲悯端严。 次日,她特意带了个大托特包,里面装了几件随身衣物,7点半到店里时,余北星已经在了。 照例和谷奶奶、小周姨一同吃了早饭,八点半一过,便即与小余老板一同出门。 小余老板是个有车大户,单是唐晚书见过的:小轿车、大灵车、皮卡车…… 今天去冷川口拉货,开的是辆依维柯。 唐晚书今天特意没穿工作服,黑色的羊绒大衣里面,穿了件樱花粉打底衫,浅咖色阔腿裤,齐腰的长发披散下来,看起来别有一派游客风。 两个多小时的车程,路上是放眼一片金色的白桦林、樟子松林。 时值晚秋,这里的叶子已掉了大半,落在地上金灿灿的,一望无边。 “前面那条河一直往北,汇入界江,等到冷川口那边,就能看见界江对面的俄罗斯人。”余北星的讲解游刃有余。 “小余老板还兼职当司导吧?”唐晚书浅笑扬眉。 “旺季的时候,叶晓白跑不过来,有时候给我转几单。”余北星停了停,又道: “今晚没准儿能见着他,听说昨天早上就出发了,冷川口这条线,一般都是三天两晚。” 唐晚书许久没再说话,半晌过后,像是忽而下定决心似的,问: “你以前,也是画画的吧?” 这一次,余北星沉默良久,语气间带着几分混不吝的笑: “早不画了。” 唐晚书抬眸,彼时刚好有一缕阳光洒进车窗,映着身旁青年五官立体,线条硬朗的侧颜,看不出在想着什么。 她没再说话。 临近中午,两人抵达冷川口。 冷川口是个村子,同凌朔相似的一条主干道,直通东西,东边是开发成熟的旅游景区,民宿、餐饮、界江、渡船、网红打卡点……应有尽有。 而西边,是保存相对完整的村庄,几排小木屋,百十来口人,两三个超市,一所小学校。 中午,两人在村口一家小餐馆里,吃了个简餐,下午开车到村东头的一家纸货工厂验货。 这里是余生殡葬的主要进货源头。 工厂比较老旧,灰扑扑的围墙,以及上世纪90年代的大铁门。 里面的工作人员,倒大多是年轻人,余北星跟其中一个小哥打了个招呼,车就开了进去。 下车时,依旧让唐晚书在车上坐着。 过了约莫半个小时,只见小余老板和几个小哥,从里面出来,各人手里都扛着成箱的金箔黄纸、纸扎车马、香烛香蜡…… 还有一人多高的大编织袋,袋子有破了的一小块,依稀可见里面亮橙色的绢花。 余北星也跟着一块搬货,几个人来来回回搬了好几趟,才算完成。 唐晚书从车上下来,拿平板电脑里的货品清单,一箱箱地帮忙清点查验。 完成时刚好临近黄昏。 余北星打了个电话,聊了十几秒,而后上车: “咱俩,找小白吃饭去。” “好。” 唐晚书点点头,今晚吃住,听小余老板安排。 冷川口非常小,他们现在在村西头,往东500米,就是跟叶晓白相约的民宿。 当地人做生意,主打一个吃住一体化,东边是时尚的网红景区,小酒馆、音乐节,应有尽有;而西边,家家户户村民家里开民宿、做餐饮。 司导们带了客人过来,客人吃住一条龙,住哪家就吃哪家。 唐晚书两人到时,穿一身白卫衣、刘海整齐、模样精致的金牌网红司导——叶晓白,已经在店里候着了。 这趟来冷川口的客人,是三个自由行拼团小姐姐。 安顿好一桌客户,叶晓白过来跟余北星、唐晚书,在饭店一角,又开了一桌。 店面不算大,五六桌客人,都坐满了,听口音,大部分是南方来的。 余北星、叶晓白两个明天都要开车,也没喝酒,点了几个当地的招牌菜:炸江鱼、铁锅炖,配着可乐。 唐晚书留意到其他几桌客人,喝的啤酒是清一色的当地特产——凌山恋。 和那天晚上,哥几个在余北星店里喝的一样,当时她也喝了一小杯,小麦香中夹着一丝酸甜,味道不错,与大众品牌啤酒不太一样。 后来她特意从购物app上搜索了这个品牌,搜不到,不在线上销售,看来是当地限定。 当晚,几个人都住这家民宿。 余北星、叶晓白两个,看上去跟这家老板娘很熟,老板娘给挑了两间房,特意将二楼那间最大、最暖和、带有当地土炕特色——红绿大花被的大床房,给唐晚书住。 当然,土炕是个装饰,现今都用电热毯了。 余北星跟叶晓白两人,住斜对面的标间。 叶晓白很高兴,说是今天沾晚晚姐姐和他北哥的光,升房型了,往常带团,都不睡这样的房间。 “那你睡哪?”唐晚书微微好奇。 “睡那——” 叶晓白指了指走廊最里头,一间三平米出头、没有窗、只有一张行军床的杂货间: “司导带团期间,都睡那,省成本。” 唐晚书神色顿了顿,片刻之后,回头问余北星: “你带团时,也睡那么?” “嗯。” 当晚,唐晚书回到自己房间,坐在漂亮平整的大花被上。 周遭安静极了,也不知是这民宿隔音好,还是疲惫了一天的游客们,已然进入沉睡。 唐晚书看了一眼时间,还不到九点。 她的晚上才刚刚开始。 她想了想,补了个妆,穿上羊绒大衣,将民宿钥匙、手机揣进大衣口 袋,也没带包,直接出了门。 冷川口是极光最佳观测地,村北边一条浅滩,连着界江,界江另一边,就是俄罗斯。 现在还不是旅游旺季,听说等到入了冬,整个冷川口就会热闹起来,车水马龙。 唐晚书沿着浅滩,一个人自在地闲逛。 淡季夜晚的冷川口,寂静苍凉,无垠天幕下唯有五步一个岗亭,十步一个哨所,格外醒目。 边境地区的缘故,这里同凌朔市一样,治安好极了,政治觉悟特别强,到处是24小时执勤警卫,以及满墙满院的毛爷爷语录、禁毒宣传标语、防诈骗小贴士。 唐晚书沿着浅滩,从村西头,一直走到村东头,到了冷川口最大的追光广场,总算见着了七八个游客。 游客以年轻人居多,携手散步的小情侣、三五成群的男大学生,一个个背着专业单反相机、三脚架,穿着加长加厚款羽绒服,守在浅滩边上,拍极光。 唐晚书循着大家的方向,朝天空望了望,一片黑漆漆的天幕下,繁星闪耀。 哪来的极光? 对面有几个结伴的男生,跟她打招呼: “小姐姐,你也是来看极光吗?” 看模样打扮,像大学生,一个个目光里,还清澈、年少、有光。 唐晚书想了想,点点头。 “你也是迷途追光群的群友吗?”其中一位瘦高个、戴眼镜,扛单反的小男生问。 “什么……群?” “就是这个,迷途追光,国内最大的极光爱好者平台,里面天天都有大神预测,几点几分能拍到极光!你加我,我拉你进来,我叫纪笑笑。” 叫纪笑笑小男生,性子活泼热情,唐晚书与他加了微信,加了群。 期间与其他几位也聊了几句。 几个男生都是专程来看极光的,有大学生,有自由职业者: “这趟我已经蹲了十来天了,只拍到了一次极光。” “我都蹲了二十多天了!” “我蹲了快俩月了!” 浅滩边,一下子热闹起来。 有人问唐晚书:“你一个人来吗?” 唐晚书下意识地点头,顿了顿,又想说和朋友一起,还没开口,小男生们已经七嘴八舌: “小姐姐,你还上学吧?敢自己来,胆可真肥!” “前几年,有个大学生一个人来看极光,还是男生呢……” “你可闭嘴吧,纪笑笑!” “小心回头全平台账号又给你封了……” 纪笑笑立马捂嘴,声音戛然而止。 却勾起了唐晚书几分好奇: “有个大学生一个人来看极光,怎么了?” 张笑笑左顾右盼,看了看同伴们,又仰头望了望那十米开外的岗亭。 而后,特意神秘兮兮地,将声音压到最低: “前几年,有个南边来的大学生,一个人来看极光,出事了,在凌朔市区,死了……” “嗯?………” “不知道怎么死的,直接拉殡仪馆火化了,家属连遗体都……” 远处夜空下,有脚步循这边而来,紧接着,是清亮好听的男声: “晚晚。” 唐晚书倏然回头,余北星来了。 “我朋友来了。”唐晚书跟几个小男生言罢,向余北星招了招手: “怎么到这来了?”余北星快步而来:“前面冷川口几家熟人铺子,刚去打了个招呼。” 唐晚书抬头望了望天:“……今天也没有极光。” “这几天,本来就没有,回去吧,明天咱俩坐船玩。” 言罢,又朝那几个蹲极光的男生开口: “最近一次,差不多还得两三天,大冷天别外面冻着了。” 唐晚书向纪笑笑几人挥手道别,跟余北星走了。 起风了,她顺手拢了拢身上的羊绒大衣。 刚才出来时,一路上没觉着冷,此时夜深,才恍然发觉自己这一件大衣,在凌朔还算勉强,在这150公里外的冷川口,竟有些不顶用。 余北星随手将自己的,运动款羽绒薄外套脱了: “穿我这个。” “不用……”唐晚书刚要推辞。 余北星也不客气,拿外套一把就将人裹起来了。 11. 画他 唐晚书没再坚持,真别说,余北星这件薄羽绒服,还挺暖和。 被包裹在里面的羊绒大衣口袋,传来嗡嗡的手机震动—— 她看了看,迷途极光群已经通过了她的申请。 与此同时,冷川口浅滩,纪笑笑几个男生的手机屏幕,同时亮了。 「追光小天使-群主」:“这两天没极光,兄弟姐妹们别蹲了,早点回酒店休息。” 「光之囚徒」:“下一次要在后天或者大后天,到时群里分享拍摄点位。” 纪笑笑看看手机,又看看小伙伴们: “你说,刚才那小哥,他怎么知道这两天没极光?” “不会是群里的大神吧?” “可能本地人都知道……” 唐晚书返回民宿,将羽绒外套还给小余老板。 拿钥匙开了房门时,忽而回头。 斜对面,对方脚步也顿住了。 “晚安,余北星。” 话音落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画了精致眼妆的清亮双眸,像是这极北夜空下,最明澈的那弯月亮。 “晚安。”余北星顿了顿:“晚晚。” 当晚,唐晚书裹着大花被,开着电热毯,睡得安稳。 次日上午,余北星果然带她当游客去了。 叶晓白把他们塞进了个大型旅游团,先坐船游界江,再爬山览江湾。 白天出了太阳,小余老板一身黑风衣、戴棒球帽,也是酷酷的游客打扮。 两人上的这一趟船,不是个老年团,船上年轻人居多。 水流平缓的江面上,游客们争先恐后,跟对岸村子里的俄罗斯人,打招呼。 爬山时,导游将队伍分成了四人一个小组,跟他们这一组的,还有两个年长的大姐。 唐晚书爬山不在话下,从前在帝都时,她也是自律的健身房常客,如今爬山,也能跟余北星肩并肩。 还能兼顾与两位姐姐聊天。 姐姐们对他俩比较好奇: “小姑娘,你俩是对象吗?” “哪的人呀?是来旅游吗?” “我看这小子像本地人,小姑娘像是南方来的。” 唐晚书浅浅地笑了,看吧,都觉着她是南方人,没人看得出她生于凌关。 于是她淡淡地笑答两个姐姐:“我出差来的。” 她说的没错,100多公里当然也算出差! 言罢,又指了指余北星:“我老板。” 很快,姐姐们的好奇心,一致地转向余北星: “哎呀,小伙子,这么年轻就当老板了?” “做什么生意的呀?” 余北星:“………” 唐晚书轻快地噔噔噔往山上跑。 后半段山路,两位姐姐爬不动了,一位在半山腰放弃了,另一位在四分之三的地方,坐台阶上休息。 唐晚书虽平时也自律锻炼,这最后一层山顶,也有些吃力,不由得速度缓了几分。 也不知什么时候,余北星赶上来了,二话不说,牵起她的手腕,一起大步往山上走。 山顶视野开阔,一步一景,站在观景台上,江湾林场尽收眼底。 余北星带了单反相机,咔咔咔地给唐晚书拍了不少照片。 拍得格外好看,唐晚书本就是长得端庄清秀那一类,简单的齐腰长发、黑羊绒大衣,在专业的镜头光影下,是大师级作品。 “拍得不错啊。” 戴棒球帽、比往更多了几分跳脱与痞气的青年,随口答: “嗯,等你试用期过了,照片挂店里,养眼。” 唐晚书:“………” 下午,两人开车返回凌朔,傍晚之前,抵达余生殡葬店。 余北星也没喊吕诚他们帮忙,一个人来来回回几趟,把车上的货都卸了,整整齐齐码到了货仓。 其中有几趟,一次性扛了几箱厚重的黄纸,显而易见地右臂吃不上力,中间换了次手。 唐晚书于柜台前远远地望着,如有所思。 待到卸完货,她将每样货品拿了一件出来,错落有致地摆上了货柜,几种新款式的寿衣,也挂了上去。 整理货品时,她看见那零散的黄纸底下,夹了张铅笔线条的手稿,寥寥数笔,画工精湛。 画的是骨灰盒的新款式,这次进货,她就看到了这个样式的骨灰盒。 看起来,工厂是有能力加工新款式的。 她想了想,随手也抽了张A4纸,趁着下班前,在柜台上写写画画,打算画件款式新颖的寿衣。 尽管她的试用期只有一个月,设计的款式也不一定能实现,但先画着,反正她也没别的事。 当晚,余北星就将拍摄的照片,修了图,发给了她,林林总总几十张,拍得一张更比一张美。 她手机里,也拍了几张对方的照片,界江游船之上,戴棒球帽的青年棱角分明的五官,于浅阳柔和的光影下,立体俊朗。 两个人互相分享了照片,没再多说其他,手机嗡嗡嗡地响了一会,再次安静下来。 倒是她昨晚,被纪笑笑拽进的迷途追光群,很是热闹。 有大神分享最佳极光观测点位和数据,也有来旅行、追光的年轻人,互相约着找搭子。 信息很多,唐晚书看了一会,将群聊天设置了免打扰模式。 而后切换其他app,输入了“追光大学生凌朔死亡”相关信息—— 页面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次日上午,店里没客人,唐晚书继续在柜台画画。 难得地余北星也在,一大早就打开那颜料箱改造的工具箱,在院子里叮叮当当,不知道修理些什么。 有朝阳的清辉,倾洒于青年线条完美的侧颜,将那高挺的鼻梁与喉结,也镀上了一抹浅金。 今天的棒球帽是反着戴的,近几天也不知为什么,小余老板一天一个造型,不带重样的。 唐晚书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她随手又抽了张新的A4纸,在原本设计的寿衣样稿上面,刷刷刷—— 轻轻浅浅几笔线稿,描绘着光影里的青年模样。 她很久没画过人物速写了,画了一会,又琢磨了一会,对自己的画工,还算满意。 手机忽而嗡嗡连响,是新的微信消息提示。 她点开来看了,联系人她熟悉,备注叫做「大表哥」。 「大表哥」发来两句话: “妹妹,最近咋样了?” “备孕顺利不?怀上小宝宝没?” 唐晚书瞥了一眼屏幕,继续画画。 又画了一会儿,才指尖轻敲: “哥,我们都挺好的,一起在吃中药调理呢,等明年要是头胎生男孩,就领证。” 「大表哥」:“太好了,我和你嫂子下礼拜休年假,寻思着去看看你。” “我最近没在家,去南方我对象家了,他家这边上个月刚通了水电,预计明年就能通网络,让我去看看,顺便见见他爸妈。” 唐晚书字打得不紧不慢。 「大表哥」:“他爸妈人怎么样,对你好不好啊?三金彩礼啥的,什么时候能给啊?” “还不知道呢,他爸妈都是老实人,没出过大山,挺喜欢我的。” 「大表哥」:“那就好,你生孩子他们家钱够不够啊?” “应该差不多吧,他出去借了一些,另外他还有贫困山区无业人员补助。” 唐晚书信息回得游刃有余,没注意什么时候,余北星忙完手里的事,进来了。 一眼就看见她柜台上,画了一半的铅笔速写。 画的是小余老板。 唐晚书再想拿什么盖上,已经来不及了,于是扬起一弯浅浅的眉: “画得不好,请多指教。” “上班时间开小差,没收了。” 余北星答得一点也不含糊,轮廓分明的一张俊脸,看不出神色。 言罢,随手将那半张画,抽走了。 露出下面同样的一张A4纸,画的是一套成型的寿衣设计。 余北星瞥了一眼,没说话,留下一个痞帅的背影。 唐晚书神色顿了顿,一对纤长的羽睫轻闪,垂眸凝思。 她想,也不知道小余老板,到底是不喜欢她画的他,还是 不喜欢她画画? …… 午休时分,余北星有事,不在店里吃饭。 唐晚书想起有些天没去真武庙上香了,于是跟谷奶奶和小周姨,匆匆吃了口饭,就出了门。 去真武庙的路上,还特意到前趟街的沈莹鲜花店,打算买一束花,供真武大帝。 意外的是,沈莹没在家,店里只有她儿子张路一个人。 “xia!xia!……”张路还记得她,180多的个头,一上来就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熊抱。 “妈妈去哪了?”唐晚书问。 “我ma……ya、ya%¥@hua……我打……” 张路说话口齿不清,唐晚书努力听了好几遍,才听明白大意: 似乎是说,他姥爷生病住院了,妈妈在医院照顾,要什么花?他也能打。 唐晚书想起前不久,沈莹聊起过,张路的亲姥爷,60岁出头就去世了,姥姥又找了个后老伴,姓汪,也就是张路现今口中的姥爷,一家人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 汪老爷子今年93岁,退休金高,膝下无子女,对沈家几个孩子,当亲生的对待,沈莹也拿老爷子当亲爸。 “我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唐晚书在店里选了花束,张路虽然手脚残疾,半边身子不利索,但不耽误干活,不大一会儿就包好了花。 唐晚书扫码付了款。 时值正午,真武庙里人不少,她先领了免费的祈福香,上过香罢,又抱着鲜花于真武大殿前排队。 大殿转角处,听得几位义工交谈: “好几天没见何师兄了,也不知道她老公回来了,还是儿子回来了?” “没有,她公公住院了,住有一个礼拜了,听说情况不太好。” “哟,汪老爷子啊?那老爷子有90多了吧?体格子可一直挺利索。” “可不么,这说不行就不行了,何师兄跟她小姑子,沈莹,轮流照顾呢,这一大早刚来给老爷子上了香、立了福寿牌。” 唐晚书听明白了,何师兄是汪老爷子家儿媳妇,沈莹的嫂子。 小地方人际关系简单,来来回回就这么个圈子。 不多时,队伍排到了她。 彼时正午刚过,有浅暖的秋阳照进大殿,她一迈进殿门,一眼就看见坐在角落里,埋头描金的青年。 余北星。 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小余老板,上午还在店里没收她的画,这个点儿不知怎么,也来了庙里。 晌午时分有些热了,凌朔的气候就是如此,春秋时节夜里能到零度以下,白天又时不时地高温暴晒。 专注描金的青年,穿着义工统一的长袖黑T恤,神色专注,目光凝重,挽到手肘的袖子底下,依稀可见小麦色的肌肉线条。 执笔极稳。 落笔处,一尊关二爷圣象栩栩如生。 唐晚书身形只顿了一秒,而后大方从容进殿,不疾不徐将怀里的鲜花,摆上贡台,俯身向真武大帝叩拜。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叩首时,同样有柔和的光影,斜斜地落在她齐腰的长发,将那已经还原成自然黑的发梢,又映出一片若有若无的暖色。 殿外风起,执笔描金的青年目光,随着那几丝起舞的长发,出神了片刻。 手中金笔悬空。 直到桌角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起,是新的微信消息: 「陈雨鹏」:“哥,今晚来不来我这啊?明天没活儿吧?” 思索片刻,余北星用左手回复了两行字: “没有。” “来。” 几乎是同一时刻,唐晚书正起身从大殿出来,手机同样震了几声。 「陈雨鹏」:“晚晚姐,今天下班有空嘛?来我这坐坐啊?” 「陈雨鹏」:“凌晨三点,我的店。” 「陈雨鹏」:“北哥他们也来,我请你们喝酒。” 跨出殿门,唐晚书微微意外。 此前她不曾听说,凌晨三点这间酒吧,竟是陈雨鹏的店。 她想了想,打字回复: “好,晚上见。” 12. 凌晨三点 当晚,唐晚书下班后,没留下来跟谷奶奶和小周姨吃晚饭,而是按时关店打烊,到斜对面的小餐馆,打包了份炒饭,自己回家悠闲地吃。 吃罢饭,又休息了一会儿,待到夜幕全黑了,将自己重新打扮了下,画了个晚宴妆,羊绒大衣里面搭了件修身的黑连衣裙,齐腰的长发自然散开,戴了对流苏耳环。 准备去凌晨三点酒吧赴约。 从前她在大都市生活,工作节奏快,时间紧,晚上九、十点钟下班是常态,到家收拾收拾,基本要到凌晨。 而今来到凌朔,日子竟悠闲得令人有些不适应,傍晚四五点钟下了班,忙活到现在,也才七点多。 外面天色全黑了,她租住的桦北家园是老小区,走廊里的声控灯,也早就坏的坏,丢得丢,楼道里黑漆漆。 她穿着高跟鞋,特意放轻脚步,多半这个点儿许多老人已经休息。 毕竟自打入住以来,她的屋子周围安静极了。傍晚没有邻居们的炒菜声,晚上没有电视声,夜里也从未有过马桶冲水声。 她住的是步梯五楼,刚下到四层半时,就隐约听到脚步声,而后是从口袋里掏钥匙的哗啦声。 片刻之后,她于三层中间门的位置,看到了一个男人。 男人有五十来岁了,微胖,头发白了些许,穿了件灰不溜秋的夹袄,一手刚从裤子口袋里摸了钥匙开门,另一手提着几个大塑料袋。 塑料袋里香烛、黄纸、金元宝……祭祀贡品一应俱全,另外还拎了两瓶五粮液。 这是唐晚书自打入住桦北家园小区以来,遇见的第一位邻居。 男人看见她时,吓了一跳,仿佛也是头一次遇见邻居。 她主动朝男人点了点头,算是招呼,而后快速地下楼,从身边走过去了。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用余光瞥见,男人半开的房门。 屋子里黑洞洞的,客厅里一对电子长明灯,发出幽幽绿光。 借着走廊里的声控灯,她一眼望见那客厅里,一整条长长的贡台上,摆了至少有三个长方形盒子。 看造型,像骨灰盒。 不过,也或许她看错了? 仅是一瞬间的对视,她便即加快脚步,下了楼。 七八点钟的凌朔,气温还没降下来,晚风和煦,夜景繁盛。 一街之隔的广场上,有热情洋溢的大姨们,打手鼓、舞绢扇,跳上世纪90年代的男团金曲。 唐晚书站在人群外围,看了一会儿。 有那么一刻,她觉着她也喜欢这里,她也想老了以后,在这里唱喜欢的歌,跳喜欢的舞。 但下一瞬,她又觉着不行,她更喜欢大都市里的繁华与便利,她喜欢高跟鞋踩在写字楼里的清脆声响,以及大商场里一进门,扑面而来的与大牌香水气味。 当地人爱聊天,她刚看了片刻广场舞,很快有大姨过来搭话,说看她穿着打扮不像本地人,问是不是来旅游的。 她摇了摇头:“我是来打工的。” “考编啦?林业局上班?还是当老师?”大姨投来欣羡的目光。 “没有,我来打点零工。”唐晚书答。 “住哪啊?有亲戚朋友在这边?” “我住桦北家园。” 唐晚书随手指了指后趟街,她小区的方向。 大姨的神色一下子紧绷了下来,欲言又止,愣了好一阵,才不大自然地开口: “桦北那一片,不是老小区么?人少,大晚上的,少出来溜达。” 唐晚书微微疑惑,虽然她租的是个老破小,但入住这些日子以来,体验还好,她觉着安全系数还不错。 抬眸间,又望见那50米内的一处岗亭,里面的警务人员站得腰杆笔直,又红又正。 令人底气足足的。 从广场离开,晚上八点半,唐晚书抵达凌朔市区内,唯一的那间酒吧——凌晨三点。 陈雨鹏已经在里面,叶晓白也来了,俩人一块招呼了她到了沙发卡座。 吕诚没在,听说诚哥他家孩子,放学让老师留下了,他们诚哥跟嫂子,这会儿估计混合双打呢。 也没见着余北星。 唐晚书也没多问,几分钟后,酒上来了,今天陈雨鹏请客,几个朋友酒水果盘全免单。 别说,凌朔的鸡尾酒,味道还不错,看得出是专业调酒师的作品。 唐晚书小口喝着鸡尾酒,听陈雨鹏、叶晓白两个聊天。 往日里冷冷清清的凌晨三点,今晚高朋满座。 唐晚书记得,上次来这里跟吕诚租房子,整个酒吧里,只她一个客人,以至于她还以为自己孤身一人,扛起了凌朔整座城市的旅游GDP。 如今看来,是之前来的点儿不对。 凌朔的酒吧,晚上九点钟以后才开始上人,大多是完成了一整天行程的游客,肆意放松,一桌更比一桌嗨。 她随手拍了几张照片,同时看到自己前日发的,冷川口游客照朋友圈,底下已经多了不少点赞留言。 其中最醒目的一条,来自她远在帝都的闺蜜简子瑶: “看看,这艳遇说来就来!这也太帅了吧!这比我手上几个艺人好看多了!哪点的这么高质量陪爬小哥哥?” 说的是她和余北星,一张山顶观景台的合影。 唐晚书浅啄了一小口玛格丽特,在底下回复: “这儿哪点得着陪爬,这是我老板。” 回复完简子瑶,又坐了一会儿,客上满了,陈雨鹏到后面,帮着服务生们一起忙活。 刚进来个三人小团,导游多半是熟人,叶晓白上去打了个招呼,聊了一会。 一时间,卡座上只剩下唐晚书一个。 她准备再拍几张照片,凑个朋友圈九宫格。 22点整,唱跳乐队登场了。 随着音乐声起,舞台灯全亮,于宾客们万众瞩目的欢呼中,穿深色工装裤,全黑紧身T恤,身形高挑酷帅的青年—— 就这么突如其来地,闯入了她的镜头。 全场沸腾,尖叫四起。 整座小酒吧里,充斥着闪亮的荧光棒挥舞。 唐晚书的目光顿住了,从手机屏幕上中挪出来,看看面前跳街舞的青年,再将目光移回到取景框。 确保没有看错。 她确实没有看错,唱跳歌手是她老板: 余北星。 咔咔咔—— 唐晚书按下一组连拍。 别说,开场舞跳得还真不错,是专业水平,生图也能直出不用修。 一曲终了,她随手打开微信,将照片发给简子瑶。 对方多半也才下班,正无聊,秒回信息: “你这白天烧香,晚上夜场,过得也太滋润了吧!啊啊啊苦逼加班狗我好羡慕!” 一条信息后面,紧跟了一条: “哎等等!这跳舞的不是那陪爬小哥哥吗?” “不对,你老板?!” “晚晚你跟我说实话,你找的工作到底是干嘛的?这么顶的小哥哥,又会跳舞又带你旅游,别是搞诈骗的吧?!!” 唐晚书没来得及回复信息,因为紧接着,余北星一曲跳完,就从有限的十来张卡座中,一眼瞄见了她的身影。 对视了。 穿一身黑,跳一支舞,极尽野痞的青年,特意从台上下来,朝她这一桌不疾不徐走来。 卡座上,此刻只有她一个人。 唐晚书从容优雅地扬眉: “小余老板,业务涉猎还真广。” “那你看,这不巧了么。” 身形高挑修长的青年,微微弯下腰,双手撑着她面前的桌沿。 饶有兴趣般,端详她乌黑明澈的双眸,一字字开口: “白天我当老板,晚上,你当。” 晚上的余北星,比之白日里的沉冷内敛,平添了几分浑然天成的野性。 唐晚书也端详了对方一番,笑了。 “会笑啊?”他混了吧唧地逗她。 她想了想,扬眉反击:“谁像你,跳舞都不会笑。” 其实她想说,她本来就会笑的,但是干他们殡葬这一行,不得端庄些?严肃些? 平时在店里笑,那也不合适。 很快,下一首音乐前奏开始,余北星又转身返回台上。 陈雨鹏是他余生殡葬店的主持人,他是陈雨鹏凌晨三点里的台柱子。 唐晚书浅啄了一小口杯中鸡尾酒,若有所思。 想起简子瑶的信息还没回复,于是她随手发了一张刚拍摄的照片。 照片上的余北星,酷帅、性感、野性十足。 照片底下,她打下一句回复: “顶级的猎物总以猎人的姿态出现。” 几秒钟后,聊天面板另一端,简子瑶乐不可支: “哈哈哈哈哈,那你抓着了吗?” “顶级的,哪有那么好抓。”唐晚书一字字答。 13. 尘封的油画 凌晨三点,顶级热烈的氛围当中,余北星一连跳了三支街舞。 之后,有其他驻唱小哥,抱着吉他唱民谣。 唐晚书继续坐着听歌,叶晓白应酬回来了,两人浅浅地碰了个杯。 几分钟后,余北星已经换了件深色衬衫,低头从工作人员通道出来,大步经过吧台时,一手接听电话,另一手匆匆穿着外套。 他神色凝重,与电话里的人,简单交流了几句,整个通话过程不足半分钟。 途径唐晚书的卡座时,低低三个字: “来活儿了。” 叶晓白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神情紧张肃穆,一头乖顺的齐刘海,也飞得乱七八糟。 反倒是小余老板,淡定自若,低头看向唐晚书时,随口问: “加班,去么?” 唐晚书怔了怔,而后也起身,郑重点了点头。 此时此刻,在凌朔这片土地上,大概是又有一个生命,化作了陪伴极光的一颗星。 她果断披上了羊绒大衣。 余北星拍了拍叶晓白的肩:“我俩去就行。” 往常这类半夜三更的急活,他一个人就能处理,也不用带兄弟。 唐晚书随小余老板出了凌晨三点,开车先回店里,余北星从货仓拿了几大包东西,也没开后备箱,而是直接放进后排座位,看样子早先就准备好了。 十几分钟后,黑色的奔驰小轿车,抵达凌朔市人民医院,余北星驾轻就熟地前面带路,进住院部大楼,按电梯。 期间全程无话。 活儿是急活儿,但余北星的脚步不快,不疾不徐。 刚好是身后的她,不用费力,就能跟上的速度。 直到叮咚一声,午夜空寂无人的电梯,于住院部大楼十层停下—— 心脑血管科。 唐晚书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白天她去沈莹鲜花店买花时,听张路的不甚清晰的表达中,似乎是说他姥爷——汪老爷子,就住在凌朔人民医院心脑血管科。 23:30分,病房大楼走廊静悄悄,灯火通明。 最里头那间病房门口,围了一群人,年轻人、中年人、男人、女人…… 人群中,唐晚书看见了真武庙的义工何师兄,以及沈莹。 平日里长得富态,烫大波浪卷发,见谁都笑呵呵何师兄,此刻眼眶微红。 沈莹也在小声啜泣。 唐晚书跟在余北星身后,特意放轻了脚步。 她还穿着从酒吧出来的高跟鞋,确保细长的鞋跟,不在病房这光洁的地面发出响声。 余北星提着包裹,跟何师兄、沈莹,分别打了招呼。 而后又进到病房里,与一个看上去80来岁、矮小瘦削、银色微卷短发的老太太,低声交流了几句。 老太太多是汪老爷子的老伴儿,沈莹的母亲。 别看老太太长得瘦小,为人倒像是从容干练的,虽面现戚色,但没掉眼泪,全程冷静,情绪稳定,是家里主心骨。 跟余北星沟通了基本情况,就请了对方去病床旁干活。 给亡人擦身、整理遗容、穿寿衣。 余北星将几个提包在三角凳上打开,动作娴熟,有条不紊,也不用人帮忙。 唐晚书站在了床尾,静静地望向汪老爷子。 汪老爷子今年93岁了,瘦高个儿,生病的时间不算长,除了两颊微微凹陷外,临到生命最后的模样,也修长挺拔。 心电监护仪已经拔了,显示屏上血氧、血压、心律全部归零、 散落满地的线缆,仿佛夜风里轻轻摇曳的铃铛。 有那么一个瞬间,唐晚书觉着这老爷子的模样,与自己姥爷有几分相似。 片刻之后又想,或许高寿的老人长得都差不多。 五年前,病房里,她最后一次给姥爷翻身,在对方耳边说了很多话。 其实也不过是,来来回回地让老人放心,她能好好过。 一个小时后,陪床不眠不休了几日的她,刚返回凌关老家的家门,就接到护工的电话,说老爷子走了。 那时的她,淡定转身又打了个车,回医院,平静地说她知道了。 刚才他们已经告过别了。 那是她最后一位亲人。 而今,五年后的唐晚书,站在汪老爷子遗体前,有片刻的走神。 余北星给老爷子细心擦身,寿衣穿得妥帖周正。 待到打理得七七八八,门口一度不声不响,沉着冷静的老太太,忽然自言自语般,叹了一句: “也不知道老头子走了,能去到六道轮回中的哪一道……” 唐晚书心念一闪,从容上前,俯身摸了摸老爷子,已经穿上素净白袜子的脚底板—— 尚有余温。 又摸了摸老人家粗粝而厚实的掌心。 那手也是温热的,她甚至能够感受得到,老人掌心微凸的老茧。 她攥着老人微曲的大拇指时,心里头格外踏实。 一如她姥爷去世前几晚,尚有意识地捏着她的手。 而后,她又轻轻摸了摸老人的额头。 那里已经看不到明显的皱纹,但还氤氲着热气,甚至微微发烫。 “额头的热气散得最慢,老先生去了天道,是好地方。”唐晚书答得平静笃定。 从容体面的老太太,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垂眸祈祷。 余北星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有些许诧异。 根据遗体各部位余温,判断往生去处,是他们凌朔、凌关一带,老一辈传下来的说法。 现在城市里长大的年轻人,懂的可不多了。 很快,遗体遗容整理完毕,死亡证明也开了出来。 余北星带一行家属,将老人遗体用小推车,送往太平间,办理遗体寄存手续。 唐晚书跟着同往,上次杨清母亲走的时候,她刚入职,余北星把车停太平间门口,没让她下来。 而今,是她第一次来到凌朔人民医院太平间。 整个流程办理效率,十几分钟之后,那个似乎余温还未散尽的老人遗体,就安安静静地躺进了冰柜。 一如他生前那般端正、挺拔。 紧接着是到家属家,设小灵堂,跟先前杨清母亲走时,流程差不多,贴镜子、摆供桌、燃香烛、写挽联。 只不过,汪老爷子情况特殊,与老伴是二婚,两个人早些年就商量好了,走了之后各自与原配并骨合葬。 告别仪式和葬礼,安排在了三日后。 沈家铁路局上班、常年出差在外的二儿子、何师兄的老公,也回来了,外地的孙辈们,也都挨个通知到了。 一家子都是朴实人,虽然跟汪老爷子没血缘,但生前处得融洽,身后事也办得周全。 沈莹提出,葬礼前夜,要老人家守灵。 余北星联系了别处山殡仪馆,给安排了灵堂位置,挑了吉时,届时将老爷子遗体从太平间送往殡仪馆。 忙完已是后半夜,唐晚书照例搭小余老板的车回家。 这一宿,唐晚书没怎么睡着。 天明时分,上班前她早早地去了趟真武庙,给汪老爷子挂了超度牌位。 午饭时分,于店里跟谷奶奶和小周姨闲聊,听了几句汪老爷子的情况。 几十年前,余家和汪老爷子住对面楼,也算半个邻居。 老爷子是老一辈共产党员,一辈子无儿无女,跟原配老伴过到70多岁,老伴没了之后,又找了沈家老太太。 老太太是寡妇,家境不好,汪老爷子就拿退休金,供了沈家孙女、孙子念大学,老太太照顾他衣食起居,算是互利双赢。 听说老爷子岁数大了之后,越发脾气倔、骨头硬,朋友不多,总爱穿一身白衬衫,洗得干干净净,穿得板板正正。 “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就图个好死嘛。”小周姨扒拉完最后几口米饭,放下筷子。 谷奶奶慢条斯理地,吃着小周姨给剥好的柚子块,也释然笑叹: “杨老哥无病无灾,听说住院一个多星期就没了,没受太大苦,挺好,挺好。” 《尚书·洪范》云:“五福为长寿、富贵、康宁、好德、善终。” 善终也往往最易让人忽略。 次日,余北星没来店里,说是东边邻村里有个活儿,带上吕诚、陈雨鹏两个走了。 离得不算远,晚上会回来。 临近傍晚,沈莹来了店里,挑了不少陶瓷的小陪葬摆件,家具陈设一应俱全。 说她汪大爷和汪婶的墓穴不大,放不下太多,件件都是精挑细选。 唐晚书帮忙一块儿挑拣打包,正赶上饭点儿,于是将店铺打烊后,顺道跟沈莹到外面吃了个饭。 期间,沈莹儿子张路也来了,听说是刚下班,最近在一家盲人按摩店,当学徒。 张路的情况属于轻微脑瘫,视力弱,但勉强能看老年版手机,顶多算是半盲,在按摩店里比较轻松。 一顿饭吃到天黑,沈莹车上装了许多自己店里打的花篮、花圈。 今晚是给汪老爷子守灵的日子,饭后直接开车去别处山殡仪馆,提前布置灵堂,等余北星运送遗体。 分别前,还安排了儿子送唐晚书回家。 唐晚 书本想推辞,她住的桦北家园,距此不远,走路十几分钟,不用送。 再说了,张路走路不利索,眼神儿也不好使,大晚上没必要麻烦人家孩子。 沈莹是个实在人,说是平日里,张路也整个凌朔哪都能去,道儿记得比她还熟。 要不是她今天车上,连副驾驶都被花篮占满了,没地方坐,她就开车把人捎回家了。 唐晚书想了想,没再拒绝,和沈莹道别后,与张路一同回家。 天色已然全黑,张路虽行动不便,但记性颇好,连导航都不用,一路走在前面,妥妥当当陪唐晚书回到桦北家园。 直到站在小区门口,才用不怎么清晰地口齿问: “住、jie、啊?” “嗯,租了一个月。” 唐晚书这才想起,这是对方第一次知道她住的地方。 张路煞有介事地摇摇头: “不、不好。” 唐晚书迟疑片刻,才听明白,浅笑着问: “怎么不好呢?” “%#&……”这一次,张路说了很长一段话,她没听懂。 像张路这类孩子,平时说简短的字句,比较容易辨认,说长句子,除非日常相处的家人朋友,否则很难听懂。 见她茫然,对方重又精简了词句: “jie、si过人。” “嗯?……”唐晚书其实不觉得意外: “哪个小区没死过人呢?” 更何况这种老破小,都是老年住户居多。 “不、一、样!” 张路连比划带摇头,说了好几遍,这一回,唐晚书勉强辨别出大意是: “前几年,一个看极光的大学生,自杀了,就在那。” 还重复了一遍:“看极光,大学生,ji、杀了!” 唐晚书循着对方手指的方向,看到邻栋12号楼,六层的某间窗子,里面黑漆漆一片,没有灯。 她忽然想起,余北星来她家修灯那天,干完活在她的窗前站了一会,凝视的似乎也是那个方向。 …… 当晚,唐晚书到家,才休息了半个小时,还没洗澡卸妆,就接到了小余老板的电话。 今天是送汪老爷子遗体,到殡仪馆的日子,跟沈莹约定了,晚上9点在别处山殡仪馆见面。 不过此刻,小余老板带着吕诚、陈雨鹏,还在东边的村子里没回来。 电话里,对方说是晚些回,拜托了她再去趟店里,把送灵用的东西准备好,等他回来,直接开灵车就走。 至于物品清单,死亡证明、硬币、绢花、花圈等,小余老板一一在微信里,用文字列好了。 唐晚书放下电话,看了看时间:19:20分。 于是她穿上外套又匆匆下楼,在小区门口打了个车,回余生殡葬店。 小余老板做事利索,什么物品,在哪放着,微信上列的明白。 唐晚书也没打扰谷奶奶和小周姨,自己在店里鼓捣了一小会儿,就找全了。 其中,有七张刻了《心经》的硬塑版,台面上的货不够了,在那用作货仓的小客厅,顶部吊柜的纸箱里,还有很多。 于是她搬了把椅子,站了上去。 吊柜有些年头了,是那种老旧的双开门式,里面整整齐齐码了七八个矿泉水纸箱。 唐晚书在第二个纸箱中,顺利摸到了一整盒《心经》硬塑版。 箱子码得规整,没什么空隙,不好往下搬。 以至于她不得不将相邻的第三个纸箱,往旁边推了推,留出空隙。 第三个纸箱,比她想象得要重。 箱子里东西装得很满,没有盖上,只用塑料布草草遮挡了一下。 刚才她一不留意,将塑料布拽开了一个角。 她的目光一下子顿住了。 塑料布底下,齐刷刷码到天花板的,那是……?! 油画框?? 她想了想,先将装《心经》的轻巧箱子抱了下来,而后重新站上椅子。 将那覆盖了一整排、七八个箱子的塑料布,一点一点掀开。 下一瞬,她修长而纤细的指尖,因惊讶而悬停于半空。 那是一箱箱、完整的、精美的油画作品! 她随意拿了几个,到光线充足的灯下,一眼皆是大师手笔。 堪称艺术家作品也不为过。 风景、人物、建筑,每一张画框的背后的角落,都用铅笔小字,草草地写了一个“余”,附带一个日期。 余北星的画。 这里是,独属于小余老板的艺术殿堂。 14.极光 唐晚书仔细挨个翻阅了画框背面。 签名和年份,大部分是五六年前,最近的一幅,是五年前。 余北星的最后一幅画,或者说,小余老板的整个艺术生涯,停留在五年前。 五年前,是他去她的家乡凌关,抬棺的那一年。 也是右手砸成粉碎性骨折的那年。 唐晚书定定望着成箱的油画,于午夜空寂的储物间中,凝思良久。 二十分钟后,她按部就班地将油画一一放回纸箱,物归原处。 将余北星交代的守灵用品,一件件搬出店门。 白天对方临出门时,已经将灵车停到了院外,依旧是上次那辆别克GL8。 唐晚书将物品装车,将黄色、黑色的大绢花,也绑在了两侧后视镜。 21:10分,距离和沈莹约定的见面时间,还剩下一个小时,不知道余北星能不能赶得回来。 唐晚书看了看手里的车钥匙,思索片刻,上车,启动、开导航。 将自己随身小包里的驾驶证,也规规矩矩地摆了上去。 导航第一站:凌朔市人民医院太平间。 她试着发动了车子。 车不难开,虽然个头大了点,也是自动挡。 凌朔人民医院距此不远,这个点儿出发刚合适,于是她不疾不徐出发,十分钟就将车开到了太平间门口。 下车时,带上了死亡证明、家属签字、身份证件。而后,按照余北星之前的流程,找工作人员领遗体。 值班的仍旧是眼熟的小哥,她将材料递了上去,不多时,工作人员就带她去到了冰柜区。 冰柜里的汪老爷子双眸紧闭,容色坚毅,安然沉睡。 冷气环绕下,唐晚书仔细地给老人家,盖上了事先准备的锦被,继而俯身端详了一会儿,这位模样与她姥爷有几分相似的老人。 片刻之后,她轻轻地开口: “汪老先生,跟我走吧。” 工作人员小哥帮她将遗体装上灵车,却见她自始至终都是独自一人,知道她是余生殡葬店里的,还问: “余老板今天怎么没来?你自己行么?” “他有事,我没问题。” “那你小心点。” 与小哥道别后,她启动了车子。 直到绑着大黄花的灵车尾灯,向着西北郊的方向,消失在彩灯绚烂的空寂夜幕里。 太平间小哥忍不住微微蹙眉。 小姑娘开大灵车,还真是头一回见。 21:30分,唐晚书独自驾驶灵车,驶出市区,行驶在前往别处山的山路上。 前半程路段,还有零星夜行的私家车,越往山上开,往来的车辆越少。 到最后,天地苍茫间,仿佛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开着全黑的大灵车,灵车里载着冰冷的老爷子。 唐晚书一点也不怕,那感觉就像是还在上幼儿园的年纪,跟自己的姥爷在凌关赶集。 那时候,她姥爷也是在前头蹬着三轮车,她坐在后面的货仓上。 跟现在没什么两样。 她虽车开得不如余北星熟,但比较稳。临出门时,还没忘在大衣口袋里,装了一把硬币,遇到转弯或者过桥时,就往车窗外抛几枚。 听说老一辈送葬,都是用纸钱往外洒,但纸钱太轻,容易糊人家后车挡风玻璃上,不安全,这些年全改硬币了,没人时候往地上扔。 进入山路第三个弯道时,唐晚书刚抛完硬币,转头就看见: 嗖地一下—— 一辆摩托车出现在岔路口。 她起初吓了一跳,专心开车。 那蓝灰拼色的大摩托,离得不近不远,速度不快不慢,她直行,对方也直行,她转弯,对方也跟着转弯,像是一路陪着她似的。 她用余光瞥了几眼,那摩托车似曾相识。 格外眼熟。 与此同时,摩托车上戴头盔的骑手一扭头,对视了—— 余、北、星。 小余老板回来了。 上次她在殡仪馆点外卖,对方也是骑着这辆摩托,给她送的餐。 唐晚书继续小心开车,也分不出神跟对方说话,余北星骑着大摩托,依旧不近不远地陪着。 于是,荒芜的夜色里,呈现出这么一种诡异景象: 穿高档羊绒大衣、容色清冷的女子,开着一辆绑了黄花的大灵车,灵车里载着个老爷子的遗体,灵车旁还有个开大摩托的专业骑手,一路护送。 直到抵达目的地:凌朔市别处山殡仪馆。 两个人将遗体运下车,用小推车护送到第九号灵堂。 灵堂里,沈莹已经布置好花篮花圈,在等着了。 唐晚书匆匆瞥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21:55分。 刚刚好。 一切都准备就绪,沈莹于灵堂里,恭恭敬敬给老人家上了香、磕了头。 余北星这才来得及摘下头盔,看了看他已然出息了的员工: “行啊,长进了。” 唐晚书扬了扬眉:“那,试用期结束后,我能转正么?” 余北星没答,不知道在思量什么。 唐晚书想起就在一个小时前,她看见了小余老板那几箱,尘封已久的油画。 今晚时间仓促,她虽然给那些画作一一还原归位,但不太记得摆放次序对不对。 万一,万一小余老板发现了,这不得把她撵走、捂嘴、灭口一条龙? 她可就转不了正了。 不多时,有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来跟余北星核对明天的告别仪式。 唐晚书闲来无事,给汪老爷子上了几柱香,就到灵堂外面来了。 这次他们订到的灵堂,跟上次送杨家老太太,不在同一个地方。 但外面是同一片无垠璀璨星空。 唐晚书回到灵车上,整理用品。 今晚她出来得匆忙,小余老板交代的材料,她生怕带不全,于是将那装营业执照复印件、客户死亡证明复印件等,一系列证件的文件袋,整个端出来了。 文件袋原本是放在柜台最下面,压箱底的东西。 明天上班,她还得给原封不动放回去。 当下闲来无事,她在灵堂外面等余北星的工夫,从随身的大帆布包里,再次取出了那棕色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不算厚,看上去已有些年头,里面除了出殡手续要用的相关材料外,还有几件东西: 一张泛黄的证书:是六年前一个国际油画大赛,小余老板的作品,荣获了一等奖。 唐晚书知道这个大赛,在艺术圈里是一等一的含金量。 此外,还有一张照片,是余北星和一位老爷子的合影。 照片上的余北星,看起来比现在年纪小些,十八九的模样,目光也更显年少明朗。 合影的老人家看上去有七十多岁,瘦高个儿,不知道是不是余家爷爷。 唐晚书匆匆扫罢一眼,将证书和照片,一样一样放回文件袋。 意料之外的是,文件袋里还有一张薄薄的剪报。 报纸有些陈旧,看上去也有至少四五个年头。 纸媒消失的年代,几乎没有年轻人再看报纸,更何况是从报纸上,剪下重要的新闻资讯珍藏。 唐晚书看了看那巴掌大、剪得规规矩矩的一小块长方形剪报。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张陌生的黑白照。 照片上20岁左右的少年,长得白皙清秀,穿了件简洁大方的白T恤,背黑色双肩包,额前的细碎刘海掩映眉梢,是笑起来安暖清甜的男孩子。 唐晚书没见过报纸上的少年。 紧跟着第二眼,一行醒目的大标题引人注目: “追光大学生于出租屋意外身亡,生前疑患有抑郁症。” 报纸是凌朔当地晚报,标题底下的简讯,只有几行内容: “本报讯(记者米寸寸)今晨6时许,凌朔市一出租屋内发现一名男性遗体,经初步调查,该男子为外地某高校学生,21岁,独自来凌朔观看极光。根据现场情况判断,死因或为一氧化碳中毒。据了解,该学生生前疑患有抑郁症,遗体由邻居发现,目前警方已介入调查。” 来凌朔看极光的大学生?! 唐晚书一下子想起,那晚在冷川口,偶遇的小男生纪笑笑,向她提起过此事。 但她后来搜了搜,全网没有一丁点相关讯息。 没想到,竟会在小余老板压箱底的报纸中出现。 和余北星相识这些日子来,她知道对方没有看报、剪报留念的习惯。 甚至连谷奶奶都不看凌朔当地的晚报,顶多翻翻《参考消息》。 她又瞥了一眼简讯日期,刚好是五年前冬至的前一晚。 不知余北星何以会独独保存着,这一 段简讯。 正思索间,身后灵堂的方向,传来脚步声,大约是有人出来了。 她将剪报重新装回文件袋,文件袋装进帆布包。 恍然间想起,这份简报全程没写这个大学生的姓名。 别说报道了,甚至各大社交媒体,全网查无此人。 倒是留下这篇报道的记者名字,别具一格,她刚才只瞥了一眼,就记住了。 米寸寸。 挺有意思的名字,不知道是个男生还是女生,真名还是笔名。 两分钟后,余北星从灵堂的方向出来了,大约是忙完了所有手续,只等明天一早汪老爷子的告别仪式。 “本来下午就能回来的。”小余老板说起今天的晚归: “那边老爷子一直没咽最后一口气,硬是等到晚上孙子回家了,见着了,才走。” 两人一个说得平静,一个听得从容。 夜里,起风了,唐晚书不由得拢了拢身上的羊绒大衣。 余北星随手脱下自己的运动款羽绒外套: “衣服不行了,先穿我这个,明天带你买羽绒服去。” “不用。” 唐晚书推辞着,也不知是不用借她衣服穿,还是不用带她买羽绒服。 这是对方第二次给她披衣服,如今还是秋天,她原以为,只有冷川口才会偶尔出现超低温现象,不料凌朔的市郊,也寒风迭起。 看来,她真的需要一件羽绒服了。 当初来凌朔,她只计划呆几天就走,也没想到就鬼使神差地找了个工作。 一转眼,半个多月过去了。 余北星三下五除二,给衣服强行披上,简简单单几个字: “上车,回家。” 刚才小余老板已经将大摩托,装上灵车,他们今晚开灵车回去,天太冷,不带她骑摩托了。 唐晚书若有所思,纤细修长的指尖,定定地触在副驾驶门把手上。 片刻之后,她平静地开口: “余北星,你以后,还画画吗?” 灵车另一端,长久地没有回音,也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不想答。 高高的车顶遮挡住了她的视线,她看不见对面的人神色容颜。 她终究是没开车门。 而是绕到灵车另一端,看见余北星的手,也几乎与她刚才同样的姿势,搭在门把手上,一动不动,垂眸沉思。 如水的月色,将青年的影子拉得更加修长。 她顿了顿,伸手摸进帆布包里的文件袋,触碰到了那张国际油画大赛的奖状一角。 她有很多话想问余北星。 不过,别处山上的土路不平,车的这一边更是背光,她刚一走上前,就踩着了个小土坡—— 没站稳,摔倒了。 余北星下意识地伸手去捞。 斜坡的位置本就不好落脚,他这一捞,没能捞住,两个人拥在一块,一起滚到在地。 沿着土坡,摔得狼狈不堪。 唐晚书的发夹磕掉了,头发散落开来,有几缕还挂上了旁边的稻草。 不过她没受伤,余北星抱着她摔倒时,还伸手护住了她的后脑。 只是他们此刻的姿势,太近了。 近得仿佛下一秒,就能触碰到对方的唇。 山间月色如清泉涟漪,安静得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唐晚书的手,仍旧放在帆布包上,那里面的牛皮纸文件夹里,对方的奖状,轻飘飘地,却仿佛微微发烫。 疑惑与好奇,在她心中打了个旋儿—— 不问了。 她收回了想要问余北星的话。 她一向相信,被打断的话语,一定是老天爷不让她说。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近在咫尺的青年,五官立体、棱角分明的这张脸。 此时此刻,隔过对方宽厚的肩膀,她蓦然间看见了这无际山野星空下,耀眼的绯红。 “极光。” 荒芜长草里,她平静地说了两个字。 余北星也回头仰望,放眼苍茫天幕间,一片绚烂。 在凌朔、在冷川口,在无数年轻人披星戴月的追光征途下…… 唐晚书于这荒野坟山上,看见了极光。 暖色的天幕下,飘起零星晶莹,像琉璃、似碎玉,宛若玉树琼宫的缤纷落英。 下雪了。 一夜入冬。 15.给她买羽绒服 次日一早,是汪老爷子的遗体告别仪式,沈莹、张路母子,二哥沈鸿一家、大嫂、几个孙辈都来了。 老二沈鸿打灵幡,二嫂何芳华摔花盆。 按当地的习俗,本该是长媳摔盆,但沈家大嫂离婚已经多年,名义上不能算是儿媳妇了。 妯娌俩感情好,互相谦让了一会,最终是二媳妇何芳华摔的。 别处山下告别厅。 告别仪式算是高级规格,照例陈雨鹏主持,唐晚书和吕诚迎宾。 隔壁的8号告别厅里,一大家子哭得呼天抢地,抓着棺材不让抬去火化。 相比之下,他们9号告别厅这边,平静顺利得出乎意料,只有沈莹一个人,站在她二嫂身后,小声啜泣。 待到仪式结束,余北星等八个兄弟,抬汪老爷子的遗体,往焚化厅方向的山路而行。 汪老爷子93岁无疾而终,在凌朔当地,算喜丧,馆里租用的棺木上,绑了大红绸、大红花,宛若十里红妆。 沈莹穿一身黑风衣,走在二哥二嫂后面,唐晚书陪着。 送葬的人群不算鼎盛,但队伍拉得长长。 山路转角,有穿一身黑的高大人影,一闪而过。 唐晚书起初没留意,倒是沈莹回了回头,自言自语般小声疑惑: “我好像看见我大哥了?……” 唐晚书也回头望了望,没看见什么。 但早听说沈家老大不学好,喝酒赌博,离了婚,跟家里也断了往来,连孩子的学费都交不起,女儿上大学是汪老爷子供的。 一里多地的山路,说长不长,没一会儿就到了。 余北星几个将棺材卸下,装车。 等候焚化时,唐晚书特意抬头望向电子大屏幕。 那里清晰地显示了每位亡人的姓名、性别、年龄、焚化炉类别。 其中有一些80、90岁的老人,也有几位20、30多岁的年轻人,甚至还有两个不到十岁的孩童。 黄泉路上无老少。 一个小时后,唐晚书随余北星、陈雨鹏和吕诚,到焚化厅收集骨灰。 留下叶晓白陪伴家属宾客。 不像上次杨家老太太的女儿杨清,特意加了钱、走了后门,要求家属自捡骨灰。 汪老爷子的骨灰,按照正常流程,由殡仪馆员工、或是殡葬机构人员收殓。 这是唐晚书第一次收集骨灰。 五年前,她姥爷于凌关去世时,时值流感大爆发,老人成批的走,殡仪馆连遗体都收不过来,更别说是安排费时的自捡服务。 更早以前,她姥姥和母亲走时,她年纪还小,也没亲眼见过骨灰的模样。 此时此刻,唐晚书站在小余老板身后,再次仰望电子大屏上显示的信息—— 由“焚化中”已经变为“待冷却”。 不多时,有火葬场的工作人员,喊他们进去。 唐晚书走在余北星一行人的最后。 焚化车已经从炉子里推了出来,上面是一具几乎成型的男性骨架,以及周遭散落的零散灰烬。 唐晚书有些意外,骨灰不是她想象中的粉尘,而是一具经过高温焚化的、人型的白骨。 这是汪老爷子么?她不由得抬起手,轻触了触大腿骨的位置。 嗖—— 烫得她瞬间将手抽了回去。 余北星发给她和吕诚、陈雨鹏,每人一副崭新的口罩和白手套。 唐晚书冷静地戴上了。 今天也戴了一丝不苟假发套的小陈主持,还一边戴手套,一边特意歪过头,热心地给她解释: “手套防烫隔热,也能保护骨灰,要不然人手上的湿气汗渍沾上去,年头久了,一些木头骨灰盒容易腐坏。” 余北星发完白手套,还递给陈雨鹏和吕诚两人,一人一个金属小锤子。 给了唐晚书一对巴掌大的小簸箕和小扫帚。 又等了片刻,待到骨灰完全冷却,唐晚书看着陈雨鹏和吕诚两人,用金属小锤子,将依旧成型的大腿骨、胯骨一一敲碎。 那骨头经过高温的锻造,空有外壳,轻轻一敲击,就碎成一小块一小块。 余北星也拿了个小扫帚和小簸箕,轻轻一扫,就扫进了去。 唐晚书学着小余老板的模样,将扫进簸箕里的骨灰,小心地一点一点装进骨灰盒。 “先放脚趾骨,然后腿骨、胯骨、肋骨,最后是头骨,从下往上。” 余北星简单交代了句,算是科普,不是什么明文规定,只是当地风俗。 唐晚书学得仔细,整个过程也不算久,半个小时就完成了。 余北星将最后一小片成型的天灵骨,放在最上端,而后盖上了盒子。 陈雨鹏用黄布将骨灰盒包裹起来,双手抱着出去,交给家属。 唐晚书仍旧走在最后,她有些难以想象,就在一个小时前,身高180的汪老爷子遗体,转眼间就变成了这么一个小盒子。 之后是下葬环节,跟先前没什么两样,唯一的的区别是合葬并骨。 汪老爷子与原配老伴的合葬墓,就在别处山东南角下。 墓地买得比较早,有二十多年了,墓碑很小,是整个别处山公墓最小、最便宜的一块区域。 今天一大早,已经有公墓干活的师傅,将密封胶开启。 送葬队伍一到,直接揭顶,就打开了。 墓穴里,汪老太太的骨灰盒在一侧,经由二十多年的沉睡,木头已经些许陈旧腐朽。 吕诚、叶晓白两个于墓穴上方,撑起了大红色的遮阳布,余北星亲自抱着老爷子的骨灰盒,小心地放进墓穴另一侧。 沈莹准备了许多陪葬品,一整套陶瓷的小家电、家具、琉璃摆件,将老人生前用的老花镜和假牙也带来了。 余北星将陪葬品一一摆放到位,布置得跟一居室一样,最后将眼镜和假牙还给了沈莹: “这个不陪葬,老爷子到那边眼神好、牙口好,用不着这些。” 最后,余北星取了双崭新的筷子,搭在墓穴里并列的两个骨灰盒顶。 算是并骨礼成。 封墓前,陈雨鹏见沈莹怀里,还抱着老爷子遗照,想着对方也不是真正的亲缘关系,小声地提醒: “照片要是不想带回去了,可以一块放进去。” “不,带回去,带回去,放我店里。”沈莹舍不得,拒绝了。 封墓了,家属亲朋一一上香、献花。二媳妇何芳华带了丰盛的水果、糕点,忽而想起什么似的,问余北星: “余师兄,我汪大爷有糖尿病,能不能给供这些呀?” “能,走了就没有糖尿病了,啥都能吃。”余北星答。 小小的墓碑装饰了新鲜的绢花、大红花。 时值深秋,这别处山墓碑上的绢花,大多是清明、中元换新,经过一整个夏天的风雨暴晒,大多已经退了色。 放眼一片墓区,唯有这一座墓碑上的绢花,最新鲜、最靓丽。 当地人说,不逢年不过节的,见到山上的新鲜绢花,就是又有人去了别处。 下葬仪式结束时,上午10点半刚过,比预计还提前了十来分钟。 老人家一辈子无儿无女,走得干干净净,将来多半也不会有人常来拜祭。 沈莹或许有空时会来。 临走前,沈家老二沈鸿,给墓地又交了二十年的手续费。 中午,车队返回市区,沈鸿、何芳华夫妻俩做东,宴请亲朋好友和工作人员,下馆子,吃了个丰盛的午饭。 唐晚书和余北星、几个抬棺的兄弟们凑了一桌,左边是小余老板,右边是吕诚。 席间,吕诚接了个电话,虽是走到一边去接的,大嗓门也清晰得很: “赵老板,您好您好,房子还在,还在呢!业主那边松口了,抹个零,8万能成交……您这要是买个好点的墓地,也得大几万呢,还不如这房子划算……” “再说了,您家里这不是好几位长辈,那骨灰盒都还没下葬么,这要是整个豪华墓地,家族式的,带小凉亭那种,得小二十万,划不来,划不来……不如整个两室一厅,做个祠堂,嘿,将来您清明回来一趟,爸妈祖宗都拜祭了,也不用大老远往山上跑。” “没错没错,房子就在桦北家园小区,下午两点钟,我带您过去看房。” 唐晚书侧耳倾听,听了几句,听明白了。 波澜不惊的一对清冷双眸,微微染上诧异之色。 桦北家园,她住的小区。 吕诚租给她的这地儿,该不 会是传说中的骨灰楼吧?! 怪不得她觉得这房子安静极了,没电视声、没上楼声、大晚上也没几户人家开灯…… 她没准儿在跟家家户户,骨灰盒里的老祖宗们做邻居呢! 不过,她没声张。 饭后,送葬人群各自散去,唐晚书依旧搭余北星的车,回余生殡葬。 连着两天熬夜早起,她有些困,路上于副驾驶打了个瞌睡,停车的时候醒了,才发现不是回店里的路。 余北星将车停在了凌朔市主干道,唯一的那家大商城停车场。 “不回店里?” “先给你买件羽绒服。” “不用,我有羽绒服。”唐晚书想了想,补充: “过两天就让朋友给我寄过来了。” “你们那的羽绒服,到这边不顶用。”小余老板说话间,利落锁车。 唐晚书只得跟着下了车。 凌朔市的大商城,倒是与其他地方别无二致。 照例一层是美妆、潮玩,以及一些打折、满减的反季服装、箱包,二层往上都是女装、男装品牌店。 余北星走在前头,直接到二楼的大品牌专柜。 都是全国连锁、数一数二的牌子,这个季节新款已经全上来了。 唐晚书随手看了一件吊牌价格,四位数,顶她半个多月工资呢。 虽说从前,她挣的钱,买件四五位数的衣服,眼睛都不眨。 可毕竟现在不一样,换了城市,工资少了,不像以前了。 专柜里有年轻的男店员,一眼认出了余北星: “余老板!余哥,之前我爷爷下葬的事,一直没好好谢谢您,上次多亏了您……” “不用。”余北星答得简练: “看看羽绒服。” 小店员将目光,只落在唐晚书身上一瞬,不敢多看,转而又羡慕地望了望余北星,才去拿衣服。 不得不说,唐晚书身上还是一眼自带,外地人气质。 也说不上哪里不同,但就是与他们当地,无论穿大牌羽绒服,还是穿貂的女人,都不一样,一看就是大都市白领,坐办公室的。 小店员乐颠颠地,捧出了七八件漂亮羽绒服: “都是最新款,最好看的。” “挑暖和的。”余北星答。 “好嘞。” 小店员又从中挑了四五件,都是最厚实,最暖和的款式,给唐晚书试穿。 唐晚书大方地脱下羊绒大衣,到试衣镜前,试羽绒服。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这凌朔当地的羽绒服,好像还真跟她从前买的,不太一样。 款式确实更厚实,充绒量也多了不少。 她一连试了好几件羽绒服,有宽松直筒款,也有修身时尚版型。 “余老板,哪件好看?”她问。 余北星指了指其中一件,看起来比较朴实无华,但厚实的长款。 唐晚书笑了。 小余老板少有的审美不在线。 不过,她有很多年没在大北边过冬了,已经不记得凌关一带的冬季,有多寒冷。 行,听当地人的,就选这件。 这件新款长羽绒服,有黑白两个颜色,她刚才试穿的是白色款。 不过转念一想,她干殡葬这一行,似乎更适合黑色,于是又要去拿黑色。 “白的,白的好看。”余北星开口。 店员小老弟也情绪价值给得足足: “余哥眼光真不错!再给小美女整块蜜蜡,往脖子上一戴,美美过冬!” 余北星的目光,也落在唐晚书穿着黑色薄羊绒衫的天鹅颈。 那里修长纤细,光滑白皙,没戴什么首饰,确实看上去少了些什么。 不过,也只是看了一眼,随即迅速移开了目光。 “小余老板,我还能在这里过冬吗?”唐晚书扬眉,问得从容。 店员小老弟让她美美过冬,可她的试用期,只剩下不到半个月。 余北星目光微顿了顿,没答,而是直接扫码付款。 唐晚书赶紧也拿手机,要自己扫。 没能争得过。 小余老板也不多言,简简单单就一句话: “工作服,先穿着。” 16.腹肌好看 初冬时节,凌朔的气候一下子冷了下来,寒衣节快到了,余生殡葬的生意也多了起来。 买元宝黄纸的、迁坟的、代烧纸的……余北星每天忙得见不着人影。 唐晚书在店里还算清闲,每日准点上下班,午饭依旧和谷奶奶、保姆小周姨一起吃。听谷奶奶聊聊当地的风土人情。 闲时画些手稿,设计寿衣样式。 那天下班前,她特意找了两个黑色大塑料袋,各装了三千金元宝、几叠黄纸冥币、两栋硬纸板扎成的漂亮大别墅。 除此之外,还挑了三套绒布缝制、虽不怎么好看,但还勉强过得去的冬衣、帽子、鞋、裤子。 两套女式,一套男式,分别塞进了柜台底下的黑塑料袋。 还没忙完,柜台上的手机嗡嗡震动,她余光瞄了一眼,联系人备注:「大表哥」。 她没继续看信息,而是从柜台前面的五斗橱里,抽了两张金黄色的送钱表文。 用签字笔一笔一划,认真填写了姓名、日期、墓址。 阳上人那一栏,写的是自己的名字。 而后,她分别将两张表文,塞进柜台底下,那装元宝祭品的两个黑塑料袋。 一袋是给她姥姥、姥爷的,另一袋是给她妈妈的。 做完这些,她才不紧不慢,点开手机上的未读信息。 「大表哥」:“妹妹,这两天咋样了?小宝宝有好消息了没?” 唐晚书轻盈地打字回复: “还没有呢,医生说我之前上班常年熬夜,不好怀。” 「大表哥」:“妹妹,你姑上我家来了,说要跟你视频,没有你微信,哎呀,咋劝也不好使,非要跟你说两句。” 她姑是这位大表哥的妈。 “发语音吧,我这手机用了八年了,摄像头坏了,没舍得换。” 打字时,唐晚书特意看了看自己这部,今年最新款的iPhone。 几分钟后,她的微信聊天面板上,出现一段20秒的语音。 是个老太太的声音,老年人不太会使用手机,生怕她听不见似的,使劲儿喊,中气十足: “唐晚书,你爸这个月得还银行30万,还不上得坐牢!你妈前天去你家找你了,你没在家!你手上有多少钱?赶紧打你爸卡里!” 唐晚书回得云淡风轻: “姑,麻烦跟我阿姨说一声,我最近没在家,去我对象家了,见见他父母。” 很快,对方的语音又发了过来,这一次,语气更冲: “你爸被要高利贷的追债,追到老家来了,开车跑的时候出车祸了,腿撞了,你赶紧回来!” 这次,唐晚书也发了句语音,声音清淡从容: “让我弟弟回去吧,您看实在不行,把我弟婚房卖了,在我们那,能卖3000多万呢,我这不是忙着备孕,给我爸挣彩礼钱么。” “什么时候结婚?男方干什么的?让他们家,赶紧先把三金给了!” 唐晚书特意找了个角度,将自己左手手腕上,戴的漂亮大克数黄金手镯,拍了张照片,随手发了过去: “前几天逛街试戴的,我婆婆说,我要是生男娃,就买这个。” 最后,她姑用她大表哥的微信号,重重地下了通牒: “那小子要是想跟你结婚,必须替你爸还债,父债子偿!女婿得顶半个儿子!” “知道了。”唐晚书浅浅地应着: “对了,寒衣节快到了,记得给我妈送钱,前年我爸忘了送,结果生意亏了2000万,今年可千万别忘了。” 言罢,她心满意足放下手机。 她姑70来岁了,老人家迷信,一天天让她给忽悠的…… 每年恨不得给她妈烧八回纸。 眼见到了打烊时分,唐晚书悄悄地将柜台底下,装着元宝祭品的两个大塑料袋,拖了一个出来。 从柜台上拿了打火机、白粉笔、去到后院。 看看四下无人,她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个大圈圈儿,将金元宝、黄纸、冥币等一应物件,在圈圈儿里码得整整齐齐。 前面摆了纸扎的大别墅,以及一整套桃粉色女士寒衣。 而后,她认真地宣读送钱表文: “今叩拜幽冥界教主地藏王菩萨、地府真君、十殿阎君,恳请本土城隍、土地、山神、护法善神,护送转交幽都冥府。 已故先人:程于晶。 墓址:…… 阳上人:唐晚书。” 读完之后,她用打火机将那送钱表文点燃,塞进三大袋金元宝底下。 没一会,火苗就旺起来了,火光于夜风中轻轻摇曳,宛若无声的回应。 唐晚书捡了根枯树枝,将底下的黄纸轻轻翻上来,均匀焚烧,同时向圈外拨出去几张。 在他们凌关一带,这叫做给往来的孤魂野鬼,散些零花钱。 不多时,店里传来脚步声。 余北星回来了。 小余老板从前院穿过店铺,不知道在店里鼓捣了会儿什么,到后院时,手里也提了几大袋金元宝、黄纸、冥币,还拎了个手机支架。 唐晚书抬眸看了看对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一堆还没焚烧殆尽的金元宝、大别墅。 “我拿了三袋元宝、一份黄纸、一份冥币,一个别墅、一套寒衣,一共128元,我转你。” 言罢,打开手机微信,给余北星转了128块钱。 这些东西不值钱,要是做个成本价,也就几十块,但既然遇见了,她还是按照卖价报的。 余北星也没看手机,随口问了句: “怎么不去墓地烧?” “我妈没埋在别处山。” 余北星似乎也微微意外,而后将自拍杆放到一边,手机递给对方: “代烧,你帮我拍视频。” 唐晚书接过手机。 临近寒衣节,小余老板接了不少代烧元宝的业务: 凌朔当地人在外地、不方便烧纸的; 子孙早已远走他乡、祖辈还葬在别处山的; 有些甚至不是本地人,祖辈也没埋在这…… 小余老板口碑好,价格公道透明,祭祀过程全公开,还能帮选吉日吉时,这几年一传十十传百,客户量起飞。 唐晚书也给对方拍了好几次代烧,是熟练工。 镜头底下,五官立体清俊的寸头青年,用标准的普通话一字一句念诵表文,而后将表文一角,用打火机点燃,塞进了金元宝底下。 冲天的火光映着青年棱角分明的侧颜,这个时候的余北星,褪了几分往日里的野性与痞气,平添了些许专注凝重。 余北星一连烧了五份祭品。 唐晚书将录制的视频整理剪辑,当晚就给客户们一一发了反馈。 回店里时,她想起柜台底下,她还有一份黑塑料袋装的祭祀用品,是准备寒衣节带去别处山,烧给她姥姥、姥爷的。 于是她又给余北星转了一个128。 “还要一份。” “要什么,自己拿。”小余老板答得利落,没收她钱。 今日下班晚了些,次日是休息日,唐晚书也不着急回家,路上还买了份烤冷面,在小区门口的五金店,又买了个花洒水管。 她在桦北家园的房子只租了一个月,如今快到期了,虽说这屋子还是哪哪都坏,但坏了她就修,也不差几个维修费。 五金店老板还问她,用不用上门。 她说不用。 她事先在网上查了攻略,这么个小东西,不用请 维修师傅,也用不着余北星帮忙,她自己能修。 当晚,她在自己的温馨小屋,悠闲吃了烤冷面,跟简子瑶和几个从前的朋友,微信上聊了几句。 而后拿了螺丝刀和扳手,到淋浴间。 她先将冷热水开关底下的螺丝,旋了下来,拆掉手柄;再把里面的塑料固定外壳,也摘下来。 而后用扳手,将坏掉的水管一头拧松、拆除。 新的水管连上之后,她试了试水,没问题,于是用扳手拧紧了,一步步还原。 除最后安装手柄时,有些费力,里面的螺丝钉由下至上,位置不好操作。 不过,她花了十分钟,也完成了。 将花洒刚连上水管,她就接到了来自江湖骗子——她诚哥的微信语音: “妹砸,你这房子下礼拜到期,你还续不续啊?” 唐晚书将维修工具收起,坏掉的水管扔进垃圾袋,翻了翻日历。 确实,她这套小房子,下周三就要到期了。 至于续不续约,取决于她还能不能在余生殡葬工作。 想了想,她给对方回了条信息: “哥,我试用期到下星期结束,明天我给小余老板打个电话,问问我能不能转正,再回复你。” “好好好,不着急不着急,你这周之内给我个信儿就行。” 吕诚那边,倒是爽快。 当晚,唐晚书洗了个慢悠悠的热水澡。 一边沐浴,一边思索。 说起来,她也不知道她能不能转正。 想起明天休息,见不着余北星,有些话,当面说和发信息不一样。 于是,深夜22:30分,本已洗了澡的唐晚书,重又换了身酒红色连衣裙,搭配余北星给她买的白羽绒服,画了全妆,揣了个手机就出了门。 打车到陈雨鹏的凌晨三点酒吧。 她如若没记错,小余老板今晚驻唱。 余北星他哥们陈雨鹏店里的台柱子,不是天天来,有固定的排班,再就是有空才来。 今天,唐晚书到时有些晚了,凌晨三点几乎客满。 随着气候入冬,凌朔迎来旅游旺季。都是南边来的旅客,以年轻姑娘居多。 余北星一支街舞,全场欢呼。 “凌朔唯一酒吧里的顶帅小哥”,已经成了当地旅游的热门标签。 唱跳间隙,小老板陈雨鹏趁热打铁,推销酒水。 当地的啤酒凌山恋、各类白酒、红酒、鸡尾酒、香槟。 游客们纷纷扫码点酒,一时间,生意如火如荼。 唐晚书也点了瓶高级香槟。 酒是老板陈雨鹏,亲自给开的。 大鹏老板这些高端酒,平时卖不出去,想要走个一两瓶,全靠旅游旺季,外加他哥们跳舞。 唐晚书不疾不徐地品酒,没一会儿,余北星过来了。 依旧穿一身低调黑衬衫,连领口的扣子都系全了的青年,低头问唐晚书: “跳得还行?” 唐晚书笑盈盈地给对方也倒了杯香槟,大大方方举杯: “舞好看,人也好看。” 其实她想说,腹肌也好看。 刚才余北星跳舞时,有那么一个瞬间,露了腹肌。 可惜了,凌晨三点是正经酒吧,好看小哥哥的腹肌也只能看,不能摸。 余北星端起杯子里的香槟,喝了两大口: “以后自己去外面,少喝酒。” 唐晚书扬起明媚清亮的双眸: “小余老板,我能留下来吗?” 对方神色也顿了顿,隔了好一会,双手撑着台面,弯腰凝视她的双眸,一字字,像是午夜里的诱惑: “你想么?……晚晚。” 17.他慌了他急了 唐晚书自然是想留下来的。 但她也不知道自己能留下来多久,半年,一年? 她想留下来一段日子,但或许不会是一辈子。 直到音乐声再起,余北星继续去跳下一支舞。 …… 次日,唐晚书休息,不过,她还是起了个早,上午乘坐公交车别处山专线,慢悠悠地去给姥姥、姥爷扫了个墓。 昨晚下班时,她特意将黑塑料袋装的,另一份寒衣节祭品,拿了回出租屋,今早直接提着去别处山。 顺便还到沈莹鲜花店里,包了束花。 余北星到底还是没收她那两个128块钱。 她与对方的微信聊天记录,停留在昨晚的微信转账。 当天中午,从别处山公墓返程时,她打算再去趟真武庙逛逛。 于是从距离真武庙一公里左右、最近的站点,下了车。 这一带属于凌朔的闹市区,有不少物美价廉的特色拌面、盖饭。 她站在十字路口看了一会,觉着临近的小区街景,有些眼熟。 不过,凌朔本就不大,主城区几条街道,说不定什么时候来过。 其中一个上世纪90年代老小区大门口,围着不少人,上了年纪的叔伯大姨们,一个个喜气洋洋,在小区外支了个摊位,似乎向过往行人,分发什么零食。 有大姨见唐晚书路过,估摸着一看就是外乡人,离着大老远热情招呼: “姑娘,来旅游的吧?来尝尝喜糖,沾沾喜气!” 说话间,塞给她满满一大把喜糖,特别实在,是那种小时候吃的老式酥糖、以及花花绿绿水果糖。 唐晚书道了谢,问是什么喜事。 “咱们这趟楼,五门的杨老爷子结婚,找了个老太太,可干净利索了。” 唐晚书当即道喜,几个帮忙发喜糖的大姨,也继续攀谈: “没大办,就这几个老邻居,帮帮忙,你看,连喜字都没贴……他老伴上个月没了,这不,又找个老太太,也是孤寡的,小他一轮,能伺候他到老。” “杨大哥退休金高,条件好,找老伴不难,昨天领的证,可干脆了,自己骑着自行车,就把老太太接家里来了。” 唐晚书越发觉着这小区街道熟悉。 “我啊,还是有点替杨大嫂不值,俩人从小结婚,风风雨雨一辈子,杨大嫂才走一个月,五七都没过……” “那不找咋整啊,老爷子一个人不会做饭,不会做家务。” “听说为了找后老伴这事,他闺女杨清,都跟他决裂了,都没回来。” 杨清?! 唐晚书将喜糖装进口袋,忽然想起来了,这地方她来过。 这是她入职余生殡葬以来,跟小余老板接的第一单客户。 杨老爷子的老伴,是她和余北星送去别处山的。 只不过,当时来时是夜里,街景与白天多少有些不同。 日子过得可真快啊,她想,一晃就是一个月。 如今,她工作试用期都还没过,人家杨老爷子,婚恋空窗期都过了。 中午,唐晚书找了个小饭馆,吃了顿地三鲜盖饭。 店里的招牌是肉段茄子盖饭,不过,她想到一会还要去真武庙,改吃了素。 午后一点半,她如时抵达真武庙,在大门口领了免费的香,一一上香,叩首。 将口袋里新得的喜糖,也在每个大殿里,都供了几颗。 没抽签,她如今,没什么可问的。 今天是个大晴天,初冬时节的正午,不算冷。 她又穿着厚羽绒服,拜完神仙,就在庙宇中的长椅上闲坐,看风景。 心中空灵宁静,什么也没想。 遥望那最大的真武殿里,往日余北星描金的位置,空空荡荡。 不多时,几位年长的义工,从偏殿出来了,其中有位熟面孔,是沈莹的二嫂——何芳华何师兄。 对方也一眼认出了她,乐呵呵地上前招呼: “这不是余师兄店里的小晚晚吗?怎么在这坐着?” “何师兄,我今天休息,家里好吗?”唐晚书起身答。 “都挺好的,过两天我汪大爷头七,我来准备准备。” 何芳华为人朴实勤快,汪老爷子生前身后忙里忙外,不得闲。 唐晚书余光再一次望向正殿,那空荡荡的描金台: “今天,余老板没来?” “余师兄啊,他这两天不来,新一批描金的神像还没到,今天也没超度法会。” “他听超度法会?”唐晚书微微意外。 “可不是嘛,余师兄这些年啊,一直在给人做超度回向。” 何芳华是个实在人,跟唐晚书熟悉了,也不隐瞒: “一个是他爷爷,余家老爷子,头几年走的;还有个年轻孩子,听说是南方来看极光的,大学生呢,不知道为啥,自杀了……” 看极光的大学生?! 唐晚书神色一顿,来到凌朔这一个月来,她已经不止一次,从追光群友纪笑笑、沈莹的儿子张路,以及小余老板的文件袋剪报上,都听说了这件旧闻。 只是不知道这件事,跟余北星有什么关系。 与何芳华分别后,她又在庙里坐了一会,起身返回余生殡葬铺子。 今天她休息,原本不用来店里,可昨晚在凌晨三点酒吧,关于能不能转正的事,到最后余北星也给她个准信儿。 她想找个安静的时段,跟对方当面聊聊。 吕诚那边,还等着她回信呢。 二十分钟后,她抵达余生殡葬。 出乎意料的是,余北星竟也不在店里,窗户上一如既往,挂着电话号码牌。 倒是看见保姆小周姨,里里外外在忙活,听说是对方上午来了一趟,接了个电话又走了。 柜面上多了个文件夹,想来是装客户资料用的。 也不知道是小余老板有意存放,还是不小心遗落于此。 文件夹的一角,露出一小片素描纸。 唐晚书是画画的,只一眼,就分辨得出素描纸与A4纸。 她想了想,将那文件夹打开了。 一如所料,里面存放了几页新的货单信息、客户资料。 除此之外,在资料页的底下,还夹杂着一张铅笔画的素描稿。 是她的素描稿。 那天上午映着朝阳,在柜台上,她闲来无事画的小余老板侧写,只完成了三分之二左右。 当时被对方发现,收走了。 她原以为,余北星不喜欢那张画。 谁想到,被保存了起来。 唐晚书定定地望了一会那张画稿,浅浅地笑了。 临近黄昏,她将素描稿与资料,重新放回文件夹,转身离店。 明天再上一天班,如果小余老板还不跟她签转正合同,她就准备交接工作,打包走人了。 以后多半也没什么机会来。 虽然她家长辈葬在别处山,但她扫墓,一般都走凌关更方便些,不到凌朔。 这个点儿不算晚,她打算再去趟西郊,看看那片秋日里金灿灿的白桦林,如今是不是已然光秃秃、白茫茫的一片。 前些天下了一场大雪,那上面的叶子,大概全落了。 黄昏时分,余北星回店,时值饭点 儿,新鲜热乎的饭菜刚出锅,谷奶奶也刚在小饭桌旁入了座。 见他来了,小周姨赶忙要给盛饭。 余北星摆摆手,将柜台上的文件夹,飞快地翻了几眼,装进随身背包,匆匆问: “晚晚来过吗?” “来过了,不过又走了,半个小时前刚出去。”谷奶奶答得慢悠悠: “知道了。”余北星转身就走。 “哎,人家姑娘今天休息,你找人家干什么?”老太太无奈地笑叹: “小小年纪就学会当资本家……” 余北星没顾得上跟奶奶多聊,打了个招呼转身又回车上,打开手机,想发个信息。 修长而带着微微薄茧的指尖,停留在微信界面。 那上面是就在二十分钟前,唐晚书发布的朋友圈: 苍凉天幕间,一片素净空灵的白桦林,林子尽头是夕阳余晖下的一抹暖色。 余北星定定看了一会,而后,立即发动了车子。 凌朔西郊,唐晚书凝立于最后一抹夕阳前。 意料之中,金黄的叶子掉光了,徒留一整片修长苍劲的白杆杆,空寂苍凉。 要使劲儿地仰起头,才能看到那刺破天空的地方。 她记得,在余生殡葬店仓储间的吊柜里,余北星有一幅油画,画的就是这样的白桦林。 余北星是个真正的画家。 可是,那么优秀的画家,却不能够再画画了。 唐晚书伫立于这片苍凉空灵的白桦林里,良久。 直到听见脚步之下,落叶的沙沙声,由远及近,由浅至深。 而后,她看见了余北星。 穿黑色短款羽绒服的青年,就那么踏着错落有致的落叶,大步而来。 有金色的光影,倾洒于他高挑修长的影子上,衬得穿深蓝牛仔裤的双腿,更显笔直修长。 唐晚书定定地抬眸,有很多话想说,但欲言又止。 下一秒,被余北星抢在了前头: “跟我走。” 像是怕对方开口说出什么似的,余北星大步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转身就走。 唐晚书随对方走出林子,上了车,车子一路向东,往市区驶去。 期间谁都没再说话。 她刚才上车时,余光瞥见后排座位的几个透明文件袋。 其中最上面一个,里面的A4打印文件白纸黑字,是规范的公务行文,像她的转正合同。 但余北星没开口,也没拿给她。 直到二十分钟后,黑色的奔驰小轿车抵达余生殡葬。 “店里等我。”小余老板言简意赅,还给自己点了根烟。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散尽。 唐晚书于晚霞漫天中下了车,开门进店。 余北星没一同下车。 气质吊儿郎当的青年,烟抽了大半截,而后伸手向后排,拿过了最上面的透明文件袋。 打开里面的转正合同,盯着手填薪资一栏,看了看: 4000元。 那是他们最开始谈好的薪酬,试用期3500,转正后4000。 他随手抽出签字笔,从底下抽出新的一份空白合同。 薪资一栏重写了个5500。 想了想,小余老板依旧皱眉。 直到一根烟只剩下了尾巴,余北星将烟头掐灭,思量片刻,从底下又拿出了第三份。 签字笔刷刷刷,大手一挥: 8000元。 是扰乱行业市场的薪资了,但五官立体俊朗的青年,仍然苦恼地揉了揉眉心: 怎么填也凑不够她一个手提包钱。 18.卖身契 唐晚书在余生殡葬店里等了一会。 直到余北星拎着几页文件进来,带她穿过店面,绕过货仓。 这里有一间会客厅,平时不用,偶尔约客户朋友小聚,谈事用的。 唐晚书平静地向内张望。 一袋又一袋金灿灿的元宝,码得高高,像小山,旁边还有一叠又一叠整齐的金纸。 陈雨鹏、吕诚、叶晓白几个都在,从埋头叠元宝的工作中抬起头来,一个个笑嘻嘻地打招呼。 “寒衣节,客户要两万元宝,帮他们一块叠吧。”小余老板交代。 唐晚书点点头,看来这是要榨干她的剩余价值。 陈雨鹏连忙将身边的位置让了出来,热情招呼: “晚晚姐,来,我教你。” 叶晓白也笑得甜甜:“晚晚姐姐,你是不知道,我们几个叠两天了,累得腰酸背痛……” 余北星扭头向身边的人:“叠多少无所谓,叠着玩。” 叶晓白心满意足地放松地趴在桌子上。 陈雨鹏笑着推了推: “人家北哥是跟晚晚姐说的,不是你,赶紧的,速度叠。” 唐晚书在陈雨鹏身边坐下了。 余北星随手将一式两份的转正合同,递了过来,外加一根签字笔: “签完放隔壁柜台上。” 唐晚书手上已经拿了金纸,匆匆扫了一眼合同: “我一会就签。” 余北星也没多言,点点头去到隔壁,到平日里唐晚书工作的柜台前,坐了一会儿。 自己也拿了一叠黄纸,吊儿郎当、有一搭没一搭地叠金元宝。 只不过,这元宝没叠几个,小余老板就放下了。 起身探头,朝后面的会客厅方向看了看,没动静。 青年两道清俊立体的眉宇,微微蹙起。 怎么还不跟他签合同? 是对薪资不满意,还是对他不满意? 小余老板继续埋头叠元宝。 直到手机铃声响起,接了个客户电话,才起身出门,于微降的夜幕里,开车走了。 唐晚书一边叠元宝,一边看合同,元宝叠了不少,合同也扫了两遍。 薪资翻倍了? 莫不是填错了? 回头她得问问余北星。 唐晚书也没想到,这元宝,他们四个一直叠到午夜,转天又来叠了大半日,次日下午才完工。 半间会客厅,一袋一袋的金元宝,码得高高。 成品金元宝占地空间大,没办法直接进货,只能进成箱的金纸,再手工叠。 叶晓白快累趴下了,吕诚也点了根烟,出去活动活动筋骨。 陈雨鹏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累得连脑袋后的艺术家式非主流小辫,都支棱不起来了: “哎呦,我这个老腰……” 唐晚书也捶了捶酸痛的肩膀,别看这玩意几秒钟叠一个,没什么技术含量,但量大。 长时间坐着不动,特别费腰、费肩。 这活儿可真不轻松。 闲暇时分,她想起来将自己叠的金元宝,拍个照。 是人生新体验。 十几袋元宝码得高高,她不算熟练工,叠得比陈雨鹏、吕诚、叶晓白他们少一半。 陈雨鹏是个超有眼力见的小老弟,见他晚晚姐拿手机,立即将自己那一堆金元宝,往对方那边码上了几叠,摆得高高。 唐晚书心满意足地按下快门—— 拍完照片,她就要将对方叠的金元宝还回去。 人家叠的就是人家的,也不知道这玩意,小余老板计不计绩效。 陈雨鹏赶紧阻住了: “不不不,晚晚姐,本来就是你叠的,最开始那两袋,咱俩混装的,你忘了?” 唐晚书想了想,没坚持。 说话间,吕诚从外面,叼着半截烟,翻着手机回来,一进门就问: “老妹儿,你那房子,还续租不?” “嗯……”唐晚书沉静思索。 这两天忙着叠元宝,她都快忘了这事儿,之前没得着余北星的信,她不打算再续房租,准备试用期结束就拎包走人。 谁想到,昨天她拿着了转正合同。 不过这一次,还没等她回答,社会她诚哥又已开口: “那套别续了,我给你找个好房子,这两天就能搬。” 说话间,扒拉着手机,用实景看房app,给她看: 新房、大三居,现代法式装修、落地窗、南北通透、采光好、干净整洁。 “新小区、首次出租,地段好,你走路十分钟就能上班,装修了三年没住过,本来是业主家长辈,给业主留着当婚房的……” “那,业主结婚了住哪?……”唐晚书问。 “嗨……结婚?……”吕诚乐了: “婚房备三年了,对象还没一个呢,他还有别的房子,平时也不住这,将来结婚了再说呗……” “房租多少钱?” 唐晚书心里已经盘算了七七八八。 这个房子,比她现在住的老破小一室一厅,好上太多,不知道房租要高出多少。 “原价……”吕诚脱口而出,而后似乎也觉着不太对,自己找补了句: “加……加两百。” 唐晚书思索片刻,她如今工资翻了翻儿,房租预算增加200没问题。 但仍旧觉着吕诚这人,哪哪都透着不对劲。 这房子,还是个低于市场价的。 “嗨呀,业主我哥们。”吕诚表情浮夸极了。 唐晚书不问了,行,她知道,反正凌朔所有男的,都是他哥们。 合同是吕诚事先准备好的,当时就从公文包里取了出来,和从前一样,跟中介签。 唐晚书答应晚上回去好好看看,签完第二天给他。 叶晓白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今天还没看见北哥?” “这不,老东街那家殡葬店,又开起来了,小北跟人家ICU抢单去了。”他们诚哥叹气。 说起这事,陈雨鹏也问: “对了,老东街那家咋回事呢?关了好几年了,咋又开了?” “头几年,老板不是上大城市打工去了么,现在大环境差,就业形势不好,打工几年也就能送送外卖、跑跑网约车,没挣着啥钱,寻思又回凌朔来了……咱凌朔虽然没啥别的营生,这殡葬行业最起码需求量还是大。”吕诚答。 唐晚书听明白了,竞争对手回来了。 当晚下班,陈雨鹏提出请 客,去凌晨三点,放松放松。 吕诚去不了,已婚生子的人,这加班好几个晚上了,得回家盯闺女写作业。 “小余老板今晚来么?”唐晚书问。 “来啊,那必须来,今天有我北哥排班,嘿,就算没有,我晚晚姐赏光,一个电话他也必须来。”陈雨鹏笑嘻嘻。 分别前,吕诚接了个神秘电话,嗯嗯啊啊应得痛快: “啊,答应了,合同都拿走了,明儿签完给我。” “哎呀,你就放心吧……” 唐晚书听见几句,略做思索,没多言,与陈雨鹏、叶晓白两个,一同去往凌晨三点。 今日大晴天,不算冷,三个人一路步行。 刚完成一项大工作,三人都轻松极了,陈雨鹏一马当先,身形壮硕魁梧、袖子里藏着花臂的大高个儿,一蹦一跳哼着歌。 蹦跶得脑袋后面的小辫,都跟着一甩一甩,欢脱极了。 旅游旺季,一行人抵达时,几乎客满,唐晚书和叶晓白找了个角落里的卡座,很快大鹏老板给亲自上了酒水。 演出还没开始,唐晚书从背包里,取出两份尚未签约的合同,一份一份地专注。 这几天忙于叠元宝,再加上对薪资有些疑惑,余北星给她的转正合同,还没签字。 吕诚推荐的房子,也还没来得及去实地看。 不过,在线看房app还算好用,她估摸着房源这种大事儿上,吕诚也不好意思再坑她。 醉人的酒香与声色犬马之下—— 唐晚书先签完了房屋租赁合同,又仔细看转正合同。 刚看了个开头,午夜表演开始,余北星登台。 余北星今晚主打唱歌,酷帅有范儿的青年一连唱了好几首老歌。 唐晚书一边看合同,一边听余北星唱歌。 来到凌朔一个月,她已经看了好几场余北星的演出。 余北星擅长跳舞,也会唱歌,舞是街舞,歌是经典的流行曲,符合当地音乐特色。 不过,令唐晚书意外的是,今晚,小余老板居然唱了一首相对小众的、她朋友圈里前不久刚分享过的、新出道男团的歌。 别说,唱得还挺好听,是正经练过。 唐晚书合同还没看完,抬起一对明媚出尘的羽睫,听了一会余北星唱歌。 演出中的余北星,格外有魅力。 与她在大都市中,见过的那些明星歌手,全然不同。 唐晚书浅啄了一小口杯中清甜的鸡尾酒,轻轻放下了笔。 美色误事。 该不会这合同里有坑,专门是来干扰她的吧?!她想。 不过,她还是将剩下的后半页合同,草草看完了。 余北星没写错,转正薪资确实给了她8000,一式两份一模一样。 与此同时,余北星一支舞跳罢,于灯红酒绿的沸腾与喧闹间,朝她的卡座走来: “看完了?” 嗯?也不知道说的是合同,还是腹肌什么的…… 唐晚书扬了扬眉,从容地浅浅笑了,而后提起签字笔,在合同末尾乙方处,刷刷刷地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而后,将其中的一份合同递了上去,一字字开口: “卖身契。” 19.搬新家 接下来的几天,唐晚书有些忙。 马上就是寒衣节了,凌朔当地,不少人来余生殡葬店里,购买元宝、纸钱等祭祀用品。 上次她和余北星到冷川口,进的那些纸货,大别墅、小汽车……也都卖得飞起。 也有一些外地客户,在线上订购了代烧纸、代祭扫服务,唐晚书和余北星一块儿,忙了几天。 余北星没有网店,也没开自媒体账号,但这些老客户们,仿佛自带GPS导航似的,精准找到私域。 这天临近打烊,唐晚书才清闲了片刻,得空刷刷手机,回复一些私人信息。 最先回复的,是她闺蜜简子瑶。 她与简子瑶,是从前做珠宝设计时认识的。 那时,她的珠宝品牌寻找明星代言,简子瑶是个艺人经纪。 如今,两人早已从合作伙伴,相处成了小姐妹: “恭喜我们晚晚成功转正!什么时候学给亡人化妆啊?” “谢谢妞。”唐晚书轻轻巧巧地打字: “哪有化妆,这边的殡葬一条龙,就简单整理一下仪容。” “我看那些电视剧、电影里的殡葬师,都给亡人打扮漂漂亮亮的……” “那是电视里。”唐晚书笑答: “这儿只管烧和埋。” 她说的没错,凌朔人口老龄化,殡葬行业朴实无华,家属们很少有化妆之类艺术方面的需求。 通常都是穿上寿衣、简单整理下,就送走了。 而后,两人又聊了些对方的工作,简子瑶近来事业上不怎么顺心,倒是家世好、不差钱,有辞职创业的念头。 回复信息间隙,唐晚书又看见一条,来自她大姑的留言,只有短短一行字: “寒衣节给你妈烧过纸了。” 唐晚书同样淡淡地回复:“谢谢大姑。” 说起她大姑,也就是她大表哥的妈,她们已经有快十年没见过了。 在唐晚书模糊的印象里,那是个小老太太,留长头发,黑白相间地在脑后扎成个低马尾。 虽然她跟她大姑关系不好,但对方每年都给她母亲烧纸。 只是人年纪大了,难免有些刻在骨子里的旧思想。 另外,他们两家有经济纠纷,她爸欠她大表哥钱了,欠了100多万。 唐晚书又随手点开她大姑的朋友圈,70来岁的农村老人,不怎么会鼓捣微信。 赶巧前几天发了一条,是一组两张照片,配图文案是: “一家人永远是一家人。” 唐晚书一一点开大图,第一张是个黑白老照片,她已经过世多年的爷爷奶奶,并肩坐在冬日里的村头。 再往后第二张,是她和她爸、她弟弟三口人的合影。 唐晚书看了看,觉着眼熟,思索片刻,想起来了。 这张照片拍摄于,她读大学的某一年暑假,最开始是她爸发在朋友圈里的。 弟弟与她没有血缘关系,是她爸的二婚妻子与前夫的孩子,小她三岁左右。 她甚至还记得,当时有她爸的生意伙伴,在朋友圈这张照片底下留言: “没想到嫂子这么年轻漂亮。” 她爸回复:“哈哈,是是。” “祝唐总两位百年好合!” “谢谢,谢谢!” 唐晚书父亲的老友不多,主要是近一二十年,认识的生意伙伴,新伙伴只知道她爸有个儿子,从不知道她这么个女儿的存在。 偶尔见着了,都以为她是她爸的小三儿。 她爸也认,从没解释过。 后来还是有一次,她一家四口去参加一场古董拍卖会,遇上了熟人,寒暄间人家问她爸: “这位是您……亲戚?” 她爸眼见搪塞不过去,这才尴尬开口:“我……女儿。” 对方大惊。 呆若木鸡了好一阵,才连连找补: “哎呀,唐总,您居然还有个女儿,可太让人羡慕了,之前不是说只有个儿子吗?……哎呀,跟夫人长得真像……” 当时的唐晚书,只淡淡笑着不说话,看戏一般望着对方殷勤寒暄,以及她爸的窘迫尴尬模样。 她怎么可能跟唐夫人长得像?那是她继母,都没血缘关系。 …… 夜幕渐沉,日落西山。 逐渐冷清下来的余生殡葬店里,唐晚书处理完信息,关店打烊。 依旧在那玻璃窗前,挂上了写有余北星手机号的小纸牌。 今晚她不去凌晨三点酒吧,也不出去闲逛,下了班直接回家,收拾东西。 明天她搬家。 小余老板特意给了她上午半天假,还说跟吕诚一块过来帮忙。 她觉着用不着帮忙,她没什么物件,来时就一个大行李箱,在凌朔生活了一个月,添置了套被褥和几样小物件,一个大纸箱、两个帆布袋就够装。 余北星坚持要来,她也没再推辞。 次日一早,唐晚书简单打扫了屋子,将收拾好的东西放在玄关。 距离和余北星、吕诚约定的点儿还早,于是她下了楼,到小区外面热气腾腾的早餐店里,悠闲地喝了碗豆腐脑。 回去的路上,还看见了极光公园方向,跳完广场舞的大姨们,正往回走。 凌朔入冬以来,天冷了,跳广场舞的人少了。 只剩下两支队伍,一波人晚上跳上世纪90年代经典男团舞,另一波人早上跳俄罗斯圆舞曲。 此刻,唐晚书于人群中,看到了个熟面孔。 是个年纪50岁开外的大姨,穿一身湖蓝色俄罗斯民族风长裙,稀疏的头发挽了个小揪揪。 她若没记错,是她送的上一位亡人——汪老爷子他老伴的大儿媳妇,沈莹的大嫂。 对方姓孙,虽与沈家大哥离婚多年,但那日汪老爷子葬礼,仍旧仗义地去了,还以长媳身份,给磕了头。 停步驻足间,这位孙姨也认出了她: “姑娘,你住这啊?” “嗯。”唐晚书点点头,“不过,我今天就要搬走了。” “你这房子多少钱租的?” “600。”唐晚书如实答。 “……贵了,被骗了。”孙姨指着身后的桦北家园小区: “这是骨灰楼,只值这个价!” 言罢,还伸出四根手指头摇了摇,意思是400。 唐晚书并不算十分意外,这些日子来,她也大约知道了个八九不离十。 说话间,身后一辆黑色奔驰小汽车,于桦北家园小区前缓缓停下,吕诚、余北星两人从车上下来。 孙姨一眼认了出来: “小吕子,又让我看见你了,桦北家园这房子,是不是你租的?!” 孙姨说话嗓门大,中气足,喊得街坊邻居都听见了。 吕诚连连挤眉弄眼。 他们孙姨还真就不乐意了,当即大声训斥: “你别跟我五迷三道的!吕诚你小子在这一带,倒腾了多少房,我不知道?你现在连人家外地小姑 娘都坑!那良心都让狗吃了……” 吕诚嬉皮笑脸地解释:“不是,大姨,你听我说……” “我才不听你说!你那房子都是卖给人家当墓地的,这左邻右舍住的都是骨灰盒!你还租那么高价!就这桦北家园,12号楼还是凶宅!那年死了个看极光的大学生……” “不了不了不了……”吕诚连忙打断: “这姑娘是我兄弟店里的,以后都自己人了,我这回,这不给找了个新地方么,马上就搬,马上就搬……” 说话间,心虚地看了看唐晚书,又扭头看了看余北星。 唐晚书冷静极了。 在凌朔,被坑上一两道,太正常不过,她有这个心理准备。 没有外地人能在这地方全身而退。 余北星当先一步转身,进了单元。 唐晚书跟孙姨打了招呼,也跟着上楼。 小余老板不多话,直接干活,跟吕诚俩人一分,一个提行李箱,一个扛纸箱,剩余两个帆布袋,也提在另一手上,转身出门。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 只在下楼时,唐晚书不经意间留意到,余北星中途换了次手,将右胳膊提着的行李箱,换到了左手。 待到唐晚书也下楼时,两人已经把她的行李,整整齐齐码进小轿车后备箱。 新小区距此,也不过十分钟车程,余北星开车,吕诚坐副驾,唐晚书上了后排。 一时间,车上谁都没有说话,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诚哥,被当中揭穿骗局,还沉浸在尴尬中。 唐晚书倒是很看得开,随口问了句: “那个看极光的大学生,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仿佛急于打破沉默似的,没等余北星回答,他诚哥抢着开口: “嗨,五年前,一个大学生,来旅游的,就在那桦北家园12栋,7单元6层,租了个单间,蹲极光来着,那房子还我租的呢,当时住了有二十来天吧……死在屋里了,后来官方给定性意外。” 唐晚书没再说话。 只在听到“意外”两个字时,余光间瞥见,余北星握方向盘的手,似乎紧了紧。 黑色的奔驰小轿车很快抵达目的地。 新小区可真是好,市中心地段的电梯房,一栋栋楼底下停着的,都是高档私家车,偶有年轻人在小区里散步、遛娃。 车子一驶进小区,吕诚那份骨子里的自信劲儿,又回来了: “哎呀,我跟你说,这小区可好了,都是年轻人,新婚的、带娃的,还有你们大城市来做线上自媒体的,一个个都可有朝气了,就这地段,方圆五公里内没死过人!” 唐晚书:“………” 那倒也不必。 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 开后备箱拿行李时,沉默了一路的余北星,忽然扭头向吕诚,简简单单三个字: “减两百。” “啊?”吕诚怔了怔,反应过来,说的是房租: “哎呀,我那合同都签完了。” 余北星一把将行李箱扛在左肩肩头,盯了一眼,没接茬。 “行行行。” 他们诚哥嬉皮笑脸,转头又向唐晚书: “回头我做个租金返利券,把钱退给你。” 唐晚书怔了怔,余北星已然大步前往电梯间,同时右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钥匙,递给了她。 她微微诧异。 明明从吕诚手里租的房子。 也不知道这新房钥匙,怎么在余北星手里。 20.寒衣节 唐晚书搬家的第二天,是寒衣节。 这一天,整个余生殡葬店里都分外忙碌,吕诚、陈雨鹏、叶晓白几个兄弟,都来了。 上午跟着余北星给客户迁坟,下午还有个郊外的大型祭祀仪式。 天不亮时分,唐晚书也早早地到了店里,帮忙清点物资道具,核对流程吉时。 今天上午,他们一共要迁三座坟,不算多,更多的客户已经在寒衣节前,余北星给择日迁完了。 这是唐晚书第一次参加迁坟仪式。 与先前的下葬、合葬并骨相比,隆重程度不相上下。 只是不用再开灵车,余北星一辆小轿车、叶晓白、吕诚、陈雨鹏各开一辆,载着家属,直奔凌朔市郊。 唐晚书依旧坐小余老板的头车副驾。 第一份骨灰位于凌朔西郊,20公里外的荒野山头,是太爷爷辈的老坟。 今年,后世子孙在别处山,给买了墓地。 昨夜,吕诚和叶晓白两个,已经跟家属提前点香行礼,打开了墓穴。 今天余北星带车队浩浩荡荡,算是正式接老祖宗搬家。 凌晨的凌朔,已经有零下十几度。 唐晚书穿着小余老板给买的白色厚羽绒服,安然静立于苍凉天幕之下,荒草积雪里。 待到第一缕天光刺破黎明,主持人陈雨鹏带领家属,朝荒冢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 按照凌朔当地风俗,骨灰盒不能见太阳,即便这个点,天色还半黑着,吕诚和叶晓白两个,也撑开黑伞,将整个墓穴遮蔽得严严实实。 余北星俯身,亲自去抱一个个骨灰盒。 昨天飘了些雨夹雪,夜里的温度一降,地面结了一层湿滑的薄冰。 小余老板穿工装裤、运动鞋,俯身将袖子挽到胳膊肘,半个身子探进土坑里,先是轻触了触几个经年累月的骨灰盒。 意料之中,木头有些松散腐朽了。 于是他转身,接过陈雨鹏默契递上来的黄布,用那黄布包裹着,小心地将骨灰盒,一个一个从荒冢里抱出。 彼时黎明将至,天光渐白。 有荒草间的雨露,混着泥土,落在他肌肉线条流畅而完美的小臂,又顺着手肘一滴滴滑落。 初升的天光,映着青年眉目立体而凝重的侧影,宛若这荒野苍原之中的顽金,几经风雪,孑然独立于这边关漫山的风雪里、顽石沙尘里、泥里、土里。 迁坟的队伍由西郊荒冢启程,每辆车的后视镜上,都绑了大红花。 40分钟后,车队行至别处山脚下时,天色已然大亮,鎏金色瀑布般的朝霞倾泻而下,光芒万丈。 上午8点半,余北星团队完成了第一份迁坟仪式,给客户的老祖宗们,换了新的骨灰盒、上了香、烧了纸,安葬于别处山上新买的墓地。 接下来的两份,都是别处山公墓内迁葬,从后山到前山,从小墓到大墓,相对省时省力。 小余老板踩着吉时,于上午11点半之前,顺利完成。 唐晚书没有太多的任务,帮着递递陪葬品,给烧纸的家属带带路,递个火,前山后山地来来回回走了几趟,竟也没觉着冷。 送走最后一批家属时,她回望了一眼别处山上,漫山遍野的花海。 凌朔当地人重视殡葬文化,清明、中元、寒衣、以及春节,都是祭扫的大日子,家家户户流行比拼。 看谁家的红花大、谁家的祭品更丰盛、谁家的绢花更鲜艳……子子孙孙恨不能在人前身后,都争这一口气。 中午时分,唐晚书跟着余北星,到山脚下的南门服务大厅,帮几个在外地的家属,办理管理费代缴服务。 趁着小余老板在人工窗口排队时,唐晚书于大厅里四处逛逛。 别处山南门服务大厅,是整个公墓里规模最大、设施最为齐全的一个: 有豪华的贵宾休息区、零食茶水自助区、以及殡葬用品陈列区。 唐晚书站在大厅中央,出神地仰望上空的电子显示屏。 当下,大屏幕上循环播放展示的,是各类规格的墓碑报价。 大部分位于最新开发的山顶区,价格从几千,到十几万不等,其中最贵、最豪华的要接近二十万。 确实比凌朔当地房价要高。 唐晚书将墓碑区域与价格,一一记在了心里。 服务大厅东侧,还有一处别处山公墓大型3D全景模型展台,做得十分精细。 每一处墓区、位置、绿化、河流,按比例缩放,跟楼盘一样。 唐晚书又去到展台前,看了一会,甚至没留意到余北星什么时候办完手续,过来了。 小余老板也不催促,而是同样双手撑着玻璃展台,一同观看。 那股认真劲儿,跟看新楼盘似的。 唐晚书没有抬头,却于片刻之后,用纤长的指尖比划着展台东南角,最偏远、地势最平坦的区域,浅浅地开口: “我姥姥、姥爷在这。” 而后,她又指了指展台正中央,最新开发、依山傍水、地势风貌最好的几处墓区: “我打算将来给他们迁到这边,或者这儿、这里也行。” 她姥姥、姥爷的墓地买的早,是二十几年前,别处山公墓当中,最便宜的一块,当时只花了几千块钱。 墓穴十分狭小,两个骨灰盒甚至不能并排摆放,只能一上一下。 而今,她出来工作多年,挣了钱,这别处山上最贵的墓地,对她而言也不算什么。 “走,看看去。”余北星利落开口,紧接着转身出了大厅。 唐晚书微怔片刻,跟了上去。 服务大厅外面,有往返于山间各个墓区的摆渡车。 是那种旅游区常见的敞篷观光车,如今天冷了,外面加装了个严实的透明防风帘,里面是暖和的。 车旁,负责接送往来宾客的工作人员小哥,一眼认出了余北星,离着大老远打招呼: “嗨,北哥!带人看墓吗?上哪啊?” 余北星在这一行里小有名气,公墓、殡仪馆、太平间……各个业务线上的人,都认识他。 余北星点点头,掀开透明的防风帘,先护着唐晚书上了车,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 “嗯,看看方晴园、福泽园、锦瑟园,还有……福寿园吧。” “好嘞!都是新开的豪华园区,您二位坐稳喽!” 摆渡车司机小哥热情得很,一脚油门,突突突——— 看上去旧了吧唧的小金属观光车,马力十足,嗖地一下开走了。 时值正午,艳阳高照,山顶上不算冷,唐晚书和余北星从方晴园下车,一处一处园区地看,一片一片山头地逛,一连看了两座山头、五个墓区。 大理石精雕细琢的石碑,黑的白的、正方长方、扇形的、圆拱的、镂空雕花的…… 一座座恢宏庄严、精美气派,位置也都依山傍水、像豪宅。 别处山公墓有两种销售人员,一种是全职的合同工,有业绩压力。 另一种是像吕诚那般,行业相关的外包人员,没KPI要求,也没底薪,卖一单算一单。 余北星偶尔也卖,丧葬一条龙,顺手的事儿。 唐晚书一处一处地看,将几所心仪的新碑,一一拍照留存。 远处的山头,一处恢宏壮观的家族式墓地,不经意间入了她的镜头。 汉白玉雕花的围栏,围栏里依稀可见几座高耸的墓碑,宛若别墅庭院。 是整个别处山公墓最顶配的档次。 刚才乘观光车行驶于山间,唐晚书就看到了几处这样的家族式墓地。 当时心想,还别说,真阔气,边境小城地广人稀,连墓地都能建成大别墅的模样。 此刻,她放下镜头望了望,又拿起镜头当望远镜,再看了看。 小余老板伸手指了指,答得轻描淡写: “我爷爷埋在那。” 唐晚书诧异地眺望了片刻,又扭头看了看身边的人: “一整片都是你家的?” “嗯。” 她们大都市里的年轻人,喜欢晒豪宅、晒豪车、晒名表,凌朔人可不一样。 凌朔人,晒祖坟。 小余老板随口补充了句: “我爷爷和我太爷、太奶埋在这,将来我奶奶也会埋在这,我可能……也埋在这。” 唐晚书忽而抬眸,对上眼前人一对黑曜石般,深邃而平静的目光。 当天午后,她跟着余北星、吕诚、陈雨鹏、叶晓白几个返回市区,吃了个简餐,下午还有一项重要任务: 寒衣节大祭祀。 每年寒衣节,余北星都能接着许多祭扫订单。 少量的散户大多安排在节前一两个星期,代祭扫的祭扫了,代烧元宝的也都烧了。 等到寒衣节正日子,是大客户的大场面。 由卡车盛装、数以万计的金元宝、一人高的纸别墅、纸车纸马、金山银山、黄金小汽车…… 一份份,一家家,于凌朔市北三十公里外,一处烂尾工程的高架桥尽头,摆了开来。 唐晚书帮忙卸货、布置。 将沈莹鲜花店里赞助的花篮、花束也在元宝堆外圈,摆成了圈圈儿。 搭配得规规整整,拍起来格外出片。 陈雨鹏在鼓捣无人机。 吕诚也从车斗里,一个个往外扛消防设备,防风的、放火的,一应俱全。 叶晓白是跑凌朔-冷川口路线的网红导游,有自己的自媒体账号,以及一定量的粉丝基础,当下也架起了多个机位,准备开直播。 干活时,唐晚书听吕诚说,每年清明、中元、寒衣,三个大节日,他们都会在这块固定的烂尾高架桥上,做大型祭祀。 说话间,陈雨鹏也凑上来,神神秘秘地告诉她: “就咱店对面那凌云路派出所,江所长批的场地,别的殡葬店不行,就咱这一家行。别家要是整这么大,那叫搞封建迷信,咱这叫,弘扬民俗文化……我北哥,黑白两道,关系可硬了。” 言罢,啪的一下,余北星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 拿棒球帽朝着他们大鹏脑袋顶上,那斗志昂扬的朝天辫,轻飘飘地来了一下。 又背后蛐蛐他! 祭祀于下午四点半,临近黄昏、昼夜交替时分开始。 陈雨鹏依旧做主持人,点上头香,依次念诵了给各家亡人的送钱表文。 余北星一份一份点火—— 这一场寒衣节大祭祀,相当于一个多机位拍摄、外带航拍的大型代烧现场。 不多时,十几份金山银山、金元宝、大别墅,燃起熊熊大火。 火光映着雪落时分,逐渐西沉的斜阳,以及那黄叶落尽,徒留一根根,一排排,高耸入天际的白桦树干,有种肆虐的荒芜。 祭祀过程用不着唐晚书,于是她便退到一旁站着,望大火之下的袅袅青烟,看公路两旁的积雪,于沸腾的空气中,一点点地融化。 < p>于熊熊燃烧的火光中,她忽而想起,就在前几日的一个午后,她听谷奶奶讲阿加莎作品。 当时正讲到《死亡终局》这一部时,她想了想,问: “奶奶,您说人什么时候,才会如常地看待死亡?就像看着……锅里的菜、手边的茶、桌上的书一样?” 当时,谷奶奶几乎是没有犹豫,乐呵呵地笑答: “大概是身边熟悉的人,慢慢地都死了……” 火光冲天,有烟熏入眼,呛得唐晚书眼角发酸,有些咳嗽。 余北星过来了,不知从哪拿了个夏天用的手持电动小风扇,天蓝色的,还挺好看,呼呼呼地吹风。 风不大,也勉强能把她周围的浓烟,吹散一些。 吹了一会,余北星将小风扇递给她,让她去车里歇着。 沈莹在车上。 沈莹本不用来,今天她儿子张路,在盲人按摩店当学徒休班,在家看店。 是以她没什么事,拉了一车鲜花,帮忙来了。 唐晚书也没推辞,到车上跟沈莹一块坐着。 沈莹扎了根麻花辫,抱着个毛线团,正在车里织毛线娃娃。 与凌朔本地豪爽干练、擅长做生意的女人不同,沈莹心性柔软,没什么经商头脑。 开着个生意平平的花店,拉扯个残疾儿子,要不是近几年,花店得余北星扶持,外加她二哥二嫂在经济上时而帮衬着些,多半店早就开不下去了。 但沈莹心灵手巧,心思单纯,平时做做手工、插插花,遇到伤心事就哭一场,过去了就继续养家糊口带孩子,这些年来,日子倒也过得岁月静好。 唐晚书跟沈莹合得来,一同坐在车上,听沈莹说了说张路的工作,也说了说在铁路局工作、常年出差的二哥,继而又念叨起发小杨清。 说杨婶快到七七了,汪大爷也快到五七了,寻思着到时候,跟她二嫂一块,烧点纸。 今天是寒衣节,沈家二嫂何芳华,又去真武庙做义工了,听说庙里有大型超度法会。 晚上七点半,祭祀仪式完成,一座座金山银山,于翻滚的火光之中,化为灰烬。 唐晚书和沈莹下了车,跟大家一块打扫现场。 余北星、吕诚负责专业灭火,陈雨鹏收拾拍摄器材、唐晚书就跟叶晓白、沈莹,一同将地上的灰烬打扫清理,收拾装车,又忙活了一个多小时。 最后,还剩余一些装饰用花,白菊花、黄菊花、向日葵、百合花…… 唐晚书捡了七八支。 虽然花朵被烟熏火燎,有些枯萎,但挑选挑选、修剪修剪,还能用。 她打算带回家插瓶,装饰她搬的新房。 她对这套房子很满意,吕诚这次没坑她。 一如对方所言,新房、新小区、大三居、落地窗、空旷整洁,隔音好。 小区里的邻居们,电梯里上上下下,买菜上班,也都比较有活人感。 唐晚书刚捡了几支勉强完好的白菊花、百合花,准备在灰烬堆外围,再挑几束小雏菊。 对面余北星擦了擦手,大步走向沈莹: “姐,车上还有新花么?” “有啊,后备箱里,你自己挑去。” 沈莹正忙着分装清理现场的垃圾袋,腾不出空来,随手将车钥匙递给了对方: “还有好几束呢,有那香槟玫瑰、紫罗兰、碎冰蓝啥的,都是色儿特别新鲜的,我就没往那菊花那里面放,看着不和谐。” 余北星拿了钥匙,开了后备箱,果然看见还剩下三五种,成捆的新鲜花束: 小余老板仔细挑了几支,搭配了一下,也算错落有致。 手边没有专业的包装工具,就用塑料绳,简单一捆,扎成了一小束,转身大步返回现场,递给唐晚书。 几十步开外的沈莹,用戴着套袖的羽绒服袖口,理了理挡眼睛的头发梢: 而后,一点点瞪大了双眸,不由得小声地碎碎念: “哎呀妈呀,你送人啊,这咋不说呢?回头上我店里,给小晚晚挑点好的啊……这孩子……” 皱眉间,沈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自己的车: “诶呀,后备箱都不知道给我关……” 新鲜的花束于无风的夜色中,含苞待放,没烤着也没冻着。 小余老板随手搭配的那几下,审美在线。 唐晚书接过了花。 余北星笑了,一对繁星夜色下,黑曜石般的眸子亮闪闪,笑得痞坏痞坏,不像个好人。 唐晚书也不知道对方在笑什么。 直到片刻的对视之后,对方伸手,把她额前发梢上,一枚茉莉花瓣大小的碎纸屑,摘了下来。 掌心一摊,飘在了夜风里。 是黄纸焚烧过后的余烬。 唐晚书一对明眸闪了几闪,下意识地撸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满手灰。 她立即将手机屏幕当作镜子,对着一看—— 天,她满身满头的碎纸屑,整个人灰扑扑的,连脸上的妆容都花了。 反观余北星,一张俊脸干干净净,也不知道是不是头发短的缘故,头上、脸上都没挂灰,也没挂纸屑。 野了吧唧的青年笑了笑,转身就往自己的车旁走。 紧接着,开车门,从里面拿了块湿毛巾,随手将脸和脑袋,都抹了一把。 哦,唐晚书看明白了: 怪不得,人家赶着擦呢。 颜值最顶殡葬师,还是挺会装酷耍帅,挺顾及形象。 21.凌云路93号 寒衣节第二天一早,唐晚书照常上班。 今天也有热气腾腾的手工包子,和南瓜小米粥。 饭桌上,保姆小周姨叹息: “小北两天没来吃早饭了。” 谷奶奶不紧不慢抿了一口小米粥: “他啊,跑人民医院抢单去了,天天ICU门口蹲着呢,天不亮就出门……我昨儿还笑话他,人家病人还没走呢,你就上门做生意,哪天让人家家属揍一顿,就老实了……他说现在啊,都这么干,你不干,就有别家抢单,这叫什么来着?行业内卷……” “那这一天天的光干活,不吃饭,也不行啊……”小周姨摇头: “这包子我一会给他送去吧。” “我去吧。”唐晚书喝完最后一口小米粥。 “不不不,我去我去,正好我要去给谷姨开药。” “药单也给我吧,我顺便就开了。” 最终,小周姨没能争得过,还有些不好意思。 谷奶奶倒是乐呵呵:“让晚晚丫头去吧,那地方去一次啊,她就不想再去了。” 早饭后,唐晚书拿着谷奶奶的医保卡、病历本,以及保温桶里小周姨给装的新出炉包子,出了门。 打了个出租车,到凌朔市人民医院,五分钟车程。 凌朔市人民医院,作为当地唯一的一家三甲医院,规模大、科室全,该有的专家配置也都齐全。 唐晚书在医院门前的停车场,一眼认出了余北星的车。 果然小余老板一大早就来蹲点儿。 踏进门诊大楼时,唐晚书给对方发了个信息: “奶奶让我来人民医院给你送早餐,我在楼下了,你在哪一层?” 等回复的时候,她仰头望向门诊大厅的科室标识: 急诊科、心血管内科、妇产科、儿科…… 两分钟后,余北星的信息就回了过来,简简单单一行字: “住院部十层肿瘤科。” 唐晚书神色顿了顿,转而经由门诊大楼暖廊,前往住院部。 小地方的医疗管理相对宽松,没有固定的探视时间,家属亲友也都可以上楼。 随着电梯叮咚轻响,唐晚书踏进一眼望不见尽头的长长走廊。 肿瘤科的病人不算多。 凌朔不比大城市,选择回到这里的病人,要么是在大城市基本治好了的,要么是治不了的。 走廊尽头,有三两个病人家属,结伴闲谈: “五号病房那女的,估计就这两天了,她老公天天陪床呢。” “听说神志不清了,昨儿又鬼哭狼嚎一宿。” “是凌朔一中的老师呢,高中部的,还不到50岁,两口子都是文化人,听说是大城市治不好了……” “熬了两年多了,不容易,她爱人是老实人,不离不弃,可怜俩人小孩了,好像还没成年……” 唐晚书提着保温桶,行走间听了几句。 抬眸时,忽见三五步开外的位置,站着一个穿大红汉服、戴古装假发的女孩,似是也在专注倾听。 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只因这女孩太过惊艳、太与众不同。在这么一个全员蓝白条病号服的地方,穿一身大红色飘逸古装,戴流苏发簪,让人不由得一时间恍了神。 女孩看起来20多岁年纪,个子不算高,是甜美的小圆脸长相。 这套装扮看起来,与这岑寂颓败的病房,格格不入。 唐晚书看对方的同时,发觉对方也在望着自己。 住院部大楼暖气足,刚才她下电梯时,将羽绒服拉链拉开了。 此刻,汉服少女的目光,正落在了她里面戴的余生殡葬店工牌。 “你也是来等五号病房患者吗?”汉服少女甜甜地笑着,歪着头问。 唐晚书估摸着对方是患者家属,怕自己的身份不合适,于是提了提手里的保温桶: “我来给人送吃的。” 汉服少女似乎一点儿也不介意,笑盈盈的目光,仍旧落在她的工牌上: “你们店在哪里啊?” “在凌云路93号。”唐晚书浅浅地开口。 “你们可以给活着的人,提前烧元宝吗?”汉服少女问得认真。 唐晚书想了想,从容作答: “我们可以为生者订制福寿套餐,其中包括生前嘱托、身后葬礼订制,专属祭祀仪式等等,有3000元档、5000元档、万元档套餐。生者还可以根据预估生存期,选择订制期限……如果成功生存到约定年限,我们将返还全部套餐金额,加赠30%福寿礼金。” 她顿了顿,继续补充:“期间,我们也会每月到真武庙,为每一位客人祈福,希望生者健康如意,多福多寿。” 这是唐晚书前些天,在店铺柜台上,余北星的台式电脑里,看见的一份策划案。 目前,余生殡葬应该还没有承接这个业务。 毕竟这在凌朔这么个相对保守的地方,为生者提前订制丧葬,有些过于新潮。 但汉服少女听得津津有味。 不知是由于涂了厚厚的粉底,还是本就苍白的容色间,都染上一抹神采。 还拿出最新款的iPhone手机,将凌云路93号这个地址,记在了备忘录当中。 而后,指了指走廊转角的方向: “五号病房,从这里转过去就是。” 唐晚书道了谢,提着保温桶踏过走廊转角。 果然一眼就看见了余北星,坐在病房门口的塑料椅上。 住院部大楼温度高,他将羽绒服脱了,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羊绒衫。 有初升的朝阳,透过走廊的玻璃窗,将他利落干净的发梢,染上一抹金色。 他双臂手肘撑着膝盖,独自坐着,没玩手机也没聊天。 而是目光落在地面,凝神思索的模样,挺拔而有型。 见她来了,才抬起头。 唐晚书不疾不徐地走上前。 她的气质样貌,大约还是与当地人不太一样,容色举止间,或许仍旧带了那么几分大都市白领的清冷气质。 以至于周围几排塑料椅上,三五个男人,都不约而同望向她。 唐晚书也看了他们几眼。 显而易见,小余老板的同行。 她不动声色,将手中保温桶递给余北星。 余北星确实这会儿饿得厉害,昨晚守了大半宿,今天一早天不亮,又赶过来。 小余老板打开保温桶,拿起包子,大口地吃。 唐晚书在旁边的塑料椅坐下了,期间谁都没有说话。 唯有另外几个男人,嗅到包子的飘香,暗暗咽了咽口水。 余北星狼吞虎咽吃了一会,头也没抬地开口: “这地方,以后别来。” 唐晚书没接茬,不动声色瞥了一眼身后的五号病房,房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也看不见什么。 “奶奶说你也不怕挨揍?……” 余北星笑了笑,答得又混又野,吊儿郎当: “谁揍我,我讹他。” 唐晚书用余光扫了几眼,周遭几个虎视眈眈的同行。 而后她压低声音,问: “你们怎么能分辨病人还有多少日子?万一人家好了 呢?” 这次,余北星沉默了好一会,简简单单几个字: “看四大分离。” 佛教认为,人体由地、水、火、风构成,临终前这四大要素,会依次分离。 看多了生老病死的人,根据经验的判断,误差基本不会超过一两天。 唐晚书若有所思。 余北星也不多做解释,埋头咬着手里的包子,轻飘飘甩过几个字: “别学,没用。” 唐晚书目光轻闪,眼见对方是不乐意教的模样,也没多言。 余北星吃完包子,将保温桶还给对方: “回去吧,跟奶奶说,我中午不在家吃饭。” “……嗯。” 起身时,她再次往五号病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小余老板催促:“别看,快走吧。” 唐晚书没再逗留。 随着电梯门缓缓关闭,走廊的尽头,有年轻护士的声音飘散开来: “021号患者,快回病房,把你古装脱了,该打针了,021号患者,米寸寸?” …… 唐晚书到门诊二楼的心血管内科,给谷奶奶开了药。 都是寻常的老年慢性病常用药,直接按上月的药单开。 返回余生殡葬时,才不过上午九点。 寒衣节过去了,这个时节店里没什么客人,冷清了许多。 等到下一波祭扫旺季,就要到春节了。 唐晚书闲来无事,继续在店里画素描。 临近傍晚打烊时分,院子里来了人。 她先是听到了停车、下车的动静,听脚步声似乎还不止一个人。 像是在院子里鼓捣、搬运什么东西。 也不知道是不是余北星回来了。 不多时,一个陌生男人踏进店门,来了就直奔柜台。 男人看上去50岁左右年纪,身材微胖,头发白了一部分,乱糟糟的,没有打理,穿得也是朴素简单的灰羽绒服,有些地方磨得发白了。 但那双眼睛一眼望上去,深邃有神,不像是凌朔做小本生意、打零工的普通中年。 像文化人。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吗?”唐晚书礼貌温和询问。 男人像是有些社恐,怕给人添麻烦似的,没怎么细挑,就直接选了个高档的阿富汗玉骨灰盒。 而后又来看寿衣。 店里的寿衣款式虽不多,但林林总总,也挂满了两个落地衣架,一面男式,一面女式。 男人来到女士寿衣架一侧。 这里的寿衣款式,比较古旧,大部分是上世纪老人穿的,那种深色唐装。 凌朔当地殡葬店里的货源,都是这风格。 唐晚书一件件地为男人介绍。 男人很快挑中了一条,样式稍微时尚的黑色马面裙,拿在了手上。 搭配上衣时,唐晚书给推荐了几件提花刺绣夹袄、流苏盘扣衬衫,以及新中式缎面织金短上衣。 这一次,男人有些选择困难。 “不介意的话,我帮您试穿看下效果。”唐晚书提议。 男人点头应了。 唐晚书脱下自己的工作服外套,准备先试穿那件深棕色提花刺绣夹袄。 院落间,脚步声起,余北星忙活完,进来了。 小余老板隔着柜台,远远瞥了一眼。 皱眉撇嘴,就两个字: “脱了。” 唐晚书:“………” 她默默将已经穿上一个袖子的小夹袄,脱了下来。 余北星不让她帮人试寿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