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侯为何这样》 1. 可疑之人 京都,长公主府,别院。 夜凉如水,房屋内还点着灯,在针落可闻的寂静中,偶尔传来女子的笑声。 婢女兰心端着一碗药推门而入,看了眼趴在床上的人:“姑娘,该喝药了。” 闻到药味,陆千仪蓦然从书中探出头来,皱眉道:“又来?” 自从她三年前从马上跌落,摔伤了脑袋,把二十年的记忆都忘得一干二净,这汤药便一日不停地往她院子里送。 兰心恭敬道:“长公主说了,这药是有助于恢复记忆的,姑娘还是趁热喝了吧。” 陆千仪意兴阑珊地翻着手里的话本子,幽幽道:“都喝了三年了,本小姐现在吐口唾沫都是人参味的,医者有道,是药三分毒,再喝下去,只怕记忆还没恢复,我就先被毒死了。” 兰心不禁失笑,将碗端到了床前:“姑娘又说笑了。” 药味扑鼻而来,陆千仪险些作呕,犹豫半晌,干脆把书一甩,倒头躺下:“倒掉吧,反正今夜母亲不在家,少喝一次她也不知道。” 兰心知道她今夜心里不舒坦,遂没再开口相劝。 这三年来,她日日陪在陆千仪身边,算是整个公主府里最了解,也最理解陆千仪的人了。 试问,哪个双十少女能忍受三年如一日地被困在府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却半点委屈也没有?又有哪个孩子,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宠爱另一个女儿,却对自己冷眼相待而不怨恨? 沉默片刻,陆千仪喃喃道:“今日太后寿宴,母亲和妹妹应该还在宫里吧?” 兰心道:“是。” 当今太后,按血缘来说,是她的外祖母,可她从未见过这位外祖母,反倒是她的妹妹华安郡主,深得太后喜爱。 她知道,妹妹的生父薛靖尧出身名门望族,他与母亲的婚事乃是太后亲赐,他们一同诞下的孩子,自然是万众瞩目,受人喜爱。 而她的生父,据说只是个出身卑微的读书人。 她的存在,也不过是母亲年少无知时,一段露水情缘留下的私生女。 所以她从生下来便由父亲抚养,直到三年前父亲病逝,母亲得知消息后才将她接回京都,只是由于她过于顽劣,在回京途中不慎摔伤了脑袋,一下子把过去十几年的记忆全忘光了,一问三不知,母亲便越发不喜欢她。 她常常忍不住好奇,这世上真的会有母亲不喜爱自己的孩子吗? “你说……”陆千仪神色黯淡,“母亲什么时候才会放我出去?” 兰心眸光一软,安慰道:“长公主不是说了吗?只要姑娘想起过去,她便不再将你拘于这方寸之地。” 说着,她将药往陆千仪面前一递,“所以,这药还是得按时喝,保不齐哪一日起了药效,让姑娘恢复了记忆呢?” 陆千仪总算受到了点鼓舞,停顿片刻终是一骨碌坐了起来,端起那碗闻起来就苦滋滋的汤药,捏着鼻子一饮而尽,随即赶紧掏出枕头底下的饴糖扔进嘴里,这才勉强压下嘴里的苦味。 兰心端着空碗,夸赞道:“姑娘真厉害。” 陆千仪觑了她一眼,捡起床边的话本子:“这有什么厉害的?” 兰心又是一笑,将烛灯挪近了些,正欲退下时,却听见屋外“哐当”一声,像是瓦片落地的声音。 主仆俩皆是一怔。 兰心想了想道:“估计又是野猫来觅食了,姑娘莫慌,奴婢这就去将其赶走。” 陆千仪点了点头没作多想,继续翻看手中的话本子。 长公主府外,数十名黑甲兵士堵在门口。 为首之人一袭玄袍,金冠束发,悠悠然端坐马背之上,凝望着紧闭的大门。 太后寿宴,陡然出现刺客。 魏寻总领禁军和外军之权,捉拿刺客之事自然落在他头上。只是没想到这名刺客身手如此不俗,竟能在刺杀失败后,躲过层层追捕,从皇宫一路逃到宫外。 “侯爷,这名刺客对皇宫内外的路线极为熟悉,若真躲进了长公主府,咱们该如何下手?” 话音刚落,一兵士从东侧疾步而来,凛声道:“启禀侯爷,刺客的确进了长公主府,属下不敢妄动,特请侯爷指示。” 魏寻眉头都没动一下,平声道:“徐照,叩门。” 徐照闻言,大步上前叩门,不多时,便见大门开启,一掌事嬷嬷带了几个侍卫出来,先是不卑不亢行了一礼,而后问道:“靖安侯深夜造访长公主府,不知所为何事?” 魏寻缓声道:“太后遇刺,魏某奉旨捉拿刺客,有人亲眼所见刺客溜进了长公主府。” 嬷嬷闻言眼皮一跳:“侯爷这是何意?堂堂长公主府,怎可能和刺客扯上关系?” 魏寻冷笑:“有没有关系,一搜便知。” 说着,他抬手一动,身后的兵士立马分成两列要往里冲。 嬷嬷皱眉制止道:“慢着!公主府邸岂容尔等放肆?” 她有心维护长公主府的体面,可当目光触及魏寻那冷厉如锋的眼神,心中却忍不住一颤。 莫说是她,放眼朝堂内外,谁不畏惧这个年少封侯,拥兵自重的武将?便是皇亲贵族都得对他礼让三分。 嬷嬷虽喝止了捜査的兵士,却不敢轻易得罪魏寻,只得神色一敛,垂首道:“侯爷恕罪,奴婢的意思是,即便要搜查,也该等长公主归来,请示过后才能……” 不等她说完,魏寻翻身下马,边走边打断道:“长公主那边你大可派人去宫里报信,魏某时间有限,可没那么多功夫跟你们瞎耗。” 说话间,他已阔步越过嬷嬷,进了大门。 徐照心领神会,带着兵士径直闯入府中,四处散开进行搜查。 “这……” 嬷嬷心下大惊,立马对着侍卫吩咐道,“速去禀报长公主。” 府中别院悄寂无声,除了要守夜的兰心,其余伺候的婢女都已歇下,是以万籁俱寂之时,就连窗户被推开的细微声响也显得格外明显。 陆千仪听见了极缓的脚步声,下意识往窗户边看去:“兰心?是你吗?” 对方静默不答。 除了内室点了灯,外面一片黑沉沉的。 陆千仪盯着那片黑暗,心跳不禁重重加快。 她确定,有人进来了! 可这个时辰,除了兰心,还有谁会进来呢? 那脚步声只停顿片刻,便接着往她这个方向走来。 陆千仪顿时头皮发麻,抓起被子挡在身前,整个人蜷坐在床角不敢出声。 * 眼见魏寻一行人来到了别院门口,掌事嬷嬷急匆匆挡在他们面前,紧张道:“此处乃女眷住所,外男不得擅入!” 魏寻这就奇怪了。 方才就连长公主和郡主的院落他们都搜了,眼下区区一个别院还进不得了? “既有女眷更应该好好查查,免得被刺客挟持,误了魏某的差事。” 魏寻一个眼神示意,徐照立马带人闯了进去。 嬷嬷当即面色一白,拦又拦不住,只急得原地跺脚:“你们……你们怎能如此无礼!” 魏寻不以为然,刚抬脚跨入院子里便听见上房传来“哐啷”一声,像是金属物件砸在地上的声响。 徐照等人脚步一顿,先是回头看了魏寻一眼,随即个个警惕地放轻了动作,缓缓靠近房门。 府上其他地方都已经搜过,外面又是层层包围,看来刺客极有可能就藏在此处。 至于是慌不择路偶然闯了进来?还是早有预谋要借公主府藏身? 眼下谁也无法轻易断定。 魏寻双眸微眯,盯着紧闭的门扇冷笑一声,又缓缓 看向嬷嬷,饶有兴致道:“看来长公主府上真有见不得人的东西。” 嬷嬷已是面无人色。 外头的人谁不知晓,魏寻虽生了一副极具欺骗性的好皮囊,实际上却是个实打实的权臣酷吏,行事之手段亦是狠辣无常。 不仅如此,魏寻与长公主针锋相对已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若是让他发现这个院子里藏着一个身份可疑之人,以他的本事,查出公主府的秘密是早晚的事。 跟那什么刺客比起来,这才真的是塌天大祸啊! 魏寻没兴趣揣摩她的心思,径直上前一脚踹开了房门。 屋子里本就微弱的烛光瞬间抖了一抖。 魏寻走入房中,只见一身形纤弱的少女怔怔立在内室。 一道宽大的纱帘挡在她面前,将柔和的灯光束缚其中。 不知是不是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住了,见到有人闯入,竟呆呆站着一言不发。 素闻这座府邸住的只有长公主和郡主,此二人眼下尚在皇宫未归,那么眼前这个少女又是何人? 些许疑惑在脑中一闪而过。 魏寻隐约察觉出了屋内诡异的气氛,但出于礼节,便站在暗处,只道:“在下奉旨捉拿刺客,不知姑娘今夜是否见过可疑之人?” 纱帘后,陆千仪赤脚站在冰凉的地面上,浑身僵直却止不住地发颤。 她努力地克制自己不去看藏在身后的那道黑影,以及抵在腰间的利刃,急促地吸吐几次才道:“不……不曾见过。” 话音刚出,魏寻心头不由一震。 一段遥远而又不合时宜的记忆蓦地从脑中穿过,转瞬即逝。 他缓缓向前一步,试探性问道:“以防万一,在下必须搜查此地,还请姑娘行个方便。” 见他靠近,陆千仪已是大惊失色。 方才那刺客闯入此地,轻轻松松地打掉了她扔出去的香炉,甚至不由分说地便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只道若是能帮他遮掩行踪,便放她一条生路,否则,便一刀要了她的小命。 这个内室就这么点大,外头那人要真进来,这刺客铁定跑不掉了。 她的小命也铁定保不住了。 造孽啊! 果不其然,那人话音刚落,身后那锋利的刀尖又往腰上一顶,陆千仪吓得险些惊叫出声,猛地一抽气道:“不——不方便。” 呜……我求求你了,千万别进来…… 屋内顿时静得发沉。 越是安静,心跳声就越响 好在对面那人仿佛相信了她的话,沉默片刻后平声道:“是在下失礼了。” 说罢,竟真的转身走了出去,甚至颇为好心地把门也带上了。 陆千仪紧张得汗流浃背,脚趾抠地,直到听见外头院子里的人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才缓缓舒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舒完,陆千仪便浑身一寒,直感大事不妙,几乎是在刀即将尖刺入身体的瞬间,猛地往前扑倒躲开了致命一击。 这该死的刺客,竟然要杀人灭口? 一点都不讲武德! 她惊恐地望着步步逼近的黑衣人,不断蹬腿后退:“你……你说过只要帮你躲过搜查,就放过我的。” 黑衣人不语,径自扬刀向她砍来。 陆千仪瞳孔骤缩,下意识想转身逃跑,可身体却像钉在原地似的半点都动弹不得。 眼见寒光闪过,比刀锋更先到来的,是一道破空而出的尖啸声。 风驰电掣之际,一支羽箭破窗而入,直直穿过黑衣人的头颅,力道之大,竟将窗户上的木骨和油纸一并撕裂。 黑衣人闷哼一声,瞬间如断了弦的木偶般轰然砸倒在地。 陆千仪登时吓得三魂去了七魄,下意识把脚一缩,避开了温热的血液,心头狂跳间慌忙抬眼望向窗外。 2. 惊呆 玄衣男子挽弓立于窗外,身量颀长,英挺而俊朗的容颜在月色的衬托下,宛若成色极佳的白瓷,在昏暗光线中散发着雍容淡雅的光泽。 剑眉星目,惊艳绝尘,富有美感又不失英武之姿。 只是那双好看又幽深的眼睛暗藏杀气,颇为慑人。 那道略显凌厉的视线一转,落在了她身上。 没了纱帘的遮挡,魏寻这才看清了少女的样貌。 她生得极为标致,雪肤乌发,骨相秀挺,一张苍白又显倦怠的美人脸带着几分疏离清寂,乍一看,竟和长公主有七八分相似。 魏寻脑筋稍稍一转,很快便猜到了她的身份,不禁暗道:看来今夜收获颇丰。 陆千仪自打有记忆以来,就没见过外面的男子,更不用说容貌这般出众的绝世美男! 有那么一瞬间,她看得呆住,差点都要忘了自己可是刚从鬼门关前捡了一条命回来的人。 可下一刻,出现在男子身后的面庞,顿时让她的心凉了半截。 长公主沈凝匆匆赶到,目光扫过院中情形,怒声质问:“你们在此处做什么?” 院子里的人立时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参见长公主!” 魏寻背对着她,闻声缓缓转过身来,将手里的长弓往身后一背,微微颔首道:“魏某不才,替长公主铲除了个不速之客,只可惜,魏某行事似乎有些莽撞,吓到了府上的贵客。” 说话间,他还微微朝着陆千仪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凝虽生得一副温柔的眉眼,可敛起笑时,眸中暗藏锋利,此刻眼见魏寻不但擅自闯入了长公主府,还发现了她最不愿让人知晓的秘密,一时火上心头,毫不客气道:“靖安侯好大的威风,连本宫的地盘都要插上一脚?” 魏寻从容应道:“刺客无端潜入公主府本就可疑,长公主还是先想想如何向太后交代吧。” 陆千仪在婢女的搀扶下,走到了门口。 起先见魏寻面对母亲此等身份尊贵的皇亲都不卑不亢时已是震惊,再听完他说的话,差点惊掉下巴! 不是,这人谁啊? 竟敢这么跟当朝长公主说话? 沈凝悚然一惊:“你竟怀疑刺客是本宫的人?” 魏寻敛眸一笑:“魏某只负责抓人,至于其他的,不敢妄断。” 好一个不敢妄断! 沈凝冷笑道:“究竟是不敢妄断……还是心中有鬼这才急着杀人灭口,栽赃陷害呢?” 眼下刺客死在了公主府上,她就算是什么都没干,消息传出去也是平白落人口舌。 与其等着那群老御史戳她的脊梁骨,还不如把魏寻拉下水,她倒要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母后将捉拿刺客的任务交给你,无非是想让你捉个活口,审出背后指使之人,可你却把人杀了?”沈凝逐渐显露嘲讽之色,“恐怕明日到了慈宁宫,靖安侯也是有嘴说不清吧?” “这就不劳长公主费心了。” 魏寻将手中的长弓随意丢给徐照,目光有意无意地看了陆千仪一眼,这才道,“女眷住所,魏某等人不便久留,这刺客的尸体,就劳烦长公主亲自派人,送往大理寺了。” 说罢,他竟径自转身潇洒地走了。 “就这么走了?” 陆千仪都惊呆了。 华安郡主薛慕妍这时候才赶来。 魏寻经过她时也只是淡淡看了一眼,脚步未停。反倒是堂堂郡主,主动侧身让了一条道出来,像是早已习惯了此人的狂傲之态。 陆千仪虽久居闺阁,对外面的事情知之甚少,可也知道,她的母亲,当今天子的亲姐姐,上得把持朝政的太皇太后宠爱,下有薛家此等名门望族撑腰,她的权势远非寻常后宫妇人可比,除了太后,这天底下的人谁见了她不是恭恭敬敬的? 纵使抛去这些,单凭她的皇室身份,任何一个臣子在她面前都得讲究个君臣之礼吧? 这人倒好!竟然半点表面功夫都不做。 他到底什么来头啊? 薛慕妍进了院子,先是看了一眼陆千仪,见她没事这才走到沈凝身旁,不解问道:“母亲,发生何事了?” 沈凝被魏寻气得脸色不大好看,凤眸冷冷向陆千仪扫来。 陆千仪当即打了个激灵。 沈凝质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地,刺客怎么会出现在你的房间里?” 陆千仪盯着自己的脚尖,有些委屈:“我也不知道,那人好像是从窗户溜进来的……” 又不是她的错,为何一开口就兴师问罪? 沈凝拧眉道:“伺候的人都滚到哪去了!” 跪在地上的婢女哆哆嗦嗦答道:“回……回长公主,今晚负责守夜的是兰心姐姐,方才奴婢发现她时,她已经晕倒在了墙角。” 陆千仪赫然一惊。 薛慕妍目光触及屋内刺客的惨状,不由心惊肉跳,忙劝道:“母亲,姐姐刚受了惊吓,不如今夜就让她跟我一块睡吧。” 陆千仪没作声,微微抬眼看向沈凝。 沈凝对薛慕妍这个女儿宠爱有加。 她常觉得,母亲对妹妹的宠爱远胜于她,也不算什么坏事,至少在这种时候,只要妹妹一开口,母亲多半是不会再揪着她不放了。 就像之前有几次,她偷偷把药倒掉被母亲发现,也是多亏了妹妹为她求情,才得以躲过一劫。 然而沈凝一改常态,似乎并不打算就此揭过,只是看着陆千仪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沉默片刻,她道:“你们都退下。” 薛慕妍眼皮微微一跳,颇有些担忧地看了眼陆千仪,这才福身一礼,和院中的婢女嬷嬷们一块走了出去。 陆千仪不是第一回和母亲独处了,可不知为何,每一次见沈凝,她内心都极不自在。 母亲生得一副美艳的容貌,人到中年脸上却不见半丝细纹,一颦一笑都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凌然,让人不敢在她面前轻易放肆,最重要的是,她知道母亲不喜欢她,所以陆千仪每每望着她,都能感觉到她们之间隔着无形的尊卑界限。 她低垂着眼帘没敢开口说话。 一片赤金色的锦缎宫装映入眼帘。 沈凝站在她面前,缓缓开口:“魏寻已经见过你,这长公主府……不,应该说是这京都,你不能再待了。” 陆千仪猛地抬头,愕然道:“为何?” 沈凝道:“我说过了,你的真实身份不宜让人知晓,反正你也到了适婚的年纪,近日我会抓紧为你物色一个合适的夫婿,让你以长公主义女的身份,风风光光嫁出去,离开京都。” “嫁人?”陆千仪只觉脑中轰然作响,不可置信道,“母亲若不想让人知道我的存在,把我送出京都便可,为何一定要我嫁人?” 沈凝皱眉道:“送出京都,然后再躲躲藏藏地过一辈子吗?” “我为何要躲躲藏藏!”陆千仪眼眶陡然蓄满了泪,“就因为我的生父出身低微,配不上您,所以连我也没有资格堂堂正正地站在您身边吗?既然如此,那您当初为何要将我生下来呢?” 闻言,沈凝眸光一颤,竟是沉默了良久。 陆千仪委屈地掉下了眼泪,哽咽道:“我也是您的女儿,为何您总是对我这么严厉?为何要让我日复一日地喝那些苦药?” 沈凝皱了眉,转过身去不再看她,只道:“我说过了,只要你能想起过去的事,便不用再喝药。” “过去的事就那么重要吗?”陆千仪问道,“母亲到底想知道什么?” 沈凝喉间艰涩,却仍骄傲地仰首端立,不曾流露出丝毫异样。 静默片刻,沈凝终是微微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眸色平静道:“你这脾气,真的很像他。” 未等陆千仪反应过来,沈凝接下来的话,便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她的心里:“若非你长得和我这般相像,叫人一眼便能看出是我的骨血,当初我绝不会将你带回来,更不会认下你这个女儿。” 陆千仪怔怔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苦涩。 眼见那道衣钗华贵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她才缓缓蹲下身子,双臂抱着膝盖蜷成一团。 颈间佩戴的那块白玉被她攥在掌心,冰凉又熟悉的触感渐渐缓和了她的伤痛,成为了她此刻唯一的依靠。 这块白玉自打她从公主府醒来,便戴在身上了。 但她根本不记得这玉从何而来,只是每每在惶惑不安的时候,便下意识想抓住它寻求一丝慰藉。 * 宵禁之后,城西大街上早已寂无人声。 一队巡夜禁军肃立在巷口,地上横陈着一具黑衣人的尸首。 听见马蹄声传来,禁军皆神情一凛,待魏寻缓缓勒马后,单膝下跪齐声道:“参见侯爷!” 为首的校尉躬身抱拳道:“启禀侯爷,属下在此截杀一人,身形装束皆与刺客吻合,特在此等候侯爷定夺。” 魏寻居高临下地瞥了那具尸体一眼,便道:“逃走的两名刺客分别是一男一女,男的已死,剩下的应是女子才对。” “这……” 校尉脸色微变,“属下这就让人再去搜查刺客下落。” 魏寻轻笑了一声:“不必。” 校尉仰头看着他。 “刺客有备而来,既使了这么一招金蝉脱壳之计,此刻怕是早已脱身远去,你们就算挖地三尺也于事无补了。” 说着,魏寻的目光陡地落在校尉身上。 校尉头压得更低了:“属下失职,请侯爷责罚!” 魏寻语气平静:“我记得你是两月前才调到禁卫的?” 校尉答道:“是。” 魏寻沉默着,面无表情地盯了他半晌。 那校尉被盯得头皮发麻,咽了咽口水刚想开口说点什么,便听魏寻的声音冷冷从头顶上传来:“尸首送去大理寺。” 说罢,随着马蹄“哒哒”几下,魏寻勒转马头,缰绳轻扬,径直朝着夜色深处而去。 身后亲卫纷纷跟上,一行人转瞬便消失在空寂的长街尽头。 回到府中,徐照跟在魏寻身后,边走边问:“属下记得方才那名校尉,好像是雍王的部下,今夜的事会不会和雍王有关?” 魏寻若有所思,却不是在想刺客之事,眉头微蹙道:“之前让你查陆家的事,有下落了吗?” 3. 羊入虎口 夜已深了,沈凝走后,薛慕妍便将陆千仪带回了她的院子。 起初,沈凝不仅限制陆千仪的行动范围,甚至不大允许让薛慕妍来找她,但架不住薛慕妍从第一次见这个姐姐便忍不住想亲近,白日里三不五时借着送东西的由头,来别院里探望陆千仪,晚上偶尔睡不着也会偷偷溜过来找她聊天。 日子久了,沈凝索性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严厉叮嘱薛慕妍不可将陆千仪的存在泄露出去,至于两姐妹在府上的来往,再没过多干涉。 是以,这三年来,有了薛慕妍的陪伴,陆千仪的日子才不至于太过枯燥。 薛慕妍的房间陈设奢雅,黑暗中自有一缕淡淡幽香。 陆千仪躺在床榻内侧,刚哭完的双眼还有些红肿,只不过此刻平静下来,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身姿卓绝的玄衣男子。 薛慕妍刚掀开床帐进来,陆千仪便迫不及待翻了个身,面朝着她问道:“今夜前来抓捕刺客的男子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然连母亲都不怕?” 薛慕妍不假思索道:“他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一战成名,挽江山于将倾之际的少年将军,魏寻。” 陆千仪惊讶道:“他就是魏寻?” 薛慕妍点头道:“你别看他长得一副英俊无双的容颜,据说自打他掌权以来,朝堂上但凡敢与他作对的,没一个能落得好下场,轻则罢官夺职,重则满门抄斩,偏偏当今圣上和太后都颇为倚重他,满朝文武自然没人敢得罪他。” 陆千仪听完默默躺平,仰望着帐顶。 关于魏寻这个人,她早有耳闻。 昔日的靖安侯乃是魏寻之父,魏光。 魏光半生镇守国门,以一身赫赫军功起家,为人忠直磊落,深受先帝信重。 谁曾想六年前,先帝病重,朝局翻覆,有奸佞小人忌惮魏光之威望,便罗织谋逆罪名,将他打入天牢。 一代戎马功臣,未死于沙场刀箭,却蒙冤死在囹圄之中。府中抄家流放,风雨飘零之际,魏寻得父亲旧部拼死掩护,才侥幸脱身,一路颠沛逃往江南,隐姓埋名。 先帝病逝后,太后扶持幼帝登基不到半年,便有藩王联合起兵谋反。彼时朝廷兵力空虚,节节败退,竟到了无人可用的危局。关键时刻,太后当机立断下旨为靖安侯平反昭雪,洗刷冤屈,又重新召回魏寻加以重用。 彼时魏寻正值弱冠之年,率领父亲旧部与朝廷兵马,以少胜多,连战连捷,不过半载便平定藩乱,深得太后赞赏,自此承袭爵位,成了手握重兵,名震朝野的少年权臣。 而他上位的第一件事,便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查出了当年联合污蔑魏家的几大世家,以清君侧为名将其血洗一空。 此事毫不意外地引发了朝野震荡,然而魏寻着实悍勇无双,又力表忠心拥护幼帝,太后为彻底收拢他的势力,终是以罚俸三年聊表惩戒作罢。 “那照这么说……这个魏寻岂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陆千仪喃喃问道。 薛慕妍想了想:“差不多吧!” 陆千仪又问:“那他同母亲有什么恩怨吗?” 薛慕妍掀开被子往枕头上一躺,幽幽道:“要说恩怨,也算不上,只不过母亲向来看不惯他那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加上这两年魏寻似乎和雍王有所往来,令母亲很是忌惮。” 雍王…… 当今圣上的亲叔叔。 据说当年先帝病逝后,朝中可是有不少大臣力挺雍王继位,若非太后拿出了先帝遗诏,扶持幼帝登基,垂帘听政,如今莫说是这长公主府,恐怕连慈宁宫都早已易主。 所以,雍王与太后一党可以说是水火不容,而魏寻作为如此手握重权之人一旦在二者之间有所摇摆,自然是令人不安之事。 也难怪母亲忌惮他。 陆千仪静默片刻,突然转过头来,一双眸子腾地亮起,灼灼地望着她:“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这个眼神,薛慕妍可太熟悉了。 “你不会又想让我偷偷带你出门吧?” 薛慕妍想,这阵子要想溜出门恐怕没那么容易。 陆千仪一骨碌坐了起来,双眼满怀期待:“你能不能想办法让我见魏寻一面?” 薛慕妍双目陡地瞪大,险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你……你找他干嘛?” 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陆千仪眸光微微一转,温吞道:“他……毕竟救了我一命,我想当面跟他道个谢。” 薛慕妍面露难色:“可要是让魏寻发现你的……” “不会的。” 陆千仪握住她的手,央求道,“我绝对不会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你就帮我这一次吧,好不好?” 说着,她歪着脑袋又甜甜地唤了声“妍妍~”。 薛慕妍面颊微微一热,有些不大好意思地别开视线,嘴角却忍不住轻轻上扬。 陆千仪就这样恳切地盯着她看。 薛慕妍心头一软,于是道:“那我想想办法。” “好!” 陆千仪脸上当即绽开笑容,搂着她的胳膊夸道,“还是你对我最好了!” 薛慕妍唇线一动,傲娇地微微扬起下巴:“那当然!” * “根据属下查到的消息,三年前刺杀陆大人的,的确是曾经被他亲手打入死牢的那名重犯,此人越狱潜伏,伺机报复,而后又逃之夭夭,这些与当年上报朝廷的案情完全吻合,至于陆大人的女儿……” 徐照抬起眼帘看着魏寻的背影,皱眉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仍下落不明,恐怕,凶多吉少了。” 魏寻跨进书房的脚步微微一顿,眸光疏冷黯淡。 “不会的。”他几近笃定道,“她自小便习得防身的本事,有勇有谋,区区一个囚犯,未必伤得了她的性命。” 徐照思索片刻,问道:“侯爷是否还记得陆小姐的长相?” 魏寻乜眼看他,眸色不辨喜怒。 徐照连忙道:“属下的意思是,要是有画像做对比,找起来或许会方便些。” “没有画像。” 魏寻淡淡丢下这一句,便径直走向书案前的圈椅坐下,声色沉冷,“继续找。” “是。”徐照领命退下。 书房内空寂无声,静得只剩微风穿过的声音。 魏寻缓缓卸了肩上的力气,往后斜倚在椅中,长睫微垂,一缕柔和的月光漫过窗棂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线条分明的侧脸轮廓,将那惯常冷硬的的面庞衬得愈发沉寂。 “不……不曾见过。” 少女的声音不住地回荡在他脑海中,随之而来的还有那段难以磨 灭的深刻记忆。 江南的春雨与京都不同,绵长细密,沾衣不湿,却将天地都笼在一层朦胧的水雾里。 “你就是爹爹带回来的客人?” 魏寻沉默地望着雨中撑伞而来的少女。 一双明净清亮的眼睛,带着未经世事的盈盈笑意,肤光似雪,哪怕面纱遮去她一半的容颜,也难掩其清秀不俗的卓绝风姿。 少女走到廊下,利落收了伞,水珠便沿着伞沿簌簌落下,打湿了地面。 “爹爹公务繁忙,让我给你送些点心还有换洗的衣裳。”少女眉眼弯起,天真又明朗,“若还需要其他的,尽管开口。” 魏寻微微颔首,从她手中接过东西,淡声道:“多谢。” 少女问:“你叫什么名字?” 魏寻默然片刻:“伯瑜。” “伯瑜?”少女便笑道,“果然,人如其名,是个温文尔雅又不失稳重的翩翩君子呢!” 魏寻曾听过说,江南女子温婉含蓄,娴静如水,但似乎并不是所有江南女子都是这般。 魏寻没问她的名字,她也不曾主动提起。 送完了东西,便自顾自打开伞,脚步轻盈地沿着潮湿的石板小路消失在蒙蒙烟雨中。 后来有好几次,陆父提起这个女儿,颇有些宠溺和无奈道:“满满生母走得早,从小被我惯坏了,若有礼数不周之处,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魏寻在书房中静坐许久,而后坐直了身子,拉开了桌下的暗格。 一枚圆形云纹玉佩静静躺在里头,下端系的流苏穗子成色极佳,用江南特有的冰蚕丝线编织而成,玉佩正中空了一圈,显然是对合而成的半壁。 他的指尖不舍地从玉佩温润的表面上划过,眸中恍惚一瞬,倏地抬起眼帘,沉声道:“徐照!” 徐照闻声而入:“侯爷有何吩咐?” 魏寻若有所思道:“去查查住在长公主府上的那名女子究竟是何人,越快越好。” * 刺客死于长公主府上的消息没过两日就传遍了朝堂。 大理寺没能从刺客的尸体上没发现有用的线索,排查了数日也没找出幕后主使,太后不欲将事情闹大,便直接下令将当日值守的禁军都斩了,此事就此揭过。 这日,薛慕妍要跟着沈凝进宫拜见太后,一大早便紧张兮兮地往别院跑了一趟。 一见她来,陆千仪两眼放光,忙问:“怎么样?” 薛慕妍自信道:“我已经打听过了,今日雍王府世子邀了一众贵族子弟前往东泽湖泛舟游玩,据说靖安侯府也收了邀帖。” “东泽湖?” 陆千仪对京都的地形完全不熟悉,只好问道,“东泽湖在哪?” 薛慕妍露出了个了然的微笑,一副准备十分充足的模样,颇有些邀功的意味:“放心吧,我已经安排了一个可靠的人接应你,待会出门后,你先去醉香楼二楼的天字号雅间,那里面的人会带你去的。怎么样?我这事办得还算稳妥吧?” 陆千仪激动地连连点头:“稳妥,非常稳妥!” 薛慕妍笑着轻哼了一声,回过神来又叮嘱道:“不过你可得早去早回,否则要是让母亲发现了,咱们两个都吃不了兜着走。” 陆千仪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4. 鬼迷心窍 半个时辰后,估摸着母亲她们走远了,陆千仪将兰心留在房间里做掩护,自己换了身轻便的衣裳,戴上帷帽,趁没人注意从后门的矮洞轻车熟路地溜了出去。 醉香楼是京都数一数二的酒楼。 还没走到门口,那股独属于醉香楼招牌烧鹅的浓香便扑鼻而来,油脂焦香混着秘制酱料的醇厚香气,勾得陆千仪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她缓步沿着木梯上楼,目光随意往下一瞥。 临近的食桌上摆着各色佳肴。 香螺脍、烧鲈鱼、雪霞羹、招牌烧鹅,还有八宝葫芦鸭! 陆千仪脚步蓦地一顿,暗自思索:好不容易出来一次,要不然先吃点东西?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立马吓了一跳,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震惊道:“想什么呢!你又不是出来玩的,要是耽误了正事,等到被嫁出京都,你这辈子都吃不上这些好东西了!” 清醒过来后,陆千仪深吸了口气,连忙直奔二楼的雅间。 来到天字号雅间门前,陆千仪抬手叩门。 “吱呀”一声,门扇被人从里面拉开,一股淡淡的熏香夹杂着食物的香气溢了出来。 陆千仪抬眼一看,透过帷帽缝隙,只见眼前站着一个容貌俊秀的美男子,衣饰鲜亮又精致,绯色的衣袍上绣着样式繁复的金线,领口以珍珠镶边,腰束嵌玉鎏金带,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眉目含情,笑意极其轻佻却不至于惹人生厌,完完全全就是个养尊处优、玩世不恭的贵公子打扮,尤其是他把手搭在门上,两边配色不俗的袍袖就这样垂落下来,像极了一只花枝招展的孔雀。 这就是薛慕妍说的……可靠之人? 陆千仪微微拨开帽纱,仔细盯着他看了一会,果断颔首道:“公子见谅,我找错人了。” 男子不禁眉梢一挑,笑着看她。 陆千仪转身要换个房间,可脚步一顿,又回头看了一眼房门上挂的牌子。 天字号。 没错呀! 可这个人…… 这时候男子主动开口道:“在下贺云溪,想必姑娘便是华安郡主的朋友吧?” 还真是他? 陆千仪眨了眨眼,反应过来略略欠身一礼:“原来是贺公子。” 贺云溪笑意更浓,掏出一把玉骨折扇,慢悠悠地边扇边道:“初次见面,贺某本该备些好酒好菜招待姑娘,可郡主吩咐过,要低调行事,莫要引人注意,是以,若有礼数不周之处,还望姑娘见谅。” 陆千仪见他行为举止还挺讲礼数,心里不禁暗忖,方才自己竟是以貌取人了。 “贺公子客气了,正事要紧,咱们还是先去东泽湖吧!”话音刚落,陆千仪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不是说没备好酒好菜吗?那这股诱人的香味是怎么回事? 她都闻到招牌烧鹅的味道了。 贺云溪露出了略带骄傲的神情,“嗐”了一声:“去什么东泽湖呀!姑娘想见的人,贺某已经替你请过来了。” 陆千仪顿时一惊:“请过来了?” 这么突然的吗? 随着贺云溪侧身让出道来,陆千仪往里一看,只见房间中央摆了一道山水折屏,背后还真坐着一道人影。 肩背宽挺,身姿挺拔,衣料垂落的线条冷硬利落。 即便隔着屏风的遮挡,仍能感觉到此人身负锋芒,带着对所到之人全盘掌控的凛冽威压。 陆千仪蓦然有些紧张。 她本以为想见魏寻一面还得好一番折腾呢,毕竟妍妍说过,京都那些王公子弟但凡设宴发帖,都会老老实实给靖安侯府也递上一份,可至于魏寻去不去全凭心情,是以她也不能全然保证此番去东泽湖究竟能不能顺利碰上魏寻,只是机会难得,总得出来碰碰运气。 谁曾想,这个贺云溪竟直接把正主给请来了!面子竟比雍王世子还大? 看来也是个厉害的人物。 贺云溪不以为然道:“小事一桩!” 坐在屏风后的人,一听这话,发出了极轻的嗤笑。 贺云溪只当没听见,待她进了屋,便自觉地退了出去,还默默地把门也带上了。 这下陆千仪越发紧张了,迟疑着往魏寻的方向挪动脚步,满脑子里突然不断想起薛慕妍以前跟她说的那些关于魏寻的“光辉事迹”。 “他可是敢在御前杖杀言官的佞臣,狼子野心,狂妄至极!” 等了半晌不见人影,魏寻不由得微微侧头看向屏风,凉声道:“姑娘这是……腿脚不好?” 陆千仪莫名有些透不过气来,可细究之下,她内心最大的紧张皆来源于担心私逃出府来见魏寻的事被母亲知晓,这才生出了恐惧,实际上,单是面对眼前这个男人,她好像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畏惧。 想到自己来见他的目的,陆千仪索性一鼓作气,绕过屏风,走到他面前。 隔着帽纱,她也看不大清他的神情,便先行了个礼道:“见过侯爷。” 魏寻一手端起茶盏,淡淡扫了她一眼,姿态随性从容:“我当贺云溪那小子怎舍得压箱底的宝贝也要请我来此,原来,是替长公主的人办差事?” 陆千仪没想到他仅凭声音就能认出自己,不禁暗自惊讶,镇定解释道:“此事与长公主无关,是我感念侯爷那晚出手相救,想当面致谢,这才贸然前来打搅,而且我今日乃是擅自出府,无人知晓。” “擅自出府?”魏寻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中的关键之处,探究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听这意思,姑娘在长公主府上,行动似乎并不自由?” 寻常人若听说姑娘家擅自出府,顶多是当家中对闺阁女子管教甚严,不轻许她出门抛头露面罢了,可魏寻这番话,却像是早已看出她被软禁的处境。 妍妍说得没错,此人的确是不简单。 陆千仪也不打算隐瞒,径自脱下帷帽,坐在了他对面。 这不脱帷帽还好,一脱下来,满桌子热气腾腾的吃食铺陈在眼前,还散发着鲜香勾人的气味。 陆千仪的视线忍不住定格在一盘炙烤鸭腿上,默默咽了咽口水,原本想说的话到了嘴边,突然问了句:“那个鸭腿……我可以先吃一口吗?” 魏寻微微一怔,垂眼看向那盘肉,复又抬眼打量她,戏谑道:“你这话题未免转得太生硬了?” “我哪有转移话题?” 陆千仪此刻的心思有一半都被桌上的食物勾走了,也不管魏寻同不同意,鬼使神差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肉,正打算蘸一蘸酱料,却听魏寻不冷不热道:“你不是来感谢本侯救命之恩的吗?怎么救命恩人都还没动筷,你反倒吃上了?” 陆千仪一想也是。

事关重大,还是得矜持些,给他留个好印象。 想着,她默默放下筷子,小声道:“我是因为早膳还没吃,这才有些控制不住……” 话音刚落,抬眼碰上魏寻沉默的眼神,肚子竟是极其配合地咕咕响了两声。 陆千仪尴尬地笑了笑道:“其实我平时不这样的。” 魏寻不以为然道:“开个玩笑而已,吃吧。” 陆千仪顿时大喜,几乎毫不犹豫地捡起筷子将方才那块肉送入口中,心满意足地嚼动起来,开朗道:“没想到侯爷看起来威严不凡,实际上竟如此平易近人。” 看来,成婚一事,有戏! 魏寻焉能听不出她在拍马屁,只是看她吃得过于投入,一时间摸不清她的路数,只问,“怎么?长公主没给你饭吃吗?” 陆千仪低头咬肉,眼皮都没抬一下:“有是有,但因为我要喝药,很多东西都得忌口。” 她上一次见到这么多菜,还是两年前偷溜出来时,一时激动点了一大桌子菜,结果吃到最后把自己吃撑了不说,更要命的是,还因为没钱结账差点就被抓到官府去了。 从那之后,她的院子里又多了两个眼睛贼精的嬷嬷,成日把她看得死死的。 魏寻轻抿了口茶,继续试探:“你究竟是什么人?” 陆千仪夹菜的动作几不可察一顿,抬起眼来看着他,坦然道:“我是长公主的义女。” “义女?”魏寻眉梢微挑,突然道,“可曾照过镜子?” 陆千仪不明所以,一边吃着一边鼓着腮帮子嘟囔:“关镜子什么事?” 魏寻道:“顶着这副和长公主有七分相似的面貌,你是如何昧着良心说自己是义女的?” “我说的都是真的!”陆千仪说起谎来面不改色,“长公主就是看我和她投缘,这才收留的我。” 魏寻全然不信:“她既收留了你,为何又要将你软禁在府上?” 陆千仪早有准备:“因为我前几年不慎摔伤了头,失去了记忆,母亲为了让我好生休养,这才不让我出府。” 失忆? 魏寻的眼睛微微眯起,透着危险的气息,片刻,突然靠近她问道:“你是长公主的私生女吧?” 那张仿若被人精心雕刻过的面庞骤然凑在眼前,陆千仪心脏蓦地一缩,脑中竟是一片空白,连嘴里的东西都忘记嚼了,直直地盯着他。 近距离一看,她发觉此人无论是骨相还是皮相都生得极好。 眉眼深邃,鼻梁英挺,唇薄而色淡,下颌线条明显透着凌厉之气,微微含笑看着她时,竟莫名有些摄人心魄的吸引力,旁人穿玄色衣衫多少显得沉肃,而他却穿出了俊雅如玉,清贵如竹的温润气质。 她有一瞬间都感觉自己被鬼迷了心窍,不禁感叹道:“你长得真好看。” 魏寻慢慢拧眉,沉默看着她。 陆千仪认真道:“我说真的,你成婚了吗?或者,可有心仪的女子?” 这一刻,魏寻突然有种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错觉,声音骤然一冷:“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千仪直率道:“我想跟你成婚!” 成婚? 将耳朵贴在门扇上的贺云溪本来还笑嘻嘻的,听到此处,当即面色一僵,顿了顿,惊觉不好:“薛慕妍,你要害死我啊!” 5. 想得倒美 慈宁宫内明窗高敞,日色暖融融地洒满金砖地面,气氛格外温馨。 薛慕妍侧坐在太后身边,纤手轻拈一枚红润晶莹的樱桃,递到太后面前,甜声道:“苏嬷嬷说,这是今年新贡的樱桃,最是养颜补血,还能健脾开胃呢,您快尝尝!” 太后身着绣金凤纹的绛红色宫装,裙摆层层叠叠垂落在金座上,虽是已近花甲的年纪,但她的面容丰润如玉,保养得宜,眼角和眉心留有几道岁月刻下的细纹,笑起来时,那股历经沧桑的威严便减淡了几分,见最疼爱的外孙女关心自己,不由得笑意更甚,张口含下樱桃,眉目慈和道:“小小年纪,还懂些医理呢?” 薛慕妍嗔怪道:“那还不是因为外祖母近来食欲不佳,让孙女好生担心。” 沈凝坐在下首,闻言眉心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告诫:“妍妍!” 薛慕妍立时把唇一抿,没敢说话。 “瞧你,把孩子吓的。”太后含笑看了沈凝一眼,又轻拍了拍薛慕妍的手背,柔声道,“有妍妍关心,看来哀家今日得多吃点了。” 薛慕妍闻言乖巧地又给她递了颗樱桃。 沈凝见太后心情甚好,便没再多说什么。 这时苏嬷嬷从外头走进来,靠在太后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太后面色微变,目光在沈凝身上稍稍一定,眸色复杂,而后若无其事地看向薛慕妍:“妍妍,御膳房今日新做了几样点心,你去替哀家尝尝味道,如何?” 薛慕妍明白了太后这是有话要单独和母亲说,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恭顺道:“好。” 待殿内只剩太后和沈凝二人,气氛陡地有些僵滞。 沈凝察觉太后情绪有些微妙,便问:“母后,发生何事了?” 太后敛了笑,声线略沉:“近来,有人在查你府上的人。” “一定是魏寻。”沈凝不假思索道,“那天晚上他擅自闯入长公主府,见到了……” 太后的视线如刀片划过似的,轻轻朝她看来,沈凝不由一顿,低下头道:“见到了不该见的人。” “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是如何跟哀家保证的?” “儿臣不敢忘。”沈凝秀眉紧拧,回答道,“这三年来,儿臣从未让外人知晓她的存在,那天晚上,魏寻不过匆匆看了一眼,未必能查出什么来,母后放心,儿臣已经决定以义女的身份将她嫁出京都,绝不会再横生枝节。” 太后问道:“三年了,她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沈凝答道:“大夫说,还需要时间。” 太后看着她的目光沉凝了几分,沉默了半晌,才叹气道:“罢了,趁她的身世还未被人发现,尽快让她离开京都。” 沈凝忙道:“是。” “凝儿。”太后突然唤她名字。 沈凝倏然抬头看着她。 太后语重心长道:“你记住,这是哀家最后一次让步。” 沈凝心口蓦然一震,缓缓垂下眼帘:“儿臣记住了。” * 醉香楼雅间内,魏寻被陆千仪那句话打得猝不及防,定定盯了她半晌,才道:“你说什么?” 陆千仪以为魏寻没听清,索性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重复道:“我说,我想跟你成婚。” 魏寻脸上的错愕转瞬即逝,几不可察,反倒是眸中渐渐有阴云爬了上来,意味深长地看向房门,而后目光落在陆千仪身上,语气疏冷:“是长公主派你来的?” “不是。”陆千仪斩钉截铁道,“其实母亲替我准备了一门亲事,可我对那人的姓名样貌,家世背景一概不知,我不想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同一个陌生人成亲,又没办法逃婚,而你不但位高权重,还敢跟母亲对着干,放眼京都,恐怕你是唯一可以助我脱离苦海的人。” “想得倒美。”魏寻听完只觉可笑,“我凭什么要娶你?” 陆千仪眨了眨眼,双肘撑在桌上,指尖交叠抵在下颌,露出了个自信又甜美的笑容:“凭我这副绝世美貌还不够吗?” “……” 魏寻这辈子都没想到能碰上脸皮这么厚的女子,轻讽道,“你真的不是因为脑子有病才被关起来的吗?” 陆千仪心中暗骂此人怎么说话这么难听,脸上却是淡然如常:“若是眼光太好,也算一种病的话,那我无话可说。” 魏寻无意再与她纠缠,振袍起身道:“要逃婚就自己想办法,魏某可没那么大的本事。” 说罢,他转身便要离开。 陆千仪心下一慌,连忙追上他,伸手扯住他的袖袍,紧张道:“你别走呀,我还没说完呢!” 她又不是没心没肺的人,怎会不知自己今日的举动有多丢人,换做任何一个女子,被男子拒绝了心意恐怕都得羞愤到无地自容,更何况她还是对着一个才见过两次面,甚至没有半点交情的男人求婚。 即便心里早做了准备,可真正被泼冷水时,那股一直强忍着的委屈和无措,瞬间涌了上来。 况且,他这一走,此事就真的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今日一旦这么回去,她就只能被关在别院里,等着被嫁给另一个牢笼去了。 想到此处,陆千仪眼眶蓦然一热,视线模糊:“只要你可以帮我脱离长公主府,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魏寻之所以会来此处,全因他对那天晚上听见的声音始终耿耿于怀,贺云溪一提起是受华安郡主嘱托时,他便猜到了来者何人。 这些年,朝中官员们想方设法往他身边塞人,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手段也是层出不穷,若非要验证心中的疑虑,任凭贺云溪说破嘴他也不可能单独和一个女子见面。 是以初始见面之际,他多少是存了几分私心和试探的。 可经过这一番对话,他发现眼前人除去长了双和故人相似的眉眼,其行为举止根本就不能与之相提并论,心中那点险些便要燃起的希望也随之湮灭。 没了周旋的必要,魏寻对她贸然动手的行为极为不满,当即眉头一蹙,冷冷地回头看她。 可当少女眼眶泛红,泫然欲泣的模样映入眼帘时,他周身的冷厉之气骤然一滞,胸口莫名像有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眉头竟是不自觉地缓缓松开了。 陆千仪平时深居别院,身上几乎没有任何钗环首饰的点缀,乌发如漆,松松挽了半髻,余下的发丝垂在颊边,衬得那张鹅蛋般的小脸莹白如雪。 她的五官优越到无可挑剔,笑起来时是明媚灵动的少女模样,方才还坦然得仿佛没什么言语能够轻易打击她,可此刻一双好看的眉眼却盛满水光,含着几分忐忑和莽撞的赤诚,明明惊慌无措,却又故作镇定地望着他,软声道:“你别走。” 刹那间,另一张戴着面纱泪光盈盈的脸庞忽然在眼前重叠。 “伯瑜哥哥,你能不能不要走?” 魏寻有片刻失神,一双眸子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陆千仪心里打起了鼓,紧抿着唇线,指节愈发紧攥着他的袖袍。 “你叫什么名字?”魏寻问道。 “我……”陆千仪刚一张口,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侯爷,急报。” 魏寻收回了视线,没再等她回答,径直绕过屏风朝外走去。 掌中骤然一空,陆千仪最后的一点希望也随之落空了。 是啊,谁会为了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去对抗身份尊贵的当朝长公主呢? 陆千仪啊陆千仪,你真是话本子看多了,竟然想出了这么个馊主意。 魏寻拉开门,徐照肃立在门口,贺云溪则远远斜倚在栏杆处,脸色没有一开始的潇洒从容,反而皱着眉头, 手中的折扇快速扇得呼呼作响,见魏寻迈步出来,淡漠地往他这里扫了一眼,不由动作一顿,只感不妙。 完了完了,这下麻烦大了。 徐照低声禀报:“侯爷,查到陆姑娘的消息了。” * 回长公主府的马车上,薛慕妍一脸震惊地盯着沈凝,不可置信道:“母亲竟然要让姐姐嫁到蜀州?” 之前怎么从来都没有听母亲提过此事? “可您不是说不能让外人知道她的存在吗?” 沈凝几不可察叹了口气:“魏寻已经见过她了,迟早会查出她和我的关系。” 薛慕妍始终疑惑:“女儿不明白,即便姐姐是您成婚前生下的孩子,查出来又如何?您是当朝长公主,有外祖母撑腰,像平康姨母那般养几个面首都无妨,又何惧旁人知晓你曾经有个孩子呢?况且,爹爹待您那么好,若您开口让他将姐姐认作是你们之间的孩子,何尝不是一种办法呢?” 见薛慕妍为了留住陆千仪,竟甘愿让自己生父认下她做女儿,沈凝心中不由得有了几分惊讶:“你当真这么喜欢她?” 薛慕妍诚恳地点了点头:“我从第一次见到姐姐,就喜欢她,想到她身上流着和我一样的血,就不自觉地想亲近她。”说起陆千仪,薛慕妍脸上露出了怜惜之意,“而且姐姐真的很可怜,她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过去,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万一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沈凝缓缓垂下眼,并不回答。 薛慕妍哀求道:“母亲,您能不能再考虑考虑。” “妍妍。”沈凝的语气有了几分沉重,“你还记得两年前,魏寻在长公主府门前斩杀的那名偏将吗?” 薛慕妍当然记得。 那日是母亲生辰,府上办了寿宴,京都有头有脸的高门大户人家皆争抢着上门送贺礼,而魏寻却带了一帮士兵围了长公主府,说是在军中抓了个窥探机密的细作,恐受长公主府授意,要让母亲当面对质,母亲斥他目中无人,蓄意构陷,魏寻当时并未揪着不放,而是当着众人的面,在长公主府门前一刀杀了那人,随后扬长而去。 而此事,闹到了陛下和太后面前,魏寻也未受到一丁点责罚。 薛慕妍永远也忘不了亲眼见到人的头颅就这样从身上掉落,滚得血肉模糊的画面,为此还连做了好几个月的噩梦。 是以她至今都对魏寻印象极差。 而沈凝提起魏寻,也总有一种如临大敌的凝重:“那个偏将姓于,出身寒微,祖上三代都是寻常农户,凭借一身悍勇,从边军小卒一路升至偏将的位置,本宫的确通过层层关系的掩护,将他收为己用,整个过程做得天衣无缝,连个信件都没留下,可魏寻竟是抽丝剥茧,顺藤摸瓜一路查到了薛家门房身上。” 薛慕妍惊讶得微微张嘴看着她。 “众所周知,你爹爹为人清正,在朝中挂着虚职,从不参与兵权诡斗,魏寻自然而然便能猜到,本宫是那个背后之人,这才故意将人带到本宫面前,敲山震虎。” 原来如此,难怪母亲如此忌惮魏寻。 薛慕妍不解道:“可这跟姐姐有什么关系?” 沈凝道:“你姐姐的身世牵涉到一个秘密,这个秘密一旦暴露,将会引发朝堂动荡,后果不堪设想,尤其是碰上魏寻这样危险的人物,但凡让他查到一点蛛丝马迹,整个长公主府都得陪葬,唯有寻个合适的由头,光明正大地将你姐姐送出京都,方能打消他的疑心。” 此话一出,薛慕妍突然间意识到了自己怕是闯了大祸了,脸色倏地煞白:“竟……这么严重?” 完了,也不知道姐姐今日碰上魏寻没有? 沈凝还没发现她不对劲,只当她被吓到了,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放心,只要她乖乖待在府上,剩下的本宫自会处理好。” 6. 败露 一匹上好的乌骓马停在醉香楼外。 徐照从厩卒手中接过缰绳,牵马走至魏寻面前,确认四下无人才道:“有消息来报,说是找到了当年陆家一名老仆,此人声称见过陆小姐的样貌。” 魏寻谨慎道:“身份可查清了?” 徐照颔首答道:“查过了,没有问题。属下已命人找了画师,待按其描述绘出画像,寻人之事便能事半功倍。” 闻言,魏寻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正色道:“务必盯好此事,尽快拿到画像。” “是。”徐照递上缰绳,又道,“方才宫里派人来请,说是太后传召。” 魏寻无言翻身上马,单手拢着缰绳,目光放至远处,脑海中不自觉回想起方才在雅间内的对话,于是眼睫一垂,看向徐照:“让你去查长公主府上那名女子的底细,可有消息?” 提起这个,徐照面露难色,把头一垂:“属下无能,暂未查到。” 魏寻有些意外:“不必查了,先派人跟着她。” “是。” * 雅间内,陆千仪见魏寻头也不回地走了,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似的,一屁股跌坐在凳子上,愁眉不展。 而雅间门外,贺云溪想起魏寻沉着一张脸从他身旁经过,离开前还不忘乜了他一眼的画面,那才叫真正的心惊肉跳,汗流浃背。 “这个薛慕妍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说好的只是见个面,聊表谢意呢?” 贺云溪一想起她拍着胸脯保证的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完了,这下伯瑜肯定以为我和长公主府串通一气了。” 魏寻如今已是二十有五,按常理,也算是到了娶妻生子的年岁了,加上他功成名就,手握重权,京中多的是想把自己女儿嫁进他府中的人,这些人当中有的是想攀附权贵,有的想通过联姻来巩固阶层利益,当然也有不少打着结亲的名义要往他府上安插眼线的。 总之都是各怀鬼胎,连手段都是层出不穷。 只是魏寻对婚配之事始终态度冷硬,谁也没能在他这里占着半点便宜。 久而久之,诸多权贵世家见他防得更铜墙铁壁似的,难以攻破,便用起了迂回战术,设法从他身边的好友入手。 贺云溪出身名门望族,父亲是朝廷重臣,母亲和长公主又是同父异母的亲姐妹,论身份门第,在京中子弟里向来是拔尖的那一类。平日里流连宴乐,放浪不羁,出了名的风流纨绔,人脉之广自然不用多说。 加上他与魏寻年少相识,交情不错,这些年他也没少受人拉拢托付,无非是想借他的路子靠近魏寻。可他玩归玩,闹归闹,心里深知魏寻的忌讳,做事也极有分寸,是以魏寻对他还算放心。 谁曾想! 防住了朝堂上一个又一个老狐狸,没防住薛慕妍! 贺云溪把扇子一收,大步走进了雅间。 他今日非得亲眼见见这个长公主的义女不可。 人刚绕过屏风,一道纤纤俏影映入眼帘。 贺云溪鬼使神差般地一顿,怔在了原地。 他自认眼光不俗,在京中风流多年,高门贵女、教坊佳人、大家闺秀见了不知凡几,或娇或艳,或柔或媚,各有风姿,却少有能让他这般眼前一亮的。 雕花的格扇朝东而开,采光充足,柔和明亮的光线均匀地打在她身上。 一张愁云惨淡的美人脸白皙如玉,眉骨生得极是清润,线条利落,不掩温婉,反倒自带几分舒展的英气,抬起眼来,清亮的眼眸笼着淡淡的愁绪,既有女子的绝色,又给人一种凄楚又无辜的脆弱。 所以……魏寻方才竟然对着这么一个风华绝代的美人,说人家脑子有病吗? 我看他才是那个脑子有病的吧! 陆千仪心情虽差,该有的礼数还是知道的,当即站起来微微欠身道:“今日还要多谢贺公子。” 方才由于要见魏寻,心里一时紧张,竟没反应过来。 贺云溪这个名字,她其实是听过的。 薛慕妍的亲姨母嫁与吏部尚书贺之昂,育有一子一女,贺云溪正是贺家那位独子。 按照薛慕妍的描述,她这个表哥是个彻头彻尾的浪荡公子,整日流连花街酒肆,秦楼楚馆,什么走马斗鸡、诗会宴饮那是从不缺席,正事没干几件,风流债倒是欠了一箩筐,跟薛慕妍说的“可靠之人”完全就不沾边。 这也是为何,一开始陆千仪根本没记起这茬。 不过这会仔细想想,妍妍毕竟是金枝玉叶的郡主,除了进宫平日里也是深居简出,认识外男的机会本就不多,于她而言,勉强可用的人选,恐怕也就只有贺云溪了。 贺云溪反应过来,潇洒一笑:“小事一桩,美人何须如此客气。” 听见“美人”二字,陆千仪嘴角微微一抽。 贺云溪若有所思:“不过贺某行走京都多年,好似从未见过美人?不知您与华安郡主是何关系呀?” 陆千仪想到母亲既已决意以义女的名义将她嫁出去,这个身份迟早公之于众的,于是也不隐瞒,直言道:“我乃长公主收养的义女,与郡主以姐妹相称。” 贺云溪在门外偷听时便已知晓她的身份,只是疑惑他怎从来没听说过长公主收养义女的事,甚至连薛慕妍都半点不曾提过。 心中纵是好奇,他也不好再问,只是道:“原来是自家人啊!难怪贺某一见便觉得亲切不已,可否请教美人芳名?” “我叫陆千仪。” “果然!”贺云溪顿时眉开眼笑,“人生得美,连名字都这般好听!” “……” 陆千仪不知如何应对,便准备戴上帷帽辞别, 贺云溪笑着补了一句:“只不过呢,眼光差了点。” 陆千仪一听这话,手里动作一顿,不解问道:“贺公子何出此言?” 贺云溪唇角噙着狡黠又散漫的浅笑,倾身凑近,用折扇轻抵唇畔,有些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道:“这事一般人我可不告诉她。” 陆千仪好奇地瞪大眼睛。 “其实,靖安侯已经有了心仪之人了,此生非她不娶,为了不知拒绝了京都多少名门闺秀,所以我劝美人还是别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 贺云溪一边风轻云淡地说着,一边侧眼打量她的神情,果见陆千仪苦恼地皱起了眉头。 于是他眼珠子一转,脸上堆起几分轻佻又恳切的笑,语气带着几分哄诱,又趁机道,“不过呢,这京都的青年才俊又不止他靖安侯一个,其实贺某无论家世、样貌或才情,都不比他差,若是美人愿意的话……” 陆千仪也不傻,当然听出了他的意思。 “贺公子也尚未娶妻吗?” 贺云溪眼尾轻挑,温柔道:“当然。” 陆千仪眼睛微微一亮,别有深意地问了一句:“那你敢和长公主作对吗?” “……” 贺云溪怔了怔,不明所以,“为何要跟长公主作对?” 算了,说这些做什么呢? 虽说这京都遍地都是有权有势之人,可除了皇宫里的那两位,又有哪个不怕死的敢违背当朝长公主的意思呢? 陆千仪自嘲地笑了一声,不着痕迹地垂眸掩去失望之态,重新戴上了帷帽,只道:“开个玩笑罢了,时辰不早了,我该走了。” 贺云溪还没明白她那句话是何意思,见她要走连忙跟上她的脚步,热情道:“美人出门怎么也没带个丫鬟,一个人回去多危险,贺某的马车就停在楼下,不如……” 话还没说完,陆千仪便微微一顿 回身道:“贺公子留步。” 贺云溪遂张嘴无言,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楼梯尽头。 日头渐高,主街正值人流最多,生意最好的时段,到处都是摊贩叫卖的吆喝声。 陆千仪一心急着赶回府中,步履匆匆,与身旁的行人擦肩而过,全然不知拐角暗处有几双阴鸷的眼睛正盯着她。 忽然间,一阵疾风掠近,不等她反应过来,一只力道狠戾的手猛地捂住她的口鼻,将她半拖半拽地扯进僻静的巷子里。 短促的惊呼淹没于热闹的市井嘈杂声中。 随着一辆堆满菜叶的牛车驶过,街上再无陆千仪的身影,只余一顶白色帷幔坠落在地。 这边长公主府已经到了用午膳的时辰。 年长的嬷嬷身后跟着两个端着饭菜的婢女,站在陆千仪的房门前,与兰心僵持了好一会儿。 陆千仪每日都要喝药,饮食一向忌油腻,远荤腥,小厨房半个月才肯破例做一回荤食。每到了约定做荤食的日子,她便早早扒着门框,眼巴巴等着午膳上桌,可今日竟然整个屋子静悄悄的,饭菜都端到门前了还没起身。 嬷嬷狐疑地打量着紧闭的房门问道:“这都什么时辰了,姑娘还在睡?” 兰心按捺住狂跳的心脏,沉静道:“正是,姑娘昨晚没睡好,特地吩咐了谁也不能打扰她。” “那也得吃饭呀!”嬷嬷正色道,“万一误了喝药的时辰,长公主怪罪下来,谁担待得起?” 说着,她绕开兰心就要上前叩门。 兰心吓得脸色骤白,忙疾步追上,身子贴在房门上,强作镇定:“嬷嬷是知道的,姑娘最讨厌睡觉被人吵醒了,万一待会闹起脾气不肯喝药,岂不是更麻烦?” 嬷嬷一听,是有几分道理,可转念一想,又实在觉得有些反常,谨慎之下她不免问道:“姑娘从前贪睡也不曾睡到这么晚,莫不是病了?” 不等兰心解释,嬷嬷径直推开她:“不行,我得亲自进去瞧瞧才行。” 眼看门扇被推开一角,兰心大惊失色:“嬷嬷!” “嬷嬷。”另一个温柔的嗓音适时响起。 几人回头一看,只见薛慕妍款款走来,从容道:“正好我找姐姐有要事相商,这饭菜便由我送进去吧。” 嬷嬷忙躬身道:“此……此等小事怎能让郡主亲自动手呢?” “无妨。”薛慕妍从婢女手中接过托盘,若无其事地推门而入,径自朝内室走去,仿佛陆千仪真的在里头。 嬷嬷见状,自然不好再跟进去打扰。 直到房门彻底关上的瞬间,兰心才恍若死里逃生般靠着门板重重地松了口气。 薛慕妍目光快速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床榻,神情凝重:“姐姐出去多久了?” “回郡主,已经快三个时辰了。” 薛慕妍只感大事不妙:“竟去了这么久?” 兰心一脸忧色:“要是让长公主知道姑娘偷偷溜出府,只怕又要责罚姑娘了。” 薛慕妍这会担心的倒不是这个。 她既然决定帮助陆千仪偷溜出去,母亲那边她自然想好了一套说辞,可以帮陆千仪免去责罚,况且若能在母亲发现之前回来,那更是万事大吉。 可她现在最怕的,是陆千仪不回来了。 回想那天晚上,姐姐明明知道了魏寻的为人竟然还想当面致谢,想来定是知道了母亲要将她远嫁蜀州的事,才会不顾一切想要以此为借口逃出去。 可她一个姑娘家,孤身在外多危险啊! 薛慕妍懊恼不已:“糟了,姐姐要是躲起来怎么办?” 兰心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门外这时传来嬷嬷的声音:“郡主,长公主让奴婢来请千仪姑娘去一趟明犀堂。” 7. 绑架 陆千仪恢复意识的刹那,只觉头疼欲裂,鼻腔里还余留一股淡淡的异香,待要仔细再闻,却只闻到了一股腐朽的霉味和土腥气。 她费力睁开眼,才发现自己身处破旧昏暗的小屋,脚下铺着略微潮湿沾着泥土的稻草,双手被粗绳紧紧捆在背后,目之所及连件像样的物件都没有。 这肯定不是长公主府。 可除了母亲,还有谁会抓她? 陆千仪心下一沉,可还没等她弄清状况,便听到角落里传来细弱的抽泣声。 陆千仪扭头看去,借着从小窗透进来的微弱天光,这才看清角落里还蜷缩着两名女子。 “二位姑娘?”陆千仪挪动屁股,往她们那里蹭了几步,颇有礼貌地问,“这是什么地方?我们为什么在这呀?” 那两名女子看起来柔弱又可怜,手脚同样被绳索捆着,挨在一起像是哭了很久,眼睛都肿得厉害。 其中一个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看了她一眼,哽咽着回答:“我们都是被人绑来的,哪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绑来的? 不会吧?竟是遇上绑匪了? 陆千仪蓦地头皮一麻,心脏瞬间沉入谷底。 糟了,那她一时半会也回不去了,这要是让母亲发现就完蛋了! 上一回偷跑出府被发现,母亲罚她抄写整整五十遍《道德经》,夜以继日也得抄个小半月,那种手指酸痛的感觉,她现在回想起来都要倒吸一口凉气。 死定了,母亲肯定已经回府了。 正想着,“砰”的一声巨响,木门被人蛮力推开。 刺眼的光线瞬间涌进来,陆千仪下意识眯了眯眼。 只见一个身形魁梧,浑身透着凶悍戾气的男人堵在门口,随着他迈进来的步伐,整个地面仿佛都跟着微微下沉,跟着他进来的还有一个身形稍微瘦弱些的男人,看起来贼眉鼠眼,目光里透着股精明劲儿。 陆千仪瞥见他们手里提的刀,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那男人一脚踹开挡路的破罐子,径直来到她面前蹲下,粗声粗气地问:“说吧,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陆千仪不知是不是吓懵了,怔怔地盯了他片刻,又转头看了眼蜷抱在一块的另外两个女子,眨了眨眼道:“不是你们把我绑来的吗?不知道我姓甚名谁?” 合着你们是碰着哪个逮哪个,瞎绑的啊? “嘶——”那绑匪当即横眉冷竖,拔刀往她脖子上一架,“还敢顶嘴?”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陆千仪差点吓得屁滚尿流,紧紧闭着双眼哀求道,“千万别杀我……” 绑匪不耐烦地吼道:“赶紧老实交代,你是谁家的姑娘?赶紧让你家人送钱过来把你赎回去!” 陆千仪喉间发紧,涩声道:“我是……” 我是长公主的义女? 可是连京都那些和长公主府打过交道的权贵都没听说过她,这些绑匪怎么可能相信她? 万一他们觉得自己被骗了,一怒之下宰了她怎么办? “我是……” 华安郡主? 也不行,谁家郡主出门连个伺候的婢女都没有,还穿得这么寒酸? 怎么办? 可除了母亲和妍妍,根本没有人会来赎她。 “我……其实我是……”陆千仪支支吾吾半天,终于从自己认识的为数不多的几个人里,找出了个颇具威慑力的人物,“其实我是靖安侯的……外室。” “靖安侯的外室?” 不等绑匪反应过来,站在他身后的那个瘦子便冷嗤了一声,“你骗谁呢?人家张员外藏在城西别苑的外室都穿得比你阔气!” “我说的都是真的!”陆千仪理直气壮,“不信你去打听打听,今日靖安侯还与我在醉香楼一同用膳呢!回头要是找不着我,他必定会派人满城寻我,到时候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说话间,她微微仰起头,倒真像是有了几分恃宠而骄的底气。 瘦子还是不信:“堂堂靖安侯的外室,怎会一个人走在大街上,身边连个丫鬟护卫都没有?” 陆千仪反应极快,立马换上了副委屈巴巴的模样:“那是因为……因为我同他商量娶我进门的事,结果他嫌我出身低微不肯给我名分,我一气之下……便扔了他送的所有金钗首饰,自己跑了出来。” 说着她索性哭了起来:“你们杀了我吧!反正我也不想活了,呜……魏寻那个臭男人,平日里甜言蜜语地把我泡在蜜罐里,这回竟然忍心让我一个人流落至此,我还不如一死了之,让他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我……呜呜……” 陆千仪哭得欲死欲活的。 两个绑匪有点懵,互相看了一眼,便很有默契地撤到一旁去,背对着她合计了起来。 大块头绑匪皱眉道:“老二,怎么办?咱们好像绑到真的了?” 瘦子狐疑回头看了陆千仪一眼:“此女的确颇有些姿色,只是空口无凭,谁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咱们只求财,这要是惹上了靖安侯,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大块头绑匪迟疑道,“要不,还是把她放了吧?” 瘦子却狡诈一笑:“那怎么行,好不容易绑了个金疙瘩,能不能一夜暴富可全看这回了。” 他思考片刻,转身便朝着陆千仪走过来,问道:“你说你是靖安侯的外室,那你叫什么?” 陆千仪的哭声猛地一顿,弱声道:“我……我叫陆千仪。” “陆氏?” 瘦子记下她的名字,转头便交代同伴,“大哥,你在这里好好看着,我出去打探打探。” “行。” 两个绑匪一拍即合,随即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小屋里再次变得寂静无声。 陆千仪立马收起了眼泪,用力地挣了挣绑在手腕上的绳子,发现挣脱不了后,便将目光放在了那两名女子身上。 她低声问道:“二位姐姐是什么时候被掳进来的?” 那两名女子方才被吓得头都不敢抬,这会听见陆千仪镇定的声音,稍微年长些的妇人才率先抬起眼来看她:“我们已经被关了三日了,那劫匪说若家里人再不送赎金过来,就要把我们卖到青楼里去。” 她的发髻有些凌乱,原本戴着发钗的位置空空如也,想来应是身上值钱的物件都被绑匪搜刮走了。 陆千仪 便问:“那你们家人何时会送赎金过来?” “他们不会来了。”角落里一直沉默垂泪的年轻女孩声音沙哑道,“绑匪开口就要五十两,我们家不过是做小本买卖的,砸锅卖铁也拿不出那么多钱,更何况,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被匪徒掳走这么多天,就算真能侥幸回去,清白名声也早已毁得一干二净……” 年轻女孩越说越伤心,埋下头又低声啜泣起来,“与其回去让街坊邻居指指点点,倒不如就死在这里算了。” 那妇人听完这番话,亦是面露忧戚之色,想必也是面临着同样尴尬又无助的处境。 陆千仪见状不由得微微一怔,随即眉头微蹙,正色道:“姐姐此言差矣,旁人怎么说那是旁人的事,于我们而言,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想办法逃出去,只有保住了性命,才有资格计较以后,我们本就是无辜受害,何错之有?怎能因别人的几句口舌,轻贱自己的性命呢?” 她环顾四周,最后将视线定格在唯一可以出入的那扇门,稍一思索后,挪动身体贴近那名妇人,小声道:“此刻外面只剩一个绑匪,咱们先互相解开绳索,待会再伺机行动。” 妇人有些不解:“你不是靖安侯的女人吗?他若是收到消息,定然会来救你,你又何必费这力气?” 不提靖安侯还好,一提他,陆千仪只觉自己整个人心虚到了极点。 先是莫名其妙地大胆求婚,这会又冒充外室,污蔑他的名声,若传出去,新仇旧恨加起来,魏寻没拿刀砍了她就不错了,还指望他来救她? 方才那番话,也就只能勉强糊弄一下绑匪,拖延片刻时间罢了。 陆千仪尴尬地笑了笑,一边摸索着先帮妇人解绳子,一边回答:“男人嘛,未必靠得住,关键时刻还是得靠咱们自己。你别看外面那个绑匪凶神恶煞的,他毕竟只有一个人,咱们有三个呢!若是智取,未必没有胜算。” 说话间,她已经顺利解开了对方手上的绳子。 那妇人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看着自己恢复自由的双手,心中燃起了莫大的希望,赶紧低头开始给陆千仪松绑:“姑娘这是已经想到办法了?” 陆千仪道:“是想到了一个法子。” * 天色将暗之时魏寻才回到府上,管家跟在他身后边走边将今日发生的怪事一五一十禀报给他听。 “如今外头真是什么人都有,也不知打哪儿来的绑匪,竟敢派人上门来讹诈,说咱们侯爷的外室落在他们手里,还张口要赎金!” 管家又气又觉得可笑,满脸鄙夷道,“出门在外也不知道打听打听,咱们侯爷是什么人?怎可能养外室?真是荒唐!” 魏寻听完不置一词,脸上依旧波澜不惊,显然压根没把这事放心上。 徐照轻蔑一笑:“胆敢污蔑侯爷的名声,要是让我碰上,非得扒他一层皮不可!” 管家附和道:“可不是嘛,亏他们还编了个什么……什么陆氏?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魏寻脚步猛地一顿。 晚风穿廊而过,深色衣袍乘风曳动,他周身那股散漫的冷意却仿若瞬间凝住。 魏寻缓缓回头看着管家,眉眼低沉,只问:“你说什么?” 8. 婚期在即 魏寻十九岁下江南,二十二岁奉旨回京。 临行前夜,他曾屈膝拜谢陆明远冒死收留三载之恩。 陆明远亲手将魏寻缓缓扶起,语气沉厚肃穆:“男儿在世,当以立身为本,我知你胸有丘壑,不可能一辈子困于烟雨之地,此去虽险,但我相信靖安侯在天之灵,定会以你为荣。” 魏寻长身一揖,字字郑重道:“此番出征,伯瑜定全力以赴,凯旋而归,待挣得功名之时,恳请大人将满满许配于我,伯瑜此生唯她一人,定不相负。” 陆明远闻言并未当即应允,只道:“若满满愿意,我自是别无二话。” 平叛之战持续数月,昭明三年秋,魏寻与叛军决战前夕,收到了来自江南的一封信。 信封内除了一份大红洒金宣纸折叠而成的婚帖,还有一张陆远明的亲笔书信,上面写道: “陆某近来身染小疾,精神不济,常忧小女日后无所依仗,昔日伯瑜之诺,陆某谨记于心,便擅自做主写下婚书,以此为凭,盼尔早日凯旋,莫负良缘。” 那一夜,战鼓擂动,军心振奋,他浴血厮杀之际心底始终萦绕着阵阵不安。 是以,一朝破敌决胜,他未留半刻休整,即刻快马奔赴江南,可待到风尘仆仆赶到时,昔日陆府庭院深深,竟已满门倾覆,家破人亡。 一夜之间,家主遇害,孤女失踪。 相比亲眼见她冰冷殒命,下落不明带来的那一点期盼反倒成了支撑他苟活于世的唯一念想,可越是期盼越是落空,终是成了无尽酷刑,啃噬他的心神,日夜反复。 长公主府上,空气凝着紧绷的寒意。 值此关头,沈凝前脚才当着太后的面保证要好好掩盖陆千仪的事,结果后脚一回府便得知陆千仪私自偷跑出府,惊慌之余心中当即火冒三丈,派了两队护卫出去暗中寻找她的下落。 可是整整两个时辰过去了,还是没找到人。 别院的下人们个个噤若寒蝉,连薛慕妍都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神情忐忑地站在院中,不敢说话。 夜色彻底沉落,府中各处的灯笼依次亮起。 沈凝立在院子中,指节紧紧攥着,不安到了极点。 一名护卫急匆匆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一顶白色帷帽,朗声道:“启禀长公主,有消息了!” * 破落的小屋里几乎没有任何光线,从外头看进去,黑漆漆的一片。 只听得里头“哐啷”一声脆响。 守在门外的大块头绑匪立刻绷紧了神色,粗声粗气地喝问一句,推门而入。 躲在门后的陆千仪手中捧着一个破瓦罐,瞅准时机狠狠砸在他后脑。 “砰”的一声闷响,瓦罐撞得开裂。 绑匪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他庞大的身躯猛地撞倒在地,却硬是没晕过去,大吼了一声便挣扎着就要翻身反扑。 另外两名女子手里各自捏着绳索的两端,见状丝毫不敢耽搁,立即扑了上去,合力将绳索死死缠在他脖颈上,两人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往后勒。 绑匪虽然身量和力气都占据优势,可毕竟掉以轻心,全然没有防备,此时又被人紧紧勒住脖子,一时半会根本无力反击。 陆千仪也赶忙跑过来,接过她们手里的绳索,快速绕着绑匪的身子缠了好几圈,将他捆在屋内粗壮的柱子上,又快速打了个死结。 “快走!” 陆千仪低喝一声,带着两个女子跌跌撞撞地冲出破屋,拼命往远处跑。 谁知那绑匪力气极大,绷紧浑身肌肉挣扎了片刻,绳索竟被他硬生生扯断! “奶奶的!看老子不把你们抓起来剁了!” 他红着眼爬起身,抖掉绳索,满脸凶戾地盯着三人逃跑的方向,抬脚就快步追了上去。 陆千仪三人慌乱跑出来,只见外面到处黑黢黢的,竟是一片荒无人烟的野林,她们根本来不及分清东南西北,只一个劲地往前跑。 刚跑没多远,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粗骂声。 另一名绑匪刚打探完消息折返,边走边骂道:“那个女人竟敢骗老子!” 忽一抬眼,瞥见仓皇逃窜的三人,立刻喝道:“站住!” 陆千仪三人吓得浑身一激灵。 怔愣一瞬,她立马决定:“分头跑!千万不要停!” 于是三个人各自跑开。 那绑匪正气得牙痒痒,逮着陆千仪紧追不舍,大喊道:“别跑!” 陆千仪不敢回头,在枝丫横生的密林里一路狂奔,脸上、身上都被树枝划伤却浑然不觉。 直到双腿都发软,她才渐渐感觉身后暴戾的呵斥声仿佛陡然消失了,可脚步声却没停。 越追越快,越逼越紧。 她跑得几乎都要力竭了,眼看前方终于透出一缕朦胧的月光还有零星的灯火,心里顿时燃起了希望。 出口就在那里! 只要能碰上村户人家,必有好心人能帮她脱身,哪怕只是借躲片刻,也好过被那凶徒生生擒下。 陆千仪心头大喜,脚下却突然被横生的树根狠狠一绊,她下意识惊呼出声,整个人直直朝着前方栽倒。 就在这时,身后的脚步声骤然停顿。 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沉稳地将她往回一拉。陆千仪身体失衡,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结实的胸膛。 幽暗中,柔软的衣料带着清淡的木香。 魏寻面沉如水,漆色的眸子冷冷落在怀中那张惊惶未定的苍白面容上,不见半点情绪。 他怎么在这? 陆千仪茫然地瞪大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看清来人面庞的那一刻,整个人惊讶到仿佛灵魂被攫取到了地狱深处,又被阎王扔了回来,强行塞回体内。 只感头重脚轻,震惊到了极点。 月光浅淡如银,泼洒在魏寻冷白的下颌,和淡绯色的唇上。 “你到底是什么人?” 魏寻的嗓音低沉而克制,凝视着陆千仪的目光带着令人琢磨不清的意味,又问了一次,“你叫什么名字?” 清凉的晚风来得恰到好处,落在身上,竟像是劫后余生里一点温柔的抚慰。 陆千仪仰着头,气息未平,声音轻哑却异常清晰:“我叫,陆千仪。” 昏暗光线中,陆千仪看不大清他的神情,但明显能感觉到扣在她手腕上的指节微微颤了颤。 与此同时,一簇簇明亮的火光由远及近,瞬间照亮了半边夜空。 魏寻蹙眉盯着她看,眼波幽深无底。 数十名侍卫手持火把围拢而来。 装饰华贵的马车停在林边的空地,车帘被人从里头掀开一角。沈凝坐在马车内暗处,借着跃动的火光,几乎一眼便看见了林中那道熟悉的身影。 那个她拼命想掩藏的人,此刻竟然和魏寻这只豺狼混在一起! 陆千仪忽感背后一凉,迟疑着回头望去,只见那辆被火把簇拥的马车里,沈凝正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即便光线晦暗难辨,可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里头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怒意。 完了! 这下不用逃婚了,收拾收拾准备等死吧! 对母亲的恐惧倏地爬上脊背,陆千仪的手不自觉微微发颤,忙不迭往后撤了一步,拉开她和魏寻的距离。 魏寻掌中倏然一空,淡淡扫了眼马车,目光又落回她难掩畏惧的脸庞,嗓音疏冷道:“你就这么怕她?” 陆千仪不知该如何回答,也无暇去细究魏寻为何出现在此处,只微微躬身一礼:“多谢侯爷出手搭救。” 说完,她顾不上去看魏寻的脸色,终是硬着头皮朝马车走去。 车帘即将放下的瞬间,陆千仪没忍住朝魏寻看了一眼。 月光下,他暗色的身影映着斑驳枝叶,宛若千年不化的墨冰,挺拔锋寒,又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沉郁。 陆千仪看不懂他的情绪。 举着火把的侍卫沉默地簇拥着马车离去,整座密林再次陷入一片漆黑。 “陆千仪?”魏寻喃喃重复她的名字。 徐照这时方从身后追赶过来,沉吟片刻后问:“侯爷,这名女子身世本就奇怪,还偏偏姓陆?您说……会不会是长公主设的局?” 魏寻微微敛眸,面容轮廓在黑暗中显得尤为深邃难辨 ,半晌,忽地发出一声轻笑:“有意思。” * 陆千仪自打那夜回府后,就病了一场。昏沉的睡梦中,她好几次梦见了一座清雅别致的小院。 青瓦白墙,映着疏竹。 院中有一男子背对着她,正挽弓搭箭瞄准前方的木靶,挺拔冷峻的背影已显肃杀,一身墨色衣袍更添了几分疏离与锋芒。 陆千仪辨认不出此人是谁,只听见弓弦拉满之际,发出了低沉而紧绷的颤响,似有风雷蓄于其中,而一道温柔又低沉的嗓音夹杂其中,传入耳朵:“何时竟学了这偷窥的本事?” 骤然被人察觉,陆千仪心头微微一震。 潜意识里又觉得这嗓音极其耳熟,分明在哪听过。 男子松了手上的弓弦,缓缓转过身来,正当陆千仪满心期待着看清他的容貌时,刺眼的阳光却模糊了她的视线,紧接着耳边猝然响起“叮叮当当”几声清脆的珠子落地声。 陆千仪猛然惊醒。 由于脸朝下怕睡太久,她坐直身体的刹那间只觉头重脚轻,眼眶刺痛,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唯有熟悉的陈设告诉她,自己从始至终都待在别院的屋子里。 兰心一边俯身捡起地上的珍珠,一边窘迫地解释道:“都怪奴婢笨手笨脚的,吵醒了姑娘。” 陆千仪长发披散,脸上还带着倦色,眼睫半垂盯着她的动作问:“这些珍珠哪来的?” “这些都是库房那边送过来,要缝在嫁衣上的南海珍珠。”兰心仔细数了数,确认数量无误才将珍珠小心翼翼地放入盒中,“正好姑娘醒了,奴婢把嫁衣拿来给你试试吧?” “嫁衣?” 陆千仪这才想起来,母亲已决意将她嫁往蜀州,婚期就在此月。 听说对方世代经商,家族地位虽比不上官宦人家,但在当地也算巨富。最重要的是,薛慕妍偷偷告诉过她,虽然她这个未来夫婿样貌平常了些,但据说为人忠厚,嫁过去应是不会吃亏。 于是,她对自己即将托付一生的男人,仅有的了解便是:有钱,样貌平常,但人不错。 陆千仪心里虽有准备,但仍旧因为此事恹恹不乐。 直到前几日母亲让薛慕妍将她未来夫婿的画像连同嫁衣首饰一同送过来,她随手打开画像来看,不看画像还好,一看,陆千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接把画像往脸旁一贴,指了指上面那颗比她两个脑袋还大的头,以及难以忽视的“十月怀胎”之腹,不可置信道:“你管这叫样貌平常?” 你们说的“巨富”不会是这个“巨腹”吧? 薛慕妍难为情道:“我也是今日才见到画像……” 她当然知道这样的人根本配不上陆千仪,换做从前,只要陆千仪提出“逃婚”两字,自己哪怕违背母亲的意愿,也定然会想尽办法助她一臂之力。 可那日母亲在马车上说的话犹在耳边,让她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安抚道,“不过你放心,此人家产颇丰,光是聘礼就送了足足一百八十担,况且有长公主府撑腰,没人敢对你不敬。” 陆千仪只感五雷轰顶,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把画像一扔,绝望地倒在床上,欲哭无泪。 薛慕妍见状心疼不已,愤愤道:“都怪那个魏寻,要不是他擅闯长公主府,就没这么多事了。” 提起魏寻,陆千仪的脸色又惨淡了几分:“人家好歹救了我一命,要怪就怪我命不好。” 薛慕妍努力地想安慰安慰她:“姐姐别难过,虽说蜀州离京都颇远,但听说那里山清水秀,物产丰饶,吃食也是别有风味,而且此去没了母亲的管束,你大可以游山玩水,清静自在,日子定然不会太无聊。” 陆千仪默默听着,心里却盘算起了另一件事。 盲婚哑嫁? 打死她都不会从命的。 只是在京都地界,无论她逃到哪里,最后都会被母亲找到,若是能跟着娶亲的队伍出了城,再寻机逃跑…… 倒是胜算颇大。 这样一来,她还缺少最重要的东西! 薛慕妍往她身旁一坐,还想再开解她几句,陆千仪猛地坐了起来,眼神恳切地看着她问:“妍妍,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9. 借住一晚 靖安侯府。 骤雨初停,雨水从墨绿的枝头落下,转眼便被人疾步踏过。 徐照手里携着一卷画像大步穿过庭院,停在书房前,恭敬地叩了叩门扉。 “进来。” 得到允许,徐照这才推开了门。 宽大的书案上铺展着一张羊皮舆图,魏寻负手立于书案前,垂眸专注,一身玄青色的缎面常服泛着微光,更显得他容颜英俊冷峭。 徐照双手递上画卷:“侯爷,江南送来的画像。” 魏寻倏地抬眸,目光落在未展开的画卷,眼底藏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局促,停顿片刻,他缓步上前接过画轴,利落展开。 妙龄少女的画像映入眼帘。 魏寻垂眸细细审视,不过须臾,眉眼骤然一沉,修长的手指缓缓攥紧画轴边缘。 徐照疑惑道:“侯爷,可是这画像有问题?” “是假的。” 魏寻脸上覆着一层霜色,将画卷上下一收重重掷于案上,声线沉冷,“那名老仆是个诱饵。” 徐照道:“竟有人知晓我们在查陆家,提前设下圈套?可会是谁呢?” 魏寻双手背于身后,指节慢慢蜷握起来,沉思良久。 徐照清楚他心中所想。 当年魏家遭人构陷,举族上下身陷囹圄,唯有魏寻一人在忠仆的保护下侥幸逃脱,世人只知,老侯爷虽冤死狱中但终得平反,魏寻受命出征,沙场建功,凭借赫赫战功重回朝堂,手握重权。却几乎无人知晓,在他避祸流亡的数年里,京中那些旧日世交个个畏祸疏远,无一人敢施以援手,唯有彼时远在扬州的从五品地方知州陆明远冒死收留了他。 魏寻便是在那时候,结识了陆家小姐。 怎料,就在他领兵出征的同一年,陆家惨遭灭门,陆家小姐就此下落不明。 徐照虽然从未听魏寻提过住在陆家时的旧事,但也知道这位陆小姐于他而言,是弥足珍贵的存在。 这些年侯爷一直怀疑陆家惨案跟京都的人脱不了关系,可查了这么多年都没有头绪,偏巧在这个节骨眼上,长公主府突然冒出了个同样姓陆的姑娘。 很难说,不是有人故意为之。 “本侯记得,昭明三年,叛军作乱时,长公主曾称病月余。” 魏寻显然已经怀疑沈凝,“去查查她当年究竟有没有离开京都。” * 越临近婚期,整个别院越严防死守,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一晃半月,春风散尽,暑气悄然而至。 别院里张灯结彩,处处可见红色丝绸,比起平日显然有了几分喜庆的氛围,只不过沈凝不愿声张嫁女之事,并未宴请宾客,还特地将出嫁之时定在天黑之后,在府中简单行了拜别之礼,便催着人赶紧将陆千仪送上去往蜀州的马车。 临别之际,薛慕妍依依不舍地拉着陆千仪又叮咛了几句珍重、到了记得来信的话语,这才帮她放下了红盖头,由兰心和媒婆牵着她走出门。 长公主府备好的嫁妆,早已提前遣人提前送往蜀州。眼下等在门口的除了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旁侧立着新郎与几名夫家随行仆从。 新郎果然如画像上一般,生得肥硕魁梧,身段臃肿,一身锦缎华袍用料考究,金玉配饰挂满周身,处处透着商贾富家的阔绰俗气。 然而无论生意做得再大,于他一介商贾而言,能攀上长公主府,迎娶皇室义女,那可是几辈子都高攀不起的天大造化。见郡主亲自送新娘出来,忙不迭上前拱手行礼,神色恭敬又谄媚:“草民参见郡主。” 薛慕妍淡淡扫了他一眼,送姐姐出嫁的难过心情又加重了几分。 那胖子新郎脸上则是一派欢天喜地,目光落在陆千仪身上,眉眼间满是惊艳。 陆千仪看不到外界,只能由旁人搀扶着慢慢挪动脚步,步伐缓慢,沉默的背影比平日里多了些许端重和不舍。 薛慕妍见状,心头一阵发酸,眼泪顿时落得愈发汹涌。 新郎亦暗自感叹,不愧是长公主府出来的大家闺秀,仪态如此端庄! 好不容易坐上了马车,车轱辘一启动,陆千仪肩背猛地一塌,顾不上什么礼节,赶紧掀开盖头,小心翼翼地顺着衣襟、裙摆一层层摸索,把缝在内里有些移位的金锞子、碎银一一抚平归位,再将腰间那两袋缠得略紧的荷包解下,一边往袖子里的暗袋塞一边感叹:“早知道让兰心给我缝大一点了,这都有点装不下了。” 按预计的路程,约莫半个时辰便能出城,况且夜晚街道空旷,兴许还能更快些。 陆千仪仔细将身上的财物都检查整理了一番,这才彻底松了口气,斜倚在车壁上,闭眼假寐。 帘子被风吹动,漏进来几缕银白色的月光,成了车厢内唯一的光亮。 陆千仪实在困倦,靠在车壁上险些要睡着。 马车一路直行,然后接连拐过两条街巷后,忽然猛地刹住,随着车厢轻轻一晃,陆千仪倏地睁眼,轻声问道:“怎么停了?” 兰心回道:“姑娘,前方碰上了另一支迎亲的队伍,这会两边堵在路上,过不去了。” 陆千仪只觉惊奇,按京都的习俗,嫁娶的吉时都安排在白日,想不到竟有人跟她一样,大晚上成亲。 前方隐约有交谈声,随后也不知是谁让的谁,马车不过停顿片刻,又继续往前走了。 陆千仪再次斜倚在车壁上,开始盘算出城后的逃跑计划。 然而马车拐了个弯走了不到一刻钟,忽又停下。 陆千仪疑惑道:“怎么回事?” 回答她的只有一片森寂。 方才还隐约可闻的仆从低语声和来自前方的马蹄哒哒声骤然消失,只余风声。 她心中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兰心?” 周遭静得诡异。 陆千仪顿时困意全无,甚至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正犹豫着要不要掀开车帘探探情况,一道清冽冷润的男声陡然穿透寂静,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出来。” 这声音? 陆千仪心头微震,身体迅速前倾,伸手一把掀开车帘。 前方哪还有迎亲的队伍? 只见空旷僻静的坊道中央,立着一人一马。 来人一袭墨色文武袖袍颀长熟悉,挺拔孤峭的身姿在朦胧月色中散发着凛然的气场。 竟然是魏寻! 夜风呼啸而过,四目相对,魏寻驱马缓步而来,暗红色的袍角猎猎翻飞,犹如一头蛰伏于暗处的寒兽,缓缓迫近,露出了冷峻清绝的眉眼。 陆千仪怔愣在原地,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少女一身灼灼嫁衣,如芙蓉绽放。眉间点着花钿,肤白如霜,双颊和眼尾晕开浅淡的海棠腮红,朱唇点绛,娇艳夺目,迥异于上一次在醉香楼的素淡打扮。 魏寻信然勒马停在她面前,突然问道:“你上次说,你叫什么名字?” 陆千仪仰头看他,虽然还没弄清楚状况,但依旧老老实实回答:“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陆千仪是也。” 魏寻抿唇不语,眼波幽深无底,透着莫测的凌寒。 陆千仪能感觉到他并非在欣赏自己的美貌,而是在透过自己,寻找某个人的痕迹。 至于那人是谁,她无从得知,只好奇道:“侯爷怎么在这?” 魏寻皱眉反问:“不是你让我来娶你的吗?” “我让你来……”陆千仪蓦地一噎。 可没让你这个时候来啊! 都这个时候了,来了有什么用?再晚来几个时辰,本姑娘就远走高飞了。 陆千仪内心哀叹一声,又问:“那……蜀州的迎亲队伍呢?” 魏寻理所当然道:“自然是打哪来就回哪去。” 陆千仪满脸不解。 魏寻道:“放心,天亮之前,不会有人发现你不见了。” 陆千仪闷声道:“可是侯爷上次不是说不愿娶我吗?今日怎么又来了呢?” 原本她对此事都不抱任何希望了,况且,她已经想通了。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 比起嫁给魏寻这个看似最优的选择,她反倒觉得自己如今不缺银钱,趁此机会远走高飞不是更好? 没见到预想中喜出望外的神情,魏 寻不禁挑眉:“怎么?短短几日,这就变卦了?” “倒也不是。” 陆千仪此刻一心想着如何不动声色地将他打发走,于是温吞道,“我只是觉得若因一己之私,连累侯爷与长公主府为敌,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魏寻险些要笑:“那依你的意思,本侯应该把你送回去?” 陆千仪连忙摆手:“我的意思是,侯爷来都来了,不如好人做到底,送我出城如何?” 竟是要逃跑? 魏寻思索片刻,露出了个意味不明的浅笑,颇为友善道:“可以。” 陆千仪大喜,整个身子立刻从马车里钻了出来。 情急之下竟忘了身上暗藏的重物,一个激动,衣内藏着的金银顿时琳琅作响。 陆千仪身形不由一僵,抬眼对上魏寻探究的视线,面颊微热,尴尬中只好急中生智,伸手扶了扶沉重的发冠,牵强开口:“这……这冠饰金玉颇多,实在是累赘了些。” 魏寻尚未察觉出什么,长臂一伸扣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人带上马背。 然而比寻常男子的体重还要沉滞的重量,以及落座之际陆千仪身上又是一阵琳琅闷响,终是引起了魏寻怀疑:“你身上到底带了什么?” 陆千仪心虚道:“出门在外,总要带点傍身的银子吧?” 魏寻默然无语,顿了片刻,径自抖动缰绳策马前行。 一路上晚风寂静,马背上下颠簸,陆千仪衣间便此起彼伏地响起金银相撞的脆响,叮叮琅琅,片刻不停。 魏寻被吵得眉心微蹙。 陆千仪则是后背紧绷,尴尬到了极点。 还没到城门,魏寻终于忍不住勒停了马,垂眸盯着她,语气冷淡无波:“把你身上的东西都给我扔了。” “那怎么行?”陆千仪小声抗议,“这可都是真金白银。” “你信不信本侯现在就把你送回长公主府?” “……” 陆千仪暗自咬牙,从袖子里掏出一包鼓鼓的钱袋子,作势要扔又怎么都狠不下心真的扔出去,纠结半晌,无奈道,“要不你找个袋子给我装起来吧,我拎在手上肯定不会有这么大动静。” 魏寻环顾四周,然后翻身下马,几步走到一旁紧闭的店门前,随手扯下宽大厚实的铺面招牌布,折返回来,将布扔在地上,只道:“丢这里面。” 陆千仪乖巧地点了点头。 一刻钟后,空荡的的布料上金锭银块堆叠摆放,俨然成了一座及膝高的小山,山脚还环绕着几袋碎银和金镶玉的镯子。 魏寻垂眸凝望着地上的财物,神色沉沉,无言半晌。 “你不知道这世上有银票这种东西吗?”他问道。 陆千仪有些不好意思道:“事出紧急,没来得及换。” 主要是她怕打草惊蛇,让母亲察觉出端倪,不敢去换。 魏寻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一边上马一边道:“本侯劝你还是别把这些东西带在身上。” “为何?” 陆千仪忙不迭蹲下打包,“没有这些钱,我以后怎么活?” 魏寻道:“孤身一人带着这么多钱出门,别说去蜀州了,光是走到城外就得落个钱财被劫,横尸山野的下场。” 陆千仪正埋头收拾,听见这话不由得悚然一惊,抬头看着他:“真的假的?” “夜黑风高,碰上携带万贯家财又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我要是山匪,估计高兴得一宿睡不着觉了。”魏寻不动声色地扫了她一眼,故意道,“差点忘了,长公主府应该给你配了不少护卫,想来对付区区山匪应该无虞。” 陆千仪脸色又是一白,冷不丁想起上次被绑的经历,心中害怕不已,以至于打包的动作都放缓了许多。 独自出逃的念头在此刻碰上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魏寻饶有兴致地等了一会,出言提醒道:“再不走城门马上就要关了。” 陆千仪费劲地抱起一大袋金银财宝,愁眉不展慢腾腾地挪动脚步,待走到马边,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问道:“侯爷,我能不能先去你家借住一晚?” 10. 抢亲啊? 他说得对,出门在外得先给自己找几个身手了得的护卫才行,反正她有的是钱,无非是要花点时间好好物色物色罢了,在此之前,可千万不能暴露行踪。 魏寻却道:“方才不还说,不愿连累本侯与长公主为敌吗?” 陆千仪解释道:“就借住一晚而已,你不说我不说,不会被人发现的。” 借住一晚? 魏寻算是听出来了,这是又有了别的盘算? 甚至从头到尾,这算盘都往他一个人头上打。 见他不说话,陆千仪想了想,腾出了一只手往高耸的发髻里摸索几下,掏出了个亮闪闪的金元宝,真诚道:“我可以付钱的。” 魏寻:“……” * 二更梆声刚落,侯府门前灯笼高挂。 管家站在大门口,听见哒哒马蹄声,一眼便认出了自家侯爷的坐骑,可脚步刚迈出去,定睛一看,马鞍上坐的是他家侯爷没错,可侯爷怀里怎么还坐着…… 一个圆鼓鼓的…… 红布包裹? 管家下意识觉得定是自己眼花了,用力地眨了眨眼,再定神一看,马匹已然穿过昏暗街道行至门前,他这才看清,原是一红衣女子双手紧紧将偌大的布包搂在胸前,鼓胀的包裹几乎挡住了女子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了簪着华贵金钗的发髻。 管家在侯府这么多年,这可是头一回见魏寻带女子回府,甚至,那女子还穿着嫁衣! 怎么回事?侯爷这出门一趟,把自己的终身大事都给办了? 不对!侯爷不像这般草率之人,若真有心仪的女子,势必要三书六礼迎娶进门才是…… 既然不是,难道是抢亲? 管家暗自一激灵。 糟了,这还真像他能干出来的事。 只见魏寻刚勒马停下,那女子双手一松,包裹终于沉甸甸地坠靠在马背上,一张面容明艳而精致的美人脸也就此显露出来。 陆千仪大喘一口气,暗道:累死我了! 这该死的魏寻,非说布袋里金银太沉,若是随便搁在马背之上,一路颠簸磕碰,吵得他心烦不说,还必定会惹人耳目。于是她只能全程用双手紧紧将其抱在胸前,以此来减小动静。 管家呆怔片刻,赶紧反应过来迎上前去,极有眼色地主动伸手接过陆千仪手里沉甸甸的包裹,和善道:“姑娘受累了,交给老奴便可。” 陆千仪感激一笑:“多谢!” 魏寻下马后礼节性地朝她伸出一只手,陆千仪也不扭捏,左手搭着他手背借力,长腿轻盈一抬,从马头跨过,稳稳落地。 方才在街上停下的那回,她也是这么下马的。 魏寻凝眸看着她一连串利落动作,目光在她稳稳落地的身姿上稍作停留,淡淡开口:“你会骑马?” 陆千仪诚实地摇了摇头:“不会。” 不会? 魏寻停留在她身上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随即一言不发转身往府内走。 管家不明所以地来回看了二人一眼,对着陆千仪恭敬道:“姑娘请吧。” 陆千仪一想到身上有了钱,成功逃了婚,又可暂时免去被山匪打劫的忧虑,这会盯着靖安侯府的牌匾,那是越看越舒心,欢喜雀跃地从管家手里抱过银钱,跟着魏寻进了门。 以前妍妍还说魏寻这个人蔫坏,老不干人事,可几次接触下来,她觉得“相由心生”这句话说得没错,此人虽嘴巴毒了点,但其实人还是不错的。 魏寻一回府就进了书房,管家摸不清陆千仪的身份,但也不敢多问,稍一斟酌便给她安排在了离魏寻所住院子最近的明月居,并差丫鬟彩云给她送来了换洗的衣裳。 一套淡紫色的常服,上面用银线绣着兰花的纹样,材质竟是千两一匹的江南云锦。 陆千仪摸着送来的衣服面料,有些不太确定地问道:“这么好的料子……真的是给我穿的吗?” 她那颗金元宝可付不起这身衣裳。 彩云恭敬答道:“姑娘见谅,府中没有合适的女眷服饰可供姑娘换洗,这是先夫人年轻时候留下的,委屈姑娘将就一二。” 魏寻并未娶妻,那她所说的先夫人不就是昔日的靖安侯夫人,魏寻的母亲吗? 陆千仪受宠若惊,赶紧双手接过衣服,连连道:“不委屈,不委屈。” 彩云手脚麻利地替她脱下厚重的嫁衣,换上了备好的衣物,又将满头金钗珠翠逐一卸下,用一条软带束紧长发。 陆千仪如释重负,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咕响了起来,她轻蹙眉头问道:“对了,我还未用晚膳,府上可有什么吃的?” 彩云手上一顿,面露难色:“府上厨房过了酉时便不开火了,这个时辰怕是没什么热食可吃了。” 陆千仪的脸色肉眼可见地低落起来。 彩云犹豫片刻,又道:“不过奴婢可以帮您去问问管家。” 陆千仪激动地点头:“好呀好呀!” 彩云办事妥帖,出去没多久,便带着好消息回来。 “管家说了,会让楼二娘为姑娘做几道宵夜,一会就送过来。” “这位楼二娘是府上的厨娘吗?”陆千仪问道。 彩云道:“正是,二娘手艺颇佳,平日里只给侯爷或者前来府上的贵客做菜。” 陆千仪闻言,不由得眼睛一亮,对待会的宵夜期待万分。 * 侯府书房,暖黄的烛光微微跃动。 魏寻静坐在太师椅上,双臂随意搭在椅把上,单手支额,闭目假寐,眉宇间隐约带着几分深思。 管家躬身入内,手上捧着一套白瓷茶具,轻手轻脚地走到案边,低声开口:“侯爷,沏了壶普洱,您喝点润润喉。” 温和的茶香扑鼻而来,魏寻并未睁眼,只淡淡说了句:“放着吧。” 管家将茶搁在桌上,悄悄打量起他的脸色,有些欲言又止。 魏寻缓缓睁眼看他:“有事?” 管家道:“老奴就是想问问,侯爷今夜带回来的姑娘……究竟是何许人也?” 方才领陆千仪前往厢房的路上,暗自观察过,她身上的那身嫁衣无论是面料还是针脚纹样都是上乘的规制,绝非寻常人家用得起的。若说是京中某个高门世家的贵女,可也没听说谁家千金今日出阁啊? 怪哉!侯爷到底上哪抢的新娘子? 魏寻似笑非笑道:“若知道她是谁家的姑娘,恐怕你今夜要睡不着觉了。” 管家顿时提高了警惕:“侯爷何出此言?” 这时徐照从外归来,周身还带着几分夜晚的清冷潮气,进了书房后,轻手将门关上,这才走至魏寻面前禀报:“侯爷,蜀州的迎亲队伍已经到了驿站,目前还没发现新娘被换。” 管家心下一 惊:娘嘞!还真是抢亲啊? “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徐照看了一眼魏寻,得到默许后才解释道:“长公主今日嫁女,侯爷用了李代桃僵之计,将真正的新娘带回了府上。” “长公主的女儿!”管家大惊失色。 沈薛两家的心头肉,当今太后最宠爱的华安郡主? 管家当即额角一抽,不可置信地挪动脑袋看向魏寻:“侯爷,咱这日子是不过了吗?” 徐照适时解释道:“是义女而已。” 管家一颗心还悬在嗓子眼,闻言又是一怔。 魏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漫不经心道:“去请她过来,本侯有事要问她。” 管家一头雾水,但见魏寻和徐照都面不改色,只得压下疑惑躬身应了声“是”,这才转身出去。 言归正传,徐照继续禀报:“属下查到,陆家出事的那一年,长公主的确暗中离开了京都。” 魏寻眼帘倏地抬起,问道:“去了何处?” 徐照道:“据说在香山的龙泉寺庙静养了两个月才回到京城。” “香山?”魏寻沉思不语。 香山距离江南不远,又远离京都地界,要想避人耳目做点什么,很难被人察觉。 徐照跟在魏寻身边久了,也练就了几分见微知著的本事,当下便问出了心中所想:“侯爷莫不是怀疑长公主的这位私生女,便是陆家小姐?可陆大人不是说过,陆夫人早早便亡故了吗?” 魏寻思索道:“陆大人十六岁中探花,二十岁被先帝提拔为御前侍读,常年行走于宫中,若说与长公主有故交,也并非全然不可能。” 徐照续道:“可先帝病重时,陆大人正值而立之年,按理来说应是各方势力都欲拉拢的御前红人,却因触怒太后被贬至江南,若陆大人真与长公主有私交,太后不是更应该趁机将他收归己用吗?” 魏寻眼帘微微垂下,缓声道:“无论如何,今夜必须试出个结果。” * 厨房这边,几个下人围着灶台忙碌,切菜的切菜,端碟子的端碟子,手脚虽麻利,可脸上都难掩刚从睡梦中醒来的疲倦。 灶台正前方站着一个面色红润,身形丰腴的中年妇女,腰上系着半旧的蓝布围裙,袖口挽至肘上,露出一截圆润结实的手臂,正手法娴熟地拈锅翻炒。 一帮厨丫鬟端着一盅汤走过来问道:“二娘,早上这份没煮透的彩菌汤如何处置?” 楼二娘手中动作未停,回头瞥了一眼,惊道:“哎呀,这玩意怎么还搁在这呢?” “放在角落里没人注意,我这就拿去倒了。” 见帮厨丫鬟端着汤就要往泔水桶边走,楼二娘心生可惜,便出声拦道:“罢了罢了,倒了也可惜,晚点搁到紫砂锅再多炖透些,我待会自己吃了便是。” 帮厨丫鬟知道灶上还煨着给客人准备的银耳汤,为防混乱,特地将手里的炖盅搁在灶台边上。 最后一道清炒三丝刚装进碟子里,彩云便前来催菜:“二娘,给客人的宵夜可好了?” 楼二娘把铲子往锅子一丢,一边习惯性地擦起了灶台一边和气道:“好了好了,两荤两素再加一盅汤,可以送菜了。” 帮厨丫鬟用托盘装着菜碟先出了厨房,彩云见人手不够,顺手就把灶台上放着那盅汤端了走,边走边道:“时辰不早了,得快些。” 11. 菌子中毒 一番梳洗过后,陆千仪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昏昏欲睡。 彩云领着两名丫鬟进屋,手脚利落地摆好热汤小菜,转身望向床榻:“姑娘,宵夜备好了。” 话音刚落,床上的人应声而动,原本安安静静躺着的身影一骨碌翻坐起来,人还带着几分困倦,眼神却是一亮。 “好香啊!”陆千仪一把掀开锦被,几步凑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最先夹了一口摆在最面前的炙烤香肉,感叹道,“哇,看这颜色就知道很好吃。” 肉被送入口中的那一刻,前所未有的鲜香口感在舌尖散开,陆千仪眼底漾着不可置信的惊喜,边嚼边夸赞,“这位楼二娘的手艺真的绝了!” 这手艺可比公主府的那几个厨子好多了。 彩云微笑道:“姑娘喜欢就好。” “喜欢喜欢!”陆千仪饿极了,接二连三地往嘴巴里送食物。 只不过,才刚吃了开头,院子里就传来管家的声音:“姑娘,侯爷请您到书房一趟。” 陆千仪夹菜的动作蓦然一顿:“现在吗?” 管家道:“正是。” 陆千仪脸上的笑容陡地消失,鼓着腮帮子边嚼边低声埋怨道:“都这个时辰了,就不能让人好好吃顿饭吗?” 她恋恋不舍地扫视了一圈桌上的美食,最后目光落在那盅汤色清亮的彩菌汤上,一边拿起汤匙一边暗道:罢了,随便喝两口再走吧! 一勺汤下肚,陆千仪怔了一怔。 怎么是凉的? “姑娘?”管家适时地催了一声。 陆千仪再顾不上凉的还是热的,又快速地舀了几口汤喝,抓起手绢擦了擦嘴,起身道:“来了来了。” 管家得知陆千仪乃是长公主的义女,本就和善的态度又添了几分恭敬,见她提着裙摆急匆匆赶出来,忙轻声提醒道:“姑娘当心脚下。” 陆千仪回以微笑:“有劳管家带路。” 书房距离明月居并不远,穿过一条长长的围廊,拐两个弯再绕过一个小花园便能到,只是夜色较黑,加之陆千仪并不熟悉环境,管家便刻意放缓了脚步等她。 行至花园的小径时,晚风携着花香扑面而来,带有淡淡的湿气,很是舒心。陆千仪漫不经心地四下打量,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花木深处,忽然发现黑暗的角落里似乎有一点极其突兀的金光,一闪一闪的。 她不由得脚步一顿,甚至往后退了半步,伸长脖子往那仔细一看。 管家不解问道:“姑娘在看什么?” 陆千仪双眼蓦地睁大:“那里好像有一块金子!” “什么?” “金子!”陆千仪怕他没看见,特地让开一步,让管家站在她的位置,指着花木深处的暗影,激动道,“看到了吗?一闪一闪的。” 管家自认为年纪虽大,但还没有到老眼昏花的程度,对着黑漆漆的花木丛仔细辨认半天,犹豫道:“姑娘莫不是看错了?这里怎么会有金子呢?” 这么大的金子竟然没看见? 陆千仪惊疑地看了他一眼,再次转头看去,却发现那块金子突然消失不见了。 “奇怪,难不成我真饿出幻觉了?” 管家笑着温声提醒道:“姑娘,侯爷还等着呢。” 陆千仪很快压下了心头的疑云,边走边暗自嘀咕:真是糊涂了,谁会把金子扔花园里面啊…… 管家领她走到了书房门口便止步。 陆千仪刚跨过书房门槛,整个人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入目之处,两侧书架上不见任何书籍的影子,满满当当全码着金光锃亮的金元宝,堆得整整齐齐,金碧辉煌,放射出来的金光都快闪瞎她的眼了。 她张大嘴巴扫视了一圈,震惊得声音都微微发颤:“这些……都是你一个人的?” 魏寻身为武将,自认为同那些文人大儒比起来,书房的藏书并不算多,只觉她这反应未免有些浮夸,语气带了几分不屑:“这才多少?至于那么惊讶吗?” “这还不多?”陆千仪惊讶地看着他。 魏寻没打算接她的话,开门见山道:“本侯找你来,是有几句话想问你。” 陆千仪半个字也没听进去,一脸痴迷地伸手抚摸着书架上的金元宝,喃喃道:“早知道你有钱,不知道你竟然这么有钱,这玩意你们府上是摆不下了吗?竟然摆在了书房?要不要我帮你分担一点?” 不等魏寻回答,她伸手抱起一堆“金元宝”,倏地转过身来,用一种真诚到了极点的眼神看着他道:“我说真的,这些能不能送给我?” 魏寻盯着她的脸片刻,又有些疑惑地看了眼她手里抱着的那几本兵书,终是大方地点了点头:“喜欢就拿走吧。” 陆千仪喜出望外,大手一揽又抱起另外一堆“金元宝”,两眼放光:“那这些呢?” 魏寻道:“可以。” “真的吗!” 陆千仪激动得险些流下感动的泪水,当即小跑几步凑到他面前,露出了殷勤的笑容:“以前总听说你这个人桀骜不驯,目中无人,可我现在才发现你简直是菩萨转世,能遇上你这么大方的人简直是我三生有幸!有了这些钱,我下半辈子不管走到哪都吃穿不愁了……” 魏寻终于听出了不对劲,迟疑道:“哪来的钱?” 陆千仪手扬起下巴指了一圈屋内:“你这满屋子不都是钱吗?” 话音刚落,她好似又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俯首盯着魏寻的肩膀,眼睛缓缓凑近,惊讶道:“你怎么连衣服上……都绣满了金珠啊?” 金珠? 魏寻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眼自己身上光滑平整的衣服,又缓缓抬起眼帘,心中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你就是因为这样才被长公主关起来的吧?” 竟然真的有病? 陆千仪忍不住伸手捻起一颗“金珠子”仔细打量,嘴里还不忘反驳:“我只是失忆而已,哪有病?” 魏寻见她手指捏着空气,还十分认真地将那虚无之物放进手心,心下愈发笃定她这是发病了,于是道:“本侯记得你之前说过每日都要喝药,喝的是什么药?哪个大夫开的?” “一颗,两颗,三颗……”陆千仪正沉迷于将他身上的“金珠”一颗一颗摘下来放进掌中,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魏寻眉心一蹙,扣住她的手腕径直站了起来,语气不耐道:“你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这不站起来还好,一站起来,他浑身上下的“金珠”便叮叮当当掉了一地,吓得陆千仪赶紧伸手去接:“我的金子!” 厨房这边,楼二娘按照以往的习惯,将灶台上用过的锅碗瓢盆都仔细清洗了一番,各归各位,又用干布将台面擦得一尘不染,这才卸下围裙,准备研 究研究方才那盅彩菌汤到底用什么方式加热才好。 可她左右找了一圈都没找到,正当疑心是不是被哪个帮厨丫鬟倒掉时,脑中忽地灵光一闪,不安地看向那个还微微冒着白气的紫砂锅。 “不会吧?” 楼二娘心里打起了鼓,顿了一顿,伸手去掀锅盖,“又不是第一天到厨房帮忙的,怎么可能弄……” 一个“错”字还没说完,话音戛然而止。 氤氲的白气涌出,眼见本该送上桌的银耳汤还分毫未动地躺在锅里,楼二娘当场脸色一白,惊道:“糟了!” 书房内,陆千仪的状态突然急转直下,原本还兴致勃勃地能说能动,这会突然站都有些站不稳,额头不停冒出冷汗,眼神也变得迷离,可手劲却极大,紧紧抓着魏寻的胳膊,不让他动弹。 “别动!金珠子掉地上就找不着了……” 魏寻无奈,叫了徐照进来:“去请大夫。” 徐照不明所以,快速领命而去。 他前脚刚走,后脚管家便冲了进来,急慌慌道:“不好了侯爷,陆姑娘怕是中毒了!” * 子时将尽,明月居灯火通明。 彩云脸色苍白,惴惴不安地守在门口。 楼二娘和一干帮厨丫鬟耷拉着脑袋站在院子,个个焦急不已。管家亦急得在她们面前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念叨:“完了完了……” 屋内,魏寻端坐在床沿,陆千仪蜷缩着身子躲在他身后,紧张兮兮地盯着面前那两只硕大无比还会说话的“蟾蜍”,既害怕又惊讶:“你们府上怎么什么都养啊?这玩意儿有毒的你知不知道?” 闻言,徐照和大夫对视一眼,颇有些无奈。 魏寻脸上也有了几分生无可恋的颓倦,微微侧头看着她:“整个屋子里唯一有毒的就是你。” “那你倒是给我解毒啊!” “你不让大夫诊治,如何解毒?” “大夫在哪?” 闻言,魏寻蓦地一噎,放置在膝头的双拳缓缓握紧,转过头去正欲发作,却见她脸上因毒性发作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唇色苍白,一双原本亮晶晶的眼睛此刻怯生生地望着他。 话到嘴边终是又咽了回去。 魏寻思索片刻道:“你把眼睛闭上,我就让大夫给你解毒。” 陆千仪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又不太放心地瞥了眼那两只瞪着无辜大眼睛的癞蛤蟆。 魏寻见她犹豫不决,于是加码道:“只要你乖乖闭上眼睛,一会我让人把书房内的所有金元宝都搬过来给你。” 陆千仪陡地睁大眼睛,激动道:“一言为定?” 魏寻道:“一言为定。” 陆千仪本也头疼欲裂,又见这满屋子一会是满地跑的金元宝,一会又冒出两只比人还大的癞蛤蟆,实在有些坚持不住了,一听这话便乖觉地闭上眼睛,老老实实地等大夫过来把脉。 一番诊治后,大夫确认道:“的确是因误食了未煮熟的彩菌而引起的中毒,老夫这就开几帖药,连喝三顿,便能恢复如常了。” 说话间,陆千仪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只见床前赫然蹲着一只磨盘大的癞蛤蟆,鼓着眼泡,腮帮子一张一合地正与魏寻交谈,四目相对之际,那只癞蛤蟆还对她咧嘴一笑。 陆千仪吓得浑身一僵,当即两眼一翻,吓晕了过去。 12. 糟糕的记忆 一宿过去,陆千仪悠悠转醒时,天已大亮。 她缓缓眨了眨眼,只觉得这一觉睡得格外辛苦,不仅脑袋有些昏沉发疼,浑身上下也像被重物沉沉压住,动弹不得。 这感觉……怎么跟鬼上身似的? 陆千仪费力地抬起脑袋一看,整个人瞬间怔住。 锦被之上、床榻各处,竟密密麻麻摆满了各式物件。 笔墨纸砚、成堆书册、香炉、铜镜、折扇、花瓶、茶壶、青瓷笔洗…… 甚至还有半扇连窗框一起卸下来的木格窗,默默横在床尾。 窗户? 陆千仪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险些怀疑自己被扔进了杂物间了,忙唤道:“彩……彩云!” 彩云应声推门而入,对床上那堆乱七八糟的物件视而不见,只盯着她关切地问:“姑娘您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陆千仪腾出一只手指了指压在身上的东西,疑惑道:“这是怎么回事?” 话刚说完,她才猛然发现自己手指头上还挂着一条腰带。 瞧颜色和样式,显然是男子的腰带。 一些极其猥琐的画面倏地从脑中划过,陆千仪吓得浑身一激灵,心有余悸地抬手捂着自己的嘴巴:“我昨晚都干了什么?” 彩云看她这样应是恢复了正常,于是逐一地将床上的物件搬了下来,解释道:“姑娘昨夜不慎误食了有毒的菌汤,出现幻觉,把屋里头的东西都当成了金元宝,非要统统抱在怀里才肯睡,这些都是侯爷帮你搬到床上的。” 陆千仪又是一怔,看着那半扇窗户,弱声问道:“那个也是吗?” 彩云无言地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回答的瞬间,脑海里那些混乱又离谱的片段瞬间变得清晰起来,一段接一段地袭击着她弱小的心灵。 “魏寻,你个混蛋!说好的金元宝呢?” “奇了怪了,这金子怎么还长腿了?快拦着它别让它跑了!” “好累……你能不能帮我搬几块?” “喝什么药?我不喝,除非你帮我抓住那个最大的金元宝……” “我太喜欢侯府了,下次我还要来。” “……” 陆千仪越想越羞愧,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彩云见状自责道:“都怪奴婢不好,一时马虎端错了汤,姑娘要打要罚,奴婢都毫无怨言。” 陆千仪现在哪有心情怪她,只问:“侯爷在哪?” * 墨松堂乃家主居住的地方。 几个伺候梳洗更衣的下人鱼贯而出。 魏寻走进正厅,一瞥见摆在桌上的藕色荷包便想起陆千仪那副挥金如土的阔气模样。 “我也不是贪得无厌之人,这些钱你拿着,回屋休息去吧!” 虽然知晓她所见的金子都是幻觉,魏寻还是忍不住将那袋巴掌大的荷包拿在手里掂了掂,嗤了一声:“自己坐拥金山无数,就给我这么一袋碎银子?” 徐照站在门外,沉声道:“侯爷,属下有急事禀报?” “进。” 魏寻将荷包轻轻丢回桌上,扫了眼徐照不大好看的脸色,“何事?” 徐照道:“长公主发现新娘失踪了。” 魏寻侧眼看他。 “属下找的替嫁新娘乃是怡红楼最有名的歌伎,罗源进京迎娶皇室义女,却暗中前往怡红楼喝花酒,还点了此歌伎作陪,若让长公主知晓定然吃不了兜着走,属下也是料定罗源即便知晓新娘有假,也定然会以为是长公主发现了他干的事,出于皇室体面并未声张,他一介商贾,理亏在先,便是折了聘礼也只能夹着尾巴逃回蜀州。” 徐照眉心忽地微蹙,“只是没想到,那个陪嫁的丫鬟当夜发现新娘被换,竟冒死连夜跑回城中,给长公主报信了,眼下,长公主正在暗中寻找陆姑娘的行踪,属下担心……” “担心她找到本侯头上来?” 魏寻撩袍坐了下来,若有所思道,“她心里有鬼,若非有确凿的证据,绝不敢来找侯府的麻烦。” 徐照问道:“那侯爷打算让陆姑娘留在侯府吗?” 魏寻沉默无言。 徐照便叹了一声:“只可惜昨晚出了岔子,没能问出有用的线索。”顿了顿,他又道,“不过若陆姑娘所说的失忆是真,那岂不是对从前的事一无所知?咱们又如何判断她就是侯爷要找的人?” 魏寻又是无言片刻,然后道:“她是失忆了,可长公主没有,本侯自有办法得到想要的答案。” 徐照似乎领会了什么:“侯爷的意思是?” “漏点线索给长公主的人,让他们知道人在咱们府上。”魏寻若有所思,眸底悄然涌上一丝算计般的笑意,又道,“再去请雍王过来。” 徐照心下不由一惊。 雍王作为先帝一母同胞的至亲兄弟,在朝中素有威望,亦是先帝驾崩后最受拥护的继位人选。 当年外戚势大,太后一党要立年仅七岁的幼子承继大统,并出示先帝遗诏。而雍王却当众驳斥,称太后手上的遗诏有假,先帝忌惮外戚夺权,绝不可能将遗诏留给她。 两个党派各执一词,对峙而立,矛盾尖锐至极。 最后太后一党虽勉强压制而胜,可这么多年,因当年那份遗诏的真实性存疑,这些年各方势力私底下都在暗中寻找真正的先帝遗诏,其中尤属雍王一党的势力,于皇位而言始最具威胁。 长公主身为太后嫡女,与雍王自然也成了水火之势。 如今若让双方碰头,难免又是剑拔弩张,暗流涌动。 正想着,管家领着几个下人送来早膳,摆在了饭厅。 魏寻突然问道:“本侯记得前几日宫里送来了一批新鲜的杨梅?” “是。”管家答道,“老奴记得侯爷不爱吃这酸润之果,便让人挪进冰库,待有贵客抵府,再取出来享用。” 说是贵客,但其实侯府平日里几乎没什么客人,所谓的“贵客”除了贺家那位极懂品鉴珍馐的云溪公子,也没别人了。 往年每每到了御贡杨梅进京的日子,贺公子只消掐指一算便能闻着味就找上门来。 魏寻道:“取出来过几趟盐水,再送到明月居。” 管家微微一怔,便道:“谨遵侯爷吩咐。” 经由昨晚的事故,明月居的膳食一夜之间由奢入俭。 主食是一道熬至金黄色的小米粥,再配一碟蒸山药和清炖鸡蛋羹,皆是清淡养胃的病中吃食。 陆千仪垂头丧气地坐在桌前,一瞬间以为自己回到了长公主府。 见她半天不动筷,彩云安慰道:“大夫叮嘱过,姑娘这几日的饮食……” “要少油腻,忌荤腥。”不等她说完,陆千仪已经非常熟练地接完了下半句话,又小声嘀咕道,“不能给我炒两道菜吗?昨晚上那道炒三鲜我都没吃几回呢……” 彩云温和回绝道:“姑娘只要把身子养好,过几日还不是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 这句话在陆千仪听来,简直是每日反复,耳朵都要起茧了。 她不由地看向彩云,恍惚道:“你真的和从前陪在我身边的丫鬟太像了。” 诶,也不知道兰心怎么样了? 昨夜就那样突然跑掉,连跟她道 个别的机会都没有,现在想想怪让人放心不下的。 早膳勉强吃了几口,管家就让人送来了一小筐杨梅。 冰镇过的杨梅,过了几遍温凉的盐水,入口生津,清冽酸甜。 一颗下肚,陆千仪满足地闭上眼睛,唇角不自觉弯起浅笑,感叹道:“总算活过来了。” 能吃到这么美味的东西,昨晚那些可怕的回忆暂且可以先放一放。 陆千仪边吃边问道:“这个时节已经有杨梅了吗?” 彩云微笑道:“江南新贡的头茬杨梅,太后每年都会赏赐一些给侯府。” 竟是御贡之物,难怪这么好吃。 其实京都内凡是大户人家,只要舍得花钱,赶在初夏时节尝一尝江南的杨梅并非难事,于长公主府这样的权贵之家更不用说了,只不过由于母亲不喜吃这种酸口生津的梅子,妍妍也不是那种惦记口腹之欲的人,况且宫里但凡新进了什么好吃的,太后都会召她进宫去尝尝鲜,是以府上几乎没人会费那功夫去张罗采购应时的杨梅。 若实在嘴馋了,就得等到七八月份,托管事的嬷嬷去市井上寻得零星售卖的农家野梅。那种基本都是产自京郊山地上水土极佳的地界,本就产量寥寥,无论是口感和个头,都远次于江南地界产的,吃过一两次,解了馋,便也不会再惦记了。 陆千仪轻轻摇了摇头,自语道:“想那么多做什么?” 还是先想想正事吧。 她原先计划先在侯府暂住一晚,等到天亮跟魏寻辞别后,再花钱去外头找几个身手过人又可靠的护卫,趁着逃婚一事还没被发觉,赶紧溜之大吉。 只是方才在回忆昨晚之事时,她陡地记起了一个奇怪的画面。 “陆千仪,你当真从三年前开始,就忘记了从前所有的事?” 昨晚魏寻耐着性子陪她折腾了一夜,持续半宿的拆家行动终是伴随着那扇半人高的窗扇被卸下而告终。她筋疲力尽,怀里抱着不知什么东西躺靠在床头,昏沉欲睡时,魏寻便问了这么一句话。 陆千仪闭着眼睛,微微点了点头。 “那你可知,你的生父是谁?”魏寻又问道。 陆千仪摇头。 魏寻便沉默了。 片刻,她突然睁开了眼睛,望着眼前这个看似冷酷疏离,和她谈不上有什么交情,甚至被旁人非议不断的男子,心中无端涌起了一股亲切之意,也不知是叛逆的心理作祟,还是因为秘密憋在心里太久堵得慌,她直言道:“其实你猜得没错,我并非长公主的义女,而是被她藏在府上的私生女。” 听闻此言,魏寻竟也没有多大反应,只是默默看了她一会,然后伸出手掌缓缓靠近她,最终横亘在她鼻前,遮挡住了下半张脸。 陆千仪不明所以,还没来得及弄清他此举何意,却发现他眼尾蓦地变红,肉眼可见的潮湿漫上了他的眼眶,紧接着,莫名有一颗金豆子从他脸上坠落。 陆千仪伸手去接,金豆子打在手心,竟有些微的热意。 她当时已经喝过一帖药,许是药效上来了,她几乎能确定,金豆子只是她的幻觉,事实上掉下来的,应该是这个男人的眼泪。 于是她痴痴地说了句:“长得好看的人,连眼泪都值钱。” “可是他为何要哭呢?”陆千仪若有所思地往嘴里塞了颗杨梅,自言自语道。 难不成,连这一幕也只是她的幻觉? 算了,不管这么多了,还要先办正事要紧。 想到自己还是个逃婚之人,陆千仪只想着赶紧辞行,离开这里该干什么干什么,遂抱着剩下的小半筐杨梅就要去找魏寻。 13. 面临抉择 前堂会客厅内。 梨花木案上烹着一壶上好的雨前龙井,旁边摆着两碟时鲜果子,一碟是莹白脆嫩的银糖菱角,一碟是圆润饱满的青杏。 贺云溪一进门就自顾自撩袍坐下,潇洒地扇着扇子,心情颇好地看着管家亲自帮他烹了茶,又看两个丫鬟进来上了果子,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贺云溪等了一会,皱着眉头看向桌上那两碟叫人无甚食欲的果子,随后便问管家:“今年江南贡的杨梅不是已经来了吗?” 管家眼皮一跳,暗道这位少爷还真是冲着御贡的杨梅来的,正扯出个笑脸准备回答时,魏寻恰好走了进来,直言道:“想吃自己上宫里吃去。” 管家于是闭上了嘴,躬身退了出去。 贺云溪摆了几分委屈色:“瞧你这话说的,我哪有那么大的面子?” 他以为魏寻还记着上回醉香楼的事,于是暂且将口腹之欲抛到了脑后,忙解释道,“醉香楼的事真不能赖我,我真不知道那个姑娘是长公主的义女,薛慕妍只说帮忙引荐一二,其他一概不提,谁能料到,竟是奔着你这个人来的!” 说罢,他还叹了口气,“也怪我大意了,差点忘了这么多年过去,咱们威风凛凛的靖安侯虽然恶名在外,奈何皮相生得太好,也难怪总有姑娘家心驰神往啊!” 魏寻不置可否,坐在了他对面,只道:“喝完了茶,自个找地方玩去,本侯还有事。” “啧!”贺云溪不大高兴,“我这屁股都没坐热呢就赶人?赶紧的,把你府上那筐江南来的杨梅拿出来,反正你也不吃。” 魏寻道:“没了。” “什么叫没了?” “没了就是没了。” “御贡的好东西,你不吃这府里谁敢吃?”贺云溪还没察觉不对,狐疑道,“你该不会干了什么触怒太后的事,今年没得赏赐了吧?” 不能吧? 魏寻懒得搭理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转移话题道:“我听说你那位姨母府上都乱成一锅粥了,还有闲心惦记这几颗果子?” 此时陆千仪恰好走到门口,一听堂内有客人在,脚步蓦地一顿,站在了门边。 贺云溪怔了怔,才道:“这你都知道了?消息够灵通的嘛!” 魏寻漫不经心道:“略有耳闻罢了。” 贺云溪知道他一向手眼通天的,知道点风声也不奇怪,于是往椅背上一靠,散漫道:“我也是今日才听说,原来长公主要将她那个义女嫁去蜀州,怎料出嫁路上新娘竟然被人调了包……”说到此处,他也颇有几分惊讶,“堂堂长公主的义女,再怎么说也算半个皇室的人,竟然有人敢打她的主意?要是让我那位厉害姨母抓到,那不得先抽筋扒皮,再送进刑部那油锅里滚皮烫肉?” 啧,胆子是真够大的! 魏寻默默喝茶没接话。 陆千仪在门外听得冷汗直流。 贺云溪顿了顿,又若有所思道:“不过话说回来,此事表面上看,像是新娘被劫,但依我看,恐怕没那么简单。” 闻言陆千仪心里一咯噔,忙把耳朵贴到门板上去。 魏寻眉梢微挑,抬眸看他:“何以见得?” 贺云溪下意识飞快往门外扫了眼,确认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眼尾藏着几分自以为洞悉秘事的得意:“据我所知,新娘子出嫁前早早便收集不少金银细软,我猜她本就有意逃婚,所谓的新娘被换说不定就是她自己一手策划的!” 话说完,还悄悄抬了抬下巴,一副看破全局的狡黠模样。 魏寻几不可察地瞥了眼门外微微飘动的裙角,却道:“长公主府这是要没落了不成?闺阁内事还能叫你一个外人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别不信啊!” 贺云溪之所以能如此信誓旦旦,是因为他今早碰巧要去找薛慕妍,结果府上的婢女将他拦在外院,只说郡主今日不便见客,让他改日再来,他是眼色何等敏锐之人?一眼就看出了府中气氛不对,于是便略施美色,三言两语从婢女口中套了点内幕出来。 “我可是亲自上门打听的。”贺云溪边摇扇边道,“可怜我那表妹,这回可得受苦了。” 陆千仪一听薛慕妍有事,心头骤然一紧,当即迈步从门外走了出来,急问道:“妍妍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贺云溪一心沉浸在新鲜趣闻里,又正犹豫要不要先挑个青杏尝尝味道,压根没反应过来屋内多出来个谁,只淡淡扫了陆千仪一眼,顺其自然接话道,“听说她私底下给她姐姐送了不少银钱,那她娘肯定怀疑逃婚一事是她们姐妹俩共同预谋,抓不到大的,那不就得抓……” 他话音忽然顿住。 贺云溪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只感方才草草一眼中似乎莫名藏着一丝违和,停顿片刻猛地朝着陆千仪看去,随即面色蓦然一滞,惊讶道:“大的不在这吗?” 说罢,他惊觉失言,忙用折扇挡住了嘴。 等一下,她怎么在这? 那个半夜逃婚下落不明的长公主义女为何出现在这? 贺云溪仿佛定在原地,眼睛默默眨巴两下,视线一垂,瞥见她怀里抱的东西,眉头顿时拧了起来,不可置信地抬起视线看了看陆千仪的脸,又不可置信地垂下眼帘盯住那筐果肉饱满,黑里透红的御贡杨梅,眸中隐约窜起了奇怪的火苗缓缓射向魏寻:“这是怎么回事?” 老子日盼夜盼的御贡杨梅,你竟然给别人吃了? 魏寻漫不经心道:“就你看到的这么回事。” 贺云溪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看着魏寻后知后觉道:“新娘调包一事……你干的?” 魏寻不语,只给了个答案明显的眼神。 贺云溪顿时目瞪口呆。 之前人家主动求嫁,你都不乐意,这回反倒干起抢亲这种事? 你没事吧? 魏寻对上他疑惑不已的眼神,不作任何解释,淡淡收回视线。 陆千仪也顾不上解释什么,急着问道:“贺公子,你方才说妍妍怎么了?” 贺云溪一头雾水,视线缓缓挪至陆千仪脸上,顿了顿,才恢复平静道:“她呀,听说被罚面壁思过了,别看薛慕妍从小到大都被捧在手心上似的,真惹怒了长公主,照样得受罚。” 陆千仪不由得面色一忧。 魏寻则沉默看着她的脸色。 贺云溪本想冒昧问一句这究竟怎么回事,可话还没出口,就见管家急匆匆跑了进来,如临大敌道:“侯爷不好了,长公主来了。” “什么!” “什么! 贺云溪和陆千仪皆吓了一跳,异口同声道。 陆千仪下意识想立马离开此地。 胆敢逃婚已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好死不死还逃到靖安侯府上来,若让母亲逮到就真完蛋了! 贺云溪反应最快,立即跳了起来,摆手道:“我……我今日什么都没看见啊!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罢拉着管家追问后门在哪,脚底一抹油风风火火就往外跑了,生怕跑慢一步被当成同伙抓去教训一顿。 陆千仪亦顿时紧张不已,忙将手里抱着的杨梅放在桌上,理了理思绪正色道:“逃婚之事已然触怒了母亲,我不能再留在此处了,不过你放心,我会从后门离开,绝不会让母亲发现此事跟你有关。” 魏寻抬眸看她:“你要去哪?” 逃跑?还是回长公主府? 陆千仪垂下眼帘,语气带了几分颓然:“回长公主府。” 妍妍帮了她那么多回,她怎么能这样自私地一走了之,留妍妍一个人面对母亲的责罚呢? 魏寻好似看出了她的想法,于是点破道:“华安郡主是沈薛两家的宠儿,即便犯下再大的错,也顶多面壁几日罢了,可你呢?” 陆千仪心神微微一颤。 魏寻的目光定在她脸上,乌沉沉的眸底凝着些锋锐的审视,续道:“一旦回去,左右逃不过责罚,之后要么重新上路乖乖嫁往蜀州,要么再被丢进别院里关个三年五载,浑浑噩噩了度余生,你可想好了?” 陆千仪面色微变,本就白皙的脸上又添了几分无措的苍白。 她太清楚自己要的答案了。 要想逃,这是唯一的机会。 只是,即便逃走了,又能逃到哪里?她连自己的过去都不记得,唯一的羁绊便是长公主府,离开了母亲和妹妹,她就像无根之木,纵天地辽阔,孤独和迷茫又何尝不是新的枷锁?她余生注定要无亲无友地漂浮在茫茫人海,运气差一点,也许就像魏寻所说的那样,惨死于山匪刀下,一无所有了。 她终是起了退缩之意,一瞬间心乱如麻。 魏寻颇有耐心地等着她做出抉择。 陆千仪短暂地陷入迷茫,可很快便想清楚了。 无论自己逃或不逃,都不应该连累旁人。 想到此处,就像是头顶压着的阴云一下子散了个干净,心情也顿时澄亮一片,遂笑了笑微微一礼道:“侯爷昨夜好心收留,千仪铭记于心,将来若有机会定当回报。” 简单干脆的一句道谢,亦包含着辞别之意。 魏寻没说话。 陆千仪下定决心便抓紧时间转身要走。 “陆千仪。” 魏寻的声音从身后淡淡传了过来。 陆千仪疑惑地顿足,还没来得及转身,紧接着却见听一句令她猝不及防的话。 他问道:“你可愿嫁与本侯为妻?” 14. 没白来 靖安侯府前后门都被长公主府的侍卫堵住。 贺云溪刚拉开后门的瞬间,只见门外赫然站着两列佩刀侍卫,个个目光如鹰,眼神凌厉地朝他看来。 贺云溪心头一骇,想也不想“啪”的一声就把门合上,手掌按在门扇上,暗自懊恼:坏了,今日出门没看黄历,要倒大霉了!” 前院,沈凝已经带人径直往里闯。 徐照挺身拦住她的去路,抱拳一礼恭敬道:“参见长公主,不知长公主登门有何吩咐?” 沈凝脸上沉沉压抑着怒气,眼神如刀锋般压了下来,冷声道:“本宫要见魏寻,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拦本宫的路?” 徐照面不改色,抬眸迎上她的视线:“长公主这般贸然闯入侯府,怕是于礼不合。” “于礼不合?”沈凝冷哼了一声,阴沉道,“你们也配提这四字?” 不等徐照再多说一句,沈凝视线一收,面无表情道:“拿下。” 话音刚落,身后两侧侍卫应声而动,步伐铿锵地朝着徐照围拢而来,与此同时,徐照一改恭谨之态,猛地后退半步,手腕翻转间寒光乍现,拔出佩刀横在身前。 双方竟是成了对峙之势。 沈凝秀眉微拧,怒道:“大胆!” “住手。”一道不徐不疾的嗓音传来。 魏寻自堂内阔步走出,一身玄色劲装沉敛如山,面上带着优雅的浅笑,眼底却是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慢。 他走至沈凝面前,负手而立,语气从容道:“不知长公主驾临,有失远迎。” 沈凝凤眸微挑,开门见山道:“把人交出来。” 魏寻道:“何人?” 沈凝道:“本宫收养的义女昨夜出嫁路上被劫,据查,人是你带走的。” “长公主空口无凭,就想给魏某扣这么大一顶帽子?”魏寻唇角依旧弯着,眸底深处却不见半丝温雅,反而露出了几分即将撕破伪装的冰冷戾气。 沈凝纵然忌惮侯府势大,可她亦是天潢贵胄,那份久居上位刻进骨子里的骄傲,岂容旁人三番两次挑衅?况且倘若陆千仪真在侯府,那说明魏寻果真查出了她的身世,甚至连她背后牵涉的秘密都已察觉,否则,以他那目中无人的傲气,王公贵女都看不上,区区一个长公主义女,有什么值得他出手的? 她眸色渐沉,冷声道:“是不是空口无凭,一搜便知。” 隔着大半个庭院,陆千仪和贺云溪两个人一上一下扒着门框偷偷观察着外面的情形,一听要搜府,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魏寻闻言却露出了个意味不明的浅笑。 沈凝还未弄清他意欲何为,下一刻,一道低沉缓重的嗓音便从身后传来:“今日侯府似乎有些热闹啊?” 沈凝瞬时头皮一麻。 不用转身也知道是谁来了。 一阵沉肃的风声掠过,雍王沈崇修在贴身侍卫的簇拥下踏阶而入。 墨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沉稳,一举一动都显露出身居权位的深敛城府,虽然下颌细须和发鬓上的微霜无不显露出岁月的痕迹,眉眼却是深邃凌厉,暗含沉威。他身后跟着一妙龄少女,穿着绫罗华服,打扮亦是精致华贵,一看就是自幼娇养长大的,脸上带着点与生俱来的骄矜傲气。 少女似乎全然不在意眼前剑拔弩张的对峙场面,自此踏入院中,一双眼便牢牢黏在魏寻身上,眸光缱绻又直白,眼尾含着少女独有的羞怯与爱慕。 贺云溪定睛一看,便道:“哟,沈茵茵也来了?” “沈茵茵是谁?”陆千仪脱口而出道。 贺云溪低头看了她一眼,认真思索片刻道:“按照如今我所掌握的形势来看……她算是你的情敌。” “?” 随着二人到来,周遭跪拜一片。 “参见雍王殿下,参见嘉乐郡主。” 沈茵茵朝着沈凝恭顺一礼,微笑道:“茵茵见过长公主。” 沈凝收敛了脸上细微的阴沉,换了个得体的笑容转过身来,眸光轻轻从沈茵茵身上一掠而过,客客气气地朝着沈崇修行了一礼:“见过皇叔。” 沈崇修抬手虚扶道:“自家人,不必多礼。” 接二连三的行礼声中,魏寻负手挺立的身形便显得格外扎眼。他竟是连欠身礼也无,略一颔首便当作打了招呼:“王爷见谅,魏某突有急事缠身,怕是要招待不周了。” 沈崇修仿佛早已习惯了他的做派,并未计较这些礼节,只饶有兴致打量了一圈,才问:“如此阵仗,究竟怎么一回事?” 沈凝不欲将事情闹大,可没想到魏寻竟找来了雍王,不安之余心中更加笃定他另有阴谋,于是稍一抬眼看向沈茵茵,心下便有了主意,直言道:“皇叔有所不知,本宫收养了一名义女,昨日原是按照计划要将她嫁往蜀州,不料途中偶然碰上了靖安侯府的马车。原本两车错行相让,各行其道倒也相安无事,谁知底下人不长眼,竟叫马车暗中调换了也没发觉……” 她话音稍顿,视线轻瞥过还不知晓真相的雍王父女,眼神里暗藏玩味,慢悠悠道,“等到了驿站才惊觉,车上坐的……竟是靖安侯欲迎娶进门的歌伎。” 沈茵茵不禁面色一僵,眼底的笑意瞬间褪净,一脸错愕地看向魏寻。 整个京都谁不知道,嘉乐郡主乃是雍王最疼爱的女儿,且她钟情于靖安侯一事也不是什么秘密,沈崇修虽有意撮合他们,奈何魏寻毕竟位高权重,由不得宗亲随意施压,包办亲事,加之他几次以无意娶妻为由婉拒,久而久之,沈崇修也不再提起此事。 可不提不代表心无芥蒂。 今日若他魏寻看上的是哪家高门贵女,尚可勉强释怀,毕竟门第相当,若两情相悦亦是良配,他纵是心疼女儿痴心错付,也只能暗叹造化弄人。可偏偏魏寻放着宗室贵女不要,竟要抬一个身份卑贱的歌伎入门,传出去岂不是让全京都的人都看雍王府的笑话? 沈凝脸上闪过戏谑之色,接着道:“靖安侯,你的那位新娘子本宫已替你妥善安置,还望你将本宫的义女交出来。” 沈崇修闻言先是微微侧目看了眼自家女儿的表情,而后抬眼看向魏寻,语气有了几分不悦:“这是怎么回事?” 一瞬间,雍王父女的焦点都在魏寻迎娶歌伎的事情上,谁也没想起来追究长公主何时收养了个义女。 魏寻却似乎早有准备,半点意外也无,甚至还有心情低笑出声。 “长公主何时听说魏某要抬歌伎进门?” 沈凝眼皮蓦地一跳。 难道消息有误? 魏寻一副端方君子的模样,眼底却透了几分莫测的深暗,徐徐道:“分明是你那女婿色胆包天,娶亲前夕还敢私通歌伎,本侯不忍见长公主府颜面扫地,这才勉强出手化解一二。” 原来如此! 贺云溪暗自松了一口气,这样说来,抢亲一事似乎也算情有可原。 可是,魏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了? 想着,他低头瞅了眼陆千仪。 陆千仪全神贯注盯着前方的形势,倒未有多大反应。 雍王父 女听清缘由后,终于脸色稍缓。 沈凝却是愕然一怔。 沈崇修便问:“这么说,那名义女的确在你府上?” 魏寻坦然道:“不错。” 见他突然变了口风,沈凝心底倏地升起了不祥之感,强作镇定道:“既是为了本宫的颜面,那昨夜就该主动将新娘送回长公主府,为何要擅自将人扣在府上?” “因为我想娶她。” 魏寻几乎接着她的话尾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这么一句,以至于他说完,在场的人都怔了一怔,才反应过来。 沈凝皱眉道:“你说什么?” 魏寻道:“魏某自知行事不周,有损令爱清誉,故愿以正妻之礼,迎她进府。” 沈茵茵脸上难掩惊愕,紧接着心头涌上了一股委屈,又气又急,杏眼倏地泛红:“侯爷……” 刚想开口质问时,却被沈崇修一个眼神拦下。 沈凝指节紧攥,眸色沉冷道:“若本宫不答应呢?” 魏寻却莫名有种胸有成竹的淡然,不慌不忙道:“魏某有的是时间,还望长公主再考虑考虑。” 明明是还算委婉的一句话,不知怎的从他嘴里说出来,却隐约带了几分威逼的意思,尤其是配上这语气,这副做派,莫名让人火大。 这若是换成其他臣子,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全程旁观的贺云溪都惊呆了,看着陆千仪激动问道:“你们何时竟进展到了这个地步?” 他这辈子都没想过,有朝一日能看到魏寻为了一个女人,和堂堂长公主较劲到此等地步。 精彩! 今日真没白来! 反观陆千仪脸上既不惊讶,也没半分高兴,只默默往后撤了一步,背靠在门板上。 她回想起方才和魏寻的对话。 “陆千仪,你可愿嫁与本侯为妻?”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就好像一块扁平的石片被人用力掷出,飞速触过平静的水面,啪啪几声擦着水面漂了几下,然后咕咚一声沉进她的心里,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微微荡漾的涟漪,细小且无声,却胜过所有磅礴的喧嚣。 她茫然道:“你说什么?” 魏寻从椅中起身,缓步朝她走来,声线低醇又平和:“本侯说,你可愿离开长公主府,以靖安侯夫人的身份,堂堂正正地站在世人面前?” 陆千仪望着他的眼睛,睫羽不自觉轻轻一颤。 太奇怪了,当初走投无路的时候分明也想过要嫁给他,怎么如今他主动求娶,自己心里反倒踌躇起来了? 管家急匆匆跑去前院查看,又急匆匆跑回来,站在门外催道:“侯爷,长公主已经带人闯进来了。” 闻言,陆千仪几乎是本能般地微微一抖,心跳如鼓间险些忘了魏寻方才问了什么问题。 “那本侯换一个问法。”魏寻好似全然不在意大敌当前的紧迫,俯身看着她的眼睛缓缓问了句,“此时此刻,你想出去面对长公主吗?” 对母亲的恐惧在心头越压越重,陆千仪眼尾蓦地发热,低声道:“不想。” “好。”魏寻直起身子,了然道,“那便不必出去。” 话音刚落,他已侧步越过陆千仪阔步朝外走去,仿佛只要得到她一句肯定的答案,无论待会外头掀起多大的风浪,都不会殃及到她。 他这是,要保护她? 陆千仪怔愣片刻,待转身时,却见贺云溪着急忙慌地跑了回来,一手撑在门框上,喘着气道:“跑不了了,你娘把整个侯府都给围了。” 15. 定下婚约 此番情形,魏寻怎么说都是理亏的一方。 且不说先扣人再求亲已是破坏了规矩,单凭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和长公主作对,事情一旦闹大,太后断不会置之不理,更不用说那些最擅口诛笔伐的言官们。 他平时虽狂傲了些,但还不至于无端行此招摇之事。 一开始沈崇修只是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魏寻如此持重有度之人都乱了分寸,可再看沈凝的反应,他很快便窥破了其中关节。 这个义女不简单。 果然,沈凝寸步不让,踱步逼近道:“魏寻,你别以为手里握着点兵权,就能如此肆无忌惮,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长公主先别急着拒绝。”魏寻挺立在原地,忽地从怀中取出一张朱砂洒金宣纸,递至她面前,语气一贯的从容不迫,“不妨先看看魏某所备婚书,再决定不迟?” 婚书? 陆千仪心头一动,忍不住好奇地探出半个脑袋望向魏寻。 沈凝碍于一旁还有雍王父女看着,只得压着心底翻涌的愠怒,抬手接过婚书。 大红洒金的纸面上,墨色字迹清隽端正,迥然于武将风格,自有一派书卷翰墨的温润儒雅。 一眼望去,风骨天成,气韵无双。 这个字迹,哪怕烧成灰她都认识。 刹那间,沈凝脑海里轰然一声响,如洪水决堤,将周遭一切存在都冲得一干二净。 她瞳孔震颤,缓缓抬眼看向魏寻,又下意识地微微侧目去看雍王的反应。 纵然极力按捺神色,不想让任何人瞧出她的异样,可瞳孔骤然收缩的瞬间,早已被魏寻尽收眼底。 沈凝声音微哑道:“这份婚书哪来的?” 魏寻的目光似无意间从雍王身上划过,而后道:“魏某一介武夫,不擅笔墨,此婚书出自先父的一位故友。” 至此,沈凝半句话也问不下去,甚至瞬间便懂了魏寻的用意。 这份婚书分明出自陆明远之手。 虽不知魏寻为何会有此物,但几乎可以确定的是,他一定已经知道陆千仪就是陆明远的女儿,甚至笃定自己绝不敢在雍王面前泄露一丁点和陆家有关的事,故而以此设局,逼她妥协。 沈崇修敏锐地察觉出了几分不对劲,适时道:“靖安侯既有如此诚意,长公主何不成人之美呢?” 沈凝沉默良久,终是缓缓递还婚书,扯出个得体的笑容道:“皇叔说得是,本宫方才只不过担心靖安侯一时兴起立下婚约,有朝一日会后悔,这才有所阻挠,既然侯爷意志坚决,那本宫自是愿意与侯府联姻。” 见她突然松口,魏寻便知道自己的猜测没错。 一瞬间,积攒数年的焦灼痛恨骤然涌上心头,竟远胜过云开见日、失而复得的喜悦。 他幽暗眼眸里的笑意淡了下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堂的那扇门。 见尘埃落定,沈崇修不由道:“能让靖安侯费此苦心,本王真是越发好奇你这个义女究竟有何过人之处了。” 沈凝忽略了他那道探究的目光,平淡道:“几年前收养的一个孤女罢了,没想到竟入得了靖安侯的眼。” 她顺着魏寻的视线看去,猜到了陆千仪就躲在门后,于是心头的火再次涌了上来,只道:“误会已了,正式成婚之前还望靖安侯早日将人送回长公主府。” 说罢,竟是谁的脸色也不看,径直拂袖离去。 沈茵茵怔怔立在原地,望着那个从始至终都没看过自己一眼的男人,鼻尖一酸,强忍着没让眼泪落下来,转身丢下父亲独自快步跑开。 沈崇修焉能不心疼自己的女儿?只是心疼归心疼,他心里清楚魏寻本就无意与雍王府联姻,在婚事上,无论他娶哪家闺秀,都犯不上看雍王府的脸色。 只是魏寻今日特意请他过来,理由绝不简单。 他不由得好奇那份婚书究竟有何玄妙之处,竟能让沈凝那般高傲之人在顷刻之间妥协。 想到此处,他看向魏寻的目光多了几分莫测。 魏寻若无其事地将婚书顺手交给徐照,而后向沈崇修赔礼道:“闹剧一场,让王爷见笑了。” “长公主向来要强,此事断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沈崇修怀疑道,“为了一个女人差点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此举可不像你的行事风格。” 魏寻轻笑道:“自古有云,英雄难过美人关,魏某也不过是个俗人罢了。” 沈崇修眉心微动,并不全然相信他的话,不等他开口,魏寻又说道:“其实今日请王爷前来,是有一物相赠。” 沈崇修不禁疑惑道:“何物?” 一旁的徐照递上了一个盒子。 盒盖打开,里头装的是一个小巧的白色瓷瓶,样式十分寻常。 沈崇修目光触及盒内之物,眼神皮蓦地一跳。 魏寻解释道:“前段时间,魏某在追捕太后寿宴上的那两名刺客时,无意中拾到此物,经大夫查验,此乃上好的秘制金疮药,然而瓶底却印有雍王府的暗记……” 他刻意停顿片刻,只见沈崇修眸中骤然有了提防之意,于是便笑道:“可见这些江湖刺客一开始便存了栽赃王府的心思,故而魏某特将此物归还,免得流落出去,徒增是非。” 四目相对,确认他没有别的用意,沈崇修才淡淡勾起唇角,语气故作随意道:“竟然还有此事?看来本王近来的确是有些疏忽了,差点就惹上了祸事。” 魏寻笑而不语。 沈崇修漫不经心地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侍卫立马上前将盒子收了起来。 想到女儿这会应该还在马车上黯然垂泪,沈崇修自是没有再多留的道理,简单客套两句后也就此离开。 四下陡然一空,魏寻眉眼冷寂地静静立在原地良久,直到隔着大半个庭院听见了贺云溪略显聒噪的声音从正堂传出来,才收敛了心绪,抬靴往正堂走去。 前脚刚踏门内,魏寻的脸色就沉了一沉。 案几上铺着一张偌大的宣纸,纸上画满京都朝堂世家、王公朝臣的人脉关系。 屋内两人挨得极近。 贺云溪手执狼毫,一边在纸上圈圈点点勾勒人名,一边津津有味地讲解着各方人物的敌友关系,陆千仪凑在他身旁,手里帮他端着茶盏,目光落在纸上不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听得异常认真,全然没有注意到魏寻的出现。 贺云溪讲得极为投入:“说到这个嘉乐郡主,她跟你们家妍妍有过节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陆千仪纠正道:“是咱们家妍妍,她也是你的妹妹。” “对对对!一家人。”贺云溪此刻对她完全一副相见恨晚的神情,恨不得把整张京都人物的关系图都塞进她脑子里,着重提醒道,“反正你们长公主府一家人跟雍王家是死对头,记没记住?” 陆千仪点头如捣蒜:“记住了!” 魏寻无言片刻,静步走入,冷不丁地站在他们面前。 高大的身影骤然挡住了光线,带来一片无声的压力。 < p>话音戛然而止。 方才还兴致勃勃的两人同时动作一顿,倏地抬头看了一眼,反应片刻,然后各自乖觉地放下手里的东西并排站好。 贺云溪最先察觉不对,自言自语道:“等一下,我又没犯什么错,为什么要怕他?” 陆千仪怔怔道:“我好像也没有。” 所以,他们这副莫名其妙的谦卑姿态是怎么回事? 魏寻垂眸粗略扫了眼宣纸上的内容。 上至皇室宗亲、王公勋贵,下至六部官员、世家女眷,京都稍微可以称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竟然无一遗漏,甚至连如今的户部尚书夫人乃是上个月由继室扶正的都知道。 一想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顷刻之间进入了陆千仪的脑子里,魏寻竟是无语到轻笑了一声,抬起眼来看着贺云溪,意味不明道:“你也不嫌累?” 贺云溪乐在其中,潇洒地甩开扇子颇为自豪道:“怎么会累呢?要不是时间有限,本公子还能再讲个三天三夜呢!” 闻言,陆千仪顿时面露惊叹之色。 魏寻瞥见她那没见过世面的表情,唇线一抿,顿了顿才问道:“厉害吗?” “厉害。”陆千仪大为肯定道,“贺公子讲的故事比话本子还精彩。” 贺云溪煞有其事地拱手一礼:“谬赞谬赞!” 魏寻伸手提溜起剩下的半筐杨梅递给他,下起了逐客令:“没什么事就先回去吧。” 贺云溪心领神会,接过杨梅笑嘻嘻道:“马上就走。” 临走前还不忘给陆千仪使了个眼色,放下话道:“剩下的我改日再跟你讲。” 陆千仪自是连连点头。 等到堂内只剩魏寻和陆千仪两人时,气氛莫名冷了几分。 陆千仪站在阴影里,目光有些不知该往哪放。 魏寻想起方才得知长公主找上门来的时候,她一张小脸吓得煞白,和平常明媚开朗的模样全然不同,哪怕他离开前答应过会帮她挡下麻烦,以她对长公主的畏惧,仅是旁观方才的对峙场面,于她而言,也是胆战心惊吧? 还好今日碰上贺云溪那个能说会道的,这会她的心情应该轻快不少。 只是,此刻他突然意识到,陆千仪似乎有点怕他。 他漫不经心地将桌上的纸调装了个方向,低头认真看了起来,漫不经心道:“方才在长公主面前擅作主张定下了婚约,你可会怪我?” 陆千仪心头微微一跳,平静道:“也不算擅作主张,方才侯爷不是问过我的意愿了吗?” 魏寻目光依旧落在纸上:“可你并未答应。” 陆千仪回想起方才两人的对话,心绪慢慢平稳下来,回答道:“若不想再回到长公主府,似乎也只有成亲这一个办法了,我只是好奇,我与侯爷不过萍水相逢,您为何会愿意娶我呢?” 听见“萍水相逢”这几个字时,魏寻心里突地落了一空,紧接着又听她用起了“您”这个称呼,他不禁抬起眼来,看着她不说话。 陆千仪此刻心里却装着其他的疑惑。 譬如那封看似早有准备的婚书。 母亲出乎意料的反应。 以及魏寻朝夕之间突然改变的态度。 明明上次在醉香楼,他可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 这其中,定然藏着一些她不知道的隐情。 “你问我为何要娶你?” 魏寻双手负于身后,缓缓俯身凑近她,突然问道,“你知道那扇窗户值多少钱吗?” 16. 巨额欠款 “窗户?” 见他突然靠近,陆千仪下意识微微往后一缩,疑惑道,“什么窗户?” 魏寻眼底闪过狡黠的笑意,垂下眼帘,若有所思道:“明月居的窗户乃是用深海名贝打磨拼接而成,透光极佳,风雨不腐,但用料罕缺,千金难求,单是一扇窗就要用去上百片精磨而成的贝壳,更遑论所用木条还是上好的紫檀木……” 闻言,陆千仪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意思? 他不会要找我赔钱吧? 果然,魏寻语气一顿,缓缓抬眼看她:“如此算来,昨晚被你拆下来的那扇窗户,价值起码五千两。” “五千两!”陆千仪没忍住惊喊道。 什么破窗户要五千两? “装回去不就好了?” 魏寻淡淡摇头,直起身道:“这种窗用的不是寻常的榫卯工艺,而是整面木框一体嵌造而成,拆下来一扇,就得整面窗框全拆了重做,粗略一算,也得花上个三四万两。” 陆千仪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什么婚约,什么隐情,一瞬间全被她抛到脑后。她现在只想知道,到底是什么破贝壳做的窗户竟然要花这么多钱! 魏寻嘴角不经意上扬,继续道:“我看你也无意嫁入侯府,可若就这么放你走了,那我昨晚上上下下亏损的银子找谁要去?反正我也不会真的强娶你,只要你把钱还清了,我自然会放你远走高飞。” 搞半天,原来是冲着她的钱来的! 果然,常言道财不外露,这回真是大意了。 陆千仪此刻一门心思都花在默默折算自己连夜带出来的私房金银,要拿多少出来才能填平这笔账,压根没注意到魏寻最后所说的不单单是放她回长公主府。 算到一半,她已经暗自肉疼不已,索性梗着脖子开始理论:“窗户是你拆的又不是我拆的,凭什么要我赔钱?” 魏寻理所当然道:“是你吵着要拆的,这笔账当然要算在你头上。” 陆千仪挺起胸脯道:“那还不是因为你们府上的吃食有问题,害我中了毒,我还没找你们算账呢!” 魏寻不希望她怀疑自己娶她是另有目的,本想兜个圈子,趁势唬住她,却没想到她脑子转得这么快,于是神色微顿,语气不紧不慢道:“厨房里的下人我已尽数责罚过了,念在你也无辜受了番罪,其余被你弄坏的名贵物件,我便不与你追究了,如何?” 陆千仪闻言下意识一喜,脱口就要说“好”。 可转瞬心里又莫名发觉哪里不太对。 明明自己从头到尾也没捞着什么好处,有什么可高兴的? 见她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魏寻生怕她再想就给想明白了,赶紧接话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还有要事在身,一会我让管家来找你。” 说罢,也不等陆千仪反应,转身就走。 外头的阳光有多明媚,陆千仪的心情就有多惨淡。 半晌,她终于想明白了,丧气道:“这还没出城呢,就碰上‘山匪’了……” 回到明月居后,那扇窗户还搁置在墙边。 成排的明瓦窗在阳光照射下透着珍珠般的晶莹色泽,冰梅窗格滤出一片细碎光影,在壁上轻盈流转,仿佛整个内室都被浸在琥珀色的梦境里面。 而单独敞开的那扇,破开满室朦胧,框出一片白墙绿荫,花枝簌簌。 美是真的美。 可陆千仪压根没那闲情欣赏美景,而是没忍住伸出手指头敲了敲薄薄的贝片,低嗤道:“随便一间客房都舍得置办这么贵的物件,明明家大业大的,还非要跟我计较这几万两的事,真是小气死了。” 管家恰好来送账目明细,听见此话不由得额角微微一抽,垂着眼皮只当没听见似的,神色恭敬道:“陆姑娘,侯爷让老奴来和您理一理账。” 陆千仪有气无力地倚靠在窗沿上,头也不回道:“你就直说要赔多少钱吧。” “姑娘容禀,甄选南海珍贝磨制明瓦,物料本钱两万六千两,再请江南顶尖匠人上门雕花、制窗格、打磨拼装,人工费去四千两百两,连同木料、漆料、搬运安置一应杂项算上,若要整套重新装好……” 管家心底一阵发虚,暗自咽了咽嗓道,“一共要花三万五千二百两,侯爷说了,给您折个零头,算三万五千两就成。” 折个零头? 陆千仪鄙夷道:“那我还得谢谢他?” 管家不敢接话,弱声道:“您看是现结还是……” “现结!” 不就是三万五千两嘛? 本姑娘有的是钱! 陆千仪气鼓鼓地走到床边,从柜子里掏出了那袋金银财宝往床上一扔,开始清点财产。 一个又一个的金锭依次在软褥上排开,接着便是数列银锭,最后是为数不多的几张银票。 “一两金,十两银,十两金那便是百两银……” 陆千仪心疼归心疼,但还是认认真真地点着手指头算了一遍,随即眉头紧拧道,“怎可能差这么多呢?不对不对,再算一次。” 管家垂手静立在外间。 起初内间安安静静,只有金锭银锭挪动的轻微磕碰声,渐渐地,翻数银钱的动静越来越大,陆千仪原本嘀嘀咕咕数钱的声音也越拔越高,颇有几分难以接受现实的急躁。 管家估摸着她身上的钱是不够的。 果然,半晌过去,屋内翻弄金银的动静骤然一停,随即传来陆千仪崩溃的大吼:“不够啊!不够!怎么会不够呢?” 顿了顿,少女狂躁的戾气突然急转直下,变成了可怜兮兮的哭声:“钱都赔光了,我还怎么远走高飞啊……呜呜呜……什么破窗户要这么多钱啊……” “呜呜……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骗子!大骗子!哇啊……我肯定是被骗了……” 陆千仪趴在堆着金银的软褥上,委屈地抽抽搭搭,时不时抬起通红的眼睛不舍地抚摸着全部的家当,忽而想起魏寻的讹诈,眼泪又哗哗往下掉。 这一哭,直接从艳阳高照哭到夜幕四合。 魏寻回府时,一听管家说陆千仪因为还不上钱哭了一整日,连饭都没顾得上吃,原本淡漠的眼底掠过一丝讶异:“竟然哭了?” 管家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觑了他一眼,才道:“侯爷,不是老奴多嘴,您说您这哄抬物价……抬得也太严重了。” 那扇窗户贵是贵了些,但拆下来时完好无损,只需找两个能工巧匠费点功夫再给装回去就好了,横竖不过几十两银子的事,结果到了侯爷这里,竟是翻了整整数百倍! 这不是明摆着讹人吗? 魏寻眉峰微微一蹙,抬脚便往明月居去。 人刚踏进院子里,就听见屋内断断续续的哭声。 陆千仪哭得累了,趴在饭桌上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 彩云布好了饭菜,好声劝道:“姑娘还是先用饭吧,可别饿坏了身子。” “我不吃。” 陆千仪纹丝不动,一开口就带着浓浓的鼻音,蔫声蔫气道,“谁知道这顿吃下去,又得赔多少银子……” 魏寻走了进来,瞥见她哭得有些发肿的双眼,脚步微微一滞。 彩云朝他行礼道:“侯爷 。” 陆千仪闻声幽幽抬起眼,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几颗晶莹的泪珠,整个人像被打湿了羽翼的孤雀,见不着一丝原本的灵动和活力。 触及她的目光时,魏寻心里不由得有些后悔自己今早和她说了那番话。 三万五千两,京都大多名门闺秀都拿不出这么多钱。 可陆千仪一心要逃离京都,若不把价格抬高些,他又有什么办法可以名正言顺地将她留在府上? “侯爷是来要债的吗?”陆千仪收回了目光,没好气道。 魏寻自顾自坐在她侧面,只道:“我来陪你吃饭。” 陆千仪道:“要吃你自己吃,我才不吃。” 魏寻便问:“怕我下毒?” 陆千仪不语,默默甩了个让他自行体会的眼神。 什么权倾朝野的靖安侯,看起来相貌堂堂的,想不到也是个黑心肝的贪财小人,以大欺小、道貌岸然的小气鬼…… 彩云呈上来一副碗筷。 魏寻率先执筷吃了口菜,然后道:“三万五千两的确数额不菲,我也并非惦记你那点家当,正好我碰上了件麻烦事,若你能帮我,这笔钱就免了。” 陆千仪眼睛腾地一亮:“真的?” 魏寻道:“真的。” 等一下,这么大一笔钱说免就免,谁知道他是不是又挖了个坑等着她往里跳呢? 陆千仪半信半疑:“你要我做什么?” “留在我身边。” “啊?” 魏寻夹菜的动作微顿,转眸看她:“我想让你留在侯府,扮演我的未婚妻。” 陆千仪不解道:“为何要让我扮演你的未婚妻?” 魏寻垂了眼,动作从容地往嘴里送了口菜。 片刻,才放下筷子徐徐道:“太后近日多次示意要为我择选良配,雍王也一心想把女儿嫁入侯府,二者之间,无论应承哪一个,势必要得罪另一个,所以我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婉拒两边的联姻之意。” 陆千仪恍然大悟。 这是要拿她当挡箭牌啊! 方才因欠下巨额银钱的悲痛,终是被他这一番话冲淡了许多,心情平静下来,便渐渐觉得肚子实在是有些饿了。 见魏寻已经率先吃了菜,陆千仪也打起了几分精神,拿起筷子一边夹菜一边问道:“那要扮演多久?” 魏寻道:“三个月。” “三个月?”陆千仪眉心一拧,“这也太久了吧?” 魏寻是真没料到,这人前不久还上赶着要嫁给他,如今眼看脱离了长公主府,竟是有种要一脚踢开他的趋势,连配合他留在侯府多住几日都不乐意了? 他越想心里越有了几分不快:“一品侯爵的未婚妻之名,也不算委屈你吧?” 陆千仪心道,委屈是不委屈,只不过她已经打定主意要离开京都,多待一日便多一分被抓回长公主府的风险。 虽然她也不知为何今日发生的一切,隐隐有种被人推着走的感觉,可一来她舍不得自己的钱财受损,二来以她和魏寻悬殊的实力差距,她压根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回答:“我可以答应你,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魏寻便道:“但说无妨。” “这三个月,你必须保证我不会再被带回长公主府。” “可以。” “三个月后,你要助我顺利离开京都。” “可以。” “若旁人问起你为何要与我定下婚约,必须说是你被我的美貌折服,主动求娶。” “……”魏寻眼尾微挑,“这已经不止一个条件了。” 17. 没良心的 陆千仪一想到眼下他们之间算是各取所需的关系,底气都比之前更足了些:“为了你我可是搭上了一辈子的名声,没让你倒贴我个十万八千两就不错了,还这么多意见?” 那点点游光似的明媚,终于再一次回到她的眉梢,魏寻凝视她片刻,便轻轻动了动唇角,答道:“姑娘大义,魏某自然没意见。” “这还差不多。”陆千仪心里暗自高兴,莫名有种打了胜仗的自豪之感。心里头的郁闷一扫而空,连桌上素淡清寡的菜色,吃起来都觉着格外鲜香。 魏寻用饭的动作虽文雅,但实际速度偏快,早早停了筷。 陆千仪吃了片刻,也主动放下了筷子。 魏寻问道:“饱了?” 陆千仪怔了怔,看了他一眼,才回过神来,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自嘲:“以往每天晚上都要喝一大碗药,嬷嬷时常叮嘱晚饭只能吃五分饱,久而久之,便成习惯了。” 魏寻眸光微顿,竟有片刻无言。 少女的身形纤细,不算太合身的精美华服穿在身上都显得有些厚重,只是她身上总张扬着一种明媚蓬勃的生命力,以至于让人忽视了她从前过着怎样卑微委屈的日子。然而此刻眉眼低垂,双手自然而然地搁置在膝上,像小小一只卸去盔甲的幼兽,才真正显露出了心底深处的脆弱。 魏寻不禁想起了曾经那个无忧无虑,被父亲捧在手心里的少女,缓声道:“往后在我这里,没人逼你喝药,想吃多少便吃多少。” 陆千仪想起方才还为了钱把他这个人从上到下骂了一遍,这会又因他这一句话,心里莫名生出来几分感动,只道平心而论,魏寻这人其实也不像外面传言的那么可怕。 “其实我有一件事情挺好奇的。”她突然问道。 魏寻一边端起茶盏一边接话:“何事?” 陆千仪眼珠子微微一转,斟酌了小片刻才开口道:“我听说……你有个心仪之人,那为何不直接娶她?” 闻言,魏寻动作蓦地一顿,斜眼看她。 “以你如今的地位,无论对方是王公贵女还是寻常百姓,这天底下应该没有你求娶不到的女子吧?”陆千仪颇有兴致地往他面前凑了凑脑袋,明亮的眼睛扑闪扑闪着问道,“方便说说是哪家姑娘吗?” 魏寻的表情不知为何沉冷几分,看着她的眼神也是复杂难言。 他乃武将出身,不苟言笑的时候,身上难免会流露出一股慑人的锋芒。 陆千仪面上轻松的神情也不由得微微一变,心里顿时有点慌:“我……说错话了吗?” 魏寻还是看着她不说话,连手中的茶盏都纹丝不动地定在半空中。 陆千仪被他盯得有些发毛,默默把脑袋缩了回来,半个字都不敢再问。 静默片刻,魏寻终是一言不发地收回了目光,只当此等冒昧之言到此为止,不想再跟她追究。怎料刚将茶盏递至唇边,还没等他喝上一口,便听陆千仪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以一种顿悟后的惊讶语气脱口而出道:“你不会被拒绝了吧?” 不会吧? 以他这条件……不应该啊? 魏寻指节骤紧,隐忍到极致似的闭了闭眼,咬牙道:“陆千仪。” 还真是啊! 陆千仪眼神飞快一缩,识相道:“当我没说。” 魏寻掌心那杯茶端了半晌,实在是一口也喝不下去。 枉他还担心她哭了一整日伤了身子,特来开解一二,她倒好,挂在睫毛上的眼泪都没干呢,竟然已经有心情打听别人的私事了? 没良心的! 陆千仪能感觉得到他在看她。 心中的疑惑得到了答案,她莫名有种窥破秘密的满足感,心底忍不住冒起一股笑意,尤其是一想到表面上威风堂堂、炙手可热的靖安侯竟也有被人拒绝的时候,唇角便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不行不行,不能笑! 陆千仪低垂着脑袋,咬住下唇强行把笑意憋回去,看起来一副颇为乖觉的模样,可细微的表情变动没能逃过魏寻的眼底。 “好笑吗?”他的声音又沉了几分。 陆千仪连忙摇头,搭着眼帘没敢直视他。 只听“啪嗒”一声,茶盏不轻不重地落回了桌上有,再抬眼时,魏寻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外。 这就生气啦? 陆千仪回想起他的神情,脸上憋着的笑意慢慢敛了下去,染上些许心虚与懊恼,小声嘀咕道:“随口问问而已,有什么好生气的……” 话刚出口,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有个极为不详的念头猛地窜了出来。 陆千仪整个人都为之一震,下意识抬手捂住嘴,满脸惊愕道:“不会吧……” 难不成,他的心仪之人已经不在人世了? * 天色已暗,慈宁宫内灯火辉煌。 太后坐在正殿高处,面容发冷,沈凝低头跪在她下面,整个殿内除了她们二人,所有伺候的宫人都遣到了殿外,气氛压抑而肃杀。 “当初,你口口声声跟哀家保证过,不会让别人发现她的身份,如今又是闹的哪一出?” 太后的语气虽平静,可偏是这种风雨欲来的平静便足以让沈凝倍感压力,声音也紧张起来:“母后息怒,此事是儿臣一时疏忽……” “够了!”太后陡然打断她的话,“哀家不想听这些无用之言,你只需告诉哀家,陆家的人,你打算如何处置?” 沈凝心头微震,抬头看着她阴沉冷厉的神情,便知不对:“母后此言何意?” 太后漠然道:“三年了,既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便不必再留了。” “母后不可!”沈凝脸色白了几分,急切道,“再怎么说,她也是儿臣的亲生骨肉……况且,这些年来,朝局稳定,陛下也日渐成熟,宫里有母后坐镇,没有人会再挑起事端了……母后能不能看在儿臣的份上,饶她一命?” “饶她一命?” 太后眼底骤然闪过一丝狠辣,豁然起身道,“沈凝,二十年前,哀家已经饶过她一次了!当初,若非你一意孤行,背着哀家同陆明远那个毫无根基的孤臣珠胎暗结,又怎会惹得先帝对哀家生疑,宁愿将遗诏交给外人都不肯交给哀家!” 再次听到故人的名字,沈凝心头突地一窒,记忆瞬间被带回那个名为皇权争斗的深暗漩涡,几近恍惚。 五年前,先帝驾崩,皇后萧氏欲扶持先帝幼子继位,然而不知从哪走漏的消息,言道先帝病重时曾暗中留下遗诏,为防外戚干政,要将皇位传于雍王。 雍王一党本就势力成熟,此言一出,朝中半数以上的老 臣纷纷支持雍王继位,甚至联名上书逼萧皇后交出先帝遗诏。 若非萧皇后占据天时地利,赶在雍王逼宫前,设法伪造了一份以假乱真的遗诏,加上背后有萧家和薛家几个世家大族支撑,她们母女早已就成了宫廷血战的刀下亡魂。 也正因如此,她们这些年一直在暗中寻找先帝留下的那份遗诏,昔日所有伺候在先帝身边的人都已逐一查过,唯一有可能私藏遗诏的,便是曾经深受先帝信重的御前侍读,陆明远。 “母后,关于遗诏的传闻本就是空穴来风,这些年来该查的人都已经查过了……”沈凝颤声开口道,“或许所谓的遗诏根本就不存在呢?” “倘若存在呢?” 太后缓步朝她走来,撕去了昔日那张和蔼可亲的表面,仿佛一座无情的高山沉沉压了下来,碾碎了她薄弱的防线,“事关存亡,一念之差便是万劫不复,这些年,不止有我们在暗中寻找遗诏的下落,若不斩草除根,难道你要哀家日日提心吊胆不成?” 沈凝道:“可该死的人都已经死了。” “陆千仪不还活着吗?”太后道,“倘若遗诏真的存在,你如何确定陆明远没有将此物留给他唯一的女儿?” 沈凝语气一顿:“她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是吗?”太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仿佛在看当年那个陷入情爱,天真又顽固的少女,意味深长道,“倘若她骗了你呢?就像她的父亲那样,看似情深义重,实际上手里握着一柄利刃,随时都有可能让你丧命。” 沈凝瞳孔骤然一颤,仰视着她,良久未动。 周围灯火煌煌,她却只感遍体生寒,口不能言。 她深知眼前之人不仅仅是生养自己的母亲,而是临朝摄政,母仪天下的太后娘娘,整个大苍国最尊贵的女子,这也注定了,她们母女之间势必要成为风雨朝局里牢不可破的一体,进退与共,方能长盛不衰。 至于骨肉亲情,永远也越不过权力这道鸿沟。 有那么一刻,沈凝心里的苍凉险些要溢出喉头,垂下眼帘涩声道:“母后放心,儿臣可以担保,当年的事,她什么都不知道。” 太后眉心猝然一拧。 沈凝目光落在眼前那片以金线为底、缀满珍珠的裙摆上,心底那股久埋的戾气渐渐被激了出来,语气冰冷道:“哪怕真有那么一天,她的存在会威胁到母后,儿臣……定会亲手了结她。” 说这番话时,沈凝已是面无表情。 太后终归是了解她的。 当年因陆明远之死,沈凝已与她生了嫌隙,这些年来,虽然她事事配合,从未显露对她的不满,可横亘在她们之间的那根刺一直都在,但凡有一方稍稍逼近一步,便会被扎得鲜血淋漓。 她身为一国之母,尚可以忍受,但沈凝未必如此。 静默良久,末了,太后终是沉沉叹了口气,回身背对着她道:“你最好说到做到。” 沈凝眼帘依旧未抬:“谢母后。” 太后缄默不语,直到沈凝离开了慈宁宫,贴身嬷嬷入内伺候,仍足足有好一会儿没说话。 嬷嬷轻声道:“太后娘娘?” 太后缓缓搭了眼帘,掩去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对着嬷嬷吩咐道:“传哀家密令,三日之内,除掉陆千仪。” 18. 别怕,我在 因主屋的窗户还没修好,彩云便带人收拾出了一间宽敞舒适的侧屋,供陆千仪歇息。 初夏的夜晚还透着丝丝凉意,房中点了安神香,铺了一床轻薄柔软的冰丝被,四下幽静,本该是个好眠之夜,奈何陆千仪还记着今晚那番冒犯之言,颇有些心绪难平,躺在榻上烙饼似的翻来覆去,一直拖到了更深夜静,倦意沉沉袭来,才勉强睡去。 未等睡熟,一阵惊雷轰然作响,雨水倾盆而下,声势浩大。 陆千仪换了张床本就睡得极不踏实,奈何困意太甚,半醒不醒,竟昏昏沉沉陷入梦魇。 梦里的阳光温和明亮,眼前是一道挂满青藤的月洞门,通往月洞门的石径两侧则用矮篱围了起来,一侧疏疏落落种着青竹,另一侧是浓荫蔽日的罗汉松,凉风吹过时,还隐约能闻到雨后潮湿的泥土气息。 跟在她身后的丫鬟个子不高,看起来也就十二三岁的模样,手里搂着一筐杨梅,脚步轻快,嘴里还絮絮叨叨:“姑娘你瞧,今年的杨梅个头似乎比往年还要大些,只是这颜色好像淡了些,该不会是酸的吧?” 陆千仪边走边道:“你傻呀?不酸的杨梅还能叫杨梅吗?” 穿过月洞门,便能听见刀剑舞动的声音。 廊前挥剑之人玄衣猎猎,身姿如鹤,掌中长剑似有灵性般任他指引,旋而剑花凌厉,飒响破空,扬挑又似惊鸿踏雪,枝头叶落。 一招一式暗藏杀气又隐约有几分睥睨天下的凛然风骨,令人望而却步,心怀惊叹。 他的动作极快。 即便没能看清长相,陆千仪亦能笃定眼前之人定是个仙姿神貌,俊美无双之人。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陆千仪心底隐隐生出了几分期待,在男子收剑转身的那一刻,好奇心更是直接被拉到了顶峰,忍不住屏住了呼吸翘首以盼。 可待朦胧光影渐渐散去,他的容貌清晰展现在眼前时,陆千仪怔了一怔,愕然道:“侯……侯爷?你怎么在这?” 魏寻见到她却没有同样的反应,只是皱了眉反问道:“这话应该我问你吧?这个时辰你不在学堂,跑出来作甚?”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眼前的魏寻似乎比平日更清瘦些,唯一不变的是那张气质不俗的俊脸,以及似笑非笑让人有些捉摸不透的眼睛。 怎么会这样? 难道是因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肯定是了,毕竟她见过的男子实在不多,拢共加起来五根手指头就数得清,便是要挑一个出来做梦中情人,魏寻算是最具诱惑的一个了,更别说今日睡前都还念叨着他,梦到他好像不稀奇。 陆千仪很快就接受这个缘由,于是接着他的话道:“我来……给你送杨梅。” 等一下,这个语气怎么回事? 她为何要用这么娇羞的语气和魏寻说话? “我的意思是……”陆千仪试图将自己的声音调整到平时那样,“今年的杨梅特别好吃,我特意拿过来给你尝尝。” 魏寻扫了一眼那筐杨梅:“我不喜欢吃酸的。” “不酸!”陆千仪脱口而出道,“今年的杨梅汁水饱满,一点也不酸,你尝尝嘛!” 魏寻微微一笑,放下手里的长剑,换了把长弓递到她面前:“那咱们比一场,若你赢了,我就吃。” 切,爱吃不吃! 陆千仪心道,这么好吃的东西我还不舍得分你吃呢! 她本想说“比什么比?我又不会射箭。”,可话到嘴边,却突然变成了:“这可是你说的,比就比!” 这可是我的梦里,我还能输给你不成? 陆千仪脑中似乎有两股力量在搏斗,一种来自沉沉梦境,一种来自微薄的现实记忆,最后她终是接受了梦里的一切,爽快地接过略显沉重的长弓,竟是半点犹豫也没有,在脑海里凭借着想象做出了挽弓搭箭的动作,对着院子末端的靶子稍加瞄准,便顺利射出了一箭,箭头堪堪插在了红心边缘。 虽说这一切都只是梦境,陆千仪还是没忍住沾沾自喜道:“不愧是我,第一次射箭便有如此准头,简直天赋异禀。” 这边话才刚说完,身后便有一股温热的气息包裹上来。 魏寻高大的身躯骤然贴近,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覆在她握弓的手上,另一只手抽了根羽箭引领她再次搭上弓弦,语气沉稳地在她耳畔低语道:“左肩下沉,用上臂发力,瞄准时肩背放松。” 陆千仪整个人被他环住的瞬间,身体下意识往内一缩,呆呆地犹如提线木偶般被他牵引着调整姿势,表面看不出什么,实际早已心跳如鼓,大脑一片空白。 指导归指导,他干嘛突然贴这么近? 察觉到她心不在焉,魏寻的侧脸微微下移,出言提醒道:“认真点。” 陆千仪半边脸颊都热了。 虽说她平日里话本子看了不少,可毕竟纸上得来终觉浅,切切实实地和男子这般脸贴脸,还是头一遭。 加上魏寻此人不光长得好看,声音也是该死的迷人,她只觉自己浑身都被浸在他清冽好闻的气息里,险些迷失自我。 这种程度……算春梦了吧? 疯了吧?她怎么能做这种梦? “在想什么?”耳边的声音再次响起。 陆千仪心弦不自觉紧绷,哑声道:“没什么。” 话音刚落,转眼天地间骤然一变,白天成了黑夜,雨势倾盆而下。 手中的箭倏地脱弦而出,带着急速的力量穿透黑暗,竟直接射中了某道人影。 陆千仪心头一跳,怔怔站在原地,被滂沱的雨点打得脸颊生疼,微闭眼间,雨幕中惊雷乍响,一道刺目的白光撕破黑夜,瞬间照亮整个庭院。 强光之下,一具具死状惨烈的尸体横直躺在暗红的水洼中,鲜血从他们身上不停地往外晕开,渐渐流到她脚下。陆千仪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想寻求那个能给予她庇护的身影,可当她急切转身想扑入那人怀抱时,却骤然落空,整个人朝着坚硬的地面摔去。 周围早已没有魏寻的身影。 雨血顺着鼻腔、指缝肆意地渗入她的五脏六腑,陆千仪只觉浑身又冷又疼,动弹不得,正当她以为自己下一刻就会被溺死在这场大雨中时,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一如既往的雍容华贵,神情淡漠。 “母亲……” 陆千仪眼底漫上了希冀的光芒,“救我!” 暗黑雨幕中,沈凝立在油纸伞下,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语气冰冷道:“东西可在你手上?” 陆千仪只感茫然:“什么东西?” 沈凝身后响起另一道沙哑沉厚的声音:“无论如何,她必须死。” 话音刚落,如魑魅鬼影般的持刀之人从暗处涌了出来,张牙舞爪地朝她逼近。 陆千仪大骇。 尽管知道这只是个噩梦,难以逃脱的无助和恐惧还是吓得她闭紧了双眼,带着哭腔颤声低喊:“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雨声越砸越大,就在她以为即将被锋利刀剑砍成两半时,比痛感先到的,是一方温暖手掌般的触感,轻轻覆在她肩头,节奏低缓地拍打着她。 “别怕,我在。” 熟悉低沉的嗓音穿透嘈杂,仿佛破开混沌暗夜的一道阳光,瞬间压下了周遭所有阴冷凶煞。 大雨不见了,要杀她的人都消失了。 等到所有可怖的场景都归于沉寂的黑暗,陆千仪才终于平静下来,在舒缓温柔的抚拍下,渐渐睡去。 次日清晨,满园浓绿被雨水洗刷得格外油亮,檐角断断续续往下滴着水珠。 彩云带着几个伺候梳洗的丫鬟站在门外等候,直到听见屋里头有起床的动静,方推门而入。 身后的丫鬟跟着她一块进屋,将各扇紧闭的窗户逐一推开,清脆的鸟叫声便从窗外传来。 陆千仪拥被而坐,一头长发披散在肩头,睡眼惺忪,许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尾却微微带着红,让本就柔美白皙的脸庞更添了几分惹人怜爱的清冷之感。 短短几日接触下来,彩云已经不是第一回被她的美貌所惊艳到了,可此刻乍一进屋,目光仍是忍不住在她脸上逗留了片刻,才上前道:“姑娘醒了,奴婢伺候您更衣。” 陆千仪若有所思地抬手抚上自己的肩膀,茫然道:“昨夜……侯爷来过吗?” “侯爷?”彩云不假思索道,“侯爷昨晚在明月居用完晚膳后便走了,不曾来过此处。” “是吗?” 陆千仪只感昨日的梦境太过真实,不禁喃喃道,“可我好像听到了他的声音。” 彩云犹豫道:“姑娘怕不是忘了,昨晚侯爷可是被……气走的。” 对哦!差点忘了。 “再说了,侯爷为人光明磊落,怎可能半夜潜入女子居所呢?”彩云笑盈盈地一边开解她一边递上了擦洗的湿帕子。 也是,听说魏寻的年纪已经二十有五了,尚未娶妻便罢了,府上连个通房、妾室都没有,看起来也不像喜好女色之人…… 陆千仪蓦地想起昨晚他离开前的那副神情。 和心仪之人阴阳两隔,他心里肯定悲痛不已。 否则也不必放着其他门当户对的亲事不要,拉她来当挡箭牌,结果她竟然在这种情况下,做起了春梦? “啊……”陆千仪抱头懊恼道,“丢死人了。” 正想着,外头传来丫鬟们行礼的声音:“侯爷。” 陆千仪心头一跳,倏地抬起头来。 19. 唇枪舌战 魏寻进了屋就在外间坐下。 饭桌上已经布好了早膳,伺候的丫鬟没料到他会过来,忙又添了副碗筷。 陆千仪立在铜镜前,佯装不知他的到来,任彩云动作利落地伺候她梳洗更衣,眼睛却不自觉地往外间瞟去。 寝室和外间还隔着一间里厅,中间有分别有一道垂帘和薄纱相隔,若不刻意地细致查看,外头的人看不见里面,里面的人也瞧不清外面,更不用说她站的位置,需得从里厅拐个弯才能走到,即便回头也压根看不见魏寻的人影。 但声音都是互通的。 听见碗筷碰桌的声音,陆千仪心底便莫名有了几分紧张。 编排他人虽然有趣,但冒犯到已故之人绝非她本意。 也不知道他消气了没有…… 梳洗打扮结束后,彩云率先退了出来,陆千仪又磨蹭了小片刻才强装镇定地走了出来。 魏寻颇有耐心地等着她慢慢挪步过来落了座,喝了口茶,才抬手将她的碗拿到粥盅边上,打了小半碗热粥,再放回她面前。 动作极其自然流畅,完全不像养尊处优,事事都要使唤下人的矫揉做派。 这一举动让陆千仪莫名觉得他很是亲和,即便是对着那张不苟言笑的冷峻面庞,她也很难将妍妍口中说的那个血洗仇家,令文武百官都敬畏不已的硬茬和眼前之人联系在一起。 看样子,他应是不生气了。 可他怎么不说话? 陆千仪迟疑道:“我昨晚说的那番话,只因一时好奇而已,并非存心冒犯……你别放在心上。” 魏寻心里早已不计较她的胡言乱语,端着茶一边喝一边淡淡“嗯”了一声。 “那你不生气了吧?”陆千仪问道。 魏寻瞥了她一眼:“我何时生过气?” “……” 好,你说没有就没有。 陆千仪心里刚放下此事,吃了几口粥,忽而又想起另外一事,犹豫片刻终是开口问道:“昨晚半夜下雨了你知道吗?” 魏寻:“知道。” 顿了顿,陆千仪又问:“那你睡得好吗?” “一般。” “你什么时辰睡的?” “……”魏寻听出了她话外有话,转眸打量她的神情,却发现她看起来虽若无其事地吃着粥,目光却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抬起来悄悄打量自己,于是心底便是一哂,“你想说什么?” 果然,陆千仪放下了勺子,嗫嚅道:“昨天晚上……你来过我房间吗?” 魏寻平平淡淡地盯着她:“何意?” 陆千仪不知为何突然有种心虚的感觉,憋着一口气道:“昨晚我睡着的时候,好像有人进了我的房间,所以我才想问问……” “所以在你眼里,本侯是一个见色起意,会半夜潜入女子闺房之人?” 由于魏寻的神情过于认真,以至于陆千仪越发意识到自己怕是分不清现实和梦境,误会他了,顿时讪讪:“我不是那个意思……” 魏寻瞧着她的眸光渐渐变深:“那是什么意思?先是怀疑我贪图你的钱财,现在又开始质疑我的人品?” “我都说了我不是这个意思……”陆千仪被他这样看着,声音越来越小,只觉一开始刚有些放松的心情又被紧攥了起来。 这一瞬间,她不禁开始琢磨着如何绕开这个话题:“我只是隐约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还轻轻地拍了我的肩膀,像这样……”她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做了示范,然后自我开解道,“这个动作不就像有事找我的样子吗?” 很好,这个理由非常合理! 陆千仪顿时振作起来:“我这不是怕错过什么重要的事嘛!既然没有,那就算了……” 这反应能力还真是不错。 魏寻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突然似笑非笑地问了句:“你梦到我了吧?” 陆千仪瞬间睁大了眼睛:“没有啊!” 随后又假借喝茶来掩饰脸上的慌乱,补了一句,“好端端地,我怎么可能梦到你……” 这人好可怕,怎么一猜就中? 魏寻看她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只觉好笑:“若没梦到,你心虚什么?” 陆千仪假装没听见,不欲再接话。 怎料魏寻微微一笑,漫不经心道:“不会是春梦吧?” “噗——” 一口茶瞬间从陆千仪嘴里喷了出来,呛得她眼眶泛红,矮身扶着桌沿剧烈咳嗽,“咳咳……咳……” 站在门外的彩云等人都吓了一跳。 魏寻亦脸色微变,有些担忧地起身帮她拍背顺气。 陆千仪的的确确被呛得不轻,咳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连外头下人禀报的话都没听见,直到后背那只手一下一下地帮她缓过劲来,才稍稍舒服些。 可一舒服下来,她便觉得此刻拍打在她身上的力道和触感,莫名和昨夜那个似梦非梦哄她入睡的感觉重叠在一起。 “好点了吗?”魏寻缓声问道。 陆千仪呼吸微顿,缓缓转头看他,眼神古怪又带着几分怔然。 魏寻听见了下人的通报,于是道:“华安郡主来……” “是你吧?”陆千仪几乎同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尾。 “什么?” 陆千仪越发笃定:“昨天晚上,来我房间的人……是你吧?” * 靖安侯府门口,停着一辆富丽华贵的朱轮马车,随行而来的十几个仆从垂首等在原地。 大门处,管家对着来人躬身一礼,语气轻和道:“侯爷有令,凡有外客皆要先行通传方可入府,还望郡主恕罪。” “开什么玩笑?本郡主堂堂长公主之女,进个侯府还得通传?” 薛慕妍前两日被陆千仪失踪一事吓得不轻,后来听闻人竟然是被魏寻掳走,当即火冒三丈,也顾不上自己平日对靖安侯此人有多敬畏,一大早就赶来侯府想探个究竟,怎料这靖安侯府的规矩这么大,连她堂堂郡主都不能轻易进入。 管家听闻来的是华安郡主,心中亦是忐忑不安。 要知道,靖安侯府同长公主府平日里可从未往来,前些日子魏寻才因擅闯长公主府被以薛家为首的一众言官弹劾,这才过了多久,又闹了劫亲这一出。 单看昨日情形,虽说侯爷应是顺利摆平了此事,可他到底还是摸不清侯爷的用意,是以眼下若没得到允许,他是万万不敢随意放长公主府的人进府,于是只能赔笑道:“郡主莫急,老奴已经派人进去禀报侯爷了。” 薛慕妍心有不满,但毕竟魏寻威名太盛,她也不敢在侯府门前太过放肆,只得试探道:“你们故意把我拦在门外,该不会是要对我长姐做什么吧?” 管家忙道:“陆姑娘乃是侯爷的贵客,府中上下皆以礼待之,郡主尽管放心。” 薛慕妍半信半疑道:“那你让她出来见我。” 若不是为了亲眼确认姐姐 平安无事,这破侯府她才不稀罕来呢! 管家心里暗自焦急,正发愁要如何拖延时间之际,只听得一阵车轮辘辘的响声,抬眼一看,另有一辆镶金嵌宝极尽奢华的金丝楠木马车缓缓而来,停在门口。 薛慕妍闻声回头一看,眉头顿时拧了起来。 管家却是喜出望外,一脸看到救星似的表情,眼巴巴等着来人下了车,几步上前迎道:“贺公子来了。” 贺云溪依旧一身纨绔世家子弟的打扮,手里摇着玉扇,先是瞧见了薛慕妍的马车,以为自己看走眼了,待走上前来看清她的身影,不禁高声嬉笑道:“呦,稀客啊!什么风把咱们金尊玉贵的郡主给吹来了?” 薛慕妍一早来此碰了一鼻子灰,心情本就不好,加上贺云溪不知刚从哪个胭脂水粉堆里出来,走过之处阵阵腻香,扇子一扇,更是熏死人。薛慕妍嫌弃地抬袖子捂鼻道:“你怎么来了?” “想来就来呗!”贺云溪不以为然,一边说着一边边跨过门槛就要往里走。 管家忙不迭拦下他道:“贺公子留步,容老奴进去通传一声。” 贺云溪愣了愣:“何意啊?” 他都来八百回了,哪一回不是大摇大摆地就进去了,怎的今日刮起了邪风不成,还得通传? 薛慕妍眼睁睁地看着贺云溪跟回自己家似的径直往里走,还疑心侯府的人看人下菜碟,光针对她一人,原本一股火都要冒出来了,这下见他也被拦在门外,脸色方稍稍缓和下来,不冷不热道:“本郡主都还等着呢,你着什么急?” 贺云溪才刚来,以为他和薛慕妍不过前后脚到的,哪知道她是被拦在外面的? 好在他足够聪明,目光在管家和薛慕妍之间转了个来回,便猜到了怎么回事,笑了笑道:“行吧,那本公子就在这陪你等会。” 薛慕妍挑眉道:“什么叫陪我等?你本来也进不去好不好!” 贺云溪道:“谁说我进不去?本公子和魏寻那可是至交好友,这侯府我向来是进出自如的,要不是因为你娘昨日来侯府闹了一通,今日这门至于把得这么严吗?” 薛慕妍瞪大了眼睛:“贺云溪,你这人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啊?明明是他魏寻有错在先,怎么反倒怪起我娘来了?” “我要是胳膊肘往外拐,上回就不会答应你托的事!” “上回?”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起来薛慕妍便气道,“你还好意思说上回,本郡主明明嘱咐你照顾好我姐姐,你倒好,人都给我弄丢了!” 贺云溪也来了火气:“那能怪我吗?为了这事你还去我娘那里给我穿小鞋,有你这么过河拆桥的吗?” “你说谁过河拆桥?” “还有谁?就你!” “……” 两人唇枪舌战一来一回地争执不休,谁也不让谁。 管家一开始愿意贺云溪毕竟是华安郡主的表哥,有他帮忙劝解一二,起码可以稍稍缓和她被晾在门外的不满,哪能料到,这两表兄妹,一个是看着端庄矜持的郡主,一个风流又不失儒雅的世家公子,各自分开时都和和气气的,怎料凑到一块竟能吵成这副模样! 眼看着两个祖宗争执不下,管家几番想开口相劝,结果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回身一看,方才进去通报小厮慌慌张张跑了过来。 管家问道:“侯爷和陆姑娘呢?” 小厮面露难色:“他们一时半会可能……来不了了。” 20. 回旋镖 侧屋这边,局势陡然扭转。 彩云等人已经自觉地退到了廊外的平地上。 陆千仪站在魏寻面前,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堂堂靖安侯,看起来一表人才,威武不凡的,想不到竟然是这样的人!” 方才差点就让他给蒙混过去了。 魏寻坐在原处,瞥了眼她的碗,面不改色道:“再不吃就凉了。” 陆千仪道:“你这话题转得也太生硬了吧?” 似曾相识的回旋镖直击眉心,魏寻默然一噎,依旧平静道:“无凭无据的,你就这么冤枉好人?” 陆千仪:“你敢说不是你吗?” 魏寻:“那你说说,我为何要干这样的事?” “我怎么知道你为何要干这样的事?”陆千仪底气十足道,“你见过哪个采花大盗非礼姑娘之前还让人家猜猜理由的?” 采花大盗? 魏寻蓦地气笑了,抬眼质问道:“你居然敢将本侯比作那等下流之辈?” 陆千仪一点不慌,半眯着眼睛审视着他,若有所思:“仔细想想,明明一开始你就已经拒绝同我成婚,后来却又改变了主意,实在可疑……虽然你的理由是想让我扮演你的未婚妻,来躲避世家联姻,但放着京都那么多未出阁的姑娘你不找,非要冒着与长公主为敌的风险,闹了劫亲这一出,说明你的目的本就不纯。” 看不出来,疑心还挺重。 魏寻表面上看起来没有一丝丝被戳中心事的慌乱,实际心里已然有了几分缴械投降的打算,只道:“我能有什么目的。” 陆千仪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缓缓俯身凑近他,盯着他的眼睛道:“要么,你这个人天生就爱挑事,要么……” 魏寻眉梢一挑,回视着她。 只见陆千仪脸上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近乎自负的骄傲:“你早就对我一见钟情,千方百计地想要得到我。” “……” 对视片刻,魏寻没忍住闭上眼睛抬手压了压眉心。 许是两人离得太近的缘故,陆千仪将他那一闪而过睫毛微微颤动的细微变化尽数看在眼里。 于是她越发笃定,最后一句说对了。 她心底意外地生出了几分羞涩,起身拉开了两人的距离,故作洒脱道:“你也不必不好意思,就凭本姑娘这副美貌,让人一见钟情也不是什么怪事,也难怪你早有图谋,连婚书都准备好了,早知如此,当初在醉香楼何必多此一举拒绝我呢……” 话到一半,意识到自己跑偏了话题,陆千仪急忙端正神色道,“可话又说回来,你再怎么迷恋我,也不能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啊!” 呵,偷鸡摸狗? 魏寻缓缓睁眼,一动不动地盯着桌面,搭在膝上的手指紧紧握成拳,咬牙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话痨了?” “我一直都这么话……”陆千仪话音忽地一止,迅速反应过来,“我哪有话痨?你敢做不敢当,还不让人说两句?” 魏寻此刻特别后悔来这陪她吃饭,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道:“我昨晚的确来过。” 陆千仪暗道:我说什么来着! “那是因为管家在明月居的院子里捡到一笔钱,让我来问问是不是你的。”魏寻只想速战速决,于是专挑她的软肋下手,“若没记错,好像是两……” 他本想说两张一万两的银票。 但转念一想,必须要抛出足够诱人的饵,才能够把这条聪明的鱼先钓走,于是话到嘴边,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陆千仪的脸色,换成了:“五张一万两的银票。” “五张一万两!”陆千仪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想也不想道,“难怪我说我的钱怎么少了那么多,这肯定是我掉的呀!” 那可是五万两啊!谁家院子里平白无故掉这么多钱?肯定是她刚来的那天晚上掉的。 果然,五万两的银票一出来,陆千仪瞬间将方才的争论抛到了脑后,埋怨道:“哎呀,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说?” 魏寻的脸上极其罕见地出现了几分无力,只道:“现在说也不迟,待会管家会送钱过来。” 话音刚落,抬眼间便看见徐照站在廊下用一种同情的眼光看着他,默默摇了摇头。 三更半夜冒雨前来哄睡,熬到快天明才回屋歇下,一大早还好心好意来陪对方用膳,结果却被当成登徒子数落了一通,最后还得花五万两来打消她的疑心,啧,谁家主子能倒霉成这样? 一听钱在管家那里,陆千仪也顾不上吃早膳了,一副冰释前嫌的模样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真不好意思,方才误会你了。” 然后两手往身后一背,兴高采烈地跑出去找管家。 徒留魏寻坐在原地,端起凉透的茶水,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缓了半晌才道:“来人,换茶。” 陆千仪半道碰上了方才来禀报消息的小厮,这才知晓薛慕妍来了,于是火急火燎地往大门赶。 薛慕妍和贺云溪的争执从“过河拆桥”四个字一直吵到六岁那年到底是谁打碎了御赐的花瓶,终于也进入了疲怠阶段,两人相看两厌,气鼓鼓地瞪了对方一眼,都懒得再开口。 管家的神情也从一开始的目瞪口呆渐渐变成了无能为力。 好在两人刚休战没多久,陆千仪便来了。 “妍妍!” 薛慕妍终于盼到她出来,积压在心里的所有情绪都在见到她的那一刻骤然迸发出来,竟是情不自禁地嘴巴一扁,委屈巴巴地哭了出来:“姐姐……” 陆千仪不明所以,一见她哭便手忙脚乱地帮她擦眼泪:“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哭啦?” 薛慕妍哭得梨花带雨:“他们都欺负我……” 陆千仪一听这话,立即一记眼刀射向贺云溪:“贺公子,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能欺负女孩子呢?” 贺云溪都惊呆了,跳出来冲着薛慕妍嚷嚷:“诶……你方才跟我吵架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陆千仪原以为贺云溪虽然风流些,但脾性应该是儒雅温和的,哪知私底下竟然对自己表妹这么凶?于是立马驳道:“妍妍从来不会跟人吵架,反倒是贺公子你,身为表哥于情于理都不该欺负妹妹吧?” “就是!”薛慕妍躲在陆千仪身后,抽泣道,“我本来是想来看看你的,哪知被这侯府的管家拦在了门外,我堂堂郡主,便是到了宫里,谁不是对我客客气气的,这管家倒好,说什么没有侯爷的允许不能进去……呜呜……要不是为了你,谁稀罕来他这破侯府啊!” 说着,豆大的眼泪噼里啪啦直往下掉。 管家被说得心虚不已,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陆千仪则看得心疼不已:“都怪我,都怪我,忘了让人给你捎个信了,不哭了啊!“ 贺云溪从前压根不知道长公主府里有陆千仪这么一号人物,更不知道薛慕妍和她关系如此亲昵,此刻这一出姐妹情深的画面,直看得他哑口无言,一双眼睛不可置信地打量着薛慕妍,暗道:平时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丫头竟然还有两副面孔? 陆千仪为了哄她开心,便提议:“不哭了,咱们逛街去,姐姐给你买好吃的!” 薛慕妍脸上还挂着泪 ,乖巧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摇头道:“还是花我的钱吧,你出门在外,钱得留着自己用。” 陆千仪开心道:“放心吧,我有的是钱!” 说罢转身便朝管家伸出了手,两眼不自觉放光道,“管家,我的钱呢?” 管家一头雾水:“什么钱?” 陆千仪耐心提醒:“就昨晚在院子捡的钱啊!” 院子里捡了钱?我吗? 管家刚想问她是不是记错了,转瞬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稍显刻意的轻咳。 徐照赶在陆千仪察觉之前,从账房取了五万两银票出来,递给她道:“钱在这。” 拿到了钱,陆千仪领着薛慕妍高高兴兴地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贺云溪一肚子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见她们二人一走,一副不与女人计较的模样自顾自抖开扇子,径直跨门而入。 管家却是怔怔想了一会才问:“没看错的话,方才拿给陆姑娘的……是整整五万两吧?” 徐照回答:“不错。” “那这账……” 怎么记? 徐照微微叹了口气:“侯爷说,就当烧香了。” “……” * 瑞仙楼乃是京都最好的客栈,往来客旅之人非富即贵。 今日刚到午时,门前便停了一辆清简又不失沉雅的乌木马车,后面紧随着三辆平板车,车上装的大大小小皆是用料考究的锦匣木箱。 “公子,瑞仙楼到了。” 马车上的小厮率先跳了下来,随后车内走出一道清瘦俊朗的身影。 瑞仙楼的掌柜亲自出门迎接,只见来人身着浅青交领长袍,腰束窄带,配以鎏金方扣,衣料匀净温润,在阳光下泛着朦胧渐变的颜色,虽不见繁复的纹样,但识货的人一看就知道用的是顶好的流光锦缎。这用得起这种料子的人本就不多,要想撑起面料之华贵,又能穿出清隽气韵的人更是凤毛麟角。 是以,掌柜的几乎在见到来人的第一眼便认出了他的身份,热情道:“徐公子,您可算到了!” 客栈里还坐着其他宾客,虽说一个个的在各自圈子里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可绝大多数人来瑞仙楼,顶多也就只有几个会来事的伙计们呼前拥后的,要想让掌柜的亲自出去迎接,一般人可没这种待遇。 于是便有人好奇道:“看掌柜的这阵仗,外面的人似乎来头不小啊……” 一时间众人都停下了闲谈,纷纷抬眼看向门口。 这是另外有人豁然出声:“这不是徐家那位大公子吗?” “徐家的大公子?就是那个出身顶级勋贵世家却弃武从商的……徐彦?” 这个名字一出来,周遭顿时哗然一片。 要说京都的勋贵世家,除了大名鼎鼎的靖安侯府,另一个最常为众人论道的便是徐家。 徐家祖上是跟着开国皇帝打江山的,受封荣国公,世代承袭爵位。徐彦乃是徐家长子,自幼被当作继承人来培养,文武双全,品行端方,见过他的人无不称赞徐家后继有人。 直到五年前,不知出了什么变故,徐彦骤然离开京都,放弃了好好的世家子弟不做,孑然一身去了江南,还做起了生意。 自古士农工商,等级鲜明,商人便是手里握着再多的钱,放在世人眼里,终究是比不过一出生就注定能踏入朝堂的世家勋贵来得体面。 也正因如此,当初徐老爷子因此事气得雷霆震怒,直言若他自甘堕落,非要行此辱没门楣之举,他便要与他断绝父子关系。 结果这一断,便是五年。 21. 神似故人 “当年京都多少人都只道这位徐公子放弃了侯府尊荣,自甘沦为商贾末流,却不知这太湖一带,乃天下丝锦、茶叶、瓷器集散之地,漕运通达,贸易极盛,可谓是遍地富商啊!便是个铜钱掉在地上,转个圈都能镀层银出来,人家徐公子毕竟打小就出生在贵族世家,凭借超前的眼界和格局,先是以茶瓷生意起家,短短两年便成了运河边上数一数二的富商,这几年转投湖丝生意,从桑田收茧到织坊贩运,整条生意链尽在手中,名下商行不尽其数,虽说他行事向来低调,但江南早有富商传言,徐公子的家财加起来怕是富可敌国了。” “这么厉害啊!” “……” 堂内低声讨论徐彦的声音此起彼伏。 门外,贴身小厮阿墨正盯着随行的仆从将车上的物件一一卸下,仔细叮嘱道:“当心点,别磕坏了。” 徐彦则在掌柜的招呼下,不急不缓地进了客栈,目不斜视直接往楼上走去。 楼下看客的眼神不由自主地跟着看了过去,只见这位传说中出身不凡,富甲一方的徐公子生得一副温雅柔和的少年面容,五官清润端正,眉宇间似有若无地带着几分忧郁,让本就清冷的气质更添疏离,若光看外貌和气度,着实是十分标准的世家贵相,只是举手投足间,又显露出几分莫测的沉敛城府,直叫人望而生叹。 如此仪表堂堂,气韵无双,任谁也想无法将他同那一身铜臭的商贾联想到一块去。 这时便有人问了:“那他既然走了,为何如今又回来了?” 以掌柜的这副殷勤姿态,若说徐彦是因为在外头混得不好才回了京都,那是不大可能的。 上茶的伙计插嘴道:“那是因为徐老夫人七十大寿在即,徐公子特地回来给她老人家过寿。” 众人于是道:难怪了! 眼看着徐彦上了楼,外面突然响起一阵重物碰撞的声音,紧接着便是一阵不大不小的争执声。 伙计连忙跑出去看。 原来是门口卸箱笼的仆从和挑着一担活鱼的渔老头撞在了一起。 两个鱼筐和用料上乘的箱子都翻倒在地,鱼儿在地上扑腾乱跳溅起一滩水渍,更麻烦的是,泛着腥味的水有一大半都洒在了箱子表面。 渔老头自知惹了祸,不停地鞠躬赔罪。 阿墨也顾不上追责,慌忙用袖子擦去箱子表面的水渍后,迅速打开盖子查看了一番,眉头紧拧道:“完了,这可是要给老夫人的寿礼啊!” * 雍王府。 后花园的莲池碧波荡漾,池中的锦鲤悠哉地来回游动,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沈崇修立在池边,朝着水面缓缓撒入鱼食,成群的鱼儿霎时聚拢,争相抢食,溅起大片水花。 沈崇修饶有兴致地看着。 他身后站着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名唤莫岚,一身劲装打扮,束发利落,神色淡漠无波。 沈崇修突然问道:“上回让你查的那名义女,查得如何?” 莫岚声线清冷沉稳:“王爷恕罪,长公主将此人藏得极其隐秘,属下只查到她的确是长公主收养的一介孤女,名叫陆千仪,至于她从何处来,生身父母是谁,暂未查到。” “收养孤女?沈凝何时有闲情做起善事……” 沈崇修眼底骤然掠过一丝锐利,似乎想起了什么,“陆千仪?” 他回头看向莫岚,“本王记得当年被贬到江南去的那个御前侍读,也姓陆?” 莫岚道:“不错。” 天底下竟有这么巧的事。 沈崇修又问:“可有查到靖安侯是如何认识她的?” 莫岚思索道:“听闻陆千仪一直深居简出,靖安侯之所以会认识她,应是上回为了……”她话音陡然一顿,看了眼沈崇修的脸色,续道,“为了抓捕刺客闯入长公主府,两人这才相识。” 果然,提起刺客之事,沈崇修的脸色沉了沉。 稍顿片刻,他缓缓抬眼,眸中掠过一丝冷锐:“想个稳妥的法子,把人给本王带过来,仔细查一查她的底细,切记,莫要惊动靖安侯。” * 陆千仪和薛慕妍乘着马车来到了京城最繁华的正街。 自打来了京都,这是她第一回能光明正大地出来逛街,心里别提有多激动了,一路上挑起车帘这瞧瞧那看看,兴致极高。 薛慕妍可无心欣赏什么街景,坐在她身旁仔仔细细地问清楚了魏寻劫亲和定亲之事,确认陆千仪没吃什么亏,这才放下心来。 她虽有心再问些细节,可想到陆千仪难得出来玩,这会心情正好,唯恐打听太多搅了她的兴致。 于是薛慕妍提议去锦云庄挑点布料定做衣裳,再去香月楼置办些胭脂水粉和香料,到了饭点再去醉香楼点一桌好菜。 陆千仪想也不想统统应好。 锦云庄乃是京都第一绸缎庄,开在正街最显赫的位置。 刚走进大门,一股淡淡的绫罗香混着上好丝线的温润气息便扑面而来,目之所及,成匹的名贵绸缎、各色绫罗整整齐齐摆放在木架上,往来的贵客轻轻抬手翻看一二,上面绣的金线银线便随光流转,熠熠生辉。 陆千仪看得眼睛都亮了。 掌柜的看她们二人虽有些眼生,但稍一打量薛慕妍的打扮,便立马知道来者不是一般的贵客,忙放下手里的活计上前殷勤地招呼道:“二位贵客看点什么?” 薛慕妍的目光从店内陈设的布匹上一扫而过,对着掌柜的说道:“把你们店里新到的料子都拿出来瞧瞧。” “好嘞,请随我来。” 掌柜的前脚刚领她们上了楼,徐彦主仆俩后脚便进了店。 阿墨垮着张脸边走边道:“公子,那匹缂丝百寿祥云锦乃是千金难求的孤品,京都这些绸缎庄怕是找不到一模一样的了。” 徐彦不紧不慢道:“我记得锦云庄上个月从江南购入一匹云鹤织金的妆花缎,若能购得此物做替代,想必祖母也会喜欢。” “云鹤织金的妆花缎……”阿墨想了想道,“这不是从我们商行买走的那匹吗?” 妆花缎乃是富贵人家争相追捧的稀世缎料,价格本就高昂,千里迢迢送到京都,那价格不知道要翻多少番,现在买回来,那不纯属倒贴钱吗? 店里的伙计迎上前来,热情道:“二位客官里面请!” 徐彦开门见山:“我想见你们掌柜的。” 二楼雅间,紫檀长案上平铺着一匹烟紫云鹤织金妆花缎,天光透过菱花窗落在缎面上,金丝银线随光影流转,云鹤振翅似要破锦而出,雅致又贵气。 掌柜的亲自介绍:“二位小姐可别小瞧这块料子,这可是江南织造府专供内廷的贡料,光一匹就要耗费三月有余,二位再看看这云鹤身上的金丝银线,用的都是上品,整个京都只有我们锦云庄才有此等极品。” 薛慕妍甚是满意:“不错,拿来做件披风正合适。” 陆千仪指尖轻抚过顺滑莹润的缎面,不由喟叹道:“这一匹得多少钱啊?” 掌柜的答道:“一口价八百两。” “夺少?”陆千仪由于过于震惊,声调都陡然变了,“就这一匹布,八百两?” 掌柜的耐心解释道:“妆花缎以云锦为底,织艺繁杂,价格本身就会偏高些。” 这也太高了吧! 难不成京都的物价都这么高吗? 她原以为魏寻府上花几万两做一面窗户已是奢靡,没想到现在连匹薄薄的绸缎都这么贵。 叫她花一百两买两套成衣她都不一定舍得,花八百两买块布料,谁爱买谁买。 薛慕妍到底还是心疼陆千仪的钱,于是道:“姐姐难得碰上喜欢的,这次就由我来买单了。” 陆千仪忙拦住她:“说好的我请客,怎么能反倒让你来破费呢?” 罢了罢了,反正身上也带了足够的钱,要是能砍点价,咬咬牙买下来图个开心也不是不行。 陆千仪想着正欲张嘴,却 见店里的伙计跑上楼来,对着掌柜的说道:“掌柜的,楼下来了位客人,指定要买新到的那匹云鹤织金妆花缎。” 眼下陆千仪尚未付钱,又恰好多来了个买家,掌柜的眼珠子一转,便想着将客人请上来,一来可以促使陆千仪痛快结账,二来开店做生意的,谁不是图赚得越多越好?说不定可以趁机再把价格往上抬一抬。 想着,掌柜的便有些犹豫地看向陆千仪二人:“这……可如何是好?” 薛慕妍一副“看什么看”的表情,傲娇道:“凡事要讲个先来后到,这匹布是我们先看上的。” “就是!”陆千仪果然莫名感受到了一股竞争的压力,彻底打消了讨价还价的念头,把心一横道,“结账。” “姑娘且慢。” 一道清沉温和的嗓音自身后传来,音色干净又有种淡淡的真诚。 陆千仪和薛慕妍不由同时回头看去。 只见来的是一个肤色白皙,长相清俊的贵公子,眉眼淡泊平静,唇角含着一丝极浅的礼节性的微笑,乍一看像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模样,可小臂上又用银纹束带将宽大的袖子收拢起来,露出了几分不同于世家公子的干练。 薛慕妍不禁暗自思忖,这是谁家的少年郎,她怎么没见过? 徐彦目光原本只是淡淡从她们二人脸上扫过,可当目光落在陆千仪脸上的瞬间,挂在脸上的浅笑蓦地凝住,眼底猝不及防泛起的愕然,让那双清润的瞳孔都跟着轻轻颤动。 怔愣片刻,他声色恍惚道:“小花仙?” 阿墨没听清他说的,他只知道跟了徐彦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用这般难以自持的眼神看向某人。 一瞬不移,仿佛有万千情绪都在眼底翻涌,错愕、茫然还有一丝不可置信的柔软。 陆千仪见他站在原地失神许久,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就是要买这匹云鹤织金缎的客人?” 徐彦骤然回神,忙收回目光掩去眼底那容易令人误会的浓烈悸动,再抬眼时,面上已恢复温雅平和的模样,只是眸中还藏着一丝未能散去的恍惚,声音平缓道:“家中祖母寿宴在即,在下有意求购此布作为寿礼,若姑娘愿意割爱,在下愿以三倍市价相购,还望姑娘成全。” 三倍?两千四百两? “愿意!”陆千仪脸上都笑开花了,“当然愿意!” 薛慕妍拉过她低声道:“难得碰上喜欢的东西,怎么能就这样拱手让人呢?” “不。”陆千仪语重心长道,“钱才是我真正喜欢的东西。” 站在原地把别人家的东西转手一卖就能净赚几千两,上哪找这种买卖? 她爽快地掏出银钱付了账,随后小心地将展开的缎子叠了回去,捧至徐彦面前,很是大方的模样:“公子孝心可嘉,出手阔绰,你的祖母定然会喜欢这份礼物的。” 徐彦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抬手从她手里接过东西,谦和道:“多谢姑娘吉言。” 阿墨也很爽快地点清了两千四百两的银票,朝着徐彦确认过眼神,颇为恭敬地将钱递给了陆千仪。 一旁的掌柜看着陆千仪手里那沓厚厚的银票,再看看自己手里的,顿时心头一梗,急得直拍大腿,暗道:大意了! 陆千仪心情大好,拉着薛慕妍便要出去大吃一顿。 徐彦看着她擦肩而过的身影,心头一紧,终是鼓起勇气开口叫住了她,语气斟酌道:“恕在下失礼,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陆千仪见他神色恳切,只当此人是个颇重礼数的,该不是还想着要另外答谢她?于是眉眼一弯,语气轻快地回答:“举手之劳而已,公子不必记在心上。” 说罢,她略一颔首,便牵着薛慕妍迈步下楼,全然没留意到身后之人异样的神情。 阿墨接过他手上的布匹,不由得疑惑道:“公子今日这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徐彦缓缓收回视线,怅然若失:“这位姑娘长得很像我年少时的一个玩伴。” 22. 心地善良 一踏上热闹街道,陆千仪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腰间的荷包,眉飞色舞地对着薛慕妍说道:“妍妍,你简直就是我的福星,要不是你带我来这里,我还碰不上这种好事呢!” 薛慕妍不禁失笑:“有这么高兴吗?” “那当然!” 姐妹俩手挽着手一路走走逛逛,随行的护卫就跟在她们后面。 陆千仪眼睛亮晶晶地四下张望着,看糖画、看杂耍,听到摊贩吆喝便好奇地伸长脖子瞧上两眼,开心得像久困池中的鱼儿终于归了活水。 薛慕妍发自肺腑地替她开心:“真好,从今以后你不但能留在京都,而且还可以随时出府,再也不用担心日子无聊了。” 陆千仪却问:“你就不好奇,我为何会答应嫁给靖安侯吗?” 薛慕妍还是了解她的。 她知道要说陆千仪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与魏寻两情相悦,定然是不可能的。 可她也清楚,魏寻有足够的能力可以帮助陆千仪免于远嫁蜀州的命运,可以保护她不受母亲的掣肘,这些都是她想做却不能做到的事。 既然姐姐已经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出路,她这个做妹妹的该为她高兴才是,又岂能质疑太多,拖了她的后腿呢? 想着,薛慕妍便认真道:“无论是什么原因,只要是你做的决定,我统统都支持。” 陆千仪一听这话,心里感动得一塌糊涂:“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正说着话,一个身形灵巧的姑娘慌慌张张撞上了陆千仪的肩头,结果连声道歉都没有便挤入人群不见了。 陆千仪被撞了个趔趄。 薛慕妍忙扶住她,关切道:“姐姐没事吧?” 陆千仪起初并未放在心上,抬手揉了揉被撞疼的肩膀:“我没事……” 说着她下意识摸了下腰间,心底倏地一惊:我的钱包! “我的钱包被偷了!” 陆千仪急得跺脚,立马拔腿朝着那个女孩离开的方向追去,大喊道,“你给我站住!” “姐姐……” 薛慕妍哪里追得上她?见状连忙冲着护卫道,“愣着做什么?赶紧追啊!” 那小偷一路逃,陆千仪便一路紧追不舍,想到那还没捂热乎的两千四百两,跟脚底生风似的,急头白脸喊道:“站住!你再跑我就报官了!” 街上的行人纷纷侧身避让。 徐彦这才刚回到瑞仙楼,跟在身后的阿墨一下子就注意到了街上一闪而过的人影,于是立住脚步疑惑道:“这不是方才在锦云庄碰到的那位姑娘吗?” 闻言,徐彦回身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眸色微变,立刻跟了上去。 追了整整两条街,陆千仪实在有些体力不支了,喘着气喊:“你……你把钱包还给我,我给你……给你一百两好不好?” 小偷也不知是跑不动了,还是对她的提议有所心动,有意无意地放缓了脚步,拐进一条巷子。 陆千仪追了进去,来到一间看似平民百姓居住的宅子里。 屋内空无一人,陈设简朴。 她刚一脚跨了进去,转瞬便听见门板“哐”的一声被人从外面锁上。 “糟了!”陆千仪惊觉中了圈套,慌忙用力要拉开门板,可门板纹丝不动。 这就算了,她鼻尖突然嗅到一股诡异的香气,紧跟着脑子也开始有些发晕。根据她多年足不出户但博览群书的经验,这极有可能就是传说中的……迷香! 陆千仪心头大骇,忙抬起胳膊用衣袖死死捂住口鼻,视线快速扫过屋内,一眼瞥见放在墙角的大水缸时,没有半点犹豫,快步走向水缸,翻身跃入将自己整个人都沉入水中,借此隔绝迷香。 莫岚和偷钱的小姑娘站在屋外,估摸着迷香该起作用,正准备推门而入,却听见一阵追赶的脚步声靠近。两人对视一眼,即刻躲进屋侧的阴影处。 徐彦独自一人赶到,只见空无一人的寻常人家,门扣上挂着的铜锁还在微微晃动,却并未扣紧锁芯。 这是被关在里面了? 他取下铜锁,破门而入。 甜腻的香味瞬间扑鼻而来。 徐彦眼神骤然一冷,抬袖捂住了鼻子,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了一颗药丸吞下,眼神谨慎地观察屋内情形。 四下寂静,唯有屋角的水缸传来细微的动静。 徐彦一手悄然拔出腰间的匕首,脚步轻缓地朝着水缸靠近,眼神戒备。结果下一瞬,水面哗啦一声炸开,陆千仪猛地从水里蹿了出来,浑身湿漉漉地大口喘着气,脱口便道:“憋死我了!” 徐彦眼底的惊愕一闪而过,随即染上了几分庆幸,放下匕首道:“姑娘果然在这。” 陆千仪的样子稍显狼狈,脸颊还带着憋气太久的潮红,惊魂未定地盯着他问:“你……你怎么在这?” 她浑身的衣料都被水浸透,轻薄的夏裙紧紧贴着她的肌肤,将身段曲线尽数勾勒出来。 徐彦目光不经意扫过时,心头猛地一跳,当即侧过身去,避开了视线,解释道:“在下方才见姑娘似乎在追赶小偷,便想着跟过来看看是否需要帮忙。” 陆千仪终于喘匀了气息,礼貌性地笑了笑道:“原来你不但人长得好看,心地也如此善良,只可惜追了这么久还是让那人给跑了。” 说着,她又想起什么似的,慌忙扯开胸前的衣襟,确认另外那五万两银票还在身上,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还好她聪明,没把鸡蛋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徐彦目不斜视:“钱财乃身外之物,丢了便丢了,姑娘孤身一人追赶小贼,实在危险。” “你说得对。”陆千仪也不反驳,双手撑着水缸边缘想借力爬出来,可衣服吸满了水,沉甸甸地坠在身上,加上方才憋在水里,也不知是蹲了太久,还是不慎吸入了些许迷药,腿都有点使不上力了,几分蹬踏,都没能顺利爬出水缸。 徐彦犹豫片刻,别开视线走到水缸前朝她伸出手道:“我扶你出来。” 陆千仪看了眼他那身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衣服,有些不好意思:“算了,我怕把你的衣服也弄湿了。” 徐彦平淡道:“无妨。” “那……既然这样……”陆千仪想了想,朝他招手道,“你过来一点。” 徐彦依言朝她靠近。 原以为陆千仪会抓住他的胳膊借力,怎料下一瞬,陆千仪直接双手攀上他的肩膀,踮起脚尖使劲地抬起腿往外跨。 少女湿淋淋的脸颊几乎贴在他的耳边,还带着几声娇弱的急喘:“这……这个水缸也太深了些。” 徐彦浑身蓦地一僵,耳尖迅速泛起了红意,动也不敢动,只任由她上半身的重量压在自己肩上。 费了好大劲,陆千仪一条腿终于跨了出来,又因脚尖够不着地面而险些摔倒。 徐彦自知这般举动实在失礼,但又想到事急从权,索性眼睛一闭,直接单手揽着她的腰用力往上一提,将她连人带水稳稳地抱了出来,随即后退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他朝陆千仪递出一个瓷瓶,道:“屋里还有迷香,这是醒神丸,可以压制迷香的药效。” “多谢!”陆千仪心怀感激,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水珠,接过他手里的瓷瓶依言吃了一颗,这才想起来问道,“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徐彦沉默一瞬,视线微微落在她脸上,心里莫名生出了几分期许:“免贵姓徐,单名一个彦字。” 陆千仪恍然:“原来是徐公子。” 徐彦眸色几不可察地黯淡了几分。 陆千仪弯腰将裙摆上的水拧了出来,勉强减去点重量,这才直起身来笑着看向他:“我叫陆千仪,今日多亏了徐公子相助,不知公子家住何处,日后有机会我定 登门拜谢。” 明明肩上和身前的衣服都被水打湿大片,徐彦却好似浑然不觉,长身玉立,眼神恰到好处地避开了不该看的地方,只道:“举手之劳罢了,姑娘不必如此。” 陆千仪不免暗自感叹道,真是个正直的翩翩君子。 徐彦又道:“不过……在下确有一事想问。” 陆千仪便问:“何事?” 徐彦刚欲开口,薛慕妍便带着护卫匆匆赶到。 “姐姐!” 一进门见到陆千仪这副狼狈模样,薛慕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呆呆地看了她片刻,随即上前用宽大的袖子护住她,将视线调转到徐彦身上,质问道,“你对我姐姐做了什么?” 陆千仪忙解释道:“徐公子不是坏人,是那个偷钱包的小贼将我引到此处的,徐公子方才还救了我。” 薛慕妍半信半疑地扫了徐彦一眼。 徐彦虽被误会,但面上不见慌乱之色,只觉得此刻自己留在这里不太合适,于是道:“姑娘既然平安无事,在下就先告辞了。” 待他走后,薛慕妍忙让婢女去马车上取一身干净的衣裳过来,转头又忍不住轻声责怪起这个不令人省心的姐姐来:“钱财乃身外之物,姐姐怎么能为了追个小贼将自己置于险境呢?” 陆千仪讪讪一笑:“你这话说的,跟徐公子说的一模一样。” 薛慕妍不免怀疑:“这个徐公子究竟是什么人?出手这么阔绰,还和你这么有缘分……” 该不会是坏人吧? 陆千仪摇了摇头:“我只知道他叫徐彦。” “徐彦?”薛慕妍若有所思道,“我怎么感觉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听过呢?” 陆千仪笑道:“回头问问贺公子不就知道了。” 薛慕妍脸色一垮:“我才不要问他呢!” * 午时刚过,魏寻同几个内阁的老臣一道从御书房里退了出来。 魏寻走在前头,面色如常,一袭深紫朝服衬得他肤色冷白,既有权柄在握的从容之态,又藏着几分深不可测的威压。后面的几个老臣自然而然地分成了两派,隐约形成了对立之势,一个个脸色都不大好看。 昔日陛下登基时尚且年幼,太后娘娘垂帘听政,执掌朝局数载,如今天子年岁已长,渐通政务,朝中便有人联名上书,要太后退居后宫,还政于帝。 要知道,当今天子并非太后娘娘亲生,初登帝位,根基不稳时尚且能与太后一心,可随着阅历的增长,堂堂一国之君怎可能甘心永远做个听话的傀儡? 权力这种东西,拿起来容易,放下来难,太后久掌朝纲,自是不愿意轻易放手。 方才御书房内,当着皇帝的面,雍王一党和太后便隐然有剑拔弩张之势,魏寻身为手握兵权的重臣,他的态度至关重要,可以说是他往哪边站,哪边便能赢,奈何他立在众臣之首,偏偏一言不发,颇有种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心在桃源的架势。 在场的臣子皆是各为其主,谁能不急?可即便再急,也没人敢主动把火引到他身上去。 赌不起,也惹不起。 侯府的马车等候在宫门口,徐照一见魏寻出来,几个快步迎上前去,低声道:“府里传了消息,说是长公主来了。” 又来? 魏寻估摸着陆千仪被关了那么久难得出门一趟,又一夜乍富,吃喝玩逛一条龙下来,没玩到天黑就不错了,应是没那么快回府,是以心中不以为然,只道:“来得倒是勤快。” 徐照唇线一抿,顿了顿又道:“陆姑娘也已经回府了。” 魏寻走向马车的脚步骤然一顿:“谁给她报的信?” 徐照摇了摇头:“她倒不是因为长公主来了才回府,据说是路上碰到了小贼,出了点意外……” 不等话听完,魏寻直接阔步上了马车:“即刻回府。” 23. 挨打 魏寻一早进了宫,贺云溪一个人在侯府院子里支了块摇椅,点了壶好茶,正懒洋洋晒着太阳,正思考待会是去教坊听曲好呢还是找几个朋友一块斗蛐蛐。哪知逍遥不过片刻,便有小厮着急忙慌地来给他通风报信:“贺公子,长公主来了。” 贺云溪悚然一惊。 “又来?” 这不是靖安侯府吗?他怎么瞬间怀疑自己压根就没出门呢? “她不知道我来这了吧?” 小厮摇了摇头:“长公主是来找陆姑娘的。” 贺云溪这才脸色稍缓,心道:长公主这是专挑魏寻不在的时候来啊?陆千仪这倒霉孩子可千万别这时候回来。 若说这世上最怕沈凝的人是谁,除了陆千仪,便是贺云溪了。 沈凝在他们这些晚辈的眼里向来高高在上,端肃凌厉,最瞧不惯那种游手好闲、整日浪荡嬉笑的纨绔做派,但凡贺云溪叫她碰上,少不得要被她说教几句。 贺云溪都想不明白,跟京都那些吃喝嫖赌的草包世家公子哥比起来,他都好了不知多少倍了,怎么每回碰上这位姨母都会被她那嫌弃的眼神问候一顿。 若换做旁的不相干之人,倒也无所谓,反正左耳进右耳出便是,可偏偏是亲姨母,每回嘴上教训完见他那假装乖觉的模样,心里仍觉不爽似的,还得托人去让他娘亲好好管束一番,尽快择个良配成家立业才好。 成家? 他还这么年轻,放着外面的花花世界不要,怎么能成家呢? 是以,但凡有沈凝出现的地方,贺云溪都跟耗子见了猫似的,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这边贺云溪刚从后门溜出去,大门处薛慕妍的马车便缓缓而来。 陆千仪这小半日经历了大喜大悲,还弄得像个落汤鸡似的回来,心情本就低落,结果一掀开车帘便瞧见母亲的贴身嬷嬷站在马车边上,一双看似温柔却透着股精明劲的眼睛直直盯着着她,吓得陆千仪二话不说又猛地坐回了车里,惊魂未定道:“秦嬷嬷怎么在这?” 薛慕妍便挑开车帘看了一眼。 秦嬷嬷道:“郡主,长公主说有事要和陆姑娘相商,让你先行回府。” 薛慕妍默默回头和陆千仪对视了一眼,只见她被水泡得有些苍白的脸色又添了几分惨淡之色,加上一头湿发披散在肩上,眼神委屈巴巴地盯着她看,简直像只下一刻就要被抓去屠宰场的小鹿,看得人心生怜悯。 薛慕妍眉头一皱,便下定决心:“我陪你进去。” 陆千仪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握住她的手:“好!” 姐妹俩说好便一块下了车,怎料秦嬷嬷态度异常坚决,拦在薛慕妍面前:“长公主不过是有几句话要交代千仪姑娘而已,郡主还是先回去吧。” 说罢也不看薛慕妍的脸色,直接吩咐随行的护卫好生送郡主回去。 薛慕妍顿时哑口无言。 陆千仪深知若非母亲授意,这些下人哪敢如此行事? 况且,逃婚一事她终归要给母亲一个交代,要打要罚她都得受着,早死早超生。想到此处,她眸色一黯,对着薛慕妍道:“罢了,我自己进去就好,莫要为了我触怒母亲。” 薛慕妍一时心疼不已,纠结片刻后决定:“我不走,我就在这里等着母亲出来。” 秦嬷嬷也没再多阻拦,转身带着陆千仪就朝府里走去。 正厅内,沈凝端坐主位,红唇明艳,一身鎏金色的暗纹常服沉敛华贵,头上金冠珠翠琳琅,宝光流转,浑身上下无一不透露着皇室的尊荣身份。 侯府管家和一众下人都规规矩矩立在廊下。 秦嬷嬷率先进了正厅。 “长公主,千仪姑娘带到了。” 沈凝眼尾微微敛起,看似沉静无波,实际暗藏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目光越过她,看向陆千仪。 “见过母亲。”陆千仪低垂着脑袋向她行了一礼。 沈凝并不说话,抬眸向秦嬷嬷使了个眼色,秦嬷嬷立马走到外面,将闲杂人等都打发到了远处,自己也退了出去。 沈凝这才徐徐开口:“今日本宫若不来,你打算躲到何时?” 陆千仪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嗫嚅道:“我……不是故意要躲起来的。” 沈凝最讨厌她这副怯懦的模样,语气不由加重道:“胆敢逃婚便罢了,竟然还敢和魏寻那种人联合起来对抗本宫?陆千仪,本宫从前怎么没发现你本事这么大?” 陆千仪弱声道:“女儿知道错了。” “我没你这样的女儿!”沈凝语气陡然严厉。 陆千仪便是从前再怎么惹她生气,也几乎没听过说过这样的重话,是以此刻不由得心神一颤,有些无措地望着她。 沈凝又问:“你和他究竟是怎么认识的?为何他放着其他女子不要,偏偏要娶你?” “我……”陆千仪心中纵是有千言万语都不知该从何说起,更何况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即便说了,也未必能让母亲消气,于是她张了张口,闷声道,“我也不知道。” 沈凝唇线一抿,似乎在分辨她是否撒谎,静默看了她片刻后淡淡垂下眼帘道:“跟本宫回去,你和魏寻的婚约就此作罢。” 陆千仪一听“回去”二字,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命脉,脱口便道:“我不想回去。” 要她再回去过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天在旁人监视下生活的日子,她打死也不要。 沈凝目光不可置信地挪回她身上,讶异道:“你说什么?你还想一辈子住在这里不成?” 陆千仪答道:“我并非想一辈子住在这里,我也不想再被囚禁在别院里,我想要的,是自由。” 沈凝怔了怔,忽然笑了一声:“自由?本宫锦衣玉食地养着你,风吹不着雨淋不到,无非是不让你出门而已,又不曾叫你吃苦受罪,这么舒服的日子天底下有多少人求之不得,到了你这里,竟然变成了囚禁?”她话音顿了顿,眸色骤然一冷,“陆千仪,若没有本宫,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吗?” 陆千仪一颗心不知不觉凉到了极点,语气平静道:“若您与我无亲无故,却愿意给我庇护之所,我自该感激不尽,可偏偏您是我的母亲,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所以我对您总是抱有期待,我期待你可以像对妍妍那样,偶尔也对我笑一笑,期待你哪天心情好的时候,能来看看我,期待你或许……哪天想明白了,能放我出去见见外面的世界,所以我一直都很听话,您让我喝药我就喝药,您让我乖乖待在别院里,我一待就是三年……” 她话音一顿,对上沈凝那无动于衷的神情,喉头不自觉哽咽,“可即便我再温顺,也不曾换来你的半点关心,一年到头我能见你的次数屈指可数,且每回见面,你总是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着我,问的无非就是‘药喝了吗?’、‘想起来了吗?’、‘可曾偷偷溜出去玩了?’……您从来都不在乎我是否吃得好、睡得好……” “你又不是孩子了。”沈凝打断她道,“事到如今还要拿这些小事来计较吗?” “这哪里是小事!”陆千仪绷不住委屈险些要掉泪,大吼出声,“母亲以为我是因为被困在府里才觉得不自由吗?我是因为你!因为你总是想方设法地要我恢复记忆,我知道你一定想知道什么重要的事情,可不管我怎么努力都想不起来,这三年里我只要见到你失望的样子就会内疚,我恨自己为什么这么没用!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 “我恨自己为什么不能让你高兴一点……” 陆千仪红着眼哽咽道,“只要待在你身边,我就永远觉得自己的存在是错的,永远想要讨好你……可我为何要讨好你?我不也是你的亲生女儿吗?” 积压在心底的话终于倾吐出来,陆千仪如释重负却也害怕极了,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歇斯底里,可不断涌出来的泪水让她仿佛整个人都被洪水冲垮,孤零零地漂泊在无尽的软弱里。 她多么希望母亲可以说一句软话哄哄她…… 哪怕只是一句,只要能证明母亲心里有她,即便再让她回到那个小小的院子里去,她也心甘情愿。 沈凝锦袖下的指节微微蜷起,静静看着她良久。 身为人母,便是铁打的心都该有所触动,可她早已习惯了用理智来思考问题,也习惯了隐忍自持,陆千仪这副模样于她而言不过是孩子做错事后的无理取闹。 要么罚,要么弃,势必要她长了记性才行,绝不能就此任她为所欲为。 细微的动容转瞬即逝,沈凝彻底敛去眼底所有的不忍,声音沉冷道:“本宫最后问一遍,你到底走不走?” 陆千仪倔强地抹了泪:“不走!” 沈凝气到眼睫都发颤,沉着脸起身朝她走来:“陆千仪,你知不知道本宫为了保护你付出了多少努力?你以为魏寻对你就别无所求吗?” 陆千仪回视她的眼睛,赌气道:“纵使他对我有所图谋,死在他手上也算一种解脱。” “你说什么?” 沈凝被她这话一激,积压的怒气顿时悉数涌上心头,毫不犹豫地抬手便扬起巴掌朝着她脸上扇去。 眼见巴掌即将落上陆千仪脸上,一道身影骤然闯入,伸手将人拽到了身后护着,却没有抬手去挡那落下的掌风。 “啪”的一声脆响! 带着满腔怒意的巴掌就这样结结实实地落在了魏寻的脸上,魏寻被打得脸颊一偏,半边下颌瞬间泛起了清晰的红痕 陆千仪红着眼怔怔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凝亦是惊讶得身形一僵,随即心头骤然窜起一阵寒意。 眼前这个男人可不是简单的臣子。 勋贵出身,手握重兵,在朝中早已权倾一方,偏又无父无母,无牵无挂,半点软肋都没有,这样的人,世间礼法、皇家威仪于他而言从来都不是真正的束缚。 无人能驯服他,也意味着他永远都不会真正忠诚于一人。 沈凝眼底掠过忌惮之意,不由得担心今日若彻底激怒他,以他手中的兵权和朝中势力,若转头拥立雍王……后果不堪设想。 堂内一片死寂。 魏寻脊背挺立,维持着方才受掌的姿势,周身凌厉矜贵的气场丝毫不减。片刻后,他缓缓转头,沉眸看向沈凝,声线低沉平稳道:“这一巴掌,权当本侯求娶令爱之诚意,长公主可消气否?” 24. 上药 贺云溪原本已经从后门溜走了,刚绕道走了没两步远远便见侯府的马车疾驰归来。 他心想,魏寻回来了,那岂不是有好戏看了?他说什么也不能错过啊! 于是看热闹的欲望终是压过了对长公主的畏惧,贺云溪脚步一转,又火急火燎地折返回去,轻车熟路地从后门一路赶到前院正厅,蹑手蹑脚地绕到窗边,正准备偷偷抬起一条缝探探情况。 随着清脆无比的巴掌声响起,贺云溪两眼发直,整个人震撼到了极点。 天子之下,紫袍为尊。 且不说魏寻此刻身上还穿着官服,就凭他堂堂靖安侯,平定叛军,挽社稷于将倾的功臣,这一辈子挨过刀挨过箭,何时挨过女人的巴掌啊? 贺云溪惊得目瞪口呆,满脑子都是:“我不是在做梦吧?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这个女人情根深种了?不对……我不会被他们灭口吧?” 正厅里的气氛紧绷到了极致。 沈凝往日端庄的面容上覆着一层寒霜,强作镇定地收回了手,唇线紧抿,并不回答魏寻的话。 魏寻便道:“长公主既已消气,本侯明日便会将聘礼送到长公主府,至于千仪,待到吉日定下后再回去也不迟。” 事到如今,沈凝便是占理也变得不占理,僵持片刻后只得压下盛怒,拂袖径直离去。 接下来的画面,贺云溪自知再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再看了,十分自觉地偷摸消失在了窗外。 陆千仪脸上还挂着泪,眼眶和鼻尖通红一片,此刻却是连哭都忘了哭,只呆呆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伟岸身影,弱声道:“侯……侯爷。” 魏寻长睫一搭,缓缓侧过脸来看她,带着清晰指痕的脸颊恰到好处地停留在她看不见的阴影面,可即便看不见,光听声响也知道力道极大,陆千仪鼻尖一酸,眼眶又涌起了泪,语无伦次道:“你……你怎么……回来了?” 魏寻勾起指节擦去她的泪,漫不经心道:“没挨打都哭成这样,要是挨了打,岂不是要把我这侯府都淹了?” 陆千仪说不上这一刹的感觉,仿佛痛彻了肺腑,又好像有一双温暖的大手轻轻捂热了她那颗凉到麻木的心脏,直叫她恨不得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似的,泪水不断滚落。 这下反倒是魏寻有些手足无措了。 他想了想陆千仪住到侯府的短短几日,这已经是第二回哭了,还不只是梨花带雨的那种啜泣,而是颇有种孟姜女哭倒长城的汪洋之势。 他不禁有些头疼,又不厌其烦地取了块帕子给她擦泪,抬手将她散落颊边的发丝别到耳后,刚想再开口逗逗她,却被陆千仪抢先开口,话音喑哑道:“我错了……” 魏寻不解地顿住了动作。 陆千仪泪眼汪汪地望着他,自责道:“我错了,我怎么能说你是偷鸡摸狗的小人呢!呜呜呜……” 她眼睛一闭,豆大的眼泪便十分配合地掉了下来,“我真该死……呜呜……” 魏寻唇角微微一动,轻嗤了声道:“现在知道我的好了?” 陆千仪点点头:“知道。” 魏寻一进来就注意到了她披散的头发,这时得了空才问道:“出一趟门,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陆千仪幽幽地看了他一眼:“这个……说来话长。” 魏寻看她这副可怜样,深觉一时半会也不适合再追问这些,只道:“先回去歇着,晚点我让人备点姜汤送过去。” 可陆千仪觉得,人家刚替自己挨了一巴掌,要是就这么自顾自地走了,显得她多没良心啊,而且,她也确实有点心疼他的脸,于是目光诚恳道:“我帮你上个药再走吧。” 魏寻似乎并不太想让她看到那一面,稍稍转过头去:“这点小伤算什么。” 他的五官本就犹如上天精心雕琢打磨过似的,轮廓流畅又漂亮,在一身紫袍的映衬下,更显清冷俊逸。陆千仪不由感叹道:“果然长得好看的人,就是有担当!” 这话魏寻听了很是受用。 可转瞬间又发觉哪里不妥似的,眉心微拧看着她问:“还有谁?” “啊?”陆千仪压根没反应过来。 魏寻心道,明明是在夸他,为何要用长得好看的人代指? 他眉头又沉了几分,问道:“你今日出门,还碰到谁了?” 陆千仪眨了眨眼,老实道:“我今日在街上碰到了一个小贼,把我钱包给偷了,还想用迷香对付我,得亏我机灵,躲到水里面去才没中招,后来又碰上了个心地善良的俊俏公子,帮了我一把。” 魏寻听说她差点中了迷香,神色骤然一凛,不太放心地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紧接着听完后半句,一种莫名的危机感便陡地袭上心头。他试探道:“心地善良的……俊俏公子?” 陆千仪再次想起那人的样貌,差点压不住嘴角开心地点了点头。 魏寻便问:“是谁?” “他说他叫徐彦。” “你们怎么认识的?” “我们……” 这个真的说来话长了,陆千仪想了想道,“还是等回头有空再跟你细说吧,我先回去了。”说着她还伸出指头点了点自己脸上同样的位置,叮嘱道,“你待会记得上点消肿的药。” 见她转身就要走,魏寻一把拉住她的手,眸色幽暗难辨,只道:“不用等回头了,我现在有的是时间。” 陆千仪怔怔看着他。 只见魏寻脸上出现了一丝意味不明的浅笑,然后朝着外面吩咐道:“来人,煮碗姜汤过来,再给本侯拿瓶伤药。” * 雍王府此刻正值用膳的时间。 花厅内暖香萦绕,玉箸轻碰,两名婢女正屏声静气地伺候沈茵茵用膳。廊下拐角处,沈崇修负手立在阶前,眉眼阴沉地看着跪在面前的莫岚,冷声道:“这可是你第二次失手了。” 莫岚垂着头不敢抬眼:“王爷息怒。” “上一回,若非本王动用了禁军里的暗探,你以为你能活到今日吗?”沈崇修眼底透着一股狠戾,“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你说本王是不是该给你点教训?” 莫岚指节蓦地一紧:“任凭王爷发落。” “今夜恰好是寒毒发作之日,本王不会赐药,但愿你能痛定思痛,好好想想将来该如何替本王办事。” 他的语气轻缓无波,可字句之间漫出的寒意,足以令人心神战栗。 莫岚面色微变,顺从道:“多谢王爷。” “下去吧。”沈崇修淡漠地抬起眼帘,站定片刻,这才回身往花厅走去。 沈茵茵近来心情抑郁,食欲也是大不如前,吃了几口婢女帮她夹的菜后便放下筷子,用帕子轻轻擦了擦嘴。 沈崇修焉能看不出她的情绪不对?这孩子从小就被他捧在手心里长大,但凡是她想要的东西,沈崇修无有不应,如今眼睁睁看着自己心悦已久的男人被旁人抢走,心里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沈崇修也不点破,来到她面前坐下,开口问道:“还在想靖安侯的事?” 沈茵茵神色闷闷,不满道:“那个陆千仪到底什么来头?我以前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 沈崇修不屑道:“区区一个皇室收养的义女罢了,连名门闺秀都算不上,你又何必同她置气?” “我怎么可能不气?”沈茵茵柳眉横拧,怒道,“我与侯爷门当户对,这 个世上只有我才能做他的正妻!她一个不知哪来的野草,凭什么来横插一脚?” 说罢,她委屈地坐到沈崇修身边,祈求道,“父王,你就帮帮我吧,让我眼睁睁看着侯爷娶别的女人为妻,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沈崇修低声斥道:“休要胡言。” “父王……”沈茵茵拿出了杀手锏,嘴巴往下一垮就憋出了两滴可怜兮兮的眼泪,“你一定有办法的。” 沈崇修招架不住,沉吟片刻道:“过几日端午节宫中设宴,本王会让那个陆千仪也进宫一趟,届时,是否能顺利除掉这颗眼中钉,就看你自己了。” 除掉她? 沈茵茵微微一怔。 她想的是让她再也不能和靖安侯在一起而已,可父王却说要除掉她? 沈崇修看着她,意味深长道:“对自己喜欢的东西,就要竭尽全力去抢,莫要因一时之仁,令自己后悔终生。” 沈茵茵对上他那幽深莫测的眼神,思索片刻后似乎下了某种决心,沉静道:“女儿明白了。” * 送走长公主后,侯府上下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些。 正厅后侧设有消暑的暖阁,三面窗户尽数敞开,凉风穿堂而过,可坐可卧的罗汉床边挂着碧纱橱,用以隔绝内外的视线。 陆千仪坐在罗汉床上,在手里捧着碗姜汤,一边小口喝着,一边将今日出门所经历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与魏寻听。 魏寻侧对着坐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喝茶,听到她说有人出三倍价钱买她看上的布匹时尚无动于衷,紧接着听见她为了追回钱包竟跑了整整两条街,不禁出言打断道:“你都有五万两了,那两千四百两丢了便丢了,有什么好追的?” 陆千仪顿时觉得这人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那可是两千四百两啊!够寻常人家置办不知多少良田宅院了,我还能嫌钱多不成?” 魏寻语气软和道:“我的意思是,这点钱跟你的性命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你错了。”陆千仪压根油盐不进,掰着手指头算起来,“我要在这待满三个月才能抵掉三万五千两,也就是说我一个月才挣一万多两,换算过来,我一天才值三百多两,这两千四百两能买我好几天的命呢!” 这都是些什么歪理? 魏寻竟是一时有些无言以对,默默喝了口茶任由她接着往下讲。 结果越往下听,眉头越是紧拧。 魏寻道:“你是说,随随便便一个人给你递了颗药,你就直接吃了?” 陆千仪:“徐公子也不算随随便便的人吧……” 魏寻不爽:“你和他才认识多久?万一他给的是毒药呢?” 陆千仪无辜道:“他和我无冤无仇的,怎么会给我毒药呢?况且,他还帮过我呢。” 魏寻蓦地一噎,索性整个身子调转过来面朝着她道:“我也帮过你,可你不还是整日对我疑神疑鬼的吗?说到底,我还不如一个外人?” 这回轮到陆千仪无言以对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外界不是传言这个男人话很少的吗?怎么接起话来跟插秧似的,一茬又一茬的? 他倒是能说会道的,这话叫人怎么接? 陆千仪今日对他多少怀有愧疚之意,可正是因为这份愧疚,她生怕自己再不小心说错话让他的心情雪上加霜,于是索性把脑袋埋了下去,想要避开他的目光。 魏寻也有好半晌没说话。 过了会才收回视线,将托盘上的那瓶伤药拿过来放在面前,若无其事道:“过来。” 陆千仪抬起头来:“干什么?” 魏寻眼角一抽,闷声道:“上药。” 25. 有缘无分 “哦。”陆千仪忙放下碗,麻溜地走到他面前坐下,指尖从药瓶里蘸取一抹白色的药膏,开始认真地帮他上药。 离得近了,那双还微微泛红的眼眸便越发清晰。 明亮,柔和,又有股不易察觉的倔强。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夏莺千啭,树阴满地的午后。 他住的院子冬暖夏凉,廊下有一块恰好迎风的空地,支上一张小榻,正适合小憩。可他从来没有午睡的习惯,也不曾想过在此地设个休憩的床榻,反倒是那个要早起上学堂,每到下午脑袋就开始发昏的少女,经常上一刻还趴着石桌上笑咯咯地看着话本子,下一刻便身子一歪睡了过去,光是从凳子上摔下来就不下三次。 有一回甚至磕破了手肘,魏寻便想到将屋里那张独榻拉出来,铺上凉席,置了块软枕,让她躺在上面看。 可手举久了便会酸,一不小心砸在脸上又会疼。 所以渐渐地,便演变成他坐在榻侧,手捧着话本,低声慢读给她听。读起市井闲情、江湖武打类的故事倒还算有些趣味,只管一页一页翻着念,基本读到三分一时便能听到均匀的呼吸声。可每当读到那些专讲男女之情的风月轶事时,他不免露出了几分嫌弃之色,无奈道:“你怎么连这种书都看?” 少女眼睛都懒得睁开,隔着面纱嘟囔道:“这种书怎么了?多有意思啊!” 魏寻草草翻过几页,瞧见上面写的什么面若云月的俊俏郎君、眉眼含情的温润书生,脸上的嫌弃之色更甚,直言道:“这书上写的男人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往后若遇上这样的人,你可别被骗了。” 少女脱口而出道:“放心吧,有伯瑜哥哥珠玉在前,这天底下的男人我是一个也瞧不上。” 说完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话有多肉麻,忙睁开双眸,小心翼翼地瞥了他一眼。 魏寻唇角缓缓勾起了笑,故意道:“说得好听,要是哪天我不在了,指不定就把我忘了。” “不可能!”少女平躺望着廊顶,顿了片刻,缓缓眨眼道,“忘了谁也不可能忘了伯瑜哥哥。” 魏寻永远都记得,那一刻他的心情极好,少年情动犹如野火燎原般霎时堆满他枯荡的心灵,从而生出了久违的喜悦,可很快,长风吹过,乍喜还悲,另一股名为仇恨的巨浪又沉沉压了下来,将所有触手可及的幸福冲得一干二净。 他想,只有待家仇得报,他才有资格去品味这般妙然心境。 可他不曾想到,那样短暂的片刻欢喜,会成为往后三年里一遍又一遍触不可及的碎片。 魏寻的目光倏地一颤,又不动声色地挪开,忽然问道:“你当初为何会失忆?” 陆千仪指尖微顿,看了他一眼道:“因为摔伤了脑袋。” 若能伤到失忆这种程度,那伤势该多严重? 魏寻视线落回她脸上,低声问:“现在还疼吗?” “早就不疼了。”陆千仪不以为然道,“养了一些时日便好了,只是这些年为了恢复记忆没少喝药,我都快泡成药罐子了。” 魏寻垂眼看着她不说话。 察觉到他的低落,不知为何陆千仪下意识想逗逗他,于是把半边被泪水淌过的脸颊往他面前一凑,道:“不信你闻闻,我流出来的眼泪都是药味的。” 这话多少有些夸张了,她原以为魏寻会一笑置之,没想到,魏寻闻言先是一顿,随后竟缓缓低下头来,用鼻尖去闻她脸上的味道。 他的气息温凉又霸道,靠近时陆千仪感觉自己的身体莫名地颤了一颤,微微低眸便看见他纤长的睫毛、英挺的鼻子,还有颜色薄淡的唇。 明明是武将出身的坚毅之人,为何偏偏长了一张晴光映雪似的桃花脸呢? 陆千仪突然想起那个梦,还有同样熟悉的气息,越想心跳便越快,连呼吸都变得有些缥缈。 魏寻倏地掀起眼帘,朝她的眼眸望去,淡声道:“嗯,的确是苦的。” 目光交汇的瞬间,只见他的眼眸仿佛雨后的山湖,清亮又迷人,带着意犹未尽、似有若无的眷恋。 陆千仪愣了一瞬,脸上迅速飞起红霞,慌忙挪开视线道:“你……你坐好。” 坚持住,上完药就走! 魏寻笑而不语,眼中闪过一丝细微的得逞之意,听话地坐直了身子。 陆千仪暗自敛了敛心神,继续给他上药,凝露般清透的药膏一推即化,触感稀凉,可她指尖却是温热的,每一次轻按慢揉,都带着细碎的痒意。 魏寻心底也一阵痒痒,接着方才的话题问道:“你真的一点记忆都没有想起来吗?” “想不起来。”陆千仪上完了药,自然而然地拿起帕子边擦手边道,“其实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的,过去的事忘了就忘了吧。” 魏寻脸色微变:“什么叫忘了便忘了?” 陆千仪解释道:“我从前总是执着于想起过去,为此不知浪费了多少时间,现在想想,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与其把精力花费在回忆过去,珍惜当下,将以后的日子过好,这才是最重重要的吧?” 魏寻压着心绪,沉声道:“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被你所放弃的记忆里,存在着重要的人呢?那些把你放在心上、苦苦等候你的人,若知道自己被你彻底遗忘,该是何等心情?” 凭什么?你怎么能这么轻而易举地就说要放弃? 陆千仪不知他为何较真起来,张了张嘴,思考了片刻才回答:“于我而言,曾经的重要之人应该就只有我的亲生父亲吧?可他都已经不在人世了,即便我想起来了,也没有机会再与他相聚,至于其他的人,应是些亲朋好友,能相识一场已是莫大的机缘,但人生聚散终有时,如今相忘于江湖,也只能算有缘无分,人之常情吧。” “有缘无分?人之常情?”魏寻隐忍道,“倘若被你忘掉的,是曾经深爱之人,你也不在乎吗?” “倘若是深爱之人,又岂会轻易忘记呢?” 陆千仪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假设,“用心爱过的人,有关他的记忆肯定是刻骨铭心的,可我什么都没想起来,那证明要么压根就没有什么深爱之人,要么只是过眼云烟罢了,空想太多,也是徒劳。” 说完,她还对着魏寻露出了个“我说得对吧”的表情。 魏寻凝望着她久久没说话。 陆千仪被他看得不自在,便想回明月居去待着,索性起身道:“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看着办,就不劳你操心了。” 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管怎么说,今日之事多谢你啦!” 然后扬起欢快的脚步就往外走,不料,才走了两步,就被魏寻一把拉住手臂。 “还有事吗?” 陆千仪不解地看向他。 魏寻垂着眼,眸色变得沉沉如蔼,语气也沉冷了几分:“你明明是可以想起来的,为何不愿再想?” 陆千仪怔愣道:“我想起什么了?” “昨天晚上,你明明就想起来了。” 陆千仪一脸茫然,只觉握着她手腕的掌心传来的脉搏,一下又一下,如此清晰。 不等她回答,魏寻自顾自接着说道:“如今有我作保,长公主已轻易不会找上门来,你在侯府乃至整个京都 皆可自由自在,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无人会再限制你的自由,就连我也不曾拘着你做些什么,日子这般安稳无忧,唯一要做的,不过是找回遗失的过往,有何不愿?” 陆千仪看着他,眉心渐渐拧紧:“这和你有关系吗?”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魏寻收留自己是否还有其他的原因,可单从和他相处的这几日来看,她宁愿相信自己只是想多了。 他们互相索取,暂时扮演未婚夫妻,仅此而已。 可此刻,陆千仪却深切觉得,自己仿佛早已置身于一张大网。 而魏寻便是撒网之人。 明明他的话里没有一个字威逼强迫,甚至他在说这番话时,仍是坐在原处,仿佛只是用一种略带不解的语气问出了自己的疑惑,可陆千仪能感觉到那张大网在朝着她慢慢收紧,一点一点挤占她立足的空间。 “你以为魏寻对你就别无所求吗?” 母亲的话犹在耳边。 魏寻抬眼看着她,语气平静道:“如今你是我的人,这些当然和我有关系。” 陆千仪几乎肯定了猜测。 她不得不好奇,这个男人究竟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或许答案就在她遗忘的记忆里。 可她不愿去想,无论是回忆过去还是思考未来,脑子里那一团团看也看不清,摸也摸不着的迷雾,来来回回折磨了她三年,实在令她疲倦不已,所以她宁愿就此割舍。 反正三个月后她就会离开京都。 往事随风,她亦要向前看。 “我说了,这是我的事,我自己看着办!” 陆千仪起初还竭力维持冷静,攥紧了手指想从他手中抽离出来,可紧紧抓着她手腕的手掌,却毫无放松之意,激得她内心也起了几分恼怒,睁大微红的眼,对他道,“放开我!” 魏寻力道极大,那只攥着她的手几乎纹丝不动,可他却仿佛什么出格的举动都没做一般,眼神却隐约有了几分执拗,从下而上地凝望她:“我只有一个要求,我要你答应我,无论如何都要想起过去。” “我不要!”陆千仪被激起了逆反的心理,瞪视他道,“我的事凭什么由你来决定?抢亲如此、定亲也如此,如今连我的思想都要受你的控制吗?” “如果我说是呢?” 魏寻突然站了起来,明显的身高差距带来极强烈的压迫感,顿时让陆千仪有些六神无主。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陌生,仿佛原本伪装极好的猛兽撕开了温雅的表面,开始露出了他的爪牙,缓缓靠近猎物,“如果我一定要你想起来呢?” 陆千仪害怕他这副模样。 如果此前温和的表象是假的,她也宁愿只面对那个假象。 魏寻一字一句对她道:“我不知道长公主跟你说了什么,可我告诉你,这个世上你能相信的只有你自己,你是谁?从何处来?你的亲人、你的朋友是死是活,身在何处?若你不记得这些,那你的人生注定要任由旁人捏造控制!若连陆千仪这三个字都是假的,你甘心就这样做一个无心无魄任人提线的木偶吗?” “你说够了没有!” 大抵这世间所有的真话都太过残酷,即便是小心翼翼地埋藏在心底,都免不了被一层又一层锐利的荆棘刺痛,更不用说当真话从旁人嘴里毫不留情地吐露出来,听者不但无法平静接受,甚至会因那剧烈的刺痛而竖起浑身的防御。 陆千仪奋力甩开他的手,心底没由来地涌上了一阵恐惧,边往后退边戒备地盯着他道:“我的事不要你管,我不要再住在这里了……” 她必须走,走得越远越好! 26. 离家出走 魏寻说得对,她的人生从三年前苏醒的那一刻起,就活在母亲编造的剧本里。 她的名字、她的身份或许都是捏造出来的。 最可悲的是,她根本无从辨别真假,哪怕一切是假的,她也得借此活下去不是吗? 陆千仪终是心慌意乱,不敢再往深的去想,立马一鼓作气跑回明月居,将当初从长公主府带出来的金银细软统统打包起来,连头发都来不及梳理便跑了。 府中的下人都不明所以。 魏寻站在门内,像是看着她的背影,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心底竟是一片颓然。 他到底是吓着她了。 徐照便问:“侯爷,您就这么让陆姑娘走了?” 魏寻心道,让她出去散散心也好,一切都要等她想通了,才能有所进展。 只是,今日她提过的那个小贼似乎并不简单…… 魏寻吩咐道:“你亲自去跟着她,务必不要让她察觉,另外,找人去查一下她今日在街上碰到的人。” 徐照领命疾步而去。 陆千仪前脚刚走,后脚便有宫里的人过来传召魏寻进宫。 太后即将面临失权,这种时候难免坐不住,是以魏寻并不意外太后要召见他,然而来人却说,是奉陛下的旨意,请他前往练武场为陛下的骑射之术指导一二。 魏寻脸上不禁掠过细微的讶异。 陛下如今不过十岁,心性早已比寻常孩童成熟许多,隐隐已有帝王雏形。太后最忌惮的,便是小皇帝与手握实权的重臣过从甚密,唯恐皇帝过早成势,架空她的权力。 是以即便魏寻武功骑射冠绝朝野,应是天子授业之师的不二人选,太后也会用旁的理由来防止他成为帝师。 如今,小皇帝绕过太后亲自让人来请他,只怕也是因近来朝野之事,生出了几分不安分的心思。 魏寻并未多言,只让宫人等着,自己回去换了身骑服,约莫到了申时将至才策马出门。 陆千仪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晃荡了好一会儿,杂乱的心情才终于平静下来。 眼看天色也不早了,她便想着先找个地方住下。 可俗话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有了长公主府和侯府的优越环境做对比,她转了好几家客栈都没找到满意的。 来到瑞仙楼门口,陆千仪望着那气派的烫金匾额,不由驻足思索起来。 这家客栈的大名她早有耳闻。 据说房舍宽敞阔绰,雅致清幽,所用器物皆是上品,甚至每间房都配有一名下人,随叫随到,茶点膳食更是精致考究,就连客人带来的马匹都有专人照料。 如此顶级的邸店,除了贵,没别的毛病。 陆千仪暗自思忖,折腾了一天,也该好好犒劳下自己了,贵些便贵些吧! 更何况,万一魏寻派人出来找她,以他对自己素来抠门的印象,定然想不到她会落脚这般顶级的客栈。 妙啊!简直两全其美。 打定主意后,陆千仪便抬脚走入瑞仙楼。 刚进门,一个眉目清秀的伙计便笑盈盈地迎上前来,询问打尖还是住店,陆千仪干脆利落地定下一间上等客房,付了银钱,然后由另一个面容温婉的侍女领着去往房间。 房门关上后,陆千仪随手将包袱一掷,整个人像刚犁了十亩地的黄牛似的,径直瘫倒在宽大绵软的床榻上后,便闭上了眼睛,沉沉地舒了口气嘟囔道:“这下彻底自由了……” 转眼日暮降临。 门外走廊,一伙计匆匆跑过,叩响了隔壁房门,道:“徐公子,楼下有人找。” 阿墨上前来开门,问道:“可知来者何人?” 伙计答道:“是徐二爷。” 阿墨回头看了一眼,便道:“知道了。” 不待房门关上,徐彦已换了身月灰色的交领常袍从内室走了出来,束腰利落,广袖轻扬,行走间尽显少年澄澈的意气,又难掩月下芝兰般的清润气质。 阿墨道:“公子,二爷来了。” 徐彦颔首道:“去将我为二叔准备的礼物拿出来。” 阿墨忙转身前往客栈内专门存放他们行李的库房跑去取礼物,徐彦则穿过走廊先行下楼,果见大厅门内立着一身着素色锦袍,气质疏朗的中年男子,来往之人有认识他的,皆驻足拱手一礼以表尊敬。 徐二爷名唤徐渡,与徐彦之父乃一母同胞的亲兄弟,然而二人性格却是相差甚大,相比长兄的固执守旧,徐渡的性子更加开明豁达,极疼晚辈,与徐彦素来亲近。 见徐彦出现,他眼底便绽开笑意,语气里藏不住久别重逢的欣喜:“你小子,可算回来了!” 徐彦唇角也跟着弯起:“二叔,好久不见。” 徐渡走上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上下打量道:“许久不见,你好像瘦了不少,不过气质倒是沉稳了许多。” 徐彦便道:“有劳二叔挂念。” “我倒没什么,主要老夫人日日念叨你,这回见到她宝贝孙子怕是又要心疼咯。”徐渡打趣过后,满眼真切道,“不说这些了,我让人在醉香楼备了一桌酒菜给你接风,今日务必陪二叔好好喝上几杯!” 徐彦自是恭顺道:“正好我此番从苏州带了几壶洞庭春过来,想来二叔应会喜欢。” 话音刚落,阿墨便捧着一长条木箱下楼来,对着徐渡道:“见过二爷。” 徐渡心情大好:“还是你了解我,走,今夜咱叔侄俩不醉不归!”说着,一手揽过徐彦的肩膀便往外走。 天色渐渐暗下来,街上的人流却是愈发热闹。 徐照遵从魏寻之令,一路跟随陆千仪来到瑞仙楼,此刻正不动声色地守在瑞仙楼附近,只见徐彦叔侄俩并肩从瑞仙楼出来,有说有笑,忽然一道穿着劲装的纤瘦身影跌跌撞撞像要倒下似的往前倒,骤然撞上徐彦的肩膀,力道之大,不仅将徐彦撞得身形一歪,甚至她自己也一个趔趄后跪倒在地。 阿墨立刻不满地冲着那女子呵斥道:“你这人走路怎么这般莽撞?” 若是街上的行人不慎互相冲撞,徐照并不会在意,然而他不过随意一瞥,却发现撞了徐彦的人竟然是雍王身边的那名女侍卫。 莫岚? 莫岚始终单膝跪在原地,脊背微微颤抖,仿佛正经历着蚀骨般的痛苦一样,脸上的肌肉都痛得痉挛不止,只能攥紧持剑的手来稳住摇摇欲 坠的身形。 阿墨不禁有些意外,看了眼徐彦。 徐彦本也不欲计较,又推测她这副模样像是受了伤,不像故意冲撞他,于是平静道:“无妨,我们走吧。” 可才走出几步,他的脚步又缓缓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莫岚仍痛苦地跪立着,几欲倒下。 徐渡好奇问道:“是你认识的人吗?” 徐彦摇头,似乎心有不忍,于是自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瓷瓶,向她走去,温和道:“此药可暂止疼痛,但愿能帮到你。” 街上人声喧嚣不绝,他的嗓音低柔又带着真诚的关切之意。 莫岚不禁抬眼想看看眼前之人。 可徐彦只轻轻将药瓶放在她脚边的空地上,很快转身淡然离去。 即便只是匆匆一眼,莫岚笃定自己记住了他的模样,只是毒火在经脉里灼烧得她浑身发抖,冷汗频出,她已经顾不上去思考那人是谁,而是垂眸看向脚边那只莹白发亮的瓷瓶,迟疑一瞬,最终还是果断拿起瓷瓶倒出了里面的药丸。 竟是价比黄金,能强效止痛、镇毒的奇药,龙脑丸! 看清药丸的那瞬间,莫岚瞳孔骤然一缩,根本不敢相信竟然有人会将这种连世家权贵都不舍得随意动用的名贵良药,随手赠予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纵然只是一时心生怜悯,又何至于如此慷慨? 莫岚毫不犹豫服下药丸,很快,便感觉到体内翻涌的毒痛被缓缓压下,被痛楚侵袭的四肢也终于找回几分力气。 她撑着身子站了起来,下意识回头望向徐彦离开的方向,静默片刻才转身没入人群。 徐照隐藏在暗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下正觉奇怪,突然间却感受到瑞仙楼周围骤然传来一股凛冽的肃杀气息,虽小心翼翼地掩于市井的喧闹之下,但其诡异的寂静瞒不过他们这种行军之人的敏锐直觉。 他不禁神色一凝,迅速抬眼上下扫视四周,可不等他细看,一声剧烈的破窗声轰然炸响。 徐照朝着声源望去,心下猛然一惊,纵身疾步冲进了瑞仙楼内。 陆千仪原本在客房内睡得好好的,可不知怎的,周身忽地掠过一阵寒意,使得心头莫名一凛。 她这人没别的本事,但对于死到临头的直觉总是分外敏锐。 果然,骤然清醒过来的瞬间,“哐当”一声巨响,数名黑衣杀手破窗而入,个个手持利刃,裹挟着杀气径直朝她扑来。 陆千仪心下大惊,根本来不及思考这是什么情况,飞速抓起床边摆放的瓷瓶狠狠朝着杀手砸去,趁着杀手格挡的瞬间慌忙滚下床。 紧接着,寒刀掠过她的脸颊直劈榻前。 陆千仪吓得心脏都要炸了,抬手胡乱拾捡案上所有可用的器物,一个又一个急速砸向对方,碎片飞溅间,陆千仪趁乱连滚带爬地逃向门边。 杀手刀光叠落,又迅速逼近,眼见刀锋就要砍到她脸上,一道墨色劲风骤然破门而入! 寒光剑影破空横扫,只听“铮”的一声脆鸣,硬生生架住那道致命刀锋。 徐照单剑横挡在陆千仪身前,死死抵住一众杀手的攻势,急促道:“陆姑娘快走!” 27. 死到临头 夜色下,暗沉沉的御内演武场上早已空无一人。 演武场东侧设有一处专门供帝王休息的振武殿,平日里,小皇帝练武的时辰不会太长,累了便在观武台小坐片刻便打道回宫了,是以振武殿寻常时候也用不上,然而今晚的振武殿却是灯火通明,随行的内侍和太医们悉数聚在此处,一个个脸上如临大敌般候于殿中。 魏寻坐于偏殿的太师椅上,面色镇定。 他来到演武场后,小皇帝正由教习武官指导射箭,他年岁尚轻,又是养尊处优的天子,教习武官自然不敢对他太过严苛,只教了些基本的姿势和技巧,不算太难,也不容易受伤。 然而小皇帝不满足于这些简单的招式,见魏寻到来,便主动求教,要他教一些能用于战场上的招式,还让人牵了御马来。 怎料平日里温顺的马儿只在场上转了一圈便突然失控,急奔起来,将小皇帝整个人甩到了地上,吓得在场的宫人和侍卫们都面无人色,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奔过去,喊道:“陛下!” 小皇帝年仅十岁,身子本就羸弱,坠马的后果远比成年人更加严重。 床榻上,小皇帝面色惨白,双眼紧闭。 两个贴身太监围着他擦脸的擦脸,递水的递水,一旁跪着几个太医院顶尖的正骨医士正仔仔细细地为他检查四肢。站在众人身后的还有一个年纪较大的公公,双眼浑浊深邃,此刻也是目光焦灼地关注着小皇帝的安危,问道:“陛下如何?” 一个刚给小皇帝把完脉的太医答道:“回李公公,陛下脉象紊乱,有气冲心脉之兆。” 李公公一听这话,不禁眉头紧锁。 他乃是慈宁宫派过来伺候小皇帝的,说是伺候,实际上显然是监视的成分更多一点,有他在的地方,可以说小皇帝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太后知晓。 今日的意外事关重大,他本该第一时间派人回慈宁宫给太后报信,然而魏寻却下令封锁消息,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 他在宫里虽有点权力,但还远远不足以忤逆魏寻。 眼看小皇帝迟迟未醒,他几番思忖还是打定主意得尽快让太后知晓此事,于是转身便往偏殿这边走来。 李公公久经宫廷权斗,眉眼间总会不经意间透出几分老辣与阴鸷,加上他是太后身边的得力之人,宫人们皆对他颇为恭敬,久而久之,他身上也养出了点掌权者的气势,然而这股气势在里头对着太医和宫人们尚可显露一二,来到魏寻面前,他便十分自觉地收敛得干干净净,垂着眼时温和恭顺地朝着魏寻拱手行礼,道:“侯爷,陛下年幼体弱,骤然坠马非同小可,老奴心中惶恐,恳请侯爷派人前往慈宁宫禀报消息。” 魏寻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当务之急,应先保证陛下的龙体无恙,其余之事,待陛下醒来再说也不迟。” 李公公心头微凛,只能道:“侯爷说得是。” 床榻上突然传来一阵猛烈的咳嗽声,紧接着里头跑出来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对着李公公说道:“不好了,陛下咳血了,劳烦公公速去请太后娘娘前来!” 魏寻几乎立时向那名小太监投去一道探究的目光。 李公公大惊失色,迅速看向魏寻:“侯爷,这……” 在众人看来,魏寻不愧是历经沙场的武将,心性比寻常臣子不知沉着了多少倍,即便面临此危急关头,也只是略略挑眉道:“既然是陛下的意思,那就请李公公亲自去向太后禀报。” 李公公就等着这句话呢,忙不迭道:“奴才这就去!” 待李公公走后,那个方才还慌里慌张的小太监瞬间变了脸色,对着魏寻神情沉敛道:“侯爷,陛下要见您。” 魏寻眸色微微一黯,振袖起身。 很快,原本聚集在内殿的宫人和太医悉数退到殿外,小皇帝身着明黄色的寝衣,虚弱地倚靠在床头,脸色虽苍白,一双眼睛却炯然有神。 魏寻立在床榻边对着他拱手一礼,而后悠悠道:“陛下今日不惜以身涉险,支开太后娘娘的眼线,不知意欲何为?” 小皇帝扯了扯唇角,笑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爱卿。” 他今日所骑的马乃是魏寻当初亲自帮他挑选的良驹,脾性温顺,若没有外物刺激,绝不会轻易失控,太后虽长期监视他,但对于关乎他安危的事情,总是层层防守,格外谨慎,几乎没有任何人可以对他的坐骑动手脚。 除了他自己。 今日他故意坠马的技俩,骗骗旁人便罢了,要想骗过魏寻,除非真摔个脑袋开花才有可能。 小皇帝看着他道:“近来朝堂上有大臣主张太后让权还政,此事爱卿怎么看?” 魏寻答道:“臣不过一介武夫,打仗的事还能拿出来说道说道,这朝堂之事,但听陛下和太后决断。”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小皇帝料想到他不会轻易表态,于是道:“朕今日设局,并非为了自己。” 魏寻眼眸微微一眯:“陛下的意思是?” “爱卿应该知晓,太后娘娘手底下有一支玄影卫,个个武艺高绝,以一敌十,寻常时候不会轻易调用,可朕听闻,近日这支玄影卫似乎有所异动。” 小皇帝年纪虽小,眉眼间尚带着孩童的稚嫩,可说话时一双乌眸沉静深邃,透着远超同龄孩子的城府,语气平缓道,“朕不由得在想,既然这皇宫内平静无事,那这皇宫之外有谁值得太后动用如此阵仗?” 魏寻瞳孔顿时微微一缩,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放眼皇城,太后唯一的强劲对手便是雍王,然而近来因还政一事,太后已是身处风口浪尖,稍有不慎便会引起雍王一党的攻击,是以即便她想动雍王,也绝不会在此关头轻举妄动。 而除去雍王,需要派出此等精锐对付的人…… 定然身份特殊,且至关重要,不容走漏消息。 魏寻几乎立时猜到了答案,神情一凛道:“臣还有急事,先行告退。” 小皇帝敏锐察觉到他的细微变化:“看来朕赌对了?” 他深知玄影卫是太后手里的底牌,若非对手武功强劲,为保万无一失,绝不会动用玄影卫,可魏寻虽武功强劲,但太后还指望他稳定江山,不可能杀他,那唯一的可能便是,太后要动的人,是魏寻要保护的人。 起初他对这个猜测也只抱有五成胜算,直到他从召见魏寻到坠马那刻,太后都没有派人过来打断他们相处,足以证明,太后有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顺水推舟,让他暂时牵制住魏寻,以方便玄影卫行动。 魏寻此刻归心似箭,但也深知小皇帝此番大费周折,以命相搏,定然不只是要传递消息这么简单,于是脸色沉峻道:“陛下有话不妨直说。” 果然,小皇帝微微倾身,脸上显露出细微的恳切之意,声线清晰道:“若 今日朕能解爱卿之困厄,不知他日可否换来卿之忠义?” 其实,若只是要避开太后的眼线,给魏寻传递消息并不算难事。 可有时候,比起事情本身,做这件事的时机更重要。 顺水人情,提醒对方防患于未然固然简单,但此情未免过于轻贱,唯有等到杀机逼近,千钧一发之际再将消息透露出去,方能事半功倍。 他堂堂天子,以坠马为代价替他魏寻解了困局,这份人情无论如何,魏寻得都记着。 只要能拉拢他,哪怕以性命为注,也值得一试。 魏寻语气加快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陛下尽可放心。” 说罢他颔首一礼,再顾不得其他,立刻转身疾步离开。 留下小皇帝独自一人,神色几番变化。 * 瑞仙楼内,打斗声愈演愈烈,店内的客人察觉不对早已四散逃开。 徐照凭借一己之力勉强扛住了十来个杀手的攻势,为陆千仪争取到一线逃生的机会,可当她冲到楼梯口时,却发现楼下竟然又涌进来一波同样穿着的黑衣杀手,杀势汹汹目标明确地朝她奔来。 陆千仪心头大骇,急忙刹住脚步,立马折返往回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众多门面相似的房间中挑了一间躲进去。 刀剑相击的声音还在继续,紧接着便是一阵又一阵房门被踹开的震响。 越来越快,越来越近。 陆千仪躲在橱柜里,瑟瑟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距离最近的一间房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她脊背骤寒,霎时推开橱柜,将目光投向临街的窗户。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连绵的雨,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 徐照和杀手从房中打到走廊,所过之处一片狼藉,约莫拖了半盏茶的功夫,眼见杀手越来越多,他奋力砍杀了距离最近的一人,随即冲到窗边朝着天幕射出一枚响箭。 随着尖啸声起,空中炸开一道短暂的烟雾。 负责搜寻的杀手逐间排查,终于来到陆千仪藏身的房间,一看房中空无一人,立刻跑到敞开的窗户边往下一看,怒道:“跑了,快追!” 说罢,一行人竟陆续从窗户边上跳至两层之间挡雨的腰檐上,再直接借力一跃而下。 陆千仪悄无声息地躲在拐角的腰檐之上,后背死死抵住冰冷湿滑的墙面,发颤的指尖紧紧扣住墙面,冷雨斜斜砸落在她的脸颊上,随后顺着下颌不断滚落。 她紧张得心脏都要蹦出来了,好几次差点因为手滑险些扒不住墙面上的砖块,好在她的位置正好背光,黑漆漆的,若不拐过弯来细看,发现不了。 她硬生生屏住了呼吸,暗道:忍住!只要熬到他们离开,就能活下来! 陆千仪一心只想活下来,根本无暇去思考到底是何人要杀她。 眼见杀手们都跳到了街上,开始沿街寻找她的踪迹,房间内似乎已经没有动静,她微微转头看着从窗户透出来的那点光亮,正犹豫要不要挪步从窗户爬进去时,忽然听见一声突兀的瓦片破裂声窜进耳中,不同于蜻蜓点水般借力离去的迹象,而是稳步朝她这里走来的脚步声。 陆千仪浑身一颤,整个头皮都止不住地发麻,完了完了,这会真的死到临头了! 下一瞬,寒光乍现,果见一个黑衣杀手骤然闯入眼帘,阴鸷发冷的目光霎时锁定她,喊道:“在这!” 28. 劫后余生 陆千仪被吓得魂飞魄散,手臂下意识缩了回来,紧接着脚下一滑,整个人便顺着瓦片从二楼往下跌落。 “啊——” 救命啊! 陆千仪甚至发不出任何求救的声音,整个人面朝下直直往地面扑去。 瑞仙楼以装潢高雅闻名,一层楼的高度便抵寻常酒楼的两层,陆千仪所立位置悬空极高,一旦坠落到地面,不死也残。 就在此千钧一发之际,急促凌厉的马蹄声骤然逼近,声势迅猛。 眼看生死一瞬,陆千仪认命地闭上了双眼,全然没有注意到一道玄色身影借着奔马极速之势,足尖狠狠蹬离马镫腾空而起,瞬息掠至她身前。 她只感觉空中突然有一只坚实有力的臂膀猛地箍住她的纤腰,硬生生将急速下坠的她拦腰截住。 两股巨力轰然相撞! 陆千仪的腰腹虽然被铁臂锁得密不透风,四肢却猛地往下坠,剧烈的对冲力贯穿四肢百骸。 这种感觉仿佛整个人都要折成两半了! 蓦然睁眼间,天旋地转,她只隐约瞥见魏寻的眼角眉梢。 下一瞬,她被搂着翻转了姿势。 “砰”的一声闷响! 魏寻整个人垫在她身下,后背重重砸在地面上。 巨大的力道震得他不禁闷哼了一声,手上的力道却未松开分毫。 漫天冷雨簌簌砸落在二人身上。 魏寻的胸膛不住地剧烈起伏,彼此擂鼓似的心跳肆无忌惮地撞向对方的胸口,声音清晰得仿佛要盖过嘈杂的雨声。 陆千仪惊魂未定地从他怀中抬起头来。 只见一颗颗雨珠不断砸在他眉眼、鼻梁,将他轮廓锋利的面容冲刷出一种病态的苍白,他的眼睫也是湿漉漉的,一簇簇粘连着,遮住了眼底复杂的情愫。 他的喘息声还没停下,目光确认她平安无事后,方稍稍扯了扯唇角,露出了一丝极浅又苦涩的笑意。 陆千仪吓懵了,几乎忘了周围的危险,怔怔看着他。 在他们落地的同时,二楼上的那个黑衣杀手已经一跃而下,带领其他人提刀快步围拢而来。 积水四溅,杀机顷刻侵压下来。 陆千仪骤然回过神来,双手撑着湿透的地面站了起来。 “侯爷!”她本想伸手拉他一把。 然而魏寻眸间霎时变冷,翻身单手撑地而起,迅速侧身避开刀锋,随即抬手扣住来人的手腕,往下一折,随着“咔嚓”一声骨裂的轻响,他顺势夺刀,反手横掠,划破对方喉咙。 明明才刚经历坠楼的冲击,可他的动作却依旧利落飒爽。 刀风凌厉狠绝,招招致命,似发泄怒火般肆意报复。 陆千仪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 又何曾见过这样的魏寻? 倾盆的雨在刀光划过时映出阵阵血花,那道俊美的身影也在雨幕中成了最慑人的存在。 不过片刻,围攻上来的杀手尽数死于他刀下,压根没有一人可以越过他伤害到陆千仪。 天地静寂,雨声终于停下。 血气也愈发浓烈。 陆千仪浑身湿透,望着他挺拔孤冷的背影,心口震颤不已。 徐照从瑞仙楼内奔出,看到此画面脚步微微一滞。 “侯爷?” 魏寻立在满地血水中,呼吸克制而急促,周身还残留着方才厮杀的狠戾,可他那双漆色的双眸却骤然失了锋芒,在长睫和夜色的遮掩下,涌上了一股难以自持的恐惧。 这样的神情,徐照几乎从未在他身上看到过,他不由转头看向陆千仪。 三年了,他知道魏寻始终还在为当年的事而自责。 世人都说当年若非靖安侯率军平定了叛军,还江山安稳,这世上还不知有多少百姓要无辜丧命,可没有人知道,当满城百姓都沉浸在战胜的欢呼声时,唯有他深陷失去爱人的无边炼狱中。 他刚到陆家时,距离陆家出事仅一日之隔。 一日之差,天翻地覆,追悔莫及。 他如何不恨? “侯爷,你……没事吧?”陆千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染血的长刀哐当落地。 魏寻瞬时转过身来,沉默着将她一把拥入怀中。 陆千仪感觉到他在发颤,像是刚从一场足以吞噬一切的噩梦中挣脱,劫后余生般地抱住了唯一的希望。 “对不起。”魏寻忽地开口。 陆千仪惊讶地察觉到他的哽咽。 魏寻收紧手臂,整张脸埋在她肩头,重复道:“对不起,满满。” 方才利刃划过敌人的每一个瞬间,他都忍不住想,当初满满该有多怕?她该有多期盼自己能够出现? 越想,心里便越恨。 不知为何,听见这个陌生的名字,陆千仪却未感觉有多陌生。 停顿片刻,她终于问出那个盘旋在心中的疑惑:“你知道我是谁,对吧?” 魏寻没回答,眼底却浮上了一抹痛色。 满满,我已经认出你了,为何你却认不出我? 心底的猜测隐约得到证实,陆千仪顿感苍凉:“其实你和母亲都知道我的过去,可你们都在瞒着我,为什么?这些人为什么要杀我?” 魏寻的眼睫动了动,缓缓松开她,嗓音沙哑道:“有我在,谁都伤害不了你。” 似曾相识的一句话骤然和脑海中的某个片段重合,陆千仪眼睫猛烈抖了抖,还没彻底看清那个片段到底是什么,脑子突然一阵刺痛,扎得她眉头紧蹙,痛苦地闭上了眼。 魏寻及时地扶住她的肩膀,担忧道:“方才受伤了吗?” 陆千仪紧闭着双眼。 身体内不断有炽烈、奇怪的情绪涌出,将她裹挟在一段又一段真切又破碎的记忆里。 悠远的、美好的、血腥的……她好想把它们抓住拼凑在一起,可无形中又有一股力量在阻止她,反反复复,她痛苦不已,努力地想把脑海里的东西表达出来,可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勉强挤出一句:“伯瑜哥哥……” 魏寻眼底蓦地一震。 陆千仪睁开眼睛。 此时此刻,浑身冰凉刺骨的感觉、黑暗如漆的夜色,还有那散不去的血腥气味,让她有些不知身处何处的茫然,只感到一种熟悉的恐惧,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喃喃道:“伯瑜哥哥救我……” 说罢,她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便往后倒,最后感受到的,是栽倒在魏寻怀中闻到的潮湿雨气。 * 管家整个下午几乎都在忙着准备送去长公主府的聘礼,可忙着忙着,天黑之后眼皮竟是一阵乱跳,弄得他心里头莫名有些不安,刚想出门去看看侯爷回来没有,结果迎面便见魏寻浑身湿哒哒的,抱着陆千仪一路阔步往明月居走,徐照紧紧跟在他身后,手边还提拎着一个脚步跟不上的大夫。 这 是什么情况? 管家忙追上前,一看陆千仪已是不省人事,不禁吓了一跳,边走边问:“侯爷,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速让人备好热水和衣裳。”魏寻撂下话后径直进了屋。 管家脚步一顿,回过神来忙冲着下人们道:“愣着干什么,赶紧动起来啊!” 下人们立马活络起来。 说完他又忍不住回头朝着屋里头看了一眼,叹道:“陆姑娘这一天天的,怎么净遭罪!” 大夫看完诊后,明月居里头的下人进进出出,又足足忙了快两个时辰才从屋内退了出来,只留了彩云一人近身伺候。 院子里,灯火悄然抖动。 魏寻换了身干净的常服,墨发披散,独自立在廊下,几缕发丝随着晚风轻轻晃动。 廊下宫灯昏黄,暖光镀在他神情晦暗的脸上,犹如一层浑然天成的柔和面具。 徐照也回去收拾了一番才过来,身上也多了几处缠着绷带的伤口。 “侯爷,那些人的尸体都确认过了,虽然什么标记都没有,但从武器来看,的确像是玄影卫。” 魏寻眸色沉了几分:“备马,本侯要进宫。” “现在?” 徐照吃惊地看向他,“眼下已过了子时,若无诏入宫,乃大不敬之罪!” 魏寻冷笑道:“不敬又如何?本侯能容宫里那位稳居高位多年,已是仁至义尽。” * 瑞仙楼这边一片狼藉。 徐彦听闻消息赶回来时,门口和楼上的尸体都已被人清理,留下一股挥之不去的血味。 大多住店的客人都趁着官府来检查的时候,壮着胆子回来收拾好行李,连夜换了客栈。徐彦此行寄放在瑞仙楼的物件甚多,一时不便挪动,只能先住着,待天亮后再做打算。 店里的伙计正卖力地收拾,洗的洗,擦的擦,连掌柜的都亲自动手帮他整理好房间,然后苦兮兮地向他赔礼道:“哎呀徐公子,实在对不住,我们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换谁也想不到,在京都地界,天下脚下,竟然能发生如此惨烈的打杀事件。 阿墨从方才一进门就感觉心里毛毛的,嘀咕道:“咱们才离开几年,京都的治安竟差到这地步?” 闻言,掌柜的又是叹气。 徐彦问道:“官府那边怎么说?” “这我就不清楚了,方才来了群官兵,二话不说就把尸体拉走了。”掌柜的皱眉道,“不过,这些黑衣刺客好像是冲着一名女子来的,好在靖安侯及时赶到,才将那些刺客尽数诛杀。” 说到此处,掌柜的脸上不禁浮起些许崇敬之意。 徐彦便没再往下问,转头看见桌上放着的东西,目光一滞,随即立马走过去将那东西拿起来仔细查看,看向掌柜的问道:“这块玉从哪来的?” 掌柜的见他手里拿着一条红绳,红绳上挂着一块拇指大小的圆玉,通体莹白,泛着淡淡的光泽,“哦”了一声解释道:“这块玉是我方才从橱柜里捡到的,想着应是您的东西,便将其放在了桌上。” 徐彦当然清楚这不是他的东西。 至少现在不是。 他急切问道:“今夜有谁进过这个房间?” 掌柜的想了想道:“除了那些黑衣刺客……就只有被追杀的那个姑娘了。” 徐彦眼帘缓缓垂下,目光落在那块玉上。 小花仙,是你吗? 29. 难为情 次日,雨后新霁,天光大亮。 进宫上朝的臣子们一大早就被告知陛下和太后娘娘皆身体不适,今日早朝暂免。 要说陛下本来身子骨便偏弱,以前也曾因风寒之类的病症,无法上朝,但一般有太后坐镇,极少会直接罢免早朝,今日这种情况,实在有些罕见。 心里虽奇怪,众人也只能各自散去,该上衙的上衙,该打道回府的打道回府,一路上嘀嘀咕咕地讨论着。 有些消息灵通的臣子便偷偷道:“听闻昨日陛下在演武场不慎坠马,摔得不轻。” 此言一出,闻者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那人又道:“好在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并未伤及性命。” 另有人问:“可是好端端地,慈宁宫那位怎么也病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是真没人知道怎么回事。 长公主府。 沈凝一早听完宫里传来的密报,不可置信地看向秦嬷嬷:“你是说……魏寻竟然夜闯慈宁宫?” 秦嬷嬷颔首,面色凝重道:“据说当时太后娘娘已经歇下,只让靖安侯站在殿外回话,具体因为什么,尚未知晓,只知道……” 秦嬷嬷欲言又止。 沈凝便皱眉问道:“知道什么?” 秦嬷嬷看了她一眼:“靖安侯说,六年前他本该和魏家上下一同死在狱中,如今的他不过孤家寡人,死不足惜,然而……若他所爱之人有三长两短,即便是掀了这皇城,他也定要叫幕后主使血债血偿。” 沈凝惊讶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昨夜瑞仙楼的事她不是不知道。 消息传过来时,她几乎立刻便猜到了是母后派人动的手。 即便母后明明答应过自己,会放陆千仪一条生路,可当她出尔反尔之时,自己除了庆幸陆千仪还活着,竟连进宫质问的勇气都没有。 反观魏寻…… “孤家寡人,死不足惜。”沈凝缓缓重复这句话,若有所思道,“靖安侯这是在威胁太后。” 秦嬷嬷何尝不明白她的意思? 当初魏家蒙冤入狱,本来尚未定罪,后来是因京中几个世家联手暗中动了手脚,才致使魏家上下都死于狱中,其中便有太后的母家,萧家。 而魏寻掌权后,屠杀的仇家之一,便是萧家次房。 没办法,江山初定,虎狼环伺,太后只能自断一翼来弥补他,换来数年安稳。 可如今,在这满朝文武都嚷嚷着要太后交出权柄之际,魏寻旧事重提,无疑是往太后心窝子上扎刀子。 昨夜的刺客究竟是不是太后的人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有了魏寻这番话,太后不但不敢再动陆千仪,甚至还得想日日祈祷她活得长长久久才好。 这换谁能不气? 秦嬷嬷不敢接她这句话,只问:“殿下真要同意陆姑娘和靖安侯的婚事?” 不等沈凝回答,门外便有下人来报:“启禀殿下,靖安侯府徐照求见。” 秦嬷嬷颇感意外。 沈凝却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停顿一瞬,才道:“让他进来。” 待人到了正厅,秦嬷嬷才发现这个见面次数不多的年轻人竟然罕见地穿起了一身暗红色的袍子,上面还绣着一些祥云仙鹤等纹样,和他平常的劲装打扮完全不一样。 徐照一进门就感受到了她们有些异样的打量。 这也难怪,他素来穿黑色衣裳,这一身是去年管家让人为他量身定制,要留着给他娶媳妇的时候穿的,不过如今媳妇还没讨到,侯府已经有了喜事,管家便特意让他穿上这身图个喜庆。 徐照面色如常,先是给沈凝行了礼,然后一板一眼道:“卑职奉侯爷之令,来给长公主府送聘礼单子。” 说着便呈上了一卷由香木和红色锦缎制成的礼单。 秦嬷嬷并不知晓昨日在侯府的正厅里发生了什么,是以此刻见侯府送来聘礼单子,不禁一怔,转头看向沈凝。 可沈凝却是对着她微微颔首,她只好上前接过那礼单,呈至沈凝面前。 厚厚的一卷,若全部打开,估计得拉开好远的距离,秦嬷嬷心道当着外人的面,适当展开一部分给沈凝粗略瞧瞧便可。 仅是露出前两页,秦嬷嬷就瞧见各种各样名贵的家具和摆设,仔细一看,随便一样单拎出来都是价值不菲。 此前蜀州那个富商送来的礼单,虽然也都是奢贵之物,但起码是只要舍得花钱都能搜罗到的,可这上面的东西不仅奢贵,甚至大多是寻常官员见都没见过,甚至听都没听过的顶级珍品。 尽管她从前是在宫里待过的,见过些世面,可看见礼单上写的内容,也不禁暗自讶异,默默又将卷轴拉开了些,目光粗略扫过去,后头十几页页包括古玩字画、金银首饰、日用品,还有马匹车辆、田产、商铺、宅子,以及……黄金一百万两。 秦嬷嬷惊得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这么丰厚的聘礼,即便是尚公主都绰绰有余,靖安侯迎娶区区一个长公主义女竟摆出如此诚意? 此事传出去,别说陆千仪将成为全京都最有面子的准新娘,就是长公主府都跟着脸上有光。 沈凝虽一言不发,可目光扫过礼单内容时,眼底也露出了些微的惊讶。 徐照简直与有荣焉,脸上不禁有了几分得意,补充道:“还有一些太后娘娘赏赐的物件,尚未添入礼单,过后会差人送来给长公主过眼。” 听到这里,沈凝和秦嬷嬷都忍不住抬眼看着他。 “太后娘娘的赏赐?”沈凝质疑道。 “正是。”徐照骄傲地答道,“太后娘娘得知侯爷要娶妻,凤颜大悦,特意赐下了几套赤金翡翠头面和黄金、白银各一百万两。” 凤颜……大悦? 秦嬷嬷额角抽了抽。 沈凝听完缓缓垂下眼帘,好似欣慰之中又夹杂着几分悲凉,陡地笑了一声,道:“甚好。” 甚好…… 徐照毕竟头一回办这种差事,好不容易听到这句话,忙不迭又行了个礼就要告退。 秦嬷嬷便问:“庚帖呢?怎么未将靖安侯的庚帖一同送来?” 没有庚帖,怎么合八字? 徐照道:“侯爷说了,他八字够硬,能挡灾挡难,与陆姑娘乃是天作之合,所以交换庚帖这一步便免了。” 其实魏寻的原话是:要什么庚帖?自己的女儿都保护不了,倒不如痛痛快快地交给他来养。 但这话,便是给徐照十个胆子也不敢说。 可即便他已经尽量委婉,侯府没按规矩办事终究是让人有些不悦,加上沈凝也听出他的弦外之音,脸色不由得冷了下来,凉声道:“靖安侯还是一如既往地特立独行啊!” 徐照诚恳道:“长公主谬赞。” 沈凝、秦嬷嬷:“……” * 陆千仪昨夜受凉又受了惊吓,睡到半夜就发起了高热,迷迷糊糊被人扶起来喂了两次药,又躺下睡了许久,再次醒来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魏寻像座雕塑似的坐在床边,落日余晖穿过半透的明瓦窗,化作斑驳碎金,斜斜落在他肩头上的墨色衣料,勾勒出清挺的肩线。 他的眉眼真的生得极为漂亮,不仅是皮相上的好看,而是一种从骨子里就透出来的优雅和贵气,安静不动时令人挪不开眼,被他仔细盯着看时,便会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是他放在心尖上的珍贵之人。 陆千仪睁开的瞬间,那一点点好不容易复苏的魂魄顿时被这张俊美到不似凡相的容颜勾走了,一时半会压根没想起来昏睡前具体经历了什么,呆愣愣地盯着他看。 真好,下辈子我也要长这样。 魏寻却眸光微动,倾身问道:“感觉如何?” 突然发现,原来他的声音也这么好听。 低沉,稳重,又不失温柔…… 想着,昨夜所经历的种种终于在脑中清晰起来,陆千仪心下不由一沉,撑着床榻便坐起来,瞧了眼外面的天色,问道:“你没事吧?你在这守了一日吗?” 魏寻起身去给她倒了杯水,又回来坐下道:“是三日。” 陆千仪惊 讶道:“三日?” 她竟然整整三日没吃饭? 难怪整个人都有种快要被饿死的感觉。 魏寻点了点头,等她喝光了茶水才接过杯盏,耐心地问:“还要吗?” 陆千仪摇了摇头:“那天晚上,多谢你及时赶来救我……”她的目光下意识打量了他一圈,“你身上可有受伤?” 魏寻道:“无妨。” 无妨是什么意思? 没受伤? 还是受了伤,但不算太严重? 陆千仪不由微微一怔。 她生了一张流畅柔和的鹅蛋脸,骨相干净舒展,清冷的眉眼不笑时虽显得有些疏离,可澄亮的双眸却在暮光的温柔包裹下,生出了几分脆弱和温婉的气质。 魏寻看着她淡淡地笑了,解释道:“没什么大碍。” 见他笑了,陆千仪这才放下心来。 说实话,她脑子实在有些乱,毕竟那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回想起被追杀的情形,她仍心有余悸。 “那晚的刺客……” “那晚的刺客……” 两人几乎同一时间开口,被打断后,又很有默契地异口同声道:“你先说。” 魏寻选择了沉默,陆千仪便问:“那晚的刺客是谁派来的?” 魏寻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漫不经心地将手里把玩的杯盏放到案几上,只道:“还在查。” 陆千仪又问:“我在京都认识的人不多,也没有仇家,他们之所以要杀我,是不是和我的过去有关?” 难道她以前得罪过什么人吗? 那些刺客人数众多且来势汹汹,要没点深仇大恨,何至于动用如此阵仗? 魏寻反问道:“你还是什么都没有想起来吗?” 虽是问句,但他的眼里其实隐隐有了几分期待。 陆千仪神情微微一滞,随即“嗯”了一声。 魏寻盯着她,淡淡吐出两字:“撒谎。” “真的!”陆千仪眼睛都瞪大了,“我要是想起什么,还至于问你这些问题吗?” 闻言,魏寻眸光一黯,又有些不死心似的:“那你还记得你晕倒前叫我什么吗?” 陆千仪缓缓皱了眉,有些犹豫地动了动嘴唇,但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魏寻也跟着眉头一皱:“你还说你没想起来?” 陆千仪有些难为情:“伯……瑜……哥哥?” 啊!肉麻死了! 魏寻终于露出了个满意的笑容,应道:“嗯?” 陆千仪不太确定地看着他:“伯瑜哥哥是……是你啊?” 魏寻笑容一凝:“不然你以为是谁?” 陆千仪道:“可你不是叫魏寻吗?” 魏寻耐着性子道:“伯瑜乃是先父替我取的表字。” 四目相对,陆千仪突然不说话了。 她之所以知道这个名字是因为偶尔做梦时从脑海里蹦出来的,实际上她根本不认识这个人,可不知是不是因为她见过的男人太少,又和魏寻接触太频繁了些,在梦中总是不自觉代入了他的脸。 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何那晚晕倒之前会突然喊出这个名字,但她一直认为,这个来自梦境里的名字是她虚构出来的,做不得真。 结果眼前这个男人竟然说,他就是自己梦里的那个人? 这跟入室抢劫突然搜到了自己的底裤有何区别? 陆千仪顿觉事情诡异得可怕,默默蜷起膝盖,双手揪着被子,谨慎地看着他:“可……可我怎么会知道你的表字啊?” 她怎么会梦到自己从来没听过说的名字呢? 这回轮到魏寻说不出话了。 他真的很想掰开她的脑袋看一看,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怎么时而机灵得像个人精,时而糊涂得像头傻驴? “你那天晚上不还问,你我是否从前便认识?”魏寻语气认真道,“你我不但认识,而且从前你一直都是这么叫我的。” “……”陆千仪怔了一怔,脱口而出道,“不可能!” 30. 疑心变重 魏寻皱眉:“怎么不可能?” “反正……”陆千仪上下审视他,笃定道,“总之我绝不可能这么肉麻的!” 梦境毕竟不可控,但现实中绝不可能! 魏寻看着她,欲言又止。 本以为她既然想起了这个称呼,说明从前的事情她应该多少能想起一些来,最起码,她对自己的情感应该会有些许不同,怎料话说出去,陆千仪不但矢口否认,还用一种质疑的眼神看着他。 难不成怀疑他骗人? 几年不见,怎的疑心变得这么重? 他抬手掐了掐自己的眉心,深觉头疼,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说的句句属实,为何不信?” 陆千仪突然挺直了腰板,开始分析道:“这么亲密的称呼,说明对方肯定是自己的心仪之人,倘若我从前就心悦于你,那以我的性格肯定早就想方设法嫁给你了,还用等到现在?” 这个魏寻……不会要冒充她的心上人吧? 魏寻忽地无言,看了她半晌,突然问道:“那抛开过去不谈,如今的你,是否心悦于我?” “啊?” 怕陆千仪听不清楚似的,魏寻单手撑在被子上,倾身靠近又问了一次:“如今的你,是否……心悦于我?” 他的瞳色漆黑,似有蛊惑人心的力量,嗓音只需稍稍刻意低沉些,便足以让人浮想联翩。 靠过来时,陆千仪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清冷木香,淡淡的,勾人心神。 昔日从众多“典籍”里看到的风月片段都倏地从她脑中闪过。 陆千仪脸颊不禁一热,别开脸道:“我……我跟你说正事呢!” 魏寻本想说再问一句“这如何不算正事?”,可一细看,两朵漂亮的红霞忽地飞上了她的脸颊,松散垂落的发丝也随着她转头的动作,从肩头滑落到了脸侧,令她本就柔美的姿态又便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脆弱。 罢了,慢慢来。 魏寻收回了目光,若无其事道:“先吃点东西吧,我让人传膳。” 陆千仪一听“传膳”二字,顿时活了过来。 没错,有什么事等吃完饭再说。 他起身走出去,朝着外面的下人吩咐了几句,很快,彩云便领着几个丫鬟进来布置饭菜。 香气悠悠飘了进来,勾得陆千仪肚子咕咕一阵乱叫,连忙掀开被子,把鞋胡乱一蹬就要站起来,怎料,不知是不是躺了太久又太饿,人还没站稳,猛地一阵头晕眼花,双腿一软便直愣愣地往前倒。 魏寻才刚走进内室,见状立刻几个快步冲过去,在她摔个脸颊开花之前一把将她捞进怀里,语气带了点责备的意味:“莽莽撞撞,从前在长公主府也这样吗?” 陆千仪嘴角往下一拉,幽幽看了他一眼:“我可是病人……” 怎么能对病人这么凶? 触及她的目光,魏寻眉头不由一松,索性俯身将她整个人横打抱起,走向饭厅。 彩云本该第一时间进来伺候陆千仪起身的,可因为魏寻在里头,她未经请示生怕贸然闯入破坏点什么就不好了,于是立在内室和饭厅之间,等候差遣,结果听见动静往里一看,便瞧见魏寻坦然自若地抱着陆千仪从里头走了出来,女子纤瘦的身姿被他揽在臂弯里,显得娇弱又僵硬,加上她颊边那抹极其明显的红晕…… 这样一幅画面,若非知晓陆千仪是大病初醒,即便说是两人之间刚发生了点什么,她也深信不疑。 意识到自己想了什么,彩云慌忙回神,眼疾手快地替他们撩起挡在前方的垂帘,而后低着头藏起那点控制不住的笑意。 吃完饭后,天色也渐渐黑了下来。 肚子填饱了,陆千仪的脑子也终于专注下来,又想起了那晚遇刺的事。 她冷静地想了想,道:“你跟我说说从前的事吧。” 魏寻让人撤了桌上的饭菜,倒了盏茶放在她面前,问道:“想好要找回记忆了?” 陆千仪沉默一瞬,颔首道:“想好了,我必须想起来。” 敌人都把刀架在她脖子上了,她总不能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连自己为什么要死都不知道吧? 魏寻便问:“想知道什么?” 陆千仪觉得眼下魏寻是她恢复记忆唯一的突破口,哪怕正如他所说,一个忘记了自己过去的人,从别人嘴里知道的一切都有可能是捏造出来的,但她还是决定相信他。 “我的生父是谁?我从哪里来?你我又是如何认识的?” 魏寻脸色沉敛下来,徐徐道:“你的生父名叫陆明远,出身江南寒族,乃是先帝钦点的探花郎,后因才学过人又被先帝选做了御前侍读,颇受先帝信重,昌元二十三年,先帝病重,陆大人因触怒太后被贬至江南,你我便是在江南相识的。”他话音一顿,看向陆千仪,“但是在江南的那几年,我并不知道你是长公主的女儿。” 陆千仪惊讶道:“那你岂不是一开始就认出我了?” “倒也不是。”魏寻面色平静,“在江南时,你一直戴着面纱,从未以真面目示人,不过从你的谈吐间,可以看出来你从前应该是在京都长大的。” 陆千仪听完愣了半晌,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一定是因为我长得和母亲太像,她又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所以……我才不得不戴着面纱吧?” 这么一想,她越发觉得自己有些可怜。 魏寻猜想,也只有这个可能了。 当初太后要靠长公主与薛家此世家大族联姻来巩固权势,自然不能人知道长公主有这么个女儿,以她的性子,或许掩藏容貌和身份便是她放陆千仪父女离开京都的条件之一。 陆千仪又问:“我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魏寻回答道:“是个一心为民,正直清廉的好官。” 果然,她猜的不错,也只有这样品性高洁之人,才会令年轻时候的母亲春心萌动。 她又问:“那你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吗?” 魏寻指节微微一蜷,沉默片刻道:“陆大人在江南时,官任扬州下辖的泰州知州,职级虽不高,但断案公允,为百姓惩治了不少恶霸凶徒,据案宗记载,三年前,陆大人在深夜熟睡之际,死于一越狱重犯之手。” 陆千仪脸色骤变:“可母亲明明说,我爹是病逝的呀!” 难道,母亲骗了她? 为什么呢? 魏寻既说卷宗有记载,那极大可能便是真的,母亲不会不知道,可她却对自己隐瞒了实情…… 既要骗她,为何又希望她想起过去呢? 魏寻打量了她一眼,直言道:“长公主瞒着你的恐怕不止这些。” 陆千仪心里头难免又沉郁了几分。 在此之前,她对父亲的了解只在母亲的只言片语中,纵是对这个和她有着血缘关系的男人有所想象,但那时候的心情远远不及此刻了解实情后的震撼。 她内心不安起来:“那藏在背后想杀我的人……又是谁呢?难道是从前被我爹治罪的人前来寻仇了?” 母亲不让她随意出门,会不会也有这个原因呢? 魏寻始终怀疑当年陆明远之死没那么简单,但眼下尚未查清真相,他心道有些猜测还是暂时不要让陆千仪知道才好,于是道:“答案或许只能等你恢复记忆后才能揭晓。” 陆千仪听了,不由沉默 。 心中不安时,她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抚摸脖子上佩戴的那块玉环,可几经摸索,脖子上空空如也,她顿时一惊,倏地低头检查一番,随即抬眼问道:“我脖子戴的玉呢?” 魏寻知道她说的那块玉。 她曾提过那是好友送给她的一对同心玉,当年他回到陆家时,只找到了其中一块。 见他迷茫,陆千仪赶紧叫了彩云进屋,问道:“你替我更衣时,可见过我脖子上戴的那块玉?” 彩云仔细想了想:“姑娘那天晚上回来时,好像就没戴着那块玉了。” 完了,该不会丢了吧? 陆千仪认真回想了一番:“会不会落在瑞仙楼了?”说着她想到什么似的,差点从椅子上弹跳起来,惊道,“我的行李还没拿回来呢!” 彩云急忙道:“姑娘放心,侯爷已经让人帮你把行李都取回来了,奴婢帮你都放在床头的柜子里了。” 陆千仪这才松了口气,轻轻拍了拍自己胸口。 魏寻早知她嗜钱如命,焉能不帮她把身家性命看牢?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失笑,提醒道:“说不定,那块玉就在你的行李里面。” 闻言,陆千仪赶紧跑进内室,从柜子里取出那袋行李里里外外仔细翻找了一遍,最后又颓着肩膀走了出来,丧气道:“好像真的落在瑞仙楼了。” 魏寻便起身,爽快道:“走吧,带你去找找。” * 瑞仙楼经历了几天的修缮,被损坏的地方基本都已经恢复如新,加上招牌毕竟响亮,很快又是宾客满座。 徐彦乘坐马车回来,阿墨从车辕上跳下,帮他放好踩脚凳,待徐彦缓缓下马车,才跟在他后面一边往里走一边垮着脸温吞道:“老爷今日也真是的,老太太过寿这么喜庆的日子,非要跟您置气,还当着那么多亲族的面数落你。” “徐公子回来啦?” 跑堂伙计热情地打了声招呼,徐彦淡淡颔首一礼,往楼上走。 阿墨继续愤愤道:“说什么商贾乃低贱之流,他也不瞧瞧公子这些年往府里送了多少真金白银,用的时候也不见他嫌弃。” 徐彦沉默地听着,待他发完牢骚才平静地回了句:“父亲向来看重门第,这些话听听便罢了,何必放在心上。” 阿墨还想说点什么,可见徐彦神情有些落寞,显然也在为寿宴上的事烦恼,于是悻悻闭了嘴。 到了二楼,徐彦发现走廊里多了两列神色冷峻的侍卫,用于观景喝茶的露轩也临时设了一张屏风,一道坐姿挺拔的身影倒映在屏风上。 掌柜的从隔壁的客房里出来,一见到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迎上前道:“徐公子!我记得您上次在房间里好像拾到了一枚圆玉?” 徐彦道:“不错。” 掌柜的激动道:“失主前来寻玉,得知东西在您手上,已经等候多时了。” 闻言,徐彦眼眸不由微微一亮,紧接着便看见陆千仪从客房里走了出来。 “徐公子?”陆千仪惊喜道,“真的是你啊!” 见到她的那一刻,徐彦忽感堆积在心头的郁闷一扫而空,不自觉跟着笑了笑:“陆姑娘,好巧。” 魏寻坐在屏风后,泡了壶茶,边喝边等,此刻听见两人这熟稔的对话,突然动作一顿,隔着屏风朝着他们的方向看去。 徐彦问道:“陆姑娘是来找那块玉坠的?” 陆千仪点头道:“正是。” 徐彦浅浅一笑:“随我来。” 他的房间就紧闭着陆千仪上次住的房间,察觉到他们走进了屋里,魏寻抬眼看向徐照。 徐照心领神会,立刻跟了过去。 31. 上心 重要的东西失而复得,陆千仪心情终于好了起来,笑盈盈地对着徐彦道谢:“多亏你了徐公子,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 “举手之劳罢了。” 徐彦看着被她攥在手心里的玉,犹豫一瞬,终于试探性地问了句,“恕在下冒昧,不知陆姑娘这块玉从何而来?” 陆千仪答道:“其实我三年前脑袋受了点伤,失去了从前的记忆,也忘了这块玉从何而来,但这三年来,这块玉陪我度过了不少难熬的时光,于我而言,意义非凡。” 失忆…… 徐彦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她若不记得过去的事,那定然也不记得他了。 那他该不该告诉她,他们从前便认识呢?若贸然说出来,万一被怀疑是别有用心之人,又该如何? 见他垂下眼帘不说话,陆千仪好奇地看着他:“徐公子?” 徐彦回过神来,目光掠过她手中的玉,落在她脸上,道:“在下观姑娘这枚玉上的纹路,像是同心佩的内环,除此之外,应该还有一块纹路可自然连接的外环。” “是吗?”陆千仪一怔,拿起玉来认真地查看起上面的纹路,恍然道,“好像还真是!” 她此前竟然都没有发现! 陆千仪看他的穿着打扮、行为举止俨然一副世家公子的模样,猜想应是出自京都哪家高门大户,可又看他住在瑞仙楼,于是问道:“徐公子这般见多识广,莫不是行商之人?” 徐彦坦然笑道:“姑娘聪慧,在下常年住在江南,手上有几家丝茶、古玩的铺子,若姑娘有什么感兴趣的玩意,尽管开口,我回头差人送进京来。” 他说话时无论是语气还是神情都格外诚恳,压根不会让人觉得这些只是客套话。 陆千仪内心对他的好感直线上升,回以浅笑道:“徐公子太客气了!” 徐彦便道:“其实陆姑娘和在下的一位故友长得很像,不知……” 话还没说完,徐照便很没有眼色地出现在门口,目光几不可察地往旁边瞥了一眼,打断了他的话:“陆姑娘,时辰不早了。” 徐彦话音一顿,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刻意。 陆千仪想起来魏寻还在等她,于是对着徐彦说道:“东西既然找到了,我也该回去了,徐公子,后会有期。” 徐彦不由好奇问道:“敢问陆姑娘家住何处?” “我……住在……”陆千仪一时有些吞吐。 魏寻冷不丁地出现在门口,凉声道:“徐公子似乎对本侯的未婚妻……很感兴趣?” 陆千仪和徐彦同时转头看向他。 她嘴上虽没有反驳什么,但心里不知为何有了几分尴尬。 徐彦全然没想到她竟是已有婚约之人,脸上一时间有些错愕,顿了顿,便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失落,向陆千仪道歉:“是在下唐突了。” 陆千仪忙摆手道:“无妨无妨。” 原以为气氛烘托到了此处,她是真的该打道回府了,不料徐彦突然抬眼看向魏寻,唇角微微扬起道:“伯瑜,好久不见。” 他们竟然认识? 陆千仪先是有几分惊讶,随即猛地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地看向魏寻。 伯瑜竟然真是他的字? 陆千仪此刻的惊讶,已经盖过了知晓他们二人相识的惊讶。 惊讶之后,回想起之前种种梦境,不禁开始怀疑人生。 魏寻没看她,负手立在原地,露出了往常那般深暗莫测的浅笑,对着徐彦悠悠道:“本侯还以为你不打算回来了。” 徐彦道:“祖母七十大寿,我理应回来。” 魏寻微微挑眉,没接话。 陆千仪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插上一句,便听魏寻道:“傻站着作甚?还不走?” 他的语气不大好。 听得陆千仪眉头一皱。 明明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这会又抽什么风。 可转念一想,他可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对救命恩人保持和颜悦色是最基本的做人道德。 而且,她觉得说不定是因为他们之间有点什么,这会见了面才有点暗流涌动,跟自己没有关系。 一定是这样! 想到此处,她心里那点逆反脾气还没冒出点火星瞬间就熄了。是以她摆出了个微笑,乖觉地对着徐彦颔首一礼,便走出去跟着魏寻一同离开。 侯府的马车提前等在楼下。 陆千仪先一步上了马车,魏寻走在她后面,脚步一顿,忽地回头朝着徐照吩咐道:“去查一下徐彦什么时候走。” 徐照颔首:“是。” 客房内,徐彦站在原地失神良久。 阿墨从外头进来,合上门后终于松了口气道:“总算等到老太太寿宴结束了,公子,咱们是不是过两天就能返程了?” 徐彦轻轻搭了眼帘,坐下道:“不急,明日先随我去趟钱庄。” 阿墨疑惑道:“去钱庄干嘛?咱们手头上不是还有钱吗?” 徐彦道:“我打算买座宅子。” “啊?” * 马车上,陆千仪心里好奇魏寻怎么会认识徐彦,于是开始打听道:“侯爷,你和徐公子很熟吗?” 车厢里昏暗一片,但她还是能感觉到对方的眼神凉嗖嗖地射了过来。 不好,他俩真的有过节吗? 魏寻道:“你对他,很感兴趣啊?” “没有啊!”陆千仪下意识否认,只道,“我只是没想到你们竟然会认识,毕竟放眼整个京都,应该也没几个人敢直呼你的名讳吧?” 魏寻沉默了一瞬,徐徐道:“先帝在世时,曾为先太子挑选了一批伴读,我和徐彦都被选入宫中读了两年书,算起来,我与他勉强算是同窗。” 听这语气,关系好像还可以嘛! 陆千仪疑惑道:“可他不是商人吗?竟然还能进宫读书?” 魏寻语气悠然道:“他可不是普通的商人,他的真实身份是当朝荣国公的嫡长子,据说他们父子关系不和,他五年前便离开了京都。” 陆千仪便问:“他们父子为何关系不和啊?” 魏寻蓦地一噎:“你问我,我问谁?” “……”陆千仪怔怔眨了眨眼,“好吧。” 车内静了片刻,魏寻又开口问道:“方才你们聊了那么久,都聊了什么?” “也没聊什么,就……”陆千仪话音忽地一顿,猛地吸了吸鼻子,惊喜道,“什么味道这么香?” 好像是馄饨,三鲜馅的。 陆千仪撩开车帘一看,街边果然支着一个小摊位,锅里的热汤咕噜噜地冒着白气,诱人至极。 眼看马车即将经过,她先是叫停了车,随即看向魏寻,问道:“你饿不饿?” 一个时辰前刚吃了饭,你说呢? 魏寻对上她亮晶晶的双眸,默了默,答道:“想吃就下车吧。” “好嘞!”陆千仪心情大好,自顾自一把掀开车帘就跳下车。 “老板,来两碗馄饨!” 魏寻这才刚准备下去,只见陆千仪又猛地掀起帘子,一张脸凑了过来,“你吃不吃葱花?” 魏寻动作一顿:“不吃。” 话音刚落,便听陆千仪“哦”了一声,然后松开手径直走掉,车帘便倏地掉了下来,挡在他面前。 “老板,不要葱花,多放点香油啊!”陆千仪的声音开朗得不像初次逛夜市的人。 魏寻定在原地忽地无言。 徐照让随行的侍卫守在摊子外面,然后上前替他掀开车帘。 魏寻下车后,便见陆千仪已经落了座,朝她对面的位置指了指:“快坐吧!” 小小的摊位,摆放的桌凳也偏矮小,陆千仪屈膝坐着,膝盖刚好抵着桌沿,若只小坐一会倒不会觉得有多不舒服。 魏寻走了过来,抬靴将矮凳往外挪了一点,然后身形微侧,从容地坐了下来。 他的双腿自然向两侧方向轻展,手腕随意搭在膝头上,简陋的木凳便让他这一身挺拔的气度衬得愈发小巧单薄,而那质感上乘的衣摆自然而然便垂在了地上。 陆千仪突然觉得这副画面有些违和,目光触及他那平静如常的神情,心里隐约有些局促道:“怪我,一时都忘了,你平常不会来这样的地方吃东西吧?”说完她又很快补充道,“这种小摊环境虽然简陋了些,但味道肯定是不错的。” 魏寻淡淡瞥了眼做工粗糙的矮桌,不以为然道:“行军的条件比这更差。” 陆千仪也跟着看了眼面前的矮桌。 她这才想起来,魏寻可是经历过行军之苦的人。 听说在前线打仗的人,冬冻裂肤,夏灼铠甲,粮水时常短缺,死伤更是眨眼之间的事。 他如今的侯爵之位虽是承袭而来,可靖安侯三字之所以能威震朝野,靠的是他那阵前斩将、平定逆贼的军功 。行军之人吃过的苦,他如何没吃过? 只是世人常惊叹他战绩风光,权倾朝野,却容易因他这一身矜贵的气度而忘记他的来时路有多艰苦。 陆千仪心生感慨,没再说什么。 这条街还算热闹,对面开着好几家大型的酒肆、茶楼,临街支起的摊位则售卖各色的吃食和玩物,往来人流不绝,想来这家馄饨摊子平时生意应是不错,但因四周多了一群面色严肃的带刀侍卫,路过之人纷纷敬而远之,以至于摊子边上虽然摆了四五张小桌子,但除了他们两个,其他位置空无一人,颇有种与众不同的冷清。 摊主是个面容和善的老嬷,动作利落地煮好了两碗馄饨端上桌来,热情道:“二位慢用。” 陆千仪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用汤匙舀起一口汤吹了吹。 魏寻瞥了眼个头饱满的馄饨,不为所动,心里只想继续方才的话题,可又觉得此时此刻再提起来,稍显刻意,于是转而问道:“徐彦帮了你两次,你可想好要如何答谢他?” “嗯……”陆千仪认真地想了想,“我打算请他吃个饭。” 这个回答倒是不出他的意料。 陆千仪边吃边道:“就在醉香楼,定个雅间,点上他们的招牌烧鹅、翡翠金翅、松鼠鳜鱼,再加几道江南口味的菜,然后……加两壶梨花白?”想着,又对自己的安排颇为满意,点头道,“不错不错,就这么办!” 魏寻点破道:“你请人家吃饭,怎么净点自己喜欢吃的?” 陆千仪道:“我喜欢的口味,想必徐公子也会喜欢的。” 魏寻有些不高兴:“你很了解他吗?” 陆千仪便分析道:“徐公子常年在江南一带行商,请他吃江南菜肯定不会出错的,而且方才我看他桌上还摆着一碟姚记的芋头酥,正好我也喜欢吃姚记,说明我们俩的口味定然差不了多少。” 还我们俩? 魏寻心里冷嗤了一声,若无其事地拿起汤匙搅动馄饨,语气有些幽怨:“才认识多久,就对他如此上心。” 陆千仪蓦地抬头道:“我对你也很上心啊!” 魏寻动作一顿,掀起眼帘看着她。 陆千仪咽下嘴里的馄饨,直起身来认真道:“我知道你不喜欢吃酸的东西,不喜欢亮色的衣裳,不喜欢吃羊肉,不喜欢有外人随意进出你的地盘,你每日都要早起练武,然后沐浴更衣、吃完早膳才出门上朝,喜欢睡前喝茶,春夏喝熟普,秋冬喝白茶,我说的对不对?” 魏寻有些意外:“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陆千仪秀眉一挑,眼神满是胸有成竹的骄傲:“有些是我自己看出来的,有些是管家告诉我的。” 魏寻唇角微扬:“我倒不知,管家何时变得这么多嘴了?” 陆千仪以为他要追责,连忙道:“是我主动向他打听的,你别怪他。” 魏寻便问:“打听我作甚?” “因为你是我的未婚夫啊!”陆千仪理所当然道。 其实今日彩云替她更衣的时候,便提起了聘礼的事。 因她眼下住在侯府,管家便誊抄了一份礼单送来给她过目。这不看不知道,一看,着实令她惊讶不已。 虽说她知晓魏寻是个言出必行之人,既提出了要将聘礼送上门,定然不会食言。 可她原以为,这场婚约一开始不过是个为期三月的交易,既是交易,各取其利便可,所谓聘礼也不过是走个流程,做给旁人看看罢了。 但魏寻给她的聘礼,远非做做样子。 若他们这段婚约,只是交易,那在这场交易里,似乎获利的一直是她,魏寻反倒是付出最多的那个。 人非草木,岂能无动于衷? 魏寻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看着她,眼里闪过几不可察的笑意。 陆千仪回望着他道:“你对我这么好,我理应也对你好一点,咱们两个以后就天下第一好,如何?” 听完这话,魏寻没忍住扬起了嘴角,故意挪开视线随意看向别处,眸底那点酸涩的戾气忽然冰雪似的化了个干净。 陆千仪也笑了:“我还知道你没有吃宵夜的习惯,所以……”她伸手将魏寻的碗挪了过来,“这碗馄饨我就勉为其难地帮你吃掉吧!” 魏寻瞥了她一眼,嘴角还挂着细微的浅笑:“吃这么多,小心积食。” “不能浪费粮食嘛……” 陆千仪边吃边嘟囔着,过了一会又抬起头来道,“你教我点防身的本事吧。” 32. 天意弄人 魏寻眸光微敛,看向她道:“为何想学?” 陆千仪一改方才玩闹的语气,正色道:“我决定要留在京都,直到恢复记忆,查出是谁想杀我,在此之前,万一再碰上危险,我也得有些自保的能力不是吗?” 魏寻轻轻颔首道:“不错,有长进,除了吃和钱,脑子里总算装了点有用的。” 陆千仪皱眉:“这话听着怎么不像好话啊?” 魏寻勾唇笑而不答,只道:“赶紧吃吧。” 接下来几日,魏寻果然开始教她练习防身的本事。 夏日的天色亮得早,严格的师父起得也早,每日天刚蒙蒙亮时,魏寻便准时在明月居的院子里等她。 陆千仪这几年来唯一的自由,就是想睡多久就睡多久,更不用说她常熬夜看话本子,何曾早起过一日? 被迫从床上爬起来的第一个清晨,她就受不了了,苦着一张脸问道:“侯爷,练武归练武,咱们有必要这么早吗?” 魏寻道:“一日之计在于晨,早点起来练,也有助你恢复记忆。” 陆千仪有气无力:“好有道理……” 事实证明,魏寻说的没错,早起虽然有些痛苦,但一旦醒神过来,她在练武这方面,可谓是天赋异禀,如有神助,尤其是射箭一项,魏寻只需稍微讲解示范一遍,她便能很快领悟,上手之后,几乎箭箭都能射中红心边缘。 陆千仪自个儿都惊呆了,越练越起劲。 魏寻脸上却不见意外之色,只淡淡露出了点欣慰的笑容。 为防止她体力跟不上,魏寻还让她每日射箭之前先马步、深蹲、慢跑都挨个来一遍,休息半盏茶的功夫再开始练射箭,好不容易练完,已是累得吃饭的力气都没了,往床上一瘫,就睡得昏天暗地的,再醒来时,魏寻已经出门上完朝、处理完公务回府了,于是拉着她开始加练。 陆千仪纵是有心习得十八般武艺,可这瘦弱的小身板,哪里遭得住这练兵似的一顿猛训?而且,照这个练法,她都没时间出门了。 这日晚饭后,陆千仪跟在他身后在院子里走路消食,见他这几日心情不错,便试探道:“侯爷,明日我能不能休息一日?” 魏寻负手慢慢踱步,头也不回道:“理由。” 陆千仪道:“我不是还欠徐公子一顿饭吗?我想着明日得把这事给办了,不然他要是走了,我岂不是都没机会偿还这人情了?” 魏寻“嗯”了一声,饶有兴味道:“是得好好答谢人家。” 这就答应啦? 陆千仪心下一喜:“那我明早可以不用蹲马步了吧?” 魏寻忽地顿足,回头看着她:“那么早就要出去?” 陆千仪蓦地有些心虚,弱声道:“我这几日太早起,都累出黑眼圈了,明日既然要出去见人,总得多睡会才能精神饱满些吧?而且女孩子出门,不得留点时间打扮一番吗?” 吃个饭而已,还要打扮一番? 魏寻静静看了她一会:“需不需要府上补贴点经费给你?” 陆千仪着实没想到他竟然这么体贴,心中不禁有些感动,语气愈发低柔:“不用,我自己有钱。” 魏寻也不强求,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边走边道:“若需要用钱,尽管找管家要。” 陆千仪站在原地,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望着他的背影,险些就要流泪。 魏寻察觉她没跟上,不由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陆千仪眼底绽放着些许崇拜的光芒,语气十分诚恳,“我只是觉得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又高大了许多。” “……” 魏寻忽地无言,片刻,唇角渐渐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只道,“一家人嘛,何必客气?” 次日,魏寻果然没来明月居。 陆千仪一觉睡到自然醒,起床后先是派人去瑞仙楼送邀帖,然后悠哉悠哉地吃了点早膳、更衣梳妆后,正准备出门,怎料去送帖子的小厮回来说,徐彦已经走了。 “走了?”陆千仪皱眉道,“什么时候走的?” 小厮答道:“掌柜的说,昨天刚走。” 这么巧?就差了一天! 陆千仪冥冥之中只感天意弄人,懊恼道:“早知道昨天就该送帖子过去了。” 这下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再见了。 眼下既然不需要出门,而距离吃午饭的时辰还早,陆千仪只好让彩云帮她换了练功服,自觉地来院子里,练习这两日魏寻教她的防身招式。 练着练着,她总觉得这些动作看着虽难,但做起来却比想象中简单许多,犹如早已刻进她肌肉里的记忆,只待稍一调动,便能逐渐苏醒,融会贯通。 她很快便意识到,魏寻教她的,应是她从前便会的,而她如今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将丢失的本领捡回来,那是不是意味着,恢复从前的记忆也是指日可待呢? 快到午时,陆千仪坐在院子里喝茶休息,彩云拿着扇子在一旁给她扇风。 管家领了一众捧着衣箱的丫鬟过来,先躬身向女主见礼,而后道:“陆姑娘,后天便是端午宫宴了,侯爷特意吩咐老奴备了些衣饰供您挑选,您看看可还满意?” 说着,他让丫鬟们把雕花木箱及盒子都打开,内里整整齐齐摆着好几身质感上乘、做工精致的华服,以及成套的珠翠首饰。 陆千仪记得魏寻提过,端午宫宴要带她一块赴宴,只是她住进来的这段时日,屋里已经添置了不少衣裳首饰了,没想到参加个宫宴竟然还额外准备这么多新的。 她不禁感叹道:“侯爷是真大方啊!” 管家一脸骄傲:“那是自然,侯爷交代过了,姑娘在府上起居用度务必要最好的,这几套衣裳也是侯爷特地请宫里尚衣局的人专门为姑娘定制的,除了陛下和太后,天底下可没人有此等殊荣。” 难怪,前几日她叫唤着自己练功辛苦,都瘦了一圈了,魏寻不但没心软,反而一副不信的模样,顺势让人来给她量了尺寸,末了,还漫不经心地评了一句:“是瘦了点。” 原来是要给她做新衣裳。 陆千仪高兴地扬起唇角,目光饶有兴致地在那些漂亮的衣饰上一扫而过,问道:“侯爷从前也送过姑娘东西吗?” 管家脸上的笑容忽地一滞,谨慎道:“不曾送过。” 陆千仪又问:“可我听说他从前有个心仪之人,是京都人士吗?” 心仪之人?有吗? 管家再怎么说也是颇懂些人情世故的,一听这话,便知道陆千仪这是要从他嘴里套话。 事关侯爷的终身幸福,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于是管家道:“这……老奴可从未听说啊!您是侯爷亲自求娶的未婚妻,侯府未来的女主人,只管把心放肚子里就行,可别听外头那些不知情的人瞎传。” 他的眼神极为认真,就差满脸写着“我家侯爷是清白的!”。 陆千仪半信半疑,倒也没打算再追问,无意识喃喃道:“是吗……难道是我记错了?” 管家忙道:“真的,老奴可以性命担保!侯爷从来没对任何女子像对您这般上心。” 天杀的!果然有人在外面散播谣言,耽误他家侯爷的姻缘。 陆千仪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问,竟害得管家如此紧张,便笑道:“我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管家一口气松了大半,连连颔首称“是”。 午膳时分,魏 寻未回来,只派了人回来说有公务在身,不必等他。 陆千仪这段时间几乎都是和他一同吃饭。 魏寻吃饭时不怎么爱讲话,两个人坐在一块,有时候一顿饭下来没聊两句话,可即便是这样,都不会让人觉得乏味,今儿自己一个人吃,突然就觉得有些冷清了。 见陆千仪胃口不佳,彩云便问:“姑娘,可是今日的饭菜不合口味?” 陆千仪摇了摇头:“奇了怪了,我以前都是一个人吃饭,日子久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怎么才来了这几日,反倒不习惯了?” 彩云怔了怔,眼珠子一转很快便恍然大悟。 姑娘这是想侯爷了? 她抿嘴笑道:“姑娘和侯爷,不是新婚却胜似新婚。” 陆千仪脸颊忽地一臊,嗔道:“什么新婚不新婚的!” 魏寻一直到快天黑时才回来,换了身常服后,便径直去了明月居。 主屋的门关着,彩云立在院子里,见他回来便小声行礼:“见过侯爷。” 魏寻扫了眼紧闭的房门,不由疑惑道:“还在睡?” 彩云指了指东边的书房道:“姑娘在书房里。” 魏寻于是抬脚往书房走去。 陆千仪坐在书案前,正认真研究着上次贺云溪画给她看的那张京都人物关系图。 越看越发感叹道:都是精华啊!贺云溪这收集情报的能力不去皇城司当差真是可惜了。 “看这些做什么?”魏寻一袭墨袍挺立,面朝着她,目光从纸上挪到她身上。 陆千仪思绪被打断,仰头看了他一眼,才道:“后天不是要参加宫宴吗?我得提前把这些官眷都认一认,有备无患。” 魏寻伸手将整张纸调转了方向,低头看了一遍,语气淡淡道:“这上面的人你只需注意雍王府的就行,其他的不必理会。” 陆千仪若有所思道:“贺公子说过,雍王似乎和长公主府关系不洽,而且……” 她话音一顿,偷偷瞄了他一眼,“而且我听说嘉乐郡主好像心悦于你……” 魏寻目光斜斜扫了她一眼:“少听贺云溪胡说八道。” 陆千仪可不觉得那是胡说八道:“到时候万一她找我麻烦怎么办?” 魏寻直接道:“若有人敢动你,无论对方是谁,你尽管报复回去,一切后果,本侯来担。” 陆千仪弱声道:“真的假的?” 你在朝中已经横行到这种地步了吗? 魏寻道:“我何曾骗过你?” “……”陆千仪缓缓垂下眼帘,心里似乎还想着别的。 魏寻一眼看破:“还有事?” 陆千仪将那张纸重新摆在自己面前,眉心微蹙:“其实我在想……那天晚上要杀我的人,会不会就是这上面的某个位高权重之人?” 魏寻眼皮微跳:“你可是想起什么了?” 陆千仪道:“那倒不是,我只是想起那些杀手敢当众行凶,甚至在你赶来之后都毫不收敛,说明背后之人地位兴许在你之上?放眼京都,地位在你之上的屈指可数,你说此次宫宴会不会碰上此人?” 而且此案明明交由顺天府审理,可最后却什么也没有查出来。 既敢闹市行凶,杀手身份定然不会轻易露出破绽,可以魏寻的能力,不可能查不出来,也不可能如此轻易作罢,所以结果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背后之人权势之大,连魏寻都无法轻易撼动。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他才选择避而不谈吧? 陆千仪觉得他为自己做的已经够多了。 有些真相,她要学着自己去破解。 魏寻眉目半敛,望着她道:“碰上又如何,有我在,没人敢动你。” 33. 赴宴 端午这日,宫宴设于紫宸殿。 历年来,皇家宫宴仅限皇室宗亲、勋贵世家及其官眷可参加。 前来赴宴的各家马车陆陆续续停在宫门外,沈凝要提前去慈宁宫看望太后,于是带着薛慕妍早早便到了。 她的马车可直入东华门,再换乘轿辇进宫。 薛慕妍许久不见陆千仪,在东华门下车后便提出要在此处等陆千仪到了再一同赴宴。 沈凝也没反对,径自上了轿辇往慈宁宫的方向去。 薛慕妍知道靖安侯府的马车也是走这条路,于是派婢女在马车边上盯着,待陆千仪他们到了再告诉她。 侯府这边,彩云早已将陆千仪从头到尾认认真真地打扮了一番,可临到了要出门的时候,陆千仪一会嫌发钗不好看要换一根,一会说肚子饿了得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总归磨磨蹭蹭拖了半天还没启程的意思。 魏寻从墨松堂过来,正碰上陆千仪以乌龟爬行般的速度从屋里挪出来。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色广袖大衫,内里搭了件柔粉色的织金莲纹裙,袖边、领口上的织金与彩绣,搭配饱满细碎的珍珠,精致却不显繁复,高挽的发髻上戴着前两日魏寻派人送来的鎏金累丝冠,两侧点缀几只嵌宝小花簪,温婉又不失贵气,一眼看去,犹如春日里盛开的海棠,娇柔灵动,叫人挪不开眼。 魏寻有一瞬失神,顿了顿才道:“怎么没穿前两日送过来的衣裳?” 陆千仪低头看了眼身上这套,怂怂道:“我是去当靶子的,穿那么高调干嘛?” 魏寻道:“什么靶子?” 陆千仪叹了口气:“你可是京中多少高门贵女遥不可及的心上人,一朝落入我手里,她们见了我不得恨得牙痒痒?而且,若我猜测没错,想杀我的人就在宫里,那保不齐他一计不成又生二计,我可不就是活靶子吗?” 魏寻轻笑道:“那你更要穿得高调些。” “为什么?”陆千仪扬起妆容精美的小脸望着他,幽幽道,“生怕敌人找不着我吗?” 魏寻勾指轻弹了下她的脑门,笑意更甚:“穿漂亮些,死了也能当个漂亮鬼。” 好有道理啊…… 呸呸呸! “你这人怎么咒我啊?”陆千仪斜眼送了他一记眼刀,“长这么好看,可惜是个会说话的。” 魏寻置若罔闻,长眉一挑,转身就往外走,一边道:“跟紧点,漂亮鬼。” “等等我!” 侯府与皇宫相距不远,陆千仪自打上了车就开始想象一会进了宫会面临什么,甚至忍不住在车上自导自演起来:“哼,我听说那个女人不过是长公主收养的一介孤女罢了,也不知是使了什么迷魂计,竟然攀上了靖安侯府这根高枝!” “你们说这个长公主的义女该是何等绝色?竟能得堂堂靖安侯如此倾心?” “是啊是啊!我以前怎么从没听说过这号人物呢?” “说不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法子,我看靖安侯对她未必是真心的!” “可是……听说他们都同住在侯府了,会不会早已……生米煮成熟饭了?” “天呐!不会吧?” “……” 陆千仪神色飞扬,时而鄙夷时而惊讶,演得极其入迷,一路上看得魏寻嘴角就没放下来过。好不容易等她演累了,才得以插空说了句:“我还是头一回见,有人骂起自己这么不遗余力的。” “这你就不懂了。”陆千仪洋洋得意道,“我这样提前给自己演练一遍,到了宫里不管别人说什么,都可以左耳进右耳出,不受影响。” 魏寻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想起什么似的,忽然道:“既知外面有流言蜚语,为何要答应参加宫宴?” 陆千仪道:“这叫什么话,我又没做错什么,为何不能参加宫宴?再说了,我有我自己的打算。” 魏寻便问:“什么打算?” 陆千仪身形不动,瞥了他一眼,故作停顿,随即缓缓倾身靠近他。 她的肤色本就白皙,描眉画眼,唇畔点朱,精致好看的五官便愈发璀璨耀眼,微微一笑都显得动人心魄。 魏寻看着她,搭在膝上的指节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我要用我的绝世美貌……”陆千仪眉梢微挑,用一种神秘兮兮又隐约有些骄傲的语气道,“亮瞎她们的眼!” 魏寻长眉微挑,认同似的缓缓颔首。 下一瞬,原本平稳前行的马车猛地刹住,整个车厢都陡然往前一倾。 陆千仪这个姿势几乎整个上半身都背对着厢门,骤然一顿,身体便不受控制地直接往后仰倒。 魏寻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捞回来,瞬息之间,随着车厢重重往后顿住,陆千仪猝然扑进他的怀里,鼻尖相抵,唇也毫无预兆地碰在了一处。 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可属于彼此的味道却在须臾间印入心房。 陆千仪骤然愣住,大脑忽然一片空白。 魏寻一手扶着她的腰,后背贴在车壁上,头微仰着,眉眼半敛,不知在看她的鼻尖还是嘴唇。 周围空气陡地一静,陆千仪仿佛听见了自己擂鼓似的心跳。 “侯爷恕罪,前方有人突然闯了出来。”徐照的声音传进来。 魏寻倏地抬起眼帘,漆眸如妖,摄人心魄。 陆千仪头皮一炸,迅速回过神来,推开他坐回自己的位置,目光瞥见他唇上的那抹红晕,脸颊上的燥热顷刻间蔓延到耳根。 亲一下而已,莫慌……莫慌…… 魏寻缓缓收回手来,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淡定地垂下眼帘理了理被弄乱的衣摆。 接下来的路程,车厢内异常安静。 陆千仪突然成了锯嘴的葫芦,话也不讲了,低着头默默抠起裙子上的珍珠。 若忽略双颊的灼灼霞红,看起来还算从容淡定。 魏寻看了不由想笑。 待到了宫门口,侧边早已停了两辆颇为奢贵的马车。 最前方的马车里走下来是荣国公徐维善,身后跟着荣国公夫人赵氏,两人一下马车,便同时往后面的马车看去。 走下来的是徐彦。 徐维善静静看着他,神色有些复杂莫测,赵氏则是难掩开怀之色,用手肘推了推他,低声道:“儿子难得服软,愿意回来,你绷着个脸作甚?” 徐维善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谁家儿子放着好好的家不住,去外面置办宅子住?净学那些不入流的商贾做派。” 赵氏于是道:“商贾怎么了?我儿子文武双全,一表人才,不论是行商或是入仕,都是不可多得的奇才,比起你那两个废柴庶子,好了不知几百倍。” 徐维善膝下另有两名庶子,皆是妾室所出。当初徐彦铁了心要离开家门,赵氏急得头发都要白了,徐维善更是盛怒之下便决意与他断绝情分,转而着力培养两个庶子。 可奈何二人自幼所学、所受教养,与嫡长子徐彦相去甚远。何况文才武学,本就七分靠勤勉、三分凭天赋。徐家三子之中,唯有徐彦天资卓绝、样样出众,余下两位庶子资质平平,又好吃懒做,任凭他百般提点,依旧长进寥寥,难堪大用。 荣国公府乃世家大族,若后继无人,早晚是要失势的。 是以徐维善纵是不满嫡长子的忤逆之举,心中仍多少盼望他能回来挑起大梁。这不,这回也不知是刮了什么邪风,这数年见不着一面 的逆子,突然说要长住京都,不回江南了,还要随他们一同进宫赴宴。 赵氏一听,差点喜极而泣,也不管他想住哪了,只要儿子愿意待在自己见得着的地方,让她干什么都成。徐维善为大局考虑,自然也顺着下了台阶,与他冰释前嫌。 见徐彦走过来,徐维善拂袖转身走在了前头,赵氏便同徐彦一块走在后头。 旁边还有不少前来赴宴的世家小姐纷纷侧目看向他。 徐彦年少时便是京中公认的芝兰玉貌,待人亦是知礼守节,温润儒雅。如今一身简约的藏青常袍非但难掩世家嫡子的矜贵,反因经商数载,更添了几分游刃有余的沉凝气质,所过之处,引得世家小姐无不暗自倾心。 侯府的马车从他们身旁经过,一直到了东华门才停下。 薛慕妍的婢女眼睛一亮,连忙朝着车内禀告:“郡主,侯府的马车来了。” “终于来了!” 薛慕妍等得昏昏欲睡,闻言赶紧挑开车帘望去,开心地喊了声,“姐姐!” 陆千仪刚下马车,一见薛慕妍在前方等她,心里那点不安瞬间忘了个干净,扬起笑脸道:“妍妍!” 她的长相本来就无可挑剔,只是从前自己不会打扮,长公主府的人觉得她又没机会出门,索性也就按素雅简单的风格来给她梳妆打理,可今日,她从头到尾穿的戴的都是侯府花费重金定制的精品,迎面走来,倩影端庄,那张明艳的面庞更是绽出一种惊世绝伦的繁华之美。 薛慕妍不禁微微一怔,震撼之余,心里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复杂。 她的眼眶有些发热。 这才是姐姐该有的样子啊! 在爱和呵护中,自由自在地迎风飞舞。 “我的好姐姐果然天下第一美……” 薛慕妍小声地犯了片刻花痴,才敛了神情扶着婢女的手下了马车。 陆千仪没想到她会在此处等自己,又感动又开心,拉起她的手道:“妍妍,我可想死你了。” “我也想你。”薛慕妍牵着她的手轻车熟路地就往宫里走去,“你都不知道,我在这等你半天了。” 姐妹俩自顾自地边走边聊起了天,走了一段,陆千仪才猛地想起来,回身一看,魏寻正负手立在原地,面容冷白俊美,不见多少情绪,双眸冷飕飕地望着她,好像在说:没良心的,本侯是什么很便宜的男人吗? 陆千仪想起方才在车上的画面,莫名心里一咯噔。 薛慕妍也看向魏寻。 只见他今日一袭玄袍样式简洁利落,胸前仅有银线与青线交织的团花暗纹,腰上也只配了一条白玉珩璜,金冠束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本就棱角分明的五官被单调沉肃的玄色衣袍衬得愈发冷峻逼人。 “他就没其他颜色的衣裳吗?”薛慕妍小声道。 陆千仪疑惑道:“怎么了?” 薛慕妍眉心微蹙:“你不觉得他这身……” 怎么说呢?这么一看,衣品好像也不怎么样嘛! 平平无奇的,都有点配不上姐姐了。 陆千仪没明白她的意思,又看向魏寻:“这一身怎么了?” 墨色衣袍衬得他身形挺拔,宽肩窄腰,浑然天成的清贵中又透着股淡淡的凌厉之气。 他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薛慕妍犹豫了片刻,终是道:“没什么,咱们走吧。” 陆千仪不疑有他,点点头便跟着她往宫里走。 魏寻望着两人的背影渐行渐远,缓缓转头看向徐照,有些哭笑不得道:“她们两个方才……竟是当面对着本侯评头论足?” 徐照眨了眨眼,扬起了个礼貌又不失尴尬的微笑:“谁说不是呢?” 34. 初次亮相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靖安侯为何这样最新章节、靖安侯为何这样温柔海上月、靖安侯为何这样全文、靖安侯为何这样免费、靖安侯为何这样温柔海上月 《靖安侯为何这样》简介: 简介:【是初见,亦是重逢。】甜宠风【文案一】陆千仪一觉醒来便忘记了二十岁之前的所有记忆,只知道自己是当今长公主的私生女,既不受宠又见不得光。她被母亲关了三年,直到一次意外,一个长相极俊的男子闯入她的房中,还救了她的性命。母亲对此人忌惮颇深,经此一事决意将她嫁往蜀州。后来她才知道此人便是大名鼎鼎的靖安侯,那个平叛有功,手握重权,且一身反骨连皇亲国戚都不放在眼里的少年权臣魏寻。“一身反骨好啊!”陆千仪可太欣赏这种能和当朝长公主叫板的强者了,要是能嫁给他就好了。于是初次相识之际,她开口便是:“我想跟你成婚。”再后来,当京中那些名门贵女凑在一【是初见,亦是重逢。】甜宠风【文案一】陆千仪一觉醒来便忘记了二十岁之前的所有记忆,只知道自己是当今长公主的私生女,既不受宠又见不得光。她被母亲关了三年,直到一次意外,一个长相极俊的男子闯入她的房中,还救了她的性命。母亲对此人忌惮颇深,经此一事决意将她嫁往蜀州。后来她才知道此人便是大名鼎鼎的靖安侯,那个平叛有功,手握重权,且一身反骨连皇亲国戚都不放在眼里的少年权臣魏寻。“一身反骨好啊!”陆千仪可太欣赏这种能和当朝长公主叫板的强者了,要是能嫁给他就好了。于是初次相识之际,她开口便是:“我想跟你成婚。”再后来,当京中那些名门贵女凑在一处,提起脾性孤傲,不近人情的魏寻,个个都叹这位侯爷是天底下最难追的人时,陆千仪默默转头看了眼正专心替她剥荔枝的温润男子,内心暗道:“难追吗?不难啊……”【文案二】魏寻曾在江南住了三年。他爱上一个女子,却从未见过她的真面目。奉旨出征前夕,他曾允诺待凯旋归来便与她成婚,怎料等他回来时,昔日府邸血流成河,心爱之人也就此下落不明……1.双洁,不虐女,甜宠文。2.女主有勇有谋,后期随着记忆逐渐恢复,实力会显露出来。3.男主他超爱!…… 35. 打起来了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靖安侯为何这样最新章节、靖安侯为何这样温柔海上月、靖安侯为何这样全文、靖安侯为何这样免费、靖安侯为何这样温柔海上月 《靖安侯为何这样》简介: 简介:【是初见,亦是重逢。】甜宠风【文案一】陆千仪一觉醒来便忘记了二十岁之前的所有记忆,只知道自己是当今长公主的私生女,既不受宠又见不得光。她被母亲关了三年,直到一次意外,一个长相极俊的男子闯入她的房中,还救了她的性命。母亲对此人忌惮颇深,经此一事决意将她嫁往蜀州。后来她才知道此人便是大名鼎鼎的靖安侯,那个平叛有功,手握重权,且一身反骨连皇亲国戚都不放在眼里的少年权臣魏寻。“一身反骨好啊!”陆千仪可太欣赏这种能和当朝长公主叫板的强者了,要是能嫁给他就好了。于是初次相识之际,她开口便是:“我想跟你成婚。”再后来,当京中那些名门贵女凑在一【是初见,亦是重逢。】甜宠风【文案一】陆千仪一觉醒来便忘记了二十岁之前的所有记忆,只知道自己是当今长公主的私生女,既不受宠又见不得光。她被母亲关了三年,直到一次意外,一个长相极俊的男子闯入她的房中,还救了她的性命。母亲对此人忌惮颇深,经此一事决意将她嫁往蜀州。后来她才知道此人便是大名鼎鼎的靖安侯,那个平叛有功,手握重权,且一身反骨连皇亲国戚都不放在眼里的少年权臣魏寻。“一身反骨好啊!”陆千仪可太欣赏这种能和当朝长公主叫板的强者了,要是能嫁给他就好了。于是初次相识之际,她开口便是:“我想跟你成婚。”再后来,当京中那些名门贵女凑在一处,提起脾性孤傲,不近人情的魏寻,个个都叹这位侯爷是天底下最难追的人时,陆千仪默默转头看了眼正专心替她剥荔枝的温润男子,内心暗道:“难追吗?不难啊……”【文案二】魏寻曾在江南住了三年。他爱上一个女子,却从未见过她的真面目。奉旨出征前夕,他曾允诺待凯旋归来便与她成婚,怎料等他回来时,昔日府邸血流成河,心爱之人也就此下落不明……1.双洁,不虐女,甜宠文。2.女主有勇有谋,后期随着记忆逐渐恢复,实力会显露出来。3.男主他超爱!…… 36. 骚操作 东侧暖阁里,雍王身居上座,一帮大臣按照品阶或坐或立,都围在他身旁笑语逢迎。 论权势,魏寻在这帮人里面仅次于雍王。 上座东侧空了个位置便是留给他的。 不过他来得晚,也懒得和这帮人掺和在一起,于是沿着廊下从这端走到了末端,在一众世家子弟让出来的临池亭子里坐下。 贺云溪与他坐在一块。 徐彦就站在不远处,往他们这里看来。 方才魏寻和陆千仪一同前来时,他正被人缠着说话,匆匆一眼只看见了陆千仪的背影。 关于他们的婚事,徐彦虽心存疑惑想当面问他,奈何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几番犹豫,终是没贸然上前。 魏寻似乎有所察觉,寻着视线转头看过来。 四目相接,徐彦当即敛了心神,隔空颔首见礼。 魏寻沉默看着他,若有所思。 “侯爷好雅兴啊!” 雍王府世子沈翘不知从何处绕过来,一身昂贵的天水蓝锦云缎,腰间佩戴了不少香囊玉佩,手里拿的扇子都镶了宝石,虽然面带微笑,可下颌抬得有些高,神情间颇有一股倨傲之气,他身旁跟着一个长相清秀的华服少年。 贺云溪刚举起茶杯要叫魏寻也尝尝,一抬头见他们二人往这边走过来,动作一顿,接着便笑起来:“呦,世子来得正好,尝尝这上好的蒙顶。” 说着一边帮他倒茶一边看向他身旁的男子,“这不是罗公子吗?” 和沈翘一块来的,是工部侍郎之子,罗佑民。 见了魏寻坐在此处,罗佑民神色骤然紧绷,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见过侯爷。” 魏寻先是淡淡扫了沈翘一眼,随即看向罗佑民。 他对此人有点印象。 罗佑民的家世虽不算显赫,资质也平平,但父亲在朝中颇得雍王照拂,他本是文臣子弟,假以时日靠他父亲的关系在朝中谋个一官半职也不是难事,只是不知为何,此人似乎有意走武官的仕途,前年还毛遂自荐要到魏寻手底下的军营当差。 可在军营当差的,势必要练武。 不练不知道,一练才知,这家伙竟然自小便有心疾,撑不过两天就晕倒在军营,任大夫治了好几天都没醒,吓得他爹娘哭天抢地就差把备好的棺材给抬出来了。 经此一遭,此人也算是彻底打消了从武的念头,见到了魏寻,也总是尴尬又惭愧。 沈翘这边人刚坐下,那边小太监便急急忙忙找过来,克制着神色偷瞄了沈翘一眼,然后俯身在魏寻耳边低语说了点什么。 魏寻当即眸色微变,待小太监退到旁边去,他方不动声色地站了起来,淡淡道:“本侯还有事,诸位自便。” 说罢,头也不回地就往西侧雅室那边赶。 贺云溪一头雾水:“这就走啦?” 等一下,他去女眷歇脚的地方干什么? 贺云溪呆呆看了会他离去的方向。 直觉使然,他觉得那边一定发生了点什么!好奇心一上来,便决定跟上去看看,于是悄悄瞥了眼沈翘的脸色,假模假样地丢下一句:“刚刚我娘好像叫我干嘛来着……” 然后一边摇着扇子一边抬脚跟了上去。 要通往雅室,几位夫人们休息的亭子是必经之路。 出于礼节,男子一般不会轻易靠近这边,是以,看见魏寻大步流星地往这边走来时,沈穗等人的目光便悉数聚集在他身上。 也不知是不是因方才凑巧正在谈论他,当他走上台阶时,几位夫人都不约而同地有些心虚,竟也没人主动开口问问他来做什么,只眼睁睁地看着他旁若无人地直奔雅室。 沈穗等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贺云溪紧跟着他脚步“哒哒哒”地跑了上来。 沈穗立马抓着他好奇问道:“出了何事?” 贺云溪顿了顿道:“不知道啊!” 沈穗:…… 雅室这边经历了短暂的互殴,此刻已经进入休战状态。 确切来说,应该是单方面压制状态。 陆千仪双腿岔开,气喘吁吁地坐在圆凳上,左手拧着沈茵茵的胳膊,右手五指交叉扣着林若霜的指节,用恰到好处的力道,使二人吃痛得瘫软在地上无法反抗,又不至于受伤。 “陆千仪,你个疯女人!我要让我父王砍了你的脑袋,啊——”沈茵茵话还没说完,陆千仪手腕微微使劲一拧,便疼得她嗷嗷叫。 薛慕妍拿着把扇子,殷勤地站在一旁给她扇风。 另外几个世家小姐老老实实地站在她身后。 若忽略每个人身上那七歪八扭的珠钗首饰和欲哭无泪的表情,场面看起来还算平和。 其实一开始,这些人只是来拉架的,后来陆千仪介入,直接三下五除二就把薛慕妍从沈茵茵手底下解救出来。 沈茵茵知道自己不敌她,于是就煽动其他人来帮她,甚至扬言道,今日若是谁不帮她,回头定然要让她爹好好替她出这口气。 要知道,在场这些与她交好的小姐们,她们的父亲也多多少少是要靠雍王照拂的,虽说她们忌惮陆千仪是靖安侯未过门的妻子,可未过门到底未过门,不到最后都还说不定呢,但沈茵茵不一样,她可是实打实的雍王亲女儿,两相权衡,众人毫不犹豫地站到了沈茵茵的阵营。 陆千仪虽说学了些防身的招式,可七八个女人一下子扑上来,那场面也是相当可怕。 跑也跑不掉,打又不能真打。 况且,魏寻只教了她一些侧身避撞、推肩卸力之类的近身制敌的法子,也没教她头发被人薅了该怎么快速还手啊! 是以一场架打下来,陆千仪虽以少胜多,制服了沈茵茵等人,可自个也是累得不轻。 薛慕妍一边给她扇扇子,一边从婢女手里接过幸存的最后一个茶盏,递到陆千仪嘴边小声问道:“姐姐,喝不喝茶?” 魏寻走到门口看到这一幕时,脚步不由顿住。 报信的小太监紧跟在他后面,瞧见屋内的景象时,也十分意外。 方才在陆千仪被茶盏砸到之后,一系列事情发生得太快,他哪敢耽误?几乎是在她们即将打起来的瞬间,火速跑过去给魏寻报信,只道:陆千仪嘉乐郡主被打了。 魏寻这才火急火燎地赶过来。 可眼下看这情形……似乎跟他说的不太一样? 小太监忐忑地抬眸看了眼魏寻的脸色。 只见他脸上除了一闪而过的讶异,并没有多大反应,只问道:“怎么回事?” 闻声,所有人都朝他看了过来。 惊愕一瞬后,沈茵茵哭着喊道:“侯爷,救命啊!” 贺云溪兴冲冲地赶了过来,见到这幅画面时,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了。 陆千仪看见魏寻的瞬间,突然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不由面露难色道:“你……你怎么来了?” 沈茵茵表面上虽哭得可怜兮兮的,内心却是得意得险些就要拍手叫好了。 正好让侯爷看看你这个女人的真面目,才不枉费我受这一番罪! 其余几个挨打的世家小姐,无不露出看好戏的得意之色,只有薛慕妍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魏寻并未走进去,就站在门口,上下扫了陆千仪一眼,问了句:“可有伤着?” “啊?”陆千仪一怔。 贺云溪也 怔了怔,低声问:“大哥,你要不要先看看她边上跪着的那个是谁?” 我知道你不怕死,可我没想到连你的未婚妻也这么不怕死。 魏寻没搭理他,眉头微微蹙起,盯着陆千仪道:“问你话呢!” 陆千仪突然有点发怵,摇了摇头道:“没伤着。” 魏寻见她除了头发稍微松了些,其他倒没什么异样,紧蹙的眉头这才缓缓一松,然后对屋里发生的一切视若无睹般,转身走了。 陆千仪一脸懵。 薛慕妍和其余人也一脸懵。 贺云溪扯住他的袖子,低声道:“你不管管啊?” 魏寻乜眼看他,轻描淡写道:“姑娘家玩闹而已,有什么可管的?” 贺云溪嘴角不禁一抽。 姑娘家玩闹而已?那你跑那么快干嘛? 沈茵茵像是被人一盆凉水从头泼到脚似的,浑身都寒透了,不可置信地喊了声:“侯爷?” 魏寻刚走没几步,迎面便碰上了雍王沈崇修沉着一张脸气势汹汹地往这边赶来。 雍王府的婢女也不是傻的,眼看自家主子被欺负,第一时间就跑去搬救兵。 贺云溪心下一惊,暗道:完了!这下麻烦大了! 魏寻往前走了两步,挡在沈崇修面前,面无波澜道:“王爷怎么来了?” 沈崇修寒声道:“本王听说,有人以下犯上,动手打了本王的爱女?” 魏寻微微转头朝着雅室方向看了眼,语气平平道:“不过是几位女眷闹了点口角罢了,动手倒不至于。” “口角?”沈崇修双眸微眯,下一瞬便听见沈茵茵喊道,“父王……救我!” 沈崇修当即面色一凛,正要越过魏寻冲向雅室,怎料魏寻一个跨步竟挡在了他面前:“王爷且慢。” 方才婢女早就告诉沈崇修,动手打沈茵茵的正是陆千仪。 是以,在他看来,魏寻此举无疑是为了包庇陆千仪。 哼,再怎么有本事也只是个臣子,焉敢同他堂堂王爷作对? “今日,若本王的女儿有任何闪失,本王定要将那罪魁祸首碎尸万段!” 沈崇修脸上染了一层薄怒,抬步就走。 前来围观的沈穗等人,闻言脸色皆是一变。 魏寻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突然拔高了声量:“可若是本侯的未婚妻有个三长两短,王爷又该如何?” 沈崇修脚步一顿,转过头来看他。 可还没明白他这句话什么意思,紧接着便听见里面传来薛慕妍的一声惊呼:“姐姐!” 贺云溪正好站在门口,只不过见雍王一来,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他和魏寻身上,没顾得上看屋里的情形,直到听见薛慕妍的呼喊声,才猛地转头看去。 只见方才还生龙活虎,一手一个手下败将的陆千仪,此刻竟是倒在了地上,双眼紧闭,任薛慕妍怎么喊她都没有反应。 什么情况? 沈茵茵和林若霜面面相觑。 沈崇修本是怒气冲冲地过来要找陆千仪算账的,怎料刚踏入雅室就看见这一幕。 没等他开口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魏寻便紧随其后大步走了进来,越过众人将倒在地上的陆千仪横打抱起,冷声朝着宫人们呵斥道:“愣着做什么?速传太医!” 宫人吓得一哆嗦,赶紧拔腿就跑。 路过沈崇修身侧时,魏寻脚步微顿,眸色沉沉地回头看了眼沈茵茵,意味深长道:“若本侯的未婚妻今日有任何闪失,本侯定不会善罢甘休。” 沈茵茵:??? 所有挨打的世家贵女:????? 没记错的话,挨打的是我们吧? 37. 喜脉 宫宴设在紫宸殿,男女分席而坐。 眼看宴会即将开始,前来赴宴之人陆陆续续坐到了自己的席位上,可但凡有人留心一看,就会发现,男子的席位空了几座,看规制像是靖安侯和雍王的位置,众人只道他们身份尊贵,晚来一刻也无妨,而放眼女眷那边的席位,竟是大片席座都空荡荡的,实在反常。 徐彦想起方才看见魏寻抱着陆千仪经过的画面,不免拧眉沉思。 紫宸殿西侧的长英殿内,所有前来赴宴的世家贵女们跪了一地。 太后坐于主位,脸色阴沉。 沈茵茵站在沈崇修身后,抽抽嗒嗒地抹着眼泪,略显狼狈,薛慕妍则站在沈凝身后,耷拉着眼皮,不时地往门口瞧上一瞧。 在场之人皆一言不发。 片刻间,空气中竟有种如临大敌的紧张感。 无他,全因方才魏寻一抱着陆千仪从雅室离开,沈茵茵立马反应过来,陆千仪是装的! 于是抱着势必要戳穿她谎言的决心,沈茵茵强烈要求太医当着众人的面替她诊脉,甚至因信不过魏寻找来的太医,特地指定了平日里最受太后信重的裴院使前来诊脉。 这不诊还好,一诊,竟然诊出了喜脉! 别说沈茵茵等人惊讶得合不上嘴,就连魏寻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偏殿内只剩陆千仪和魏寻二人。 陆千仪拥被坐在床上,睁着无辜的大眼睛,弱声问道:“怎么会这样?” “你问我?”魏寻的脸沉了下来,“孩子哪来的?” “哪有孩子啊!”陆千仪简直欲哭无泪,“人家可是个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呢!” 魏寻眸色稍缓,沉默一瞬才问:“那方才为何晕倒?” 一开始,他知道陆千仪是装晕。 毕竟方才雍王气势汹汹,若不出此险招先倒打一耙,她焉能那么轻易就从他手底下逃脱? 是以,抱着她离开雅室后,魏寻本来还想夸一夸她反应机敏,听懂了他的暗示,没想到叫了几次才发现,陆千仪一点反应都没有。 竟然是真晕了! 陆千仪解释道:“我这不是担心被雍王抓去砍脑袋,所以就趁他进来之前吃了颗假死药,打算装死蒙混过关吗……”说着,她话音一顿,想起什么似的,“难道我吃错药了?” 魏寻疑惑道:“什么假死药。” 只见陆千仪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药瓶,把里面的药丸都倒了出来。 红、黄、棕共三个颗药丸。 “我之前担心进了宫会被人暗算,所以提前准备了这些药丸,原本有四颗的。”她指尖依次从左到右点过去道,“这颗是解毒丹,这颗是解酒丹,这颗是假死药,剩下的那颗……” 等一下! 假死药在这,那刚刚那颗…… 陆千仪惊道:“所以我刚刚吃的是假孕……药?” 糟了,记岔了! 魏寻看了她好一会,眼底几番变化,终是叹了口气道:“这三种药备着倒是无妨,可你准备假孕的药做什么?” 陆千仪咬了咬嘴唇,低着头道:“因为买三送一,不要……白不要嘛。” 魏寻忽地无言,而后问道:“哪买的?” 陆千仪:“城南街边的药摊。” 竟然连正经的药铺都不是? 魏寻眉头微拧,试探道:“多少钱买的?” 陆千仪:“十文钱一颗。” “十文钱一……”魏寻气得一噎,指节捏出了咔咔作响的声音,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十文钱一颗的药你也敢吃?” 陆千仪闭着嘴巴不敢说话。 十文钱怎么了? 药虽然便宜,但效果是实打实的呀!说有喜脉就有喜脉。 只是没想到药效这么猛,直接给她干晕了。 其实她只晕了一小会,清醒过来时,太医正给她把脉。 她心想,这假死药是骗人的吧?我怎么还活着?这要是让人看出来,岂不是死路一条? 果然,太医诊完脉,只说脉象紊乱了些,看不出什么病症。 陆千仪紧张得大腿都要掐紫了。 这时候随便来个人凑近瞧她一眼,都能发现她是装的。 好在魏寻离她最近,似是看出了端倪,一心想把众人打发走。结果,沈茵茵却不信这个太医,非要请裴院使亲自过来。 裴院使是什么人?那可是专门给太后娘娘和皇帝看病的人。 即便是长公主的女儿要看病,也得先得了太后娘娘的许可,方能请得动裴院使。 于是,消息递到慈宁宫,再下传到太医院,一番折腾下来,裴院使和沈凝一同到的时候,陆千仪已经躺了小半个时辰了。 彼时她已经坚信自己买到了假药,在心中默默把那个江湖郎中的祖宗十八代都给问候了一遍,然后开始准思考待会事情败露时,到底该抱紧魏寻的大腿还是该跪下来求母亲救救她…… 然而事情的精彩程度远远超过了她的想象。 裴院使仔仔细细地替她诊了脉,随后竟是语气轻快地对着沈凝说道:“长公主放心,陆姑娘只是气血不足才导致了晕厥,腹中的孩子虽有些虚弱,但只需稍加休养便无碍。” 空气莫名静了一瞬。 沈凝顿了顿道:“什么孩子?” 薛慕妍:“哪来的孩子?” 贺云溪:“谁的孩子?” 怔怔反应了一会,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都射向了魏寻。 魏寻脸上少见地出现了怔愣的神情,缓缓转头看向“不省人事”的陆千仪。 沈茵茵简直如遭雷击,不可置信道:“你们……你们竟然……连孩子都有了?” 陆千仪当时便在想,她应该已经死了吧? 没错!这里一定是地狱。 一回想起当时的情形,她尴尬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魏寻心想,若非情急之下吃错了药,能想出用假死药吓吓对方,未尝不是一种聪明的做法,只是这个方法过于冒险,而且如此冒险的方法,她竟然一点风声都没透露给他? 想到此处,他不禁眸色一沉道:“我听说服下假死药后,人会气息全绝,仿若真正的死人,需得在一个时辰之内吃下解药,否则就再也醒不过来?” 陆千仪点了点头。 魏寻便问:“事关性命,你竟然信得过薛慕妍,反倒信不过我?” “啊?”陆千仪一怔,“我没有信不过你啊!” 魏寻道:“那解药在谁那里?” “……” 陆千仪陡地安静,似乎想到了什么,嘴巴默默张得老大,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魏寻眼皮一跳,迟疑道:“你不会压根没买解药吧?” 陆千仪眼神闪躲,弱声道:“怎么可能没买……” 我又不傻。 魏寻盯着她看。 她不得已咽了咽口水道:“放……放……放家里了。” 魏寻的脸沉了下来。 明明依旧保持着和方才一样的坐姿,可陆千仪明显感觉他的情绪变了。 他的身形仿若巍峨的山岳,原本只是有一种淡淡的沉凝,让人感觉只是想口头教训几句罢了,不会真的生气。 但渐渐地,那沉凝之色似乎迎来了暴雨前的宁静,风浪翻涌,黑云压阵,厚重的阴影瞬间压了下来。 陆千仪有些发怵。 她知道魏寻肯定生气了。 可细看之下,他眼中似乎还有一丝丝难过。 陆千仪没太明白他的难过从何而来,沉默了片刻,慢慢抬手抓住了他的袖子,咕哝道:“我错了……” 魏寻望着她不说话。 陆千仪把另一只手也搭了上去,对上他的目光,委屈巴巴道:“人家毕竟头一回进宫,看在我这么可怜的份上,别生气了嘛!” 陆千仪别的本事没有,掉眼泪那可是说来就来。 眼圈一红,泪珠就凝在了眼眶里,欲坠不坠,看着就可怜兮兮的,便是再硬的心肠也得被她磨软。 魏寻敛眸转过头,平声道:“下不为例。” “知道了。” 陆千仪赶紧见好就收,轻轻勾起了唇角,可开心还不过一瞬,门外就有宫人来报。 “侯爷,太后娘娘有请。” 陆千仪脸色骤变。 太后娘娘都来了?怎么办? 她毕竟是吃了药才有了喜脉,药效一过,喜脉自然就没了,万一让太后娘娘发现,不就成了欺瞒之罪? 到时候雍王新账旧账一起算,直接让太后治她个死罪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 为防他们杀个回马枪,要不然……假戏真做,生米做成熟饭? 陆千仪在一旁急得团团转,魏寻长眉紧蹙,想的却是不同。 未婚先孕,说难听点,便是苟合,伤风败俗。 此事若传出去,她的名声可就全毁了…… 当务之急,还是得先压下此事。 四目相对,陆千仪和魏寻几乎同时开口道:“要不然……” 魏寻话音一顿,便问:“你想说什么?” 陆千仪双拳抵住下颌,眼里闪烁着希望的光芒,真诚道:“侯爷,你能不能跟我同房一下?” “……” 魏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现在?” 陆千仪莫名有点害羞,垂眼道:“太后那么倚重你,迟到一会应该没事吧?” 快点快点!我只要一个孩子啊!!! 魏寻没回答。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仿佛听见了魏寻咬紧后槽牙的声音,可抬眼一看,他脸上却是看不出什么异常,只阴着一张脸,眼珠子恨不得从她身子戳出个洞来。 这是……不愿意? 不会吧,他又不吃亏,有什么好不愿意的。 陆千仪眨了眨眼,正欲再说点什么。 不料刚一张嘴,便听魏寻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站起来背对着她道:“算我求你,回去多读点书吧。” 陆千仪一脸茫然:书?什么书? 长英殿内,众人已经顾不上什么未婚苟合,伤风败俗了,更没有人想起来,是否要多找几个太医来看看,以免误诊。 只因前去给魏寻传话的宫人回来禀报太后,说靖安侯得知未婚妻胎相不稳,恐有闪失,决定前去武烈堂给魏家先祖上香,求列祖列宗保佑陆千仪母子平安,恐无法按时赴宴。 闻言,除了沈凝母女,在场的其余人皆是心头一紧。 众所周知,魏家满门忠烈,三代单传,当初魏光冤死狱中,只留下魏寻这一根独苗,朝廷已是有愧于侯府,如今眼看这香火好不容易续上了,谁还敢嚷嚷着去给他掐灭了不成? 至此,所有人都对陆千仪怀有魏寻骨肉一事深信不疑。 什么争吵,什么打架,此刻那些跪在地上的世家贵女满脑子想的都是:祖宗保佑!不求以牙还牙,只求全身而退。 沈崇修一肚子火没地方发,脸色颇为难看。 而最难做的当属太后。 雍王和魏寻,这两人无论哪一个都不是好相与的。 今日之事若处置不当,最后威胁到的还是她的地位。 还是沈凝最先反应过来,抢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便开口道:“母后,今日之事实乃儿臣教女无方,这才惹出祸事,所幸未伤到魏家血脉,依儿臣之见,既然木已成舟,当务之急应是先将他们二人的婚期定下,越快越好。” 打架的事,双方都动了手,自然是双方都有错。 谁也不好抓着对方不放。 沈茵茵咬住下唇强忍着不流泪。 沈崇修心疼地看了她一眼,却没说话,只转眸盯着沈凝,若有所思。 太后心里巴不得赶紧了结此事,便直接顺着沈凝的话道:“年轻人难免气盛,茵茵啊,你年纪虽轻,可终究比妍妍她们大了一辈,今日之事不若看在哀家的面子上,就此作罢,如何?” 太后都给台阶了,沈茵茵焉敢不从? 只得抹了抹泪,低着头道:“全凭太后娘娘做主。” 太后满意地笑了笑,终于道:“行了,都下去收拾收拾,准备赴宴吧。” 38. 人不可貌相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靖安侯为何这样最新章节、靖安侯为何这样温柔海上月、靖安侯为何这样全文、靖安侯为何这样免费、靖安侯为何这样温柔海上月 《靖安侯为何这样》简介: 简介:【是初见,亦是重逢。】甜宠风【文案一】陆千仪一觉醒来便忘记了二十岁之前的所有记忆,只知道自己是当今长公主的私生女,既不受宠又见不得光。她被母亲关了三年,直到一次意外,一个长相极俊的男子闯入她的房中,还救了她的性命。母亲对此人忌惮颇深,经此一事决意将她嫁往蜀州。后来她才知道此人便是大名鼎鼎的靖安侯,那个平叛有功,手握重权,且一身反骨连皇亲国戚都不放在眼里的少年权臣魏寻。“一身反骨好啊!”陆千仪可太欣赏这种能和当朝长公主叫板的强者了,要是能嫁给他就好了。于是初次相识之际,她开口便是:“我想跟你成婚。”再后来,当京中那些名门贵女凑在一【是初见,亦是重逢。】甜宠风【文案一】陆千仪一觉醒来便忘记了二十岁之前的所有记忆,只知道自己是当今长公主的私生女,既不受宠又见不得光。她被母亲关了三年,直到一次意外,一个长相极俊的男子闯入她的房中,还救了她的性命。母亲对此人忌惮颇深,经此一事决意将她嫁往蜀州。后来她才知道此人便是大名鼎鼎的靖安侯,那个平叛有功,手握重权,且一身反骨连皇亲国戚都不放在眼里的少年权臣魏寻。“一身反骨好啊!”陆千仪可太欣赏这种能和当朝长公主叫板的强者了,要是能嫁给他就好了。于是初次相识之际,她开口便是:“我想跟你成婚。”再后来,当京中那些名门贵女凑在一处,提起脾性孤傲,不近人情的魏寻,个个都叹这位侯爷是天底下最难追的人时,陆千仪默默转头看了眼正专心替她剥荔枝的温润男子,内心暗道:“难追吗?不难啊……”【文案二】魏寻曾在江南住了三年。他爱上一个女子,却从未见过她的真面目。奉旨出征前夕,他曾允诺待凯旋归来便与她成婚,怎料等他回来时,昔日府邸血流成河,心爱之人也就此下落不明……1.双洁,不虐女,甜宠文。2.女主有勇有谋,后期随着记忆逐渐恢复,实力会显露出来。3.男主他超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