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阵雨》 1. 楔子 《雷阵雨》 文/肆汋 \ 夏日的雨来临前,总有一段沉闷的时间。就像预告着大雨将至时,带着令人不安的沉闷。 席梧坐在车内,车窗大敞着,左手夹着一根燃到一半的烟,有一搭没一搭抽着。 他在这里等了很久。 直到,前方拐入一辆车,在他对面的空位稳稳停下。 一抹白色的身影从后座下来,猝不及防闯入他的眼。 覃菌穿着他从未见过的白色连衣裙,收腰的设计衬得她身形纤细,裙摆在闷热的风里轻轻晃动。 很是好看。 如果能忽略,与她一同下来的那个中年男人的话。 随之下车的男人西装考究,举手投足间透着被岁月打磨过的矜贵,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好皮相。 他低头站在覃菌面前,不知说了句什么,眉眼间全是笑意。覃菌听完也弯了弯嘴角,露出带着点讨好的笑意。 席梧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抬手将烟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力气越来越大,烟蒂被碾得变了形。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 最后覃菌看着男人上车,朝他挥了挥手,目送车子驶离,直到尾灯消失在停车场拐角。 而她嘴角残留的笑意,一点一点从她脸上消失。 覃菌站在原地良久,才抬头盯着不远处医院大楼的门口,久久没有动。 她站了多久,席梧就看了她多久。 过了会,他深吸一口气,开了转向灯。 对面的女孩随之看来,顿了顿,似乎认出了他的车。 覃菌垂下眼,抬脚走了过来。 走近了,席梧才看清她今天的模样。 她难得化了淡妆,皮肤白得有些晃眼,连衣裙领口的设计露出精致的锁骨。 漂亮是真的漂亮,只是和初见时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怯生生站在他面前的小女孩,完全不一样了。 她停在驾驶窗外,隔着敞开的车窗看他。 席梧侧过头,冷着一张脸,“上车。” 覃菌勉强扯出一个笑,“不了吧。” 她佯装轻松地指了指医院的方向,“你不是也要去看叔叔吗?我们一起上去吧。” “上车。”他重复了一遍,“我有话和你说。” 覃菌瞧着他不耐的脸色,最终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隔绝了外面的闷热,车厢里残留的烟味已经散了大半。 随着她上车,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清甜的气息,属于她身上惯有的干净的味道。 可是,今天这气息里掺杂了别的东西,一丝成熟而陌生的男士香水。 席梧不喜欢,非常不喜欢。 车内沉默了一会。 席梧先开了口,声音沉下去:“什么意思?” 覃菌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膝盖上,不说话。 席梧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胸口怒火在燃烧。 他压着那股火,脑子里却不停地回放刚才的画面。 关于她的事,他这段时间从身边人中听了很多遍。 他不想信,他一遍遍告诉自己这里面一定有别的原因,可他今天亲眼看见了。 再加上,此刻坐在他身边沉默不语的她…… “你的梦想和未来呢?”他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怒火。 席梧顿了顿,拼命压抑情绪,压低嗓音说:“都忘了吗?” 可接下来说的话却还是控制不住的口不择言:“这大学四年,就学到要上一个老男人的……” 说到最后,他及时打住,意识到自己说了多刻薄的话。 他并不想说出难听的话说她。 见到她前,他无论如何也是不信那些谣言的。 可是刚刚的那一幕,再加上受了这几天身边人的话语影响,干扰了他的判断力。 他一时不知道要不要相信面前的覃菌了。 明明来之前,他怎么也不信那些人口中描述的她的话。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覃菌咬着唇,抬起眼,看着他:“那我能怎么办?” 她眼眶红了一圈,明显被他所说的话伤到了。 这些天,藏在心底的秘密,和无人知道的委屈,在此刻他的质问面前,全部涌现出来。 “我要看着席叔叔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吗?看着邓阿姨天天以泪洗面吗?看着俞叔叔和我爸他们失去养家糊口的工作吗?” 听闻这些,席梧拧着的眉微微松了些力道。 还好,她的解释不是他想到的最坏的结果。 如果她做这一切是事出有因,她不是真的心甘情愿。 那么就还有余地,还能把她拉回来。 只当做她是年纪小,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病急乱投医,想偏了路,这些都没关系。 错了可以改,路偏了可以正过来,他什么都能给她兜底。 他语气轻柔了一些,叫她:“茵茵。” 叹息了一口气,盯着她的眼睛继续说:“这些都不是你要想的事,这是我们家要解决的事,与你无关。” 覃菌的眼泪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怎么能与我无关?” 她的声音渐渐颤抖起来,几乎是哑着嗓子说出来:“我从十四岁住到你家,吃你们的用你们的,邓阿姨有你一份的东西从来没少过我一份。” 她的哭腔逐渐浓郁,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席梧,你告诉我,我怎么能视而不管?我怎么能眼看着你们家出事,然后心安理得地站在旁边什么都不做?” 她蓄在眼中的眼泪随着话落,一并流下来。 车厢里一时只剩下她拼命压抑的抽泣声。 席梧转过身,看着她因为哭泣不断颤抖的身体。 他隔着中控台探身,把她揽到怀里,缓声说:“哥哥已经在想办法了。” 她的身体僵了一瞬,不知是因为这一句哥哥还是其他。 < p>他收紧手臂,“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把这个事情解决。不要担心,不要自作主张的做一些自以为为我们好的事,一切都会好的,知道吗?” 他退开一点距离,抬手替她擦了擦眼泪。 可覃菌没应声。 席梧太知道她此刻的沉默代表着什么。 他压下翻涌上来的焦躁,朝她说:“你先和那个男人断联,好吗?” 她拂开他的手,抬起眼与他对视,说:“不好。而且,我和他联系,不是为了你们。” 席梧表情一滞,眼神慢慢冷下去。 替她擦泪的手,顺势落到她下巴处,把她下巴抬高,让她完全看着自己,眼神逃无可逃。 他瞬间红了眼,几乎是咬着牙再次开口:“你不想和他断?” 覃菌盯着他的眼,坚定道:“不想。” 席梧的手微微颤抖起来,语气带着控制不住的狠戾:“你知不知道现在别人怎么说你的?他们说我家没落了,你要去找新的有钱人做依靠,说你转头就和一个年纪能当你爸的人……” 然后呢?那些关于她的流言蜚语,他光想想都受不了,自然无法继续说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话拐了个弯,“你这几天是不是天天跟他待在一起?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你是被他逼的,还是你自己选的?” 覃菌瞥开眼,开口说:“就当我是自愿的。” 他拧着眉,似乎有不解,“为什么呢?” 他是真的不懂。 从她十四岁起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她所有的成长、所有性格的转变他都看在眼里。 这些年,为她而骄傲过,为她心疼过,也为她而心动过。 他知道她有多干净,知道她骨子里是一个宁折不弯的人。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去和一个老男人在一起? 他想不通。 “你告诉我原因。”他固执地追问。 覃菌被他捧着脸,被迫对上他通红而又执拗的眼睛,这双她无比迷恋的眼睛。 她快撑不住了。 可她不能说,什么都不能说。 覃菌深吸一口气,坚定地说:“没有原因。” “但我知道,我不是为了席叔叔去接触他的。你就当我是一个贪图安逸的人,我就是自愿的。” 她藏下所有的情绪与秘密。 她只是觉得,如果能用自己的幸福和未来换他们一家走上正轨的话。 那她愿意去当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愿意背上忘恩负义的罪名,愿意让她所有爱的人恨她。 只要他们都好好的。 唯一对不起的,大概只有十几岁的自己,和面前的他。 覃菌在心里悄然开口,与他无声做道别。 席梧,对不起啊。 我再也不能陪你一起淋雨,再也不能一起等到雨停后升起的阳光了。 覃菌清楚的明白,从今天开始,她要失去她人生中阵雨过后的阳光了。 2. 第一场雷阵雨 面包车内空气闷沉沉的,车外雷鸣电闪,依稀能听见夹杂着的雨水声。 “茵茵,你帮我跟你爸爸说,你们在车上等雨停。这雷阵雨一下子就停了,我们不着急啊。” 手机那端,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 待她说完,覃菌乖乖点了点头,并说:“好的,谢谢邓阿姨。” 她拉住正要下车的覃永生,用凌乱的手语和父亲传递。 她的父亲覃永生,是一个聋人。 因为听不见,他也失去了开口说话的能力。 他们俩比的并不是什么标准的手语。 这是父女俩自小交流的方式,外人都看不懂。 现在随着覃菌长大,她开始有意识让覃永生和自己学标准手语,想让更多的人知道他要表达的意思。 奈何两人一时半会都改不过来。 这会,她一下用标准手语一下用自学的手语表达邓秋荷说的话。 覃永生看完后,点了点头,又抬手比划,让覃菌朝邓秋荷道了谢,才挂断了电话。 狭小的后车随着大雨落下,变得潮湿而湿闷。 挂完电话的覃永生,不停地给覃音比划着好多话。 覃菌就算闭上眼也能知道,无非就是让她在别人家听话点,多做做事,不要好吃懒做。 这种话,每次和他见面的时候她都能看见。 她心生烦躁,撇过眼不想看。 坚持了一会时间,又叹息一口气,转回了脸面向爸爸。 明明心里很燥,抬起手给他比划的动作却很温柔:「我知道了。」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寄住在别人家了。 和爸爸一起生活的日子掰着指头也数得过来。 从她八岁开始,她就一直寄养在爸爸的工友俞伟成家。 覃菌去他们家的时候,他们已有两个孩子,却还是看不得小小的她一个人在星沙乡下生活,把她带回了家,养了六年。 几乎是视如己出一般地把她养大,从没和她说过重话,也不主动让她做家务。 可是,毕竟身份在那。 覃菌一直维持着小心翼翼的性格,她怕自己要是哪一点做得不好,俞叔叔和林阿姨就不喜欢自己了。 寄人篱下的时候,她从未做过真正的自己。 离开俞叔叔家是因为,她初三了,中考必须回到户籍地考试。 这次接纳她的,是爸爸的老板——席万里一家。 面包车的车窗有磨损的痕迹,加之雨水落在上面。她看不清隔着一个院子站在别墅门口的邓秋荷的长相,只能看见一抹白。 她希望这一年的自己,不要被讨厌。 这个家在她心里贴上了爸爸老板家的标签,就注定,她要比从前更加小心千万倍。 …… 雨声在覃永生比划手语的动静中越来越小,直至雷声不见,它彻底停了下来。 搬家面包车的后门缓缓打开。 一身白裙先撞进覃菌的视线,她抬眼,面前的女人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雨水打湿,微微沾在颈侧。 却一点都不显得狼狈,反而让她身上那股温柔又干净的气质更加分明。 邓秋荷笑意更深,抬手朝覃菌伸来,“这就是茵茵啊,真好看,你小时候我还见过你呢。” 覃菌自知她在说场面话,垂下眼,轻声说:“邓阿姨好。” 她伸出手轻轻搭在她手上面,下了车。 脚落到地面,她立即收回了手,垂落在身侧握了握。 她知道自己手心里都是汗,不知道……邓秋荷会不会觉得黏糊,会不会觉得自己不爱干净,会不会……对自己第一印象不好。 邓秋荷盯着落空的手,愣了一愣。 瞧着覃菌垂下的头,内心猜到了一二分,她不动声色地揽过她,柔声在她耳边说:“来,我们先进去吧,东西就交给你爸爸和司机叔叔搬就好了。” 这种贴心和温柔让覃菌觉得愈发忐忑不安。 她摇了摇头,小声和邓秋荷说:“邓阿姨您等会,我东西少,我帮着一起搬能少跑一趟。” 说完,她转身,想帮覃永生一起搬行李。 邓秋荷拉着她的手,还想说点什么。 “砰、砰、砰” 不远处,传来愈来愈近的篮球拍在水渍里的声音。 一旁的邓秋荷闻声看过去,一扫刚刚对覃菌的温柔,叉着腰,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喊:“席梧,你又淋雨!还搞得身上那么脏!” 大概前方十来米的距离,忽然出现了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少年。 他身穿一件黑色篮球服背心,肩上一件蓝色T恤被他随便搭在肩上,随着他拍球的动作往下掉。 邓秋荷明显受不了他这样,深吸一口气,低吼:“又拿衣服擦汗!” 覃菌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去,悄悄记下:邓阿姨不许把衣服弄得很脏,邓阿姨不许拿衣服擦汗。 走来的少年却仿佛没听见邓秋荷的愤怒,大剌剌的咧开嘴笑,随手撩了把淋湿的头发。 走近了,他笑嘻嘻地说:“妈,我没带伞啊。” 又把肩上的衣服扯下来,随意解释:“这挡雨淋湿的。” 他一走近,邓秋荷就捂着嘴往后退,“你别离我太近了,好臭。” 她这会看见身边的覃菌,自知自己失了态,她缓了会情绪。 一把揽过覃菌,嫌弃地指了指席梧,偏头对她说:“茵茵,这是我儿子,你叫席梧哥哥就好。” 席梧从老远就看见了规规矩矩穿着校服的女孩。 想起妈妈的交代,他连忙放下篮球,微微弯下腰,用他不熟练的手语比划着:「你好,我叫席梧。」 覃菌顿了顿,抬眼看了看他。 其实他们以前见过一面。 可是,好像没有人记得。 面前的少年,头发湿漉漉的,额前的碎发被他随意撩到脑后,头发往下滴着水,他一点没在意。 覃菌只是看了他一瞬,就被他那双被格外清亮的眼睛吸引。 接着是他脸上残留的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打湿的篮球服背心,紧紧贴在他身上,隐约勾勒出少年人劲瘦的肩线。 覃菌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叫:“席梧哥哥。” 席梧一下子僵在原地,不对,她怎么出声了,她不是聋哑人吗……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自己妈妈。 邓女士看他那懵了的表情,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揪起他耳朵,“我给你交代的你只听了一半是吧?” 她明明说的是,覃菌和聋哑人父亲覃永生相依为命,以后她来家里了多关照关照她,把她当亲妹妹疼。 这小孩,不知道怎么就理解成覃菌也是聋哑人了。 他原本好看的脸瞬间龇牙咧嘴起来,“诶!妈,疼疼疼。” 邓女士松开了揪着他耳朵的手,眼神朝正在卸行李的覃永生和司机那撇,“还不去帮忙搬行李?” 他站直,慢悠悠地答:“遵命。” 转身利落地开始帮忙搬覃菌的行李。 覃菌东西实在不多,一个蛇皮袋子就装着她所有的行李。 其他袋子堆放的是覃永生从乡下给席万里和邓秋荷收来的土鸡、鸡蛋、腊货等一些乡野货。 覃菌也连忙转身,想搭把手。 邓秋荷却连忙拉住她,温声说:“这些事就让他们去做吧,你是女孩,不要干体力活。” 覃菌刚刚只在意了自己手中的汗。 邓秋荷在意的却是她手中一层一层的茧。 她暗暗发誓, 以后一定不让覃菌做粗活。她心疼,哪有一个女孩子的手是这样粗糙的。 “好。”覃菌嘴上应着,却向前一步,走到正搬东西的爸爸面前。 她默不作声从口袋掏出手帕,皱着眉细细地替他擦着脸上的汗。 覃永生对刚刚的对话一无所知,感知到女儿替自己擦汗的动作,他抬头,冲她笑,连连躲开她的动作。 放下手中的东西,比划着:「爸爸脏,你去找邓阿姨说说话。」 顿了顿,他补充:「多说点好听的。」 覃菌当没看见,依旧细细地给他擦汗。 她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和邓秋荷说话,可是爸爸等会就会走了。 待东西搬完,邓秋荷翘着兰花指,拎着席梧的一点点衣角,“行了,你给我去洗澡,别熏到人家香香的女孩了。” 席梧低头闻了闻自己,一身汗味混着带着泥土的雨味,确实不怎么好闻。 蹲在门口整理东西的覃菌抬头,连忙摇摇头,脆生生地说:“他身上不臭的。“ 她还想说,自己身上也不香,肥皂水洗的衣服能有什么好闻的味道。 席梧听见这话,笑了一瞬,偏头朝她看来,“妹妹,别说假话啊。” 男人的汗臭味有多臭他还是知道的。 ——妹妹。 覃菌低下头,不自知的红了脸。 这是第一次有人叫她妹妹。 从他嘴里说出来,莫名有一种她是被人捧在手心里且受尽宠爱的妹妹的感觉。 邓秋荷用手肘碰了碰席梧,笑道:“你这个万年老弟,也终于是当上哥哥了。” 席梧勾唇一笑,当哥哥的滋味确实不赖。 邓秋荷又推了推他,“快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他应声,抱起自己的篮球,慢悠悠进了家。 覃永生站在院子门口,没再向里踏进。 他拉了拉覃菌,黢黑粗糙的手在空气中比划:「茵茵,帮我翻译下。」 覃菌抬起头看他。 爸爸半弓着腰,脸上挂着她熟悉的小心翼翼,和几分讨好的笑容。 她心里微微泛起酸,咽下那些酸楚。 冲邓秋荷的背影喊了一声:“邓阿姨,我爸爸有话想和您说。” 邓秋荷正要往门口去,嘴上随口应着:“进屋说也是一样啊。”可脚下停了步子,转过身朝他们望过来。 “爸爸说:茵茵初三就麻烦您了,我现在要回工地,给工友们做饭吃。” 邓秋荷记得席万里的嘱咐。 他说:“老覃这人啊,特别固执。他要是想做什么事,别拦着他。给你的东西就收下,给你的钱就存着,想回工地就让他回,顺着他来就行。回头再把钱啊吃的都用在茵茵身上就好了。” 邓秋荷便听席万里的话,不再多做挽留,她只说:“那我让老周送你吧?” 她顺手指了指一旁的司机老周。 看到覃菌的转述后,覃永生自然是拒绝的。 覃菌动作顿了顿,自作主张多比划了一句:「阿姨说:司机能快半个小时,你要是坐公交地铁去,就错过了饭点,今天俞叔叔他们吃饭就得晚一点了。」 覃永生是席万里之前还是包工头时就跟着的工地工人,可他去年在工作中腰受了重伤,从此不能再干重活。 大家都知道他和覃菌的情况,纷纷用自己的方式帮他。 席万里便开了工地食堂,给他安排到了工地食堂工作。这样既解决了工友们吃饭的问题,又给了覃永生新的糊口养孩子的工作。 一看见说到工友吃饭的事,覃永生急了,不再婉拒,匆忙和两人告别,上车离开了。 覃菌站在原地,看着远走的汽车,垂下了眼。 爸爸又走了,她又是一个人了。 3. 第二场雷阵雨 邓秋荷看着她的背影,朝她走近一步,笑着朝她说:“茵茵进来,我带你看新房间。” 覃菌任由她牵着,随之进了门。 与是自建房的俞伟成一家不一样,席万里住的是大别墅。 这是前几年他刚开公司,接的第一个别墅区的项目。 这个盘卖到最后,剩了几个位置不好的几套卖不下去,开发商直接以工程款7折的评估价抵给他了三套。 两套低价卖了出去,剩下这一套,他自住。 这地段虽不处市中心,也不算偏僻,附近有学校,对他们一家来说刚刚好。 覃菌跟在她身后进了门,转瞬就被眼前的场景震惊。 站在玄关门口,先入目的是一个精致的中庭景观,有一个站着的平台观景,面前是水和花草。 还有她从未见过的下沉式客厅形式、后花园等…… 厨房里有一个阿姨正在做饭,邓秋荷朝她介绍:“这个是给我们做饭和做家务的阿姨,你叫徐婶就好,平时想吃什么可以和她说。” 她顿了顿,“肚子饿不饿呀?” 覃菌摇了摇头。 她又说:“你俞叔叔说你喜欢吃鱼是吗?今天特意让徐婶做了鱼,等会就能吃了。” 覃菌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说:“谢谢邓阿姨。” “不用这么客气,你就当自己家一样。” 她微微一滞,自己家吗…… 她不记得自己在家待着是什么样子了。 随后邓秋荷待着覃菌上了二楼。 “你的房间就在这儿,楼梯右拐第一间。”邓秋荷走在前面,顺手往走廊另一头指了指,“我和你席叔叔的房间在那边,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半夜也行,别不好意思。” 覃菌点点头,目光顺着走廊看过去。二楼不大,格局一目了然。 楼梯右手边是两间房和一个卫生间,左手边是主卧。 邓秋荷先带覃菌参观了为她准备的房间,她推开门,侧身让覃菌进去,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期待:“两个月前说要把你接过来,特意重刷了一下这间房,你看看喜欢吗?” 入眼的房间,四面都是淡粉色的墙。 床头靠着一只蓬松的狗狗靠枕,碎花床单上印着雏菊图案,边缘缀着一圈蕾丝花边,主体色调都以粉白为主,明显是专门为了她新准备的。 床的一边是床头柜和衣柜,另一边是书桌,有精心为她铺的米色的桌布,准备的小台灯、各式各样可爱的文具。 除此之外,房间还有一个大露台,种了一些绿植,外面还有桌椅。 雨后阳光透过进入露台的玻璃门,照得整间屋子暖烘烘的。 覃菌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房间。 她也没想象过自己能有这样的房间。 有记忆里,她的房间十分简陋,常常与蜘蛛、蟑螂、叽叽喳喳老鼠为伴。 后来去了俞伟成家寄住,她的房间是俞伟成的女儿俞悦曾经住过的。她努力维持着原本的样子,不敢弄坏任何一个东西,她自知那些都不是属于自己的。 现在,有人给了她一个专为她而打造的房间。 为她而准备的床单、书桌,一切都是只因为她存在。 她好喜欢。 但比欣喜的情绪更先来的,是不安。 平白得到这些好,她拿什么还? 还没等她从纷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邓秋荷已走到衣柜前面,伸手拉开了柜门,“还有这些,是阿姨给你准备的衣服。” 花花绿绿的颜色一下子从柜子里撞进覃菌的眼中。 有连衣裙、衬衫、牛仔裤、卫衣…… 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按照颜色深浅挂成一排,吊牌都没拆。 邓秋荷笑着:“我按照我的喜好给你挑的,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你先凑合穿,到时候阿姨再带你去商场,你自己挑。” 覃菌看着满满一柜子的衣服,鼻头一酸,眼中瞬间染上了红。 在她从前的生活里,衣服只有两种:校服,和俞悦姐姐穿剩下不要的。 覃永生的思维里,他觉得衣服够穿就行,不用太好看,要把钱都留着给她读大学。 自然而然,覃菌接受了这样的思想,她忽视同学们若有若无的打量,忽然那些冷言冷语,一心沉浸学习。 可是此刻,面前有一整柜全新的、专门为她而准备的衣服。 她觉得这些太贵重了,贵重到让她有些慌乱。 她双手交缠在后背,缠了又缠。 脸颊慢慢烫起来,她低头,小心地说:“谢谢邓阿姨,我很喜欢,但是……” 邓秋荷松了一口气,笑了起来,眼角都弯成月牙了,“诶哟,喜欢就好。” 覃菌小心翼翼看着她的表情,没有说完的话,又藏到了心底。 还是不要说扫她兴的话了。 另一方面,她也有渴望的一面。 即使知道她不配得到这些,可当它们在眼前,她自私的说不出拒绝的话。 邓秋荷又带着她参观卫生间,一推开卫生间的门,覃菌注意到洗手台上摆着两只漱口杯,一蓝一粉,并排放在一起。 卫生间是干湿分离的,屋内沾染着一些水汽,是席梧刚刚洗完澡留下的。 邓秋荷:“这个卫生间是你和席梧共用的。” 她又指了指洗漱台上粉色的漱口杯,“这个是席梧给你选的漱口杯,你要是不喜欢我们可以重新买。还有,牙刷毛巾都在抽屉里,拆开就能用。” 覃菌盯着两只在洗漱台上靠在一起的漱口杯。 好像在说:这里有你的位置。 注意到覃菌盯着洗漱杯看了很久,邓秋荷以为她不喜欢,开口说:“不喜欢吗?不喜欢我下午带你去买新的。” 覃菌摇了摇头,说:“……喜欢的。” “喜欢就好。” 邓秋荷先走出去,顺手敲了敲卫生间右手边紧闭的房门。 “梧梧,好了没?” 覃菌跟在邓秋荷身后。 莫名的,有一点紧张和期盼。 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脚步声由远及近响起。 门开了。 席梧穿着一件白色短袖,领口歪歪斜斜的,大概是刚才急着套上没顾上整理。 一副刚洗完澡的样子,他大概刚擦完头发,头发上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空气里漫过来一股淡淡的柠檬沐浴露味道,清清爽爽的。 他随手把毛巾搭在头上,继续擦头发,朝他妈说:“怎么了?我正要吹头发呢。” 邓秋荷:“哦,那行,你先吹头发吧,等会再找你。” 席梧懒洋洋的视线扫来,落在覃菌身上。 她下意识垂下眼,站直了些。 他带关了身后的门,“说吧。” 邓秋荷清了清嗓子,朝覃菌说:“席梧哥哥比你大两岁,现在在星沙二中读高二,你初三要读的学校是二中附中,等开学,让他带你一起去上学可以吗?” 覃菌没什么好拒绝的,她自然点了点头。 邓秋荷瞥了眼两人,又对覃菌说:“哥哥比你大两岁,别看他看起来傻傻的,其实成绩还蛮不错的,你暑假或者以后、不知道做的题都可以问问他。“ 原本,席梧还在因为妈妈口中一口一个的哥哥感到羞涩和不自然,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有这样的情绪,只当是因为自己第一次当哥哥产生的。 但这种情绪,瞬间被自己妈妈口中“别看他看起来傻傻的”这句话冲没了。 他嘴角向下撇,无语道:“妈,我哪里看起来傻了?” 邓秋荷眼神都没分给他,“你四肢发达啊。” 所以,看起来——头脑简单。 席梧被自己妈妈噎住了。 覃菌站在一旁,本来还不安的心情,听见这对母子你来我往的对话,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刚出声就被她自己抬手捂住了。 她慌忙低下头,挡住嘴,耳朵却悄悄泛起了红。 可席梧听见了。 他转过头来看她,顶了顶腮,叫她:“妹妹。” 他顺势靠在门框上,歪着头,语气里带着半真半假的认真,指了指自己,“你帮哥哥说句公道话,我看起来很傻吗?” 覃菌抬起眼,仔细打量他。 他身材高大健硕,依稀可窥见短袖下藏着的薄肌,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 视线上移,他的脸棱角分明,轮廓硬朗,眼眸清亮,眉眼浓郁。 不笑的时候有几分冷峻的意思,让人不太敢随便靠近。 偏偏他看人的时候,眉眼喜欢微微地上挑,带着点专注。 就好像,眼里只有你。 覃菌移开视线。 非要她点评的话,第一眼看见他会觉得像体育生。 可眼下配着他被亲妈扎了心之后,略显怀疑人生的表情,确实有那么一点点……傻傻的、好欺负的样子。 她抿了抿唇,很小声地说:“……有点。” 席梧的表情肉眼可见地顿了一瞬。 邓秋荷在旁边笑出了声,揽着覃菌往楼下走,“行了,吃饭去了。” …… 晚上。 徐婶在厨房里整理那筐土鸡蛋,邓秋荷没事做,在一旁帮忙。 “这蛋不错,个儿不大,但颜色正,一看就是自家养的。”徐婶边整理边念叨。 邓秋荷笑着应了一声,忽然听见刘婶“咦”了一声。 “这底下有个信封。” 邓秋荷回过头,徐婶已经把信封从鸡蛋底下抽了出来,递到她手上。 牛皮纸的,被鸡蛋压得有些变形,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心里有了些预感。 打开信封,里头果然是一沓钱,面额不一,有百元大钞,也有皱巴巴的零钱,每一张都被捋得平平整整。 信封里还夹着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歪歪扭扭,上头只写了两个字——「谢谢」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是覃永生留下的。 两个月前,她听见席万里说覃菌要回 星沙读初三,准备中考了。 覃永生和覃菌的家,在离市区最近的一个村子里。 原本是打算把覃菌一个人放在那,让她在最近的县一中读初三。 席万里知道后,和邓秋荷提了一嘴这事。 邓秋荷当即皱起眉头,说:“这怎么行?一个女孩上下学家里没人,要是遇到事了怎么办?” 他们一群大男人想不到这点,席万里还反驳她:“那是她家,能有什么事。” 覃菌寄住俞伟成家这事她是知道的,当时的覃菌太小了,没有自理能力,所以他们想到了寄住这个解法。 眼下,她也十四岁了,会自己洗衣做饭了。 覃永生早就想把她接回来,不再麻烦俞伟成一家。 对他来说,覃菌有了自理能力就可以了。 邓秋荷听着这些。 作为初中英语老师,她知道这个年龄的孩子有多敏感、多需要爱和关心。 覃菌小时候她是见过她一面的,那个小心翼翼、怯生生的小女孩一直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所以她主动提出,让覃菌住到自己家,并且让她在更好的二中附中读初三。 覃永生一开始并不答应,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答应了。 邓秋荷垂眼数了数手中的钱,整整五千块。 覃永生每个月的工资在3000-4000左右,去年他受伤后,有一段时间没干活,今年年后才开始重新工作。 他和覃菌的日子本就过得紧巴巴,也不知道这些钱他是怎么省吃俭用攒出来的。 邓秋荷眼眶一热,眼泪就掉了下来。 徐婶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膀:“这是人家当爹的心意。” “我知道。”邓秋荷擦了擦眼角,把那沓钱和纸条重新放回信封里,对徐婶说,“徐姐,这事你先别跟孩子提。” 她拿着信封上了楼,敲门去了席梧房间。 嘱咐了几句后,在房间书桌前的椅子坐下,她抬头看着席梧,眼眶还红着,语气却郑重:“妈妈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心里有数。覃菌这孩子,她一直很懂事,不贪别人的,也不欠别人的。她在咱们家住着,心里肯定会有不自在的时候。你多留心些,但也别做得太明显,这孩子敏感,太刻意了反而让她有负担。” 说来说去,无非是让他多照顾覃菌的心思。 席梧凝神,抬眼看着自己妈妈,嘴角笑着说:“妈,你放心吧,我会对她好的。” \ 覃菌坐在地上,面前是零零碎碎的没收拾的行李。 她一边收拾,一边复盘着今天与邓阿姨和席梧的接触。 看起来,他们似乎没有讨厌自己,她心下松了一口气。 她随手拿起自己的旧书包,这是覃永生在她上小学时给自己买的第一个书包,上面有多次缝补过的痕迹。 覃菌是个念旧的人,即使这个无法再用了,她也一直留在身边,放一些贵重的东西。 她打算把书包塞进柜子最深处,手指却摸到夹层里有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覃菌微微一愣,下意识拉开拉链,摸到一个旧信封。打开,里面是一沓钱。 她颤着手,把钱从信封里抽出来数了数,整整一千块。 覃菌拿着这沓钱,慢慢坐在了床上。 她不太敢想这一千块是爸爸怎么攒下来的。 去年因为他自己导致的受伤,前些年的存款在那段时间几乎都消耗掉了。 他今年重新开始工作,工资比起当工人的时候要少一点。可她吃的用的还是和从前一样,保持着每个月给俞伟成一千五作为寄养覃菌的费用。 覃菌想到今天爸爸帮她忙上忙下的样子,才意识到,爸爸比自己记忆里的要老了很多。 她缓缓把信封紧紧地在胸口,肩膀一抖一抖地颤动,眼泪无声的落下来。 覃永生对她的爱总是这样,无声,却热烈。 他只会克扣自己,把所有的能给的东西都给她。 对覃菌来说,这样的偶尔会压得她喘不过气。 直到手机屏幕亮起来,覃菌从情绪中回过神。 她拿起看,是俞叔叔的儿子俞临给她发的短信:「席叔叔家还好吗?」 覃菌想象着俞临缩在被窝,拿林阿姨手机慢吞吞按键盘的样子。 她吸了吸鼻子,擦了擦眼泪,回他:「俞临,电话费很贵。大家对我都很好,邓阿姨很温柔,还有个哥哥,你不用担心我。」 发出去之后,她又认真地补了一句:「以后非必要不要给我发短信,大人们赚钱很难的。」 覃永生专门为她配了一个老年机用来交流,但俞临没有,他只能用林阿姨的手机给自己发消息。 屏幕暗下去,没过一会,又亮起来。 俞临:「那你之后生日呢?我总要和你说生日快乐吧。」 覃菌方才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要涌上来了。 今年初三开学的日子,是她生日。 准确来说,不是她的生日,是她被覃永生捡到的日子。 4. 第三场雷阵雨 十四年前,覃永生常常抄近路去捡垃圾卖钱。 只要偷偷翻过一个火车轨道,就可以去到另一边县城。那边繁华一些,垃圾也多。 他像往常一样,带着一兜垃圾从铁路一旁被人撑开的铁丝口子里进了轨道。 进来前刚走了一辆火车,铁轨还在微微发颤,空气里有着火车卷过去时带起的热风。 覃永生下意识朝铁轨远处望去,打算趁着刚走完一辆火车,现在没火车的时候,快速跑到另一边。 可往常没什么东西的轨道旁,在此刻却忽然出现了一团白色的东西。 他迟疑了一瞬,以为是从火车上掉下来的被子,他抬脚朝那团东西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根本不是什么所谓的被子。 眼前是一件白色的布包裹着一个哇哇大哭的婴儿。 她很小,脸上皱巴巴的,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覃永生一下子慌乱起来,肩上的蛇皮袋滑落下来,他抬起头连忙看着四周,可却空无一人。 他就算能开口,也无法找到人帮忙。 因为这四周人烟稀少,很少有人路过这里。 他的脚步抬起又放下,最终狠狠呼了一口气,把她带回了家。 从此,他有了女儿。 谁也不知道他当时怎么想的,一个贫穷的聋哑人捡回了一个孩子,仅仅在询问了四周居民无果后,便决定只身一人拉扯她长大。 村里的人,有的说他是为了以后养老,有说他心怀不轨,有说他脑子不好捡个累赘回来…… 他听不见,对这些言论一无所知。 他其实只是想与这个世界有一个桥梁。 而覃菌,就是这个桥梁。 / 覃菌缓了缓会情绪。 她拿起手机回俞临:「好,我等你的生日祝福。」 发完这条,她把那一千块钱小心收好,又把手机放床头柜上充电,把剩下的行李收拾完,才躺上床。 她深吸了一口气,鼻尖都是床单的馨香味,可却怎么也压不下鼻头的酸涩。 她又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无论她去哪,爸爸都是一样的惦记着她。 还有从小到大逼着她学着做小女孩的俞临,也在替自己担心新环境。 她也是在一个充满爱的环境下长大,只是与别人获得爱的过程不同罢了。 / 覃菌从没睡过这样舒适的床,一夜好眠。 早晨起来时,她整整齐齐叠好被子。 最后站在衣柜面前犹豫了一下,她放下自己手中的旧衣服,穿上了邓秋荷给她买的短袖和牛仔裤。 推开房门,脚步小心地往卫生间走。 进了卫生间,她用完粉色洗漱杯后,又精心调整了角度放了回去,保持着与蓝色的漱口杯并齐。 洗漱完出来,遇上了刚起床的席梧。 他刚从自己房间里走出来,头发睡得翘起了一撮。他身穿一件白色棉质背心和一条松松垮垮的运动短裤,露出两条修长又蓬勃的手臂。 大概还没完全睡醒,眼睛半眯着,打了个哈欠,抬手随便扒拉了两下头发。 他眯着眼看见她,声音带着刚起床的沙哑,懒洋洋地冲她抬了抬下巴:“早啊。” 覃菌的目光刚落到他脸上,又飞快地弹开。 “……早。” 席梧倒是没注意到她的局促,又打了个哈欠,晃进卫生间里去了。 覃菌听见身后传来水龙头哗哗响的声音,加快脚步下了楼。 徐婶已经把早饭摆好了,桌上搁着热腾腾的小米粥、小笼包、鸡蛋……样式很是丰富。 看见覃菌下来,坐在餐桌前的邓秋荷连忙起身,朝她走来招呼她:“茵茵起来了?快来吃,别迟到了。” 覃菌乖乖叫了声邓阿姨好,又去帮徐婶帮忙端东西到餐桌上。 徐婶连忙拦着她要帮忙的手,“没事,这些我来就行,你去餐桌上吃早饭吧。” 邓秋荷一直关注着她,站起身来拉住她的手,把她拉到餐桌旁,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语气里是让人无法拒绝的亲昵:“不用帮忙,坐下直接吃就好。在这个家里呢,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的什么都不用管。” 覃菌盯着面前的早餐,在邓秋荷的关注下,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 邓秋荷又问她:“好吃吗?你早餐喜欢吃什么,以后我叫徐婶单独给你做。” 覃菌连忙摇头,“我吃什么都可以的,我不挑食。” 邓秋荷托着腮看她慢慢吃饭,越看越觉得这姑娘长得其实挺好看的,就是太瘦了,黑了些,没有城里姑娘的白皙精致。 可她五官底子很好,眉毛天生浓而有型,不用画就带着一股英气。眼睛又是标准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特别干净。 “真好看。”邓秋荷忽然说。 覃菌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口粥,茫然地看着她。 邓秋荷冲她身上的衣服努了努下巴,笑着说:“我说这身衣服,穿在你身上真好看。当时我在商场里一眼就看中了这件黑色短袖,我就想着你穿肯定好看,果然衬你,显白。” 她第一眼相中的其实是件粉色短袖,可想了想覃菌的肤色,不太合适,便换了件黑色的。 覃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她从来没在意过自己穿什么好看,今天站在衣柜前犹豫,是怕自己没穿邓秋荷准备的衣服,她会伤心,最后找了件不起眼的换上。 可她夸她好看。 覃菌脸上的温度上升了一些,小声说:“谢谢邓阿姨。” 席梧穿戴整齐,一扫刚醒时的随意,慢悠悠地下楼。 和邓秋荷打了招呼后,他在覃菌对面坐下,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饭。 昨天一起吃饭覃菌就发现了,他吃饭比任何人都要优雅,不急不缓。 而覃菌每次吃饭都是控制不住的快。 她偷偷抬起眼看了席梧一眼,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吃饭的方式简直可以用“野蛮”来形容。 覃菌悄悄调整了自己的坐姿,把背挺直了一点。学着席梧的样子,拿起勺子,从碗边斜着切入,舀起半勺粥,在碗沿上轻轻刮了一下,送到嘴边。 席梧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对面的女孩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餐桌礼仪自我改造”。 他继续按照自己的节奏吃着早饭,偶尔抬头回应邓秋荷的话,语气随意又自然。 喝完最后一口粥,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把碗和筷子整整齐齐地摆好,起身说了句:“我吃好了。” 邓秋荷忙叫住他:“诶,等等,你今天什么安排?” 席梧把椅子推回原位,“跟大路他们打球。” 邓秋荷点点头,转头看了覃菌一眼。 “对了茵茵,你这个暑假有什么打算呀?还有差不多一个多月才开学呢。” 覃菌抬起头,她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学习。” 邓秋荷看着她这副一本正经的小模样,笑着说:“你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以你的成绩肯定能跟得上学校的进度的。英语不会的可以问我,理科不会的可以问席梧,他就理科好。” 邓秋荷现在是私立中学的英语老师。 覃菌顿了顿,点了点头。 心里却还是把这件事当作客套话,住在他们家已经很麻烦人家了,不能再麻烦别人教自己学习。 邓秋荷瞧着席梧转身走向门口的背影,眼中忽地一亮,转头对席梧说:“梧梧,你今天出去打球,把茵茵带上吧,让她熟悉一下周围,顺便多几个朋友。” 席梧在玄关换鞋,听到自己的名字,转身抬起眼看来,最后落在覃菌身上,像等着她回答。 听到这话的覃菌,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碗里, 她连忙放下勺子,双手摆了摆,朝席梧说:“不用不用,我自己在家做作业就好了,不用带我,真的。” 她偷偷观察席梧的表情,生怕在他脸上看到烦躁。 和预想的不一样,并没有。 他甚至弯了弯嘴角,无奈地看向自己妈妈:“干嘛?带她去闻汗臭味啊?” 语气一顿,又朝覃菌看来,温柔下来:“等过几天吧,我带你去周围玩玩,好吗?” 覃菌与他对视,脑海里的思绪忽然一片纷乱,整个人愣愣地,点了点头。 席梧这才转身,继续换鞋子。 之后的半个月,覃菌都维持着这样的节奏。 每天早上准时起床,吃早饭、学习、帮着做点小家务。 她越乖,就越是让邓秋荷发愁。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个年龄的女孩的爱撒娇、顶嘴、赖床…… 这些覃菌全都没有。 她总是安安静静、畏畏缩缩、时刻注意着他们的情绪。 她不想让覃菌在家一直这样,她想让她完全打开自己。 某天晚上,邓秋荷敲开了席梧的房门。 席梧正坐在电脑前玩电脑,看到邓秋荷进来,下意识地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 邓秋荷把手中准备好的钱放在他桌上。 “妈,这是干嘛?”席梧分心看了一眼钱,又看了一眼他妈,目光疑惑。 “带你妹妹出去玩。” 屏幕里,席梧操纵的人物倒下,灰成一片。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斟酌着开口:“妈,我想过啊。” 自从那天说要带她出去玩,他想了一圈,发现自己不知道她喜欢什么。 他向来直来直往惯了,于是直接开口问覃菌。 ——“哥哥,不用带我出去玩,我在房间里学习就很好。” 这就是她的答案。 席梧搞不懂女孩的心思,遂作罢了带她出去玩这件事。 而且,他抬眼看向邓秋荷:“我更怕带她出去了,她明明觉得无聊还要装作很开心的样子。” 邓秋荷闻言叹了口气,自知席梧说的是对的。 哪怕带覃菌去了不喜欢的地方,她估计也会装作很开心的样子。 她之所以不自己出动,也是怕这一点。她觉得让同龄人带着她,更容易打开她。 短暂地沉默后,席梧忽然伸手,把桌上的钱拿起,塞进抽屉里。 他沉声说:“妈,我再试试吧。” “行。”邓秋荷温柔地笑了笑,揉了揉他的头发,“找个女孩子都喜欢的地方,肯定不会出错。” 屏幕重新亮了起来,席梧重新转回电脑前,把耳机扣回脑袋上。 邓秋荷便不再过多打扰,转身出去了。 路行舟的声音一下子从耳机里炸出来:“人呢人呢?五口你挂机了?” “回来了。” “我听你妈妈说带你妹妹出去玩?不是,五口,你哪来的妹妹啊?” 他一顿,“现在有了。” 又解释说:“最近我家新来了一小女孩,为了方便她中考,在我们家住一段时间。” 路行舟一下就听明白了,“哦,邓老师又日行一善了。” 邓秋荷是个十分心软善良的人,小到帮助流浪猫狗,大到各种捐款和参与慈善活动。 下一句,路行舟不着调地问:“那,妹妹好看吗?” 回答他的,是—— “喂!五口!你抢我红buff干嘛?” …… 5. 第四场雷阵雨 覃菌站在玄关门口,低头看着正在换鞋的席梧,问:“席梧……哥哥,我们今天去哪玩啊?” 她还没习惯“席梧哥哥”这个称呼,喊起来有点磕磕绊绊的。 席梧系鞋带的动作一滞。 他自小就是堂表姊妹里最小的一个,没人叫过他哥哥。 而身后的女孩喊得小心翼翼,又带着点南方姑娘的软糯,叫得他心里一软。 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又低下头继续把鞋带系好,站起身来。 漫不经心地说:“我们啊,去排队。” 覃菌歪了歪头,明显不解:“?” 席梧笑了笑,率先出了门。 到了地方,覃菌才知道,他说的没错。 游乐场门口,人山人海,可不是在排着长队吗? 暑假的游乐园,不止项目排着长队,连入园的队都一路蜿蜒到了路口。 “席梧,这里!” 一个响亮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覃菌听见席梧的名字,下意识循声望去。 看到了树荫下三个陌生的身影。 最左边站着的是一个和席梧差不多高的男生,皮肤也是健康的小麦色,露出来的手臂线条分明,显然和席梧一样酷爱运动。 他正把两只手拢在嘴边,刚才那声喊叫明显是他喊的。 中间站着一个戴着银框眼镜,皮肤很白,斯斯文文的男生,表情淡淡的,与席梧的气质格格不入。 最右边站着一个穿亮黄色连衣裙的女孩,扎着丸子头,还在左看右看的寻找着席梧,嘴里问着:“哪呢?哪呢?” 覃菌停下了脚步,捏了捏书包吹落的袋子,抬起头又下意识去看席梧。 他清了清嗓子,解释:“两个男生是我同学,女孩是站在左边的同学的妹妹。” 席梧实在没有和除了席雾杪之外的女孩子单独相处的经验。 那天在游戏语音里,路行舟知道他要带覃菌出来玩后,闹着要看他口中的妹妹。 席梧索性把路行舟、随竹青都叫上一起出来。特意让路行舟叫上他妹妹路听澜,想着覃菌有个同龄的同性,应该会没那么紧绷。 覃菌点了点头,抬脚跟上他的步伐。 席梧放慢步子等她跟上来,带着她穿过人流走到那三个人的面前。 他先朝三人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微微侧过身,让覃菌站到自己面前来,朝她一一介绍。 “路行舟、随竹青、路听澜。” 路行舟原本充满期待的表情瞬间垮落下来:“……就这么简单?” 席梧挑眉,“不然呢?想我怎么介绍你?” 席梧晲了他一眼,勾了勾唇,朝覃菌重新介绍:“路行舟,我的手下败将。” 昨天他们solo了一把,路行舟被他虐得不行。 一下子说中了路行舟的痛点,他暴怒,“停停停!” 路听澜跑到覃菌身边,满眼好奇地打量着她。 她歪着头问:“梧梧哥,你还没介绍这个妹妹呢。” 覃菌攥紧了书包带,不动声色地看向席梧。 原来,他喜欢被叫“梧梧哥”吗? 席梧就站在她身边,闻言低头看向她。 覃菌瞬间收回目光,整个人绷紧起来。 她好奇,他会怎么介绍她呢? “妹妹,覃菌。” 路听澜眨了眨眼,“没了?” “嗯,没了。” 关于她家的事,不是他能随意朝别人介绍的。 这个简单的介绍,让捏着书包带的覃菌心下一松。 她以为,他多少会提及一下自己爸爸是他爸爸手下的工人,或者解释说为什么自己住在他家,又或者提及她爸爸是聋哑人…… 这些竟然都没有。 覃菌以前和俞临出去玩,他都会朝朋友说一句类似这样的补充介绍。 ——“我爸工友的女儿。” ——“暂时住在我们家的女孩。” ——“她爸爸很不容易的,你们不准欺负她。” …… 俞临说这些话是没带任何恶意的,他只是想多说一点,她就能更好的融入他朋友的圈子。 可殊不知,每次他补充完这些,覃菌就会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发生微妙的变化。或是好奇、同情、打量,她不喜欢那样的目光。 这是第一次,覃菌被介绍时没有带上任何的标签。 原来她也可以只是覃菌。 她悄悄抬眼,偷看席梧。 他正把目光从路听澜身上收回来,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低头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了一瞬。 覃菌率先移开目光。 她朝面前的三个人开口,声音依旧是细声细气:“你们好,我叫覃菌。” 路听澜歪了歪头,凝神想了想她的名字,又复述了一遍:“覃菌?” 紧接着她眉眼一弯,夸奖道:“好可爱的名字。” 覃菌一愣。 从小到大,大多数人听了她的名字,第一反应都会觉得奇怪。 疑惑于哪有人用“菌”这个字起名的,很多人会问她,是菌类植物的“菌”?还是细菌的“菌”? 总之,大多数人都对她的名字都感到不解。 她早就习惯了。 小时候还会费力解释,现在面对别人的疑惑早就能做到笑笑就好。 但现在,是第一次有人夸她名字可爱。 覃菌的名字是大伯给她取的,一开始,大伯取的字为“茵”。 来自“绿草如茵”,希望她像小草一样柔软而又生机勃勃地生长。另一层意思,则是因为“茵”与“音”同音,大伯希望她成为弟弟的声音。 为她取名的大伯覃永聪是覃家学历最高的高中生,只是可惜,后来重病。 覃菌是在大伯回光返照那几天被覃永生带回了家。 她的到来,并没有给这个破碎不堪的家庭带来好运。 大伯没等到为她上户口的日子。 覃永聪在给她取完名字后的第三天就闭上了眼睛,走得安静而匆忙。 给他办完后事,覃永生抱着她去登记户口。 他不会说话,只能用手语和不知道发出什么声音的声带搭配着比划。 工作人员看不懂,递给他一张纸和一支笔。 他握着笔,歪歪扭扭地在纸上画下了记忆里哥哥写的那个字。 不识字的他,把“茵”字中间的“大”写成了“木”,工作人员扫了一眼,以为他写的字是“菌”。 于是覃茵变成了覃菌。 长大了些,邻居把这事说给她听,让她长大以后带着爸爸把名字改回来。 但是覃菌却不愿意。 她认为,只要这个字,在爸爸眼里是“茵”字就好,至于别人怎么看她的名字,都不重要。 用这些来解释自己名字的来源过于复杂。 覃菌面对路听澜的夸奖,先是弯了弯眼角,接着也回了她一句夸奖:“听澜,这个名字很有诗意。” 路听澜很是高兴,“谢谢。” 在场的都不是过于内向的人,氛围一下子就热闹起来,没有因为覃菌的加入而有任何变化。 只不过,路行舟和路听澜的性格,对于覃菌来说,有点过于热情了。 提及的话题又大多都是关于覃菌的,比如“你平时喜欢玩什么?”、“槠洲是什么样子的?”…… 覃菌本就不是习惯成为话题中心的人,此刻多少有点局促了。 “行了,别问她了。” 最后还是席梧,看着她逐渐不知所措的神色,把她从几人吵闹的交谈声带了出来。 排了近一个小时的队,几人才进园。 他们来到的第一个项目是路听澜想坐的旋转飞椅。 又排了二十分钟,队伍才往前挪了三分之一。 路行舟灌了半瓶矿泉水,仰天长叹:“受不了了,我要花钱速通。” 他掏出手机就要买优速通,“一个人也花不了多少,省下时间够我们再玩三个项目。” 席梧瞥了眼覃菌,抬脚踹了一下路行舟的小腿。 “花什么钱,排着吧,又没多长。” 路行舟白了他一眼,正想反驳“你不是最喜欢花钱买时间的人吗?” 却在看见他警告的眼神时,停住了话头。 没过多久,路行舟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席梧发来的消息:「别当着覃菌的面说花钱什么的,她会有压力。」 “行吧。” 路行舟把手机放回兜里,认命地往栏杆上一靠,“排吧排吧,反正太阳也晒不死人。” 席梧落在最后,一直在手机上操作了什么。 下了飞椅,路行舟直嚷着热。 路听澜挽着覃菌的手,她早已被太阳晒得大汗淋漓。 听见自己哥哥说的话,立马指了指不远处的甜品站,指挥着哥哥们,“我和菌菌也很热,你们快去给我们买冰淇淋吃。” 自己则自然地拉着覃菌在一旁树荫下的椅子上坐下。 她平时指挥这几个大男生指挥惯了,他们常常也想着她是妹妹,都让着她。 听她这么一说,也没异议,三个人抬脚就往前 方的甜品店走。 覃菌没跟着路听澜坐在椅子上,她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远走的三个大男生的背影上。 眉头一直没舒展开,犹豫着缓声问:“我们要不要一起去啊?” 路听澜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话,她有些不解:“不用啊,他们去给我们买就好了。” 过了一会,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拉着覃菌的手带着她再次坐下,又细细地拿起宣传册给她扇风,软绵绵地和她说:“没关系的,我们女孩子就应该这样。大热天的让他们给我们买冰淇淋怎么了,你不要不好意思呀。” 覃菌抿了抿嘴,眼神还往他们那飘。 席梧也偶尔会回头看过来,确认她们乖乖坐在原地又转头继续等冰淇淋。 路听澜揽着覃菌的肩,让她面朝自己,“你听我讲。” 她换了个姿势,把腿盘起来,面朝着覃菌坐好,表情难得认真,“买个冰淇淋而已,又不是让他们去搬砖扛水泥,几个大男生排个队没事的。” 不等覃菌回应,她又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虽然常常大大咧咧,但偶尔也有敏感的时候,又都是女生,她大概能感觉到覃菌那些思虑过多的情绪。 她声音再放低了一点,“菌菌,你觉得麻烦别人不好,觉得自己的事情应该自己做,坐在这里等别人伺候你很不自在,对吧?” 覃菌放在腿上的手又交缠到一起,垂了垂眼,算是默认。 “但他们不是别人呀,他们是哥哥。路行舟是我的哥哥,席梧是你的哥哥诶,我们使唤一下咋了?” 在路听澜眼里,席梧是她的哥哥。 可对覃菌来说,席梧只是一个名义上的哥哥,和路听澜与路行舟的关系不一样。 因为自己和爸爸现在都受着席家的恩惠,所以和席梧相处起来,她要考虑很多。 此刻,她宁愿是自己被他叫去跑腿买冰淇淋,也不愿在这里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他买冰淇淋给自己。 路听澜凑近了一点,见她神色越来越凝重,继续从自己的角度出发劝说:“而且我跟你说,这种小事呢,他们根本不会觉得麻烦。你以为是负担,人家根本没放在心上,可能还觉得照顾一下妹妹和妹妹的朋友挺有成就感的。你越是别别扭扭地非要自己去,他们反而觉得你不给面子。” 覃菌脑海中纷乱的思绪停滞了片刻,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路听澜用宣传册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加重了语气,“你信我!他们可是哥哥诶。” 远处,买到冰淇淋的三人朝她们走来。 席梧和路行舟一手一个冰淇淋,走近了,路行舟先开口:“来来来,公主们,你们的御膳到了,草莓味的谁要?” “我我我!”路听澜立马站起身伸手接过。 席梧则走到覃菌面前,把右手的草莓味冰淇淋递到她面前,“喏,看你平时好像喜欢吃草莓。” 她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梧梧哥。” 这大热天的,一路上走过来,冰淇淋被晒得化了一点。覃菌接过时,小指擦过他手指,以及手指上化开的冰淇淋,立马感受到了黏黏糊糊的冰淇淋质感,她转身,从书包里找纸。 席梧的眼神一直停留在她身上,瞥见她后背因为被书包,被汗水洇湿了一片,湿透的布料贴在皮肤上。 他才意识到,这么热的天,她一直背着书包。 他忽然开口喊:“妹妹。” 覃菌抬起头,嘴角沾着一点冰淇淋,眼睛微微睁大,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席梧微微挑眉,下巴朝她的书包扬了扬,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你使唤使唤我呗?” 覃菌懵了一瞬,任由冰淇淋化到手上, 席梧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的笑意更甚。 算了,跟她绕什么弯子。就算她听懂了,也压根不会让他替她做什么。 他直接伸出手,勾住了她书包的提手带子,“我帮你背包,行吗?” 覃菌这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想把书包从他手里抽回来,“不、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但他的手勾得紧,她抽不走。 “你自己可以背和我想帮你背不冲突。” 说完,他直接勾起她的书包,背到了自己背上。 “好了,继续吃你的冰淇淋吧,再不吃要化了。” 他便转身继续和路行舟和随竹青聊天,不再给她任何拿回书包的机会。 覃菌不再逞强,在路听澜身边默默吃着冰淇淋。 偷偷抬起眼,看着他高大的身躯背着一个违和粉色书包。 没忍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勾起了唇。 6. 第五场雷阵雨 几个大男孩几口就把冰淇淋吃完,转眼只剩一点甜筒的脆皮。 一旁的路听澜倒是吃得慢条斯理,小口小口地抿着。 覃菌本来也不着急,她吃东西一贯快,可余光瞥见那几个男生手里已经空空如也,心里顿时涌上一股莫名的焦虑。 她从小就这样,最怕让别人等。 于是她开始加速,大口大口的咬下去。 路行舟一回头看见她这副模样,乐了。 他歪着头看她,“菌菌妹,又没人和你抢,你吃这么快干嘛?” 他是好心,想给人取个名称拉近一下距离。 但他不着调惯了,“菌菌妹”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尾音微微上扬,又带着点儿吊儿郎当的气泡音,怎么听怎么像是搭讪的小混混,轻佻得很。 席梧一巴掌拍在路行舟胳膊上,“你别这样叫她。” 转头对其他人说,“她小名叫茵茵,你们叫她茵茵就好了。” 路听澜正闻言抬起头,眼睛瞪大:“茵茵?” 她偏过头看向覃菌,眼睛里亮晶晶,由衷地感叹一句:“好好听的小名啊。” 又带了一丝羡慕说:“你一定被家人好好爱着吧,还有单独的小名。” H省这边的风俗,小孩子一般不起单独的小名,大人叫孩子就从名字里取一个字,叠起来喊。 比如,席梧是“梧梧”,路听澜是“澜澜”,路行舟是“舟舟”,随竹青是“青青”。 只有一种情况例外。 有些小时候身体不好,三天两头往医院跑的孩子,家里老人会特意给起个贱名,什么狗蛋、牛牛、石头之类的,说是贱名好养活,阎王爷懒得收。 所以当路听澜听到覃菌有这么好听的小名时,心里浮起的第一反应,是羡慕。 覃菌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一个名字能引出这样的话。 不过这话听得她心里暖暖的,她弯了弯眼,肯定道:“嗯,我爸爸很爱我。” 过了会,覃菌和路听澜吃完了冰淇淋。 他们打算玩的下一个项目是路行舟一直嚷嚷的激流勇进。 路行舟总算等到她们吃完,眉眼一扬,推着路听澜往前走,“走走走,玩激流勇进去咯。” 覃菌偏头看向席梧,她伸出手,想背回自己的书包。 却见他早就把包规规整整背在背上,率先走在了她前方。 察觉她没跟上,回头看她,“走吧。” 覃菌讪讪收回了手,想到路听澜刚刚说的:“你越是别别扭扭地非要自己去,他们反而觉得你不给面子。” 便不再纠结背书包的事,抬脚跟上了他们。 在激流勇进排队入口的时候,覃菌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游乐场里每个项目人都很多,他们刚才玩的项目,排队半小时起步,队伍里的人挨着人。 可她眼前的这条通道,稀稀拉拉只有十来个人,跟旁边那条排到拐了好几个弯的队伍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太对劲。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试图找到什么指示牌,确认他们没有走错地方。 与此同时,路行舟不知道什么时候挡住了入口的蓝底白字牌子。 路听澜一把挽住覃菌的胳膊,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好奇地问:“你爸爸为什么给你小名取名叫茵茵啊?” 覃菌的注意力被她吸引走了,刚要回答,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空荡荡的通道,心里的疑惑还没完全散去:“排队分了两队吗?那边排了好长,这边怎么这么少人。” 席梧面不改色的解释:“可能是运气好,有时候工作人员会临时分流。走吧,别堵在入口。” 覃菌不疑有他,相信了他的话,乖乖跟着队伍往前走。 转后头认认真真地和路听澜解释自己名字的阴差阳错。 路听澜:“原来是这样,我也好想有一个小名。” 话出口,覃菌松了一口气,路听澜并没在意自己爸爸是聋哑人这件事。 路听下一秒又和她讨论等会坐哪个位置:“我跟你说,我们坐第一排吧。第一排最刺激,俯冲的时候失重感超绝!” 她顿了顿,又问她:“诶,茵茵,你怕不怕失重感?” 覃菌想了想,认真回答:“我不知道,没玩过。” 她从来没来过游乐园。 路听澜表情微微一愣,又立马收起,笑了起来,“那今天你赚到了,第一次激流勇进就跟我们这群人一起,保证体验拉满!我跟你说,俯冲的时候你一定要叫出来,别憋着,叫出来才爽。” 覃菌一直记着她的话,可是船缓缓爬上最高点的时候,她的脑海忽然一片空白。 握着面前扶手的手越来越紧,心跳前所未有的快。 达到最高点的时候,覃菌感觉整个世界停顿了一瞬,她心下一松。 可是下一刻,船体猛地向下栽下去,她被惯性带着往前掼。 她一瞬间紧闭上双眼。 她做不到。 做不到像路听澜和她说的要大声尖叫,甚至连眼睛都不敢睁开。 身边所有的声音她都听不见,只有自己快速跳动的心跳,和压到嗓子底底呜咽。 在坠落的失重中,在她最恐惧达到最顶尖的这一刻。 隔着塑料雨衣帽,她感受到一只温热的手掌覆在她头顶,她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走。 只听见席梧在她身后大声地喊:“覃菌,别怕。” 水同时在这一瞬间顷刻间洒落下来,船的速度骤然缓下来,周遭的喧嚣声重回她耳边,尖叫声也变成了愉悦的笑声。 一切都停下来了。 覃菌还闭着眼,感受着始终后逐渐平缓的心跳。 她头顶压着她雨衣帽的手也移开了。 正当她准备睁眼时,她忽然感受到身后有温热的体温,有人凑到她耳侧,轻声说:“妹妹,可以睁眼了。” 她随之睁开眼,偏头看去,席梧的脸近在咫尺。 他整张脸都淋上了水,水珠从他的发梢往下淌。 覃菌的目光停留在一滴水上,它顺着它发梢落在他额头,从额头滑落到鼻尖,又从鼻尖滑落到唇峰。 她忽然想,什么东西落在他脸上,都是幸运的吧。 同样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水,落在她脸上的叫狼狈,落在他脸上就叫点缀。 而她的目光…… 她的目光能落在他脸上,也是幸运吧。 覃菌被自己这个莫名的念头吓了一跳,瞥开眼。 席梧察觉到她的目光,以为她不喜欢他凑这么近,微微退开了一些。 他回到后排的座位上,抬手随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呼吸重回覃菌的身体,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随着人群下了船。 路听澜:“茵茵,你身上怎么这么干?” 覃菌低头看自己身上,才发现自己除了脸和部分头发,其他都没沾上水。 想到刚刚落在自己头顶的手,下意识看向席梧的手,他正随手甩着手上及衣服上的水。 所以,他刚刚是在帮她压好雨衣,不让她被淋湿。 覃菌低着头。 如果现在才说“谢谢”,是不是有点奇怪。 席梧甩掉身上的水,抬眼看她,笑着温声说:“走吧,带你去玩下一个。” 她抬起脚,终于向他走进一步,她小声道:“谢谢梧梧哥。” 声音太小,身边的路行舟太吵,席梧没听清她的话。 他微微弯腰,朝她凑近,歪着头,语调上扬的“嗯?”了一声。 他一凑近,覃菌就仿佛在此回到了激流勇进的最顶点。不一样的是,这一次包裹她的不是巨大的失重感,而是失语的瞬间。 于她而言,这一瞬间连一句简单的“谢谢”也说不出口。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下一个项目的入口处的装修风格和其他项目截然不同。 建造在室内,一整个暗红色的灯光,墙壁上挂着斑驳的铁链,角落里摆着会动的骷髅道具,时不时发出嘎嘎的声响。 “茵茵,你怕不怕?”路听澜转过头问她,她神情绷紧,已没了刚刚在激流勇进前的期待。 覃菌第一次主动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安抚道:“你等会要是害怕的话,可以拉着我。” 路听澜微微睁大双眼,“你不害怕吗?” 她摇了摇头,“还好。” 覃菌小时候是怕鬼的。 她和覃永生的家,四面环山,到了夜晚,前后左右都是黑压压的山体。 夜里的风穿过山上的树,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小孩子的想象力很丰富,风吹动门的声音被她当作深夜的敲门声,窗外树影飘动的样子被她当作人的黑影…… 她为此做过很多噩梦,一次一次被吓得一声冷汗,惊醒过来,再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天亮。 她的胆子在这样的时刻中逐渐变大,同时她明白,害怕是没有用的。 只有变得勇敢,才能走出黑夜。 更何况,这个世界有比鬼更可怕的东西,在那些面前,鬼算得了什么。 排队的时候,路行舟又跑去去买了几瓶水,分给大家的时候嘴里念念叨叨。 对席梧:“反正你不怕,你就当开路先锋。” 对随竹青:“你这么高大,就站在最后保护妹妹们。” 对路听澜:“你就乖乖站在哥哥身后,我会保护你的。” 对覃菌:“茵茵妹妹,你跟在五口身后哈。” 席梧第一个反应过来,斜了他一眼,“你要点脸行吗?一个大男人站在最中间,让妹妹们保护你?” 心思被戳穿,路行舟面不改色,“怎么是让妹妹们保护我?我这是在中间统筹全局。” “哦,统筹全局。”席梧淡淡重复一遍,语气里的阴阳怪气显而易见。 “对啊!”路行舟忽 略他语气中的阴阳怪气,振振有词的胡扯,“你想想,我在正中间,前可以配合你,后可以和竹子一起殿后,再一起保护妹妹,这叫战略位置,懂不懂?” 路听澜听不下去了,在旁边凉飕飕地开口:“所以就是前后左右都有人给你当人墙呗。” “澜澜,你这话说的……” 在他们一言一语中,覃菌目光扫过周围,最终听在入口旁边那块蓝底白字的牌子上。 ——优速通。 并不是他们运气好,遇上了工作人员分流的时候,而是因为他们花了额外的钱。 难怪他们几人刚刚在激流勇进时遮遮掩掩。 一切的不对劲都说得通了。 此刻,覃菌的内心很复杂,她明白他们不说的原因是害怕她会不自在。 他们会选择瞒着她,一定是看出了她这种性子。 她无法坦然的接着他们花的钱,可是要正经的道谢,不自在的反倒会变成他们。 他们做这些事,本来就没打算要她谢。也不能说你们以后别这样了,说这样的话会让他们觉得好心办了坏事。 她想了很久,发现最好的回应,反而是装作不知道。 再把他们的这份好记到心里,等到以后,努力还给他们。 覃菌吸了吸鼻子,收回视线,继续听他们聊天。 \ 从鬼屋出来,天已经暗许久。 路行舟依旧衣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席梧没忍住白了他一眼,吐槽他:“你比鬼还吵。” 一直聒噪的路行舟这会泄了气,忙着平复自己,无心反驳。 路听澜跟在覃菌身后,扒拉着她的手臂,脸色苍白,眼角残留着泪珠。 覃菌反手拉住了她的手,柔声问道:“没事吧?” 她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哭腔,却还是坚强地说:“我没事,缓缓就好了。” 随竹青站在旁边,闻言勾唇一笑,“你们这兄妹俩的胆子大概是全身上下最相像的地方吧?” 这是覃菌听到随竹青讲过最长的一段话,也是打破了对他温文尔雅形象的一句话。 这句话,激起了路行舟的注意,他再次聒噪地说起话来。 席梧见他没事了,抬眼细细观察覃菌的神情,确认她不是假装坚强,便落在后面,跟着人群沿着游乐场的步道往外走。 路灯随着他们的脚步,一盏一盏亮起来,橙黄色的光晕打了下来。 覃菌悄悄放慢了脚步,直到落在他身边。 “要不,我来背吧?”她在说他一直背着的书包。 他笑了笑,“没事。” 她于是作罢了这个想法。 靠近出口时,天忽然变得更加暗沉。 夏天的雨总是说来就来,毫无预兆。 当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时,他们才知道,刚刚的暗沉不是天黑,那其实是下雨的前兆。 游乐场里的游客顷刻间四散奔逃,有的尖叫着找地方躲雨,有的连忙买雨衣。 “这边!”路行舟反应最快,喊了一声,拽着几个人往最近的遮阳棚底下跑。 可雨太大了,斜着打进来,怎么躲都无法逃避被淋湿的命运。 被困在游乐场的人太多了,他们连网约车都叫不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不远处,游乐园门口的出租车一辆一辆的被打走,直至再没有一辆。 而雨越下越大,没有要停的意思。 路行舟探出头看了看天色,又缩回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转头对大家说:“反正地铁口不远,我们直接跑过去吧?” “跑?”路听澜瞪大眼睛,“这么大雨跑过去,到地铁站我们就成落汤鸡了。” 路行舟指了指她湿透的衣角,“你现在也已经是半只落汤鸡了,反正都湿了,不如痛快一点。” 席梧想了想,点头:“跑吧,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待着也是等。” 不远处,举着伞行走的人们浑身上下都湿透了,用行动告诉他们,这个天气大伞也是没用的。 路行舟看向覃菌:“茵茵妹,行不行?” 覃菌看了看外面的雨幕,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们毫无顾忌的冲进了雨里。 任由雨水砸在身上,冰凉的雨一下子落到全身。 可是没人停下来,覃菌甚至听见了路行舟在雨中放肆的笑声。 或许,青春的雨从来不需要带伞。 十几岁淋的雨,对他们来说,不一定带有忧愁的色彩,它落下来的可以是兴奋与快乐。 覃菌跟着他们笑了起来。 今天一切沉甸甸的情绪与顾虑,在这一刻都被雨水冲走。 她想,她会永远记得这一天。 今天第一次来了游乐场,又一次感受到了别人的善意与温柔。 更是第一次明白,下雨了也可以淋雨。 淋雨不再是让她心情变糟的事了。 7. 第六场雷阵雨 覃菌感冒了。 最先发现的人是席梧。 第二天早上,他起床去洗漱,刚好碰上从卫生间里出来的覃菌。 他习惯性地抬手打了个招呼,视线同时落在她脸上。 “早。”她回应他,声音带着浓厚的鼻音。 席梧蹙起眉,她脸色不太好,脸颊微微泛红,嘴唇发白,整个人恹恹的。 想到昨天淋的那场雨,他朝前走了一步,抬手用贴上她的额头。 覃菌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但他跟着贴过来,感受她额头的温度。 “你不会发烧了吧?”席梧的手从她额头上移开,又贴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做对比,心下确定覃菌发烧了这件事。 他转过头,往楼梯口走了几步。 原本没劲的覃菌,瞬间急了,她快步跟在他身后,扯住他的衣角,小声说:“你别告诉阿姨,我就是小感冒,睡一觉就好了。” 席梧转回头看着她,眉头依旧紧紧皱着,这是覃菌看过的他最严肃的时刻。 他的目光落在她急着解释的脸上,语气难得强硬,“生病了就是要人照顾的,你别想一个人扛着。” 说完,他不由分说地转头,朝楼下喊:“妈,覃菌发烧了。” 覃菌的手顿了顿,从他的衣角上松开,慢慢地收回去。 她以前在俞伟成家寄住时也生过病。 俞伟成一向在外工作,家里就只有林良瑛一个大人。 她一边开麻将馆一边照顾三个孩子,有时候忙得连自己孩子的感冒都顾不上。 覃菌不想多麻烦他们,便擅长在自己生病时假装不生病,尽力不给他们家添麻烦。 可生病是掩盖不了的。 她常常在生病睡一觉后,醒来发现床头林阿姨给自己准备的药剂和水。 俞伟成一家人的关心总是这样静悄悄的。尊重她的敏感,又给了她适当的照顾。 面前的席梧好像不是这样。 他似乎把她生病变成了一件所有人都必须知道的大事。 邓秋荷上楼的脚步声打断了覃菌的思绪。 她手里还沾着水,显然刚从厨房里跑上来的。连忙抬手摸了摸覃菌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后颈,脸色立刻严肃了几分,安排道:“烧得不低,回房间躺着休息。” 又转头对席梧说:“去拿体温计。” 覃菌被邓秋荷半推半扶着回了房间。 躺到床上的时候她还试图挣扎,“邓阿姨,我只是小感冒。” 谁知,这一开口浓厚的鼻音反而让邓秋荷更担忧了。 “小感冒也很重要。”邓秋荷一边说,一边接过席梧拿来的体温计,替她放在腋下,又掖好被子。 一边又絮絮叨叨地念叨:“小感冒不好好养,拖成大病就晚了。你们这些孩子,都觉得自己是铁打的。” 席梧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倚着她房间的衣柜。 看上去漫不经心,但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覃菌身上,不紧不慢地开口:“对啊,而且你现在可是我们家的重点保护对象。” 重点保护对象。 覃菌把半张脸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被他这么一说,她这会看着席梧和邓秋荷,忽然觉得自己真像是动物园里被重点保护的动物。 这样想着,覃菌本就因为发烧而泛红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 她一时分不清,脸上的温度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他那句话。 “你、你们别都围着我。”她的声音藏在被子下,比往常更小。 邓秋荷看了一眼她红透的脸,柔声道:“好,等会给你把早餐送上来,想吃什么?” 席梧在一旁插嘴道:“粥可以吗?” 他看她每天都要喝一碗小米粥。 覃菌抬眼朝他看来,红着脸点了点头。 一整天,暑假不是出门玩就是在家打游戏的席梧,难得老老实实在客厅里待着,只为了等待覃菌和邓秋荷的吩咐。 到了晚上,覃菌终于退烧了,整个人看起来气色比早上好了很多。 邓秋荷松了一口气,吃完饭时,实在忍不住了。 她偏头看向席梧,板着脸:“你说你,带茵茵出去玩,怎么让她淋那么大雨,还感冒了?” 这一数落起来,又是没完没了了:“你是皮实,可人家女孩身体弱,你也不知道看着点。” 席梧放下手中的筷子,垂眸认错:“这次是我的问题。” 夏天的雨说来就来,他天天出去打球,经常遇到雷阵雨。不爱带伞的他常常淋着雨回家,不觉得淋一场雨有什么好的。 昨天……确实是他疏忽了。 覃菌睡了一整天,思绪迟缓,邓秋荷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懂。 她连忙摇头,“不关梧梧哥的事,是我自己要淋雨的,而且……” 她偷偷看了席梧一眼,他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 可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干干脆脆顺着邓秋荷的话说是自己的错。 但他并没有做错什么。 她想起他昨天的样子,站在雨幕里,举起书包,带着她一起朝地铁站跑。 覃菌一向很讨厌雨天。 心理上,她觉得自己的人生一直在潮湿的雨季,她像瑟缩在角落里躲雨的老鼠。 身理上,她不喜欢雨水落在身上黏糊糊的感觉,更害怕下雨天晾不干衣服。 可是在昨天游乐场的雨里,在所有人都在奔跑、都在大笑的那一刻。 她忽然,发现下雨天也挺好的。 她第一次因为下雨天而感到兴奋,那时的雨水声就像鼓点,掩盖住了她跳动的心跳声。 覃菌很珍惜那个瞬间。 “昨天很开心。” 说完她就低下了头。 其实,话里还藏着的另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所以,下次还可以带我一起吗。 覃菌不知道以后他还会不会带自己出去玩。 他现在肯定觉得带她出去玩是个麻烦事了,还需要承担她生病的后果。 邓秋荷一顿,瞧着覃菌紧张的神色,内心一懊恼。 面前的小女孩肯定又把一切错怪在自己生病上了。 她一转刚刚严肃的表情,笑了笑,“好,你开心就好。” 转头给席梧夹了菜,“妈妈不是怪你,是想让你以后多注意点,女孩和男孩不一样。” 席梧抬眼,看了眼覃菌,点了点头,“嗯,我会的。” 晚上,覃菌从洗漱间出来。 走廊的灯开得暗,只有楼梯口那一盏亮着橘黄的光。 < p>她走到房间门口,拐角楼梯上来一个人影。 席梧他端着水杯,似乎是从楼下刚接完水上来的样子。 两人看见对方,都愣了一下。 他不自然地摸了摸后脑勺,开口问她:“好些了吗?” “完全退烧了。” 覃菌手扶着门把手,想着要怎么表达感谢,要说些什么能减轻他因为自己生病而有的负罪感。 他忽然又开口:“等下次天气好,我们再出去玩吧。” 覃菌抬起头,眼眸一亮,直直地看向他。 竟然……还有下次。 面前女孩的目光过于清澈,看得席梧有些不自在,他瞥开眼,迟迟没等到她的回答。 他等不及,再次问:“是因为这次生病,所以以后不想和我出去玩了吗?” 覃菌低下头,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她没有听错,他还愿意带她出去玩,他不觉得带她出去玩很麻烦。 她小幅度点了点头,又怕他没看见,抬起头,说:“好。” 席梧松了一口气,“行,你早点睡吧。” 他擦肩而过,回了自己的房间。 同时,楼下的玄关传来响动。 覃菌依稀听见席万里的声音,他在问客厅里的邓秋荷:“茵茵呢?” “楼上呢,她今天不舒服,早休息了。” 席万里压低声音:“哦哦,那行,生活费我明天给她。” “这在城东路这边就是好,你偶尔还能回来。” “是啊,以后我多谈点这边的项目。” 覃菌犹豫了会,想着自己下去打个招呼会好些。 却忽然听席万里提起:“我们工地上有个哑巴女钢筋工看上了永生。” 隔着一层楼,覃菌都能感受到邓秋荷的兴奋,“什么?真的吗?” 她握着门把手的手下意识一紧。 “可不是嘛,他们俩能对上手语,看起来聊得挺好。”席万里说着笑了起来,带着男人特有的厚实和几分善意的揶揄,“永生那个闷葫芦,我第一次看他脸红的样子。” 邓秋荷也笑了,“人实在不?永生一个人这么多年,有个伴也不错。” “挺实在的。永生这么多年不容易啊,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闺女拉扯大,他也该给自己想想了。” 覃菌不想再听,悄声开门回了房间。 她睁着眼,在床上翻来覆去,最终心情郁闷地把耳朵自己埋进被子里。 刚刚的那几句话一直在脑海里重复。 她盯着眼前的黑暗,鼻头忽然一酸。 说不上来那股酸涩是从哪里来的,她觉得自己好自私,刚刚听见爸爸有在接触的阿姨,第一反应竟然是自己该怎么办?他会不要我了吗? 她不想让爸爸再和那个阿姨多接触。 可那一瞬间的想法过后,更多的是对爸爸的心疼与愧疚。 这么些年来,她过于在意自己,只关注到了自己一个人远离爸爸寄人篱下,孤独的成长。 可是反过来想,爸爸离了她也是一个人。 他或许,也想要有个人陪。 她耽误他太久了,不能让他的未来只有忽然出现的自己。 覃菌擦掉自己的眼泪,爸爸给她的已经够多了,不要再多奢求。 8. 第七场雷阵雨 第二天早上,覃菌刚出现在楼梯口,就被席万里叫住了。 覃菌顺着声音看过去,席万里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个子很高,肩宽背厚,肚子微微发福。一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浓眉大眼。 与席梧温润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他笑起来中气十足,声如洪钟,一开口声音就散落在客厅四处:“来,茵茵。” 看到覃菌走过来,席万里从面前的茶几上拿起纸信封,递给她:“你爸爸给你这个月的生活费,你数数。” 覃永生给覃菌的生活费每次都是让席万里从工资里直接扣出来。 之前是直接给俞伟成,现在是直接给了席万里。 从前俞伟成会原封不动的把这笔钱给覃菌,他们一家并不想收覃永生的钱。 一开始覃菌不懂这些人情世故,随着慢慢长大,她逐渐明白免费的善意难能可贵。 她怕自己以后习惯他们的善意,当做理所应当,毁了这一片真情。 所以从初中开始,她每个月在一千五里留下必要的餐费,剩下的全都给林良瑛。 林良瑛当然不收,但覃菌总会把这笔钱藏在她的荷包里,又或者放在麻将馆的台子费里给她。 坳不过覃菌,到最后,林良瑛只好收下,当作替她存钱。 而此刻,覃菌照常接过钱,从信封中抽出了五张,把剩下的再推回去。 “叔叔,这些我就够了。” 席万里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信封,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信封里,除了覃永生托他转交的一千五之外,还有他自己多放进去的五百块。 他本来打算放一千的,但被邓秋荷阻止了,“别多放,这孩子精着呢,多了她肯定能发现。发现了她不会感激你,只会更不自在。” 可覃菌连看都没看,只留下五百块钱。 这模样,和她爹一个样。 他又庆幸她没去数钱,要是让覃菌发现多了五百块,一下就能猜到是他的手笔,怕是更不会收了。 最后,遵循覃菌的想法,席万里把剩下的钱收起来,和林良瑛一样,替他们存起。 / 几天后,覃菌的感冒彻底好了。 她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活节奏。 不过,有一个念头在她的脑海里盘旋了好几天。 某天,她和邓秋荷借用书房里的电脑,搜了最近的工地。确定了是席万里公司下的项目,认真记好线路图。 这是从那天晚上她听见席万里和邓秋荷在楼下的对话,就开始有的念头:她想去工地看看爸爸。 做好了所有准备,覃菌在第二天的早晨,借口去书城买书出了门。 她倒了两趟公交车,凭借自己画的线路走到了工地的门口。 工地门口的保安晲了她一眼,拦住了她,“快走,这里不准进去。” 覃菌随即站好,怯生生地说:“叔叔好,我想找下我爸爸,他叫覃永生。” 面前的保安上下打量了她一会,问:“是那个聋哑人吗?在食堂做事的?” 她点了点头。 保安指了指不远处的隔壁活动板房,“在那呢。” 覃菌便抬眼望去,板房的门大敞开着,依稀能看见其中有忙碌的声音。 她抬脚走去,走近了,就看见其中忙得满头大汗的覃永生。 覃菌静静地在外头看了很久,直到覃永生仿佛感知了什么,朝她这个方向看过来。 看到覃菌的那一瞬间,他先是愣住了,仅一瞬间,他的脸又沉了下来。 「你来干什么?」他一边隔着距离比划,一边快步朝她走来。 「我想你了。」 看到覃菌比划的这一句,覃永生想比划的手抬起又放下。 最终,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转过身又回去工作。 他的无奈就是他的默许。 覃菌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进去。 工地食堂在工地门口的旁边,这里离建造地远,尘灰较少。 覃永生叹了口气,没忍住转过身来关心她:「在席叔叔家还适应吗?」 她点点头,比划:「叔叔阿姨都对我很好,哥哥也很好,他还带我去了游乐园。」 瞥见她带笑的模样,一向紧皱着眉头干活的覃永生这会也难得松展了眉头,眼角弯了弯,「那就好。」 他没问很多,又开始忙工作,临走前和覃菌比划:「我去做饭,你想吃什么?」 覃菌眼神一亮,比划:「我要吃炒土豆片!」 小时候穷的时候,红薯和土豆是最顶饱的食物。 平时是煮着吃,要是覃永生哪天捡的垃圾多了,就会给她加点油,做炒土豆片吃。 以前最是期盼这一口。 现在没那么贫穷,覃菌却还是期待着爸爸给自己做的炒土豆片。 覃永生点了点头,看着她又比划:「吃完就回去,好好学习。」 她瞥开眼,没点头。 覃菌并不想那么快回去,她想多看看爸爸,也想……看看那个阿姨。 覃菌的炒土豆片刚吃上,周围来了一波工友。 她在其中看见了俞伟成。 俞伟成年纪与覃永生相仿,皮肤都是黢黑。 看见桌前的覃菌,他一时有点惊奇:“茵茵,你怎么在这?” 覃菌先是和他打招呼,又解释:“我来看爸爸。” “那我们一起坐。” 一起坐下的还有和俞伟成一起来的几个年轻的工友。 看起来是刚成年的样子,他们时不时打量着覃菌。 有人问:“俞叔,这是谁啊?” 俞伟成笑呵呵地介绍:“你覃叔的女儿。” 另一人笑道:“怎么不像啊,没想到覃叔有这么漂亮的女儿呢。” 这话一出,俞伟成脸色微变,他扫了眼那几个小年轻,“你们可别对人家小姑娘打什么歪主意。” 覃菌只顾着找席万里口中的阿姨,对于他们的谈话左耳进右耳朵出,压根不知道他们谈论到了自己。 终于,她在邻桌看到了那个阿姨。 覃菌在此以前,一直以为工地上都是大男人。 当她看到工人从中的女人们时,不得不承认是她的思想狭隘了。 她们和周围的男人一样,皮肤被日复一日的阳光晒得黢黑,身上混杂着尘土和汗水的味道。 但覃菌仿佛从她们满足的笑容中,看到了她们身后的家庭。 她们像覃永生一样,用扛起钢筋的肩膀同样扛起了一个家,比任何人都要伟大。 哑巴阿姨在人群中一眼就能找到。 她坐在人群的边边,听着周围人的谈论声,时不时笑了笑。 同时,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了食堂里正在打饭的覃永生身上。 覃菌把这一幕默默地收进眼底,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昨天在被子里想的关于自私心理的自我反思与愧疚的自我审判还残留在脑海里。 但此刻看到这个阿姨,用这样笨拙的方式惦记着自己的父亲,情绪忽然都落了下来。 如果自己不是爸爸的唯一,也是好事吧。 一旁打完饭刚坐下的俞伟成瞧着她只有一个菜的碗,把自己刚给她打的红烧肉不由分说地倒到她碗里。 “你这个姑娘又吃这么少,来来来,多吃点!” 覃菌骤然回神,懵懵地盯着碗里多出来的肉。 刚刚覃永生也要给她加荤菜,是她自己不想吃,她从小只习惯吃素菜。 “你看你瘦的,跟个竹竿似的,是不是在家又不好好吃饭了?” 俞伟成的声音很大,但语气里没有责备,是男人惯有的粗糙的关切,“来来来,趁热吃,这肉我特地让你爸多打的,你尝尝。” 覃菌低头看着面前被填满的碗,哭笑不得。 她不好拒绝俞叔叔的好意,默默拿起筷子,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俞叔叔。” 之后的几天,覃菌每天都来,甚至开始帮覃永生干活。 可从第二天起,覃永生就和她闹脾气了。 他不喜欢覃菌来工地。 覃永生表达他生气的方式就是:不和她说话,不看她,不理她。 只是为她打饭时,偏心的重量是无法控制的。 覃菌倒是不在意他的生气,只要能多看看他,她就很开心了。 邓秋荷知道覃菌这几天外出是去工地找覃永生,是在几天 后。 没有覃菌想象中的责怪与皱眉,也没有试图阻止。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个电话。 第二天覃菌到工地门口的时候,保安把她领到了工地旁边一间小小的活动板房里,距离工地食堂拐个弯就到了。 里面有书桌、椅子、还有空调,大概是邓秋荷让席万里准备的。 保安说:“你就在这儿待着吧,让你爸休息的时候过来找你。” 邓秋荷没有权利去干涉一个女孩想多和爸爸待在一起的心思。 她只能给她在工地提供一个临时的空间,让她在能看到爸爸的同时也不放弃学习。 覃菌懂邓秋荷的意思,她用一个板房隔开了工地的尘沙。 同时也是在告诉她,想要带着覃永生走出这里,对她而言,唯有好好学习,好好走向未来的路。 后来覃菌无数次回想那个夏天,总觉得那间小小的板房是一个单独存放的记忆。 它夹在两个世界的缝隙里,一边是她想要永远留在父亲身边的心愿,一边又是她必须独自走向的未来。 她在那里度过了一整个夏天最安静、最踏实的时光。 可是生活就是这样,当你屈服于平静时,危险同时降临了。 那天上午,她照常在板房里学习,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她偏头扫了一眼,是气象局发来的预警短信:【星沙市雷阵雨预警】预计未来6小时内,本市城东、城南片区将出现强雷阵雨天气,并伴有短时大风,请有关单位和人员做好防范准备。注意不要在临时建筑物、广告牌和老树下停留,尽量避免户外活动。 覃菌扫了一眼,没多在意。 夏天常有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没什么大不了的。 快到中午的时候,她从书本里抬起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她出门准备去帮覃永生时窗外的天色已有些灰沉,想起那条被她忽略的短信,嘀咕了一句:“真要下了啊。” 她走到拐角前时,有一个人忽然从旁边走了出来。 “是覃工的女儿吗?” 覃菌随之望去。 面前的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沾了灰的蓝色工装。 脸有些眼熟,覃菌盯着他的脸多看了会,想起来了上次和俞伟成一起吃饭时,这个人就坐在俞伟成身边,应该是和俞叔叔和父亲相熟的工友。 覃菌收起了戒备,停下脚步。 那个人笑着,态度客气,朝她指了一个方向:“覃工说有事单独和你说,让你去那边等他。” 覃菌心中被惊喜的情绪淹没,她以为爸爸终于肯理她了,要和她说话了。 这种情绪淹没了她的警觉,她不疑有他,便朝着他所指的方向走去。 那边是一个她从未走过的路。 抬脚时,那个工友朝她走近,“地方有点偏,我带你过去。” 覃菌便错身,让他带着自己走。 过了一会,她发现眼前的路越走越偏,越走越窄,两边的工棚渐渐变成了堆满废弃建材的荒地,是远离工地,还没开发到的地方。 不太对劲。 覃菌所有的情绪一扫而空,接着而来的是恐慌的情绪。 她悄悄环顾四周,这块已经看不见什么人影了。 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双手慢慢环抱起来,慢吞吞地开口说:“那个……我……我还是回食堂等他吧。” 她转过身,想往回走。 但那个工友快步走到她身后,挡住了她的退路。 他脸上刚刚客气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嘴角微微翘着,欣赏猎物的意味深长的表情,“马上就到了,你爸爸就在前面等你呢。” 在这种眼神的注视下,覃菌咽了咽口水,她的指甲深深陷入了手臂肉里。 天空忽然响起一道惊雷,天色骤然暗了下来,原本就紧张不安的覃菌,被吓得一哆嗦。 面前的男人朝她走近一步,伸出手想碰她。 覃菌往后退了一步,露出警惕地眼神盯着他。 她慢慢往后挪,下意识用余光在地上搜索是否有能自保的石头。 气氛正紧张时,从不远处传来了交错的脚步声。 9. 第八场雷阵雨 雨点哗啦哗啦地往下坠落。 原本沉闷的空气瞬间沾染上了潮湿的水汽,带上了泥土与青草混杂的凉爽。 覃菌眼前的视线被雨水模糊,她依稀感觉到自己面前又多出现了四个年轻的男人,他们身上都穿着一样的工服。 除了雨声,她听见了他们靠近的脚步声。 缓慢的脚步声伴随着踩到泥土的粘滞的拖沓声,引得她胳膊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 直至陌生又熟悉的四张脸,在她面前完全展露。 都是初来工地那天,在俞伟成身边坐着的年轻工友。 他们把她围得严严实实,堵住了她所有的退路。 其中打头的寸头男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朝她走近一步。 他的目光从她湿透的刘海一路滑到她紧紧环抱着自己的双手。 最后,停在了她因为雨水浸透而贴在身上的白T恤上,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笑,“妹妹,你好漂亮啊。” 下一秒,伸出手,想抓住她。 覃菌冷着脸,侧身一躲,眼神中满是防备。 寸头男嗤笑一声,挑着眉再朝她走近一步,语气轻佻而散漫,“陪哥哥们玩会呗?” 另一个人在一旁搭腔道:“就是啊,你看你天天在屋里待着,说话的人也没有,哥哥们陪你说说话?” “你也不跟你爸一样是哑巴吧,怎么不说话啊?” 话落,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纷纷跟着大笑起来。 覃菌停不住的颤抖起来,她紧紧地咬着牙,在内心安慰自己不要慌张。 这种目光与笑容,以及把她围在中间一步一步逼近的把戏,她历经过无数次。 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小羔羊,欺负欺负也无妨。 她屏着气缓缓往没人堵着的后放退,悄悄抬脚在地上的泥土里反复的摸索。 寸头男见她只字未说,只是抿着嘴往后退。脸上玩味的笑容愈发深邃,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同时伸出手朝她脸颊探来。 覃菌偏过头,再次躲开,即使忍不住颤抖,也努力呲牙咧嘴对他恶狠狠地说:“别碰我。“ 可她的反抗,落在他们眼中似乎又成了别样的乐趣。 他们一群人更加恶劣地笑起来。 “哟,妹妹,还挺凶。”有人嗤了一声。 另一个人接话,语气懒洋洋的:“凶点好啊,凶点有意思。” 面前的人手没停,粗粝地手摸到了她脸上,雨水也掩盖不了的汗臭味朝她袭来。 此时,覃菌终于感知到脚下一块凸起,她停住往后退的步伐。 天空响起一道惊雷,闪电照亮面前几人丑陋的嘴脸。 他们被雷声震得缩了缩脖子,但很快又发出莫名其妙地怪吼声,再次嘻嘻哈哈起来。 打头的寸头男抬眼看着疯狂往下砸的雨水,骂了一句脏话,顺势扯住她的手臂,用力之大让覃菌感觉骨头都要断掉了。 “走,前面有个棚子,跟哥哥过去避避雨。”他说着,拖着她就往前走。 就在这时,覃菌猛地蹲下身。 她动作极快,快到扯着她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手里一坠,整个人被她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她向刚刚自己感知到凸起的那一块,抓住了那块石头。 接着她站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砸向了那只拽着她胳膊的手。 “啊——!” 男人发出吃痛的嚎叫,猛地松开她的手臂,捂着自己的手臂。 女孩用尽了全力,她力气虽然小,但石头锋利,眼前的男人被她砸掉了一块皮。被雨水一冲,血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 砸完后的覃菌浑身上下都在发抖,可眼神中全然没有崩溃和求饶。 她一直保持警惕地眼神盯着面前的五人,透过雨幕也能看见她眼中的凶狠。 她从来都不是任人宰割的小羔羊。 早在小时候被欺负的日子里,她就知道哭、喊、忍,这些都没有用。 只有反抗,才能保护自己。 面前的男人一扫刚刚的散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被砸出的伤口,又抬头看向覃菌,脸上的嬉笑变成了狰狞,眼中燃起了怒意。 “你敢砸我?” 他换另一只手,更加用力地钳住了她的手腕,似乎要把她的骨头碾碎。 覃菌闷哼了一声,手指不受控制地松开,紧握着的石头从她掌心滑落,闷声砸在泥水里。 他淬了口唾沫,咬牙切齿地骂了句:“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给你脸不要脸。”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覃菌骤然垂下眼。 她所有的反抗与力气忽然都消散了。 她无法抵抗这一句话。 因为,她没有妈妈。 因为,她确实被妈妈抛弃了。 这是谁都可以用来攻击她的话。 即使,她被这样的话伤害过无数次,可是再次听见,伤心与难过的情绪依旧会把她淹没。 石头从她卸力的指间滑落。 这一瞬间,她忽然觉得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反抗没有意义,被欺负也没有意义,坚持也没有意义。 雨还在下,激烈地打在她头顶、肩膀、一切可以触及的地方。 雨水顺着淌过她紧闭的双眼,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别的什么。 正当她心灰意冷闭上眼,做好心理准备迎接她无可奈何的命运时。 从不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踩在积水里,打乱了雨声的节奏。 “你们在干什么?” 覃菌仿佛看到了眼前出现了一道光,她骤然睁开眼。 五个男人同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去。 雨幕中,一个人撑着伞大步走来。 伞沿微微抬起,露出伞下的那张脸。 他未被雨水淋湿。 在这铺天盖地的暴雨里,所有人都狼狈不堪,只有席梧是干干净净的。 他就那么撑着伞站在雨里,面色发冷的扫了一圈围在覃菌身边的人。 下一秒,他丢掉手中邓秋荷嘱咐他来给覃菌送的伞,低下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迅速而冷静地滑动着。 他把手机贴到耳边,抬起眼,目光从伞沿下扫过来,继续盯着那些人。 那一眼,竟生生让他们起了一身汗意,比刚刚的雷声更让人心惊。 “喂,我要报警。” 话一出,覃菌周围的人都变了脸色。 “有五个成年男性,正在试图侵犯一个未成年女孩。地址是城东区……” 话没说完,五个人中已经有人慌了。 他们面面相觑,眼神里那点恶劣的兴味瞬间被害怕和心虚取代。 “走。”有人拽了打头的男人一把。 那人咬了咬牙,瞪了席梧一眼,手板从覃菌的手臂上松开,转过身,和其他几个人一起冲进了雨幕里。 五个人一哄而散,消失在不远处的拐角。 直至看不见他们,席梧缓缓收起手机,朝她走了过去。 面前的女孩,头发乱七八糟地贴在脸上,全身上下被雨淋湿,狼狈不堪。 席梧默默走到她面前站定,把伞往前倾了倾。 伞面完全罩住住了她,替她挡住了那些持续砸落的雨滴。 覃菌慢慢地抬起头。 明明没有雨水再滴落,可她眼前的视线却比刚刚更模糊。 她再也忍不住,双手死死地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不顾一切地大哭起来。 那些强忍的恐惧、被掩盖的害怕,强撑的坚强,在此刻,在他站在自己 面前时,顷刻间全都崩塌。 席梧站在她面前,想开口说点什么安慰她,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徒劳。 她哭了多久,他就陪了她多久。 等到覃菌哭够了,缓好了情绪。 她才发现,伞完全倾斜到了自己的这一边,而席梧的身体几乎完全暴露在了雨中。 她伸出手,把伞把扶平。 见她不再哭泣,席梧慢慢抬起手,犹豫了片刻,见她没有躲闪,轻轻替她整理了凌乱的头发。 “没事了。”他小声说,又顿了顿,“我来保护你了。” 回想刚刚令他后怕的一幕。 如果不是邓秋荷让他来给覃菌送伞,如果不是因为下雨他想抄近路,如果他晚来了一步…… 幸好,一切都赶上了。 他敛神,在心里暗暗想,他不止会在此刻保护她,他还要保护她很久很久。 覃菌仰着脸,她的眼眶还红着。 这一刻,她深知自己狼狈得不成样子,可她的心跳,忽然跳得又快又响。 每一下,都是对他说的那句话的回应。 席梧低头,瞥见了沾着血丝的石头。 他一愣,忙问:“你受伤了吗?” 她摇了摇头,吸了吸鼻子,小声解释:“石头是我用来砸他们的。” 席梧翻来覆去打量着她的手臂、脖子等处,没看见伤口,悄然松了一口气。 他认认真真地教她,“下次遇到这种情况,得往他们头、命根子上面砸才有用,知道吗?” 转瞬他又说:“呸呸呸,没有下次。” 覃菌“扑哧”一声,被他逗笑。 她当然知道砸哪有用,但是…… “他们有五个人。” 她一个人,无论如何也逃不脱他们五个人的包围。之所以出手反抗,只不过是想试一试,但显然,没什么用。 可如果真的砸了过分的地方,引起他们的暴怒,对自己是完全无利的。 雨在此时,从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沥小雨,直至彻底停下。 乌云散去后,金色的阳光倾泻下来。 覃菌看着他眼中心疼而又认真的情绪,他一定不知道,他那句话在她心中掀起了多大的波澜。 像阳光穿透乌云一般,洒到了心里各个阴霾的角落。 她忽然觉得,不止是面前的雨停了。她心里那场下了很久很久的雨,也停了。 席梧说完那句话后,脑子飞速运转,想说点什么讨她开心。 可他实在不是路行舟那种话题不断的人,绞尽脑汁也只干巴巴地摸了摸鼻子,开口说:“我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也哭了。” 原本是想带着她走出刚刚的阴影。 可下一瞬,他又反应过来,那一天好像也不是什么值得怀念的好日子。 他暗骂了自己一句,提了不该提的。 席梧尬笑了一声,赶忙转移话题,收起雨伞往回去的地方走,“走吧,我带你回去换衣服,别感冒了。” 覃菌却被他那一句“我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话止住了所有的情绪,呆愣地站在原地。 她顿时顾不上刚刚的情绪,心中被一股更强烈的惊讶覆盖。 “你记得那一天?”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但语调不受控制地上扬,眼眸也亮了起来。 她以为,他忘记了那一天。 席梧愣了愣,他当然会记得那一天。 那一天对他们而言,都不算是美好的一天。 人总是会下意识不去想痛苦的事,席梧也是这样。 所以当他回想起那一天,他刻意不去想奶奶的去世。 于是脑海里只剩下,她坐在医院门口,缩成一团埋头哭泣的样子。 以及,听见他的动静,从膝盖间抬起头,红着眼和鼻头看向他的样子。 10. 第九场雷阵雨 我一头扎进了这个雨天,做好了浑身湿透的准备。 然后,他出现了。 不得不承认,当他出现为我撑起伞的时候,我无法自拔地心动了。 ——《关于他》 / 覃菌席梧初遇的那一天,也是一个下雨天。 覃菌记得很清楚,那天她照常在学校上课,下午第二节课刚下课,班主任忽然出现在教室后门,把她叫了出来。 到办公室后,她看见俞伟成穿着沾着灰尘的工装在办公室等她。 额头上全是汗,满脸都是焦急的神色,一扫平时笑嘻嘻和她开玩笑的样子。 覃菌先是扬起一抹笑,朝他打了个招呼,“俞叔叔!” 接着问:“您怎么来了?” 俞伟成看见她,想尽力扯起嘴角,可最后露出了一个不自然的笑容,声音放轻:“茵茵,你爸爸受了点伤,我带你去医院看他。” 覃菌嘴角的笑意一滞,两眼发怔,“爸、爸爸怎么了?” 俞伟成叹了口气,言简意赅解释:“你爸爸被工地高处滑落的钢筋打到了腰部。” 覃菌被这消息刺激得脑海一片空白,失去了思考,俞伟成的话不断在脑海回放。 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任由眼泪流淌出来。 一瞬间,她失去了任何思考的能力,麻木地跟在俞伟成身后上了高铁。 高铁上,俞伟成安慰了她一会,用尽量平稳的语气跟她解释没有伤到覃永生的性命。 他一连强调:“不严重,你爸爸手术已经做完了,只是以后需要躺在床上休养很久。” 可脸上挤出的笑容,在覃菌眼中看来,怎么看都不是不严重的样子。 覃菌刚停下流眼泪,一下子又红了眼眶。 她止不住的想象覃永生得有多疼,越这么想,他的伤在她想象中越具体,最后自己仿佛都能感受到那种疼。 真见到他了,才发现俞伟成并没有骗自己。 覃永生福大命大。 俞伟成在高铁上为了避免她多想,只是一笔带过了覃永生受伤经过。 到了医院她才知道事情的完整经过,覃永生当时正弯腰搬钢筋,忽然有人从高处失手,一根钢筋直直地坠落下来,砸中了他的腰部。 万幸的是他当时正在用力,肌肉绷紧的状态格挡了一部分冲击,堪堪穿过他的腰侧,没让钢筋穿过内脏部分的身体。 但腰部也伤得不轻,医生说以后无法再搬重物了。 无法搬重物,对覃永生来说,意味着再也不能在工地上干活挣钱了。 可对覃菌来说,他还活着,这才是最重要的。 推开病房时,覃永生正安静地睡着。 他的腰部被厚厚的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他的脸比记忆中更黑了,嘴唇干裂泛白,手背上扎着点滴。 他看起来那么累,那么瘦,那么苍老。 覃菌站在病床边,一抽一抽地仔仔细细看着爸爸。 俞伟成退出病房,给她留了空间。 顾及周围还有其他的病人和家属,她只敢小声小声的哭。 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握住爸爸的手,又害怕打扰到他睡觉,收了回来。 她站在充斥着刺鼻消毒水味道的病房,在用帘子隔开了其他人的小世界里,一个人安静地掉眼泪。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直到看见覃永生的手指忽然动了下,有了要苏醒的迹象。 覃菌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转过身,推开病房门跑了出去。 她不敢让爸爸看到自己哭。 她不想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眼,是正在哭泣的她。 覃菌一口气跑下楼。 来时晴空万里的天空,不只何时昏暗下来,伴随着雷声,雨点倾泻而下。 她不顾下着的雨,跑到有屋檐遮挡的门口台阶上,在台阶上坐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随着雨声彻底放声大哭起来。 医院每天要发生太多事,有太多人在这里留下眼泪,每个人在这里都显得渺小又无助。 所以,她可以不顾一切地宣泄自己的害怕与不安。 毕竟,眼泪在这里比起死亡,显得都是无足轻重的。 在匆匆路过的脚步声中,有一道脚步声在她身边停住。 覃菌以为是路过的病人或家属,停一下就会走。 可下一瞬,她感觉到身边的石阶有着有人坐下的动静,一股淡淡的、令人舒心的洗衣液的味道飘过来。 她吸了吸鼻子,从膝盖里微微抬起一点脸,先看到的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面上溅了几点泥水。 “你还好吗?” 接着,一道干净又清澈的男声从身侧传来。 她完全抬起头。 一个少年隔着大概半个手臂的距离坐在她旁边。 他穿着她不熟悉的校服,背着一个黑色书包,大概是从学校直接过来。 此刻,他微微偏着头,专注地看着她。 覃菌下意识抬起手擦眼泪。 她动作有些慌乱,手背胡乱蹭了几下,但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完。 眼前的男生忽然起身。 覃菌心中莫名一空,盯着他一落在台阶上的书包。思维迟缓地转过头,想叫住他包没来,却在来往的人群里找不到他的身影。 她伸手拿起他的书包,擦着眼泪,准备跑到医院大厅里去找他。 可刚从台阶上站起来,他忽然又从医院门口出现。 手中拿着不知道从哪抽来的纸巾,朝她递了递,“擦擦吧。” 覃菌犹豫了一瞬,垂头伸手接过了纸巾,低声道:“谢谢。” 男生从她手中接过书包,在台阶上坐下。 她呆滞了片刻,莫名地在刚刚的位置上坐下,吸了吸鼻子,情绪渐渐缓了下来。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而哭,只是安静地坐在她旁边。 他自己也一时分不清,是因为想安慰覃菌而停下,还是因为不想去病房面对些什么。 少年看着砸落在地面的雨水,忽然开口:“我奶奶也在这里住院。” 他顿了顿,垂下眼,“住了很久了。” 半年前刚得知她突发脑溢血时,他也坐在这,默默躲在膝盖里哭了很久很久。 那时的他,没人安慰。 所以,今天看到有人在同一个位置,哭得那样惨,他忍不住停下脚步。 他偏头,直直地看进她眼里,“虽然不知道你今天经历了什么,但是……” 他抬手,指了指外面正下着的瓢泼大雨。 “但是,所有的事会像这场大雨一样,即使现在再痛苦,等到雨后天晴,一切又变回了原位。” 这段时间以来,他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他暗自给自己打预防针,让自己接受奶奶无法永远陪伴自己这件事。 他想,面前的女孩或许也在经历一场离别。 说出这些话,是希望她也能相信这句话,走出这一场离别。 覃菌随着他所指的方向,看着面前的雨,缓声说:“可是……只要再回想这一天,这场雨依旧会在记忆里下起来吧。” 对她而言,光光是想起爸爸受了伤,就心痛到无法承受。 她不敢去想象,如果这次受伤,是钢筋直穿了他的身体…… 那么今天的这场雨,将贯穿她的一生。 从此哪怕阳光万里,她心里也只下着这一场,永远无法停歇的暴雨。 少年一愣,他以为她会点头,接受他所说的听起来很有道理的安慰。 他忽然弯了弯嘴角,她的理解也别有一番道理。 他点了点头,“嗯,那尽人事听天命,就让它一直下吧。只要学会撑伞、学会释怀就好了,一切事情都会过去,这些都是人生中的经历。” 覃菌怔了怔,学会撑伞…… 是啊,没有人能一直替她挡住所有的雨,所以她要学会坚强,学会自己撑伞。 仿佛有一颗小小的种子在心底破芽。 她太过于害怕失去爸爸,并且这个想法不断的在她脑海里放大。如果一直这样,那么她将永远畏畏缩缩,停 在远处。 她现在最应该做的,不是坐在这里因为后怕而痛哭。 她应该回去,好好照顾躺在病床上的爸爸。 / 初遇那天,他们那天进行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对话。 又或许,只是通过那一场对话,互相安慰自己。 十六岁少年说出的话,没有什么深刻的大道理,却能安慰到当时的覃菌。 覃菌看着眼前的他,仿佛又看见了去年他坐在自己身旁安慰自己的样子。 “谢谢你。” 席梧微微愣住,“嗯?” 覃菌抬起眼,努力弯了弯嘴角,“谢谢你那天为我停下脚步。” 如果没有他,她将会一直陷在那一场雨里。 席梧看着她,又好像透过她,回到那一天。 “其实也不算是完全为你停止脚步。”他说。 覃菌顿了顿,读不懂他眼中的情绪。 躲开与他的对视,垂了垂眸,又想到什么,小声说:“今天的事,可以不告诉我爸爸吗?” 席梧拧起眉,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他“啊?”了声。 覃菌解释:“如果他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就更不会让我来工地看找他了。” 席梧深吸一口气,一股气涌上来,比刚才看见她被人围住时翻涌的情绪更盛。 不算生气,非要形容的话,是一种又堵又闷又无奈的难受。 不知道是男女思维差异,还是两岁年龄的代沟,席梧往哪个方向想,都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他认真思索了一会,当下实在没法做到不让她爸爸知道她受欺负这件事。 凝神盯着她看了许久,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带着她直接回了家。 晚上。 席梧躺在床上,望着漆黑的天花板。 脑海里回想到今天覃菌被包围的样子,她抬头说谢谢他的样子,还有她最后那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他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最终坐起身,拿起在床头充电的手机,给席万里发了一条短信。 没说特别说今天发生的事,只大致说,他看到工地上有几个年轻男人对覃菌似乎有歪心思,怕对覃菌不太好,想让席万里给他们调到别的工地。 席万里这会估计闲下来了,回他:「哪些人?」 他像是知道问他也是白问,又发:「我明天要去工地上一趟,你也去吧,我认认人。」 「好。」 / 剩下的暑假,覃菌再也没看见那几个工友了。 她心下有疑惑,悄悄问了俞伟成,他说那几个人调到外地的工地去了。 看他说话的样子,似乎并不知道那几个人对覃菌做了什么。 她便松了一口气。 心下自知,一定是席梧用其他的理由,在背后悄悄推动这一切。 而席梧,把常去打篮球的场地改为了工地附近的篮球场。 几乎是每次覃菌去工地时都会陪着她,不再让她独自一个人在工地行动。 / 暑假结束前的某一天,覃菌坐在房间书桌前。 回忆着这两个月的点点滴滴。 覃菌总是觉得,人生太长,她过去的每一天都是如出一辙的。 所以她不喜欢为某一天、或者某一样东西赋予独特的意义。 可是,她现在想为曾经讨厌的雨天赋予特别的意义。 现在再想起雨天,她总能想到了自己与席梧的初见,想到了在游乐场里奔跑大笑的时刻。 想到了,她准备义无反顾接受自己命运时,忽然闯入,救下自己的他。 她想,从今往后,她大概再也不会讨厌下雨天了。 如果她从前的生活都在雨季,那么现在,她感觉到她的时间渗透进了一点阳光。 她想为雨天赋予独特的意义。 因为雨,总是把他带到她身边。 她接受了那一天拐了个弯的命运:喜欢上了这个会在下雨天为自己撑伞的他。 11. 第十场雷阵雨 开学那天,覃菌早早的起了床。 她早已习惯出卫生间会遇到刚起的席梧。 两人打了个招呼,覃菌便下楼了。 等她快吃完早饭时,席梧才从楼上下来。 他换好了校服,翘起的头发也被整理好,单肩挎着个书包。 朝餐桌上的邓秋荷和覃菌打了个招呼,人没坐下,随手从桌上抓了个小笼包塞嘴里。 邓秋荷刚张开嘴,皱着眉想教育他。 却听他嚼着小笼包、含糊不清地冲覃菌问:“走吗?” 埋头苦吃的覃菌连忙吃完最后一口,嘴巴塞得满满的,赶紧朝邓秋荷告别,站起来跟上去。 邓秋荷想教育的话一下子被堵了回去,她一脸懵地站起来,“诶?不再吃点吗?” 只是还没说完,那两个背影早就消失在玄关门口了。 她愣神了片刻,低头暗自笑了笑。 算了,随他们去吧。 席梧的自行车停在院门口,是一辆深灰色的山地车。 覃菌一眼就注意到与这辆车风格完全不搭的后座,明显看出是新加的。 “上车。”席梧长腿一跨,稳稳地踩住脚蹬,回头看她一眼。 覃菌垂下眼,小心翼翼坐上去,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犹豫了半天,只敢攥住他的座椅。 “走咯。” 席梧蹬下脚踏,晨风他们从耳边吹过去,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凉。 似乎寓意着,新的生活真正开始了。 覃菌的学校离席梧家很近,席梧载着她骑了大概十来分钟,就稳稳停在校门口。 他穿着校服也挡不住的一条长腿撑在地上,侧头跟她交代:“放学就在这等,我来接你,别自己走了。” 覃菌乖乖点头:“好,谢谢梧梧哥。” 席梧看了她一眼,还想嘱咐什么。 最后只是摆了摆手,脚下一蹬,自行车拐了个弯往高中部那边去了。 覃菌站在校门口,深吸一口气,迈进了校门。 她被分在九年级六班,普通班。 班主任姓李,叫李敏。 四十出头的年纪,看起来却和三十岁差不多,笑起来很是温柔。 邓秋荷前几天有和覃菌讲过,李老师和她从前是师范的同学。 毕业后邓秋荷去了另一家私立中学当英语老师,李敏则考进了星沙二中的编制,一直做到了现在。 覃菌跟在李敏身后进了教室,教室里闹哄哄的,大半个暑假没见的同学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着暑假去了哪里玩、发生了什么事。 初三的大家早就形成了自己的圈子。 覃菌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同学过多的好奇。她自己也乐得轻松,比起和陌生的同学亲近,她更喜欢一个人。 这一整天,她心无旁骛的学习。 课间就坐在自己座位上,安静观察着周围的同学。 观察,是她一个人时最喜欢做的事。 六班大部分同学眼中有紧迫感,和她一样,努力地埋头学习。 作为普通班的学生,他们底子比不上重点班,但大部分人都咬着牙在拼,尽自己的全力向前冲。 可每个班里,总有那么一小部分人,姿态完全不同。 他们要坐相没坐相的,新发的书翻都不翻一下,在教室里聊着游戏和学校里的八卦,偶尔爆出肆无忌惮的笑声。 活生生一副混吃等死的样子。 覃菌无法理解这样自暴自弃的人。 在她看来,不止高考是人生重要的节点,中考也是一道重要的分水岭。 这一场考试,足够把这一个教室里的学生,分成截然不同的两条路。 / 当天放学。 席梧很快从早上消失的拐角出现,迎面吹来一阵风,灌进他的校服里,把衣摆吹得鼓起来。 他的头发被风掀到脑后,露出干净的额头和那双清亮的双眼。 车头微微一拐,他单脚撑地,稳稳地停在她面前。 席梧微微偏过头来看她,嘴唇微勾,“上车吧。” 他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点点运动过后的微喘。 覃菌眉眼刚扬起,还没来得及迈步,就感觉到了四周的目光。 现在是放学高峰期,从席梧骑着车出现的那一刻起,来来往往的同学都朝他投去了目光。 席梧恍若未闻,像是习惯了。 覃菌动作顿了一下,正准备抬脚上车,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覃菌?” 叫住她的是她的新同桌,叫宋瑶。 宋瑶的目光越过覃菌,直直地落在席梧身上,眼睛里的惊讶和好奇藏都藏不住,她拽了拽覃菌的书包带子,压不住语气里的兴奋:“你认识席梧啊?” 覃菌愣了一下,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激动。 对宋瑶来说,席梧这个名字,在二中附中就算不是如雷贯耳,也绝对是挂在嘴边的高频人物。 不止因为他那张脸,还有他常常名列前茅的成绩。每次他被贴上光荣榜时,在撤下海报的前一天,他的照片总是会被人偷偷剪下来。 颜霸加学霸,这样的人放在学生当中,很难不受追捧。 从他初中开始,校园表白墙上天天都刷新着他的照片。席梧现在到了高中部,附中的表白墙还天天转发二中表白墙的说说。 只要发他,热度就会经久不衰。 而现在,那张在表白墙上看了两年的脸,就停在离宋瑶不到半米的地方。 她激动得脸憋得通红。 覃菌抬头看了席梧一眼。 他显然也听到了宋瑶的话,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目光落回到覃菌脸上,就那么看着她,嘴角噙着一点笑意,像是在等她的答案。 覃菌脸颊一下子发烫起来,垂下眼,声音很小:“他是我的……哥哥?” 尾音往上飘了一点点,带着不确定的语调。 席梧这才笑了。 他偏过头,看向宋瑶,语气自然:“对,我是她哥哥。” 说完他拍了拍后座,下巴朝覃菌一扬,“妹妹,上来吧。” 覃菌脸红了一分,默默坐了后座。 感觉到身后的重量,席梧脚下一蹬,带着她汇入放学的人流。 一路上,席梧问她今天在新学校感觉怎么样,覃菌只说挺好。 他问一句,自己就答一句。 学校离席梧家就十几分钟的距离,两人就这样一路到了他家。 覃菌跟在席梧身后走进玄关,厨房的徐婶听见声响探出头来,说着:“是茵茵回来了吗?” 却在看见她身边人时,换了一个惊叹的语调:“梧梧也回来吃晚饭啊?” 覃菌敏锐地捕捉到她过于惊讶的表情,偏过头,看向身旁正弯腰解鞋带的席梧。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你平时不回来吗?” 席梧直起身,盯着她随着转头而晃悠的马尾,随口答道:“今天不上晚自习。” 话音落下,与她擦肩而过时,莫名扯了下她的马尾,说:“吃饭。” 力道不重,挺随意的。 他说完,就越过她往餐厅走去了。 覃菌站在原地愣了愣。 她目光落在席梧垂在身侧的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好看得过分。 如果能忽略他在扯自己头发半分钟前还在换鞋子的话。 覃菌深吸一口气,总算明白,为什么邓阿姨有时候会嫌弃他了。 她在心里腹诽:怎么能刚摸完鞋子就扯她头发啊! 餐桌上的菜已经摆好了。 四菜一汤,分量不算多,但每一道都精致,大多都是她喜欢吃的。 覃菌环顾了一圈,没有看见邓阿姨的影子。 席梧拉开椅子坐下了,像是知道她在找什么,解释道:“我妈现在是班主任,晚上要跟晚自习,一般十点多才到家。” “哦。”覃菌应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来。 刚坐下,徐婶就从厨房端了一碗面出来,绕过席梧,稳稳当当地放在了覃菌面前。 “来来来,邓姐说你今天生日,专门给你煮的面。”徐婶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盈盈地看着她,“长寿面,一根到底,不能咬断的。慢慢吃,等她下班回来就给你过生日。” 覃菌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席梧单手撑着下巴,冲她弯了弯嘴角,“生日快乐呀。” 他说这话时,语调微微上扬,尾音拖得比平时说话要长一点。 覃菌低下头,闷声说:“谢谢。” 又抬起头,看着徐婶和席梧的眼睛,再次郑重地朝他们道谢。 覃菌干干净净地吃完了这碗面,又多吃了一碗饭,不停地说着“好吃”,把徐婶都夸得笑声不断。 吃过饭,席梧正打算上楼,却见覃菌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不动身。 他插着兜,站在楼梯拐角,以为她在等邓秋荷,便开口说:“你先上楼写作业吧,我妈不会这么早回来。” 覃菌点点头,把作业摊在茶几上,埋头说:“嗯,我坐会再上去。” 她是在等人,但不是在等邓秋荷。 / 小时候的覃菌,不知道生日是什么。她只知道在九月一日这一天,爸爸会做好多好吃的给她,堪比得上过年的排场。 后来到了俞伟成家,他们告诉覃菌九月一日这天是她的生日。 他们所解释生日的意思是:她与爸爸在这个世界第一次相见的日子。 从此,覃菌开始对生日有了期待。 自从有了稳定的工作后,覃永生开始认真生活,和身边的工友学着,怎么当一个好父亲。 自然就包括学习为女儿庆祝生日这件事。 他才知道,别的孩子生日这天,会有一个大蛋糕,会有长寿面,会有家人的陪伴…… 别人有的,覃菌从没缺过。 所以她永远相信,自己生日这一天,他一定会出现。 她在等爸爸。 / 席梧脚步犹豫,最终挠了挠头,走到她身边的另一侧沙发坐下。 “那我陪你吧。” 邓秋荷今天特意嘱咐他,多关注覃菌的情绪,让她一整天都开开心心的。 席梧没怎么和女孩接触过,唯一接触多的仅有一个同龄的表姐席雾杪,她老是叽叽喳喳的,和话少的覃菌不太一样。 这样干坐着也挺不自然,席梧清了清嗓,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聊游戏吧,她肯定听不懂。聊学习吧,显得自己像个呆子。 正绞尽脑汁开口想什么。 “席梧……哥哥。”坐在沙发上的覃菌忽然开口。 她抬起眼看他,笑了笑,“你其实不用特意陪我坐在这。” 她垂下眼,继续说:“我一个人也不觉得无聊,你不用勉强自己找话题。” 席梧怔松了一瞬,随即靠在沙发靠背上,无奈地笑了一声。 语气里带着坦然和轻松:“谁说我勉强了?” 他的眼睛周围印着一圈浅浅的光,又暖又干净。 “我觉得跟你待着,挺好的。”他说。 这是实话。 他从前不喜欢和女孩待在一起,就是因为席雾杪实在是太吵了。她的话题从不需要铺垫,上一秒还在说学校里的八卦,下一秒就能跳到某个男明星的新发型,中间无缝衔接一些乱七八糟的话。 他便以为所有的女孩都是那样——活泼、跳脱、幼稚。 但短暂的和覃菌接触下来,他被打破了这种刻板印象。 她不争不抢、不吵不闹,永远一副乖乖的任人安排的模样。 他无法形容和覃菌待在一起的感觉,总之是很舒服,不排斥有她在身边的感觉。 覃菌盯着茶几上的作业本,默默“哦”了一声。 席梧指了指她一旁堆着的作业,“我能看看吗?” 她点了点头,“可以。” 席梧听自己妈妈说,覃菌的理科很好,特别是生物,每次考试都能在九十分左右。 但与之相反的是她的文科,相对来说比较薄弱。 他静静看了会,覃菌放在一旁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她分心去看,是林良瑛打来的。 席梧也被这动静吸引,抬眼看去。 只见她嘴角带了一层笑意,接了起来。 “喂,林阿姨?” 她的声音开得小,席梧听不见什么。 他有礼貌的往远处走,给她腾空间。 他走到门口,带上门,仅留了一条缝。 女孩回应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谢谢林阿姨。” “吃了的,今天吃了长寿面。” “好,我知道的,您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 女孩的声音忽然变了一种语气,更松快和随意了一点。 “好,我都知道,俞临你别念了。” “行,到时候再说,挂了啊。” …… 客厅安静下来,大概是电话挂断了。 席梧低着头,把玩手中的手机。 他在凝神想,要什么时候,覃菌能在他们面前收起小心翼翼,变成刚刚打电话时自在的她呢。 12. 第十一场雷阵雨 他在门口等了片刻,正准备回客厅,放在裤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是他妈发来的消息:「我和你爸还有叔叔们一起回去,蛋糕等会就到,你盯着点门口,别让茵茵发现了啊。」 席梧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妈这个人,永远有层出不穷的点子,尤其是在给人制造惊喜这件事上,总是十分热情。 就比如今天,今天帮他请好晚自习的假,让他陪着覃菌等他们下班,再给她一起过生日。 席梧把手机放回兜里,索性就站在外面一边等蛋糕,一边吹吹风。 没过多久,远处物业管家提着蛋糕走来。 席梧加快脚步过去,回头看了眼客厅,客厅窗帘拉了一大半,覃菌看不到这。 他接过蛋糕,道了声谢,转身就往回走,脚步放轻。 他觉得自己这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很搞笑,第一次在自己家像当贼一样。 推开虚掩的门,覃菌顺着响声看来,席梧保持着一脸镇静,装作换鞋的样子蹲下身,悄悄把蛋糕暂时藏在门口的鞋柜旁边。 顺手拍了张照片发给邓秋荷,给她发消息:「拿到了。」 邓秋荷秒回:「行,等会我们看着时间出现。」 席梧松了一口气,直起身往客厅走。 手机又震了震。 邓秋荷发来了新的消息:「要不这样吧!等我我们快到了,你就和徐婶拿着蛋糕出现。你让她许愿,然后她一睁眼,我们就出现在茵茵面前!!!」 席梧这几个大大的感叹号,几乎能想象出他妈打字时眉飞色舞、为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洋洋得意的表情。 席梧摇了摇头,他也是服了自己这个想一出是一出的妈妈。 默默回了个「OK」的手势表情,把手机揣回兜里,又若无其事地晃回了客厅。 覃菌还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她抬头看他进来,随口问了句:“外面热吗?” 席梧摇摇头,在她旁边的沙发上重新坐下来,把玩着手中的遥控器,目光一直留意着自己的手机屏幕。 不知过了多久,屏幕终于亮了。 邓秋荷发来两个字:「到了。」 席梧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徐婶早已到了厨房,从冰箱旁边的角落里推出早已准备好的小餐车。 她又端了一盘水果走到覃菌身前,挡住了她的大半视线。 席梧趁此时机,走到玄关把蛋糕捧进来,小心拆开包装,把蛋糕端端正正放在餐车正中央。 他轻手轻脚推着餐车慢慢走到客厅,点燃蜡烛,朝回头看的徐婶点了点头,徐婶伸手关掉了客厅的灯。 覃菌从书本里抬起头来,眼睛还没适应突如其来的黑暗,茫然地眨了眨:“停电了吗?” 徐婶侧身,于是覃菌便看见了黑暗中的点点火光,随着轱辘声响离她越来越近。 烛火在黑暗中跳动着,覃菌依稀可借着微弱的光看见席梧的脸。 席梧瞥见前院闪过一丝远光灯,他清了清嗓子,推着蛋糕,慢慢地走向覃菌所在的地方,轻轻唱了起来。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覃菌维持着原本抬头的动作,看着他走近。 他把餐车停在她面前,微微弯下腰,把蛋糕小心翼翼地端到茶几上。 声音轻柔地说:“快闭上眼许愿,愿望就会实现。” 覃菌吸了吸鼻子,听他的话缓缓闭上眼,双手合十。 席梧目光一边看着正在许愿的覃菌,一边偏头去看玄关,等待着大人们出现。 她许愿的姿势很认真,就在她要睁眼时,席梧又连忙说:“听说在心里多说几遍,老天会听得更清楚哦。” 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天才,竟然能临时编出这种话。 但好在,他说出口的下一秒,玄关传来了响动。 四个大人都来不及换鞋,连忙轻手轻脚地走到覃菌面前。 待她睁眼,一口气吹完蜡烛,灯同时亮起,覃菌下意识眯了眯眼。 再睁开,当看清面前的场景时,她脑袋有一瞬间的空白。 今天一晚上的期待,都在此刻落了实,她反倒有了一种不真实感。 眼中一下子不受控地盛满了泪光。 覃永生站在最前面,穿着他最干净的一件衣服,头发看起来比往常要整齐很多,明显精心梳理过的。 一旁席万里一开口,声音就散落在客厅四处:“茵茵!生日快乐!我和你爸一下班就准备来的,这不你阿姨刚好下班,我们去接了她,耽误了一会,你不会不开心吧?” 覃菌被他这大嗓门震得激灵了一下,随即连忙站起来,笑着答:“我开心得不得了。” 又规规矩矩地叫了声:“席叔叔好。” 视线转到他身边,又叫到:“邓阿姨、俞叔叔好。” 俞伟成冲覃菌憨厚地笑了笑,“茵茵,又长大了一岁啊。” 覃菌笑着点了点头,朝他们走近。 邓秋荷拍了拍手,“好了好了,人到齐了,茵茵给我们分蛋糕吧?” 席梧十分有眼力见的把蛋糕端到更大的餐桌上,一行人把阵地转向了餐桌。 覃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又许了一遍愿,一口气吹灭了重新点燃的蜡烛。 掌声和欢呼声在室内同时响起。 覃永生虽然听不见,但他看得见女儿的笑脸。他坐在人群边缘,安静地鼓着掌,脸上的笑一直没停过。 父女俩没比划太多话,但覃菌一直黏在覃永生身边。 覃永生觉得自己身上脏都是汗臭味,常常要往后避一避。 覃菌却紧跟着他躲避的动作,让他无法甩开自己。 客厅热闹了许久,直到夜深了,覃菌和席梧被大人们赶着上楼收拾睡觉。 邓秋荷见她不舍,劝道:“你爸和俞叔叔今天就在这住下,明天早上还能和他们说上话,今天就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上课。” 覃菌这才恋恋不舍的抱着他们给的礼物,一步三回头的上了楼。 她洗过澡,换上睡衣,坐在床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回想着今天这一天,她的情绪太密集了。一开始只是想要看见爸爸,可是惊喜一波接一波,她到现在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咚、咚。” 忽然有人敲了敲她的房门。 覃菌放下毛巾,走过去开门。 席梧站在门口,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散漫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不自在。 他明知故问:“还没睡?” “正要睡。”覃菌看着他把手藏在身后的姿势,目光里带了一丝疑惑。 说话间,席梧的手从背后伸出来,把手中的东西递给她。 一个浅粉色的纸袋,上面印着一家文具店的logo。 他的语气中有一点不自然,“给你的生日礼物。” 这还是他给除席雾杪之外的第一个女生送礼物。 覃菌呆愣愣地接过,下意识说:“谢谢。” 纸袋不算沉,但拿在手里有一种实在的分量。她低头看去,里面似乎是一个本子和一支笔。 席梧准备的是一个日记本和一个比较华丽的笔,他看自己班上的女生,特别喜欢买一些漂亮的玩具,觉得覃菌应该也喜欢。 他昨天才知道她今天生日,来 不及特别认真准备,这是今天放学后临时买的。 但看她的样子,似乎还挺满意,他松了一口气。 “也当作是补充的见面礼吧。” 说完,席梧转身往自己房间走,抬起手随意地挥了两下,算是朝她告别。 推开自己的房门,闪身进去了。 覃菌带着他送的本子和笔坐到了自己桌前。 她一直都有记日记的习惯。 可她从来没特意花钱买过专门的日记本。基本都是开学买笔记本时,顺便多买一本做这个学期的日记本。 现在想想,她所有拥有的东西,呈大方向来说,大多都是顺便。 因为覃永生捡垃圾时顺便捡到了她,所以她拥有了爸爸;当初是席叔叔见爸爸可怜,给他安排了工作,顺便多照顾了她…… 她从小不敢奢望什么专门为自己准备的东西。 当她面对邓秋荷为她准备的房间、衣服,她的第一反应都是惶恐。 但手中是席梧为自己专门挑选的本子…… 这次,比惶恐的情绪先来的,竟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动。 她把它捧在怀里,闭上眼感受着它的存在。 仿佛能想象得到,席梧是怎样在文具店替她进挑细选选出它来。 过了会,她提笔,在日记本空白的扉页上写下:《关于他》 写完她才意识到自己写了什么。 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想要合上本子,却又在合上之前停住了。 这样也挺好的。 既然是他送的本子,那,只用来写下他就好了。 / 第二天,楼下的大人们已经起床了,各自聊着天,比起昨天热闹许多。 邓秋荷先看见她:“茵茵,下来了啊?” 覃菌一个一个的打招呼,最后在覃永生身边坐下。 席梧慢悠悠下来,今天没卡点。 和大人们打了招呼后,他在覃菌对面坐下,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饭。 覃永生几口吃完了早饭,一边看着席万里和俞伟成聊天,提及自己的时候他们会比划下手语。 一边默默地关注女儿,替她添点吃的。 席梧吃好,站起身,“爸,妈,叔叔们,我们去上学了。“ 覃菌看见了,连忙起身,背起自己的书包准备跟上。 席万里忽然开口,“我们?你俩一起上学?” 他坦然自若地回答:“对啊,我骑车顺路送她。” 闻言,席万里拧了拧眉,“那哪行,你带着她多不安全。” 席万里一说起安全问题来,就絮絮叨叨起来:“你要是带着她不小心摔了、蹭到哪了,怎么办?” 他深吸一口气,正想教他,细皮嫩肉的女孩子哪能和他皮糙肉厚的男孩一样。 覃菌以为是自己的原因,张开嘴,连忙准备说“那我以后自己去上学”。 哪知席梧笑了一声。 他小时候学习骑自行车的时候,他爸说的可是:“男孩耐摔,多摔几次就习惯了。” 他抬起头,朝自己爸说:“爸,您放心吧,不会摔了她的。” 席万里没接这个话茬,还是不放心,转头便要联系司机送覃菌上学。 覃菌懂了席叔叔原来是在担心摔了她。 她默默站直,咬了咬唇,小声说:“叔叔,梧梧哥骑车很稳,我跟他上学就好,不用麻烦别人。” 她有私心,想和他一起迎着早晨的风,想和他一起追随晚霞。 这些都是她贫瘠生活里,难得出现的有色彩的瞬间。 听她这么说,席万里也不再勉强,摆手让他们赶紧去上学了。 13. 第十二场雷阵雨 夏末艳阳依旧高照,覃菌躲在席梧身后,瞧着他肩上白色校服因为太阳泛起的光。 今天清晨的校门口与昨天学生匆忙来往的场景不太一样。 覃菌从席梧身后探出头,发现今天的校门三三两两的女生放慢了脚步,有人站在校门口闲聊,在校门口徘徊,就是不进去。 目光频频往他们来的地方望。 她收回视线,盯着眼前宽厚的大背。 结合昨天和宋瑶的对话。 她想……这些女孩大概都是为了他而停下脚步的吧。 席梧仿佛没有感受到那些目光,他照常停留在附二中门口,撇过头,一张优越的侧脸出现在覃菌的眼前。 “到了。” 覃菌默默背着书包下车,身后过于关注的目光让她感觉无法适从。 她悄悄抬眼,看着席梧。 他保持着撑着一只腿看着覃菌的动作,在等她的一句告别。 覃菌垂眸,小声说:“谢谢梧梧哥,我去上学了。” 话落,少年勾唇一笑。 一边骑起自行车,一边手一扬,留给她一个穿着白色校服,挥着手道别的背影。 覃菌瞧着那一抹白色的背影,感觉喉咙一堵。 他是习惯被注视以及就应该被注视的人。 他走到哪里,目光就追到哪里。 而她,很少受到关注,常常是一群人里最没存在感的那个。 可今天因为他,有些人注意到了她。 虽然,她们带着其他的心思。 宋瑶歪着头,少女明艳地笑着,“覃菌,你和席梧是表兄妹还是堂兄妹啊?” 今天对覃菌问这样问题的不少,有不认识的其他班同学,也有同班同学。 覃菌秉着无可奉告的原则和仅有自己知道的私心,任何人的问题都没回,只是一笑而过。 但……覃菌偏头看了看面前的女孩。 她从小就学着去看眼色,学着如何通过别人的眼神及表情从而得知他们的情绪。 今天很多人问她,每一张脸上的情绪她都读得懂。 有的眉眼弯弯的想套近乎,有的嘴角上扬带着点不服气,也有些令人讨厌的打量,眼中藏着一点轻蔑,像是在说:这种人怎么会是席梧的妹妹。 她自知他们不是真的想靠近她。 但现在,宋瑶眼中的好奇是真的。 干净又坦荡,没藏着任何情绪,只是单纯的想问她。 覃菌绷了一整天的心,终于微微松懈下来。 她缓声解释:“不是,我只是暂时住在他家。” “啊,这样啊。”宋瑶点了点头,好奇落了实,知道了真正答案,没再多追问。 她转过身,在抽屉里拿起一个桃子,顺手递给覃菌。 “吃吗?洗干净了的。” 覃菌下意识想摆手拒绝,却又见宋瑶往前递了递,极力推荐:“这我奶奶家种的,别看它卖相不好,但真的很甜。” 她便不再拒绝,接过了桃子道谢。 宋瑶自己也拿起另一个,咬了一口,甜得眯了眯眼,转过头又对覃菌说:“甜滋滋的,你快吃。” 覃菌浅浅咬了一口,蜜桃的清香随即迸发出来,她点了点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女主之间的友谊很奇妙。 她们似乎带着天然的亲近,一句“要不要一起上厕所?”,一次零食的分享,就能拉近彼此的距离。 比起昨天,覃菌觉得,这个班的人似乎没有想象中的冰冷。 / 傍晚的铃声响起时,覃菌快速地收拾书包。 等她走到校门口,席梧已经等在那里了。 但今天,他身边多了一个人。 路行舟也骑着一辆自行车与席梧并排停下。 看见覃菌出来,抬手随意地打了个招呼,笑容懒洋洋的。 等她上了后座,席梧扬着声道:“坐稳,走咯。” 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缓慢穿过林荫大道。 路行舟骑在前面,等到席梧并行时,说几句球场上的事。 什么事被他丰富的表情、抑扬顿挫的语调说出来,显得都很有意思。 覃菌坐在席梧的后座悄悄听着,是不是被路行舟说的话逗笑,微微弯曲眼睛。 席梧倒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到了家门口,她下了车。 席梧调转车头,路行舟早已掉过头在前面喊着催他了。 “走了啊。”他朝覃菌说。 覃菌一愣,回想他们刚刚的聊天,问道:“你们去打球吗?” 席梧点头,“打两场,然后上晚自习。” 路行舟在旁边吐槽:“哪能打两场,你送完她再回去,能赶上最后一场就不错了。” 他一向心直口快惯了,又没把覃菌当外人,自然有什么说什么。 席梧瞥了他一眼,眼神淡淡的,路行舟识趣地闭了嘴。 这一瞬间,覃菌福至心灵。 好像,他放学送她的时间,是牺牲他打篮球的时间换来的。 覃菌攥紧了书包带子。 在他即将走之前,她小声的说:“以后我还是自己回来吧。” 回应她的,是两个男生骑上自行车,说笑着走远的背影。 他没听见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 覃菌这天又在客厅里学习,她等到了今天没有晚自习,早一点回来的邓秋荷。 她从作业中抬起了头,连忙起身,朝邓秋荷走去。 “茵茵?怎么坐这写作业呀?” 邓秋荷一边扬着笑脸,一边朝覃菌问道。 覃菌低头看了看地面,“阿姨,我以后还是想一个人上下学。” 邓秋荷闻言笑了,“席梧的汗味臭到你了?” 覃菌瞬间瞪大眼睛,连忙摆手说:“不、不是的。” 她憋得脸通红,绞尽脑汁解释道:“哥哥高二了,他学习也很重要,来来回回接送我很麻烦。” 邓秋荷揉了揉她的头,带着她回到客厅,笑眯眯地说:“这件事得和梧梧说,是他坚持要送你上下学的。” 覃菌原本忐忑不安的心,在此刻泛起了波澜。 原来,“送她上下学“不是家长给他安排的任务。 她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窃喜的情绪盖住了其他所有。 但也是这一句话,让覃菌失去了和席梧说不让他送自己上学的勇气。 面对喜欢的人,怎么能说出拒绝他好意的话呢? 可是席梧有多喜欢打篮球,她是知道的。 所以第二天,几乎是天刚亮,覃菌就起了床。 徐婶刚系上围裙,正要从冰箱里拿鸡蛋,一扭头就看见楼梯上晃下来的人影,愣了一愣。 “诶?茵茵?”她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才六点刚过,“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覃菌揉了揉眼睛,掩住一个哈欠,冲她弯了弯嘴角:“老师说早晨背书更容易记住,我想多背背。” 徐婶瞧着她眼下因为熬夜暗沉的黑眼圈,不由嘱托:“背书归背书,身体还是要紧的。” 她皱起眉,絮絮叨叨地念了一句,“别把身子熬坏了。” “知道啦,我会注意的。”覃菌乖乖地应了。 徐婶这才转身回了厨房,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 她先先热了一屉小笼包,又泡了一杯热牛奶放在覃菌的手边。 “来,孩子,先把早饭吃了,空着肚子没力气背书。” “谢谢徐婶。” 覃菌安安静静地吃起来。 徐婶这才完全放心,回厨房继续忙去了。 等她忙完手里的活,端着煮好的粥走回餐桌前,却只看见一只空了的牛奶杯,和空空的蒸笼。 椅子摆得整整齐齐,人不见了。 徐婶愣在原地,左右张望了一圈,“诶?人呢?” 这时,楼梯上传来懒洋洋的脚步声。 邓秋荷洗漱完,接话道:“谁啊?” “茵茵啊,她今天起得跟我差不多早,说要背书,结果早饭吃完了,人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徐婶一边收拾一边念叨,“这孩子今天怪怪的。” 邓秋荷原本还尚未完全苏醒,听到这话,清醒了几分。 她想起昨天覃菌跟自己说的那些话。 邓秋荷走到餐桌边,看着那只空空荡荡的牛奶杯,和被吃得干干净净的蒸笼屉子。 没有匆忙慌乱的痕迹,不像是被什么紧急的事叫走的。 想必,是为了不让席梧送她去上学吧。 / 席梧起床后,像往常一样走向门口。 手刚搭上门把手,余光扫到了什么。 门缝底下,躺着一张白色的小纸条。 他顿了一下,弯腰捡起来。 上面的字迹工工整整:「真的不用你送我上下学了,谢谢梧梧哥。」 句尾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席梧把纸条翻了面,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出了房门,洗漱完,换上校服,按着往常的节奏走下楼梯。 餐桌覃菌常坐的位置空荡荡的。 这是在,躲他吗? 覃菌觉得这不算躲他。 她自己给他写了纸条,就算是和他说清楚这件事了。 早上起那么早,只是不想看见他看见纸条后的表情。 如果看见他松了一口气,会让覃菌对过去两天他送 她上学的行为感到内疚。 如果他找她说要坚持送她上学,她没办法再心安理得的接受他放弃打篮球只为送她回家这件事。 所以她独自一人,根据他带自己走过的线路,步行一段路后,坐公交来了学校。 上午第四节课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的氛围瞬间轻松起来。 宋瑶合上课本就偏过头来,问她:“覃菌,去吃饭吗?” 覃菌点点头,下意识摸了一下校服,确认饭卡在校服口袋里。 宋瑶一手挽住覃菌,另一只手勾住她的好朋友何依婷,三个人并成一排往食堂走。 学生食堂在教学楼的另一头,隔着一个大操场,要走到校门另一侧才能到。 宋瑶和何依婷都是嘴皮子闲不住的人,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聊着上午的课程内容、学校的八卦…… 覃菌在一旁安静地走着。 她只需要在宋瑶偏头来问“对吧覃菌”的时候点点头回应就好。 覃菌喜欢这种氛围,喜欢不需要她费力参与就有热闹的感觉。 三个人刚走近校门口,宋瑶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她的紧了紧挽着覃菌的手臂,声音带着压不住兴奋:“诶诶,那是不是席梧啊。” 何依婷立刻踮脚张望:“哪呢哪呢?” 覃菌顺着她们的目光望过去,心跳漏了一拍。 隔着校门,席梧就站在另外一边。 他任由午后的烈阳洒在身上,不顾来来往往偷看他的目光,他只安静地站在那里。 此刻,他的目光越过校门,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当覃菌与他对视之时,席梧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覃菌硬着头皮走过去,隔着伸缩的校门站定。 “梧梧哥……你怎么来了?” “看见纸条了。” 席梧低头看她,表情一如平常,可覃菌仿佛看见了他表情中的严肃。 覃菌垂下眼睛,悄悄攥紧了校服下摆。 “我……” 她刚想开口解释,他先截住了她的话头。 “为什么?” 覃菌沉默了一会儿。 宋瑶和何依婷在身后的树荫底下等她,为她和席梧腾了单独聊天的空间。 她鼓足勇气,深吸一口气,把昨天晚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的那些话,简单总结的说给他听。 席梧听完了。 盯着她看了会,点头说:“好。” 覃菌愣了一下,抬起头。 他的表情似乎又缓和下来,恢复了平时的温柔,甚至眼中带着一点笑意。 “以后也要这样。”他忽然再次开口。 “嗯?” “也要这样把内心的想法说出来,比如不想我送你上学,可以直接和我说,不喜欢喝牛奶,也不要逞强喝完。” 覃菌瞬间瞪大眼睛,他……怎么知道自己不喜欢喝牛奶。 席梧瞥了眼不远处等待她的两人。 宋瑶和何依婷正站在不远处假装聊天,实际上两只耳朵都快竖起来了,时不时往这边偷瞄一眼。 他眼角弯了弯,又问道:“学校里有跟你走得近的同学吗?” 话题转得太快,覃菌一时没反应过来。 “还、还行……” “那两个是你同学?” “嗯。” “那还不错。” 他站在校门口跟她说这几句话的功夫,路过的学生投来的目光越来越多。 覃菌低头眨了眨眼,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大可晚上回家,或者明天,总之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和她说开这件事。 可他偏偏选今天中午来,选人最多的校门口。 再回想起前两天,他每次停在校门口人群最多的地方。 他是故意的。 覃菌怔怔地看着他。 席梧是那种帅而自知的人,这段时间与他相处,覃菌早已窥探到他一些自恋的小习惯。 所以,他是想借自己,让她更好的融入到新班级吗? 毕竟只要有人好奇她和他的关系,就会来问她。 一个问话,就是一个开始。 覃菌的鼻子酸了下,赶紧低下头,把那股涌上的热意憋回去。 席梧抬起手,隔着校门,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行,快去和同学去吃饭吧。”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 覃菌攀着滚烫的伸缩门,忽然开口叫了一声:“席梧。” 他停下来,微微侧头。 “谢谢你。”她说。 席梧抬起脚,继续往前走。 伸长一只手,在空气中挥动了几下。 这是是他独特的说再见方式。 14. 第十三场雷阵雨 在日复一日,繁重的学习状态下,覃菌有了一个秘密的期待。 ——期待下雨天。 因为只要是下雨天,席梧就会和她一起坐车去学校。 / 覃菌被雨砸在露台上的噼里啪啦声吵醒。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忽然,她意识到什么。 外面在下雨。 覃菌猛地真开眼睛,睡意一下子全无。 她掀开被子,赤着脚就下了床,掀开窗帘。 凌晨五六点的天空,往常隐隐透着晨光。 可是此刻,却是灰蒙蒙的。 外头的雨势大得惊人,就连露台上都积了一层薄薄的水,雨点砸下去噼噼啪啪。 覃菌一瞬不移地看着窗外滂沱的大雨,外面的水雾大到她什么都看不清。 但她很喜欢这样的时刻。 喜欢自己的心跳声混在雨声里,喜欢此刻这房子里只有她独醒的时刻。 她贪恋着这一点凌晨的留白,期待着白天降临。 如她所期待的一样,席梧和她一起坐车去上学。 邓秋荷上午请了假,于是今天司机周叔叔只需要送他们两人上学。 对覃菌来说,坐在席梧自行车的后座,和席梧和自己并排坐在车后座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坐他后座的时候,她可以肆无忌惮地看他。 看他微微弓起的背,看他衣角被风撩起来的瞬间。 是即使她眼中盛着满满的他,他也一无所知的安心。 可一旦并排坐下,她就失去了与席梧之间的安全距离。 距离那么近,她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害怕惊扰到他。她时刻绷着,生怕自己的心事被他看出来。 席梧并不知道身边的女生想了很多。 他低头,用纸巾擦了擦袖口上沾染上的水汽,转头把手中的抽纸朝覃菌递了递。 只见她整个人规规矩矩的坐着,盯着副驾驶的后座椅,似乎在发呆? 他张开手掌,在她眼前晃了晃。 他试图揣测女孩的心思:“害怕今天考试成绩不理想?” 覃菌快速眨了眨眼,偏头看向车窗外,“不、不是。” 未知的考试成绩哪有他坐在自己旁边更让她紧张呢。 席梧最喜欢揣测人心。 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让他喜欢成为一个观察者。 他习惯观察人说话的表情,以此推测他们的内心。 可覃菌这样的人,他是头一回见。 他曾经遇到过的很多人,大多喜欢围着他和他家人打转。 很多人来他家里做客,脸上都挂着讨好的笑,说话该捧的时候捧,该收的时候收。 看久了,便觉得他们的笑和所说的话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表面看得舒服,却摸不着真心。 覃菌不一样。 她虽然和那些人一样口不应心,但是她的口不应心,不带有刻意的讨好。她永远只是安安静静地听话,怕给他们添一丝麻烦。 他脑海里总是想起她在工地雨天的那一天。 面对欺负她的人,她是那样勇于反抗,绝不屈服。可在他们面前,她收起那些棱角,只当一个听话的布娃娃。 席梧觉得她有着新奇的有趣,又隐隐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一个人要经历过什么,才会把自己活得这样小心翼翼呢。 她说“不是”时结巴了一下,席梧便觉得,她越是否认,那就说明被他猜中了。 他轻声笑了笑,“没关系,一次月考而已,这次没考好,还有下一场。人生长着呢,不缺这一场考试。” 覃菌愣了愣,意识停留在他那句“人生还长着呢”。 人生是还长着,可是和他相处的时间却在进行倒计时。 她垂下眼,把这些弯弯绕绕的念头藏回去,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下雨天路上有点堵,往常七八分钟到的路程,今天开了十多分钟。 覃菌在这段时间里悄悄的用余光看他,悄悄的心动。 她悄悄记下,他坐车时,喜欢撇头看着窗外飞驰的风景,手指喜欢毫无规律的在大腿上弹跳…… 属于他的小习惯,她像记笔记一样,在心底一样不落的记下来。 / 与成绩单一同公布的,还有后天的家长会通知。 覃菌低头看着手中家长会通知,她不自觉揉捏着纸张的边角。 她内心,不想让爸爸来开家长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瞬间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 可她控制不住这样的想法,她明知道这样不对,明知道爸爸是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明知道不应该为自己有着聋哑父亲感到丢脸。 可这时的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虚荣心。 她想到过曾经很多次,爸爸走进教室时,其他家长投来的目光。 大多没有恶意,有很多都带着善意的同情。可是第二天,同学们好奇、想问又害怕伤到她的眼神,总是让她被压得喘不过气。 她很难得在学校有了除俞临之外的新朋友,她不想她们知道后朝自己投来同情的眼神。 最终,她叹着气把它夹到了书中。 / 放学时,雨下得比平时更大。 远远看见周叔叔从雨幕中出现时,覃菌就从保安亭里出来在路边等。 学校门口乱糟糟的,四周全是人群的喧哗声、雨砸在伞面上。 拉开车门,她毫无防备地探身进去,却猝然怔住了。 往常空荡荡的后座,已经坐了一个人。 席梧坐在早上的位置,靠着椅背。 见她半弯着腰呆在车门外,笑了一下,“快上车,别淋湿了。” 覃菌小心翼翼地坐上车,把雨伞收进自己早已准备好的塑料袋里,确定自己没有把车弄脏,才松了一口气。 这事做完了,她才有余力关注身边的人。 她悄悄打量了他一眼。 席梧注意到了,偏头问她:“怎么了?” “你……今天不上晚自习吗?” 他上一次不上晚自习还是自己生日的那一天。 他眉毛一扬,“今天下大雨,学校怕晚上放学出什么事,不上晚自习了。” 覃菌点了点头,表情绷紧。 在他看不见的内心深处,心跳不安分地跳了起来。 也就是说,她今天可以和他一起吃晚饭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便有些管不住自己的表情,忙把脸转向车窗。 席梧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各自偏过头去,望着窗外那一大片混沌的雨幕。 往常的工作日晚上,邓秋荷需要守晚自习,席梧需要上晚自习,席万里只在周末回家。 于是,偌大的房子,常常只有覃菌和徐婶一起吃饭。 今天有了席梧的加入,席梧吃饭时不爱说话,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不一样的只有覃菌,她小口小口的吃着饭,生怕席梧会注意到她,觉得她吃相不好看。 饭后,外头的雨势小了些。 覃菌正打算进厨房帮徐婶一起收拾。 席梧忽然喊住往厨房走的她:“有没有不会的题?可以问我。” 徐婶顺势接过她手中的碗筷,往席梧的方向昂了昂头,“快去学习吧,我来收拾就够了。“ 覃菌默了默,她今天确实有一道数学题怎么也解不出。 她学习有一套自己的模式,比起问同学问老师,覃菌更喜欢自己翻阅教科书和资料解开难题,这样会给自己带来强烈的成就感。 覃菌垂头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应下。 让他讲题,意味着要坐得很近,她不知道能不能听进去他说 的话。 可是……席梧给自己讲题是一件难得的事。 “有……有一道。”她听见自己这样说。 她跑到沙发边,从书包里翻出作业。 席梧顺势在一旁的单人沙发座坐上,随口问:“你好像很喜欢在客厅写作业?” 覃菌顿了顿,随后点了点头,但没做多解释。 她翻动书页时,一张折了一半的纸滑出来,不偏不倚地落在席梧脚边。 覃菌心里一紧,慌忙弯腰去捡。 可席梧已经先她一步,弯身拾了起来。上面的内容他很熟悉,今天他也收到了一张同样的通知。 他垂了垂眼,若无其事地顺手递回给她。 覃菌接过来,把它夹回书页深处。 这次飞快地翻到了作业的某一页,“这一题,我不会。” 席梧拉了一把住正准备坐下要写作业的覃菌,“我们去书房吧?” 覃菌整个人一僵,愣愣地看着他刚刚停留在自己小臂上的位置。 他解释:“你还在长身体,坐在地上,趴在茶几上写字,对发育不好。” 覃菌下意识往楼上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有一点犹豫。 徐婶和邓阿姨都这么和她说过,可她依旧喜欢在客厅写作业。 因为这里有声音。 这栋房子太大了,隔音效果太好,门一关上,什么都听不见。 覃菌不喜欢这种安静,会让她觉得很没有安全感。 她习惯住在俞伟成家时,伴着楼下的打麻将声音写作业;习惯于坐在自己家临窗的书桌前,伴着自然的蝉鸣写作业。 “不用了,在这里就很好。” 她悄悄抬头瞄了他一眼,又解释:“我喜欢有点声音的地方。” 席梧沉默了会,像是认真地在想她话中的意思。 他轻轻“嗯”了一声,又说:“那就不关门,书房的窗户也开着,雨声也能透进来,这样行吗?” 这回她没再犹豫,点了点头,应声:“好。” 书房很大,因为不关门窗的缘故,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徐婶在楼下收拾的细微响动,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席梧把椅子拉出来让她坐,又跑到自己房间把电竞椅搬了过来坐在她身侧。 接过她的作业,目光在题目上停了几秒,便开始讲。 他讲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步推导都清清楚楚地写在草稿纸上,偶尔引导着她说出计算结果。 写作时沙沙作响的声音和雨声混在一起,竟让覃菌心里的紧绷慢慢松下来。 “哦,原来是这样。”她眼睛亮起来,顺着他教的思路一路算下去,越写越顺,最后得出了答案。 慢慢地,她的心思从题目上又流转到了他身上。 她不知道为什么平时不喜欢麻烦别人的自己,此刻竟然一直在找题,想让他留在自己身边。 而席梧一直很有耐心,她指哪道就问哪道。 他讲到关键处,会不自觉地倾身,离她近一些。 覃菌就这么看着,心里忽上忽下地荡着。 直到他忽然停下笔,毫无征兆地抬起头来看她。 “覃菌。” “啊?”她眼神还来不及收,直直地撞进他眼里。 席梧声音不急不缓的:“你很热吗?” 她张了张嘴,有点懵。 “不然,脸为什么这么红?” 话落,覃菌慌慌张张地别过脸去,脸上更烫了几分。 “我、我……”她结巴起来。 她起身,把窗户又推开一点,欲盖弥彰地说:“下雨天太闷了。” 席梧目光越过她,落在窗外。 他看了一会儿,半晌,他“嗯”了一声。 接着转回身,重新拿起笔,继续给她讲解。 覃菌悄悄按下跳动的心,努力集中精力享受这难得的片刻。 15. 第十四场雷阵雨 洗漱完回房间后,覃菌坐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手机就搁在面前,她按亮屏幕又任由它暗下去,暗了又按亮,如此循环往复。 她翻出俞叔叔的号码,看了一会儿,又翻出席叔叔的,手在拨号键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只要拨一个,托他们转告爸爸一声,事情便简单得多。 可最终,她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 第二天早晨,覃菌起了个大早。 其实是一夜没怎么睡,天还没亮透就醒了,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终究躺不住,索性起来了。 徐婶端着粥上桌时,看见她下楼,忙扬起一个笑:“茵茵起来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视线落到她脸上时,脸上的笑又收了收,关切问道:“怎么这么大的黑眼圈,是不是没睡好?” 覃菌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学习到太晚了。” 徐婶叹了口气:“你学习要注意身体啊。” 晚她一会下来的邓秋荷,一眼就瞧见覃菌眼下两团明显的青黑,语气里的心疼毫不掩饰:“哎哟,茵茵这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又熬到几点?不要熬夜学习了,听见没有?” 覃菌抬头冲她笑了笑,乖巧地应了一声:“知道了,邓阿姨。” 邓秋荷还想再说什么,席梧同时从楼上下来了,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他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拿了片吐司,咬了一口,语气随意:“妈,明天要开家长会了。” 邓秋荷“哦”了一声,问:“几点?我看我要不要请个假。” “请个晚自习就行。” 邓秋荷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转向覃菌:“茵茵,你们是不是也要开家长会?你和爸爸说了没有?” 覃菌正埋头喝粥,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还没有。” 邓秋荷以为她忘了这事,叮嘱:“那可得早点说,你爸最近琢磨着晚上做夜宵赚钱,晚上可忙了。” 覃菌点了点头,低头一口一口地把粥往嘴里送。 饭后,邓秋荷说上去拿个包,覃菌便先一步上了周叔叔的车。 她坐在后座,垂眸,深吸了一口气,低头拨通了俞伟成的号码。 俞伟成接得很快,覃菌握紧手机,缓缓开口:“俞叔叔,我想麻烦您一件事。”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们月考考完了要开家长会,您能不能帮我跟爸爸说一声……问他能不能来。” 俞伟成宽厚慈祥的声音即刻传来,“行,叔叔一定转告。” 覃菌道了谢,挂了电话。 一晚上绷紧的神经终于在此刻放松了,她轻松地勾起笑容。 她虽然怕同学知道她爸爸是聋哑人之后异样的目光,怕她坐在家长中给爸爸比手语翻译时其他家长可怜的目光…… 可是这些,在此刻都被“可以见到爸爸”了这件事的欣喜盖过。 / 可第二天的家长会,覃永生没有来。 班主任李敏知道覃菌的爸爸是聋哑人,特意让她留下来,让她坐在爸爸旁边替他做手语解释。 覃菌跑到校门口,她在来来往往的家长们中,寻找着覃永生的身影。 比他身影更先攫住她目光的,是席家的车。 车子在校门口缓缓停下,车窗降下一半,露出副驾驶邓秋荷精致的脸,唇边带着一抹笑意。 覃菌以为周叔叔送她送多了,下意识带着邓秋荷来她学校。 连忙跑过去,又有点替他们着急,手比划着往前指了,“邓阿姨,二中还得往前开一段才到。” 邓秋荷却笑了笑,推开车门下来,站到覃菌面前,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 “没开错,我是来给你开家长会的。” 覃菌仰起脸,有些发怔。 “你爸爸临时说不来了,我就跟你席叔叔商量了一下,他去给席梧开,我来给你开。总不能让你位子空着。” 覃菌听着,眼眶微微发热,“爸爸他……为什么不来了啊?” 邓秋荷瞧了瞧她的脸色,默了默。 原本覃永生都穿好衣服准备坐公交来了。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临到点时忽然又不来了。 席万里知道后,立马和邓秋荷说了这事,让她去替覃永生给覃菌开家长会。 他则去给席梧开,刚好也补上他从未给席梧开过家长会的遗憾。 覃菌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却没想过爸爸会不来。 她前天收到家长会通知的第一秒,确实在虚荣心的作祟下,不想让爸爸来。 可是真当收到爸爸不来的消息,她心里空落落的,徘徊着一种说不出的失落。 邓秋荷关注到覃菌失落的样子,把她揽在怀里了一瞬,又很快松开,“茵茵,你快回家做作业吧,家长会这边有我。” 覃菌呆滞地抬头,愣愣地说:“谢谢邓阿姨。” 领着邓秋荷去了自己班级,和她说了自己大致成绩后,覃菌背着自己的书包,回了席家。 回到家,覃菌匆匆扒了几口饭,便回了房间。 她没开灯,走到露台门边打开露台门,接着环抱着双膝慢慢坐下来,头靠着门框。 她静静仰头看着窗外的颜色,从落日的橙色变为了暗沉的蓝调,再变为了漆黑。 她甚至不像往常那样,在临近十点时挪到露台的躺椅上,竖起耳朵听楼下的动静。 席梧常常会在十点左右,骑着自行车出现在拐角处。 每到那时,她便会装作下楼接水,和他打上一个招呼,或者说上几句话。 可今晚,她像是忘了时间,又像是连那点隐秘的期待也提不起劲了。 她就这样呆呆坐在房间里,感知着自己无法解开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旁边忽然传来窗子推开的动静。 一道熟悉的男声响起:“在想什么?” 覃菌偏过头去。 隔壁房间的阳台亮着,席梧站在落地窗后,打开了侧边的小窗,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正望着她这边。 覃菌和席梧的房间之间虽然隔了一个厕所,但厕所所占面积小,窗户那块凹进去了。 也就是说,覃菌这边的露台和席梧房间里的阳台是并排的,隔着大概一米左右的距离。 他席梧上完晚自习回来,回房间正准备拉窗帘,余光瞥见覃菌房间里一片漆黑,疑惑着她今天睡这么早吗? 好奇地多看了几眼,就这几眼,让他看见了坐在露台门发呆的覃菌。 覃菌回过头,下巴搁在膝盖上,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是不是变成了坏女孩?” 四周很安静,即使覃菌是自言自语般的低喃,他也一字不落的听见了。 可覃菌没等他回答,又继续说:“我居然……一开始不想要爸爸来开家长会。我昨晚还想,他最好不要来。 我怕他来了,会让我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我知道我不该这样想,可我就是害怕。我一边盼着他来,一边又巴不得他别来。现在他真的没来,我反而心里很空。” “我好讨厌这样的自己。别的同学都是害怕自己家长开完家长会回去被骂,但我怕的竟然是他站在别人面前,怕他让我丢脸……可是我又想见他,我是不是特别虚伪?” 她说着,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更低了:“我讨厌我的虚荣心。” 席梧站在窗前,静默地听着。 风从他那头吹过来,带了点夜晚特有的凉意。 随之而来的,是他的声音:“这很正常。” “覃菌,人总是会仰望自己没有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在你这个年龄,看到别人的爸妈光鲜体面,很难不拿覃叔叔和他们做对比。你会因为别人的目光,生出一瞬间想要把他藏起来的念头,这些都很正常。” 覃菌的眼眶在他的话语下越来越酸。 她以前的人生,所有的情绪和那些所谓“不好的行为”,都是自我消化。她从不允许自己向别人倾诉,也不指望能有人接住她的情绪。 她习惯于,心里冒出一点不符合常规的念头,就会反复自我检讨,反复规训自己,直到自己的情绪和行为回到了所谓的常规标准。 可是此刻,有人却告诉她,会因为有一个聋哑人父亲而感到自卑、怯懦、害怕,是正常的。 席梧透过露台的围墙看着她,“谁都有虚荣心。大人之间都会有互相攀比的时候,更何况是我们。这样的心理不是错,别总是急着否定它和自己。” 在这样的话语下,覃菌终于没忍住。 眼泪大颗大颗地滑下来,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小幅度地颤抖着,努力不发出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吸着鼻子,仰起脸来看他。 他那边卧室的灯大开着,与她这边的黑暗形成鲜明的对比。 也恰好是这样,她可以不顾一切的直晃晃的看向他。 席梧眉眼间没有一丝不耐烦,见她看来,他问:“有没有想通一点?” 她点了点头,“嗯。” 他眉眼弯了弯,忽然又开口:“覃菌,不要做十全十美的人,这样会很累。偶尔有一些不好的情绪、做了一些错事,也没什么大不了。” 这和覃菌平时从老师、覃永生那听到的教育方式不太一样。 允许错误存在? 她喃喃自语:“真的吗?” “当然,人生不是只有对和错的两面。它的限度很高,你的世界里想要活成什么样子,都由你自己决定,才没有什么世俗的标准。” 覃菌愣愣地点了点头。 “行了,等会去洗个脸,别带着眼泪睡。明天眼睛可能会肿,记得用凉水敷一下。” 覃菌又点头,顿了顿,悄悄看了他一眼,小声说:“席梧,晚安。” 他好像没在意她直呼他大名,没叫他“梧梧哥”这件事。 只回她:“嗯,晚安。准备迎接美好的明天吧。” “好。” 覃菌听他的话,去洗了个脸才回来躺到床上。 她躺进被子里,闭上眼。 头一回没有在睡前让那些莫名的情绪反反复复地折腾自己。 这一夜,她睡得很好,甚至睡前嘴角还挂着一抹笑。 如他所说,她准备好了迎接命好的明天。 16. 第十五场雷阵雨 这一年的中秋、国庆节一起来临。 两个节日常常连在一起过,今年也不例外。 节日前夕,邓秋荷在某天早上面带犹豫,脸色不太自然。 她勉强笑着问覃菌:“茵茵,你中秋要不和我们一起去席梧爷爷家过?” 覃菌自然是摇头,眼睛里带着点藏不住的期待:“邓阿姨,我想去工地找爸爸一起过节。” 邓秋荷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轻轻叹了口气,说:“好吧,那你路上当心,到了给家里来个电话。” 覃菌满心欢喜地应下,没顾及到邓秋荷犹豫的神色和忧愁的眼神。 直到中秋节前一天,她久违地站在工地食堂门口,再一次看见了那个聋哑阿姨。 这一次,她站在覃永生的身边。 两人一边比划一边低头干活,面上都带着掩盖不住的笑,手上的动作万分默契。 覃菌站在门外,不知道看了多久。 覃永生有所感应,抬头先看见了她。 脸上先是惊,再是喜,放下手中的勺子,急急朝她走来。 他比划:「不是说明天来吗?怎么今天就来了?」 覃菌放下手中提着的月饼,回他:「想早一点见你。」 而后,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不远处的阿姨身上。 覃永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抬起手朝刘英招了招。 刘英放下手中的东西,在围裙上擦了擦,朝他们走了过来。 覃永生连忙解释:「这是刘阿姨。」 刘英朝覃菌露出一个极和善的笑,她比划着,嘴里含含混混地发声:「茵茵你好,你长得真好看,你爸总是提起你。」 覃菌忙弯腰,礼貌地回她:「刘阿姨好。」 抬头后,目光再次落在面前的刘英脸上。 这会细看,虽然刘英脸上的笑很得体和和善,可覃菌总疑心,她看向自己的目光深处,有一层她看不懂的情绪。 覃菌放下手中的月饼,想加入他们与他们一起干活。 覃永生自然不许,拦住她的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座椅:「你去那边写作业。」 覃永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不许她再做累活重活。他以为这样,就能让她摆脱劳苦的命运轨迹。 等工地的工友吃完饭,才轮到食堂干活的人吃。 覃菌坐在覃永生身边,听着其他人大声的聊天声。 她的身边,时不时参杂着比划时带起的风声。 刘英和覃永生仿佛有着聊不完的天,吃饭都在不停的比划着手语。 覃菌吃了几口就没了胃口。 她犹豫着,观察着覃永生要吃完了,刘英也没再找他聊天。 她终于鼓起勇气,拍了拍覃永生的肩,问了藏了一段时间的心事:「爸爸,你怎么没去参加我的家长会?」 覃永生放下手中的筷子,正准备解释。 他身边的刘英却先他一步,忙看着覃菌比划:「茵茵啊,这事怨我。我那天受了伤,你爸陪着我去医院忙上忙下,这才去不了你的家长会。」 覃菌看完后,不敢看覃永生的脸色。她慌乱的点了点头,缩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垂眸。 说不上心理是什么感受。 反正是一种闷得慌的难受。 她想,应该是自己太敏感,对覃永生的占有欲太强,所以才有这种难受的情绪。 又或许是因为今天覃永生正式把刘阿姨介绍给她,所以此刻才这般不是滋味。 以后,爸爸的人生不会只有她了。 原本覃菌是打算在工地陪覃永生多待几天。 席万里给她找了一间空置的房间,让她晚上有个休息的地方。 可覃菌只待了两天,陪覃永生过了中秋节就打算走了。 她实在是无法坦然自若的看着覃永生和刘英默契又亲近的样子。 她需要花点时间消耗,劝自己接受现实。 所以第三天时,她便和覃永生说自己学校作业没写完,剩余的假期打算回席家写作业了。 覃永生一开始有点失落,可一听她说是为了学习,也不留她。 连忙让她早点回去,到家了记得给他发短信报平安。 他默默把准备好的水果罐头塞到覃菌的手中。 比划着:「他们说多吃水果好,你多吃一点,爸爸,好好念书,别记挂我。」 覃菌伸手接过,转身走出一段路又回头,看见他和刘阿姨并排站在食堂门口。 看见她回头的动作,朝她挥了挥手,让她快回去。 / 回到席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徐婶这几天也放假回家过节,按理说席家应当是没人,空无一人的。 可覃菌刚走到拐角处,就看见席家别墅的一间房间亮着一盏灯。 而那间房间是在她的隔壁,席梧的房间。 她心里没来由地一松,这两天心中泛着的酸涩,在此刻看见亮着灯的那一秒竟冲淡了些许。 覃菌加快脚步,开了门。 门厅里静悄悄的,打开灯,餐厅的桌上摊着几盒没收拾的外卖,筷子横七竖八地搭在盒沿,乱糟糟的,不像是席梧平时会做的事。 她以为是因为邓秋荷不在家,没了妈妈的叮嘱,他就不装了。 覃菌放下手中的东西,挽起袖子,轻手轻脚地开始整理餐桌。 在楼下待的这一小会儿,就听见楼上传来说话声。 席梧的房门似乎没关,三道熟悉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 “喂,五口,别这么小气行不行?红buff给我!”是上次一起去游乐园玩的路行舟的声音,他依旧咋咋呼呼的。 “你0\4的上单要了有什么用?给你也是去对面送。”席梧面对他,一点情面不留。 “我靠,我那叫战术性迷惑!要不是我,你觉得对面干主动开团吗?这是策略懂不懂!” “你迷不迷惑我不知道,对面今晚杀你是挺开心的。”随竹青也跟着调侃。 覃菌垂着头,席梧玩起游戏来和平时不太一样。 他话变得特别多,会指挥队友,会想四包二的策略,变得特别活跃。 她忍不住轻轻抿了下嘴,放轻脚步上楼,刚到自己房间门口,忽然从席梧房间闯出来一人。 路行舟趿拉着拖鞋冲出来要上厕所,一出门抬头看见她,整个人往后一弹,差点没站稳。 “卧槽?茵茵妹?你怎么回来了?” 席梧房间里传来挪椅子的声音,接着他出现在门口,目光越过路行舟落在覃菌身上,眉眼想上挑了一下,问她:“你不是去找你爸爸了吗?” 覃菌低下头,小声解释:“想回来写作业了。” 路行舟“啧”了一声,竖起大拇指:“牛!不愧是学霸啊。难得放长假还要回来写作业,简直是我妈梦想中的女儿的样子。” 席梧目光迟疑地落在她身上,感觉她,似乎藏着心事。 过了会,他低声说:“那早点休息,别学太晚。” 又解释路行舟和随竹青为什么会在这,“好不容易放假没人管,他们想在这打几天游戏,就过来了。可能有点吵,我们尽力小声点,你把房门关紧点。” 覃菌摇摇头,“不吵的,你们尽情玩。” 说完,她侧身进了自己房间,把门轻轻合上。 她打开灯,走到书桌前,把手中覃永生送的水果罐头拿出来,一罐一罐地摆在桌上。 她趴下来,把脸贴在冰凉的桌面上,歪头看着那一排罐头。 覃永生哪里知道,水果罐头和新鲜水果,根本是两回事。 他只知道水果有营养,吃了会对她好,他把他能想到的、觉得最好的东西塞给她。 可是,它虽然不新鲜,可是如果不打开,就可以永久的保持水果的样子,不腐坏也不会干瘪。 就像覃永生对她的父爱,从不变质。 他的爱像水果罐头里的水果,被封在玻璃罐里,不打开,就会一直都在。 / 覃菌第二天是被露台外头传来的叫唤声猛然吵醒的。 “席梧!席梧!” 听见他的名字,覃菌一个 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穿上鞋,循着声音往露台上走,扶着墙往下看。 楼下站着一个女孩。 穿一件极亮眼的鹅黄色外套,她仰着脑袋,两只手拢在嘴边,长发被风吹起,整个人明媚又美丽张扬。 覃菌不认识她。 可她喊“席梧”时十分自然,像喊自己家里人一样。 她愣了愣,从露台边缩回身子。 她出了自己房间,走到席梧房门前,抬手敲了敲。 出乎意料的,竟然没有回应。 她抬手又敲了两下,里面依旧静悄悄的。 大早上出门?这不像席梧的平日习惯。 又叫了叫他的名字,依旧没有反应。 难道……和路行舟、随竹青出门吃早饭了? 于是覃菌下了楼,快步走到玄关处,把门打开。 门外的女孩还在喊,嗓子已经有些哑了。 看见门开了,她脸色一变,正准备劈头盖脸一顿骂,却在看见陌生女孩时,所有的话都藏到心里。 她眨了眨眼,哑着嗓子问:“你是……茵茵?” 覃菌歪了歪头,面露疑惑,却还是点了点头。 她语气有点生硬地开口问:“找席梧吗?他好像不在家。” 面对她的提问,女孩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只问:“随竹青在吗?” 覃菌一怔。 刚刚对她莫名竖起的敌意散了一些。 原来,不是专程来找席梧的。 她侧了侧身子,语气缓和下来:“我不知道,我刚刚敲席梧的门,他没有回应。” “行。”女孩也不客气,抬脚就进来了。 她换鞋的动作干脆利落,径直走向楼梯,足见对这里熟悉得很。 覃菌跟在后面,看着她在席梧房门前站定,先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依然没动静。 她回头问覃菌:“他们几点睡的?” 覃菌老老实实地摇头:“不知道……” 话还没说完,女孩直接拧开门把,推门进去了。 覃菌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口,连阻拦都来不及。 她看着女孩大步走到床边,喊着:“席梧,你起来。” 席梧房间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模糊可见床上那团弓起的弧度有了动静。 席梧裹着被子起身,显然刚清醒,含含糊糊地说:“干什么啊……” “随竹青睡哪儿了?”女孩一手叉着腰,压迫感十足。 “他睡觉了啊。” “哪个房间?” “楼下,客房。” “你起来,去把他叫过来。” 席梧哀嚎一声,“姐,我们六点才睡的,等我们睡会再折腾我们行吗?” 女孩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行,那我中午再来找你们。” 说完,她又火急火燎的跑走了。 等覃菌反应过来追下去,只听见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她一脸懵地站在楼梯口,慢吞吞地转过身,准备回房,却猝不及防地撞上身后的人。 ——席梧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她吓得肩膀一抖,整个人往后小退了半步。 抬起眼看他。 这是她第一次见席梧没有精气神的样子,头发乱蓬蓬,眼皮沉沉地垂着,眼下一圈淡淡的青。 没了平日里那股子从容利落的劲头,连看她时,都带着些散漫的倦意。 果然游戏吸人精气,面前的席梧就是一个例子。 本来覃菌有很多疑问,在看见他这副累极了的模样,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房间。 席梧站在原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明白一向对他礼貌极了的小女孩怎么一声不吭的回房间了。 覃菌靠在房门背后,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女孩的样子。 明媚的长相,直来直去的性格,和席梧毫无男女有别的亲近。 同时还对席家的构造了如指掌。 她……是谁呢? 17. 第十六场雷阵雨 这个疑问,直到那个女孩再次出现,才得到解答。 中午十二点,楼下的门铃声准时响起。 这次是随竹青为她开的门。 覃菌透过门缝听见席梧路过的脚步声,她按耐不住内心的好奇,跟着下了楼。 刚跟着席梧到楼梯拐角,就听到了女生的声音。 “随竹青,你哥去哪了?” 一向说话没什么情绪的随竹青,这次难得带着点无奈,“雾杪姐,我真不知道他去哪了。你逼我也没用,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雾杪?这个名字覃菌略有点耳熟,好像某次吃饭,听邓秋荷提过。 当时她没往心里去,现在这两个字却忽然有了清晰的记忆。 路行舟在一旁附和:“姐,我们和席梧一样把你当亲姐,真不会骗你的。” 席梧的姐姐、雾杪,联合这两个关键词,覃菌阴霾了一上午的心,忽然亮堂起来。 原来是他的姐姐,今天她看见的他们之间有的亲密,只是因为他们是家人。 席雾杪,席梧的堂姐,比席梧大了一岁。 是席万里三兄弟生下的孩子中,唯一一个女孩。从小就是被一大家子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养成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覃菌嘴角不自觉地松了松。 她没发现自己已经跟着席梧走下了最后一级台阶,她才猛地回神,习惯性地往席梧身后缩了缩。 席雾杪还在追着随竹青问话,随竹青抱着抱枕,坐在沙发上,全然的防御姿势,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席梧看了看随竹青的眼色,忽然笑了一下,走到沙发上一坐,慢悠悠地开口:“姐,我知道。” 席雾杪立刻转头,眼睛都亮了几分:“知道还不赶紧说!” 席梧身子往靠背上一仰,故意停了会,才说:“说出来也行,不过,我们得跟你一起去。” 席雾杪一愣,随即挑起眉毛:“你们去干什么?” “看路演啊。” 他补充:“今天星野哥和霁川哥是去路演了,在城西那边。” 席雾杪狐疑地打量他一眼,又扫了扫旁边的随竹青和路行舟,“真的假的?” 这段时间因为随星野消息回得冷淡所积累的怒火,瞬间消散。 她瞬间眉开眼笑起来,“所以,他这段时间是在忙路演。” 席梧瞧着自己姐姐这样,知道她这是又把自己哄好了。 一旁的随竹青看着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席雾杪,又看了看依旧气定神闲的席梧,一时有点摸不着头脑。 关于席梧主动交代他哥哥们行程这件事,是在席雾杪来之前三个人一起商讨的,但可没说要一起去看路演啊。 他好奇,席梧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开口问:“为什么要去看路演?” 席梧不语,抬眼看了看还在楼梯口站着的覃菌。 他随意笑了笑,“没什么,就是好久没听见星野哥唱歌了,想念他的歌声。” 随竹青:……我都要听吐了。 路行舟有异议,“我不想去看路演,今天再打两把我就晋级赛了。” 他们不是商量好,把「无独有三」乐队路演地址透露给席雾杪,然后三个人安安心心打一天游戏的吗? 席梧懒洋洋地瞥他一眼:“晋级赛什么时候不能打?星野哥和霁川哥的路演可不是天天有。” 路行舟撇了撇嘴,还想再争,被随竹青用眼神阻拦了一下。 随竹青刚刚顺着席梧刚才的视线,注意到了覃菌。 咂摸出点什么来,他叹了口气,认命似的往沙发里一靠:“行吧,去就去。不过说好,晚饭得你请。” “可以。”席梧应得爽快。 路行舟见大势已去,嘟嘟囔囔地抱怨了两句,最后还是从沙发上爬起来,去换鞋。 席雾杪站在玄关那儿催:“你们几个快点儿,别磨磨蹭蹭的,再不去天都黑了!” 席梧站起身,朝覃菌走去。 他勾唇,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走了,带你去听歌。” 覃菌懵了一瞬,“我、我也能去吗?” 他嘴角的笑意加深,“对啊,就是要带你去。” 覃菌的心跳一颤,低下头,视线悄然落在他的衬衣下摆,脸不自觉的热了几分。 席梧没注意到那么多,他继续嘱咐:“快去收拾一下,有没有什么需要带的东西。” “好。” 覃菌上楼收拾了一番,她只带了日常出门需要带的手机、纸巾、湿巾和一些零食,背着书包和他们一起出门了。 “姐,你和覃菌一辆车,我们仨一辆。” 席雾杪第一次听覃菌这个名字,她皱了皱眉,“覃菌?谁是覃菌啊?” 覃菌在一旁悄悄举起手,小声道:“姐姐,是我。” 席雾杪偏过脸来,更疑惑了:“你不是茵茵吗?” 席雾杪是知道席梧家搬进了小叔叔手下一个工人的女儿这件事。 她也知道小阿姨和小叔叔很喜欢她,像是养了一个女儿,时不时就在家庭聚会里提到她的名字。 但他们挂在嘴边的名字是“茵茵”,她从未听过覃菌这个名字。 席梧解释:“茵茵是她小名。” “那你直接说是茵茵,我就知道她是谁了。” …… 席梧不吭声了。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明明听邓秋荷他们叫了她小名那么久,顺口得很,可一到他这儿,就怎么都叫不出来。 他索性闭了嘴,低头准备打车。 席雾杪想起什么,“你们也是笨,直接打一辆商务车不就行了?” 路行舟嘴甜附和,“还是姐姐聪明。” 到了城西,车在一个商场广场前停下。 先入眼的是一个经过无数风雨洗礼的,带有一点破旧岁月感,用木板搭起来的小舞台。 舞台上有三个人,他们各自忙活着,穿梭在舞台上,或搬音箱、或规整电线…… 在他们身后还有一块背景板,上面是海报,最中心的几个大字写着「无独有三」乐队路演。 这地方算是有点偏,离市中心有段距离。 台下只有三三两两的路人经过,最多停留一会,又走了,没人真正驻足。 席雾杪一下车,不知从哪儿拿出一副墨镜,麻溜戴上后整个人气质都变神秘了几分。 她一把挽住覃菌的手,头也不回地往舞台最前方的位置走,“走,我们去前面。” 覃菌被她拉着,一直走到最前头。 席雾杪站定后,松开她的手,双手往胸前一环,下巴微扬,视线越过一堆乱糟糟的设备,牢牢地钉在台上某一个人的身上。 覃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舞台右侧,一个男生正半蹲着整理地上的连接线。他穿了件黑色皮衣外套,头发往后用发胶固定成一个大背头,耳垂上戴着发着光的钻石耳钉,很是嚣张的打扮。 可他此时面色柔和,袖口随意卷起,低着头,专注的捣鼓着缠绕在一起的线。 席雾杪就那么一瞬不移地看着他,唇角勾着一抹笑。 这一瞬,覃菌忽然懂了点什么。 即使席雾杪戴着墨镜挡住了自己的目光。但是她想,她藏起来的目光,大概与她看见席梧的目光一样。 她们有共同的心事。 只不过席雾杪的心事一点也不藏,明晃晃到对方巴不得看穿自己。 而覃菌的心事,只恨不得藏在最深处,不想让任何人发现。 台上的男生抬头时,不偏不倚地对上席雾杪的视线。 他眉毛微微向上一挑,似乎对她出现在这里毫不奇怪。席雾杪的下巴又抬了抬,抿唇压下嘴角的笑意。 身后,席梧三人终于慢悠悠走到了她们身后 台上三个男生见了他们,纷纷放下手里的东西,利落地跳下台来。 落在最后的人随竹青叹了口气,认命似的朝其中两个男生分别喊:“大哥、二哥。” 覃菌好奇地望过去。 被他叫大哥、二哥的两个人,长得竟有几分相像。 她正拿不准谁是谁,席梧主动偏过头来,指着他们低声介绍:“他们俩是随竹青的双胞胎哥哥。这个叫随星野,另一个叫随霁川。” 来的路上,席雾杪怕覃菌不知道「无独有三」乐队,一路上给她大致介绍了一番。 「无独有三」乐队是由三个喜欢音乐的高中生自行组建的乐队。过去一年中,他们创作了三首原创歌曲,在星沙喜欢乐队的学生群体中有一点小名气。 路行舟盯着三人中矮了一个头的人,“咦?裴则?你怎么在这?” 覃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随霁川身后 还站着一个人。 与风格张扬的另外两人不同,他身穿干净的白色衬衫,身上没有乱七八糟的饰品,脸上还有着一点点婴儿肥。 他看起来,不像是与随家两兄弟一样的高三学生,反倒更像和覃菌一个年龄段的学生。 随霁川替他解释:“序言他爸妈不准他出门,我们临时找阿则顶替他。” 路行舟恍然:“噢,也是,反正阿则被保送二中了,也不耽误他什么。” 席梧忽然想起,“阿则是不是也在二中附中?” 裴则抬眼看来,视线先是落在了席梧身上,接着,往下垂,最后停在了他身边的女生身上。 她身上安安静静的,目光随着人群落在自己身上。 他轻声“嗯”了一声。 席梧偏头,笑着和覃菌说:“他可是你们年级的学神,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 覃菌迟疑的点了点头。 事实上,在学校,她对除学习和席梧以外的事情毫不关心。 可顺着席梧说的话细细一想,似乎想起一些碎片,在下课的走廊里,听同学们口中听到过他的名字。 人群逐渐聚集,乐队路演即将开始。 三人不再与他们多叙旧,登上台继续做演出前的准备了。 演出正式开始于日落后,在整个世界陷入蓝调时刻之时。 裴则拉奏的贝斯声先起,再是随霁川的吉他和随星野的键盘声和歌声响起。 随星野刚唱了一两句,就引得不少路人开始为他们停留。 覃菌站在最前面,认认真真听着。跳动的节奏直直地闯进她内心,强烈而又张扬,把她沉淀了几天的烦心事一扫而空。 在她沉闷的生活之中,音乐在此之前是不需要存在的一种东西。 可是此刻,这种想法被逆转,她第一次感受到了音乐的魅力。 她想,如果情绪在低潮期,偶尔听一听震慑人心的旋律,让情绪随着激昂的音乐波动,似乎也是一种不错的舒缓方式。 注意力重新回到台上的三人,他们眼神狂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锐气。 即使现在身处破旧的舞台,站在小小的方寸之地,可他们演唱出来的气势,更像站在万人中央,要把这天掀翻,把地踏碎。 覃菌站在台下,仰头望着,感觉到耳朵都被他们的节奏震得发颤。 一向喜静的她,开始贪恋这种感受。 只因她从中,感到一种释放。 她往日的人生充满了安静、含蓄、隐忍和死寂。 而此刻,台上的他们,正把她藏在心底、无法展露的情绪都唱了出来。 席梧一直站在她旁边,比起沉浸于舞台,他更关注于覃菌。 见她唇角勾起了一抹笑,他忽然微微低下头,凑近她耳边,轻轻开口问:“喜欢吗?” 他的声音混在巨大的声浪里,没特意大声喊问,覃菌却在他开口的那一秒,精准捕捉到他的声音,偏头看来。 两人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两人的目光骤然对上。 所有的声浪仿佛都被真空抽走,覃菌唯一能听见的,是自己“砰、砰”的心跳。 唯一能看见的,是他闪动着灯光的双眸,以及他眼中倒映的自己。 不需要经过思考,答案脱口而出:“喜欢。” 不止喜欢今天的这场演出,还,喜欢你。 眼前少年眼中的光亮更甚,眼角弯成月牙状,声音明显雀跃起来,“喜欢就好。” 从昨天见到覃菌开始,席梧就察觉到了她情绪的不对。 可是小女孩的心思太多了,她今天会因为这一点不开心,明天又会因为另一点不开心。 就算说再多安慰的话,他也无法阻止她下一次低落的情绪。 于是席梧想,这可能是她性格的本能。 因为过于敏感,任何一点小事都会让她有太多无法控制的情绪。 既然他没办法让她不多愁善感。 那么,他能做到的也就是像现在这样,带她做一些什么,让她忘记去难过、不让她沉浸在难受的情绪中。 那一天剩余的时间里,覃菌再也听不进台上传来的节奏与歌声,她心中只重复着循环着席梧那一句——“喜欢就好。” 如果,她喜欢的是他这个人,而不是他带自己来看路演这件事,他也会说“喜欢就好”吗? 18. 第十七场雷阵雨 初三的学习生活紧凑,繁重的课程和一场接一场的考试,让覃菌班上的同学都时刻绷紧着自己的状态。 当然,教室后排的几个人除外。 覃菌更是不给自己片刻的喘息机会,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学习上。 这一切被邓秋荷看在眼里。 这天,她坐在餐桌对面,反复打量着覃菌瘦小的身躯,又抬起手给她多夹了些菜,“茵茵,你多吃点。” 她前几个月好不容易给覃菌养了点肉,这会又给瘦回去了。 “谢谢邓阿姨。” 道完谢,覃菌安静地埋头吃着。 邓秋荷盯着她看了会,轻声劝道:“中考没那么可怕。你现在的成绩,完全能上二中的,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覃菌埋头喝粥的动作顿了顿,她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只有能够上就行。 覃永生对覃菌几乎没有成绩上的要求,她能上大学就尽力赚钱让她去上。 要努力拿第一的这种心理,是她从小学开始教她的每一任老师告诉她的。 因为他们知道她的家庭情况,所以常常会格外照顾她。 他们比覃永生还要在意她的分数、名次,她听到过太多次“你要更努力”、“还可以再冲一冲”、“你要争气”、“你不能和别人比吃穿,要比就比学习”……类似的话。 后来在俞伟成家寄住,他们俩也是这样教育俞悦和俞临的。 老师说的从来不会是错的。 所以覃菌一直觉得,人生要活得万无一失。 什么都要做到最好,什么情绪都要收住,什么错都不能犯,这样才是好学生的样子。 可自从住进席家,她发现她的这种思想与邓秋荷和席万里管教席梧的方式不一样。她 感受到了许多原来人生还可以这样的瞬间。 席梧考试没考好,邓秋荷只会对他说“下次细心一点”。席梧在学校打篮球不小心伤了别人,他们第一反应不是一顿痛骂,而是先去学校找同学赔礼道歉,再嘱咐席梧打球时收着力,没有一点痛骂和埋怨。 当有了物质兜底,他们对孩子的约束也就随之降低。比起要席梧在压力下成长,他们似乎更想要他能快快乐乐的长大。 覃菌点了点头,“好的邓阿姨,我会注意身体。” “对了茵茵。”邓秋荷忽然想起什么,“你们学校元旦放几天?让席梧带你出去玩玩,别老闷在家里。” 覃菌正想说自己还要复习,却对上邓秋荷满眼的心疼。又想到自己好久没有和席梧说上话了,拒绝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抿了抿唇,轻轻点了点头。 / 课间。 覃菌照常低头默写单词,何依婷忽然从外头冲进来,一把拽住她和宋瑶的胳膊就往外拉:“快走快走,五班门口好多人,听说今天裴则来了!” 裴则? 听见这个名字,覃菌一愣,呆呆地被她拽出了教室。 初三的学生十分有默契的都把课间的时间用在了学习上,往日没什么人的课间走廊,此刻熙熙攘攘的。 她们穿过走廊上探头的学生,还没走到五班门口,就看见外头已经围了一圈人。 “裴则真的来学校了?” “感觉长高了一点,裴神又变帅了!” “长这么帅还这么会读书,让不让人活了……” …… 覃菌站在人群外层,被后方的人挤得只能踮起脚。 她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五班靠窗的位置。 略有一点熟悉的背影正坐在那里,那天路演时身上酷拽张扬的气质,此刻全部不见。 他换上了再普通不过的校服,低头安静的翻书,整个人毫无表情,不为周边的人声所动,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帅是帅,就是太冷了。”宋瑶在覃菌耳边小声说着。 “有这张脸就够了啊,是个冰块我也愿意去感化一下。”何依婷说着,从兜里揣出了她准备已久的情书。 信封是粉色的,封口处贴了一枚小小的星星贴纸,一看就花了不少心思。 宋瑶惊讶的看着她:“你干嘛?还没放弃啊?” “怎么能放弃。”何依婷把信按在胸口,眼睛瞬间亮起来,“我169天没见他了,没见他的时候,我每天折一颗星星,每个月都写一封情书,我一定得让他知道。” 她说着,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裴则身上,紧紧地黏着他。 就在这时,裴则起身,人群跟着发出欢呼。 他单手拎着水杯,从教室里走出来。堵在五班门口的人群自动往两边退开,给他让路。 裴则走得很快,眼神向前,不给任何一个人多分眼神。 经过覃菌身侧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只是那么一瞬,短到覃菌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何依婷却瞅准了这一瞬间,双手把情书递到他面前,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裴、裴则,这是给你的。” 裴则的脚步停下来。 他垂眼扫过那封信,面无表情地开口:“不要。” 说完,他抬脚便走,连一句多余的客气都没有。 何依婷还维持着递信的姿势,整个人面色涨红,宋瑶忙上前扶住她,小声安慰。 覃菌站在原地,看着裴则越走越远的背影,她在心里默默又给他添了印象:一个没礼貌人。 / 星沙的秋天和槠洲的一样短,当树叶被风全都吹掉时,冬天也就来了。 平安夜那天,教室里一扫往日的沉闷,热闹得很。 “茵茵,平安夜快乐!”宋瑶和何依婷各捧着一个包装精美装着苹果的礼品盒递给她。 覃菌笑着接过,一边道谢,一边从书包里掏出自己一早准备好送给她们的苹果,分别递给宋瑶和何依婷。 她早上在校门口小卖部挑了很久的,一共挑了四个。 剩下的两个,在她回家后被她放在了玄关置物架上最显眼的地方,她分别在盒子下面压了一张纸条。 她摆弄了好一会儿,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角度调整了些。 做完这些,她才去吃晚饭,再回房间写作业。 可是她的心思一直都没在作业上,她总是写两个字,又停下来,侧着耳朵听楼下的动静。 直到临近十点,她终于听见了熟悉的自行车的声音。 覃菌连忙悄声跑到楼梯拐角,探出半张脸看向楼下。 她看见门开了,席梧一手抱着个大礼盒,一手拎着好多个花花绿绿的礼盒,整个人被堵在门口,都无法蹲下身换鞋。 比他早一点回家的邓秋荷一眼瞧见,登时笑了:“哟,梧梧,你这是把人水果摊都搬回来了?” “同学帮忙放的,推都推不掉。” “你可别浪费这些女孩的真心啊。”邓秋荷叮嘱他,“不要给不喜欢的人希望。” 她不怕席梧成绩不好,就怕他变成伤害少女真心的渣男。 席梧连连摇头,“您放心吧,我没打算早恋,更不会伤人家女孩的心。” 覃菌站在楼梯口,原本惴惴不安的心蓦地松了一下,嘴角不自知的勾起一抹笑。 他说,他不会早恋。 可是下一瞬,她的心又空了一瞬。 她的目光落在玄关置物架上那只被席梧遗忘 的苹果。 他好像,没看见她留下的苹果。 覃菌远远看着,觉得没看见也挺好。反正他有那么多苹果,收都收不过来,她的又算什么呢。 她轻手轻脚回了房间,她关掉了大灯,在只有台灯亮着的屋里,享受着片刻的昏暗与宁静。 坐了一会儿,正想去开灯重新开始写作业时,房门忽然被敲响了。 “覃菌。”席梧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徐婶切了点水果,你下来吃点吧。” 她垂下眼,什么水果?难道是别人送给他的苹果吗? 她才不想吃。 可是又不想浪费可能会和他多交流的任何一秒,最终,她应了一声,磨蹭了会儿才开门。 席梧没走,就倚在门边,拿着个苹果慢悠悠在啃,一只手背在背后。 见她开门,他也没动,掀起眼皮看她,含糊不清地说:“这苹果挺甜的。” 覃菌撇开眼,心里发闷,闷得喉咙口发紧。 她想到刚刚看到的他带回来的好多苹果,盒装、纸裹……什么样式的都有。 眼前这个,大约是哪个女生精心挑给他的。 他就这样大咧咧地吃着,还专门跑到她门前来夸一句甜。 她垂下眼,“哦”了一声。 席梧却像没感觉她语气中的不对,忽然笑了一下,说:“不客气。” 覃菌一愣:“什么?” “和我不用客气啊。”他咬下一口苹果,声音含混,眼角浮上了一点笑意。 她怔在原地,他所说的,好像是在回应她压在苹果下面的那张纸条。 她准备的第三、四个苹果是为邓秋荷和席梧准备的。 不想让他看出什么,于是两天留的都很简单,同样一句表达他们照顾自己的话,只是换了称呼。 覃菌以为,他没看见。 低落了一会的心,在此刻又悄悄暖了起来。 她想压住嘴角那点不听话的笑意,可到底没压住,小声地开口:“谁跟你客气了。” 席梧笑了声,把一直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呐,给你的。”他说。 他手里握着一个苹果,红通通的,还带着点湿漉漉的水。 见她盯着看,他又往前伸了伸,解释:“礼尚往来。” 覃菌还是没接,绷紧嘴角,小声问:“这是别的女孩送的吗?” 席梧眼中的笑意加深,“你想什么呢。这是我自己买的,本来就要给你和路行舟他们的。” 是本来就要给她的。 覃菌刚刚没压下去的笑此时又扬了起来,她这才伸出手,把苹果接了过来。 她学着他刚才的样子,慢悠悠咬了一口,真甜。 和席梧一起下楼,她反复看着餐桌上的那一碟水果。 里面没有苹果。这一点,更让覃菌的心情好了起来。 那晚,她坐在客厅里和席梧一起吃完了一碟水果。 同时客厅的电视里播着她不知道的电视剧。 剧情播到了同样是平安夜的一天。只不过,电视里的平安夜正在下雪。 男主站在便利店外,把一只用纸袋装着的苹果塞进女主手里。 女主问:“你哪来的?” 男主搓了搓耳朵,“我下午就买好了,怕你不收。”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走在雪地里,朝远处走去, 覃菌盯着电视里的那一幕,眼眶微微发热。 心中充满温暖,送出去的东西,被人好好收下,是这样好的一件事。 她回到房间,在台灯下翻开日记本。 “今天是平安夜。他说,他只吃了我的苹果。他说,我的苹果很甜。” 19. 第十八场雷阵雨 我确信,这是一个不一样的冬天。 ——《关于他》 / 圣诞节后没过几天,就是这一年的跨年夜。 星沙市区里四处都绑着红色的飘带,到处都透露着迎接新年的喜悦。 邓秋荷早早就给两个孩子各买了一件新羽绒服,同款不同色。 覃菌的是件粉色的,席梧的是件深蓝的。衣服蓬松柔软又暖和,是覃菌穿过最舒服的羽绒服。 “跨年就别闷在家里了,你们年轻人出去走走。”邓秋荷一边替覃菌拉上拉链,满意的瞧着她穿上羽绒服的样子。 一边笑吟吟地朝席梧嘱咐,“梧梧,照顾好妹妹啊。” 席梧随意穿上了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低头摆弄手机,闻言抬头瞥了覃菌一眼,“知道了。” 覃菌低着头,心里扑通扑通的。 这是她头一回在外头跨年,从前在槠洲,俞悦和俞临不是那种会因为过节出去玩的孩子。 所以跨年和平常没什么两样,林良瑛多给他们做几个菜,算是庆祝。 像这样和一大帮人热热闹闹地出门,对她来说,陌生又新鲜。 傍晚,路行舟和路听澜兄妹俩在街口等着,随竹青靠在电线杆旁。 路听澜一见他们,老远便挥手,“梧梧哥!茵茵!这儿!” 覃菌跟着席梧走近了,小声打了招呼。 路听澜凑过来,拉着她给了她一个大拥抱,“茵茵,好久不见呀!” 未等覃菌回应,她又松开她,捏了捏她羽绒服上的帽子,夸赞道:“这衣服好看,衬你。” 覃菌被她一夸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脸往领子后缩了缩,小声开口:“你穿得也很漂亮。” 这是实话。 路听澜今天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外头披着一件白色呢子外套,与中规中矩打扮的覃菌完全是不一样的风格。 “嘿嘿。”路听澜被她夸得脸一红,揽着她沿着江边往前走。 星沙的江风很大,吹得人鼻尖发红,可没把他充满期待的心情吹灭一点。 跨江大桥亮起了跨年的灯,五颜六色的,倒映在江水里,随着波澜飘动。 星沙的江心有一座小岛,从桥上看,能看见江面上发着光的雕塑。 席梧忽然回过头来,问覃菌:“你去过那吗?” 覃菌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轻轻摇了摇头:“没去过。” 她在星沙的这大半年,除了暑假时和他们去过一次游乐场,和宋瑶、何依婷在周末去书城买过几回书,就再没怎么出来逛过。 “那下次我带你去。” 覃菌的心猛地一跳。 不仅是因为他话语中引起的期待,更是因为她知道,席梧答应过她的事,都会实现。 他会比她更用心的记得,会努力去兑现,不会像有些大人那样,随口一应,转头便忘。 他随口一句轻飘飘的话,落在她心里,却泛起了波澜。 快到零点时,江边的人越来越多。 身边有路人带了烟花棒,“滋滋”地烧着。 “你们要不要玩烟花?”路行舟脸上扬着笑,乐呵呵转头问覃菌和路听澜。 路听澜闻言一皱,摇了摇头,“不要。” 她还记着去年和路行舟玩烟花的阴影,誓死不再碰烟花。 路行舟没放弃,转头问覃菌,“茵茵妹妹,那你呢?” 覃菌瞥了眼路听澜的神色,默默也摇了摇头,“我也不玩了吧。” 与此同时,身边陌生人默契地开始大喊倒计时。 路行舟猛地转过身,双手拢在嘴边,扯着嗓子跟人群一起喊。 身边的席梧和随竹青看着路行舟,嘴角翘了翘,象征性地跟着数了两声。 覃菌的心跳也被身边倒数的人群带着不由自主地快起来。 “二——” “一——” “砰!” 一声巨响在耳边炸开,昏暗的天色蓦地一亮。烟花升空时,所有人都仰起了头。越来越多的花火蹿上去,紫的、红的、金的,层层叠叠,把整个江面都照亮了一瞬。 路听澜看着烟花,兴奋得直蹦,她转头拽住覃菌的胳膊:“茵茵!快许愿!对烟花许愿可灵了!” 覃菌听到许愿,觉得有点好笑。 人们总喜欢在火花出现时许愿。 生日的蜡烛、寺庙里的香烛、坟前的香火,还有此刻漫天的烟花。这些转瞬即逝的光,被赋予了太多意义,他们企图把自己的贪心强加给这些只存在几秒钟所谓的神明。 覃菌从不信这些。 可她这会,站在漫天烟花的夜空下,她忽然觉得,也许真的可以信一信。 “你新年有什么愿望吗?” “我吗?” 说完,她的目光落在几步之外的席梧身上。 席梧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半仰着头,脸被烟花照得忽明忽暗。 他像感应到什么似的,忽然转过头来,回头看了她一样。 然后勾起唇角,朝她笑了笑,又转回头继续看烟花。 覃菌慌忙别开视线,脸上的温度一下子上身, 她清了清嗓子,小声说:“我的愿望是……” “算了算了,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于是她停下了接下来要说出的话。 ——新的一年,想要多看看他。 这是她的新年愿望。 烟花还在“嘭嘭”想着,她站在人群的喧闹里,悄悄藏起了自己的心愿与贪心。 / 回到家时,大人们都睡了,整栋房子只有玄关处有一点亮光。 走在前方的席梧忽然转头对覃菌说道:“你在这等我。” 覃菌不明所以,却还是停在原地,乖乖地等他。 只见席梧跑到一楼拐角的杂物间,在里面窸窸窣窣的翻找了一会,又朝她走来。 “我们出去。” 覃菌懵懵地听着他的话,抬脚和他走到了院子里。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门口一盏小灯亮着。 席梧走到院角,从手中的袋里拿出一个长盒子,倒出几根细长的仙女棒,又掏出一只打火机,“啪”地打着了。 是仙女棒。 当火光亮起时,覃菌的眼神也一亮,有着藏也藏不住的惊喜和亮光。 席梧把燃着的仙女棒递到她手里,又给自己点了一根。 覃菌举着他递来的仙女棒,盯着眼前燃烧的火焰,轻声问:“你今天怎么想起玩这个?” 席梧顿了一下,才说:“是你想玩。” 覃菌一愣,转头看他:“我?” 他们手中的仙女棒,把两人的面色都照得柔和了一些。 席梧短暂地与她对视片刻,转头去看手中燃烧的仙女棒,开口道:“路行舟问你的时候,你是想的吧。” 覃菌心下一惊。她当时确实有点心动,可是路听澜说不玩,她便也顺着说不要玩了。 她自以为没人能看出她的情绪,甚至那点“想玩”的念头直冒出了一瞬,她自己都没多注意。 可是,被他看出来了。 “我也没有特别想玩……吧。” 席梧随手把打火机塞进口袋,笑了笑:“无论你今天想不想玩,我只希望覃菌以后想玩什么就玩什么,不要因为别人的不想而委屈自己。” 原本被冷风吹得整个人僵住的覃菌,在此刻,她感觉自己的心涌入了一股暖流。 她习惯根据身边人的状态作出自己的决定,不喜欢麻烦别人,喜欢把自己的想法排在最后。 可席梧偏偏要替她把那点“想要”拎起来,着重的和她一起放烟花,并且告诉她:你可以想要任何东西。 她低下头,看手中仙女棒一点点灭下去,“谢谢你。” 席梧“嗯”了一声,又重新对她说了句:“新年快乐。” 覃菌偏过脸,正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火光暗下后,也遮不住他眼底温温的笑意。 她吸了吸鼻子,也笑了:“新年快乐。” “冷吗?”席梧盯着她通红的鼻头问。 覃菌躲开他的眼神,摇摇头。 他怎么会知道,她此时的鼻头泛红,才不是因为冷。 席梧还是不放心,他太熟把脖子上深灰色的围巾解下来,递给她:“戴上。” 覃菌忙摆手:“你自己围吧,我没事的。” 他没收回手,依旧坚持:“我穿得厚,你戴上吧。” 覃菌看了看他身上的羽绒服,又瞧了瞧自己的。 他们俩身上分明都是同款羽绒服,穿得也一样厚。 她藏着点心思,慢吞吞地接过来,默默戴上他的围巾。 洗衣液混着他身上一点淡淡的清香扑鼻而来,不知道是太暖和,还是因为被他的气味包围,覃菌的脸又红上了几分。 “还想玩吗?” “想!” 这是覃菌第一次没有多思虑,顺着自己的想法干脆的应到。 席梧拿下来的仙女棒几乎都被玩完了,覃菌还有点意犹未尽。 “今年我让我爸多买点,带你玩个够。” 他说这话时,抬头看着天空。 覃菌便肆无忌惮的看着他,“好。” 没有了仙女棒,他们周边迅速昏暗下来。 这种热闹过后、烟花绽放后,常常会激发一些平时没有的情绪。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忽然开口说:“其实我不太喜欢冬天。” 席梧转过头看她,“嗯?” “因为太冷了,什么都是灰蒙蒙的。而且冬天要穿好多衣服,上课的时候脚都是木的,还晒不干。” 席梧认真听着,没有觉得她的话是无聊的吐槽,等她说完,他点了点头,认真回道:“那你会从现在喜欢上冬天。” 覃菌一愣,“为什么?” “因为在我家,很温暖。有暖气,还有徐婶做的热汤。” 覃菌听他这样说,心里又暖了几分。 她抬头,看着少年闪闪发光的双眼,“是吗?” “那我现在,也有一点喜欢冬天了。” 席梧笑了笑:“就一点?” 覃菌在心里想,才不止一点。 如果靠近温暖就能喜欢冬天,那她的喜欢,大概也算不上什么罪过。 20. 第十九场雷阵雨 二中附中的学习压力,比覃菌在槠洲的时候重了不止一点。 从前在槠洲,覃菌不是第一就是第二。可到了附中,她用了整整一个学期,才一点一点地挤进年级前十。 班主任李敏高兴坏了。 六班是普通班,年级前十基本上都是重点班的,普通班多少年也没出过一个年级前十。 放寒假前的最后一天,她把覃菌叫上讲台,一手揽着她的肩,声音亢奋:“看看覃菌同学,你们都要向她学习!” 台下响起掌声,宋瑶和何依婷鼓得格外热烈。覃菌站在台上,她喜欢听人夸奖。可这种站在台上,让人盯着的感觉她不喜欢,此刻的她,恨不得钻到地里不让人看见才好。 最后一天的课上完,寒假正式开始了。 覃菌自以为没了继续留在席家的理由。 第二天,她主动向邓秋荷提出想回乡下住几天。 邓秋荷一听就皱了眉:“回去干什么?那么远,又冷,你一个孩子,我不放心。” 覃菌默了默,她内心对自己一个人住在家里这件事,也是感到不安。 到底没再坚持,安安静静地又住了下来。 临到要过春节前几天,覃菌实在得回家了,她再一次提出回家,邓秋荷才终于松口:“行,你回去吧。等收拾好了,你爸也差不多该放假了。” 回去那天,邓秋荷原本要亲自陪她一起回去。 前一晚,收到一通娘家打来的电话,说是父母那边身体出了点状况,得去医院检查。 席万里又成日不着家。 最后,送覃菌回家的差事,落在了席梧身上。 覃菌刚把行李箱拖到房间门外,一直守在门口的席梧就迎了上来,不由分说地伸手,“我帮你提。” 她下意识还想去抓,席梧侧身一避,“很轻的,还是我来吧。” 她就放弃了,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周叔叔已经等在门口。 上了车,周叔叔对着导航捣鼓了半天,“咦”了声,转头问覃菌:“茵茵,这导航怎么导不到你家的那个村子啊?” “要定在旁边的那个镇上。” 覃菌也不大懂这些,只记得去年席万里送他们回家时,就是先定了镇上的位置,才七拐八绕地找到她家。 周叔叔在手机上操作了会,看了看路线,“哟,那可得两个半小时呢。你们睡会儿,到了我叫你们。” 听见时间,席梧挑了挑眉,转头看她:“你每次回家都这么久?” 覃菌点了点头。 事实上,她每次回家花的时间远不止两个半小时。 她需要先坐四个小时的大巴到郊区车站,再倒几趟公交车,颠簸一个多小时,最后沿着土路走差不多三十分钟,才能看见自己家半旧半土的老屋。 但这些她不想说,也觉得没必要说。可她的沉默在席梧眼里,成了一种默认。 “那睡会儿吧,睡醒就到了。” 席梧昨晚打了一晚上游戏,这会儿困得不行。说完后,他脑袋往靠背上一仰,阖了眼,没一会儿,呼吸便沉了。 覃菌怎么也睡不着。 她不敢偏头,只敢用余光悄悄看他。 她看不见窗外的风景和回家的路,她的心和所有的注意力,都只停留在身边人的身上。 车子开了很久,久到从暖色调变为了蓝色调。 周叔叔开着车,拐上一条熟悉的土路,覃菌如梦初醒,身子微微前倾,指着前面:“前面,那个路口右转。” 与此同时,昏睡了两个多小时的席梧也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 车停稳后,她先下了车。席梧睡眼惺忪地跟着她下来。 覃菌家就在眼前。 席梧皱着眉看着眼前的一切,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房子,一半是早年间用土夯的老屋,一整面都是黄褐色的泥。另一半是后来加盖的三层楼砖房,有些年头了,三楼甚至只有一个框架,连墙都没有。 门前的空地上全是风吹来的泥土和灰尘,堆着些干柴和破旧的塑料桶。 覃菌径直走到门口,从书包里摸出钥匙,开了锁。 屋里更暗,空气里有股潮湿的、许久不住人的霉味。 她连忙进屋把所有窗户敞开,一直忙碌着,不敢回头再和席梧说上话。 她知道自己家和席家没法比,她更怕从席梧脸上看到什么异样的神情。 “我来吧。”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她身侧伸过来,搭上了面前她够了好几次都没推到底的窗栓。 她怔怔地回头,见席梧站在她旁边,袖子卷到小臂。 他脸上没什么她想象中的表情,就像是在家里随手帮忙一样,极自然地帮她把窗栓拉起,推开了窗。 转身顺手拿起覃菌刚洗好的抹布,替她开始擦床上的灰尘。 覃菌呆愣愣地看着他,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他注意到发呆的她,拿着抹布在她面前举了举,“你想在灰尘里睡觉啊?” 她这才回神,慌忙摇头,又伸手去拿抹布:“我、我自己来……” “你歇会儿吧。”席梧没给她,转身继续擦玻璃,“坐了那么久车,你不累?” “不累。” 正僵着,外头传来周叔叔的声音:“茵茵啊,还有扫帚吗?我把院门口冲一冲。” 覃菌应了一声,忙去杂屋拿了把旧扫帚出来。周叔叔接过去,袖子一挽,利落地扫起来。 覃菌看着帮忙打扫的两人,一时有些恍惚。 这间她和覃永生住了许多年的屋子,很久没有过客人,也没有过此刻热闹的时刻。 打扫到一半,外头忽然暗了下来,接着“轰”地响了一声闷雷。 不过片刻,雨点“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发出密密匝匝的响。 周叔叔从门外跑进来,朝两人喊:“这外头下雨了,还挺大!” 他又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朝席梧商量着说:“今天可能回不去了,晚上夜路也不安全。” 他刚想说要不让席梧和自己去车里将就一晚上。 覃菌连忙接话,“那你们今晚住着吧?” 她顿了顿,又补充:“我家有空房,就是有点旧。” 席梧瞥了眼外面的雨势,本来夜路就不好走,还下着雨回去,那危险系数简直是直线上升。 “麻烦你了。” 她连连摆手,“一点也不麻烦,委屈你了。” 周叔叔连忙说:“哪能说是委屈啊,简直是帮我们大忙了。” 这样说好了。 覃菌转身往覃永生房间走去,她家的干净被子都放在覃永生房间的柜子里。 从里头抱出两床用旧床单裹着的被子,又翻出干净的床单,开始收拾房间。 她把覃永生的房间让给周叔叔,又把自己朝南的一屋子收拾出来给席梧,自己则打算住覃永聪生前的房间。 当初被子收起时她都晒过一遍,可是南方潮气重,搁了这些日子,依旧带上了股去不掉的霉味。 “家里没什么好被子。”她勉强笑了笑,朝周叔叔解释。 “哪有,这被子挺厚实,比工地上那些强多了。茵茵,你别忙了,快去歇着。” 席梧也回应她:“挺好的,能睡就行。” 做完这一切,覃菌又去厨房忙活一通,拿出前几天去超市买的年货里的挂面,给他们煮了热腾腾的面。 忙活了一晚上不停,席梧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覃菌难得见他如此大口大口的吃面,与平时慢条斯理的吃东西的他完全不同。 临睡前,覃菌仔仔细细地把家里每一扇门、每一扇窗都检查了一遍,把大门锁得死死的。 回了房间,她把房门锁上,又拖过一把椅子顶在门后,这才放了心。 夜很深了。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偶尔从屋檐滴下的水珠“嘀嗒嘀嗒”的响着。 席梧翻了个身,睁开眼。 他很累,可被子上霉味若有若无地钻进他鼻子,让他始终睡不沉。 他想起傍晚,下车看见这间房子的第一瞬间。透过黑暗盯着天花板,心里不知怎地,有些发闷。 覃菌小时候,就是在这样的地方,一年一年,和覃永生在这里长大。 正想着,他忽然听见屋后传来一点响动。 他皱了下眉,屏息细听。 没过多久,又传来一声响动。这次更清晰,是人的脚步,贴着墙根,往他这间屋子来。 席梧猛地坐起身,披上外套,抄起手机,轻手轻脚走到门边。 脚步声停在房间门口,没过多久,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黑影半探进身子,像在辨认床上的动静。席梧伸手去抓他,低低喝了声:“什么人?” 那黑影显然没料到屋里有人醒着,剧烈甩动着席梧抓着 他的手,作势抬起膝盖要往他要命的地方去。 席梧下意识松了几分力道,这人便趁着这一瞬间,挣脱开了他的手。 飞快地往屋后跑,几下就没了声。 席梧追出去的时候,人早就没了身影。 覃菌一向睡眠浅,几乎是席梧刚开口说话的时候,她就醒了。 她连外套都来不及穿上,赤着脚就朝席梧的方向跑来。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惊醒的慌张:“怎么了?” “有人进我屋了。”席梧语气压着。 想到什么,他又说:“不对,应该说是进你屋了。” 想着刚刚那人对这栋房子熟悉的样子,看起来不像是第一次来抹黑的样子。 他以为只是在覃永生和覃菌不在家是会悄悄摸摸住过来的人。 不想吓到她,他又说:“已经跑了。你晚上睡觉也把门锁好,这地方太偏了,墙又矮。” 覃菌脸色白了白,嘴唇动了动,最终“嗯”了声,又接话道:“我知道了。“ 席梧上下打量着她的神色。 从她各种表现来看,她对这一切好像并不惊讶,也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慌张和害怕。 他迟疑地问道:“你……是不是遇到过?” 覃菌避而不答,只说:“我从小睡这,都习惯了。” 席梧深吸一口气,“习惯什么?” 他控制不住的多想,难得追问道:“习惯有人抹黑来找你吗?” 覃菌低着头,捏紧垂在自己身侧的手,像在犹豫要不要把什么说给他听。 席梧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她开口,他相信她,这一次一定会说给他听。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缓缓开口:“以前我爸晚上捡垃圾,有时候不在家。” “晚上就我一个。这地方偏,什么人都能摸进来。有几次,半夜有人来敲我窗,我抱着被子躲到柜子里,灯开着一晚上,一点也不敢睡。” 就算覃永生在家,也依旧有人敢抹黑进来。 这周围的所有人都知道,覃永生是个聋子。 小时候,覃菌什么都不懂。 有些人是熟人,见面了她还得喊叔叔,她不知道“让叔叔亲一下”、“叔叔带你睡觉”、“叔叔抱你一下”……这些话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不喜欢,所以一次次躲。 等到长大一点,隔壁邻居家的阿姨无意间知道会有人抹黑去覃菌房间这件事。 “李阿姨会在我爸爸不在家的时候,叫我去她家睡。她告诉我那些叔叔不安好心,她还教我怎么保护自己。” 席梧安安静静地听着,和她隔着半步远。 忽然想起暑假在工地遇见她的那一幕。 他以为,那只是她人生小概率的事件。 可是现在听来,被男人用莫名的眼色打量,被男人不怀好意的接近,被半夜的敲门声吓得躲进灶房的时刻,早已在她人生里发生过无数次。 他喉咙有些发紧,低下头去看她。 她只顾低着头看着地面,想做错什么事情的小孩。 可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一个和爸爸一起努力生活的小女孩。 她是怎么做到在说起这些时,还能保持平静。 “覃菌。”他忽然开口。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疑惑。 “在你爸爸回来之前,我会一直陪你待在这。” 覃菌怔怔地望了他几秒,“不行,你要回家。” “上次在工地,我说过‘我来保护你了’。” 她小声说:“可是,你已经保护过我了。” “那我,现在也想。” 覃菌心跳如雷如鼓在这一刻的跳动起来,她努力强压下自己心脏的跳动,又小声问:“那……你不怕麻烦吗?” ——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麻烦? “麻烦什么?你又不是麻烦,我很乐意帮你。” 他话音刚落,覃菌又低下头,鼻子一下子酸得厉害。 席梧:“行了,你快回屋睡,我在你门口坐会儿。周叔鼾声跟打雷一样,我也睡不着。” 周叔叔的鼾声隐隐约约传过来,显然什么都没听见。 覃菌听他的话,进了屋,把门虚虚掩上。 她躺在床上,听着门外他偶尔挪动的轻响,心里竟奇异地安定下来。 第一次,在这个家里安心的睡了过去。 21. 第二十场雷阵雨 席梧搬着椅子坐在房门前,眼前都是黑漆漆的一片。乡下的晚上比城市要暗得多,可以说得上是伸手不见五指。 他一到假期就喜欢熬夜,今天又在车上一路睡过来,再经历了刚刚那遭事后,此刻倒是比白天还要清醒。 覃菌家里的味道说不上好闻,长久积累的霉味混着雨后乡下特有的泥土腥气,陌生又潮闷,很难让人喜欢上这股味道。 他在这样的环境里,思绪满天飞。 上个学期快结束时,邓秋荷忽然提起,她暑假想把爸爸工地上一个工人的女儿接回家来住。 一开始,席梧有点不理解。 他一直知道,妈妈心善。 邓秋荷是喜欢日行一善的人,平时路上遇到乞丐或者老人家摆地摊,总会停下来,多买一些,多给一点,想着能帮一点是一点。 这些散发出的微小善意,也感染了席梧。 他虽是男生,可因为跟着邓秋荷帮过太多悲惨的人生,他从小的感知力会要比同龄的男生要强。 可直接到了帮人养孩子的地步,他一时还是无法理解。 邓秋荷自然看出了他的情绪。 某个晚饭后的傍晚,她把他叫到阳台上,语重心长地同他谈了一场话。 她说了很多。 但席梧一向只留重点在脑海,他只记得邓秋荷描述覃家一家有多么的让人可怜,覃菌有多么优秀、性格多么好、多么努力生活。 席梧听进去的不少,可真正触动他的只有一句:“你就当我给你找到一个失散多年的妹妹,你当一下哥哥,行吗?” 这一句,比邓秋荷前头说的那些可怜身世都更让他心动。 毕竟,这世上可怜的人很多,可让他成为哥哥的机会却很少。 他从小就是弟弟,谁都能使唤他,总对他说“你还小”。 他一直等着,等哪一天自己也能有模有样地护着谁,把哥哥姐姐们使唤他的威风,原原本本地在另一个人身上找回来。 所以,他觉得,覃菌来自己家,并不算是麻烦事。他还暗暗给自己定了个目标:尽好一个哥哥的本分,照顾她,别叫她受委屈。 可相处得越久,席梧越觉得,覃菌根本不需要人可怜。 她的生长环境的确很糟,经历过的事任何一个人看来都会觉得很惨。 可她的眼里,总燃着蓬勃向上的、不肯朝生活低头的眼神。 她从不觉得自己惨,也不诉苦,所有的委屈都自己消化。别人的帮助,她总诚惶诚恐地受着,却从不视为理所当然。她攒着劲,把这些好通通记下,只等到自己出息了,再回报他们。 面对覃菌这样坚韧的性格,他觉得她并不需要自己去护着,并不需要自己去充当一个哥哥的角色。 心里的念头,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外面天色微微亮时,他从椅子里起身,轻手轻脚推门,倒在床上。 困意席卷,他甚至顾不上被子上陈旧的霉味,头一歪,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已是正午。 他打着哈欠起身,抓了抓睡得乱糟糟的头发,推门出去,屋里安安静静的,覃菌和周叔叔不在。 倒是客厅的餐桌上,用木盖子盖着点东西。 他走过去,顺势看见盖子下压着张纸条,字迹工工整整。 “我和周叔叔去镇上买点东西——覃菌。” 行吧。 他掀开盖子,里面码着两个馒头和两个水煮蛋。席梧随手拿起来,慢慢吃着。 要说乡下的好,唯有一点,席梧怎么都反驳不了——空气是真好。 他走到门边,把房门一敞,一股清冽的草木自然气扑面而来。 邻居家养的鸡狗走来走去,低低叫唤的声音,混在一起,成了最舒服的白噪音。 不多时,周叔叔和覃菌回来了。 覃菌先下车,立马去后备箱搬东西,摞着一床新弹的棉花被,还有几袋日用品,酱油、洗衣粉、新毛巾,还有些零碎的吃食。 席梧见了,立马上前去搭把手。 “你起来啦?”覃菌整个人都躲在棉花被后面,声音传过来时瓮里翁气的。 “嗯。”席梧从她手中接过。 又问:“买被子干嘛?” 覃菌的东西从来都是用到实在不能用了才用新的,比如她那双从夏天穿到冬天一直没换的布鞋。 他心里有数,这床新被子,指定不是买给她自己的。 果然,覃菌转过身去提其他日用品,说:“镇上现弹的,厚实,今晚你盖这个。” 席梧拒绝:“我盖旧的就行,你盖新的。” 覃菌才不听,他刚要把新被子往她房间放,就被她推着往他暂住的房间走。 “这是给你的,你盖这个。” 覃菌一时急得顾不上男女授受不亲这件事,满脑子都是要让席梧睡得舒服,不能让他体验自己老鼠人一般的生活。 席梧被她推着走,怀里还抱着厚得碍事的棉花被。 他觉得这画面有点搞笑,又想停下,可覃菌还在坚持要放到他那,两个人便在堂屋里拉扯起来 被子蓬蓬的,夹在两人中间,覃菌只管把被子往他怀里按,自己整个身子都跟着往前倾。 席梧忽然不跟着退了。 导致覃菌一个没刹住,正正撞进被子里,席梧松开一只手,揽住她,覃菌整个人像被埋进了他怀里。 她的脸“腾”地烧起来,这才惊觉自己离他太近了。 她慌忙往后撤,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席梧垂眼看她,嘴角浮起一点笑意,不紧不慢道:“再推脱,就一起盖了?” 覃菌的脸更是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没忍住,抬眼软绵绵瞪了他一眼。 他怎么能说这种不着调的话! 可最后,她也只把被子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往外走。 一旁的周叔叔全程围观,乐了,解围道:“好了好了,等会我再去镇上买床就是了,你们别互相让了。” 默了会,他瞧了眼在外头闷声搬东西的覃菌,又瞧了眼把被子放到覃永聪房间里的席梧。 难免多嘴几句,“你也是,你和人家女孩子说什么一起盖的话干嘛?多没礼貌啊。” 席梧也自知说的话不好。 可是没办法,他当时这想到这一句话能让她恼羞成怒。 这样,她才会不和他再争,才能给她盖上最舒服的被子。吃饭时,席梧提到了未来两天都要留在这陪覃菌的这件事。 周叔叔看有些为难地说:“小梧,我家里有点事,得先回去。” 席梧不以为意,“没事,我爸过几天要送覃叔叔回来,我到时候跟着他回去就行,您早点回家过年吧。” “诶,好!” 周叔叔下午又去镇上买了床棉花被,还有邓秋荷嘱咐他买的给覃菌一家过年的年货,送回来后便开车走了。 就这样,老屋里只剩了他们两个人。 覃菌和席梧面面相觑,她后知后觉地问道:“你不打游戏不打篮球,是不是很无聊啊?” 席梧的每个周末和假期,写完作业后,所有的时间都留给了游戏和打篮球。 可是覃菌家这里,连Wi-Fi和电脑都没有,谈和游戏。 乡下的任何一块可以用的空地,都会被拿来种菜,所以篮球场,那更是没有了。 席梧摇摇头,“不无聊啊,看看天看看地,还挺新奇的。” 也不算骗她。 城里没有如此阔绰的天空,没有泥土路,他这会看什么都觉得有趣。 他想起什么,又说:“哦对,你有什么不会的题,趁着两天问我吧。” 提到学习,覃菌麻溜地回房间去找自己的作业。再出来时,怀里抱着一摞寒假作业和几本练习册,最上头压着她的草稿本。 自上次席梧帮她讲题之后,她便常常拿些不懂的题目来问他。她喜欢听他讲题,席梧总能用学生的思维方式给她讲题,比老师讲的要通俗易懂得多。 席梧接过她递来的练习册,顺手翻开她的草稿本。目光还未落到题目上,倒先被封面上的一个字吸引了。 “贰?”他指了指封面上的字,“是什么意思?” 席梧发现,覃菌的草稿本和一些私有物品上,都写上了一个“贰”字。 “啊这个。”她颇为得意的解释,“这是我在俞叔叔家的代号。” 席梧挑眉,问:“代号?” “对呀。因为我和俞临还有阿悦姐姐的很多东西是批发一起买的,大多都长一样。为了区分,我们就会做记号。” 席梧撑着头看她,“那你为什么是贰?” “按年龄分的。”她歪着头慢慢解释:“阿悦姐姐最大,她是壹。我年龄第二所以是贰,俞临最小,是叁。” 席梧听见俞临的名字,不自觉会想到开学她生日那天,电话里抢着和她说“生日快乐”的男生。 他“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说不上是什么情绪。 过了会,又开口说:“那以后,我就叫你覃贰了。” 覃菌一呆:“什么呀……” 他勾唇一笑,“覃贰很可爱啊。” 她气嘟嘟的,眼睛一转,“那我以后叫你席老五。” “那你叫呗,反正比路行舟的五口好听。” 覃菌起初还得意,觉得给他取了新外号,自己扳回了一城。 可没过一会,她咂摸出点什么来。 这个称呼,是不是就只有她一个人会这样叫他?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后知后觉意识到,“覃贰”和“席老五”似乎是独属于彼此的称呼。 22. 第二十一场雷阵雨 在乡下的日子过得很慢,覃菌家没有电视,也没有网络。 可席梧罕见的,并不觉得无聊。 下午,席梧背着手,在这栋三层楼的房子里上下巡视。 在客厅写作业的覃菌看见他走来走去,好奇地问:“怎么了吗?” 他随口回:“我就看看。” 而实际上,他在找昨天晚上那个人进来的路线。 今天早上起床后,他巡视了一圈,只有一楼后门有人从内往外跑出去的痕迹,所有门窗都锁得好好的。 他站在原地思考,这人究竟从哪出来的呢? 席梧的视线瞟到覃菌家的厨房。 她家一楼的厨房看起来是后来单独新建的,天花板做得很粗糙,吊顶甚至有几块都掉了,露出了瓦片。 恰好有阳光从中折射下来,席梧的目光停留了一瞬。 他低下头,又打量了周围。 这间厨房临近隔壁塌了一半的土房子,中间仅用一扇门隔开,与里屋也隔了一扇门。 他握住门把手,门锁坏了。 站子原地想了会,席梧去客厅搬了把椅子。 他个子高,踩上椅子刚好能够到掉了吊顶的那块。伸手推了推,发现那几片透着阳光的瓦可以轻轻推开,推开后露出的豁口恰好能钻进一个人。 他心慢慢沉下去,即使她入睡前锁好了所有的门窗,可这屋顶漏着这样大一个口子,任她再怎么锁,显然都没有办法阻止图谋不轨的人。 席梧深吸一口气,朝客厅喊道:“覃菌,你家有修东西的工具吗?我看这瓦少了几块,帮你们钉上。” 覃菌连忙起身,“哪啊?” 席梧朝自己头顶指了指,“这呢。” 她迟疑了一会,说:“等我爸爸回来让他修吧。” 他挑眉,“你是不是不相信我会修屋顶?” 覃菌愣了愣,倒也不止因为这个。主要是,哪有让客人修东西的道理。 她的沉默,在席梧看来是默认。 为了证明自己,他又说:“小时候我爸帮人建过乡下的自建房,我跟着看过,我是真的会。” 覃菌见他坚持,不知道怎么再拒绝。 “那你小心点。”她抬头看他,“摔下来我可接不住你。” 席梧笑了一声,“放心吧,摔不了。” 覃菌便转身,把梯子从杂物间搬出来,又去把平时覃永生用的工具箱拿出来递给席梧。 她退后几步,仰头望着他,心里七上八下的。 这样的画面她并不陌生。 小时候,雨季的时候家里经常漏雨。覃永生常常这样,伴随着轰隆隆的雷声与瓢泼大雨声修屋顶。 她站在下面看,总是会忍不住担惊受怕,害怕他被雷击中,害怕他脚一滑从屋顶上摔下来。 而记忆里的覃永生,在此时被少年挺拔的背影替换。 他随手一攀,便顺着木梁上了屋顶。 好在家里的屋顶经常坏,三楼有堆积新的瓦片。 席梧上上下下搬了好几趟,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总算把那块屋顶修好了。 “大功告成!”他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显然对自己的杰作十分满意。 浑然不知自己脸上落上了一层灰,他还一脸得意地冲覃菌扬了扬下巴。 覃菌上上下下的心彻底安心下来,看见他的样子,没憋住,笑了声:“你脸上全是灰。” “啊?” 席梧想抬手去擦,结果越擦越黑。 覃菌笑着从屋里取了条湿毛巾,塞进他手里。席梧接过,胡乱擦了几把,那张干净又帅气的脸庞重新露了出来。 覃菌抿着笑,转身去灶房忙晚饭。 席梧这人眼里有活,看见她要去做晚饭,连忙把梯子和工具放回原位,立马又跑回厨房。 “我来帮你打下手。” 覃菌自然不要。 他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平时在家连厨房都不进的,哪能让他打下手。 她伸手把他往外推:“你出去等着吧,这里头又黑又呛。” 可席梧偏不。 大身板往灶前的小板凳上一坐,“不让我帮忙我就不吃了,哪有让你一个人做饭的道理?” 来来回回推拉了几句,覃菌拿他没办法,只得把火点燃,让他只管添柴加火就行。 覃菌心不在焉的翻炒着锅里的菜,时不时偷偷的看席梧。 说让他把控火候,他就真特别认真一心盯着灶中的火。一向爱干净的大少爷,在灶门前熏得四处都沾上了点黑,身上染上一股柴火味,他也不甚在意。 昏暗的厨房里,火光一跳一跳地映在他脸上,照得忽明忽暗。 就像她的心跳,一下深一下浅的跳动着。 覃菌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面对喜欢的人都是这样,会因为一些不起眼的小事,而加深对他的喜欢呢? 他浑然不知道她内心的悸动,用火钳子拨了拨柴,抬头问她:“这样行吗?还要不要再大点?” 覃菌回过神,回他的话,“行了,火再小一点。” 吃过饭,覃菌注意到席梧忍不住挠痒痒,左动一下右动一下的。 她心领神会,“你是不是要洗澡了?” 他有点为难,覃菌家没有热水器,洗澡得自己烧水。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违心道,“不用。” 覃菌知道他只是不想麻烦自己。 她顿了顿,开口说:“我也要洗澡,一起烧水吧。” 这样,他就不用觉得是为他一个人烧的了。 说完,她转身去灶上架大铁桶,又添了柴。 等水烧开,她先兑好一桶,把新毛巾和新香皂摆在小凳上,对席梧说:“你先洗。” 席梧两天没洗澡,实在是难受,没再推辞。 他拎着桶,推开厨房旁边的淋浴间的门。 淋浴间的环境逼仄,四面水泥墙,灯泡也因为落了灰,昏黄昏黄的。 席梧光是站在里面,手都伸不开,只能囫囵冲了冲。 用舀水瓢舀了捧热水,浇下来,把这两天身上的灰尘和黏腻冲去不少。他长出一口气,虽算不得多舒坦,倒也觉着清爽了些。 等他要换衣服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要命的问题。他只想着要冲澡,却忘了自己原本只是打算送覃菌回来,根本没带换洗的里衣和内裤。 他犹豫了会,终究穿回了原来的里衣,把外套严严实实地罩在外头,又将自己带来的东西一件件收好,才推门出去。 乡下的晚上比城市里冷得多。 门一开,夜风直往人骨子里钻。他被风吹得一激灵,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覃菌还在灶前烧水,见他出 来,连忙招手:“你坐这烤烤火吧,会暖和点。” 他坐了过去,身上的体温又回了温。 虽然免不了又沾上一身柴火味,可这会儿也顾不上了。 等水再次烧开,他主动起身,说:“这次我知道怎么弄了。” 说罢,他一把帮覃菌把烧开的水提到淋浴间,又兑了些冷水。 覃菌被他一系列的动作弄得懵懵的,一时不知道他怎么反客为主了,只顾着和他道谢。 等淋浴间的门关上,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席梧重新回到灶边。 站了会,他转身从刚刚覃菌给自己准备的洗澡盆中,拿出自己的内裤。 又走到厕所的洗手池里,来来回回地搓了几把,拧得半干,回到了灶边。 他没烘过衣物,不懂控制火候,一心只想着要内裤赶紧干,只顾一个劲的添柴。火光一高,热气直往上扑。 他本想把内裤伸过去,再凑近些。 忽然听见淋浴间门响,覃菌洗澡飞快,这会已经擦着头发出来。 他手一抖,本就薄薄的内裤在火前多停了几秒,只听得“呲”地一声轻响,边缘瞬间焦黑卷起,被火星烧得破了个洞。 覃菌听见动静,下意识地看过来。 匆匆一眼,一下子就瞧见了他手里的东西。 她脸“轰”地一下红了,慌忙别开脸。 席梧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把手中的东西往身后一藏,一向镇定自若的他,此刻脸上也控制不住的染上了几分红意。 他想解释,又发现这种情况下,说什么都很尴尬,只恨不得连人带内裤一起缩进灶眼里去。 两个人一个看天,一个看地,谁也不敢先开口。 夜风带着点凉,却怎么也吹不散满室尴尬又微妙的热意。 半晌,覃菌用迟钝的思绪理清了,他这么爱干净一个人,重复穿一条内裤肯定是不舒服的。 于是她慢吞吞开口道:“你……别烤了。” 硬着头皮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我爸有几条新内裤,都是过了水没穿的,你要不要先穿?只不过……都是红色的。” 火光照得席梧脸越发红,他沉默了会,盯着跳跃的火苗,回道:“好,麻烦了。” 覃菌放下手中的衣物,飞快跑去覃永生的房间给他找内裤。 等再出来时,她手里多了条叠得方方正正的红色内裤。两人一点眼神也不敢对上,她把红内裤挂在了厨房门把手上。 “我……我放这了。” 说完,带着自己的衣物,飞快的跑回了房间,再不敢往他那边多看一眼。 深夜。 覃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她闭着眼,满脑子都是刚刚从淋浴间出来时看见的那一幕。 他蹲在灶前,慌慌张张藏起手中的东西,把他的脸被火光照得红彤彤的。 分不清是火映的,还是真的脸红了。 他本就生得好看,平日里总是懒洋洋、从容不迫的。 可是那一瞬间,他难得浑身透着一股子不知所措。他狼狈又努力镇定样子,在脑海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她抱着被子,重新闭上眼。 过了会,她踢开被子,悄悄地摸黑起身,拉开抽屉。 解锁手机,覃菌借着手机散发的微弱的光,在纸上缓缓写下:他脸红的样子,好可爱啊。 23. 第二十二场雷阵雨 在覃菌家住的这两天,席梧算是体验到了一点寄人篱下的滋味。 覃菌做什么,他就跟着一起做什么。跟着她上山捡柴,一起去镇上赶集买年货。 覃菌倒是处处以他为先,甚至每次做饭燃着的煤炭都留下来。就着草木灰,放在竹编的烤火笼里给他暖手暖脚。 可是席梧就是完全放松不下来,从身体到心理他都绷紧着。 比如想喝水,见她正忙,就忍着渴,不主动开口。还有想洗澡,怕她烧水麻烦,就作罢。 他从前去别人家做客,顶多待几个小时。虽然现在也算是在覃菌家做客,但是住在她家和做客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并且覃菌做得越是周到,他就越不自在。 他不过住了两天,就已经处处别扭。 而她呢,在他家、在俞叔叔家,从她的八岁到十四岁,都是用这样小心翼翼的方式,过了这么些年。 一想到这,他心里沉甸甸的,莫名堵得慌。 / 除夕夜前一天,覃菌是被一阵淅淅沥沥的声音唤醒。 她披上外衣走到门口,门口周遭都陷入一种雾蒙蒙的潮气中。 天空中飘落着一点白色的雪花,可惜没等落地,就被同时吹落的雨滴打湿,半途就化成了水。 南方的雪总是这样的,积不住,留不住,像从未来过。 覃菌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眼前的这幕雨夹雪,像某种纠缠。 雪花想飘落到地面,可同行的雨滴总快它一步,并且雪碰上雨就没了形状,最后都变成了一滩水。 她忽然想到了自己。 她总想在席梧的世界里留下点什么,可席梧就像水滴,他有他自己的路。 他们短暂的交集后,她终究会化成水,变成他日子里一段记不起来的透明记忆。 覃菌看得出神,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席梧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顶着一头睡乱的头发走到她身后,声音还带着浓厚的困意:“在看什么?” 覃菌心中酸酸涩涩的,她盯着天空飘落的雨雪,缓缓说:“看雨夹雪。” 席梧只觉得她说这话时与平时不太一样,有他读不懂的情绪。 他探头看了看漫天的雨雪,又看了看覃菌。 覃菌站在门边,半边身子都在外边。他下意识地往她旁边站了站,想把风挡去一些。 他随口接道:“雨夹雪有什么好看的,又湿又冷,待会儿该感冒了。” 覃菌愣了愣,他不知道雨夹雪有什么好看的。 就像,他不知道面前少女的心,正在为他所跳动。 他也不懂她为什么看一场再平常不过的雪雨会出神,更不懂她话里那些弯弯绕绕的酸涩。 只是,他此刻站在自己身边,倒显得她没有那么自作多情了。 / 下午。 席万里带着覃永生回来了。 席万里出门喜欢自己开车,对覃永生家他算是轻车熟路。 车子停稳在覃永生家的空地上。 两个孩子听见声响出来迎。 席万里一下车,先是一愣,随即乐得嘴角快咧到耳后根去。 “哟,这还是我儿子吗?” 席万里上下打量着席梧,“你妈要是看见你这样,估计得让你在院子里消完毒再进屋。” 席梧是邓秋荷一个人亲自带大的。在她精细对呵护下长大,席梧自小就爱干净,小时候还有点过度洁癖。 席万里心底一直对这种精细化的教育方法一直都不太赞同。他觉得席梧在过于精细化的成长下,过于娇气,缺少了那么点男子气概。 可他从席梧读小学开始,缺席过太多次他的成长瞬间,心知邓秋荷带着他有多不容易,自己没有立场不赞同她的教育方式。 好在,后来席梧爱上了打篮球,人总算是没那么娇气了。 只是还保留着运动完一定要洗澡、平时通宵玩游戏也要洗个澡清清爽爽睡觉的习惯。 现在脸上沾着黑色的灰,头发都打绺的模样,席万里是第一次见。 席梧也很无奈,他已经很努力保持干净了,可总不知道会从哪蹭得一身灰。 他听着席万里的笑,有点恼,抬手在脸上胡乱一抹。 席万里笑得更欢,拍了拍覃永生的肩,比划道:「老覃,还是你们这地方养人,我儿子都接地气多了。」 覃永生憨憨地笑,用手比划了几下,席梧看不懂,下意识偏头去看覃菌。 她抿了抿嘴,小声翻译:“我爸说,小梧在这儿住了几天,没好吃没好喝,还弄得一身脏,委屈了你了。要是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别往心里去。” 席梧连忙摇头:“没有的事,覃叔,我这两天挺好的。” 他说完后,用手笨拙地比了个「谢谢」。 这还是一开始以为覃菌是聋哑人,专门学来和她交流的。 寒暄完,覃菌招呼着他们往里坐,转头和覃永生席万里交代一句,跑回厨房去做饭了。 她做饭是跟林良瑛学的,一开始住在俞叔叔家,她想讨好他们,不想被说好吃懒做,就什么都做。 林良瑛一开始是不许的。 每次看见她踩着小板凳去够锅铲,总要上前阻拦她,皱着眉说:“茵茵,你还小,这些不用你做。” 但覃菌这个人和覃永生一样犟,她嘴上应着“好好好”,转头又偷偷淘米、切菜。 林良瑛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茵茵,这个家里的人,不需要你做些什么去讨好。” 覃菌当时没说话,只低着头。 林良瑛又说:“茵茵,我也很想教你做饭。但原因不是要你伺候谁,也不是要你拿这个去换谁的喜欢。教你的原因只是想让你以后和你爸爸一起生活时,能有口热饭吃,有基本活下去的本事。” 从此,覃菌才正式开始学做饭。 和只会一堆东西丢在锅里大乱炖的覃永生做菜的方法不一样,她在林良瑛那学会了各种烹饪方法。 在俞叔叔家时,林良瑛只教她方法,实际上她真正做饭的机会很少。 这几天总算是用上了,通过席梧的反馈来看,自己做饭应该不算太难吃。 席梧在她进厨房后没多久,就也跟着进来了。 这几天他练出了条件反射,覃菌去哪他就会下意识跟着,覃菌做饭,他就要跟着打下手。 席万里在客厅里哈哈大笑,连连和覃永生比划:「这小子在家懒得很,倒是在你这勤快上了。」 覃永生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忙起身去厨房,招呼着席梧出来。 覃菌擦了擦手上的水,把席梧往外推,“我爸不准你在厨房。” 席梧被她推得一个踉跄,有些哭笑不得:“我帮个忙怎么了?” “他说不行,你是客。” 覃永生一边比划一边要去解席梧身上的围裙,急得脸都涨红了。 跟在他身后的席万里又拍了拍覃永生,手上比划了几下:「我刚刚说的话没有别的意思,你别多想。而且茵茵一个人也做不来,就让俩孩子去弄,我们坐着等吃就行。我还从来没吃过席梧做的饭呢。」 覃永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覃菌,见女儿也冲露出一个放心的眼神,这才慢慢松了手。 他仍不放心地朝厨房里张望了两眼,最终被席万里拉回堂屋喝茶去了。 席梧重新蹲回灶前,继续帮她打下手。 没多久,席梧把菜一道一道端上桌。 覃永生去柜子里拿了瓶自家酿的米酒。 他让席万里先动筷子。 知道他有自己的一套认知和规矩,席万里听他的话,先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肉,“我咋觉得,今天的菜特别好吃?” 席梧正在盛饭,闻言抬头,挑眉道:“不要这么夸张吧?我就添个柴、打了个下手。” 席万里瘪了瘪嘴,一脸无语的表情,“夸的哪是你啊?你别自恋了,我夸的是茵茵的手艺。” 覃菌正给覃永生夹菜,闻言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奉承道:“是梧梧哥火烧得好。” “烧火有手就行,这做菜难度可大着呢。所以这功劳啊,全归你。” 覃永生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只看见席万里笑了,自己也跟着笑。 酒过几巡,席万里放下筷子,又正式提一遍:“老覃,要不你 们爷俩今年就去我那儿过年?人多热闹。我家里地方大,多两双筷子的事。你一个人带着茵茵也冷清,不如一起热闹热闹。” 这话,他来的路上就一直提,覃永生一直拒绝。 覃永生这会也一样,他连连摆手,比划着:「不行不行,平时茵茵住在你家已经很麻烦你们了,不能给你们添麻烦。」 覃菌也小声附和:“谢谢席叔叔,我和我爸在家过年挺好的。” 席万里知道劝不动,也不勉强,“那行,但你们要是改主意了,随时说,车来接。” 他起身,拉着席梧走到自己车前,打开后备箱,把早先为他们备好的年货一箱一箱往下搬。 覃菌见了,立马推拒道:“邓阿姨给了我们准备了,这些您拿回去吧。” “诶!你阿姨那是给你准备的,我这是给你爸准备的,不冲突。” 席梧十分有眼力见的,全当没听见覃菌推拒的话,扛着这些年货就往她家搬。 覃菌拦都拦不过来。 她过意不去,转身回屋,把这两天她和席梧在镇上买的土鸡蛋、腊肉、梅干菜,还有两斤茶油,用袋子整整齐齐地装好,一股脑儿地塞进席万里车里。 “这些都是乡下的,不值什么钱。” 虽然和席家送给自己的对比起来显得稍寒酸了一些,但这已经是她能还礼过去的最好东西了。 席万里一点没嫌弃,眉眼都笑得敞开了:“好好好,你邓阿姨就喜欢这些。而且你准备的,比什么都好。” 临到道别时,席万里和覃永生又站在车边比划着聊天。 覃菌抱着胳膊站在门边,眼睛不由自主地往席梧那儿飘。 他正靠在车门旁,低头看手机,好像在回谁的消息。 覃菌贪婪地多看了几秒,心里涌上一阵强烈的不舍。 这还是他们正式认识后,第一次有这么长的时间会见不到。 她好像已经习惯每天起床能看见他,习惯了悄悄观察他慢条斯理吃早饭的样子,习惯了自己在做饭他沾着一层浅灰替她烧柴火的样子…… 两个大人总算聊完了。 席梧从手机中抬头,直直地看向覃菌,他勾起一抹笑,“年后见。” 朝她摆了下手,转身钻进了车里。 覃菌还没来得及张嘴和他道别,他就关上了车门。 车开出很远,覃菌还站在原地,直至再也看不见车尾气。 / 家里又只剩下了覃菌和覃永生。 他们两个的年过得很简单,大扫除、贴对联、做年夜饭。 等吃完年夜饭,村里人三三两两来他们家串门,坐一会,递两支烟,又走了。 这村子里的人,往祖上数都有亲戚关系。 但也分亲疏远近,覃永生只剩下旁系的亲人,每年来来往往四五波后,就不再有人到访。 十二点,覃永生搬出准备好的烟花,在门前的空地上摆开。 点燃后,他又跑回覃菌身边,脸上是少有的兴奋。 他虽听不见烟花的声音,可他喜欢看它们冲上天的样子。因为随着烟花绽开那一瞬间,覃菌会笑得眉眼弯弯,火光一明一灭,是他见过最灿烂的笑容。 在满天烟花的“砰砰”声里,覃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从兜里掏出来,她收到了铺天盖地的新年祝福。 有宋瑶、俞临、邓秋荷、还有以前同学发的。 直到看见那四个字——「覃贰,新年快乐。」 她心下一颤,是席梧。 烟花还在绽放,声音却忽然离她好远。 她吸了吸鼻子,在震耳欲聋的喧嚣里,悄悄地回他:「席老五,新年快乐。」 又一起回了其他人的祝福。 覃永生看她一直看手机,不满的拍了拍她的肩,指了指天空。 覃菌抬起头,正好看见满天的烟花映在覃永生亮晶晶的眼睛里。 她满足地笑了一瞬,比划道:「爸爸,新年快乐。」 覃永生不满的情绪瞬间消散,他满脸笑意的回她:「新年快乐!」 今年这大概是她这些年,过得最好的新年了。 24. 第二十三场雷阵雨 当你记得关于我的小事的时候,是不是,因为我这个人对你产生了意义呢? ——《关于他》 / 过年这几天过得特别快,基本上上完坟,和已逝的长辈们拜完年,就没有什么事了。 在覃菌看来,这几天和平时并无大致区别。 除了,周遭偶尔会响起一些鞭炮声。 临近覃永生要回工地的前一天,覃菌在吃饭时,总算问了自己想了好多天的事:「爸,你和刘阿姨怎么样了?」 自从中秋从工地回去后,覃菌给自己反复做心理准备。有些事不是她不想,就可以不发生的。 她反反复复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放下自己的占有欲。 才完全劝说自己接受爸爸身边会有其他人的陪伴。 或许覃永生并不知道,她这句提问的背后,是多少个夜晚的辗转反侧。 提起刘英,覃永生脸上浮现一层笑意,面色瞬间柔和起来,他比划着回:「挺好的。」 比完,还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我们就是聊得来。」 覃菌点了点头,垂下眼,默默比划:「那就好,你也得有个伴了。」 / 第二天,覃永生带着覃菌辗转了一下午,才成功抵达席家的别墅门前。 冬日天黑得早,到的时候,天边染上了一层暗色。 覃永生把大大小小的包裹放在脚边,又反复叮嘱起来:「在席叔叔家要多干活,要多说好听的话,听邓阿姨的话,不要让他们操心……」 说来说去,都是那么几句,覃菌都能背下他这些话了。 她耐着性子看完了他的话,点了点头,「我知道的,您在工地也要照顾好自己。」 覃永生笑着,给她比了个“OK”的手势。 这还是他从工地上的年轻人身上学来的,他们说,这样潮流得很。 比完后,他转身去按门铃。 邓秋荷来开的门。 她显然没料到他们会今天到,看见门外的两人,又惊又喜:“诶哟,不是说好明天上午派人去接你们的吗?怎么自己来了?” 覃菌笑着叫她:“邓阿姨。” 覃永生则是露出他讨好的笑。 来之前,他和覃菌商量过,觉得不能再麻烦席家专程去接。 于是昨晚合计着,打听到席家人今天不走亲戚,今天没什么事。干脆两人早一天过来,这样就不用再叫席家派车了。 覃菌其实想到了另外一点——他们多来一天,不就等于多麻烦席家人一天吗? 话在嘴边,犹豫了半天,她选择不开口。 因为,她有着自己的私心:能早半天见到席梧。 邓秋荷把他们迎进去,席万里正在客厅看电视,一抬头见是覃永生,连忙起身来迎接。 席万里的手语不怎么标准,恰恰好是覃永生能看懂的程度,他们你来我往的一人一句聊了起来。 覃菌安静地站在边上,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楼梯口飘。 她猜,席梧估计在玩游戏。 覃永生坐了一会后,坚持要回工地收拾宿舍。 席万里拦不住,索性拿了车钥匙,要送他过去。 于是他们一起出了门。 送走了他们后,邓秋荷转过身,拉着覃菌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眼里满是心疼:“怎么过个年又瘦了啊?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覃菌正要摇头,楼梯上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妈,人家那是抽条,长高了。您别光顾着人家脸上的肉,也关注关注她身高啊。” 覃菌下意识抬头。 席梧从楼梯上下来,他说着,目光落到覃菌身上。 邓秋荷眼睛一亮:“你长高了?” 覃菌愣了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我没测过……” 她只有在每年学校体检时才能得知自己的身高。 “这还用测啊?” 席梧走过来,往她旁边一站,伸手在她头顶和自己肩膀之间比了比,“很明显啊。去年暑假你还在我肩膀下面呢,现在都和我肩膀一般高了。” 他有关注自己的身高? 甚至能准确描述出自己长高了多少。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覃菌的心极速跳动起来。她偷偷把脸别向一边,想藏住自己压也压不下去的嘴角。可她越是想镇定,脸上的温度就越发上升,心跳加速导致到四肢忍不住的微微发颤。 邓秋荷一下子欢天喜地起来,“长高了好啊,我说怎么瞧着不一样了,原来是拔个了!” 覃菌压着情绪,勉强稳着声线开口:“可能是长高了吧……” 那一天,覃菌仿佛真正感受到了过年的滋味。 徐婶不在,邓秋荷亲自下厨,炖汤了据说能帮助孩子长高的骨头汤。 覃菌、席梧也进了厨房帮忙。 邓秋荷笑着朝覃菌说:“他去了你家待了几天,回来知道帮我打下手了,真不错。” 他家烧天然气,不需要他烧柴火,所谓的打下手不过是简单的递葱姜蒜但这也叫邓秋荷稀罕得不行。 饭后,覃菌回房收拾行李。 房门被敲了两下,她起身打开门。 席梧倚在门边,一手插在口袋,懒洋洋地问她:“有没有想问我的题?” 当然有。 覃菌特意把一些难懂的大题标注起来,有的是真不会,有的是懂了七八分。 只等回来时找他问,这样也能借口多听他讲一些话。 原本她是打算再囤点勇气再去找他,可是这人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主动要教自己做题。 那当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有!” 他从兜里抽出手,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走,书房。” 覃菌忙在行李箱里翻找出自己的作业,跟着他去了书房。 覃菌顺手想把书房门带关上,席梧却阻拦她,“开着吧。” 她不明所以,却还是听他的话,松开了手,跟着他坐到了书桌前。 “哪些不会?” 覃菌毕恭毕敬地感慨作业本,“有折角的书页,不会的我用圈圈住了。” “行。”他翻到一面有折角的地方,看了一遍题,拿过草稿纸,开始讲。 讲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拿笔帽点了点她草稿纸上一行数字。 “你这里是不是太相信自己的心算了?” 覃菌一愣,凑过去看。 席梧把笔递给她:“在草稿纸上再算一遍。” 她依言埋头又算了一次,果然算错了。 覃菌“啊”了一声, 有些懊恼。 “你做题很快,这是好事。但同时,有些细节容易被忽略。” 席梧语气温和,颇有种老师侃侃而谈的感觉,“中考的时间足够你从头再验算一遍,不要百分百相信自己的心算。尤其是这种步骤题,一步错,后面全白写。” 覃菌点点头,重算了几遍。 席梧靠在椅背,等她算完,“对,就是这样。” 她抬头,正撞上他看着自己草稿纸上的专注神情。 室内的光落在他脸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不少。 覃菌心里一软,忽然想,如果他这样的目光,看的是自己,就好了。 / 年后一开学,寓意着覃菌的中考正式进入倒计时。 对于普通家庭的人来说,任何一场被赋予晋升的考试,都无比重要。 更何况是覃菌,她比谁都清楚,读书是她唯一能带着覃永生改变命运的方式。 开学后的覃菌,不给自己一点松口气的时间,每天雷打不动的五点半起床,晚上刷题刷到十一点半,课间的时间也不浪费。 连带着对席梧的那点小心思,她都放到了最后。 年少的心动固然可贵,可比起她的前途,又好像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邓秋荷劝过她几回,席梧看着她努力的样子,也偶尔会宽慰她,可以松懈一点。 她嘴上应着好好好,转头又维持着这样的状态。 但覃菌的身体不是铁打的,在如此高压的学习状态下,她的身体第一个出现问题。 四月的第一个周末,邓秋荷和席万里去了外地参加同事孩子的婚礼。 家里留下了徐婶和两个孩子。 早上,正是徐婶出去买菜的时间。 覃菌从后半夜起就觉得肚子很疼,她一开始以为是来月经了,爬起来去厕所贴了个卫生巾后又回了房间躺着。 想着疼一下就过去了,但随着天色泛白,隐隐地抽痛变成了一阵一阵的绞痛。 她躺在床上,蜷缩成一团,止不住的冒冷汗。 到后来,一股酸意涌上来,覃菌怕吐到被子上,猛地撑起身坐起来,一阵天旋地转。 没等起身站稳,小腹又是一阵拧痛。她只得弓着身子,一只手摁着肚子,一只手去开门。 到了侧所,她双膝一软,跪倒在马桶边。 将胃里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肚子的坠胀也同时发作,额上的汗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 席梧起床,照例开门打算去厕所,一眼瞥见覃菌的房间门半开着,人却不在。 平时覃菌就算在厕所,也会把门关得紧紧的。 他偏头看向旁边紧闭的厕所门,停了会,没听见她平时窸窸窣窣的动静。 而且每天只要一听到他的开门声,覃菌的动作会加快,不到一分钟就会出来给他腾厕所。 席梧的眉头慢慢皱起来,终究还是抬起脚,走过去,抬手敲了敲门:“覃菌?” 她没有应声。 他又敲,力气大了些:“覃菌,你在里面吗?” 他脸色沉下了几分,正打算再敲,忽然听见门那边传来了微小的动静。 “席梧,我好疼。” 传来的声音特别小,还带着点沙哑和难以掩藏的哭腔。 25. 第二十四场雷阵雨 席梧连忙大声叫了她的名字,急得想直接闯进去。 搭上门把手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下动作,敲了敲门,努力控制住自己慌张的情绪,“覃菌,你怎么了?能开门吗?” 过了一会,才传来她小声的回答:“门没锁,你进来吧。” 门一开,入目的是蜷成一团,缩在洗漱台旁的覃菌。她的头发汗湿了,乱糟糟贴在额角,脸色白得吓人。 “覃菌!” 他蹲下去,伸手去扶她。 “我肚子好痛……”她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紧闭着双眼,又继续说自己的症状:“还想吐。” “我去叫救护车。” 他转身回房间拿手机打了电话,出房间门后,又朝楼下喊“徐婶”,但没有得到回应。 席梧再次跑回厕所,蹲下身,一把把覃菌从地上抱了起来。 手中的分量轻得让他一愣,不知道是所有女孩子都这么轻,还是因为她太瘦了。 与此同时,被抱起的覃菌闪过一秒“他竟然抱我了”的想法,下一秒又被剧烈疼痛扯得无法多想。 无意识的找到一个依靠点靠着。 席梧把人安置到楼下沙发上后,他跑上楼拿了件外套裹住她。 等待救护车的时候,他半跪着打算给她穿鞋。 覃菌尚存的意识感受到了这一点,她缩了一下,“我……自己来。” 刚想直起身,却被席梧强硬的抬起脚,他垂着眼,“别逞强。” 手下的动作飞快,不一会就给她穿好袜子和鞋子。 席梧低头拿出手机给徐婶说明情况,顺便告知邓秋荷和席万里自己带覃菌去医院了,让他们快点回家,顺便联系一下覃叔叔。 做完这些,他上下来回跑好几趟,拿了自己所有的钱、覃菌的衣服等。 毕竟没经历过这遭事,他一会想到一个东西,总觉得非带到医院去不可,就要跑上去拿。 这样楼上楼下跑动间,总算响起了救护车的声音。 席梧小跑着去开门。 两名急救人员抬着担架和急救箱快步走来,走在前面的医生一边走一边问:“病人现在什么情况?” 席梧语速飞快,清晰的描述出覃菌的症状:“她肚子痛,腹泻,还有恶心、出汗,人很虚,快要晕过去了。” “意识清楚吗?” “清醒,就是说话没什么力气。” 急救人员蹲下身,一边给她测血压、量体温,一边继续问:“什么时候开始疼的?有没有呕吐?最后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 覃菌答得断断续续,勉强回答完毕。 医生做了些初步处理后,示意席梧一起把人抬上担架。 席梧也是第一次坐上救护车。 紧闭又窄小的车厢空间,摆放的急救仪器,标注摆放的各种急救用品,让他的情绪不得不紧绷起来。 医生给覃菌测血压、做一些简单的处理,一边轻声问她具体的疼痛感受。 到了医院,明明空间比救护车的空间大很多,席梧却感到了比刚刚紧绷的的情绪。 医院急诊大厅里人来人往,靠墙的排椅上坐满了人。 身侧,几名医护人员抬着一个血淋淋的患者进来,原本只有消毒水的空气中立马进入了血的味道。 他下意识低头,伸出手去挡覃菌的双眼,“有点吓人,你闭上眼睛。” 这一瞬间,覃菌仿佛失去了痛觉,刚刚怎么也无法忽视的疼痛,在他说出这一句话的瞬间全都消散。 如果,以后让她回忆起关于第一次急诊的记忆,她大概只会想到这一刻。 在救护车上的医护人员和医院医生沟通病情,什么“急性腹痛”“疑似肠胃炎”“血压偏低”,还有很多完全不懂的术语。 最后,医生看向席梧,递来几张单子:“先去窗口缴费,然后挂号、抽血、做检查。” 他点头,接过单子就开始奔波。 覃菌被安置在临时床位上,护士推她去抽血。抽血结果出得不算快,等各项检查做完,医生看了看报告,说只有一项指标偏高,先吃止痛药之类缓解急性症状的药物,再吊水补液以及观察。 护士把她安排进输液区,一边操作着,一边问一脸紧张的席梧:“你是患者哥哥吧?” 席梧点了点头。 “吊水的话,病人容易犯困,你多看着点。还有,注意别让她乱动。”护士叮嘱道。 “好。” 没过多久,药物和药水起了作用,覃菌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徐婶这时候赶了过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席梧身边,压低声音问:“茵茵怎么样了?” 席梧抬起头,悄声说:“没特别严重。医生说等她好点了,做个肠胃镜,看到底是什么引起的。” 徐婶松了口气,有点自责:“那就行,是不是我昨天做了什么她不能吃的导致的啊?” 席梧安慰她,“我们都没事,覃菌也不会在外面乱吃东西。” 顿了顿,他又说:“应该是跟她最近学习压力太大有关。” 他刚刚用手机查过,像覃菌这个年龄,肠胃一般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排除硬件问题,能导致急性肠胃炎的,多是情绪和压力。他越想越觉得是这样,她这段时间给自己压力太大,太紧绷了,身体是第一个抗议的。 徐婶听了席梧的话,仍有点自责。 最终。她叹了口气,从带来的袋子中拿出一个饭盒:“我在家熬了白粥,还做了点早饭,你忙活一早上,赶紧吃点。” 话音刚落,席梧的肚子就极合时宜地响了一声。 他没再客气,接过饭盒,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不多时,覃永生也赶来了。 他喘着大气,额头上满是大汗,显然是跑过来的。身后跟着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阿姨,也走得急,脸上都是慌张的表情。 覃永生一眼就找到覃菌,看见她安安稳稳地靠在椅背上睡着,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松了一大口气。 刚刚急切的步伐,在此刻放慢,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覃菌身边坐下,默默的看着。 看着看着,黝黑的脸上无声滑落了眼泪。他飞快地抬手擦了一下,又去看她,反复打量,怎么也看不够。 席梧见覃永生这样,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 他不会手语,没办法给他详细描述覃菌的情况。 最后,他在手机上搜索了一会,笨拙又僵硬的朝覃永生比划:「她现在好多了,医生说再观察观察就好了。」 覃永生看懂了,忙用力点头,双手合十朝席梧拜了拜,眼里满是感激。 席梧不太会安慰人,比划完就不知道要再说些什么。 徐婶以为刘英是覃菌的妈妈,想找她说话。说了几句,瞧着她茫然的比划的表情,才得知她也是聋哑人。 这下,心里对覃菌的愧疚和心疼又是多了几分。 沉睡的覃菌对所发生的一切都毫不知情。 连席梧让护士给她换药水时,也毫无要苏醒的迹象。大概是折腾了一晚上没睡得太好,或者是在药物的影响下,又或者是近期过于疲劳。 总之,直到下午邓秋荷和席万里出现时,她才苏醒过来。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的是围着她的一圈人。 她意识尚未恢复,迟钝的思索着自己在哪里。她睡前明明在急诊的输液区,但现在却躺在了病床上。 还未思索清楚,注意力又被胃因为太久没进食,带着点隐隐地抽痛吸引。但这种痛感比早上要好了很多。 邓秋荷弯下腰来,看着她柔声问:“是不是饿了?徐婶刚刚回去给你熬了粥,马上就到了。” 覃菌的意识浅浅回到脑海,她小声道:“有一点。” 她试着想坐起来,覃永生忙去扶她,给她把枕头垫高。 邓秋荷替她缕了缕鬓间乱掉的发丝,继续说:“茵茵,我给你班主任请了明后天的假,这两天你就在医院里好好检查一番,看看究竟是什么问题哈。” 覃菌迟钝的大脑即刻加速旋转起来,她瞬间清醒,声音中带着急切:“邓阿姨,不用给我请假。我现在已经好了很多,明天可以去上课。” 邓秋荷看着眼前虚弱的覃菌,既心疼又有点忍不住动气,“茵茵,你学得都把自己熬进医院了,还惦记着上课!你这样子明天我们怎么放心让你去?就是再急着学习,也不差这一天。你要是真倒下了,耽误的就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知不知道!” 她越说越控制不住的声大,难得在孩子面前失了态。 说到最后,眼眶都泛起了一圈红。 覃永生虽听不见,可他看得见邓秋荷脸上气氛又憋不住泪的神情。 他心下一慌,忙朝覃菌比划起来:「不管邓阿姨说什么,你都要听她的话,你不要让人家生气。」 比完,他又去抓席万里的胳膊,乱七八糟地比划了一通。 席万里忙回他:「老覃,别急,秋荷没真生气。」 覃永生却不肯松手,又比划:「都是茵茵没做好,你要秋荷别生她气。」 邓秋荷自知自己失了态,可她一时又无法压下自己的情绪,“我出去透下气。” 她干脆转头出了病房。 席万里见老婆出去了,自然是要跟着她出去。 这边还有一堆解释和道歉的话还未比划出来的覃永生,也跟着他们出去,想再替覃菌说几句。 刘英看了看忽然都出去的大人,也不知道要怎么跟两个孩子沟通,也跟在他们身后走了。 病房里一时只剩下了覃菌和席梧。 覃菌垂着头,紧紧地捏着病床的床单,有点不知所措。 席梧笑了一声,试图缓解一下情绪,“你别在意,我妈她就是心疼你心疼过头了。看见你不把身体当回事,说了点气话。” 覃菌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头看向他,问道:“梧梧哥,你觉得我不想请假是一件错事吗?” 在她贫瘠的生活与世界观中,作为穷人的她,根本没空关注自己身体是否健康。 这是覃菌不敢歇下一刻的根本原因,她只想努力再努力地往前跑,带着覃永生甩掉贫苦与平庸。 “当然不是。”意料之外的,席梧没有否定她。 “你想往前走,想得到更好的成绩,这怎么会错?” 他停了一下,看向她,继续说:“可覃菌,身体它需要休息。身子倒了,那你自然也无法再往上爬了。而且你要真因为用力学习,把身体熬坏了,你爸怎么办?” 提到覃永生,覃菌鼻子一酸,她又低下了头。 席梧叹了口气,“覃菌,来日方长。” 沉默片刻,她最终点了点头。 覃菌缓了会,心里决定等会要和邓阿姨好好道个歉。 决定好了一切,覃菌平复心情,抬起头悄悄看他。 席梧精准捕捉到她的视线,眼角弯了弯,问:“怎么了?” 她抿了抿唇,忽然轻轻开口:“梧梧哥,生日快乐。” 席梧一愣,她怎么知道今天是自己生日? 他还在错愕着,覃菌又再次开口:“对不起啊,我搞砸了你的生日。” 听见这话,席梧眉头拧了拧,不是很赞同她这句话,“说什么呢?你没事,就是送我最好的礼物。” 他笑了笑,宽慰道:“况且今天只是我阳历生日,我妈喜欢给我过农历生日。” 覃菌看着他,抿了抿唇,“可是……我让你缺席了行舟哥他们给你准备的生日聚会。” 她只知道他生日在四月,具体日子是前天出门上学时,听见他在门口和路行舟打电话。约着要出去聚会,这才得知今天是他生日。 席梧眼角的笑意加深,“那更没事了。他们给我准备的算什么生日聚会啊,每年就想着怎么整我呢。” 顿了顿,他忽然与她对视,表情稍稍严肃,沉下声音说:“还有覃菌,你的对不起很珍贵,不要轻易和任何人说对不起。” 覃菌靠坐在病床上,因为他这一句话,僵坐了片刻。 她从小活得谨小慎微,不知道对多少人说过对“对不起”。 在她眼里,这是用来换别人消气的软话,是活在这世上最低成本的一点讨好。 却从没有人告诉过她,她的道歉是珍贵的。 26. 第二十五场雷阵雨 门外的大人们是和来带饭的徐婶一起进来的。 邓秋荷落在最后一个,听着赶来的徐婶连连朝覃菌道歉,把她犯继续肠胃炎的事通通怪在自己身上。 覃菌听得脸憋得通红,想说没关系,可又插不上话。 最后,是席梧开口说:“徐婶,这要真和你有关系,那我现在也躺在这了。没事的,她估计就是焦虑引起的,您别太内疚了。” 覃菌这才有机会开口,“可能是我肠胃本来就不好,和您做的菜没关系。” 听覃菌说完,徐婶彻彻底底松了一口气。 邓秋荷默不作声地把徐婶煮的热白粥打开,舀到碗里,轻轻放在病床边的桌上。 覃菌的目光随之转移到她那边,最终悬停在邓秋荷一下又一下用勺子翻滚着粥,试图快点让它冷却下来的手上。 终究不敢再抬眼直视她的眼睛,覃菌动了动嘴唇,深吸一口气才小声地开口:“邓阿姨,对不起,刚刚让您生气了。” 虽然刚刚席梧说她的对不起很珍贵,可是邓秋荷这段时间把自己视如己出,这声对不起一定要开口的。 邓秋荷怔了一下,眼眶倏地又红了。 她放下碗,抬手揉了揉覃菌的头发,哑着嗓子开口:“傻孩子,不要说对不起。是阿姨不好,刚刚话说重了。” 她坐下,把粥递给她,“先喝点东西,你胃里空着可不行。” 覃菌眼眶瞬间染上了红意,她慌忙低下。 其实,她很贪恋邓秋荷刚刚对自己发脾气的一瞬间。 她从小很乖,覃永生可以说从来没有对她发过脾气。唯一凶一点的就是刚刚,他看邓秋荷变了脸色,对她难得的严肃了一些。 再大一点,在俞伟成家里时,所有人都对她很和善。就算她和俞临一起做了错事,也没有人会凶她,所有的苛责与严厉都是俞临替她承担。 所以刚刚听到邓秋荷的话,在一瞬间的不知所措后,再次袭来的是巨大的欣喜。 就,有一种她被邓秋荷真的当做了自己的孩子,不用顾虑凶她会落下什么说舌,不用和她说话前掂量着这样说会不会不太好的感觉。 非要形容的话,大概给了她一种妈妈的感觉。 可是覃菌没有妈妈,她没有参照,不知道以此来形容这种感觉是不是对的。 / 第二天,覃菌起色好了很多,邓秋荷带着她彻彻底底做了个检查。 到了傍晚结果才全都出来。 医生翻看着她的检查单,各项指标基本正常,总体来看没什么大问题。 询问了覃菌几个生活方面的问题,最后结合她前阵子的饮食和作息,以及情绪,判断是焦虑加高压引起的急性肠胃炎。 医生抬头打量了覃菌两眼,又斜了眼她身后的邓秋荷,皱着眉说:“一个小姑娘怎么这么大的压力。” 她以为是家长给孩子太大压力了,颇有一点替覃菌打抱不平的意味。 邓秋荷也不为自己辩解,连连点头,“我之后会多管着她点。” 开始严格管着覃菌作息的不止是邓秋荷,席梧也开始有意无意地盯起覃菌的状态来。 他到家一般是十点半,平时他到家洗漱洗澡完就回房间睡觉了。 可自从覃菌出院后,他回房间后,会先在自己房间的阳台上站一会,朝隔壁覃菌的露台看。 如果她房间还亮着灯, 他就去她房间门口敲两下门,然后说:“覃菌,几点了,还不睡?” 一般来说,房间里会传来一声沉闷的“知道了”,然后灯就灭掉。 覃菌起初很听他的话,还会觉得不好意思,听到他敲门,说让熄灯就熄灯了。 没过多少天,她慢慢生出了一点小心机。 即使作业做完了,她也会故意把灯亮着,等那两声敲门响过,他的声音响起,再去关灯。 可以说,他声音响起的一瞬间,是她每天繁重学业里,唯一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刻。 席梧不知道她的这些小心思,他只知道要管好她的作息。 / 出院以后,覃菌和邓秋荷之间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别扭感。 邓秋荷比以往更在意她的身体,会在她埋头学习时给她端上点水果。 可覃菌总觉得,两人说话间没有之前那样自然了。 她注意到邓秋荷的多次欲言又止,和她说话前似乎总是喜欢斟酌几分,小心翼翼的。 覃菌在这样的情况下,也变得拘谨起来,像回到了去年刚来到他们家的样子。 她其实大概明白,这种别扭感产生于那天在病房里的对话。 即使她当时及时递上了一句道歉,可是邓秋荷和她都是习惯于反思的人。 邓秋荷大概是还没从那天凶覃菌的愧疚里走出来,所以变得小心翼翼。而覃菌因为她的小心翼翼,反倒变得更加紧绷,忍不住下意识看她的脸色行事。 她们之间相处的尴尬感,一直持续到席梧生日。 邓秋荷早早就开始张罗,往年都是她一个人忙前忙后,今年有覃菌一起帮她,倒是省心了不少。 27. 第二十六场雷阵雨 除此之外的话,我人生还想体验的,只有他了。 有这样想法的我,是不是没有救了? ——《关于他》 / 把亲朋好友都送走后,偌大的包间里一下子只剩下他们四人。 因为刚刚产生的莫名的情绪,导致覃菌后半场都有点不在状态。 四个人回去的路上,席万里开车,席梧坐副驾,邓秋荷和席梧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覃菌靠在后座,看窗外倒退的风景,仅在提及自己名字的时候,才回应几句。 等回到了家,覃菌刚回房间,门口同步响起了敲门声,覃菌转过身开门去看,是邓秋荷。 她瞧了眼覃菌,柔声问:“茵茵,阿姨可以进来和你说几句话吗?” “好。” 邓秋荷进来,带关上门,看了覃菌一会,忽然开口说:“茵茵,阿姨明年也给你过个这样的生日好不好?” 她以为她情绪的低落,来源于他们今天给席梧过生日过得太隆重。对比去年给覃菌过的生日,让她心里产生了落差感。 这点怪她,她当时也想给覃菌过一个隆重的生日。可当时她刚住进来没多久,还没摸清她的性格,邓秋荷怕给她过隆重生日会给她压力,就放弃了。 现在想想,要把人当自己孩子养,就得吃喝用度保持一致,不然难免有一方会产生失落的心理。 覃菌飞快的说:“不要。” 她立即垂眼,过了会她后知后觉发觉自己否定得又快又生硬,又抬眼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不用你们那么破费,如果明年生日……” 她深吸一口气:“能和你们一起吃一顿饭,我就很开心了。” 在搬来席家之前,覃菌和覃永生一起商量过。初三太关键了,覃永生不放心她一个人住校,邓秋荷又过于热情,所以来席家借住一年。 等到高中开学了,就一路寄宿到高考完。 而现在距离她中考,也就两个月了。 覃菌心下蔓延出一种难舍的情绪,她看着邓秋荷刚想说点什么回应她,主动在她开口前说:“邓阿姨,您可以对我凶一点。” 说完,她又垂眸,解释道:“我是吃硬不吃软的人。比如上次您在医院凶我的时候,其实我很开心。” 这话说得邓秋荷心中一怔。 心中压了一段时间的巨石骤然消失,她眼眸瞬间亮起。 原来,覃菌没有怕她。 邓秋荷笑着笑着,眼眶湿润起来。 她伸手替覃菌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哪有你这样,还求着人凶你的。” “因为您凶我,是把我当自己人,外人才不会凶我。而且您是因为我没有爱惜自己身体才凶我的,我都知道您的好意。” 这句话说出来,邓秋荷鼻子一酸,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拍着她的背,“傻孩子。” 覃菌在她怀里,一股脑把自己从前无法宣泄的情绪全都说了出来:“我只是想做得更好、爬得更高。我想给爸爸最好的生活,他救了我的命,把我拉扯大,我能报答他的,也就这些了。” 邓秋荷把她推开一点,看着她的眼睛,“可是啊,你爸要的不是你报答。他只要你健康的活着,活成你自己。你不欠任何人,也不需要你还点什么。你爸救你、养你,是因为他也需要你、他爱你。我们对你好,也是出自于我们对你的心疼,能帮到你,我们也很满足和开心。都不需要你的任何回报。” 覃菌怔怔地听着。 “茵茵,不要不顾一切的往上爬,偶尔停一停,给自己一点喘息时间。” 覃菌重新埋在邓秋荷的怀里,闷声“嗯”了一声。 这一天所有的落差和酸涩,被这一段话,和这一个拥抱,慢慢的瓦解掉了。 / 两个月过得飞快,覃菌发现自己少看一点书,早一点睡觉,对她的成绩并无影响。 甚至因为整个人精神了些,专注力都比以前要凝聚了不少,计算题很少再粗心算错。 她开始学着在紧凑的学习生活中喘一口气。 中考最后一科交卷,她走出考场,阳光和蝉鸣一同到来,她竟有一瞬间的迷茫。 每当抵达想到达的终点时,她总会有这么一瞬间不知道下一秒要做什么时刻。 “茵茵,这里!” 带完高考班的邓秋荷得了空,这天也恰好没有排课,早早就在考场外等着覃菌。 她抬起头,跑向了邓秋荷的身边。 “难不难啊题目?” “不难,很简单。”覃菌露出前所未有的自信笑容。 瞧着她的笑,邓秋荷原本紧着的心也松下了几分。 …… 随着覃菌中考一同结束的,还有席万里公司里的城东工地项目基础建设的完成。 覃永生原本可以一直待在城东这个项目,但他相熟的工人都要去隔壁市区的另一个新的建设项目。 他反复纠结,也和覃菌商讨过,最后覃菌拍板决定让他跟着新项目去隔壁市区。 她当然想让覃永生留在星沙,即离得近,她放假能来看他,邓秋荷和席万里也能照应一二。 可她总想起暑假她无意间听见的话。 那天,她像往常一样去食堂,一道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力:“那哑巴,跟席老板什么关系啊,食堂里颠两下勺,比咱们下死力气挣得还多。” 哑巴、食堂,这两个关键词让覃菌一愣,她的脚步随之停下。 另一个人阴阳怪气地回:“命好呗。人家聋,心眼可不少。只要死皮赖脸的缠上席老板就好了,都把她闺女送到人家里了。” 四周围在一起抽烟的工友共同想到了什么,随之哈哈大笑起来。 覃菌低着头,紧紧握着拳头。 正想冲上去和他们对峙,却被另一道赶来的脚步声打住。 “人家干活不比你们少,少在背后嚼舌头。”响起的是俞伟成熟悉而又厚重的声音。 那几个人“切”了一声,才讪讪散了。 那些话话深深的印在她脑海里。 所以当覃永生找她,问她自己是留在星沙还是和俞伟成他们一起走时,她坚决让他走。 覃菌不敢想,要是覃永生一个人留在城东,没有熟人偏袒他,剩下的都是这样想他的人,他会怎样。 她宁可自己离他远一点,好歹身边有一群会站在他身后的人。 所以这个暑假,覃菌无法像去年一样,天天去工地上待着看覃永生。 覃菌是放假了,可席梧还得上课。 放假的第一天,覃菌按照往日的作息下楼,慢吞吞的坐在餐桌上吃饭。 席梧今天起床比以往要早一点,还能穿戴整齐坐在餐桌前慢条斯理的吃早饭。 覃菌埋头喝粥的动作犹豫了一瞬,她抬眼忽然开口:“梧梧哥,我能借你高一的教材看看吗?我想提前预习?” “行啊,没问题。” 席梧刚咽下口中的包子,便转身上楼去书房给她找书了。 覃菌被他忽然的动作弄得一愣,看着他飞速上楼的身影,默默开口说:“其实可以放学后再给我的……” 不过一会,席梧就抱着一摞书下来。 “这些是上册的,你先看看。” 覃菌连忙道谢:“谢谢。” 一整天,覃菌都在认真看书。 席梧把教材保存得极好,书仅有一些翻动的褶皱,和边角因为摩擦产生的毛边。 翻开来看,内里干净得不行。 覃菌以前只看过俞临一个男生的书。 她以为所有的男生都会像他一样,喜欢在书上乱涂乱画,到处折角缺损。 可席梧的书上,只有他用笔圈出的各种重点,和在空白处写着的批注。他的字干净整齐,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覃菌翻了几页,越看越入神。书中那些枯燥的公式和课文,搭配着席梧的注解,竟然像一样好看了起来。 她看得忘了时间,除了吃饭她都在学习。 直到门再次被敲响,席梧的声音传来:“覃菌,几点了,还不睡?” 她这才出神,抬头看桌上的表,已经快十一点。 “马上。”她应了一声,把书合上,关了灯。 第二天,席梧依旧早起了一些。 走下楼梯也不坐到餐桌上,直晃晃地把手伸向覃菌,掂了掂。 覃菌不明所以的抬起头,她脑袋尚未清醒,眨了眨眼睛。 席梧勾了勾唇,“以后我的书,只借给你一三五七这四天。” 覃菌这才清醒了点,她有点懵地问:“啊?为什么?” “你看书都看入迷了,其他时间,你要么出去玩,要么去做别的事,不许学习。” 她觉得好笑,“哪有你这样的,还不让人学习了?” 席梧却依旧认真地盯着她,在她对面坐下,沉声说:“覃菌,人生不止学习。在你这个年龄,你可以找到更多喜欢的事。书里当然有丰富的世界,可生活更是千变万化的,多去感受。” 覃菌捧着碗的手顿了顿,所谓的优等生好像在这个家里并不讨喜。 邓秋荷和席梧奉行的都是人生尽兴就好,是人生的体验派。 这与她一直以来奉行的观念不一样。 她垂了垂眼,默默地“哦”了一声。 让她更加匪夷所思的是,在席梧说出“人生不止学习”、“可以找到更多喜欢的事”时,她第一个想到的都是他。 学习之外想做的事是追寻他的步伐,更多喜欢的事是想观察他的一天。 她有这样的想法,是不是太不像话了,怎么能满脑子都是他呢? 席梧不懂面前女孩乱七八糟的想法。 他只看见她低着头,捧着碗,耳朵红红的。他伸出去的手又在她面前掂了掂,缓声说:“那给我吧。” 覃菌这才从自己纷乱的念头中走出来,懵懵地问:“嗯?” “我的书,还我吧。明天给你。” 她“啊”了声,手忙脚乱地放下碗,“我这就去拿。” 席梧晃晃悠悠的跟着她上楼。 覃菌一股脑拿起昨天放在书桌上的书,气都没喘匀就抱着就打算往门口跑。 门一开,她猝不及防,不知道席梧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放门口,整个人收不住力往他身上倒。 席梧一手拉住她的手臂,控制住她的身体,抚着她站稳。 低头看她没事,他勾唇笑了一下,“不急。” 接着他伸手不紧不慢地从她怀里把那一摞书接过去,又抱着书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事实上,席梧的房间从不会上锁。 可在这个房子里的人,都不会不经过他的允许就擅自闯进去。 28. 第二十七场雷阵雨 当你出现,天空就放晴了。 ——《关于他》 / 在席梧的限制下,覃菌的这个暑假前半段过得比以往的要丰富很多。 覃菌以前放假,要么待在家里做题,要么和俞临一起出去玩。 男孩嘛,喜欢带她去游戏厅,自己玩摩托让她去家娃娃。又或者去看科幻电影、在江边暴走,无聊得很。 和宋瑶何依婷一起,是她第一次和同龄女孩一起出去玩。 她们去的是市中心后街的一排小店。 宋瑶熟门熟路的带着她们走近了一个小店。 店里亮着暖黄的灯,架子上挂满了发卡、发圈、耳饰等各种各样的小物件。 “茵茵,这个发卡很适合你诶!”宋瑶从架子上取下一只浅蓝色鲸鱼的发卡,别起她耳边的碎发。 何依婷也凑过来,“对呀对呀,显得你脸好小。” 覃菌被她们两个围着夸,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她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耳边多了一个蓝色的发卡,好像是显得她明媚了一点,少了平时的书呆子气。 她随手掀开发卡的价格牌:九块九,够她在食堂吃一顿中饭的钱。 下意识把发卡摸下来,放回原处,小声说:“还好吧。” 宋瑶和何依婷没多想,转瞬被旁边的挂件吸引走了。 覃菌盯着刚刚放下的发卡看了会,转身跟上。 逛完精品店,覃菌又跟着她们去了奶茶店。 她对着菜单研究了半天,挑了一个自己能接受的价格。 她们坐在了二楼窗边的位置,在这里,能看见整个城市最中心的道路。 窗外人来人往,店里放着缓慢的情歌。 女孩子之间的话题,抛离了学习,怎么也绕不开这个年龄无法抑制的心动和憧憬。 宋瑶托着腮,满眼都是小星星,“我就希望我高中能遇到一个阳光又帅气的同桌。最好体育好,学习也不错,要会讲笑话,最好还喜欢我。” 何依婷双手合十,闭上眼,一副虔诚的模样:“我不贪心,我只要我的班级离裴则近一点就好。” 覃菌裴则那一副生人勿近的脸庞,好奇地问:“你为什么喜欢裴则啊?” 她想要靠近席梧,是因为他温暖、温柔,可以给她无限的力量。 可裴则,一看就是冷漠又无情的人,人为什么想要靠近冰冷的东西呢? 宋瑶嘴角抽了抽,抢先吐槽:“她看多了,非说裴则肯定是那种阴湿男那挂的。” 覃菌一愣:“阴湿男?” 宋瑶看她不懂,解释道:“就是那种,对你的各个方面都要了解透彻,你在哪、喜欢什么、和谁说过几句话,他都要知道。要对你的方方面面都掌控住,非你不可、非你不行,要把你死死的锁在身边。” 覃菌听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好恐怖啊。” 宋瑶耸了耸肩,“是吧。” “而且裴则只是人冷了点,根本不像那样的人。婷婷非要把他想象成那样。她才不是喜欢裴则,她只是喜欢一个想象中的他罢了。” 何依婷听了不满,哼了一声再开口,“拜托,我们都会在脑海里把喜欢的人美化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好吗?照你这么说,那我们喜欢的不都是我们想象中的人了哦?” 覃菌心里觉得这话不对。她喜欢席梧的好,是确确实实存在过的记忆。他为她挡住激流勇进的水,替她赶走讨厌的人,时时刻刻记着要照顾她……这都是真实存在的。 可她没有反驳何依婷。 因为她确确实实,也在给自己心中的席梧添补了许多不存在的滤镜。 / 席梧放假赶上了暑假最热的时候。 宋瑶和何依婷怕晒,不怎么叫覃菌出去玩了。 于是,席梧不给她教材预习的时候,她就待在书房里看书。 这是她新发现的一个宝藏——书房里的书,大多都是席梧看过的。 大多都是语文老师安排看的书,书上有他随手划出的好词好句。 覃菌看得依旧很开心。 大概因为她每次过时,总会想到,席梧也看过同样的句子。 带着这样的心情,她看完了一本又一本的书。 席梧的暑假依旧和从前一样——做作业、打篮球、打游戏,丝毫没有因为即将到来的高三而紧张。 这天,他照例出门找路行舟去打篮球。 覃菌窝在书房里看他的书。 午后阳光间隙,窗外的天空忽然蒙上了一层灰。 空气一下子变得沉闷。 覃菌抬头看了看窗外,似乎要下雨了。 她忽然想起在外打篮球的席梧。 之前听邓秋荷问过他每次在哪打篮球,他说在江边的看球场那边。 那地方刚好在席梧家与路行舟家的中间地带,两人去那打都很方便。 覃菌起身走到窗边,风从没关的窗户里往里钻,带着点雨前的泥土味。 犹豫了一下,她下楼从玄关处拿了两把伞,出了门。 席梧家离公交站有一点距离,可如果打车的话…… 来回一趟,够她两天的午饭前。 可是席梧淋雨感冒了怎么办? 省钱和替席梧担心的两种想法在她脑子里纠缠。 她捏紧钱包在小区门口等了会,最后还是朝刚送完客准备出小区的出租车招了手。 席梧当然比吃饭重要了。 在车上时,稀疏的雨滴伴随着雷鸣声打在车窗上。 不多时,车停在江边的绿化带。 从这看能看到不远处的篮球场,只要下一个长阶梯就到了。 覃菌付了钱,撑开一把伞,另一把被她紧紧握在手上,沿着台阶往下走。 不远处的江面已经灰蒙蒙的一片了。雨点砸在水上,泛起一点又一点的水圈。 越往下走,她就越能听见清晰的拍球声,和雨声混在一起。 篮球场里,几个少年还不知疲倦的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跑动着。 她的目光一眼被吸引,他今天带着一条特别的绿色发带,格外亮眼。 覃菌心里一暖,嘴角刚扬起一抹笑,目光却忽然转移至篮球场边站着的一个女孩的背影。 她撑着一把粉色的伞,穿着一件浅色的裙子,身量纤细,扎着一个高马尾,是只看背影都觉得她肯定很好看的女孩。 她正朝场上喊着:“席梧!加油!” 覃菌的脚步忽然慢了下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朴素的穿搭,又看了看不远处一直给席梧加油鼓气的女孩。 原本所有的期待和憧憬,在这一刻忽然化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是伤心?还是看到他身边有其他女生的嫉妒?又或者是觉得自己比不上那个女生的落差? 她说不上来,只觉得自己心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一样的难受。 天也像是应景似的,原本稀疏的雨滴瞬间变得紧密起来。 噼里啪啦的砸在地上,她的心情被雨声搅乱,思绪散成点,连不成一条完整的逻辑线。 她站在原地,看着球场,席梧身边所有的人似乎都变得透明,她的眼中只剩下了席梧和那个女孩。 何依婷说错了。 覃菌忽然想,我们不止会在喜欢一个人时,把他美化成自己喜欢的样子。我们还会在喜欢一个人时,把自己放到一个很渺小而卑微的位置。 比如此刻。 当看到他身边有与他相配的人时,覃菌忍不住的想退缩。 最好,他不知道自己今天来过。 所以,她转过身,撑着伞,慢慢往回走。 …… 与此同时,路行舟抱着球第一个往场外跑,“不打了,躲雨去。” 有了笑着拉住他,“你是不是认输了 啊?” 路行舟连忙双手抱拳,“我认输了行吗?这可是雷阵雨,等下被雷劈了咋办?” 说完就连忙抱着球往外跑。 几个人笑闹间,跑上了台阶。 为首的路行舟忽然转身拉住了席梧,“五口,你看,那是不是茵茵妹?” …… 覃菌走到路边,她正四处张望着哪里有公交站,丝毫没注意到身后传来的凌乱的脚步声。 直到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带着喘,带着点意外:“覃菌?” 她整个人瞬间僵住。 席梧却不需要得到她回应,直接跑到她面前。 他的头发和肩膀不知道是被汗水还是雨水浸湿,头上绿色的发带被雨打得更深了些,贴在额角,衬得他整张脸都比平时青春。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着她手里的两把伞,又看看她,问:“你怎么在这?” 问完又觉得多余,“是要给我送伞吗?” 覃菌深吸一口气,刚准备答。目光却不受控制的越过他的肩头,落在后面。 刚刚那个女孩正小跑着跟上来,她穿着一双带着点跟的精致凉鞋,不顾雨水沾染上她的裙摆,她急着开口:“席梧,你等等我啊。” 这一瞬,她注意到席梧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嘴角也微微往下撇了一瞬。 是他不耐烦时才会有的表情。 覃菌原本沉到谷底的心,在这一瞬间,忽然又缓缓上升起来。 她又想,席梧在邓秋荷的教育下,平时对女孩子可是绅士至极。 以他平时的做法,是不会让一个女孩子追着他跑。 除非,他不喜欢她,或者根本不熟。 她低下头,把一直握着的另一把伞递给他,“来给你送伞。” 手刚伸出去,就被另一只胳膊截胡了。 路行舟笑嘻嘻地把伞撑开,往身边随竹青头顶上一罩:“茵茵妹,这把就借给我们呗。你和五口打一把就行了。” 和他共打一把伞吗? 想到这里,覃菌的脸不自觉爬上了一点红晕。 席梧一直没回应的女生,直接闯进他们两中间,偏头望向席梧问:“席梧,这是谁啊?” 她问完,目光又落在覃菌身上,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打量。 席梧的眉头越皱越深,看也没看忽然出现的女生,转头朝篮球队里一个男生抬了抬下巴,“她是你叫来的,好好照顾好她。” 又扫了一眼大家,“快回家吧,大雨天的,都别感冒了。” “哦。” 应完,那男生讪讪地朝那女孩走过去,她自然不肯,还想说什么,直接被那男生半拉半劝地带走了。 覃菌大可在刚刚那女生问话时解释一句:“我是住在他家的妹妹”,以此来解围。 但她不想,也不愿意把自己扣紧在妹妹的角色上。 刚刚不敢出声的几人,此刻又叽叽喳喳的说起话来。 有人又看见了席梧头上的绿色发带,嘴里啧啧两声:“诶,五口,你这发带淋湿了更好看。可惜啊,就是绿色的。” 席梧伸手接过覃菌手中的伞,漫不经心问,“绿色怎么了?” 几个人嘿嘿一笑,打趣道:“男人头上可不能有绿色。” 覃菌原本听见他们夸这发带好看,心里还悄悄开心了一下。 这是她送给席梧的生日礼物。 她挑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只觉得他喜欢绿色,而且绿色也衬得他更加好看。 这几人的笑声越听越不对劲,覃菌悄悄扯了扯席梧的袖子,“为什么不能戴绿色?” 她有点紧张,害怕自己触犯了什么不知道的规矩。 席梧低头看了她一眼,随口说:“没什么,别听他们瞎说。” 转身朝身后的朋友们挥了挥手,“我们先走了,你们注意安全。” 路行舟把球丢给他,回:“886。” 29. 第二十八场雷阵雨 人这一辈子,能深深记住的夏天不多。 可今年的夏天,我大概会记很久。 ——《关于他》 / 席梧轻车熟路的带着她去了前方的路口打车。 雨还在哗啦啦的下着。 席梧举着伞,因为两个人身高差着大半个头,他举高了,雨就会斜着飘到覃菌的身上。 他试了好几个角度,最后索性把伞压下来,压得自己半个脑袋都顶到伞面上,头发紧紧的贴着伞面,才没让覃菌被雨淋到。 覃菌瞧见了,有点不好意思:“没关系,你举高点吧,我没事。” 他没觉得有什么,随口回:“就这样挺好的。” 伞把席梧头发压低得扎眼睛,他把额前的头发一股脑撩到脑后,把覃菌送的发带往上挪了挪,顺便问她:“是周叔送你来的吗?” 覃菌撇开眼神,盯着地面看,“不是,周叔叔送邓阿姨去银行了。我打车来的。” “噢。” 席梧今天穿着篮球服,无袖的,给自己擦汗时,撑着伞的手也随之而动,不经意擦过覃菌的手臂。 运动过后的少年身上难免带着热气,一股温热且混合雨水的暖意擦着她皮肤而过,引起一阵颤栗。 覃菌低着头,悄悄红了脸。 少女的心动,总是会因为一点小触碰而加速。 她一向讨厌和男生有肢体接触,也讨厌班上男生运动完带着热气和汗臭味从自己身边经过。 可是席梧的触碰,她并不讨厌。 甚至,还想再碰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对他的滤镜太大了,她甚至不觉得他身上有汗臭味,反倒有一种洗衣液蒸发出来的淡淡清香。 这会雨势正大,路上来往的车少了起来。 席梧想拿手机打车,可他一手拿着篮球,一手举着伞,实在不方便。 “覃菌,你帮我拿下手机,在我裤子兜里。” 他裤口袋很浅,手机已经露出来一点。 覃菌伸手去够他口袋里的手机,碰到他腿侧的温度。 明明下雨天冷得很,可她这会却莫名地觉得热了起来。 她把手机递给他,顺手想接过他另一只手中的篮球。 席梧侧身一躲,让她落了空,“脏。” 心中了然她的下一步动作,又躲过她去够伞柄的手,“我太高了,你举得累。” 覃菌便歇了要帮忙的心思。 打车软件上叫车也难,两人又在雨中等了会。 乱七八糟的想法在覃菌脑海里窜,虽然刚刚他看起来不怎么认识那个女生。 可是,她就是好奇。 实在忍不住,她忽然开口问:“梧梧哥,刚刚那个是你同学吗?” 席梧低头确认车牌号,毫不在意的回:“谁?一起打篮球的吗?有学长学弟也有同学。” 覃菌垂眸,顿了顿,“那,那个女生呢?” 他拧了拧眉,“不认识,别人带过来的。” “哦。” 覃菌低下头,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第二天,席梧吃过午饭,换上了球衣,准备出门。 覃菌坐在餐桌上,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又闭上。 最终在他快关上门时,开口:“梧梧哥,我可以去看你打篮球吗?” 席梧关门的手一顿,今天周二,是覃菌要学习的日子。 可她主动要放弃学习,他哪有不让的道路。 没多想,他应下了。 他盯着覃菌比去年白了不少的肤色,连忙嘱咐道:“不过外面太阳大,你带上伞和水吧。” 开玩笑,他要是带覃菌出去把她晒黑了,邓秋荷不得在背后念他个好多天。 他说着又想起,“还有书,你无聊的时候可以看看。” “噢。”覃菌依他的话,把东西都带上,跟着他出了门。 路行舟隔老远就看见,“哟,你还自带上啦啦队了?” 席梧翻了个白眼,把球都给他,“是啊,你羡慕?” 路行舟:“切,谁还没有个妹妹了?我明天就把澜子叫过来。” 从这天起,覃菌原本无聊的暑假生活,又开始变得有趣起来。 席梧大概一周有三、四天会出门打球。覃菌跟着去的次数多了,已经不用她主动问,席梧自会在站起来时看向她,用眼神询问她去不去看他打篮球。 邓秋荷更是十分开心覃菌主动出门,她唯一担心的只有覃菌再被晒黑,每次出门都要叮嘱覃菌,“要涂防晒,记得时时刻刻打伞啊。” 就连和席梧一起打篮球的人,都认识了她。 覃菌一般会在他们名字后面加个“哥”,算是对他们的称呼,一帮大男人很是受用这样的称呼,也乐得把自己摆在哥哥的位置,学着路行舟称呼她为“茵茵妹”。 平时会给覃菌带点小零食,渴了,覃菌也会主动帮忙去附近的自动贩卖机买点饮料和水。 除了路听澜,再也没有其他女生再来球场看他们打篮球。 唯有一个人,看着覃菌在篮球场一口这个哥,一口那个哥的,有点莫名不爽。 他把这种心理归咎于覃菌叫他们哥哥叫得太干脆了,和去年她刚来自己家时吞吞吐吐叫自己的模样差别太多。他还归咎于那帮大男生没有分寸,人家小姑娘叫声哥就这么开心,还给她带小零食和小甜水。他还把这归咎于太阳太大了,晒得他心浮气躁。 于是某一天,回到家,席梧站在楼梯口,忽然叫住正在上楼的覃菌。 他靠在扶手上,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慢悠悠开口:“路行舟他们,好像不是很喜欢你叫他们叫哥哥。” 覃菌眼神略有迟疑,她回想叫他们哥哥的样子,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啊。 但她一向很难对席梧的话提出质疑,心想可能是他们私底下有人和他提过吧。 “那我叫他们什么?” “就叫名字吧。” “好。” 得到回复,席梧拧开瓶盖喝了口水,心里总算舒坦些了。 / 夏日的雷阵雨总是说来就来。 覃菌坐在看台上看席梧打球,天一下子暗了下来,从江那边卷来一阵风,吹得篮筐呼呼作响。 “怎么又下雨了!”有人不满的感叹。 路行舟第一个往场外走,“走了走了,我不想淋雨。” 他话刚说完,雨一滴一滴砸了下来。 少年出门哪有带伞的习惯,大家伸手堪堪挡过额头,就要往篮球场外走。 只有席梧,与往外走的人是反方向,他快步走向覃菌。 看台上的覃菌不慌不忙的收好东西,把邓秋荷给她的晴雨伞撑起。 伞面一撑起来,她发现这雨比想象中大得多,风雨斜着从伞沿下面往身上飘。 席梧接过她手中的伞,与她并排走到路口,等了好一会儿才拦到车。 上了车,两人并排坐在了后排。 覃菌半边身子湿透,头发滴着水,衣料紧紧贴着。 席梧刚把球放在脚边,一偏头就看见了她湿的那半边。 他眉头动了动,瞬间撇开眼。 呆了呆,他弯下腰,从自己随身带的包里抽出他没回打完球会换上的干净短袖。 席梧随意展开,眼神目视前方,摸索着往覃菌身上一套。 覃菌眼前一黑,有一瞬间的懵,“怎么了?” “穿上。”他的声音带着从来没有过的晦涩。 覃菌低头,才发觉自己浅色短袖被雨浇透,里面的粉色内衣贴在衣服上,若隐若现。 她脸一下子“轰”地烧了起来,这才明白他的意思。 她慌忙把他的短袖穿进去。 他的衣服对她来说过于宽大,她往下拉了拉,领口虽说过于松垮,但比刚刚要好得多。 明明刚刚还觉着,车里的冷空气接触到身体上的水珠透着寒气。可此刻,覃菌却觉得温度一下子拔高。 她头埋得低低的,脸上的温度烫得吓人。 席梧不比她好到哪去。 随说刚刚只是匆匆一瞥,他没想想歪,但是那一瞬间的画面就是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别过脸去看窗外,把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压到了心底。 车拐过路口,前车忽然急刹。司机一脚刹车踩下去,车身猛地一顿。 覃菌被惯性带着往前甩,席梧下意识伸手去扶,手刚碰到她的手臂,两个人同时一僵。 她后背贴着他,他的呼吸就在她头顶,热热的,乱乱的。 那一瞬,车里所有的声音好像都被 抽走了,只剩两人不知为何加速的心跳声。 席梧先反应过来,立刻收回了手。 他清了清嗓子,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干巴巴的问:“没事吧?” 覃菌坐回原处,“没、没事。” 车变为缓速,两个人又各自看着自己那一边的窗外,中间空着小段距离。 可他们刚刚触碰的地方,像擦出了火种,怎么也灭不掉。 回到家,发现家里空无一人。 席梧这才看见邓秋荷给自己发的消息:我和你爸去朋友家了,徐婶家有事,晚饭你带覃菌出去吃。 他咳了咳,“你想吃什么?我带你出去吃。” 覃菌盯着他脸颊尚未褪去的红,以为他被淋发烧了,伸手去探。 席梧没躲过她伸来的手,感受到一阵冰凉抚过自己的额头。 她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都没了,皱了皱眉,“你脸好红,快去洗个热水澡,等会量个体温。” “嗯。”他应了一声,站起来,往楼上走。 走到厕所门口,他忽然叹了口气。 还不如是发烧呢。 他洗了个澡下来,覃菌早把湿衣服换下,收拾利落,在厨房里炒了碗蛋炒饭,盛好摆在桌上。 听见动静,她解释,“出去吃太麻烦了,我们将就一下,吃个蛋炒饭?” 席梧自然没什么意见。 他在覃菌对面坐下来吃,一口接一口,是真饿了。 吃着吃着,他忽然开口:“你以后搬走了,我想吃炒饭怎么办?” 覃菌动作顿了一下,轻声说:“徐婶会给你做,邓阿姨也会给你做,实在不行你自己学啊。” “都没你做的好吃,我自己也学不会。” “哪有学不会的,你在我家不是学得挺好。” 他低头扒了两口,碗快见底时,席梧好像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问那样一句话,也明白此刻为什么会有奇怪的心情了。 他把勺子一搁,抬头看她:“覃菌。” “嗯?” “你就不能再多住一年吗?” 她看着他脸上只剩认真的神情。 她很想说,好。 可她不能。 她一直觉得,人各有命。不能在不属于自己的生活上停留过久,不然会迷失自己。 虽然她很想留在这。 她想继续享受邓秋荷无微不至的照顾,也想天天看见席梧。 可是,再美好的梦,也有要醒的一天。 她不能忘掉原本的生活,不能永远站在别人的屋檐底下,他们没有义务为自己遮风挡雨。 这样的一段记忆,有一年,已经足够她藏在心里,回忆很久很久。 过了很久,覃菌开口说:“我周末可以回来。” 潜意识里,她或许也把这里当做了一个家。 “那你说话算话。” “好。” / 暑气随着不再燥热的阳光而渐退,燥意渐弱, 覃菌开学要比席梧早一周,她得提前去学校参加军训。 她的房间,也在不知不觉间,一点一点的变得工整起来。 她去年来时是什么样,今年准备走时也是什么样。 邓秋荷这一年以来为她准备的新衣服,她一件也没有带走,规整的挂在了衣柜里。 邓秋荷从确定覃菌被二中录取起,就没有停下过对她的劝说。 “二中这么近,就在这住着嘛。” “走读也很方便,还让周叔送你上学,晚上让徐婶给你做好吃的。” “学校宿舍八个人一间,准时熄灯,茵茵你晚上学习时间不够呀。” …… 邓秋荷这样的话,从初夏说到了夏末。 覃菌知道,她的话里都是真挚的邀请,不是为了客套。她也知道,只要自己想,覃永生也不会拦着她不让她住在这。 可她依旧坚持自己的选择。 邓秋荷知道再劝她已经没有用了,她叹了一口气,看着她默不作声收拾东西的模样,“那你生日的那天,我帮你请假,你回来过生日,好不好?” 覃菌一边想,自己不可以再麻烦他们一家。 可又有一道声音在心里说: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享受一下幸福吧。 30. 第二十九场雷阵雨 没有他的生活,好像一眼就能望到头。 ——《关于他》 / 八月底,覃菌提前去二中参加军训。 这一天,邓秋荷一早就起来,叫着席梧一起帮覃菌搬东西。 今天她亲自开车,送覃菌去学校。 “高中的话,学生都是经过一轮筛选出来的,比起初中的话,少了一批混吃等死的人……” 一路上,邓秋荷都在和她描述高中与初中的不同。 席梧也偶尔附和几句。 覃菌听得认真,把这些都记到了心里。 她的宿舍在最高的一层。 二中寄宿生根据年级分布,刚入学的高一在最高的两层,没有电梯,上上下下要爬楼梯。之后步入高年级,再逐步往低楼层搬。 他们到时,宿舍里已经有了三个女孩。 覃菌被分到的是实验班,宿舍也是按班分的。 已经到的三个女孩坐在坐在中间的书桌上,正沉默的低头看书。 听见动静,她们齐刷刷抬头看来,等覃菌做完自我介绍,她们说了自己的名字,又低头继续去学习了。 覃菌原本准备的一大堆话都没怎么说出口。 这和她想象中的舍友不太一样。不过也挺好的,专注学习、互不打扰,也是她想要的。 覃菌选择了最后一个下铺,席梧默不作声的帮她上上下下的搬东西。 她想搭把手,被邓秋荷拦着,“没事,他拿得了,你就让他搬吧。” 搬到一半时,外头走廊上忽然响起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覃菌回过头,两个女生和她们的家人出现在门口。 她一眼定在了最左侧的女生身上,她一下子认出,她是暑假在篮球场边喊“席梧加油“的那个女生。 她身后跟着个年纪相仿的女孩,扎着马尾,眉眼与她有几分像,正探头往里看。 那女生的目光先扫过宿舍,又扫过覃菌,最后落在弯着腰搬东西的席梧身上,整个人愣了一下。 “席梧?”她脱口而出,语气震惊。 席梧直起身,看她一眼,没什么表情,“嗯”了一声,算是应过。 那女生这才把目光转回覃菌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脸上堆起一个热络的笑:“你在这个宿舍吗?我们见过的,篮球场那回。” 见覃菌点头,她又拉过身旁的女孩介绍:“这是我妹妹,林梦蝶。她今年也考进二中实验班,跟你一个宿舍。” 林梦蝶外头看向她,“姐,你认识她?” “见过一面。”那女生答着,目光却往席梧那边飘了飘。 覃菌站直身子,勾起一个礼貌的笑,“你们好,我叫覃菌。” 女生笑道:“以后你俩住一块,正好有个照应。覃菌,我这妹妹从小娇惯,你多担待。” 邓秋荷打着帮覃菌熟悉新室友的念头,也参与进这场聊天。 原来那个女生叫林梦周,和席梧同级,是文科生。 林梦周一听邓秋荷介绍是席梧的妈妈,便把覃菌当做了席梧的妹妹,脸上的笑意更盛。 席梧一直没参与她们的聊天,把覃菌最后一袋东西放到她床边,站直了身子。 他看了看邓秋荷,开口:“东西搬完了。” 另一层意思是: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他一个大男生待在女生宿舍,实在是不像样子。 被打断热聊,邓秋荷也没生气,“行,那覃菌,你是和我们一起去吃饭,还是留在这和新同学聊聊天?” 一说要去吃饭,林梦周的眼中一亮。 “……我和新同学多说点话吧。”看见林梦周亮了一瞬的眼睛,覃菌果断的选择了留下。 她感觉,自己要是说和邓秋荷、席梧一起去吃饭的话,林梦周一定会顺势说大家一起吧。 不得不说,她很自私。 她不想让林梦周和席梧有所接触,哪怕让自己放弃和席梧一起吃饭的机会。 席梧转向覃菌,放低声音:“以后有事给我打电话。” 覃菌点点头。 看着他和邓秋荷转身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林梦周和林梦蝶又和覃菌聊了几句,见她没什么热聊的兴致,转身便开始收拾起床位来。 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三个埋头看书的女孩一直没再抬头。 覃菌坐在自己的床沿上,看着周围的一切,慢慢出了一会神。 她剩下的三个舍友陆陆续续的来了两个,其中一个看见林梦蝶很是惊喜。 谈话间得知她们是初中同学,她选择了林梦蝶旁边的上铺。 另一个女生选择了覃菌对面的上铺,最后寝室里仅剩了她上铺没有人入住。 而最后一个舍友,迟迟未出现。 / 第二天,覃菌正式踏入高中生活。 邓秋荷昨天说高中会少一批混吃等死的人,覃菌刚到班上,就被最后一排的某个身影吸引住了。 她退出去,又看了一眼教室门口挂着的班级号,是高一十二班没错啊。 不是,说好的少了一批换吃等死的人呢? 最后一排有她在二中附中的同学,南初尧。 在她眼中,南初尧就是混吃等死的一批人中最无所事事的那个。 他每天不是睡觉就是玩游戏,对老师的管教说得上是左耳进右耳出,成绩也是吊车尾。 但覃菌仅花零点几秒就接受了他的存在。 毕竟实验班,除了学习好的同学,还有一种是家里有钱有权的同学。 南初尧抬眼看见覃菌,也是一愣。 不过他目光没在她身上多停留,仅一瞬后就撇到了窗外。 “茵茵!”忽然有人揽住了覃菌的肩,一股熟悉的清香味袭来。 覃菌心下一喜,偏头看去,“澜澜!” 两人看见对方,眼中都是藏不住的开心。暑假在篮球场,她们就有猜测过会不会分到同一个班级,当时光想想就开心,此刻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路听澜欢欢喜喜地在教室里张望了一圈,前排座位只剩零星几个,后排倒是还剩几个连坐的。 她一眼锁定靠窗边两个挨着的空位,带着覃菌在空位上坐下。 两人凑在一起小声说着话,教室里又来了几波人,接着一个长相儒雅,看起来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进了教室。 高一十二班与高一十三班是唯二的两个实验班,堪称重点班中的重点。 暑假的时候,路行舟那波人场间休息时,给覃菌和路听澜认真分析过她们未来会遇到的班主任。 “十二班和十三班是实验班,师资最好,你们班主任大概率会是王楚、刘胜男、沈清这三个人其一,他们教学风格可不一样了。” 覃菌还记得他提及王楚时,是这么说的:“王楚,语文老师。他这人一板一眼,只认成绩。好处就是只要你成绩好,随便你干啥,他反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要是成绩下滑,他翻脸比翻书还快,马上对你又是另一副面孔。” 如今真坐在十二班的教室里,覃菌望着讲台上慢条斯理说话的身影,隐隐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 台上的王楚说完一大堆事项后,拿起一旁的点名册开始点名。 “裴则。” 教室鸦雀无声,并未有人应答。</p >覃菌这才知道自己和学神裴则被分到一个班,她下意识扫视了教室的同学一圈,没有在其中找到裴则的身影。 王楚抬了抬眼,又念了一遍:“裴则?” 他刚要在点名册上记下什么,只听见教室走廊外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 隔了一瞬,门边出现了一道身影——裴则。 教室里同学们的目光不约而同的朝教室门口看去。 大部分同学都是从附中升上来的,多少听闻过裴则的存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他神秘且倨傲,自带一股目中无人的疏离感。 他似乎压根没觉得自己迟到有什么,坦然自若的走进来,连一句解释或抱歉都没有。 “裴则?”王楚朝他叫了一声。 裴则的目光这才向讲台上望去。 和一向点名会应“到”的覃菌不一样,面对王楚,他也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应完,目光又再次在教室里扫射起来。 覃菌跟着看了会,觉得没意思,早早的收回目光望向台上的王楚。 王楚果然对成绩好的学生很宽容,裴则都这样没礼貌,王楚也只是看了眼裴则,推了推眼镜,给自己找台阶下,“找个空位坐下吧。” 话落,覃菌余光瞥见裴则开始走动。 她鬼使神差地抬了抬眼,正撞上他的视线。 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深邃,覃菌被他看得莫名脊背一凉。 她还懵着,只见他收回目光,径直走到她前面的空位坐下来。 王楚继续往下点名,教室又安静起来。 覃菌也见到了她的上铺室友,是一位叫林汀雨的女生。 她长得十分漂亮,高挺的鼻梁和白皙的皮肤,王楚点到她名时,有不少的同学纷纷朝她看去。 就连路听澜都忍不住感叹:“她好漂亮啊。” 覃菌笑了笑,凑近她认真道:“澜澜,她没有你好看。” 路听澜眼角弯了弯,捏了捏她的脸,“你就对我有滤镜吧你。” / 第二天,覃菌正式开始了她人生中的第二次军训。 明显能感受到教官对他们实验班的偏心,大概是刻板印象觉得好学生们身体都虚,他们班的休息时间都要比别的班时间长。 很多同学会趁着休息时间背背单词,绝不给自己喘一口气的时间。 在这种情况下,覃菌觉得自己不跟着学什么好像不合群一样。 但真正让她觉得不适应的,是晚上回了寝室。 白天有路听澜在,做什么都有她陪,不觉得孤独和无趣。 路听澜是走读,傍晚训练一结束,她就回家了。 她一走,覃菌便是一个人来。 她好像和寝室里的人不是很合得来,她们寝室被分为了三个群体。 第一类群体,是她刚进去看见的那三个女生,她们属于是熄了灯还要打着小台灯看书的人。 第二类群体,是以林梦蝶为首的几个女生。林梦蝶家境好,人长得也出挑,性格活泼,身边总围着另外两个室友。覃菌插不上她们的话题,也不想插。 还有一类,就是林汀雨和她这样的,在寝室里独来独往,既不废寝忘食的学习,也不爱聊八卦。 覃菌在努力的实践席梧和他说的“人生不止学习”,努力去体验他口中的高中生活。 可是离开他,她发现自己每天都过着一样的人生,学习——吃饭——睡觉。 她不用分心去听窗外的自行车声音,不用期待有人来敲她的门让她早点睡,不用害怕早上出门会让他看见自己不规整的模样。 她的人生,似乎又变得只剩下学习了。 31. 第三十场雷阵雨 随着高一的军训来到尾声,高三也提前开学了几天。 二中的宿舍楼是越住越往下,年级越高,楼层越低,说是为了方便高三学生。 但教学楼的安排则是反过来,年级越高,越往楼上搬。高一在一楼二楼,高三则在顶楼,大概是为了给高三同学一个清净的学习环境。 所以,覃菌的教室在一楼,席梧在五楼。 高三开学有几天了,覃菌的军训也结束了,可她竟然连他的影子都没见着。 时间来到八月最后一天,覃菌生日的前一天。 邓秋荷提前了好几天打电话给她,特意叮嘱她,让她不要忘了回去吃饭,还让她叫上关系好的同学。 思来想去,她关系好点的就只有路听澜。 覃菌磨蹭了很久,她没邀请过别人来给自己过生日,总觉得耽误了别人时间。 终于,她在八月最后一天,路听澜收拾书包准备回家的时候开口了,“澜澜,你九月一日晚上有时间吗?” 路听澜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她:“怎么了?” “我生日,想请你一起吃个饭,就我家里人和邓阿姨他们。” 路听澜眼睛一下子亮起来,“那我肯定去啊!我马上和我哥说一声。” 说完,她眼神一转,笑着说:“处女座啊,难怪你有强迫症。” 覃菌对星座这些不太了解,好奇地问:“强迫症和星座有关吗?” “当然有关啊。处女座嘛,出了名的追求完美,什么都讲究规规矩矩,一点扰乱都受不了。你想想你平时,是不是这样?” 覃菌想了想,自己好像确实是这样,她愣愣的:“好吧……” 路听澜笑了笑,偷偷在书包里打开手机,给她哥发消息说这件事。 没过一会,她抬起头,“不妙,我哥说他也要给你过生日。” “他说刚好可以请一个晚自习,凑个热闹。” 路听澜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聊天框里路行舟回得很快:「去啊,我也要去。」 “可以啊。” 覃菌并不觉得这是件不妙的事。 她挺喜欢路行舟的,总是乐呵呵、说的话也总能逗得她直乐。 / 第二天,下午放学。 铃声一响,十二班的教室里稀稀拉拉响起了几声挪椅子的动静,大部分人连头都没抬,翻书的翻书,刷题的刷题。 重点班就是这样,放学不放学,跟没放一样。在他们看来,饭可以晚点吃,题先做完才更重要。 覃菌和路听澜收拾好书包,刚起身,就听见走廊外边一阵骚动。 “哎,那不是席梧他们吗?” “他们站那等谁呢?” “近看席梧好帅啊……” …… 覃菌往外张望,在教室前门不远处,看见了站着的三个身影。 路行舟靠在走廊的窗边,一只手插兜,抬着头,嘴角挂着笑,看起来十分享受被人打量与议论的模样。 随竹青站在他旁边,看着窗外,覃菌只看得见他的背影。 而席梧,没在意身边任何视线与声音。目光直直地朝十二班看来,直至对上覃菌的目光,眼眸一亮,“覃菌!” 教室外有路过的其他班同学,听见他的叫唤,纷纷朝教室内探头,想知道他叫的是谁。 教室里,除了覃菌和路听澜,也有几个好奇的女生,抬头顺势望去。林梦蝶的眼神在席梧与覃菌之间徘徊了一瞬,有所思索。 覃菌听见席梧的声音,刚想带着路听澜走向他们,却反被路听澜握着手腕,带着她跑到了他们面前。 “青青哥,梧梧哥!” 路听澜跑到他们面前,笑得眼睛弯弯。 停下时,还调整了跑起来时吹起的刘海。 路行舟不满的伸手扯了扯她书包带子,“喂,臭屁蛋,你不叫我?” 她白了他一眼,“你谁啊?我不认识。” 覃菌笑了起来,她很喜欢听路行舟和路听澜俩兄妹拌嘴。 就,总给她一种简单的幸福感。 她默默和他们打完招呼,最后待在了席梧身边。 覃菌悄悄用余光打量他,他的头发比起上次送她来学校时似乎短了一点,显得更加干净和锋利。 看他看向自己,她没话找话,小声开口问:“梧梧哥,你们有等很久吗?” 覃菌的声音过于小,席梧屏蔽掉身边两人拌嘴的声音,在脑海又过了一遍她的话,才清楚她在说什么。 他回道:“没有,我们也刚来。” 五个人往校门口走,他们仨走在前面,覃菌和席梧落在后面半步。 路行舟走着走着,忽然回头,指了指席梧停在车棚里的自行车,乐了:“五口,早让你跟我们一起换电动车,你骑自行车怎么带茵茵啊?” 席梧刚偏头要看覃菌,还没说什么。 她连忙像要发什么誓一样,连连点头,坚定地开口,“我坐自行车的!” 席梧被她的反应逗得一乐,嘴角弯了一下,“你难道还想坐别人的后座?” 路行舟:“坐我的呀,我这小电动,一溜烟就到席梧家了。” 路听澜哼笑一声,挽着覃菌的胳膊往自己这边带,“切,千万别坐我哥的。” “喂,你什么意思啊。” 路听澜扬了扬下巴,“意思就是,你每次带人非得秀你那破烂车技,颠死了。让茵茵坐你后座,纯属受罪。” 席梧这会解下自行车的锁链,跨坐上去,一条腿撑着地,校服外套半敞着。 他头偏了偏,“上来。” 覃菌觉得自己心脏酥酥麻麻了一瞬。 他刚说完的那两个字,无限的在她脑海循环播放。 大哥……有没有人说过你这样说话很帅啊…… 下一秒,有人说出了她的心声。 路听澜接过随竹青递来的头盔,扬着笑说:“青青哥,你能学一下梧梧哥刚刚那样吗?他好帅啊!” 路行舟怕随竹青觉得她烦,抢先开口说:“你咋那么多事呢?坐我这来。” “没事。”随竹青叹了口气,学着刚刚席梧的脚一撑,抬了抬下巴对路听澜说:“上来。” 完了又加了句:“公主请上车。行了么?” 路听澜喜笑颜开,坐上了他的后座。 路行舟看着这一幕,无奈的大叹一口气:“哎!”率先骑着他的小电驴出发了。 覃菌已经很久没有坐过席梧自行车的后座。 坐上去时,她盯着他宽厚的后背,闻着熟悉的洗衣液香,和第一次一样,心跳控制不住的加速。 “最近感觉怎么样?”他先开口问她的近况,声音随着风吹过渐淡。 “还行,就是……” “嗯?” “好像没在学校里遇到过你……” 他笑了一下,“我不是每天下午都在操场打球吗?” 覃菌一愣,“啊?什么时候?” “晚自习之前啊,南操场。” 覃菌这才反应过来,二中有两个操场,北边南边各一个。十二班靠教学楼北边,经常去的食堂也在北边这,她几乎都在学校北边活动,自然看不见在南操场打球的席梧。 席梧偏了偏头,“你那会应该在学——” 话没说完,他骑到了一段坑坑洼洼的路段。原本是可以绕开,但他顾着偏头和覃菌说话,一时没看见。 车子猛地一颠,覃菌整个人弹了起来。出于求生本能,她下意识一把环住席梧的腰。 惊惶未定间,她感受到自己手下温热的触感,还有点因为绷紧而硬硬的手感。 覃菌听不见呼啸而过的风声,她此时的心跳声盖过一切。 懵了会,覃菌才意识到自己正抱着他这件事。僵了一瞬,手想松开又不舍得松开,在他看不见的身后,脸上的温度烫得要烧了起来。 席梧一时半会也有点懵,他清了清嗓子,“抓好我。” 他的声音听不出有什么情绪。可红了的耳朵,出卖了他真实的情绪。 后来的路,再也没有人开口。 覃菌在自行车重新走上平整的路时,悄悄松开了环着他腰的手。 / 邓秋荷老早就在院子里等着他们。 路行舟、随竹青和路听澜先到,她笑着迎接他们,让席万里先把他们带进去。 自己则又站在院子里,翘首以盼的等着席梧和覃菌回来。 远远看见席梧的自行车出现在拐角,她赶忙往前走了几步。 覃菌从席梧后座下来时,人还飘飘忽忽的,脸上温度还没降下来。 邓秋荷上来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全看了一遍,嘴里念叨着:“瘦了还黑了,军训强度是不是太大了?” 她不是娇气精贵的人。 覃永生都不觉得她瘦了黑了有什么,只有邓秋荷在意她有没有瘦了和被晒黑。 覃菌想要她绷紧的神情放松点,于是说:“我们班同学都被晒黑了,澜澜也瘦了,她说权当减肥了呢。” “也是。” 邓秋荷拉着她往屋里走。 覃菌一眼看见玄关门口朝外张望的覃永生,和餐桌上摆放着的满满当当的菜。 客厅空墙上贴上了“HaapyBirthday”的气球,周围还精心摆放了一些气球和花。 邓秋荷原本想给覃菌过像席梧那样生日的,去酒店包个包间,装扮一下,热热闹闹的办一场。 但受到覃菌的强烈拒绝。 她觉得那样太破费,太麻烦人家了,原本来席家吃饭就让她很不好意思了。 况且生日在她这从来不是多重要的事,她坚持生日只要和大家吃个饭就好了。 最后,邓秋荷没再坚持,“那行,你回来吃个饭,让我看看你就好。” 覃菌只说不让在外包包间吃饭,邓秋荷便想着,在家装扮,搞个氛围也是一样的,于是便准备了这些气球和花。 覃菌看着这些,心里既有些开心,又有点负担。 哪有女孩子不喜欢这样精致的生日呢?她一遍看见那些气球和花而觉得开心,一遍又因为自己尚且无法报答邓秋荷的号而觉得心情沉重。 万般复杂的心情,最终只能先化为一句,“谢谢邓阿姨。” 邓秋荷揉了揉她的头,笑着说:“这有什么,你喜欢就好。” 覃永生这回见了覃菌,不知道是太久没见了还是怎么,难得的不在她身边比划着说些什么。 路听澜把藏在书包里的礼物拿出来,“茵茵,生日快乐!” 她把东西往覃菌怀里一塞,“不是什么贵东西,你可不准觉得有负担!” 在路听澜的催促下,覃菌打开一开,是一条浅色的发圈,上面有一个大大的蝴蝶结。 “上次逛街看见的,一直想送给你,但平白无故送你礼物你肯定不收,刚好今天你生日,总算可以送给你啦!” 覃菌眼眶一热,把它攥紧,软声道:“谢谢澜澜。” 路行舟、随竹青紧跟着也送出了给她准备的生日礼物。 覃菌万般不好意思,他们只说:“等我们生日了你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啊。” 大家的目光随之移动到最后一人——席梧的身上。 他坦然自若的拿出一个盒子。 往覃菌的方向移了移,“今年的生日礼物。” 覃菌伸手去接的时候,觉着自己手指有点僵。 她暂且把这样的生理反应归为,是由于面对他太紧张而产生的。 或许不能称之紧张,应该是期待。这种期待是从她坐下来开始,就等待着这一刻的降临。 她压下这种情绪,缓缓解开了盒子,里面是一只钢笔。 笔身是深黑色,亮面质感,拿起来时沉甸甸的,笔帽上刻着她的名字。 覃菌微微张了张嘴,她属实没想到他会送钢笔。 “去年给你送了本子,今年想着给你送只笔吧,刚好凑一起。” 她捧起钢笔,摸了摸笔帽上自己的名字,“谢谢梧梧哥。” 她……很喜欢。 32. 第三十一场雷阵雨 自生日后,覃菌又发现了新的可以期待的事。 下午放学后,她不再选择就近的北食堂吃饭,而是绕一大圈,去南食堂吃饭。 吃完饭回来时,会路过南操场。 其中有一块篮球场,总会围着一大圈女生。 从食堂同学们的谈话间,她才得知,席梧、路行舟、随竹青在同学们中的名气,要比自己想象的要大很多。 他们不仅有优越的外貌,席梧更是稳坐年级前三,随竹青是竞赛班的种子选手,路行舟虽然看着吊儿郎当,大考小考也从来没掉出过前二十。 篮球场上又都是主力,一个比一个能打。 成绩好、长得帅、球还打得好,这三样凑在一个人身上都算难得。 十几岁的青春少女,很难不被这样的他们吸引。 覃菌第一次去的时候还不太适应。 虽说她看了一个暑假的席梧打篮球,可当身边有其他女生一起看他打篮球,她心里产生了一种很微妙的情绪。 她很难形容是什么感受,大概就是原本自己在独享他打篮球的瞬间,此刻却有人和她瓜分这样的瞬间。 场边的女生凑在一起,每一个看向他的眼睛都是亮亮的。 覃菌站在旁白,感受着这一切,似乎都在告诉她,席梧不是她一个人的。 她自诩不是胆小的人。 可是,当她看见被人群包围在中央的席梧。不得不说,她好像失去了再靠近他一点的勇气。 陪着她一起的路听澜一开始并不愿意靠近篮球场,只在外围等覃菌。 路听澜军训时,每天放学都是回家吃饭。 自从发现覃菌晚上都是一个人吃饭时,她选择每天陪覃菌吃食堂。 她常常站在远处,看着覃菌在人群外围徘徊的模样,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心情涌了上来。 终于在某一天,她忍不住了。 上前去一把抓住覃菌的手腕,二话不说,拉着她就往前排走。 覃菌一脸懵,“诶,澜澜?” 路听澜步子不带停的,一下子就带着她走到了前面的空位。 她忍不住的吐槽,“你站那么外边,席梧都不一定看见你来了。” 覃菌站稳,垂了垂眼,“不用他知道,我只要看见他了就好。” “才不对。”路听澜偏头看向她,“你得让他知道你来过。默默的看,永远只会是一个人的独角戏。” 独角戏…… 照这么说的话,默默的喜欢,也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原本就与他无关。 “随竹青,加油!”路听澜忽然扯着嗓子大声喊,把正在沉思的覃菌拉回了神。 场边几个女生回过头来看她,随竹青听到声音偏了一下头,远远朝这边看了一眼,朝路听澜挥了挥手。 感知到有若有若无的目光顺着路听澜落在自己身上,覃菌感受到不安。 偏偏路听澜伸手,抬了抬她下巴,“茵茵,你也喊。” 覃菌张了张嘴,喊不出来。 路听澜叹了口气,又转头冲场上喊:“席梧!加油!” 这回声音更大,场边不少人都看过来了。覃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手被路听澜攥着,跑也跑不掉。 与想逃避注视的覃菌不一样,路听澜倒是挺享受。 这个年龄的女孩,藏不住自己想要炫耀的心,她此刻就是想展现出自己和学校的风云人物关系亲近。 场上,路行舟正运着球,听见熟悉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等了又等,没等到路听澜给自己的加油声,脸一下子垮了。 “喂,臭屁蛋!”他冲路听澜喊,“你怎么不给我加油,胳膊肘往外拐啊?” 路听澜冲他做了个鬼脸:“你管我。” 覃菌站在旁边,小声问:“你之前为什么不来?” 路听澜撇了撇嘴:“不想看我哥装呗。我和你说,一有女孩子在旁边看他打球,他就花样频出,各种撩刘海耍帅,我看一次想打他一次。” 她也想看随竹青打球,也想故意展现出自己与他们关系密切。可比起那些,她更不想看路行舟装X,他那样子,实在是太讨人厌了。 覃菌好奇:“那现在怎么来了?” 路听澜斜了她一眼。 一下子,覃菌好像懂了。 她是不是,因为看不惯自己胆小又畏缩的模样,所以来了。 路听澜叹了口气,“茵茵,喜欢一个人的话,不要藏着,哪怕最后得不到他,也要努力尽兴一番。享受过程,不要去太害怕失去。” 被点破内心秘密的覃菌默了默,低下了头。 她们从来没有分享过自己的秘密。 可她们都在喜欢一个人,都经历过忍不住朝某人的方向多看一眼、关于某人的事要一遍遍打听、藏不住要多看他一眼的时候。 正因为自己心里揣着这份心思,所以能更清楚看见对方的秘密。 比如,路听澜喊随竹青时有所期待回应的眼神;比如,她明明想装无所谓、却总在人群里第一个找到他的眼神。 路听澜笑了一下:“你别觉得不好意思,我不会和任何人说的。” 她忽然放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况且,喜欢席梧啊,那是人之常情。” 话没说完,场上路行舟投进了一个球,场边女生尖叫起来。 路行舟显然很受用,抬手撩了一下头发,脸上满是享受。 路听澜看了,翻了个白眼,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不过,谁要是喜欢路行舟,那简直是眼瞎。” 她觉得尖叫的那群女生无可救药了。 覃菌听着她吐槽,心里的窘迫散了些。 忽然鬼使神差地问:“那,喜欢随竹青的呢?” 路听澜撇过头,视线回到篮球上的众人身上。 “大概是……我也不能免俗。” 她的声音很小,恰好够覃菌听见。 在路听澜的带领下,覃菌不再畏畏缩缩的躲在后排看席梧打球。 第二天,去篮球场前,路听澜和覃菌先在小卖部逛了一圈。 “你不买吗?”路听澜看着两手空空的覃菌。 “不……了吧?” 主要她发现,席梧在学校从不接任何女生的水。 路听澜拿了一瓶可乐丢到她怀里,“梧梧哥喜欢喝这个。” 覃菌深吸一口气,最终买下了那瓶可乐,走出了小卖部。 中场休息,席梧往篮球场的花坛边走去,那里有他的校服外套和水。 路听澜推了推覃菌,“你快去。” 覃菌暑假的时候,给席梧送过不少的水。 她知道,只要是自己递出去的水,他一定不会拒绝。 青春期的女生有着很矛盾的心理。 覃菌一边盲目觉得,自己在席梧心中是不一样的。毕竟,在场没有任何一个女生像她一样住在他家过。 她暗自期待着席梧在众目睽睽之下接过自己的水,这样就告诉大家,她之于他是不一样的。 可心底又害怕那一幕。 害怕被注视、害怕被审视,更害怕她的普通,让其他人觉得不过如此。 即使席梧从来没接过别人的水,但总有人不死心,妄图成为不一样的那个。 比如此刻,覃菌的身边,有两个女生捧着水跃跃欲试了。 “我……我还是不敢。”覃菌退回来,重新回到了路听澜身边。 “有什么不敢的,梧梧哥肯定不会拒绝你的。”路听澜又推了她一把,这次劲大了些。 覃菌被她推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站稳的时候,人已经到席梧跟前了。 他正好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指了指她手中的可乐,“给我的?” 覃菌把水瓶递过去,“嗯。” “谢了。”他接过去,拧开喝了一口。 席梧喝完水,把瓶子放到场边,转身跑回场上之前,忽然又折回来。 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卡,往覃菌手里一塞。 “去小买部买点水果和零食吧。” 二中的寄宿生一周都不能出校门,学校超市除了零食,还会卖一些水果。 覃菌低头一看,是他的饭卡。 她问:“你想吃什么?” 席梧已经转身往场上走了,闻言偏了偏头:“健康点的。” 说完,头也不回的上场了。 覃菌以为他是想在打完球后吃的,挑选的以补充水分的水果为多。 提着袋子回到球场的时候,正临近晚自习,操场上的人逐渐散开。 席梧从场上下来,他一抬头就看见她站在场边,手里提着满满当当一袋东西。 覃菌走到他身边,把袋子递过去:“给,你爱吃的。” 他一边收拾自己的东西,一边漫不经心的说:“这是给你的,为了谢谢你的水。” 收拾完;席梧直起身,又补了一句:“我妈让你多吃点水果。” 在席梧的视角看来,以覃菌的性格,下一句一定会是拒绝。 在她拒绝前,他先搬出邓秋荷,这样,她就不好再说出推拒的话。 可是覃菌不是这样想。 她刚跳动起的心跳,在他这句话后,缓缓平静了下来。 原来,他做这一切的动机,都只是因为邓阿姨的嘱托。 覃菌垂下了眼。 她想到刚刚,因为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接过自己水,而产生的欣喜。还有她心底觉得的“我和别人不一样”的小心思。 在这句话之后,通通被她归位了邓阿姨的嘱托。 原来,一切都是她的想象和自作多情。 33. 第三十二场雷阵雨 在十六岁的秋天,我有了和他的第一张合照。 ——《关于他》 / 覃菌又可以天天看见席梧了。 上学的时候,她可以在饭后的篮球场看见他。有时候中午,他也会出现在篮球场。覃菌便会走到教学楼的另外一边,透过窗户默默的看他打篮球。 到了周末,邓秋荷都会叫周叔接她回去吃饭。偶尔,她会留宿在席家。 她不在的日子里,席家一直保留着她的房间。所有东西一直都没变,维持着她住的时候的模样 就好像,在等她回去。 这样的生活过起来,似乎和从前的差别不大。 她明明已经住宿了,却又好像一直受着他们的照拂。 在这样的情况下,覃菌那颗原本因为进高中忐忑不安的心,反倒是平稳了下来。 唯有一点,让覃菌不是很适应。 班主任王楚是想等第一次月考后再换座位。于是,现在的座位维持着一开始的样子。 除了高二、高三的传说级男神学长,高一女生也在表白墙上评选出了同级男神。 最先入围的就是十二班的裴则和南初尧。一个是知名的高冷学霸,一个是混不吝的学渣。 这两人一前一后坐在覃菌身边,明明没说过几句话,但就像和他们产生了某种频率错觉,频频听见与他们相关的事。 比如,她知道了南初尧的学籍实际上在私立高中,只是来二中借读。又比如,裴则是单亲家庭,他爸爸忙于工作,家里很有钱,但对他的关注很少等。 但让覃菌烦的不是这些。 坐在她前面的裴则还好,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就是经常请假。 但坐她后面的南初尧,他个子高,坐又没坐相,腿总时不时碰到覃菌的椅子。她往前挪一点,过一会,他也跟着往前伸一点。 覃菌一开始只是悄悄烦他。 直至某一天晚自习。 教室里一如既往的很安静,连讨论题目的声音也没有。 覃菌正低头,认真的做作业。 她先是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花露水味,只当是某个同学用来驱蚊,多喷了点。 再慢慢的,她听见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没当回事,只当南初尧又在偷吃零食。 没过多久,她忽然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混杂着一点酒精味。 覃菌皱着眉回头,只见南初尧趴在桌上,手里拿着一瓶花露水,瓶口对着打火机,“啪嗒”一声,他点燃了打火机。 随之,打火机与花露水瓶口相连处立马蹿起了蓝色火焰。 南初尧原本就洒落了一些花露水在桌上,随着他点燃火,桌上也跟着烧起来。 覃菌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她“啊”了声,连连往后退,生怕火烧到自己身上。 南初尧被她的反应逗乐了,咧着嘴笑:“怕什么,烧不到你的。” 他随手拿过几本书,拍了拍,火被轻易熄灭。 南初尧拿起花露水看了看,语气里带着点失望:“这蓝色火焰也就这样啊,没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教室前门传来一声咳嗽。 王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目光落在他们这边。 覃菌自小就怕老师,她连忙回头,低头拿起笔装作写作业的样子,暗自祈祷南初尧烧的火没燃到自己身上。 好在,王楚只严肃的叫了南初尧的名字:“南初尧,出来。” 南初尧“啧”了声,站起来,两手插兜,晃悠悠地往外走。 后来的晚自习,他被罚站在走廊外度过。 覃菌不喜欢对别人贴上什么固有印象。 可有了这一遭事,她很难对他有什么好印象了。 / 二中的课外活动很多,也有各种社团活动。 可十二班的同学对那些都毫不关心,整天到晚只闷在教室里学习。 在这样的环境下,覃菌觉得自己要是去参加哪个社团活动,会显得她格格不入,只好按下自己想要去的心思。 路听澜原本想加入广播社,但每天放广播的时间在饭后,她觉得太耽误时间,最后也放弃了。 除了社团活动,在正式开学后的一个月,也就是国庆节后,学校组织了一次公益性质的跳蚤市场。 组织同学们卖自己的一些闲置用品,最后的收益都捐给山区的孩子。 地点在操场,各班的摊位沿着跑道边一字排开。 举办时间是周五下午的班会课,王楚不允许有人在班里学习,硬性要求大家都参加这次的活动。 十二班的同学准备卖的大多都是平时看的书和自己做的笔记。 覃菌还觉得这些拿出来卖挺无聊的,谁会花钱买别人看过的书。 可意料之外,这些书和笔记沾上“十二班”这个名号,竟意外的畅销。 平行班的学生一波接一波的来他们班前的摊位挑选。 就连覃菌带的几本旧书,没一会就卖光了。 路听澜也卖完自己的闲置东西,她拉住覃菌的手,“茵茵,走,我们也去逛逛。” 两人从高一这头逛过去,先路过高二的搬家,基本上都是一些文具等小玩意。 再往前走就是高三。 从高二这边的摆摊区域往前望,覃菌就看见前面乌泱泱围了一大群女生,那块称得上是整个操场最热闹的区域了。 她踮起脚往里看,半天没看明白在干什么。只看见有从圈中心出来的女生,捧着手机一脸开心的笑。 “这是咋了?”路听澜也被吸引住,带着覃菌往前探。 她随即问了一个从那边过来的同学,这才得知,高三十二班主要卖的是与席梧、随竹青、路行舟三人的合照,五元一次。 因着今天有跳蚤市场的活动,学校允许同学们拿出手机,就连寄宿生都提前把收上去的手机发放了下来。 覃菌透过人缝往里看,果然看见席梧站在一张课桌后面,头上顶着一个特别可爱的小狗头箍。 他一脸不情愿,旁边戴着同款头箍的随竹青面无表情地站着陪人拍照。三个人里面只有路行舟喜笑颜开,还配合着女同学摆姿势。 覃菌瞠目结舌道:“这谁想出来的?” “他们班女生吧?”路听澜耸肩,“难怪今天我哥一大早上起来在那抓发型,原来是因为这啊。” 她不由得感叹,“不愧是学姐啊,太会整活了。” 说完,她跃跃欲试,带着覃菌拍上了队伍的末尾。 “走,反正是做公益,我们也去拍一张。” 她们俩排上队尾时,有不少前面的女生频频回头看来,偶尔低声讨论点什么。 这得都怪前几天路听澜在球场喊的那两嗓子。 现在关注席梧他们的人都知道,在高一有席梧和路行舟的妹妹。 路听澜习惯了因为路行舟妹妹这个身份而受到关注,但覃菌并不习惯。 所以前几天,同寝室的室友林梦蝶好奇的问她:“覃菌,你是和妈妈姓吗?” 她愣了一下,“没有啊。” “那你和席梧不同姓,怎么是他妹妹?” 知道她误会了,覃菌连连摇头摆手解释,“我不是他妹妹,我只是去年在他们家借住过一段时间。” 本以为这样说能甩开席梧妹妹这个身份。 可第二天,似乎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件事。她摆脱掉席梧妹妹这个身份的同时,受到了很多奇怪的打量和议论。 和在初中那会儿不一样。 那时别人听说她认识席梧,会想要靠近她,通过她接近他,问他要联系方式,托她递东西。 现在她遭受到的更多是带着羡慕?掂量?还有点她说不清的情绪的眼神。 总之,这些都让她觉得不太舒服。 就像此刻,身边轻声细语的议论,让她觉得浑身像扎满刺一样难受。 没过多久,她排到了前面。 看见席梧的那一瞬间,纷乱的心顷刻间安定下来。 他是个答应要做什么事,就会认真去做的人。 即使他刚刚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但当镜头对准他和身边的人,他会勾起唇,露出一个好看的笑。 看到下一个和他拍照的人是覃菌,他眉毛向上一挑,“你花这冤枉钱?” 覃菌支支吾吾,低头扫码,嘟囔着:“这不算花冤枉钱啊,这个是给山区小孩的。” 而且……他们还没有过只属于两个人的合照呢。 今年开学,邓秋荷和覃永生提议,给覃菌换一部智能手机,说平时好搜题、查资料,学习方便些。 覃永生一听和学习有关,二话不说就要给她换。邓秋荷拦住他,说自己那儿有部用过的旧手机,先给覃菌凑合用,别乱花钱。 覃菌拿到手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哪是什么用过的旧手机。 她拿着手机去找邓秋荷,说要退回去。邓秋荷怎么也不肯收,说是给她进高中的礼物。 于是,覃菌拥有了人生中的第一部智能手机。 忽然,席梧抽走了她的手机。 他偏头朝班上的同学说:“这个,记我账上。” 覃菌抬头,想拒绝。 席梧却早已把手机递给了前面给他们拍照的同学。 学姐举起手机喊:“看镜头啊,三、二……” 覃菌随手捋了捋头发,站在他身边看向镜头。 学姐显然很熟练,一下子就拍好把手机还给覃菌。 覃菌满心欢喜地低头看拍成的照片,却发现因为过于匆忙,自己的表情没来得及收好,头发也乱着一缕,拍得并不算好。 虽有遗憾,但后面排着的人挺多,她不好再要求重新拍一张。 另一边,路听澜还迟迟没要到和随竹青的合照。 她刚走到随竹青身边站定,路行舟一个箭步窜过来,一把揽住路听澜,“来,哥陪你拍。” 路听澜一把把他推开:“你走开啊!谁要跟你拍!” 这一幕,被面前给他们拍照的学姐拍下来。 学姐低头看了看照片,忍着笑问:“要不要重新拍?” 路听澜瞪了路行舟一眼,又看了看后面还在排着的同学,长长的叹了口气。 她转头看向随竹青,语气委屈巴巴:“青青哥,你等会可以和我重新拍一张吗?” 随竹青点头:“好。” 路听澜拿回自己的手机,恋恋不舍的往外走,一步三回头,最后央求着说:“等会可以也带小狗耳朵吗?” 随竹青无奈地笑了笑,答应她:“好。” 覃菌和路听澜退到一边,看着他们三个继续合照。 路听澜忽然感叹:“果然,长得帅靠脸也能赚钱,这跟开粉丝见面会一样。学姐还是聪明啊,他们班肯定是赚得最多的。” 覃菌顺着她的话往源源不断等着的人群里看,确实啊。 路听澜开始盘算:“等我们明年也搞这个,让班上好看的同学都来卖脸。我们班……好像就裴则和南初尧能行。” 说着说着,她想起那两个人一个赛一个的怪脾气,摆了摆手:“算了算了,我们班还是卖书和笔记吧。” 覃菌被她逗笑,那俩人一看就是不会配合的样子。 等到天快黑了,活动结束,他们仨才拍完。 席梧把头上的小狗头箍摘下来,随手丢回桌上。 随竹青则戴着小狗耳朵走到路听澜面前,“要怎么拍?”一副听后她吩咐的样子。 路听澜眼睛一亮,“想自拍!” 他便接过她的手机,微微弯下腰。 路听澜大着胆子,在快门按下的那一秒,抬手捏了捏他小狗耳朵上的绒布。 结束后,随竹青便把小狗头箍摘下放回了桌上。 路听澜欢天喜地的和覃菌分享刚刚拍的照片。 手机里的两个人离得极近,表情也都是恰到好处,好看极了。 覃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机里那张仓促的合照。 她犹豫了一下,抬眼看席梧。 他正在和班上的同学统计今天赚的钱。 感觉到她的目光,偏过头来。 他看到了路听澜手机里的照片,又看了看覃菌的神色,心下了然,“你也想拍这种?” 被戳破心思的覃菌一下子脸色涨红。 谁不想……捏一捏小狗耳朵呢。 席梧重新捞起桌上属于自己的头箍,戴上走到她面前,微微低下头:“给你捏。” 覃菌有点懵懵的。 她看着忽然低下来的脑袋,这是她第一次,离席梧的头那么近。 她一瞬间不知道怎么呼吸,只是呆呆地听着他的话,抬起手捏起了他头箍上的耳朵。 路听澜在旁边举着手机喊:“看镜头!” 覃菌来不及收手,就这么捏着席梧的耳朵,又跟他拍了一张照片。 快门响的那一下,她想,这一瞬间,这张照片,她要永远保存下来。 即使最后,成片里的覃菌脸色通红,表情木讷。 不算好看,肢体动作也不够自然。 可是她依旧很喜欢。 人生里有些画面,不是因为美才值得被记下。 而是因为,那一刻她的心跳震耳欲聋,他却一无所知。 34. 第三十三场雷阵雨 跳蚤市场活动结束后,席梧他们带着覃菌和路听澜去了市中心吃饭。 是一家火锅店。 路听澜进门发现墙边有台自助打印机,扫码就能把手机里的照片打出来。 他们先去了座位,路行舟照例要点了一大堆。 席梧皱了皱眉,去掉了一些菜。 路行舟不解:“你干嘛?” “不要浪费食物。” 他觉得好笑,“你平时也没这样啊?” 路行舟有一个坏毛病,他吃火锅时什么都想尝一点,喜欢点一大堆吃的,但每次都不咋吃得完。 席梧往常对他这种行为都不置可否。 路听澜见他们在点菜,带着覃菌一起过去,要把下午拍的照全打了出来。 等他们走了,席梧才开口说:“覃菌不喜欢桌上有剩的食物。” 路行舟懵了一瞬,“啊?” “她会坐在这,慢慢把东西全部吃完的,哪怕很撑。” 路行舟更懵了:“你怎么知道?” 席梧没答。 他想起去年覃菌刚住进自己家时,每每都是最后一个离开餐桌,原本只是以为她吃饭慢。 后来有几次,他大半夜打完游戏去关窗,看见她一个人在露台拍着腰侧来回走。 他起初以为她在背书,后来听邓秋荷嘱咐徐婶,让她以后做饭量少点。 “这孩子可能是小时候饿多了,常常吃了这顿没下顿,怕是不舍得浪费食物。” 席梧这才得知,她每天玩上在露台上走来走去,是在消食。 他没太详细和路行舟解释,含含糊糊糊弄过去,又垂头减少了一瓶牛奶,加了一个果汁。 覃菌什么都会吃得干净,唯一会剩下的,只有牛奶。 照片打印机前。 覃菌低头看着手中的两张照片。 大概是现在太开心了,连带着看她和席梧拍的第一张照片,都觉得好看了起来。 回到座位后,她小心翼翼的把照片夹在了书里。 席梧看见这一幕,他觉得有点好笑,“我们又不是只拍这一次照,以后想拍就拍,不用那么宝贝。” 路听澜瞥了覃菌一眼,抢先答:“诶,梧梧哥,那还是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 路听澜瞧见覃菌脸色瞬间绷紧,感知她悄悄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扯了扯她的手。 她眨了眨眼,回拍了拍覃菌的手,以表安慰。 一边回着席梧:“嗯……就和你人生第一次拍毕业照一样,头一回嘛,当然不一样。” 席梧“哦”了一声,表示明白了。 覃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的松了一口气。 对他而言,与她的合照不过是今天许多张的其中一张。 但对她而言,今天所拍的照片,是她心里,往后每一次回忆起关于他时的第一页封面。 那两张照片,在她回去后,夹在了《关于他》的日记本里。 / 再次回学校时,覃菌明显感觉到了不一样。 林梦蝶之前会拐着弯的问覃菌一些关于席梧的事,大概是替她姐姐打听的。 覃菌秉着保护席梧的心思,一般都是笑着打哈哈过去。 而自从她知道覃菌不是席梧的亲妹妹后,对覃菌的态度明显有所转变。 原本宿舍就被分为了三个小团体,之前遇见了互相还会打招呼。 现在,以林梦蝶为首的那几人,非常明显的忽视覃菌。 在宿舍里,覃菌每每从外面回来,推门进去,正撞上林梦蝶和另外两个室友围在一起笑。 听见她回来的声音,那笑戛然而止,几个人纷纷抬头看她,嘴角的笑收了回去,又转过头各自对视几眼。 覃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沉默的走到自己床边坐下,做自己的事。 她懒得去想林梦蝶这样对她的原因,也不想知道。 林汀雨每次都是最晚回宿舍的一个。 她进门时,那几个女生还在小声说话,覃菌已经躺下了。 她洗漱完,准备爬到上铺时,忽然对闭着眼假寐的覃菌说:“她们就是这样的,你别太在意她们。” 覃菌微微一愣,闭着眼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林汀雨看没看见。 事实上,这是林汀雨第一次和她说话。 她对林汀雨的印象很刻板,单方面认为她是一个娇气的小公主。 因为她先前仅在报道那天出现过,搬到寝室来时指挥着家里的司机帮她搬这搬那,一点忙没帮。 甚至后来,连军训也没参加。 平时更是娇贵无比,每周都会有一个阿姨来寝室帮她换洗床单、整理东西。 覃菌一点都不理解,她对生活环境要求那么高,为什么偏要住宿。 但自从她对自己说了那句话后,覃菌对她稍稍有了一点改观。 至少,她还是个会在乎别人情绪的小公主。 宿舍里被孤立,覃菌尚可接受。 大不了晚点回去,大不了沉浸式学习,不去在意就好了。 但教室里的孤立,让她更为难受。 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擅长的就是随大流。 他们没什么坏心思,只是懒得去分辨,懒得弄清真相。大家说覃菌是一个怎样的人,那就是怎样的人。 再加上林梦蝶人缘好,说话又好听,与班上走读的人也能玩在一起。 课间她和同学凑在一起,略微添油加醋的说覃菌在寝室里怎么怎么样,说她不合群。 一传十,十传百。没几天,班上的大半女生见了覃菌,都带着一层有色眼镜。 比如她一进教室,有些凑在一起讲话的女生会忽然停下,再次讲起话时,有意无意的带上她的名字。 又比如,身边的同学发卷子,会刻意漏掉她,让她去找老师要。 这些事,单拎出来,覃菌都觉得没什么。 可凑在一起,她就是觉得难受、觉得烦。 路听澜也感受到了林梦蝶的恶意。 几次想要冲上去和他们理论,都被覃菌拦下。 “没事的,就让他们说去吧,无所谓。” 十月中,刚入秋的天气又冷又热,夏季校服穿了冷,套上秋季校服又热。 于是大家默契的,内里传一件长袖,外面套上秋季校服,等到了教室在再把校服外套脱下,这样就刚刚好不冷不热。 覃菌周末回了席家,邓秋荷又添了几件秋季衣服给她,她推脱失败,只好穿上。 临走前,她悄咪咪的在邓秋荷房门口放了五百块钱。虽然知道远远不够她给自己买衣服的钱,但这样能让覃菌心安一点。 覃菌像往常一样,进了教室,把校服外套脱掉。 里面时邓秋荷给她买的一件卫衣,颜色很素,样子也简单,只有衣领后面有一个小logo,覃菌很喜欢这样的款式。 大课间,路听澜被老师叫起办公室,覃菌起身去接水。回来就发现林梦蝶坐在她旁边的位子上,跟几个女生低声说着什么。 “覃菌,你这卫衣哪买的?”林梦蝶见她回来,笑着问,对她带着罕见的亲热。 覃菌一愣,随口答:“不知道,家里人买的。” “家里人?买的假货吧?” 前几天开了一场家长会,林梦蝶见过覃菌的爸爸,一个黢黑矮小的聋哑男人。他看 着像是穿着最规整的衣服出现,可还是压不住他身上的贫穷气息。 怎么想,都不像是能给覃菌买得起这件衣服的人。 覃菌的反应,让她更是坚定自己的所想,哄笑道:“不是吧?覃菌,你连这个牌子都不知道?” “这都不知道?”旁边一个女生嗤了一声,“也是,你没见过很正常。” 几个人莫名笑起来,笑声引得覃菌身后睡觉的南初尧探起了头。 他一脸懵懂没睡醒的样子,刚刚那几个女孩说的话在他脑子里慢慢显现。 这边,覃菌心里一股气正在往上顶,狠狠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开口。 忽然,她余光撇见从身后伸出一只脚,踹了踹她旁边的椅子。 “你们,烦不烦?”南初尧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点不耐烦。 旁边几个女生的笑声一顿,转头看向他。 他微微坐直身体,瞧了眼覃菌的后脑勺,缓缓开口说:“你们现在见过的东西是比她多,但以覃菌的成绩,她以后一定会见到更好的东西,以及看到比你们更好的世界。” 她们安静了好一会,一向被捧着的林梦蝶哪受过这种气。 教室另一边,忽然响起林汀雨的鼓掌声,“好,说得好。” 林梦蝶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抬眼对上南初尧满眼的轻蔑之色,到底没敢顶回去。 她身边的同学也开始假装翻书,有的回了自己座位,各自散开,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林梦蝶嗤笑一声,起身也回了自己座位。 南初尧撇过头,又盯了覃菌的后脑勺看了一会,用她可以听见的声音说:“你是笨蛋吗?受欺负也不知道反抗。” 说完,他又趴下睡觉了。 覃菌侧了侧头,心里默默腹诽:我沉默,是因为在等自己缓好情绪,再去反抗。 只不过,被他抢先了一步。 最终,也不管他能不能听见,她轻声说:“谢谢你啊,南初尧。” 她忽然有点懊恼,懊恼于之前竟然有点烦他。 不应该对他有偏见了。 因为,他是除了路听澜之外,第一个在这个教室替她说话的人。 路听澜下午上楼去高三找路行舟拿东西,回来神神秘秘的看着覃菌,低声道:“我知道林梦蝶为什么这样对你了!” 她正准备好好和覃菌解释,覃菌直接截断她的话,“因为她姐姐。” “诶?你怎么知道?” 林梦蝶恶意来得突然,之前大家虽然玩不到一起去,但都客客气气。所有变化,都来源于她知道自己不是席梧妹妹后。 覃菌不是笨蛋,她把所有事情串在一起,差不多能推出个大概。 林梦蝶的姐姐林梦周喜欢席梧,这件事在学校不是秘密。 林梦周是那种比较开朗的性格,和席梧一圈的朋友的玩得来,她的心思也明晃晃,从不掩盖。 女追男隔层纱,学校里的学生都觉得她拿下席梧不过是时间问题。 可是前段时间,她表白失败的事情不知道怎么流落出来。 再加之林梦蝶得知覃菌不是席梧的亲妹妹,有一些莫名的传言和猜测悄悄在同学间蔓延。 林梦蝶未必是存心要整她,她只是需要找一个出口替姐姐出气。 “你想得没错。”路听澜叹了一口气,“明明是席梧拒绝了她姐姐,这为什么要来欺负你呢?太无语了。” 覃菌耸了耸肩,“不知道。” 其实对覃菌来说,想明白这些后,心情豁达了不少。 至少他们讨厌自己,不是因为她本人的原因。 她想,过段时间兴许他们就不会迁怒于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