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梦花信》 1. 01 《绮梦花信》 春枝辞/文 2026.07.31 晋江文学城 「梁颂清高中毕业的时候,钟雾茵在日记里写下最后一句话,“暗恋的人是奄奄待毙的愚人,梁颂清学长,祝你往后的人生都欢喜而无虞,我再也不喜欢你了。” 多年之后,梁颂清在他们夫妻二人的家里,挥笔回应,“我年少疏略,未能承你春心动,如今情之所钟,铭肌镂骨。”」 / 第一章 人间四月,已是春末之际,连日春雨如丝,今日中午终于放晴,乌云退却,冷雾四散,暖调的日光划破云层,天光乍泄。 江城市中心商业街两旁的树木凝翠沁绿,绿化带的植被沾着雨水,折射着碎金般日光,已是半城绿意,人来人往,春日负暄。 商业街上有一方不起眼的深棕色窄门,经典的木质法式双开门,门上有几净明亮的玻璃方格。 门口虽然低调,但这里却是国内近一两年来,名声鹊起的一家珠宝设计工作室。 工作室三楼的走廊上,钟雾茵今天穿了一条米白色苎麻质地连衣裙,外搭雪青色针织薄衫。 雪肤红唇,似白玉点朱,长卷乌发蓬松,鬓边几缕碎发拢着利落的下颚线,丝缎般光泽的长发散落在后背上。 一枝写意的海棠纹身自领口左侧横斜而出,墨痕极淡,于锁骨之上绽放。 她全身上下唯一的配饰,大概是右手手腕上那条极细的铂金手链,上面缀着一粒冰糖形状的钻石。 她在前面走,身后跟着助理云芋,云芋臂弯里抱着翻开的蓝色文件夹,一边走,一边跟钟雾茵汇报今天的工作安排。 “姐,今天跟您预约的客户是祝嘉音小姐,预约的时间是今天下午的两点。” 说完,云芋抬手看腕表,妥帖的提醒到,“还有20分钟祝小姐就要来了。” 短暂汇报完今天的工作安排,两个人正好走到钟雾茵的办公室门口,钟雾茵轻轻点头说知道了。 一年前,她从巴黎的世界顶尖珠宝设计学院硕士毕业,师从欧洲知名珠宝设计师伊芙琳教授,毕业前拿了个世界级的青年设计师大奖,自此名声大噪。 而这个新闻同步回了国内,再加上意外的被营销号一炒作,天才美女珠宝设计师的名头给她安得稳稳当当。 她在颁奖典礼上的视频被搬运回国内,弹幕刷满视频,一群网友在下面喊老婆。 甚至有营销号说,她出身于艺术世家,有人在下面评论,急切的打听她的身世,营销号又不吱声了。 当时她看到这条消息是在深夜,手机冷白的光映照嘴角一道讽刺笑弧,是,也不是。 她就借着这些回国前就积攒的名气,回到了老家江城,江城作为国内超一线大城市,也确实适合开设珠宝工作室,所以她的工作室就在这里扎了根。 走进办公室,她转身看向云芋,乌黑长睫轻扇,露出一温柔的笑,真诚夸到,“你今天的装扮不错,妆容也很精致服贴,都很适合你。” 云芋今天的妆容与平日不同,今天她画了一个金属烟熏妆,敞开的外套里是一件露腰的黑色紧身吊带。 钟雾茵的工作室里都是年轻人,而她也不是什么古板的老板,一个搞艺术的工作室自然是包容性极强的,员工穿着或是妆容前卫,她也不会苛责,反而更欣赏多元化的美。 云芋神神秘秘的靠近钟雾茵,小声说到,“因为今晚,我要跟我的两个合租室友去酒吧玩。” 钟雾茵点头,“就你们几个女孩去吗?那注意安全。” 云芋说,“当然不是,三个人玩多没意思啊,我室友都带男朋友的,我还约了我的crush一起去,网上热聊半年了,今晚可是我俩第一次见面。” 说到crush,她狡黠的冲钟雾茵一眨眼,眼神俏皮灵动,一切尽在不言中。 云芋掏出手机,划拉两下,递给钟雾茵看,“姐,就是他,你看,帅吧。” 照片里的男生很年轻,瑞凤眼,鼻梁高挺,染的一头金属银色的头发,衬得冷感的皮肤更白,戴黑色六芒星耳钉。 不是能让钟雾茵心动的类型,但是这个男生面孔年轻精致,也算不错的帅哥了。 举起的手机后,是一张满是期待的脸。 钟雾茵声音还是像平常一样清清冷冷的,应和到,“帅。” 过了几分钟,云芋从手机上移开恋恋不舍的目光,不再沉浸在自己的甜蜜世界里,突然偏过头,随口一问钟雾茵,“姐,这么多多金优质的帅哥追你,你都不动心吗?” 云芋很好奇自己老板的情史,因为她真的太漂亮了。 她们工作室楼下,可不乏开豪车来找钟雾茵的帅哥,副驾驶永远放着鲜花和礼盒。 而再精致昂贵的礼物,也只能换来钟小姐委婉得体的拒绝。 钟雾茵端起办公桌上的玻璃水杯,里面浮着一片新鲜的柠檬,她倚在办公桌上,一手向后撑着办公桌,另一只手端着水杯抿了一口,轻笑着摇头。 嘴唇被水滋润过,更显得嫣红盈润。 云芋又问,“姐,你谈过恋爱吗?” “没有。” 这丫头一副今天不在钟雾茵身上挖出点什么八卦,就不罢休的样子。 她怕钟雾茵切换话题,给她的八卦之心一盆兜头冷水,所以,她连忙追问到,“那喜欢的人,喜欢的人你总有过吧?” 恰巧下午的阳光,被窗外浓绿的树木过滤,从玻璃窗透进了办公室里。 晦暗的角落,被天光照亮。 那一刻,阳光照在她身上,光影斑斓里,她眼前浮现的是那个遥远记忆里的少年,和那一身白色校服都压不住的反骨。 多年后,身边的朋友再度提起这件事,她并没有像当年那样胆怯的敷衍过去,而是坦然却又疏淡的回答到,“我在高中时暗恋过的一个人,他是高我一届的学长。” “后来呢?后来你们还有联系吗?现在他怎么样了?” 第一次听钟雾茵愿意谈起自己的感情,云芋的好奇心立马被勾了起来。 后来吗? 后来就跟所有无疾而终的暗恋一样,他毕业以后,听说是出国读书了,去了瑞士。 而她升入高三,留在学校埋头学习,和每一个普通高考生一样,备战高考。 因为他们并不熟,几乎没有交叠的朋友圈子,所以钟雾茵失去了他的消息。 从此音尘各悄然,春山如黛草如烟。[注] 她再一次回到江城,早已物是人非。 纵然心里百折千回,表面依旧波澜不惊,钟雾茵言简意赅的回答到“他出国读书了……就算他不出国读书,他毕业以后,我也不会再见到他。” 曾经的附中校园,是我离他最近的地方。 往后,天大地大,我们再无相见之日了。 …… 如果不是她强求的话。 今天的柠檬水口味清新,并不太酸,但是柠檬酸分子像是附着在钟雾茵的舌头上,后知后觉的带来了酸涩。 短短几句话,云芋都听出了几分难过。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么高挑漂亮的姐姐,竟然会暗恋别人,感情史还这么坎坷。 她后悔自己挑起这个话题,正要道歉。 钟雾茵眉眼间的寒霜敛尽,并没有责怪云芋,也没有深陷在回忆里,又恢复了平常的神色,只是说到,“祝小姐快要来了,快去准备一下吧。” 台阶递到脚边,云芋赶紧顺势而下,说了声“好”,然后如蒙大赦般赶紧逃出了钟雾茵的办公室。 祝小姐十分守时,果然下午两点钟准时到了她的工作室。 钟雾茵和祝小姐已经就珠宝的细节,多次在微信上进行了沟通。 今天是她们第一次在线下见面,为的是商量祝嘉音订制的这套珠宝的初稿细节。 虽然是初稿,但是钟雾茵已经反反复复修改了好多遍,熬了不少大夜,才能呈现在客户面前。 她热爱自己的工作,力求完美,所以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推敲修改,锱铢必较。 祝嘉音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走上了二楼的会客厅,钟雾茵早已等在那里。 会客厅面积不大,但是采光好,通透明亮,四周的玻璃展柜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摆放着各式珠宝,都是钟雾茵的作品,最中间有一个圆形茶几和浅灰色的“L”形沙发,和一座同色系的单人小沙发。 见祝嘉音上楼,钟雾茵起身迎接。 祝嘉音约莫三十岁,穿着一件宝石蓝的香奈儿最新高定款的粗花呢外套,搭配同系列小香风短裙,一双黑丝绒高跟鞋,显得知性优雅。 “祝小姐,您好,我就是您的珠宝设计师钟雾茵。” 说着,她大方的向祝小姐伸出手,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你好,钟设计师。”祝嘉音声音干净利落,她一身奢气,但是毫无迫人的优越感,十分平易近人。 这个客户祝嘉音,是托了钟雾茵高中时的好友叶憬的关系,才能预约上的。 她订了一套巴洛克风格的重工珠宝,包含耳钉和项链,手链,如今堪堪只有初稿。 祝嘉音在微信上面提到过一次,这是送给她丈夫的妹妹的成人礼物。 她和丈夫新婚不久,恰逢小姑娘即将过十八岁生日,她们之间的关系处得很好,虽然小玩意儿送过不少,但她这个做嫂子的,也打算送她一件贵重而正式的礼物。 出身豪门的小姑娘,从小娇生惯养的长大,什么珠宝首饰没见过,各大奢牌的款都早已经看腻,也不想跟其他圈内的小姐妹撞款。 她想要独一无二的,具有创意的首饰,还说,喜欢华丽的首饰,又要不显老气,适合年轻人的款式。 而祝嘉音以前意外在一本杂志上看见过钟雾茵的设计,杂志停在那一页,她做出来的珠宝一下就击中了祝嘉音的审美点,所以才联系了她。 她前几天在微信上说,他们夫妻二人对这件事很重视,如果有空的话,他们会一起来工作室跟钟雾茵敲定设计的细节。 “您看一下,这是根据您的要求,我画出来的初稿,有哪些细节不满意的,或者有更好的建议和想法,可以跟我说。” 两个人围坐在圆桌旁,钟雾茵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设计稿,上面的标注清晰,递给祝嘉音。 两个人还没开始讨论,云芋自觉的来会客室问,“祝小姐,您想喝点什么饮品吗?” 给来工作室的客人们端茶递水,准备茶点小食,也是云芋作为助理的工作之一。 祝嘉音转头看向声源来处,笑着说,“冰拿铁就好。” 然后她看到云芋之后,眼神都亮了几分,爽朗一笑,夸到“你的妆容很不错,很酷。” 云芋心花怒放,“谢谢祝小姐!” 然后声音里带着雀跃,又问到,“姐,您还是喝柠檬水吗?” “嗯。” 两个人讨论了一会儿,祝嘉音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她带着歉意打断到,“抱歉,钟设计师,我回个微信。” “没问题。” 祝嘉音一看微信,原来是她在来的路上发出去的微信有回复了。 半个小时前。 祝嘉音:【听说你今天在山顶道。】 祝嘉音:【我现在在市中心的Echo珠宝设计工作室,看我送给敏敏这套珠宝的设计稿。】 祝嘉音:【你今天是不是要回梁家老宅一趟,我也回去,你回来的时候顺便接我一下?】 然而,她等了半个小时,那边终于懒洋洋的回她。 【周聿呢?】 【看他亲妹的珠宝设计稿,他都没陪着你去?】 几分惫懒,几分推拒。 他似乎偏题了。 祝嘉音快速打字:【他被周老爷子临时派了任务,今早去美国出差了。】 那边秒回:【梁家没司机了?】 祝嘉音在耐心耗尽之前,终于恶狠狠的打了几个字,重而快速的敲击着手机的虚拟键盘:【我自己打车回去,不劳烦您了,大少爷。】 很不巧,今天家里配给祝嘉音的司机请假了。 像他们这样的家族,都有自己运行的严格的规则,如同机械上精密的齿轮,每颗小齿轮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勤勤恳恳的工作。 收到这通微信的 男人,如今在手机那头笑了一声,漫不经心的捻着手机,转了几圈,转头对自己那帮狐朋狗友说到,“不玩了,去接大小姐去了。” 说完,男人随手拿起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朝露天停车场走去。 坐上自己的座驾,车牌为江A88888的全球限量版布加迪,从位于山顶道顶端的俱乐部一路开车往下。 山顶道位于江城的郊区,与市中心隔着一条跨海大桥,山上的射箭馆,橄榄球场,露天高尔夫球场,赛马场,包括活动之后想要放松的私人汤池和spa馆,占据了整座山,是江城名流中年轻一辈的好去处。 盘山公路建在悬崖峭壁之上,万仞悬崖之下,蔚蓝的海水被恣意的海风一吹,击打着悬崖和黑色礁石,变成濯濯白浪,涛声盈耳。 一只烟夹在左手,左手冷白的腕骨搭在完全开启的车窗边沿。 他听着车载广播,主持人字正腔圆的播报一则新闻,“不久前,斩获欧洲珠宝设计大奖的国际知名青年珠宝设计师钟雾茵,从法国回国,在江城开设工作室,她设计的珠宝在当下备受娱乐圈一众年轻小花以及网红们的喜爱……” 他一般听的,不是财经新闻,就是体育赛事,这种新闻一般都会被立即切掉。 男人的手靠近按钮,但是手指却悬在半空顿住了。 他眸光微动,恹恹垂下了手臂,或许是懒得抬手摁掉,而是由着广播继续播放,有一茬没一茬的听,一边抬手抽了口烟,然后缓缓吁出一口气,烟雾模糊了俊美无俦的面容。 正值下午,阳光被山野蓊郁的树木切割成碎片,随着超跑的行驶,熔金和晦暗交替打在他的侧脸,他像是戴了半张变幻莫测的镂空雕花面具,显得侧脸轮廓愈发锋利,下颚线愈发清晰。 超跑朝着市区,一路疾驰。 这边,钟雾茵和祝小姐讨论了很久,向祝小姐说自己要去办公室拿几份补充的文件,请她稍等。 钟雾茵办公室的文件多且繁复,本来今天早上和云芋商量,最近有空来整理一下的。 她站在文件柜前找没找到,又拢了拢裙摆,蹲下身在下面的一排柜子找,手指飞快的翻阅一叠纸张。 被人翻阅过多次,很多纸张已经卷了边儿,显得柜子里的这一排文件更加凌乱不堪。 她找得专注,耽误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了自己需要的文件。 等她急匆匆的从三楼办公室走到二楼的会客室,刚走到门口,眼看房间里多了一个男人。 他就坐在祝小姐的旁边,两个人在同一张沙发上,大概隔着半臂的距离。 他穿着一件白色冲锋衣,左边的衣袖上有一张美式复古的袖标,下身是一条黑色休闲长裤,质地垂柔,像是刚从哪个户外运动场所过来。 他身量很高,一双长腿闲散的架着,此时正微微俯身低头,侧耳认真倾听祝小姐跟他讲话,手里还拿着钟雾茵画的那几张珠宝设计稿。 虽然看不清这个男人的脸,但是这身看似普通,实则用料讲究的运动服,并不能掩盖住他身上高门贵邸里走出来的贵公子气质。 钟雾茵想,可能这就是姗姗来迟的祝小姐的老公吧,他们看起来很般配。 会客室门口仿佛安装了什么隐藏的笑脸开关,令这张清冷的脸,一瞬收敛起连日赶设计稿的疲惫,刚才找资料的慌乱和些许烦躁,摆好迎接客人的得体笑容,她一脚踏入会客室的门。 听见有人进来,男人闻声,抬头看向她。 疏淡的目光划破经年的屏障,那个人,是如此鲜活的出现在她面前。 钟雾茵的笑容倏然僵在嘴角,挪动的步子渐缓,心中的千头万绪化作绊住她脚步的无形之网,她定神看向他…… 那双熟悉的、总是含笑的桃花眼,瞳仁乌黑透亮,在工作室的水晶吊灯映射下,如覆琉璃光。 还有他锁骨上那颗令她印象深刻,堪称点睛之笔的小痣,犹如挥毫时不经意洒上的一点浓墨。 他就坐在那里,离她只有短短数米的距离,似乎将高中毕业后几年分别的时光一瞬拉近。 岁月无声而温柔,如同一把软刃,将男人颌角和眼角眉梢的年少青涩全部削去,立体深邃的骨相立现。 眼前只剩一张极具攻击性的浓颜,但是那双桃花眼认真盯着人看时,又有一种江南的轻烟细雨般潮润的温柔。 他整个人气质清矜似溪涧春雪,生出一股郎艳独绝的孤绝之感。 她想都不敢想,居然还会再见到他…… 这一刻的飘忽感和失重感,令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坠入了一场镜花水月里的梦。 那是她高中时暗恋的学长——梁颂清。 也是她隔世经年的绮梦。 上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是她偷偷跑去瑞士那一次。 她永远记得那个冬天,瑞士中世纪哥特式建筑的塔尖,刺不破隆冬的黑夜,乱琼碎玉满地,沿途路灯昏黄,她陪她暗恋的男生静静走完了一段路程。 如今,她不再是高中时淹没在人群里,偷偷望向他的那个安静的少女。 她拿过国际大奖,飞到巴黎米兰纽约看过很多场时尚大秀,她在社交场合八面玲珑,与人谈笑风生,她是当下炙手可热的珠宝设计师,她的工作室车马盈门。 钟雾茵自问,自己还喜欢他吗? 这一刻她最真实的想法是,她依旧觉得梁颂清是一个值得她喜欢的人。 自高中他毕业那年以后,钟雾茵曾无数次毫无预兆的梦见他,在工作和生活的空隙里想起他。 他现在生活在世界上的哪个角落?身边又出现了什么新的人?他那么优秀,还会回江城吗?还是会留在更广阔的地方? 现在,答案明明白白的就摆在她的眼前。 他结婚了,他已经找到了与之相伴一生的人,他的新婚妻子就坐在他身边。 从工作室的落地窗可以远眺江城的海岸线,梁颂清身后是被窗外茂密枝桠切割成蓝白色块的海天一色。 海水也像是盈满了钟雾茵的胸腔,此时,她甚至不敢深吸一口气,怕一点点风便能卷起心中的惊涛骇浪,让海水从她已经染上薄红的眼角,溢出咸苦的一行。 2. 02 祝嘉音见钟雾茵回来了,没有半分等待已久的不耐烦,站起身热情的介绍到,“钟设计师,你回来了,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弟弟。他今天恰巧路过这里,顺道来接我回家。” 原来,梁颂清是祝小姐的弟弟,钟雾茵轻轻舒了一口气,前所未有的轻松游走过她的四肢百骸,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僵直的身体一瞬松懈下来,连筋骨都变得酸软。 祝嘉音说完,梁颂清站起身,俯身向前,微微抬头,那双桃花眼直视着钟雾茵,越过小圆桌向她伸出了手。 男人伸过来的那只手修长冷白,腕骨冷硬,长指温润如玉箸,“你好,钟小姐。” 钟雾茵正要回到,“你好,梁先生。” 男人投向她那疏离淡漠的眼神,令钟雾茵的理智适时落闸,抵挡住情绪的洪流,“梁先生”三个字辗转于唇齿之间,然后被她生硬的咽下去。 完全不记得她了吗? 明明高中的时候,他们曾数次交谈,数次擦肩而过。 桌上水杯里,澄黄新鲜的柠檬片,正缓缓向上浮起微不可察的酸涩气泡,一如她现在的心情。 钟雾茵轻舒一口气,喉间的酸涩消散几分,转而露出落落大方的笑,回握他的手,窗外的几抹胭脂春色落在她的颊畔,她像面对工作室每一个来客一样,对他说到,“你好,先生。” 礼貌,得体,也像他一般疏离。 祝小姐没必要详细介绍他是谁,他的名字,因为他只是路过,以后他和钟雾茵不会再见面了。 梁颂清轻轻握住她的手,钟雾茵的指尖像一片花瓣坠落他温热的掌心,仅仅一瞬,便被乍起的风吹走。 风过了无痕,仿佛刚才的握手,只是他的错觉。 珠宝的初稿,钟雾茵和祝嘉音相谈甚欢,梁颂清一直安静耐心的坐在祝嘉音身边,听她们讲话。 期间,云芋过来询问他要喝点什么,然后给他端来他点的冰水,梁颂清端着冰川纹的玻璃杯,垂着眸子,轻轻的抿了一口。 冰川纹玻璃杯的外面不一会儿就蒙了一层水雾,浮在上面的冰块,随着他的动作幅度在玻璃杯中撞得叮当响,正如钟雾茵现在沉沉浮浮的激烈心跳声。 冰水快要喝完的时候,钟雾茵和祝嘉音的交谈结束了,珠宝后续的修改细节已经明了,然后钟雾茵和云芋把他们送下楼。 工作室侧门的露天停车场,高大树木的枝叶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漆光质地,线条走势流畅凌厉,是一辆超跑,但是红色椭圆形的车标并不常见,车尾挂着的连号“8”的车牌也很是吸睛。 站在跑车旁边,祝嘉音又和钟雾茵说了一番话,“都是叶憬的朋友,下次钟小姐得空,我们可以约着喝喝下午茶。” 然后又把钟雾茵夸赞一番,说她这种文艺气质的女生,在她的社交圈甚是少见。 虽是客套,但是她的脸上足见真诚,一点不见敷衍,能直接夸到人心坎里去。 朋友的朋友当然要好好结交,不同行业的朋友有利于扩大自己的交际圈。 等到钟雾茵笑着一一答应,祝小姐才转身上了车,坐上了副驾驶。 而梁颂清全程一言不发,沉默的靠着驾驶座的车门,展现出极好的耐心,等他姐和这位设计师告别。 他们走之前,梁颂清出于礼节,也温声向钟雾茵道别,“钟小姐,再见。” 钟雾茵轻轻颔首,也向他招手。 然后,跑车的声浪卷起尘土,扬长而去。 那是她暗恋故事的番外影片,最后的一点余音。 一刹那相遇,一刹那分别,世界很大,她和梁颂清再也不会见面了吧。 等他们离开之后,钟雾茵站在原地发呆,站在她身边的云芋激动的拉着钟雾茵的手说,“姐,这竟然是一辆布加迪!” 然后云芋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辆车最少也要一千多万美金!” 钟雾茵心不在焉的回到,“嗯。” 云芋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一年多以前,在港城举行的一场拍卖会上,这块“江A88888”的车牌也是拍卖品之一,最后被一位神秘大佬以888万的价格拍走了,还上了新闻。 用八百多万买一块铁皮,云芋当时在家磕着瓜子,刷着手机新闻正乐呵,寻思着哪个大冤种这么有钱? 结果今天就见到了这块车牌,转头就被挂在了一辆限量版布加迪上面。 虽然他们工作室里来过不少大人物,但是现在见到了车主本人,云芋只觉得这么贵的车牌都很难配得上他。 因为那个男人周身的气质,像是在侯服玉食之中浸染出来,今日不过匆匆一面,他哪怕抬手执杯喝水这样的细节,都透着一股骄矜的劲儿。 下午五点半,工作室下班。 钟雾茵和工作室的同事们一一道别后,脚步匆匆地赶回了家,因为今天晚上她提前告诉叶憬,要给她送纸杯蛋糕过去。 钟雾茵最近的休息时间都在捣鼓烘焙,中式和西式的点心她都会做,但是每次都是浅尝,从来不贪食。 多余的点心,一般她都给叶憬,或者小姨和妹妹她们送去,有的时候,也给工作室的同事们带。 她毕业回国后,在市中心的老城租了一个粉墙黛瓦的院子,苏式园林风,离她的工作室很近。 这一片老城的门户环绕着一个小型的人工湖而建,人工湖位于每户的后院,邻家的阿姨叔伯会在湖边种一些瓜果蔬菜,年轻人会侍弄花草。 而钟雾茵在自家后院的湖边种了些海棠和绣球,底下铺就一片兰草。 春赏海棠,夏观绣球,在庭间小憩时,还可以闻到兰草的芬芳。 毕业后从书山题海中抽身,她学会了享受生活。 她挎着通勤的托特包,先是踏入前门的月洞门,然后走到里屋的门口,从包里拿钥匙开门,老式木门的“嘎吱——”一声。 门打开了,伴随着一声“喵——”,一只小猫就从门缝里钻了出来。 钟雾茵把它抱起,一边揉着它的脑袋,一起进了门,小猫热情的拱着她的肩头。 撸了几分钟的猫以后,她把小猫放在屋内的地上,然后在厨房充分洗净了手。 先烤好蛋糕胚,再分装成几份,盘子里只留了两个给自己。 她折着腰,目光专注,用裱花嘴挤着奶油,精细的在小蛋糕上装点,时不时点缀一些水果或者别的装饰品。 分装的盒子也是她精心挑选过的,低饱和度的米白色圆形包装纸盒,一盒能装四个纸杯蛋糕。 上面绘有各种小动物和植物的水粉画,交错排列,将小蛋糕装好以后,最后用松枝绿的丝带绑好一个蝴蝶结,丝带上带有烫金的英文字母。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精心准备了什么圣诞礼物。 毕竟钟雾茵对自己的朋友和家人向来尽心。 然后她换下了通勤用的托特包,挎着自己的el粉色小羊皮,包里装着钥匙手机之内的随身物品,提着两份蛋糕,在春日的傍晚,打车去了叶憬开的会所。 根据顺路原则,她打算先去叶憬那边送蛋糕,再去小姨和妹妹那边,最后再回家做晚饭。 她坐在出租车后排,看向窗外,欣赏着江城的傍晚,双手无意识的护住蛋糕盒子。 天边夕阳将落,夹在 云层中间,日光从云边一角倾泻而下,将天幕染成橘黄色。 出租车沿着滨江大道开,驶向会所门口,直到她的眼前出现“御景会所”四个大字。 如今薄暮之时,正是会所生意最好的时候,门口客人熙攘,男女成群。 钟雾茵提着蛋糕下车,走了进去。 装修得玉阶彤庭的高档会所,连大厅的水晶吊灯也琳琅。 她走到会所前台,说自己找叶老板。 前台的工作人员早已认识她,知道她是老板的朋友,“茵茵姐,今晚有贵客要来,叶老板在楼上张罗打点,现在有些忙。” 工作人员话音刚落,会所的长廊尽头走来一个女人,人未到声先至,拖长了声音叫她,“茵茵——”。 钟雾茵听到声音,转头看过去,来者和钟雾茵相仿的年纪,棕栗色微卷的头发,从后背自然垂下,拢着一把细腰,和涂了正红色口红的大红唇,形成强烈的视觉反差。 分明还未到夏季,她穿着一件缝满亮片的酒红色紧身吊带裙,灯光落下,显得波光粼粼。 裙子的裁剪恰到好处的裹着她的腰臀,曲线曼妙,风流旖旎的样子担得起这家高级会所的老板娘,一瞧就是受尽追捧,八面玲珑的交际花。 她踩着一字带细高跟,步子迈得婀娜多姿,从装修得富丽堂皇的长廊尽头走过来,这一幕像极了旧时香港电影里的画面。 她叫叶憬,是钟雾茵的高中同学,她们在高中时期做了很长时间的同桌,也是她如今最好的朋友。 钟雾茵见到她来,脸上笑意甜美,将手里的蛋糕递了一份给她。 “哎哟,茵茵啊,你怎么又给我带你做的小点心了?还大老送过来,挺麻烦的。” 叶憬虽然嗔怪她,但是脸上的笑意压不住。 “小憬,你慢慢品尝,如今天气转暖,要早点吃完,吃不完的记得放冰箱,现在这个点,你工作很忙吧,我就先走啦。” 钟雾茵和叶憬站在前台浅聊了几句,本来打算走了,但是突然撞见了一个人。 本来那人都已经从她们身边路过了,但是乍然看见钟雾茵,又倒着往回走了几步,“钟设计师,你也在——”。 原来是几个小时前刚跟她分别的祝嘉音。 “祝小姐,来玩啊?”钟雾茵笑着点头,算是打招呼了。 叶憬的会所是江城上流圈子有名的销金窟,祝嘉音是叶憬会所里的常客。 前段时间,她要定制珠宝,属意钟雾茵的珠宝设计工作室,但是钟雾茵作为时下炙手可热的珠宝设计师,得从很早之前就得开始排队。 祝嘉音意外得知叶憬和钟雾茵是好友,她跟叶憬都是爽快人,三言两语,叶憬就答应帮她牵线搭桥。 没想到,祝小姐一如既往的热情,热络的拉过钟雾茵的手腕道,“今晚我那边有个场子,都是些年轻人,要不一起过来玩?” 钟雾茵的神情明显怔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呀。” 这种风月场所,连初次见面的陌生男女,都能在气氛的感染下,坐到同一张桌子上聊一夜暧昧,被朋友的朋友临时拉过去玩,似乎不是什么新鲜事。 而且这位祝小姐,从加她微信开始就一直很热情,可能是她性格使然,也可能是有叶憬这层朋友关系在,有的时候,分明在聊珠宝的细节,聊完还要问她有没有空,要不要一起去逛街喝下午茶? 祝嘉音握着钟雾茵的手腕,朝他们的包厢走去,快要走到时,叶憬半倚着前台,把玩着蛋糕包装丝带的手一顿,神色变得微妙起来,突然想到一件事—— 她忘了提醒钟雾茵,那位也在里面。 3. 03 会所人声嘈杂,客人越来越多,等到叶憬想要提醒她,梁颂清今晚也跟祝嘉音一行人在一起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她只能看到转角处,钟雾茵一截稍纵即逝的衣角。 她不想勾起钟雾茵的伤心事。 钟雾茵踏入包厢,昏朦的包厢内大概有十个人,男男女女都有,各色射灯投下,包厢里香烟烟雾袅袅,有的围在桌边打牌,有的在围观看牌,各色筹码看得人眼花缭乱,还有几个站着聊天。 包厢里的人悉悉碎碎的谈话声,不停的往钟雾茵耳朵里钻,她稍微松了一口气,原来这个包厢里的人也不是彼此全部都认识。 有些是在场男士第一次带过来的女伴,也有在场的千金刚交的新欢。 所以,因为叶憬这层关系,祝小姐才拉着她一起过来热闹热闹。 一片灯红酒绿中,她听见角落里有个吊儿郎当的声音在调侃,“颂哥,你两个堂弟最小,居然最先结婚,现在嘉音姐和聿哥也联姻了,你家老太太和你爸妈没催你?” “指定催颂哥了吧,大家不都一样?不就是在圈子里找个人联姻,利益至上,两家强强联合?” “更何况颂哥是君瑞集团下一任的掌权人,他的妻子肯定老太太会严格把关的,那必然是万里挑一。” “以前过年,你们梁家孙辈到了适婚年纪,四人都迟迟未成家,四个人过年往老人家跟前一坐,老太太都唠叨不过来的。” 另一道声音接过话,“哟,这以后过年,你们梁家小辈回老宅拜年,老太太的炮火恐怕只能对着我们颂哥了!” “何必等着过年呢,平日随便回老宅吃顿饭,颂哥耳根子都不会清净的。” 几个年轻男人站在270度全景落地窗前有说有笑,话题的主角站在他们中间,闻言只轻轻勾了一下嘴角,哼笑出一个气音,但是未发一言。 包厢另一侧有两个穿着白衬衣黑马甲的侍者,戴着黑色丝绒手套,端着两个朱漆描金的小叶紫檀木盒子,面带职业微笑,站得笔直,似乎在这种场合不敢有丝毫懈怠。 一个盒子是打开的,里面铺靛蓝丝绸,丝绸上放着一瓶酒,看着旁边大块的空缺,可能已经打开了一瓶。 另一个盒子是闭合的,里面不知道是什么。 听见包厢门开,里面打牌和聊天的声音渐渐变小,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祝家大小姐出去一趟的功夫,不知道从哪里带回来一个纤细窈窕的美女,脸生得很。 澄澈明净的眼神,像是还在状况之外,跟他们这群长期浸染在灯红酒绿里的人格格不入。 然而,在衣香鬓影,声色犬马里,梁颂清像是自带磁场,钟雾茵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站在会所的全景落地窗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 如今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浮雕提纹衬衣,开两粒扣,锁骨微露,搭配黑色的那不勒斯西裤,腰侧有一个泛着冷调银光的东西,那是一枚巴黎扣。 巴黎扣束紧他劲瘦的腰身,黑色西装裤笔直垂下,显得上半身那件黑色的提纹衬衣被穿得更加随性松垮,立如瑶阶玉树。 他手腕轻转,酒杯里是摇摇晃晃的夜色,会所靡艳的灯光打下来,他连锁骨上那一粒小痣都带着色气。 听见包厢门开,他慵懒的眺来一眼,一边看向钟雾茵,一边笑着跟身边的朋友倾杯。 此时,滨江的对岸不知道是谁突然放起了烟花,烟火的倒影也坠入了他手中的酒杯。 勃艮第红的酒液混合霓虹射灯的灯光和绚烂的烟火,在他手中的酒杯里撞击、融合。 钟雾茵在此起彼伏的烟花声里,却听见自己激烈的心跳声,既是久违的年少心动,也是长大后再遇的情怯。 满场沉默被一道不正经的男声打破,“大小姐,您不介绍一下,这是哪来的漂亮妹妹?” 祝嘉音亲自带来的人,没人敢怠慢。 祝嘉音依旧握着钟雾茵的手腕,和她相视一笑,然后说到,“介绍一下,她叫钟雾茵,是叶老板的好友,也是我的朋友,我和周聿给敏敏十八岁的成人礼物,那套珠宝就是她设计的。” “原来是大设计师啊!我好像在新闻上看到过你!” 这群人没什么正经的,但恭维客套的话说得顺口极了。 说话的这个年轻男人叫陆承砚,是梁颂清的好友之一。 钟雾茵来的时候,今晚的局已过半场,这群人打牌也已经疲乏了。 突然有人提议,不如换种打法,不以金钱论输赢。 男女两个人一组,一个人打牌,如果输了,队友就得喝一杯酒,自行选队友,组内自由抉择谁打牌谁喝酒。 提议一出,大家小声讨论了几句,纷纷说好。 梁颂清早已经坐回了沙发上,背倚着沙发,姿态松弛,一条手臂搭在沙发扶手上,手腕自然垂着,眼睫压低,目光垂落,虚无的盯着茶几上的某处。 往棠梨褐的皮质沙发上一靠,更衬得他一副慵懒贵公子模样。 讨论声减弱,最后场上所有的目光都看向他,等待着他发话。 梁颂清也轻轻颔首。 此时,一个叫傅杳的女生,江城傅家的千金,抢先说到,“女士优先!我们女生先选!” 在场的男士,都风度翩翩的表示可以。 队友组成的决定权落在了在场的女士手里。 几个平日里或活泼,或跋扈的女生,抢先选了自己的队友,祝嘉音的老公还没从美国回来,今天没有到场。 她倾斜酒杯,跟身边的陆承砚碰了一下,红唇抿了一口杯沿,红酒染上她的嘴唇,偏头看向他,然后说到,“葭葭和周聿今天都不在,不如我俩组一队?” 陆承砚看向祝嘉音,眼尾微勾,笑说,“好的,姐姐。” 在她们选队友的时候,梁颂清表现得兴致缺缺,向一旁的侍者抬手示意,侍者会意,走过来,打开了手中的紫檀木盒子。 里面是一盒雪茄,盒子的内盖有手写的花体英文,记录雪茄的品牌和年份。 大盒子里的一角还放着一个小的紫檀木盒子,侍者打开,里面是一盒雪松木片。 侍者躬身,带着黑丝绒手套的手,从中轻缓的拿出一支雪茄递给他。 梁颂清接过,夹在两指之间,偏头含在嘴里,侧脸显得寥落。 然后侍者拿出一片雪松木,按动随身携带的点烟器,轻微移动转圈,让雪松木片充分燃烧,再压低身体,用雪松木片为梁颂清点燃了雪茄。 而梁颂清全程垂着眸子,自始至终连眼波都没动一下,显得整个人愈发的矜贵疏冷,高不可攀,直到侍者起身站直,从他眼前离开。 青白烟雾泛起,笼罩他的眉眼,散尽只需一瞬,而后包厢内的射灯突然变换出紫红色,正好打在他那张美得触目惊心的脸上,像是落入喧嚣人群里的艳鬼。 而后,他意兴阑珊的,两指夹着雪茄,轻转手腕把玩。 钟雾茵跟这些人都不熟,还是不太喜欢社交的性子,在包厢里显得存在感极低。 在选择的过程中,她既希望梁颂清成为别人的队友,又不希望他成为别人的队友。 最后,全场只剩下一个没人敢选的梁颂清,和一个跟他们都不熟的钟雾茵,自动组成一组。 包厢里的人快速移动,换了位置,和自己的队友坐在了一起。 钟雾茵有些不自然的用手指拽了拽衣角,脸上几分忸怩,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 他愿意和自己成为队友吗?毕竟,现在在他看来,他们只是匆匆见过一面的陌生人。 就在她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坐在她对面沙发上的男人,抬手将只抽了两口的雪茄揿灭在烟灰缸里,白雾散尽,然后起身。 锃亮的黑色皮鞋碾过雪白的长绒地毯,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她看向他,激烈的心跳犹如鼓锤,一下又一下,敲打着如同鼓面的耳膜。 然后他坐在了钟雾茵身边的空位,一条手臂随意的搭在沙发椅背上。 如今这座沙发上只有他们两个人,钟雾茵不由得挺直脊背,生怕和他有一点身体接触。 其实没什么,只是她自己心里清楚自己那些小心思。 梁颂清靠着沙发,不动声色的打量着旁边的女人。 只见她微微抬着下巴,脖颈修长,端坐着更显得整个人珠圆玉润,中间一截杨柳腰。 仿佛她身后不是他的胳膊,而是嵌在取暖器里的那截灯管,她一碰就会被烫得体无完肤。 梁颂清瞧着她僵直的脊背,无奈笑着,语气轻松,“钟小姐,如果今天你不来,我恐怕玩个游戏都没人要。” 这番话由一个平常冷淡惯了的人说出来,几分孟浪,几分痞气,听着倒是像是梁颂清在哄人。 略微缺氧的包厢里,钟雾茵被自己的想法吓清醒了,她怎么会觉得梁颂清在哄她。 风月场上几多调侃,她怎么就当了真? 不过那个夜晚,他们二人之间的破冰确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梁颂清说完以后,她松弛了几分,不再端坐着,脊背和脖子也不那么紧绷了,腰背缓缓靠在了沙发上。 梁颂清嘴角勾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像是绿木丛中不易被发现的无名小野花。 游戏还没开始,他侧身朝她,主动到,“钟小姐,今天我们第二次见面了,不如认识一下。” 钟雾茵听见他这么说,才转过头来看他,只听他介绍自己,“你好,梁颂清。” 他们靠得很近,像在耳语。 “你好,我叫钟雾茵。” 本来只是一笔带过的自我介绍,但是身旁的人突然追问,“哪个wu,哪个yin?” 钟雾茵愣了一下,答到,“雾里看花的‘雾’,芳草连茵的‘茵’。” 说完,钟雾茵这才细细打量着他,他身上那件黑色的浮雕提纹衬衣十分不同。 不像普通黑白色衬衫一样单调,又比彩色花衬衫更加淡雅。 现在五光十色的射灯已经被关掉,整个包厢只留暖黄色复古的灯光。 原本在桌上堆成小山的各色筹码,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像是堆在桌上的一座座金山,但的确这些筹码的分量也如金山一 般。 头顶的暖黄色灯光烫破了这个黑夜,倾洒在他身上,所以他衣服上的浮雕花纹如同镀金,纹路清晰可见。 而这件衬衫上的扣子和袖扣,虽然乍一看都是黑色的,但是光泽熠熠夺目,色泽如锦缎般光滑。 如果钟雾茵没看错的话,这应该是大溪地黑珍珠,而且这个应该是铂金灰色。 作为珠宝设计师,她对这些再熟悉不过,就是那种镶一颗在珠宝上,该件珠宝就能卖出数万元的铂金灰大溪地黑珍珠。 这种珍珠十分娇气,做成首饰尚且要好好保存,细致的呵护,可如今被梁颂清做成了一堆无足轻重的扣子,嵌在了他的衣服上。 两个人靠得太近,在这件衣服上,钟雾茵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淡香,那股香味被他的体温一烫,缭绕着她,如同梁颂清环抱住了她。 香味柔和醇厚,并不能清晰的感知,似雾里看花,可能是香水的味道,也可能是他的衬衣沾染了焚香。 这时有人出声,打断了她的神思,让报每组都谁打牌,谁喝酒。 钟雾茵会打牌,但是不算精通,毕竟她平时也没有什么打牌社交的机会。 她酒量较浅,因为她平时不常喝酒,只有在时尚圈应酬的时候才小酌几杯,不过只是社交礼仪,也没什么人会劝她酒。 轮到她和梁颂清这组的时候,梁颂清调子慵懒,对她说,“钟小姐,请吧——” 这是把选择权交到她手里。 钟雾茵本来想着,梁颂清一看就是长期浸淫在这种场合里,他的牌技应该不赖。 并且她知道他很聪明,否则在附中的时候,也不可能是上一届理科永远的榜首,无人能超越。 她对他有股莫名的信赖,如果他打牌的话,估计能让她喝上酒的机会不多。 但是她还没说话,此时周围的人却都开始起哄,“梁总,你怎么能让钟妹妹喝酒呢!” 梁颂清端坐在她身边,颇有耐心的等着她开口,最后温声到,“不如就我喝酒,你随意,玩得开心就好。” 钟雾茵犹疑了一下,轻轻点了一下头。 等到后面几组报完,游戏马上开始。 这时,有人敲响了包厢的门。 离门最近的一个女生从松软的沙发上弹起来,开了门。 一个侍者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中间放着一瓶酒,透明的玻璃瓶,素净的白色包装纸,包装纸上是淡绿色的树叶和花朵的工笔画,酒瓶的中间,用不规则的英文写着两行小字。 原来是一瓶帕蒂天使莫斯卡托。 侍者略微提高了声音,说到,“哪位是钟雾茵小姐?” 钟雾茵起身看向他,只听侍者说,“钟小姐,我们叶老板说今天是您第一次来御景玩,这是她送给您的酒,祝您有一个愉快美妙的夜晚!” 是了,她虽然经常来找叶憬,但是仅限于前台和休息室,从来没有在御景的包厢玩过。 侍者走到她身边,把酒呈给钟雾茵,她笑着回到,“替我谢谢你们老板。” 她接过这瓶酒一看,还是叶憬细心,这瓶酒精浓度低得,可以说是沾点酒精的饮料。 钟雾茵打开瓶塞,帕蒂天使莫斯卡托独特的果香和酒香沁入她的鼻腔,她随手给自己倒上了一杯。 侍者拿着托盘,关门走后,牌局开始了。 第一把牌,钟雾茵他们这方输了,平日里不敢劝梁颂清酒的那几个狐朋狗友,都争着给他倒酒。 梁颂清把酒杯里的路易十三饮尽,余光里看到了他的队友歉意的目光,他轻声宽慰到,“没事”。 第二把牌和第三把牌,他们这方也输了,钟雾茵这才意识到,这些常年混迹于酒局牌局的二世祖牌技有多熟稔,她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眼看那些劝梁颂清喝酒的,一个比一个更嚣张,钟雾茵如坐针毡。 她甚至怀疑,或许他们是借这个游戏给梁颂清灌酒,毕竟他们看准了梁颂清有个不太灵光的队友。 那几个男人嘻嘻哈哈的,你挤着我,我挤着你,抢着上前给梁颂清倒酒,酒液微漾,泼洒在他衬衣的袖口,他侧着身去挡,被他们挤得,后背直接抵上了钟雾茵的肩膀。 男人宽阔的后背,独属于他的体温透过衬衣徐徐透出,烫着她微凉的肩膀,突如其来的接触,令她心中一凛。 第四把牌,钟雾茵终于赢了,但她有一种如履薄冰的危机感,输的那几个,没敢劳梁颂清亲自动手,自觉的给自己满了一杯,痛痛快快的一饮而尽。 第五把牌,他们又输了,果不其然刚刚只是侥幸。 第六把牌毕,正当一个叫纪屿的年轻男人,欣然要给梁颂清满上时,突然一只酒瓶撞上了他的酒瓶,那股柔中带韧的力将他的手挤开。 那些起哄让梁颂清快喝的声音一瞬收敛,清脆的响声引得大家凝神屏息,纪屿似乎是没料到,那只手抢先一步把酒倒进了梁颂清的杯子。 正拿着酒瓶倒酒的纪屿抬起头,对上了梁颂清身边那双惟静惟默的眼,他听见今晚一直坐在颂哥身边的那位钟小姐说,“他喝这个——” 4. 04 四个字在一瞬安静的包厢里清晰可闻,只有外间动感的声浪模糊传来。 在陌生人面前显得有些温吞的声音,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 这时不知是谁调侃了一句,“哟,钟妹妹,怎么还护上了?” 她动作太快,纪屿有些发懵。 而夹在两个人中间的梁颂清没有说话,昏暗的包厢光线印得男人眸色如墨,温柔的目光略带打量,落在那张巴掌大小的白皙面孔上。 然后他听见钟雾茵转身向声源处说,“我护着我的队友,你有意见?” 两个字,把两人的关系准确的定义。 她深知,她和梁颂清一点露水般的缘分,甚至连露水情缘都算不上。 不过是临时搭档的队友,只有今夜的缘分。 明早的太阳出来,这点缘分便也如露水般消散了,而他们会回到各自平行的轨道。 只是,现在的她,不再是当年那个扭扭捏捏的小姑娘,与他有关的一切,她都说得坦荡。 所以享受当下就好。 钟雾茵回应刚刚包厢里的那句调侃,讥诮的语调,半开玩笑的质问,引得场上众人纷纷笑起来,房间里氛围活络不少。 梁颂清勾了下唇,没有说话,端起桌上的酒杯,干脆利落的仰头,一饮而尽,算是默许了。 钟雾茵这样护着他,他总不能直接驳钟雾茵的面子,说他一定要讲兄弟情义,哦,男人那些虚假的兄弟情谊都是靠一杯一杯喝出来的。 线条冷硬的脖颈上,随着饱满的喉结滑动,一杯微醺小甜酒滑入腹中,缓解了先前连续饮用高度数烈酒的不适感,唇齿舌尖都是青提荔枝清新的果香。 像是一只温柔沁凉的手,伴随丝丝香气,在抚慰他身体之中的燥热。 纪屿盯着两人看,他的表情也变得古怪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多熟呢! 他们这一屋子的人都是第一次见这位钟小姐,想必颂哥也是。 所以现在,这位新来的钟小姐,是在做颂哥的主吗? 梁颂清向来都是一副端方清冷的做派,沉默但威压,在场的除了祝嘉音,没有哪个敢在他面前擅作主张。 纪屿缩回拿着酒瓶的手,讪讪坐回了自己原来的位置。 牌局继续,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牌局上的兴奋劲渐渐退去,钟雾茵终于感觉到有些饿了。 今天临时被祝嘉音拉过来玩,她连晚饭都没吃。本来打算给叶憬送完蛋糕,再去小姨家送的,然后就回家吃晚饭,结果…… 她的肚子不合时宜的叫了一声,虽然场子里热闹,隔壁房间和走廊上也有重金属的节奏声,足以掩盖她肚子的叫声。 但是钟雾茵还是不自觉的交叉双手,捂紧了腹部,暗自祈祷自己的肚子不要再发出声音。 她用余光瞥了梁颂清一眼,还好,他像是并没有听到。 牌局又过两把,她身边的人,突然将牌轻掷在桌子上,大剌剌的往沙发上一靠。 一副意懒情疏的样子,声音仍旧温和,“今晚被你们叫来这场子,我晚饭都没吃。不玩了,叫人拿点吃的来,对付两口,我就回去了。” 这个点,出了御景连食物都难找。 今夜这场子里的人,除了钟雾茵和梁颂清,其余的都是今晚聚会从一张餐桌下来的。 而梁颂清下午在和祝嘉音回了老宅一趟后,就分道扬镳了,祝嘉音跟今晚这场子里的其他人聚餐,梁颂清还有别的事,是傍晚被陆承砚一个电话约过来的。 此时,有人抱歉到,“梁总,对不住了,瞧我这记性,忘了叫人给您准备晚餐。” 梁颂清发话了,包厢里的侍者连忙拿起桌子上的菜单递上。 他低头在菜单上“刷刷——”勾了几笔,然后又递还给侍者。 待他点完单,一位侍者出门,叫人来送吃的。 不过十几分钟,侍者端着餐盘回来了,餐盘里是一份海鲜菠萝炒饭,一份干炒牛河,还有一份会所夏季特供的冰镇桂花小汤圆红豆汤。 这三份食物都是会所的招牌,来的客人一般都会爱吃。 甚至曾经有人在网上发帖,可不可以只去御景吃饭啊?一家会所的餐这么会如此好吃? 下面有人回复:可以的姐妹,我已经帮你试过了。一定要点红豆汤!去御景之前我想一碗红豆汤还能煮出花不成?去喝过以后,我那周又去了两次!所以御景的厨房能不能开通外卖啊? 这道红豆汤几乎成了来会所的客人的必点之物,入口即化,细微的香甜渗入桂花的香气,加入小汤圆,不会使口味过单调,冰冰凉凉的,很消暑。 钟雾茵坐在梁颂清旁边,心想:男人的胃口都这么大吗? 不过也能理解,不然梁颂清怎么长这么高的…… 只见他拿起叉子,戳了戳一块菠萝,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小声对身旁的人说,“钟小姐,我不小心点多了,你饿不饿?” 他轻轻扬了扬下巴,“要不帮个忙,跟我一起解决一下?” 这座沙发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其余人都和自己的队友坐在一起。 说着,他用力把叉子往菠萝上一插,等着钟雾茵先选。 “啊?” 她正好饿了,毫不客气,“那我吃这份炒饭吧。” 钟雾茵把炒饭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炒饭的香气足以令一个饿了很久的人食指大动。 她拿起叉子尝了一口,心想:哇——小憬这里的东西真好吃,泰国香米裹着鸡蛋液,金黄的炒饭粒粒分明,用料实在,菠萝吃起来新鲜,虾仁鱿鱼不是冻货,都是新鲜的,还饱满大颗,刚刚出锅的炒饭还带着令人食指大动的锅气。 反观旁边的梁颂清,倒不像是没吃晚饭的,哪怕是在这种朋友聚会的非正式场合,又无长辈在场。 他吃东西都是斯文矜贵的,长指握紧叉子,慢条斯理的叉起一块薄牛肉,薄唇轻启,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几乎不会发出任何声音,从小在骨子里刻着的教养,几乎在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体现。 这盘炒饭快要见底的时候,埋头吃饭的钟雾茵视野里出现了一只手,冷硬白皙的指骨把一小盅冰镇红豆汤也推到她这里。 她诧异的看向梁颂清,只听他说,“红豆汤是御景夏季限定的招牌之一,钟小姐要尝尝吗?” 钟雾茵没动,犹豫到,“已经很晚了,你没吃晚饭的话,还能吃饱吗?” 梁颂清点头,“能。” 钟雾茵顿了一下,心里起疑,这个点都没吃晚饭他真的不饿吗? 她缓缓接过这碗红豆汤,小声到,“那我就不客气了。” 梁颂清解了她的燃眉之急,礼尚往来,钟雾茵余光瞟到了手边的蛋糕盒子。 她拿过来拆开,本来这是打算今晚带去小姨家的。 现在看来是不行了,总不能明天给小姨和妹妹带隔夜的蛋糕。 不如正好让梁颂清尝尝她的手艺。 他这么高的个子,肯定没吃饱。 她一边拆蛋糕盒的丝带,一边说,“梁先生,这是我做的蛋糕,你要不要尝尝?” 梁颂清偏头看她,包厢里的光变幻莫测落在她的眼睛里,不知道为什么,他心有疑惑,总觉得眼前的人看向他的瞳眸里闪烁着真诚,并带有隐隐的期待。 其实,多年的自律,令他从来没有在这接近午夜十二点的时间吃夜宵的习惯,更何况是这种黄油,糖,面粉,奶油的混合物。 但是,他看着眼前的钟雾茵像是拆什么珍宝盒子一样,手指活动的弧度很小,小心翼翼的拆开丝带,屏着一口气,两手轻柔的往上提起盖子…… 以及最后露出的纸杯小蛋糕,有着精致又繁复的花纹,它被呵护得很好,没有丝毫磕碰,想必,做蛋糕的人花费了很多心思吧。 所以,干脆利落的拒绝卡在喉咙,他脸上浮起的笑意将内心掩饰得很好,一只手的指尖轻轻的在桌上敲击两下,“尝尝吧。” 其实他非常不喜欢甜食。 但是,以他的教养,总不至于给一位才见第二面的女士难堪。 或者从他的角度来说,是三面。 钟雾茵拿起一个小蛋糕,纤长手指稳稳捏住蛋糕外层的纸杯,那双清亮乌黑的眼睛看着梁颂清,嘴角上弯,笑着递了一个给他,连同一次性蛋糕叉。 梁颂清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这个蛋糕,白色的奶油画成一朵五瓣小花的形状,中间嵌一半饱满多汁的草莓,旁边插一小段莳萝作为装饰。 看起来还比较有食欲,梁颂清拿起手边的蛋糕叉子,随意的戳了一下,然后抿了一口。 绵密醇香的奶油在舌尖徐徐化开,没有他想象中的甜腻,是非常清爽的口感。 他淡声夸到,眼里尽是真诚,“谢谢钟小姐,这很好吃。” 说完,他继续慢条斯理地品尝蛋糕,直到把它全部吃完。 他们俩在吃饭,周围的人在抓紧时间聊天,估计这场牌局很快就要散了。 大家是从小一个圈子长大的朋友,只是长大以后国内国外,天南地北,各自忙于各自的事业,很少能像今天晚上这样聚这么齐。 梁颂清吃好以后,安静的靠回椅背,点亮手机看了两眼,回了几条消息,可能微信里的消息太多,他没再抬眼,也没再看身旁的她。 钟雾茵还弓着身体,在喝放在面前茶几上的红豆汤。 过了一会儿,她也喝完了,从茶几的纸巾盒抽出一张,在嘴唇上轻轻按了按。 只见身边的梁颂清按灭手机屏幕,直起身,说到,“我吃好了,时间也不早了,今晚不如就到此为止吧,早点回去休息。” 他发话了,场上没人还敢起哄要继续打,只有陆承砚,他跟梁颂清太熟了,偏要拿乔,吊儿郎当的说,“颂哥,不会是今晚你喝了太多酒,玩不起了吧?” 梁颂清冷言道,“我明早还有两个会要开。” 陆承砚炸毛,“颂哥你是不是人呐!明天周末,别这么卷好么?我都不能心安理得的当个花天酒地的纨绔 了!” 他眸光带着寒锋,看向陆承砚,多了几分压迫感,“怎么?你还没灌够?” 陆承砚怂了两分,摆摆手,“够了够了,颂哥,留着下次。” 这场牌局结束了,大家拿好自己的随身物品,一起离开,见到客人们要走,两位侍者最先走出包厢,为客人们扶门。 大家三三两两走在一起,钟雾茵背着包走在梁颂清身边,大厅的灯恍若白昼,突然从黑暗中走到光明处,她的眼睛有微微的不适应,他快她半步,强光将她身边的人清晰的印在她的瞳孔里。 她心跳密集如鼓点,怕梁颂清发现这一路她都在偷偷看他,可是她总是忍不住偷看他一眼,又一眼,瞥他一眼以后又警告自己别太贪心。 这样的心情,仿佛把她带回了十六岁时偷看他的每一个瞬间。 她偷偷看向他的目光,是她不动声色的肖想。 即将走出御景大门,钟雾茵小声叫住了身边的人,“梁先生——” 梁颂清侧过头看她,对上那双被明净的灯光照得清亮的眸子,“怎么了?” “梁先生,今天很抱歉,我牌技不佳,让你喝了很多酒。” 她话里的歉意很真诚,还有隐隐的担心。 “钟小姐玩开心了吗?”他反问到。 “啊?” 他接的话像是出乎她的意料,这一声“啊——”轻似一道茫然吐息。 梁颂清笑了,唇边笑痕清淡,可能是灯光的作用,一双桃花眼水光潋滟,“要是钟小姐今晚玩得不开心,我这酒可就白喝了。” 钟雾茵,“当然开心。” 和你在一起度过的夜晚,怎么会不开心? “这不关你的事,就算今晚没有你在场,他们想要灌我酒,还是会随便寻个由头。”梁颂清的神情多了几分正色。 钟雾茵点点头,心里斟酌着怎样的关心才不会越界,开口说到,“嗯,那你回去喝点醒酒汤吧,早些休息,明天不是还有会要开。” 梁颂清说好。 然后他们一起走出了御景会所。 春夜的晚风,拂拨开会所里的浑浊和靡艳,令钟雾茵的神思都清明了几分。 一群人站在会所门口,因为不是每一位都叫了家里的车来接的,所以商量着怎么回家。 “傅杳,你家司机来了吗?” “陆承砚,你的车送送何小姐吧。” …… 随着一言一语的交谈,一辆辆车的座位被填满。 最后只剩梁颂清,钟雾茵,还有祝嘉音。 陆承砚已经上了车,从后排冒出个脑袋,对着他们三个人的方向喊到,“颂哥的车不是还有空位吗?不如你好人做到底,送送你今夜的队友?” 不过顺路的事,谁能料到梁颂清会拒绝,只听他说,“不了,我今晚喝多了酒,虽然有司机同行,但是我们两个大男人,怎么送人家钟小姐?” 虽然被他拒绝了,但是这一刻,有春夜的暖风揉进了钟雾茵的心口。 她很想告诉多年前的自己。 你看,钟雾茵,你没有喜欢错人。 无论是在高中,还是现在,他一直一直都是一个事事妥帖,思虑周全,处事有礼的人。 梁颂清转头睨了祝嘉音一眼,“祝嘉音,你自己带来的人,这大半夜的,你得把人平安送到家。” 得到祝嘉音的肯定答复以后,他向钟雾茵颔首示意,虽然酒精的后劲上来,脸颊已经染上薄红,但还是那副冷淡而沉稳的表情,出于礼貌和她打了声招呼,“再见,钟小姐。” 说完,他不再看她,走向了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迈巴赫。 指针拨到十二点,这场美梦该醒了。 见梁颂清走过来,一个带着银丝眼镜的年轻男人赶紧下车,恭敬的拉开后座车门。 “梁总,请——” 他叫沈凛,是梁颂清的助理之一。 梁颂清上车,迈巴赫驶离了御景门口。 驶过一段路程,正好行驶到某个岔路口,夜色里,后排的男人突然出声,让沈凛停车。 车停稳以后,沈凛转过头看他,有些不解。 只听梁先生吩咐,“沈助理,你早点回去休息,我下车消消食,等会走回去。” 沈凛没忍住问了出来,“消消食?” 老板向来自律到严苛,这大晚上的,快过零点了,难道他刚在大小姐的包厢里还吃夜宵了? 沈凛自然不会再多问,透过玻璃,看着车前方茫茫的夜色和四周的环境,说到,“好的,谢谢梁总。” 这个路口是他和梁总的家分岔的路口,他们俩的家在相反的方向。 从这里到梁总家还有三、四公里,江城地势复杂,去完梁总的家送他,再回自己的家,还要绕好大一段路。 梁颂清将自己脱下来的西装外套挂在臂弯处,然后打开了后座的车门,在车门关上之前,沈凛听见夜风将他清冷的嗓音吹进了车厢内,“毕竟吃了两顿晚饭。” 5. 05 第二天是周六,钟雾茵傍晚的时候回了一趟小姨家。 本来是去送纸杯小蛋糕的,但是她昨天没来得及,小蛋糕已经不新鲜了,昨晚回家以后她把剩下的蛋糕放进冰箱里,今早当早饭解决了一些。 虽然不送自己烘焙的蛋糕了,但还是回去了一趟。 走过熟悉的老街,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青苔横生的灰色石板路,路边有街坊邻居用塑料凳子和木板搭着简易的桌子,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打牌聊天,时不时有人朝这边看来,跟钟雾茵打招呼。 “茵茵——回来啦!” “好久没见你了茵茵,回来看小姨啦?” 钟雾茵脸上带着笑,一一向叔叔阿姨们打招呼。 走到小姨经营的小超市门口,钟雾茵仰头看着门口的招牌。 她读高中的时候,这家小超市还只是一个狭窄老旧的小卖部,后来她回国以后赚到的第一桶金,就不顾小姨的再三反对,用来给她扩建和翻新了这家超市。 那几年恰好新城区快速发展,老城区很多店铺的生意锐减,隔壁两个铺子都贴了“诚意出售”的字条,所以钟雾茵把隔壁的都买了下来,小姨的超市现在已经是这一片比较大的超市了。 她知道这是小姨的心愿,但是这些年,小姨跟姨夫要养妹妹和她,小孩子用也钱多。 妹妹出生时,她正读大学,生活费也是一分没少的,雷打不动的往她卡里打,所以小姨这个心愿要实现,当真是遥遥无期。 她一直记着这个事,有了钱就赶紧帮小姨实现了,小姨心疼她好久,说她刚出来工作,钱哪能这么花,但是背地里,逢人就夸这铺子扩建翻新是我们茵茵出的钱。 大多数人都会夸钟雾茵这孩子真不错,知道感恩。 但是总有些刻薄的人就会故意问,嗓门像破喇叭似的,“就你那爹妈都不要的侄女,给你出的钱翻新啊?” 小姨也只是淡淡一笑,丝毫不见气恼,因为她觉得犯不着跟这种人生气,说的话也是绵里藏针,“正因为她爸妈都无暇顾及她,我才能捡到这么好的孩子,这跟自己的亲女儿有什么区别?” 想起往事,钟雾茵唇角微扬,回过神来,向超市里面看去。 小姨似乎不在店里,橙子正趴在收银台写作业。 右手纤细的手腕戴着电话手表,握着一只笔。 各种颜色的笔,草稿本和练习册铺满了收银台,小姑娘埋头认真写题,橙子听见有人进来,以为是客人,抬头看了一眼,原本毫无表情的脸,刹时变得欣喜。 下一秒蹦蹦跳跳的从收银台跑出来,往钟雾茵身上一扑,抱住她的大腿,“姐!你回来了!” 橙子名叫陈橙,是小姨的女儿,如今上小学。 钟雾茵初三那年,从舅舅家辗转到小姨家,此后就一直寄居在小姨家,小姨和姨父待她视如己出,每当她忆起前尘往事,总觉得内心多了几分幸福。 而后,橙子松开钟雾茵,拉着她的手,用小孩子的蛮力把她往里拽,“妈妈出门买菜了,等会就回来了,爸爸又跑长途去了。” 小姨经营这家小超市,姨父是长途货车司机,常年不在家。 钟雾茵揉揉她的脑袋,橙子仰起头看她,“姐,今晚在家吃吗?” 她点头,又问到,“今晚吃什么,你妈妈有说吗?” “妈妈出门前说,她去买点豆腐,家里有小葱,做个红烧小葱豆腐,然后买把新鲜点的蔬菜,做个菜汤。” “好。” 小姨一家向来秉承“晚上要吃少”的原则,所以一般早餐丰富,包子、油条、蛋饼、豆浆、牛奶摆成一桌,午餐有荤菜,晚餐一般就不食荤腥了,钟雾茵读书的时候住在小姨家里早已经习惯。 钟雾茵已经一个多月没回来看看,今天突然出现,橙子高兴坏了,抬起手腕在电话手表上按了几下,对着手表说,“妈妈!姐回来了!” “对对对,已经到家了!”橙子很激动,连忙告诉小姨,钟雾茵回来了。 这个铺面一楼是小姨经营的超市,平常来买东西的都是周围的街坊邻居,超市货架往里的尽头有一个小门,上去二楼就是小姨一家住的地方,钟雾茵高中的时候就住在这里。 钟雾茵搬了个凳子跟橙子一起坐在收银台看店,橙子今天写作业格外快,因为她想早点写完跟钟雾茵玩,她一边写作业,还要时不时抬头跟她姐聊几句天。 隔了一会儿,钟雾茵坐在收银台,远远看见小姨穿过老街,提着大包小包回来了。 今天吃晚饭的时间推迟了一个多小时,因为小姨实在做了太多的菜,钟雾茵想去帮忙,就被赶出了厨房,小姨让她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快去和橙子玩,说橙子在家老念叨着想她。 19:30才上了餐桌,恐怕姨夫十天半个月回趟家,都没有这么丰盛的菜肴。 可乐鸡翅,蒜蓉小龙虾,土豆红烧牛肉,糯米蒸排骨,甜面脆皮乳鸽……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通通呈上来,可谓是八珍罗列。 还有原本的主角——小葱烧豆腐,如今在这餐桌上反而成为了最不起眼的存在。 小姨一边热络的招呼她,一边给她夹菜,“茵茵,多吃点,你看你工作忙,平常肯定没有好好吃饭,瘦得叻——” 钟雾茵看着着一桌子荤菜,都是她爱吃的,但是无从下手,不知道该先吃哪个。 小姨和妹妹都喜欢吃辣的,喜欢川湘那边的口味,但是因为她回了家,把麻辣小龙虾都换成了蒜蓉的。 老旧的木桌椅棱角已经被磨圆,陈年的餐盘斑驳着交错的划痕,此时饭菜冒着热气,氤氲了头顶蒙灰的钨丝灯。 春日的暖风裹挟着夕阳的余温,从这条老旧的巷子穿过,从二楼陈旧的木窗吹进来,钟雾茵的心口和眼角都变得熨帖。 但是眼角那点热意,被她不动声色的压住了,她埋头吃了一口菜。 很好吃,是家里的味道。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到了。 钟雾茵吃到半饱的时候,小姨从家长里短,不动声色地聊到了另一个话题。 “茵茵,你舅妈来电话了,有件事托我转告你。”小姨的语气猝然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因为以前的事,她知道钟雾茵和她舅妈一家是有嫌隙的。 钟雾茵右手拿着筷子,正准备夹菜,悬停在半空中,又收回手,扭过头看向小姨的方向,“小姨,怎么了?您说吧。” “就是……上个月末,家里不是下馆子聚餐吗,你舅妈拍了两张照,发了条朋友圈。” “她把你拍进去了,我们茵茵容貌太出众了,你舅舅有个朋友的儿子,无意间看到了他妈的手机,看到了这条朋友圈,死皮赖脸的要你的微信,想约你吃顿饭,你舅妈知道我们感情好,就让我劝劝你,说这小伙子条件不错的……” “不过,小姨还是觉得他差你太远了……” 小姨面露难色,顿了顿坦白到,“其实这小伙子是你舅舅顶头上司的儿子,这个上司对你舅舅有知遇之恩,早年一手提拔他,否则如今他也不会一路升职,所以,其他人你舅舅都会拒绝,但是这次他抹不开面子……” 小姨说了好长一段话,钟雾茵可算是听明白了,这是叫她去相亲。 可是那张照片人太多,离得又太远,拍照的设备也不高级,只能看见她的一个轮廓,她实在想不通,怎么有人连她的脸都没看清,就想约她吃饭的。 她回国以后,每次打电话给外婆,虽是日常问候,外婆都要隐晦的敲打她,让她把成家的事放在心上,要早做打算。 每次说到这个话题上,外婆还要念叨着自己年逾八十,人过了她这个年纪就是过一天算一天了,她希望活着的时候能看见她成家。 每每说到此处,电话那头总会因为哽咽而敛息。 她从小没有父母在身边,外婆外公待她的好,她都记在心里,所以也没有明显的忤逆过外婆。 虽然她打心底对结婚这件事没有期待,但也不排斥。 相亲不过是工作以后,圈子固定了,认识新的人的一种方式,只是她一直没有遇到过合适的人选。 加之,这么多年,她心里一直有一个人。 可是,她与那个人的差距如隔天堑,他会联姻的,他会娶一朵人间富贵花回家。 他的妻子绝不会是,和他生活没有半分交集的她。 虽然初中在舅舅家寄人篱下的日子历历在目,但是她回想起来,那个家里至少舅舅待她还是不错的。 钟雾茵没什么表情,又落下筷子,夹了一个鸡翅,在把鸡翅放进嘴里前,温声答应到,“没事,我去吧,吃个饭而已,就当完成个任务了。” 本身她也有成家的打算,所以她不排斥相亲,万一这次相亲 遇到良缘了呢? 吃个饭,如果没看上对方,随便找个理由拒绝掉就是。 听她说完,小姨如释重负,拿过手机,把这个男人的微信名片推给她,他叫赵铭,大她三岁。 加上之后,赵铭很热情,先跟她敲定了吃饭的时间,约在下周六中午。 之后几天,赵铭都见缝插针的在找她聊天,没话可聊的时候,还是老一套的“早安”或者“哈喽”,然后开启今天的话题。 再自说自话的讲自己今天要去干什么,连今天早上公司食堂吃什么馅的包子,都要跟钟雾茵说,时不时在微信消息后面加红色玫瑰花。 钟雾茵会出于礼貌回复他一两句,几乎不会主动给他发消息。 因为她工作很忙,静下心画设计图,一画就是一个上午,她的每一张图纸都价值千金,需要反复修改琢磨,慢工出细活,实在不想跟一个陌生男人耗费太多的时间,耽误她挣钱。 当然,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她对这个男人不感兴趣。 周五的上午,埋头苦干了两个小时,休息的间隙,钟雾茵接到了叶憬的电话,叶憬约她明天出来逛街。 电话那头的声音越说越激动,短短几句话,把她们即将共度的快乐周末都畅想了一番:“茵茵,周六出来逛街吗?你知道的,会所晚上最忙,所以我们明天白天出去玩好吗?” “我们去逛逛服装店,我没衣服穿了,中午还能去吃那家你一直想吃的馆子!” 皱着眉画了一上午图的钟雾茵终于笑了,也不知道叶憬怎么想的,家里的衣帽间都挂不下了,还把一间卧室也改造成了衣帽间,她还觉得自己没什么衣服可穿。 她用手揉揉后颈,活动了一下酸疼的脖子,连声音都带着疲惫,无奈到,“不行啊,小憬,我也想跟你去逛街,但是明天中午我已经答应别人了,得去相亲。” 听到这句话,叶憬突然卡壳了。 她也不关心周六还能不能一起玩,在电话那头惊呼出声,“不是——那天晚上你不是在我这儿见到梁颂清了吗?你怎么还要去相亲?” “也对,高中毕业都这么多年了,你怎么可能还喜欢他呢?” 隔着听筒,叶憬低声呢喃,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钟雾茵刚才一直保持垂颈画图的姿势,现在一心听电话去了,也不知道按错了哪儿,后颈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她伸手轻揉了几下,反驳到,连声音的底色都是晦涩的,“不是不喜欢了……” 怎么会不喜欢呢? 在她晦暗的高中时期,哪怕只是匆匆数面,哪怕那些事于他而言,不过举手之劳,但是梁颂清学长给了她很多温暖和安慰。 是经年记忆里的久旱逢甘霖,是绝渡又逢舟。 可是,那天在包厢里别人的话她都记得,梁颂清必然是要联姻的,他的妻子会出自跟梁家一样财力家族,会是……梁颂清喜欢的人。 哪怕联姻,他那样的人,骄傲又清高,不可能娶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吧。 而她跟他不是同一个圈子的人,更别说喜欢她了,梁颂清对她的印象,恐怕还停留在只知道她的名字这一步。 那天晚上跟她做队友不过是巧合,对她处处都照顾,不过是他的教养和绅士的礼节。 或许,已经过了好几天,他那样的人,工作上日理万机,生活中胜友如云,可能连她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就像高中的时候。 而她今年二十五岁了,早已经完成了学业,走出了学校的象牙塔,也该面对现实了。 谈恋爱的话,多半也会奔着结婚去的,所以不管是相亲还是恋爱,都现实一点比较好,找和她条件比较匹配的。 梁颂清这样的人,她从未想过。 他也只适合穿一身白色的校服,脸上带着少年人的青涩,站在她美好的青春回忆里。 “小憬,我能再次遇到他,不代表我就能与他情投意合,我连和他再见一面都没有机会,他怎么会喜欢我呢?”苦涩的字句从喉咙里溢出,钟雾茵轻轻叹气。 她一边说着,一边眼神虚无的盯着自己刚刚画的设计图,彩色的珠宝图纸突然就覆上了一层灰白调。 以前在学校那种方寸之地都不喜欢,如今江城这么大,他们更没有接触的机会了。 叶憬沉默半晌,最后说到,“你等着,姐妹给你想想办法!” 6. 06 周六中午,钟雾茵按照约定的时间到达了那家餐厅。 正值饭点,又是周末,再加上这家高档餐厅口碑不错,所以爆满。 各个角落里都传来细碎的交谈声,忙碌的服务生端着餐盘穿梭在桌椅之间,还能隐隐听到明厨的烘烤烹炸声。 钟雾茵眼神扫视一圈,终于见到了照片上的男人,除了脸跟照片上不到三分相似,身体的部分简直可以说是完全置换,不知道那张照片,他把自己的脑袋p到了谁的身体上。 不得不说,赵先生一派普通,但是p图技术却是普通人难以超越的,她几乎在小姨转发过来的那张照片上,看不出任何p过的蛛丝马迹。 赵铭今天穿着日常,不算很正式,远远看去比较胖,他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更显得大腹便便,手边摆了一杯白水。 钟雾茵定了定神,确认他就是今天的相亲男,然后抬脚走了过去。 她越靠近,男人似有所感,也朝她看过来。 或者说,这种级别的美貌很难让人不注意到她,美得和周围的人不像在一个图层。 这也是为什么,他会在朋友圈并不算很清晰的照片一角注意到钟雾茵。 今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雪纺衬衫,上面铺满了粉色的玫瑰图案,是法式风格的简笔画,锁骨上的那枝海棠若隐若现,下半身的浅色的牛仔裤掐出纤细的腰身,脚上踩着一双白色帆布鞋,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明媚。 钟雾茵还未走到窗前,赵铭站起身,不自觉地理了理衣服,笑着向她挥手,在餐厅里大声喊到“钟小姐,这里——” 一石激起千层浪,原本餐厅里的客人都很有素质的小声交谈,满场的彬彬有礼里面横插进一到粗鲁的声音,这一喊,所有的目光都向赵铭投过来。 钟雾茵皱了皱眉,走过去,坐在了赵铭对面。 她终于看清了赵铭的正脸,胡茬应该是特意刮过的,但是没刮干净,看起来杂乱而粗粝。 嘴唇旁边那一圈比脸上其他皮肤要黄,青黄一片配上脸上的肥肉和眯眼的表情,他整个人有一种努力打理过的邋遢感。 舅妈在小姨那儿把赵铭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钟雾茵怎么也没想到他本人长这样……虽然以貌取人是不对的,但是她心里隐隐约约感觉到不对劲。 待她坐下后,对方叫来服务生,表示他等的人到了,可以点餐了。 初次见面,绅士派头还是要装一装的,赵铭把菜单递给了钟雾茵,“钟小姐,你先看看想吃什么?” 钟雾茵快速浏览菜单,在此期间,她感觉到餐桌对面有一束目光胶黏在她身上,令她很不适。 那种来自男性的,直白的打量。 她低声跟站在旁边的服务生交谈,然后把菜单递给赵铭。 递给他的瞬间,反应迅速的躲开了对面伸过来的,那只想要顺势摸她手背的手。 那束浑浊的目光移开,低头看起了菜单,赵铭也点好了菜,服务生询问了忌口以后,快步离开。 “钟小姐,你……很漂亮。”赵铭一边说,脸上堆着笑,一边抬起手,用几乎看不见的指关节从鼻头上擦了一下。 “嗯,谢谢。”她当然知道她很漂亮,钟雾茵无法假意也夸他好看,因为他长得实在是太普通了。 “既然是相亲,那我们就直接开始聊吧。”赵铭清清嗓子说。 钟雾茵点头,不知道他接下来要从哪一方面切入主题。 “钟小姐的基本情况我已经了解过了,听说你是设计师?” “对的。” “你的收入不是很稳定吧?虽然我偏向于找公务员或者老师做老婆,但钟小姐也是可以考虑的。” 毕竟漂亮,这样在现实生活中难得一见的大美人,居然会答应跟他相亲,那一定是他太有魅力了。 “确实不稳定,不过我的年收入远超过赵先生你。” 她淡然补充到,“自从我工作后的每一年。” 赵铭的表情像是被噎住,没想到表面看起来温温柔柔的一个人会直接回呛他,他只好换个话题。 他的目光从钟雾茵的脸上滑落,“钟小姐,你的脖子上那一条黑的是什么?” “胎记?” “是纹身。”钟雾茵语气平静。 是海棠的花枝,那朵海棠应该是此时恰巧被衣服给遮住了。 “啊!钟小姐你看着这么温婉贤惠,你竟然有纹身?” 赵铭的眼神在触及到钟雾茵的纹身那一刻,表情登时变得精彩,不亚于在这家还算高档的餐厅的地板上,突然踩到了一只蟑螂。 难道他觉得温婉贤惠是什么夸人的好词吗? “天呐!钟小姐!你还是洗掉吧,我不喜欢,我妈和我家中的长辈,更是不会喜欢有纹身的儿媳!” 钟雾茵只能保持体面的尬笑一下,端起先上的饮料喝了一口,没说话。 又听见对方问她:“钟小姐留过学?” “是的。”钟雾茵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个。 “那厨艺一定很好吧?” 钟雾茵,“我厨艺确实不错。” 他没有问她留学学什么,国外生活怎么样,竟然只是对她会不会做饭感兴趣? “那我们婚后,我想吃你做的菜,尝尝你的手艺。”对面男人的眼神突然暧昧起来。 她当然清楚他的潜台词是什么。 当这种暧昧的表情出现在一个面容普通,甚至有点丑的胖男人的脸上,只剩下猥琐。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漂亮的脸蛋上不见半分愠色,因为她觉得面对这样的人,完全不值得她去生气,“我会做饭,并不代表会给你做,或者说,不代表会给我未来的丈夫做。” 赵铭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哪个男人成了家还要做饭啊?那婚后你不做谁做?两个人一起点外卖?又贵又不健康!” 她不理解,难道男人结了婚手就断了?就不能做饭做家务了? 而且,好像在对方的认知里,她答应跟他见面,就等于答应跟他结婚了…… 今天的所有交流,任何一个话题,赵铭都可以扯到她爸妈的社保,她的收入,她日常的消费是否“合理”,她家的家务都是谁做。 实在是忍无可忍,这场相亲纯属浪费她的时间,虽然她不能在短暂的一餐时间中了解完对方的所有,但是很明显,她跟这位赵先生不是一路人。 钟雾茵站起身,拿好自己的包,莞尔一笑,“赵先生,婚后我不负责一日三餐这个问题,你不需要考虑太多,因为这是我和我未来丈夫该考虑的问题。” 不等赵铭再从他油腻的嘴里说出冒犯她的话,她一字一句的,好心击碎他不切实际的幻想,“因为,我未来的丈夫绝对不会是你。” “还有,这纹身是纹在我的身体上,自然由我做主,我不会洗掉它,更不会管你,以及你妈妈和家中长辈喜欢什么,因为这些都与我无关。” 虽然钟雾茵很生气,但还是维持着基本的礼貌,力求措辞委婉,但是表达一定要到位,别再给这个普信男发挥想象的空间。 有的时候,比如现在,太有素质和教养,也是一种罪过。 赵铭看着和他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的女人,突然觉得她今天这件画满玫瑰的衣服,还有她那乱七八糟的纹身都太明媚了,刺痛了他的眼睛。 她有如此美貌,却不是一个头脑简单的人,他本来以为她只是个肤浅的花瓶。 最后钟雾茵说,“大家都是成年人,你话里话外的意思我都懂,别把别人当傻子。” 点到为止,她还得回家交差,也不想把场面闹得太难看。 这个男人,在相亲时遇到一个各方面条件远超他的女人,第一反应不是自己感到自卑和不堪为配,而是暗中打压,以求让这个女人产生自卑的心理,最好是也能看轻自己,这样就能昏头昏脑的跟他结婚了。 但是她绝不会看轻了自己。 “赵先生,我还有事就先走了,等会儿你去付账单,记得把账单发我,我们AA,这笔账两清以后,我们微信上就互删吧,本来也是陌生人。” 她可不想跟这样的男人,因为这点钱再被纠缠。 而且,这场相亲还让她想明白了一件事,虽然她知道在现实生活中,帅哥是稀缺资源,但是她能看上的相亲对象,就算不是帅哥,至少得她能看得顺眼吧。 毕竟两个人除了得搭伙过日子,还得接吻,还得睡在同一张床上,还得……做那种事情。 就算脸没有多出众,至少整个人身材得匀称,外表给人的感觉得清清爽爽的。 而长辈介绍的相亲对象,大多会考虑对方的家境和工作,还有经济条件,颜值这一块几乎是完全被忽视掉的,如果对方条件好,哪怕长相再丑,两个人见面之前,长辈也能把对方的外表夸出花来。 她结婚以后,如果摆个这样的丑男在家里,她恐怕连家都不想回。 而这个人,跟她喜欢过的男人,那更是天差地别,连他的头发丝儿都比不上。 哎,钟雾茵在心里叹气,她怎么又想起梁颂清了? 总之,这场荒唐可笑的相亲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钟雾茵离开的时候连菜都没上齐。 今天她被赵铭多次冒犯,胸口多多少少堵着一口气,想着想着,钟雾茵已经走出了餐厅的大门。 如今马上进入初夏时节,天晴风歇的正午,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钟雾茵放空思绪,仰头看着湛蓝无云的天空,阳光将它照成像蓝色琉璃瓦般的澄明剔透,长舒了一口气。 对着广阔的天空,可以稀释她心里的那些郁闷,把胸腔里的那些不适和烦闷吐出了一些。 好烦。 这什么普信男?耽误了她跟小憬逛街,那家馆子她一直想吃来着。 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这个点小憬又忙起来了,大周末的,御景会更忙,毕竟要为晚上的营业做准备,也不能约小憬逛街了。 她还没吃午饭,那家馆子就在离这家餐厅不远的地方,她决定前往。 她一边走,一边低头给叶憬发微信。 Zzz:【小憬,我相亲结束了。】 Zzz:【你吃午饭了吗?】 叶憬立马回她:【没呢。】 一叶暴富:【怎么这么快?】 Zzz:【哎,一言难尽。你现在是不是已经忙起来了?】 Zzz:【我去打包那家馆子的菜,我们一起在御景吃吧,等会我来找你。】 Zzz:【你想吃什么,发给我。】 一叶暴富:【好呀。】 一叶暴富:【我想吃山楂红烧肉和黄鱼烧年糕】 Zzz:【没问题。】 一叶暴富:【坐等茵茵投喂我!】 然后连发了两个卡通表情包。 钟雾茵看到好朋友发的表情包,这才笑了出来,那些烦恼忘得也快。 - 下周一,梁颂清今日午饭后有场商务宴请,结束后和合作方老板一起去了叶憬的会所。 结束这场应酬是在下午五点多,合作方老板先行告辞,随后,梁颂清从包厢里出来,一边走,一边扯松领带。 冷白的长指不经意擦过喉结,轻搭在黑色的领带上随意扯松几下,活动了一下脖颈,便撞上了站在包厢门口的老板叶憬。 她手里提着两个礼盒,似乎等他很久了,一见他来,两眼放光。 还未等梁颂清开口,叶憬便提着礼盒迎了上来,“颂哥这是要回家了?” 梁颂清笑,疲惫的揉了揉眉心,嗓音倦哑,“嗯,应酬了一天,公事谈妥了,是该回家休息了。” 正合我意,就等着你呢,叶憬心想。 “是这样的颂哥,我得了几箱海鲜,一箱给你,另一箱……送给我的好朋友,就是那天晚上嘉音姐作东,去你们包厢那位设计师。”她的笑容明显是一种带有目的性的刻意,眼里满是狡黠,分明是在暗示他,尽管她让自己尽量看起来真诚,“她家和工作室都跟你家顺路,就一脚油门的事,你看,这快晚上了,我生意又要忙起来了,来不及送了。” 叶憬眨巴着眼睛,故作为难到,“别的东西也还好说,但是这活的螃蟹,如果不妥善保存,明天吃就不新鲜了。” 海鲜这种东西,就是要吃个鲜。 清早刚打捞上来的海鲜,被装进精美的包装盒,当天就能送到顾客手中。 梁颂清懒懒掀起眼皮看她,故意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所以,你是想我回家的时候,顺便帮你送给你的朋友?” “对的颂哥!”叶憬一边应和,一边抬高两只提着海鲜礼盒的手到梁颂清眼前。 她明明有很多种方法送到钟雾茵那里,甚至海鲜一到她手上,她就能叫人快马加鞭的送到钟雾茵那里,海鲜肯定是还能喘气儿的。 漏洞百出的演技,和浮夸的语气,让梁颂清忍不住轻抬了一下嘴角,觉得有些好笑,但是硬要他去送,他实在也想不通。 虽然叶憬现在的工作跟美术完全不搭边,但其实她是学美术的艺术生,是他同一个初中,同一个高中,小他一届的学妹。 而且叶憬家里也是做生意的,两人从小就在一个圈子,他们相识多年,这点小事还不至于拒绝。 就像她说的,不过一脚油门的事,所以他点头应下,双手接过海鲜,顺便抬起一只胳膊晃晃,对叶憬说,“谢谢。” 梁颂清下楼正准备离开御景,叶憬突然想到什么,在身后喊他,“颂哥!我忘了跟你说茵茵的地址了!她这个点快下班了,你直接去她家吧,她家在桂疏巷115号。” 他没有回头,脚步未停,还是稍微提高了声音,应到,“知道了。” 他走后,叶憬叉着腰站在楼梯最上面,喘了口气,以前高中的时候,钟雾茵暗恋梁颂清,她那是操的老妈子的心,现在他俩又遇上了,她又开始操心撮合了。 没办法,就是闲不下来,得为好朋友两肋插刀。 她非常乐意见到俊男美女成事。 几天前跟茵茵打完电话以后,她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撮合他俩见上一面的方法,恰巧一个朋友今早送了刚打捞上来的海鲜。 其实只有两箱,为了茵茵的爱情,她可是全贡献出去了,一根螃蟹腿都吃不着。 而她昨天就知道,梁颂清的助理在这里帮他预订了今天的包厢。 她思前想后,这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这东西挺适合颂哥帮她带给茵茵的,天气热起来了,毕竟怕海鲜死了,梁颂清应该不会拒绝吧? 叶憬腹诽到:反正她不管了,梁颂清既然已经接了,不送给茵茵,就等着变成一堆臭鱼烂虾放在他的豪车里吧! 在宴会之后来御景会客是私人行程,和合作方老板喝了一天的茶,所以梁颂清没带司机。 他把两盒海鲜放在后备箱,自己坐上驾驶位,轰了一脚油门。 开了一会儿,把车停在巷口,然后提着海鲜礼盒下了车。 这还是他第一次进这条巷子,老城区的路凹凸不平,路上的石头经过经年的风吹日晒,人来人往,变得圆滑。 四周叠影的高墙阻挡了阳光,绿树成荫,莺啼燕语,清风拂过,踏入这方闹中取静的地界,那点在纸醉金迷的都市里,繁忙的工作上的倦怠,减轻了不少。 进这条巷子有两条路,一条大路和一条侧面的小路,他问了路过的一个阿婆115号从哪里进去,阿婆指了指小路的方向,遥遥望去只有一户人家。 可能那是钟雾茵的家了,梁颂清刚要抬脚迈入院子的月洞门,突然想到这是私人庭院,他只好站在外面等。 他朝院子里面望去,果然,此时院子中间搭了一把老旧的木梯,那道熟悉的身影正轻盈的踩着木梯,捞她不小心扔到树杈上的宠物玩具球。 树底下还有一只蹲坐着的猫咪,正一脸期待的仰头看着她。 梁颂清目光自下而上,又抬头看她,今天她穿了一身雾粉色长裙,裙摆轻柔摇晃,一双笔直纤细的长腿踩着木梯,努力伸手去够那颗球。 她站在与树杈同等的高度,绿树作为映衬,这一片绿意一抹粉,此情此景像极了他头顶这棵海棠花树,她就是那朵尽态极妍的海棠。 钟雾茵余光里察觉到似是有人来了,她一只手下意识握紧扶梯,转头朝门口看去。 她的院子门口站了一道颀长落拓的身影。 那人宽肩窄腰,一身敞开的墨黑西装,剪裁精良的西装一角,随风在空中凌厉的划出一道弧度,但今日他的领带打得并不那么规整,里面那件白衬衣的扣子开到第二颗。 一身慵懒意味,却还是处处都透露出一股高粱锦绣里浸染出来的高不可攀。 海棠丰腴,枝叶扶疏,花影重重之下,她年少时暗恋的那个人,就站在门口的海棠树下,望着她。 初夏时节,清风从树叶间穿过,摇碎一树日光,洒了他一身。 钟雾茵站在木梯上,看着那张脸,虽然年少青涩尽数褪却,附中的白色校服换成了高定西装。 但令她无端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江大附中的操场上,烈日直射红色塑胶操场,暑气蒸腾,附中的槐花纷纷落尽,香樟树的枝桠肆意的往上生长。 少年不知疲惫的和同学打着篮球,随手投进一个三分,在一阵欢呼声中单手利落的拧开冷藏过的汽水,仰头喝上一口。 他永远不知道,很多很多次,连钟雾茵自己都记不清多少次,篮球场外有一个穿着白色校服少女,藏在人群里,也如此时一般,望向他。 夏风将她的马尾吹出温柔的弧度,阳光将少年在球场上奔跑的影子,映在她恬静的眸子里。 钟雾茵看着眼前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出神的追溯着以前,她和梁颂清的初遇是在什么时候? 7. 07 “钟雾茵,学霸,大佬——求求你了——” 班上一个叫邹宇的男生,正站在她的课桌前,掐着嗓子跟她软磨硬泡了好久,语气里多少带了点阴阳怪气,想要借她的作业抄。 原因无他,只是今天上午最后一节课是物理课,物理老师在班上发了好大的火。 因为在最近的一次大考中,他们高一二班在二十多个理科班中,竟然物理平均分在年级排倒数第一,并且昨天的作业全班有十几个人没交,这无异于火上浇油。 物理老师在今天的课上下了最后通牒,今天中午午自习结束后再交不上来的,会请家长来学校,美其名曰,“共商家校共同教育的大事”。 而班上排名倒数的邹宇,怕他爸掐断他的经济命脉,于是舔着脸来求班里常年的第一名——钟雾茵。 钟雾茵在随意敷衍几句之后,并不再搭理他。 很不巧的是,昨天放学的时候,她去了一趟老师办公室,回来的时候教室门被锁了,所以物理作业没带回家,现在也在火烧眉毛的补。 邹宇见钟雾茵不再理他,于是一把抓起她放在桌上的笔袋,扔给了在教室里另一个男生。 “老宋!接着!” 另一个男生正站着低头整理自己的课桌,其他的同学在食堂吃午饭还没回来,现在整个教室只有他们三个人。 老宋闻声,反应也快,抬手准确无误的接住了邹宇扔过去的笔袋。 老宋也是班里最调皮的男生之一。 邹宇颇有几分洋洋得意之感,“钟雾茵,你要是再不答应把作业给我抄,我就不把笔袋还你了。” 钟雾茵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他这样的人很少有交作业的时候,他其实在为难她,因为前几天,邹宇趁老师不在,当着教室里所有同学的面,在课间跟她告白。 他所谓的“盛大的告白”,被她拒绝,闹得人尽皆知。 当时班里起哄的声音,引得同一楼层其他的几个班里的学生,都纷纷堵在二班后门围观,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没办法,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但凡他低调一点,现在在班里都不会这么难堪。 在她心里,当众表白是一种道德绑架,她也确实不喜欢他,遵循自己的内心,并没有什么错。 但是邹宇把错都归在她身上,才有了今天这场恶劣的报复。 至于老宋,虽然班里绝大部分同学都很友善,但他和班里那一小撮人一样,看不惯钟雾茵。 因为二班是艺术班,全是高考走艺术这条路的学生,而钟雾茵在这样的环境里,在画室上课拼命画,回到班里还要铆足劲学,艺术成绩和文化课成绩都是一骑绝尘,班里有几个人私底下说她装,说她假清高,进了艺术班还这么拼,做样子给谁看? 老宋就是平时看不惯她的人之一,也借此机会想要给她点颜色看看。 钟雾茵走笔的速度渐缓,抬头冷淡说到,“我也没做完呢,等我做完了传给你就是。” 她心里清楚,她当然来不及在收作业的时间给邹宇,因为这点时间还来不及让她自己写完。 邹宇又确定了一遍,“真的?”补充道,“你快好好写作业,你的笔袋手感不错,借我玩会儿。” 邹宇和老宋隔着两列课桌,一来一回的把钟雾茵的笔袋像传球一样抛着玩,越玩越上头。 “还给我——”她站起来,举高手臂,想要从抛物线中间拦截,因为里面的一些文具她做物理作业还得用。 她跟着跑了几个回合,还是接不住笔袋。 因为自从她加入,两个男生硬是把笔袋抛出打羽毛球一样高的弧度。 邹宇吹了一声尖利的口哨,冲老宋喊到,“喂——老宋,你觉不觉得这个场景很眼熟啊?” “像不像二师兄跟妖精捉迷藏的样子哈哈哈——” 老宋也笑起来,“哈哈哈。” 蒙着眼睛,被那些妖精戏耍,和她们玩捉迷藏,团团转得像个无头的苍蝇,永远都扑个空。 邹宇的声音很大,响彻了一整个空旷的教室,接着传来的是两个男生不怀好意的笑声。 仿佛那天他出了多大的糗,今天一定要羞辱回来。 钟雾茵不想再搭理他们,她只想赶快补完昨天的物理作业,来不及了,真的来不及了,她还剩大半没写完,赶物理作业赶到手都有些抽筋。 离午休打铃的时间还有十分钟,物理课代表肯定会在十分钟之内回来,物理老师说,必须在午休前把作业收齐到他的办公室。 至于笔袋,等她写完物理作业再去抢回来也不迟。 她不想小姨被请到学校来,她不想给小姨添麻烦,她只想降低自己在家里的存在感,越低越好。 虽然小姨和姨夫对她很好,但是她依旧保持着在舅舅家的谨慎,绝不允许自己行差踏错。 而且对于她这样的学霸来说,不交作业简直是耻辱。 两个男生嘻嘻哈哈,把她的笔袋像沙包一样扔来扔去,毫不爱惜,他们没接稳,她的笔袋就掉在地上,然后又被捡起来,沦为他们的消遣。 在安静的教室里,虽然抛着笔袋的嬉笑声并不能影响她写题,但是那句“二师兄”的羞辱还是让她鼻酸。 一滴眼泪孤坠,滴在了物理习题册上。 她迅速的抹了一把眼泪,吸一口气想让自己放松下来,专心做物理题,但是一口气涌进胸腔,胸腔里清晰的痛楚和密密麻麻的委屈,仿佛血肉里横生出了一枝荆棘,扎破五脏六腑一样的疼。 不待更多的泪水夺眶而出,这一切闹剧,已经止于一记篮球从教室后门砸进来的声音。 “嘭——” 篮球没有砸到教室的任何地方,而是准确无误的砸到了邹宇的后背上。 精准的把握力度,不会将邹宇砸伤,但是又带着一种震慑力。 从教室后门突如其来飞进来的篮球,吓了毫无防备的邹宇一跳,被篮球砸中的瞬间,他控制不住的往前趔趄两步。 他手里正拿着的已经肮脏不堪的笔袋,也“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背对着教室后门的邹宇,瞬间收敛起嬉笑的眉眼,暴怒回头,“谁啊!是哪个孙……” “子”字还没能脱口而出,邹宇赶紧从嘴里撤回,看见来人,怒气瞬间烟消云散,换上一副讨好的神情,语气带着点疑惑,“颂哥,你怎么来我们班了?” 沉迷补作业的钟雾茵也感受到有人来他们班了,她努力眨了眨泪眼,一边转头看向教室后门,手上还止不住“唰唰——”的写了两笔。 后门站了一个高大的男生。 正值夏季,他穿着附中 的白色校服短袖,双边袖口嵌淡紫色边,胸口右侧明晰的绣着淡紫色的附中校徽,下面穿着黑色的长校裤。 附中的校服不同于江城的其他学校,不是另外几所学校流行的蓝白校服,曾在网上被学生们投票为江城所有中学中最好看的校服。 正午时分,日光鼎盛,他站在斜斜投进教室后门的阳光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有一个肩宽腿长的剪影。 那张脸的骨相过于优越,以至于阳光能够从他的鼻梁开始,顺着脸部的轮廓,直至下颚线,清晰的描摹着他,像是精美昂贵的漫画书里,知名画手精心勾勒的几笔,不过无意间翻阅到这一页,便能瞬间捕获少女的芳心。 再往下……光影描摹的是他的喉结,这让钟雾茵无端想起,她常看的,妈妈留在家里的那些珠宝首饰画册里,精细打磨的宝石的一角。 不过寥寥轮廓,也能看出他中了基因彩票,身型优越,连下颚线线条都如此硬朗好看。 这个男生往前走了几步,钟雾茵终于看清楚了他的脸。 可能是刚从篮球场回来,额发被他用手指拨弄几下之后,随意搭在额前,遮住额头的薄汗。 少年手臂上的肌肉匀称,运动后有青筋在冷白的皮肤底下贲张,两条手臂都充满了力量感。 他很高,大概在185cm左右,遮住了后门的大半阳光。 不知姓名的少年,逆着阳光走进他们教室,滑动好看的喉结,清越的嗓音却冷肃,“你们在干什么?” 虽然他没有指名道姓,但是钟雾茵知道他是在跟邹宇讲话。 邹宇心虚得不敢看他,发怵着连忙回答,“没事颂哥,我们同学几个闹着玩呢。” 经过邹宇身边的时候,他弯腰俯身,用左手轻轻捡起了钟雾茵的笔袋,白色的毛绒兔子款,已经粘满了灰尘,尾巴也瘪下去了。 然后,钟雾茵眼看着高大的男生一步,一步,走到她身边,同时抬起的右手微不可察的停顿了一下。 他眉心微拧,然后翻转右手的手腕,用冷白干净的手背拂了拂笔袋上面的灰尘,擦得很认真。 把她心里的那些委屈也一点点擦除。 最后小兔子的毛也变得服帖,他在她面前站定,而后朝她微微俯身,递到钟雾茵手上,随后叮嘱到,“拿好。” 温和又磁沉的声音,带着少年人嗓音独有的丝丝悦耳,莫名的带了一种苏感。 他保持着俯身的姿势,而从她的角度看过去,是少年清爽发型,薄白的眼皮,乌密的睫毛,再往下是鼻梁优越的弧度,好看的唇型…… 以及那双正低垂着的,看向她的深邃乌亮的桃花眼。 再往下,她看到他的锁骨上有一粒褐色的小痣,如果不是两个人隔得太近的话,很难发现。 他靠近她的时候,钟雾茵看见了他右手掌心的灰尘。 ……可能是刚拿过篮球。 “咚咚,咚咚——” 窗外蝉鸣嘶吼,她却听到了来源于自己胸腔里的激烈心跳声。 男生站在她的课桌前,由于离得太近,钟雾茵嗅到了一股很清爽的味道,在炎热的夏天里清新的扑向她,像是青柠去掉些许酸涩,又比薄荷少几分清凉劲爽,像裹挟着晚冬寒意扑面而来的,一段早春的风。 吹开了她十六岁少女时期暗恋的序幕。 8. 08 梁颂清也一直在看她,清瘦的身体撑起一条雾粉色纱裙,夏风一吹,裙角像一枝倒扣的的海棠浮动着娇柔的花瓣。 那双灵动的眼睛衬得她整张脸都玲珑,长睫在夏风里轻轻扇动,日光落在上面,她朝他微一眨眼,似蝴蝶扑簌。 树上的人也像是望着他在发呆,突然她的身形却动了动,在梁颂清眼前晃了晃,这才让他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一直盯着人家看的失态。 门口的男人俯身,把手里拎着的一只海鲜礼盒放在了地上,然后快步走过来替钟雾茵扶好梯子。 男人的手骨骼明晰,用力时青筋都迭起。 梁颂清目光追随着她,直到她安稳的落地。 钟雾茵稳稳落地,对他说了一声“谢谢。” 此时他和钟雾茵之间有一只猫咪。 这只猫咪有一双宝石蓝的圆圆的眼睛,毛是银灰相间的,蓬松如棉花,它看见生人,并没有立马跑开,而是朝梁颂清靠近。 闻了闻梁颂清身上的味道,才绕着他的一条裤腿转了几圈,然后一甩尾巴,在他的西裤上“啪——”的拍了一下,隔着西裤薄薄的布料,打在他的脚踝处。 然后猫咪蹲在了他的脚边,伸长脖子,仰头看梁颂清,似乎很喜欢他。 梁颂清蹲下身,伸手想去揉小猫的脑袋,小猫却歪着脑袋,主动用毛茸茸的头去拱他的手心。 “原来是一只西森。”梁颂清一边揉着小猫的脑袋一边说到。 向来冷淡的人,抚摸小猫的时候,扬起的眼尾和唇角也会牵扯出一丝温柔。 他蹲在地上,抬头看向钟雾茵,“它叫什么名字?” “米糕。” 准确的来说,米糕是一只涅瓦色的西伯利亚森林猫。 是钟雾茵回国以后,住所稳定下来了,联系了一个俄罗斯的breeder买的,从俄罗斯花了四位数的运费空运过来的。 “它竟然不怕生。”向来清冷的一个人,语气里也会有欣喜。 “嗯,它自从跟我生活以后,就在这桂疏巷里,时常在巷子里溜达,见惯了来来往往的行人,周围的邻居都知道它是我的小猫,大家看见它都会停下来摸摸它,所以它不怕生。” 钟雾茵一边解释,一边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一人一猫。 她只能看到梁颂清乌密的头发,冷白挺翘的鼻尖,还有他撸着猫时骨节分明的手指,温润修长,手指一起一伏,手背上的青筋时隐时现,连带着手臂上的肌肉,都跟着在西装下绷紧鼓胀。 她并不是手控,但是总觉得梁颂清连手都好看……这个人她哪哪都喜欢。 他低头逗着米糕玩了几分钟,米糕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叫了一声“喵——”,然后跑到院子里玩去了。 梁颂清这才想起自己来这里的正事,他起身往院子门口走了几步,从门口提来了海鲜礼盒,递给钟雾茵,说话也言简意赅,“钟小姐,这是叶老板托我带给你的,我顺路就一起送过来了。” 钟雾茵双手接过,笑着说,“谢谢。” 他们并不算熟,也没有什么话题再可聊的,在两个人变得局促尴尬之前,梁颂清语气淡然,先说到,“钟小姐,东西我送到了,我就先走了。” 钟雾茵说好,再一次对他说,“麻烦你了,梁先生。” 他表示不用客气,提着另一只海鲜礼盒已经转过身,准备走了。 她站在原地,踌躇着,还是小声喊到,“梁先生,等等——” 梁颂清听见身后有人在叫他,在原地站定,回过头。 她疾步走过去,“梁先生,今天麻烦你专门来一趟帮我送东西,要不留下来喝杯茶吧。” 梁颂清眼里还是那种万事不过心的笑意,拒绝得云淡风轻,“顺路的事而已,钟小姐不必挂心,我先走了。” 她站在月洞门处,看着那道身影渐行渐远,到了拐角处便消失不见了。 她知道这是叶憬给她创造的机会,但是匆匆一个照面以后,她思衬着,也没有要留梁颂清的任何理由。 她突然觉得有些对不起小憬。 这一次,他们是真的不会再见了吧? 暗恋者早已在年岁渐长中,数次无望中,练就了一身快速释然的本事。 现在是傍晚,天气好,钟雾茵没有立马进屋,而是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百无聊赖的打开了手机,她先点开了微信。 本来想给小璟发条消息,但是最底下的红点最先吸引她的目光,于是她点开了朋友圈。 原来更新朋友圈的是,她好久都没发过动态的大学室友小昭。 她们大学寝室四个人,上床下桌的排列,她们这个寝室不像别的寝室多多少少会有矛盾。 四个不同的人在一起肯定会有小摩擦,但是她们四个人都是敞亮的人,大家住一起久了,磨合好了,有什么矛盾都是用温和的语气说出来,从来不会阴阳怪气的针锋相对,都能解决。 她们来自天南海北的四个城市,所以,大学毕业的时候,在学校门口的小饭馆开了一打啤酒,都抹着泪花嚷嚷着特别舍不得舍友。 小昭晒出了她的婚纱照,照片里的新郎钟雾茵很眼熟。 他跟小昭是高中同学,高中怕影响学习,两个人相互暗恋但没表白,但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好感。 高考考完最后一科,那个男生出了校门,就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小昭,手里拿着的笔袋还放着准考证,男生就跟小昭告了白。 可是,高考志愿不止一个,两个人最后却没能录到一个学校,也没能在一个城市。 但是他们都没放弃这段感情,大学异地了四年,男生每个月都会坐高铁来她们大学所在的南城找小昭,当然小昭也会去他的城市找他。 那个时候,她每次去男生的城市找他之前,都会在寝室里试各种衣服,一定要穿得最漂亮去见自己喜欢的人,另一个擅长化妆的室友还会精心的给她化个妆。 那时流行攒票根,小昭都会好好保存他们相见的每一张票。 以上这些话,都是在某次熄灯以后的女寝夜聊,小昭自己说的。 她说,她有一个爱了很久的男生,成了她的男朋友。 那次夜聊,寝室四个姐妹都聊了自己的感情,钟雾茵的感情就是一张白纸,但她也提到了梁颂清。 …… 还好,四年异地虽苦,但现在两个人终于修成正果。 钟雾茵一边回忆,眼睛也变得润润的,给她点了个赞,再在评论里恭喜她,最后打开了和小昭的聊天框,给她送了一大波真诚的恭喜和祝福,再转了个大红包。 我的朋友,哪怕我清楚,往后的人生,我们可能再也不见,也可能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但是知道你过得好,知道你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幸福,我也会因为你的幸福而落泪。 小昭几乎是秒回她,说谢谢茵茵,我给你寄份喜糖吧,再寄一份伴手礼,也祝你早日跟你喜欢的高中学长修成正果。 钟雾茵很感动,也有些迷茫,好朋友已经得到了幸福,也不知道命运将她的红线系在了时光的哪一截? 她什么时候才能遇到那个人? 可是,那个人不会是梁颂清的。 她来不及感性太久,手机屏幕突然跳出来一通来电,上面显示着“外婆”两个字。 她整理了一下情绪,接起了电话。 “茵茵,晚饭吃了吗?” “还没,马上就做。外婆您找我有什么事?” 又问到,“您最近身体还好吗?” “我挺好的,听你舅妈说你去相亲了,那小伙子怎么样?” “别提了,我跟他不合适。”外婆一说,她又想起来那天在餐厅里的场景,只觉得阵阵恶心泛上来,强调到,“非常的不合适,我们连联系方式都删了。” “不合适就算了,正好,外婆给你物色了一个很不错的小伙子。” 钟雾茵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外婆,舅妈给我介绍的相亲对象一点都不尊重人,我暂时不想再去相亲了,我可不想再遇到奇葩。” 电话那头外婆有些急了,提高了音量,那些苍老的音调让钟雾茵听了个清楚,“你知道的,外婆年纪大了,八十多的人又能再活几天呢?我只想走之前看着你成家。” “这小伙子真的很不错,你相信外婆,是我精挑细选,亲自把关之后才告诉你的。” “他的奶奶是外婆的老同学,读书的时候和外婆关系最好,就像你跟小叶那么要好的朋友,时隔多年,最近又联系上了,她孙子比你长两岁,你俩年龄也合适,他是做……” 外婆欲要展开介绍,钟雾茵实在不想细听又一个相亲男的条件,她是真的不感兴趣,上次那个差点给她留下了心理阴影。 她只能打趣着岔开话题,“外婆,您要是想看到我结婚成家,那就保重好身体,再多活几年吧。” 钟雾茵的声音是明朗的,但是心里还是暗自滋长出担心,毕竟外婆已经到了这个年纪,虽然身体没有什么大的疾病,但是也是肉眼可见的,一年一年的明显衰老下去。 “茵茵,你听外婆说,他真的很不错,长相俊美,个子还高,他奶奶给我看了照片的,家里条件也好,没有不良嗜好,自己工作也很上进。” 外婆有些骄傲的说,“对了,外婆也和他奶奶说了你的基本情况,给看了你的照片,他奶奶也很喜欢你呢。” “哦,那他叫什么名字啊?”钟雾茵的手指无聊地摩挲着手机壳上凹凸不平的花纹,心不在焉的回到,敷衍劲儿都在语气里了。 “梁颂清。” 三个字化为缠绵不断的丝线勒紧了心脏,心脏一瞬收缩,连同呼吸和瞳孔都震颤,电话这头,钟雾茵手机差点滑落在地,不可置信的再次问出声,声音紧张到有些发抖,“外婆……您说他叫什么名字?” 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虽然缓缓阖上了眼睛,但是轻颤的眼睫,分明有无言的情绪流 淌而过。 一霎时头脑全部变得空白,几秒钟后又恢复清明,像是处于混沌中大梦初醒一般,钟雾茵一个没站稳,往后踉跄了一步,一只手掌死命按压在冰凉的石桌上才能稳住身形,桌子尖锐的角硌得掌心生疼。 也让她更为清醒。 柔软的草坪消弭掉那点磕绊的脚步声,听筒里的电流也过滤掉她声音里的哽咽,外婆没听出什么异常。 外婆以为她的老年机信号不好,又重复了一遍,“姓梁,叫梁颂清。” “好,我去跟他见面。” 学长怎么会跟她相亲? 他们并不是一个圈子的人,她既不是名门千金,也不是大家闺秀,她和她的家庭并不适合梁颂清,对他的事业,对的他公司不会有任何助力,怎么想,梁奶奶都不应该想要介绍他们认识啊! 还是说,只是一个和他名字发音一样的人? 可是这个名字并不常见,在同一个城市,同样发音的名字……真有这么巧合的事? 不管他是不是她想的那个梁颂清,她都得去看看。 - 梁颂清在接到奶奶打来的电话的时候,正坐在迈巴赫的后座翻阅平板,阅览最新的季度考核方案,他温淡的垂着眸子,仔细的审阅个中欠缺,司机载着他往荔月集一路疾驰,今晚是受邀参加合作方客户的饭局。 荔月集是本市有名的预约制餐厅,主营江南一带的菜色,古色古香的装横,翠竹映画屏,曲水环亭榭,连门口挂的匾额和各个雅间的门牌,也是带着厚重感的红花梨木雕金,居于闹市的一条小道尽头,位置隐蔽,环境清幽。 车内没有人说话,气压有些低,此时一通电话打了进来,划破了这份静谧。 梁颂清偏过头一看,是随意搁置在身旁座位上的私人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奶奶”。 他熄灭了手中的平板,接起了电话。 梁颂清打电话的时候一般会认真倾听对方讲话,不会三心二意。 司机从中央后视镜瞟过,昏暗的后座上,唯一的光源暗淡下去,只能看见男人穿着一丝不苟的西装,规整的领带衬衫之上,是一张浓深阔影的脸,亮着的手机屏幕从一侧打光,照亮了男人冷淡硬朗的侧颜。 “颂清啊,最近忙吗?” “还好。” “既然不太忙,你抽时间去见个人。” 老太太自动给他划为不太忙的范畴了,梁颂清当然知道老太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被她催婚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给他介绍的相亲对象都不止一打。 他转头看向窗外,今天下午已经有了黑云压城之势,此时天空终有大雨倾盆而下,雨水从车窗滑落,流下蜿蜒的水迹,将窗外的车灯红海和行道树洇成浓墨重彩的油画。 “不去。” 老太太就猜到他会这么说,敲打他,“成家立业,成家立业,你的事业倒是从来不曾让长辈操心过,以后梁家交给你,我们也很放心,但是你都27了,这成家也该考虑考虑了,你看看男人过了三十,还有没有姑娘肯要你?” 虽然这次相亲他也是不会去的,但是不打断他人的话,是他该有的教养,何况对方是长辈,所以他耐着性子听奶奶说完。 “这姑娘很符合你的要求,是奶奶老同学的外孙女,我那个老同学和我关系甚好,她年轻的时候人品正直善良,性格开朗,她教育出来外孙女不会差的。” “嗯。”他兴致索然的听着,一只手掌着电话,另一只手搭在黑色的西裤上,指尖轻点着,时不时附和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她母亲是国际知名的珠宝设计师,曾经担任某奢牌的设计总监,早些年定居在北美了。她父亲……” 老太太突然提高了音量,似有鄙夷的情绪,“不提也罢,总之那闺女是个极好的闺女。” 然后,梁颂清为了敷衍老太太,例行公事的随口问了几句,“那她是在北美长大的?” “不是,这孩子就在江城长大的。” 为了配合老太太,他又问,“她是做什么工作的?” “珠宝设计师。”老太太又添油加醋的夸赞了一番,“这孩子很有能力,并且遗传了她母亲的天赋,自己在江城开了一家工作室,年纪轻轻已经在国内外小有名气了,长得也很漂亮呢,连身高也和你很搭……” 电话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敏锐的捕捉到刚开始那五个字后,他承认他走神了。 虽然珠宝设计师有很多,虽然仅有寥寥数面之缘,但是他的大脑中还是一闪而过那张脸。 工作室里,会所里,庭院中,一帧一帧,冷白光源下,灯红酒绿中,还有夏日秾艳的晚霞下,素净柔和的一张脸,一双剪水秋瞳,温柔安静而含着一点怯,待他细看,分明有明媚又倔强的底色。 梁颂清鬼使神差的接话,“她叫什么名字?” 老太太没想到这次给梁颂清安排相亲对象,居然发展到他主动问名字这一步了。 “钟雾茵。” 9. 09 竟然是她。 “行,我去。”梁颂清还来不及意外,嘴皮子动的比脑子快,他听见自己答应得很干脆。 老太太喜出望外,“好,等会我让何姨把她的微信推给你。” 老太太年纪大了,眼睛花了,不用微信这些软件,何姨是专门照顾老太太的保姆之一,已经在梁家老宅工作了十几年。 她没有立即挂电话,又语重心长的叮嘱了几句,“你不是没谈过女朋友?奶奶跟你说,我知道你性子冷,但是作为男人要主动一些,聊天也尽量别冷场。” “你瞧瞧,今天中午何姨在电视上给我放的那个动物世界,我看了一会儿,人家雄性动物都知道为了争夺择偶权大打出手,争得头破血流的,那个雄孔雀还开屏追老婆……” 梁颂清轻咳一声,适时提醒到,“奶奶,我知道了。” “对了,你一定给我记清楚了,在男女相处之事上要尊重女孩子,就算人家没看上你,你们没缘分,你相亲的时候也别让人家感到不舒服,更别把人吓跑了。” “好,我记住了。” 梁颂清从荔月集应酬完,已经是晚上快十点,司机送他返回他的住处——鹭屿观月府。 在车上,他滑开手机才看到,和奶奶的那通电话打完以后,他私人手机里的微信进来一张名片,是何姨发给他的,钟小姐的微信。 名片上是一个头像和她的微信名,很简单的三个“z”,不是刻板的字母,而是发微信时,表示自己很困或者想睡觉会发的“Zzz”表情。 车窗外是一盏盏飞驰而过的路灯,车内,他的唇角轻轻勾了一下,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再点开钟小姐的头像,她的头像是那天在她院子里看见的那只西伯利亚森林猫。 拍摄这张照片的时间,应该是一个日光充足的午后,小猫在灰白的瓦檐上悠闲的散步,竖起蓬松的大尾巴,身后是墙外的一棵垂着金黄果实的橘子树,沉甸甸的橘子,压弯了树枝。 很像一幅国风的水墨画,苏式建筑的屋顶上,狸奴的皮毛覆上了一层金黄色,金粉绿墨挥洒几笔,便是一棵亭亭的橘子树,再落几道墨色的淡影,便是画中各处的影子。 梁颂清抬手想要点添加,但是手机上方的时间提醒他,如果这个时候对方手机弹出一条消息,可能会影响对方休息。 钟雾茵在收到梁颂清好友申请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九点多。 她刚醒,脑子尚且混沌,躺着床上毫无章法的摸索着手机,触及到软被上的一方硬物后抓起,她半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有一条消息。 她打开手机,有个人添加她为好友,微信名是“AuroraBorealis”。 头像是在湖泊一侧的雪山之巅,一个男生举着手机和一只白色小狗在拍合照,他们都很配合,都往对方的方向靠。 男生穿着厚厚的黑色羽绒服,戴着一顶鸭舌帽,之间露出一段温润挺拔的脖颈,小狗可能是一只西高地。 不过没有正面,只有背影,这张图更像是被第三个人从他们的侧后方随手记录下来的。 瞌睡瞬间无影无踪,钟雾茵从床上坐起来,又定睛一看,这张图是瑞士的图恩湖,而这个背影是…… 梁颂清。 哪怕穿着笨重的羽绒服,将他全身上下都包裹住,她也能认出他的背影。 所以,她的相亲对象真的是梁颂清? 她捧着手机,毫不犹豫的点了通过。 在她通过梁颂清的好友申请半个小时之后,对方发来了一条消息。 【钟小姐,你好,我是你的相亲对象梁颂清。】 此时钟雾茵站在厨房岛台旁,蒸锅发出细微的声响,提前做好的点心在慢慢的变得膨胀松软。 米糕见她进了厨房,也蹲在厨房门口乖巧守着。 雾气袅袅中,她回复到:【你好,梁先生。】 这次对面是立即回复的,像是急于完成约她吃饭这件事,不想拖泥带水。 AuroraBorealis:【请问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一起吃个饭聊聊天。】 Zzz:【我今明两天都可以。】 AuroraBorealis:【那就明天晚上吧,可以吗?】 对方想了想,又补充解释到,【抱歉,我今天和明天的其他时间都已经有工作安排了。】 钟雾茵震惊,周六日?工作安排? 他是三百六十五天,天天连轴转吗? 果然老板不是人人都能当的…… Zzz:【好的。】 AuroraBorealis:【由钟小姐定具体的时间吧,明晚我都有空。】 Zzz:【19:00?】 AuroraBorealis:【好,你想吃什么?我都可以。】 Zzz:【我也是[愉快]】 AuroraBorealis:【由钟小姐定吧】 Zzz:【西餐?】 AuroraBorealis:【好的】 AuroraBorealis:【莱缦酒店的顶层餐厅可以吗?】 莱缦酒店的顶层餐厅是本市三大最高级的餐厅之一,并且不仅限于西餐,其知名程度大到不管本地人还是外地人,提起江城最顶奢的餐厅,都会提到莱缦。 她想,约在这里符合梁颂清的经济条件和风格。 Zzz:【可以】 此时,梁颂清正站在集团两栋楼之间的花园连廊,不远处是君瑞集团内部的咖啡厅,头顶是巨大的玻璃采光顶。 他的身后是巨型花盆里种植的一株高大的阔叶绿植,靠着玻璃连廊抽一支烟,两指夹着烟点点屏幕,还要时不时回应来往跟他打招呼的员工。 相亲的时间和地点确定下来,他和钟小姐没有什么话题可聊了。 很多人在相亲之前,会提前跟对方在微信上聊聊天,以便了解对方的性格,掌握对方的喜好。 但是他们明天晚上就要见面了,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三言两语就能聊清楚,更省时间,也更高效。 他很忙,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跟女人时不时的聊聊风花雪月。 好像他在微信上突然没影了,以女生结尾并不礼貌,但是他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想了想,隔了几分钟,学着钟雾茵的样子,手指僵硬的在手机上点了一下,回了一个腮边两团红晕的笑脸。 AuroraBorealis:【[愉快]】 这很不符合他的风格。 他回复这个表情的时候,烟已经燃到了末端,他的注意力都在手机 屏幕上,烟灰差点烫到手指,他垂手揿灭了烟,无奈的笑了笑。 第二天的18:45,钟雾茵到达莱缦酒店门口,出租车稳稳停在了一辆迈巴赫后面。 近日多雨,在来的路上这场雨也下得有些突然,雨势稍大,她出门没带伞,深吸一口气打开了车门,准备一鼓作气的冲进酒店大堂,确保自己不会被淋湿。 前面迈巴赫的司机也在此时下车,躬身打开了后座的门,一丝不苟的撑好伞,确保后座下车的人不会被雨水沾湿分毫。 慌慌张张之间,她只看见一只纤尘不染的黑色皮鞋自迈巴赫中踏出,然后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的男人微微俯身下了车,宽大的黑伞遮在他的头顶,路过他身边只能看见一截利落白皙的下颚线。 钟雾茵路过这个黑衣男人时,被叫住了。 对方带着不确定的语气:“钟小姐?” 熟悉的声音隔着重重雨幕自身后透过来,钟雾茵停下脚步转头,柔软的睫毛承受不住雨滴的重量,她只好在雨中微微眯起了眼睛,转身看他。 梁颂清接过司机手里的伞,阔步向她走过来。 二人并肩,一把质感极好的黑伞罩住了她,裙子上沾染了冰凉的雨丝,骨感白皙的胳膊上有雨水淌下,贴着他干燥温暖的西装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在伞底微微抬头,正对上梁颂清看向她温和的目光。 长得好看到无死角的人以这个角度看着她,她抬头那一刻,便感受到了巨大的视觉冲击。 当然,她不会知道,其实梁颂清也有同感。 “一起走吧。”他出声道。 “嗯。” 原来今晚她的相亲对象真的是梁颂清。 “你靠近一点,当心被淋到。”虽然嘴上是这样说,但是梁颂清还是把伞往她头顶倾斜了三分。 她也不动声色的往梁颂清身边靠了靠。 他们走到酒店大门,有侍者疾步走过来,接过梁颂清手里的伞。 钟雾茵感受得到,他似乎很照顾她,并没有长腿阔步的走路,而是故意在等她跟上他的脚步。 酒店大门入口处的长廊右侧是金堆玉砌的酒店墙壁,左边是一整面的某国际顶奢品牌珠宝展示玻璃墙,再往里面走几步,便是这家珠宝店的侧门。 钟雾茵没来过这家酒店,原来这家顶奢珠宝店与莱缦比邻而居,共用一面墙。 然后在侍者的引导下,两个人又走几步,一路走到酒店的大堂,前台见到有人来,看清来人,赶紧鞠躬唤了一声“梁总好——” 钟雾茵身边的男人颔首示意,不复包厢中和朋友在一起的几分浮浪松弛。 此时他疏离淡漠,带着上位者的威压,步伐从容的走过。 再转弯走进了电梯,直至酒店顶层的观光餐厅。 观光电梯有白色顶光落下,电梯四周的玻璃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整个电梯在黑夜里像是一个精致发光的宝盒。 电梯一步步上升,她的视野变得越来越开阔,江城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天地之间仿佛金箔银粉齐齐落入墨色的砚台,而她站在梁颂清身边,看城市霓虹浮华流光。 对于钟雾茵而言,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 顶层的全景餐厅是预约制,现在整个餐厅已经坐满,唯有一桌靠窗的位置摆着“留座Reserved”的牌。 10. 10 餐桌顶上悬挂的吊灯落下璀璨冷白的光,周围的人都很有素质的小声交谈,声音几乎不可闻,整个氛围宁静舒适。 钟雾茵和梁颂清在那一处靠窗的白色大理石小方桌前相对而坐,小方桌的正中摆着当日的鲜花,今天的玻璃瓶里插着一簇粉紫色的青金石月季,色调柔和,形态雅致。 今天钟雾茵在赴约之前已经大开自己的衣柜,力求从中选出最完美的搭配的衣服。 碎花裙不够干净素雅,衬衫牛仔裤不够活泼明媚,礼服裙太过正式。 明明都是经过自己精挑细选才会买回来的衣服,但是怎么搭都总觉得欠缺点什么。 在反反复复试了十几套衣服之后,在一通斟酌之下,钟雾茵选了一条淡蓝色的缎面鱼尾吊带裙,像泛着天光的清晨,湖面泛起的一层薄薄蓝雾。 吊带裙的设计,很好的展现出她挺拔的肩颈和清瘦的锁骨,锁骨上坠着的蝴蝶高珠项链散发着火彩,恰到好处的停留在她肩颈处的那朵海棠上。 高级的面料泛着珠光色,收腰的设计下是起伏的曲线,裙子很简约,没有任何赘余的花纹。 她皮肤白,气质清冷,这样一穿反倒显得有一种低调至极的贵气,不笑的时候越发的清矜。 不管是这张脸,还是这个人,还是她脖子上那条在灯光下火彩越发嚣张的项链,都无法让梁颂清忽视她。 今天梁颂清为了表示对对方的尊重,也郑重的穿了西装,他坐在灿白的吊灯下,灯光落了他一身雪色,让他整个人显得更加清越。 钟雾茵坐在他对面,令她无端想起,她去瑞士的时候,遥望那远在天边的,薄雪铺地的黑色山脊。 清冷的色调,目光所及如此近,实则非常远。 相亲时该有的开场白还没说,站在旁边的侍者递过来菜单。 梁颂清扬扬下巴,示意侍者将菜单递给钟雾茵,“钟小姐点餐就好。” 菜单上中餐西餐都有,还有各国的风味小吃。 钟雾茵快速翻阅了菜单,心里默默计算着两个人的分量,不要浪费才好。 先点了两个前菜,分别是夏日南法尼斯沙拉,燕窝银耳盅,主菜两道,法式红酒烩肉,清蒸东星斑,最后的甜点是两份美式枫叶糖浆水果华夫。 本来她想点西班牙海鲜烩饭,但是想到他们两个只是“仅仅只见过几面的陌生人”,分食起来有些不合适,所以她的目光投向了别的菜品。 她从菜单中抬头问眼前的人,“梁先生,你要不要吃牛排?” 梁颂清轻微点头,并没有看菜单,而是侧过头对侍者淡声到,“我要一份夏洛莉牛排。” 钟雾茵紧随其后,“那我要一份意式奎宁吧。” 最后侍者问钟雾茵有没有忌口,她摇摇头,然后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改了注意,“可以把清蒸东星斑改成剁椒蒸东星斑吗?” 钟雾茵刚刚看见菜单上有两种口味的东星斑。 侍者为难的看向梁颂清,梁颂清的口味他们再清楚不过,所以刚刚也没有多此一举的询问他,自家老板口味清淡,不太能吃辣,侍者也很清楚。 梁颂清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点头示意他就这样办。 钟雾茵高二的时候,江大附中校门口新开了一家风靡附中的辣卤店,菜品新鲜,味道正宗,价格还便宜,刚开业的那几个月,成了许多附中学生的午餐校外食堂。 浓油赤酱的辣卤一盘盘摆在门口的橱窗里,很是诱人,但是吃上一口,能让人鼻尖都辣出细汗。 后来钟雾茵问过老板,原来这家店的卤菜都是用泡椒腌制过的,酱色只是表象。 而有一段时间,钟雾茵意外发现,梁颂清每天中午都会和自己的同学出现在这里。 她想,原来他喜欢吃辣。 彼时嗜甜怕辣的钟雾茵像是获得了什么重要情报,于是把自己每天中午的午饭地点,偷偷转移到这家辣卤店。 刚开始去的时候,钟雾茵站在收银台的菜单前很局促,因为这家店全是辣卤搭配米饭的套餐,而她最怕辣。 后来去的次数多了,吃辣被她渐渐习惯。 午餐时分,辣卤店里,附中的学生挤着学生,点单的挤不进收银台,还有四处转圈找空位的学生,整个辣卤店乱成一锅粥。 摩肩接踵的一堵人墙是她最好的掩饰物,她的目光穿过喧哗人群,偷偷看梁颂清。 他总是和几个男生出现在这里,周围人潮熙攘,沸反盈天,还有许多在偷看和小声议论他的女生。 而他穿着白色的校服,永远都是从容的坐在那里,像是潮涨潮退间,安静孤寂的灯塔,不管他所处的沙滩如何游人如织,如何喧闹,他都永远从容而耀眼。 大多数时候,梁颂清很少动筷子,只是和他们聊天,钟雾茵只能看到他的侧脸。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有的时候他会突然笑起来,唇角一勾,下颚线条和高挺的鼻梁显得更加精致迷人。 而他并不会留意到餐馆的一角。 附中校园很大,她很少能遇到梁颂清,所以只能抓住这个少有的机会偷偷看向他。 但是今天,梁颂清就坐在她对面,吃下她点的鱼的第一口,就明显被辣味呛了一下,一顿饭下来,辣味裹挟舌尖,让他从耳廓红到脖子。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喉咙里辛辣带来的刺痛消失了,他才开口说话。 “没有想到我的相亲对象竟然是钟小姐。” 两个人相视一笑,相亲的尴尬减少不少,她说,“梁先生,我也没想到会是你。” 在这次相亲之前,最近他们已经见过好几面,所以一般相亲见面的尴尬,在他们之间并不会存在。 钟雾茵想,她和梁颂清算是有一点缘分吧,江城这么大,他们唯一的那点交集只能靠叶憬和祝嘉音撑起,比断壁残垣更岌岌可危。 没想到,现在他们竟然坐在了同一张桌子上相亲。 “钟小姐,既然是相亲,那我们就直入主题吧。” “好。” “虽然最近我和钟小姐见过几面,但是并没有详细的了解过你,不如我们先彼此做个自我介绍。” “好。” “我叫梁颂清,江城本地人,家中独子,身高191,学历是硕士,本硕都在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读的,家中做生意,地产行业,毕业以后先在家里公司的欧洲分部工作了两年,然后回国担任君瑞集团副总,目前我本人主要分管公司所有的酒店业务,以及一些别的事务。” “我平常会抽烟,但是频率比较低,不管钟小姐介意与否,我都不会当着你的面抽烟。也会喝酒,但是只是在应酬上,私底下没有小酌的习惯,私下滴酒不碰,更不会嗜酒。” 莱缦酒店是君瑞集团旗下的顶奢系列酒店,君瑞集团的酒店业务背靠国内财力数一数二的梁氏控股。 君瑞旗下并没有经济连锁型酒店,甚至没有中端酒店线,只有UpperUpscale,Luxury两条线。 而百科网 页中,君瑞的副总一栏除了“梁颂清”三个字以外,照片那一部分直接成了空白,全网更是一张他的照片都找不到,十分神秘低调。 这正经得像在面试,钟雾茵坐在他对面,突然冒出这个想法。 最后听他总结到,“所以,我学历尚可,经济条件尚可,养家的话很宽裕。” 老太太嘱咐过他,该开屏时就开屏。 这何止是尚可,君瑞集团,妥妥的豪门继承人,钟雾茵小声道,“梁先生过谦了。” “那我也介绍一下自己吧,我叫钟雾茵,也是江城本地人,独生子女,身高172cm,学历也是硕士,本科在南城大学,硕士在法国珠宝工会学院,现在在江城开了一家珠宝设计工作室,生意还不错,虽然和梁先生的经济条件比不了,但是不管是养我自己,还是养家,都是绰绰有余的。” 梁颂清听完点点头,正色到,“了解了。” “那么,梁先生,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请讲。” 钟雾茵问出了几日来困扰她的问题,“你怎么会来和我相亲呢?你这样的人,不应该在同一个圈子里找吗?” 梁颂清答到,“因为我不想联姻,所以想找一位和我不在同一个圈子里的太太。” 这个回答让她更为吃惊,“你家里能同意你不联姻?” 梁颂清笑了,唇角向上轻轻一抬,嗓音低沉磁性,“如果不同意,我怎么会坐在这里?” 他稍微解释了一下,“梁家的生意已经做到了江城数一数二的位置,我想,是不需要牺牲我的婚姻去捆绑利益的。” 说到这里,虽然他的语气和眼神一如既往的温和,但是钟雾茵分明看到他眉心微蹙,有一闪而过的不虞。 他反问到,“你呢?钟小姐,你看起来很年轻,怎么会来相亲?” “家中长辈年纪大了,想看着我早点成家。”钟雾茵又补充道,“当然,回国以后,我的事业如今步入正轨,我自己也是考虑成家的。” 梁颂清:“好,了解了。” 钟雾茵继续发问,“你谈过几段恋爱?”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手指忍不住扣紧手中的水杯,心中隐隐期待梁颂清的回答。 暗恋者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问出这个问题。 不知道他在附中的时候,那些扑朔迷离的传闻是不是真的,也不知道在遥远的瑞士,他有没有和别人花前月下,又或者是,他回国以后,有没有在社交场上邂逅过谁? 她一无所知。 她尽量让这个问题看起来自然,不能展露自己的私心,解释到,“既然是相亲,我总得了解一下相亲对象的情史吧。” “没谈过。” 坐在对面的人淡声说到,语调带着不容置喙的肯定。 “真的吗?”她的手依然紧攥着水杯,加了冰块的玻璃杯冻得她一激灵,但是手指没有松开丝毫,因为她依旧紧绷着脑袋里的那根弦。 梁颂清轻笑了一下,用开玩笑的语气问到,“钟小姐不信?我看起来像是谈过很多女朋友?” “不是。”她声音有些闷闷的,怕被看出端倪。 梁颂清解释到,“我读书的时候两耳不闻窗外事,工作的时候忙得昼夜颠倒,确实没有精力和心思去谈女朋友。” 他说完,才发觉自己竟然有份耐心,去跟钟雾茵解释这些,她不过只是他的一个相亲对象而已。 “那梁先生喜欢过谁吗?或者对谁心动过吗?” 11. 11 梁颂清的表情似乎陷入了沉思,回想这二十七年的人生,他没有喜欢过谁,唯一一次仅有的心动是对一个陌生女人。 只不过那个时候,她在台上星光满身,他在台下低调落座,她在明,他在暗,隔得太远,他连那个女人的脸都没看清,只是被她的魅力所折服。 那一瞬间的心动如同火柴划过磷纸,火光燃起,在他的世界里放了一场烟花。 但是烟花绚烂盛大,在夜空中绽放以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如同那个女人在他的生命里,再也不见了踪影。 梁颂清,“有过心动的时候,但是谈不上喜欢过谁。” 可能他的心动在高中吧,钟雾茵想着,把水杯卸力似的搁在桌子上,就没再出声,对面的人这是要礼尚往来,问到,“那钟小姐呢,谈过男朋友吗?或者喜欢过谁吗?” 钟雾茵摇头,“和梁先生一样,读书的时候专心学习,毕业了就抓住一切能往上走的机会打拼事业,所以没有谈过恋爱。” 她直视着梁颂清漆黑深邃眼睛,说到,“喜欢的人……有过,不过是很久以前了,高中的时候,喜欢过一个帮助过我的学长,他……” 看着眼前气质截然不同的人,钟雾茵不知道该怎么简洁精准的形容记忆里那个少年,最后只能囫囵的说,“是一个很优秀又很美好的人。” 高中时期的梁颂清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长相优越出众,成绩拔尖,最重要的是,他光而不耀,没有丝毫的优越感,反而很谦虚,跟周围的同学都处得来。 他男生朋友多,虽然他表面看上去高冷,但是跟他熟的人都知道,其实他为人十分随和。 并且爱好广泛,篮球,橄榄球,高尔夫,网球,赛马……没有什么是他不会的,附中汇聚了许多江城有钱人家的孩子,大家也都学这些,所以经常能看到梁颂清出现在这些校园内外的社交场合。 至于女生缘,就单凭着这一张脸和身高,就有多少女孩芳心暗许,他永远是女孩子们私底下红着脸讨论的对象,她们说,江大附中不管再往前数多少届,都不可能找到比梁颂清更帅的了。 但是,钟雾茵曾经在学校不止一次亲眼见过,他拒绝跟自己表白的女生,语气很温和,措辞很委婉,但是话语里拒绝的态度暗含强硬,不给对方半点遐想的空间。 梁颂清对不认识的学妹也……毫不吝啬自己的好心,甚至在无人看到的地方维护过她。 他顶着一张逸韵高致的美人皮囊,内里却如同白玉烧犹冷[注],真诚,善良而热烈。 “高中?那确实美好了,毕竟青春正当时。”梁颂清评价到。 点到为止,彼此心照不宣,梁颂清不是多话的人,他敏锐的察觉到,这对钟雾茵来说或许是一段过程美好,但结局遗憾的青春往事。 她没有谈过恋爱,却喜欢过一个觉得美好的学长。 个中滋味和曲折,以及遗憾的收尾,他能猜到几分。 但他猜不到的是,刚刚钟雾茵坐在他对面,等于又变相的跟他表了一次白。 可惜她和梁颂清的故事寥寥几笔便可写尽,那封情书,那个毫不起眼的学妹,高中时遥远的记忆,在他充实丰富的人生里显得那么乏善可陈,他都不记得了。 这个话题到了尾声,梁颂清直言自己的意思,“家中长辈催我结婚,我认为钟小姐于我而言,是一个很合适的结婚对象。” 只听坐在她对面的男人郑重问她,“钟小姐,要不要考虑和我结婚?” 其实刚才开场的自我介绍,于他而言是完全不必要的,在老太太提到要让他和钟雾茵相亲以后,他来之前已经私底下把钟雾茵的人生了解完了,只是对方看起来对他知之甚少的样子。 为了让对方也了解他一些,所以他才会主动介绍自己。 然而,坐在他对面的女士向他提问,“梁先生为什么会觉得我很合适?” 梁颂清慢条斯理地说:“我不想联姻,但是需要一位娴雅端方,见过世面的太太。” “钟小姐,有些事我需要提前知会你,供你对是否要进入这段婚姻有些考量。” “我未来的太太还有一件事要做,那就是,必要的时候,需要陪我应付一些社交场合。” 他用指尖轻轻点在桌面上,缓缓轻叩,耐心解释,“钟小姐,我这样的人,应酬是少不了的。钟小姐是时尚圈的新秀,我知道新闻和视频上的你,在各种场合都游刃有余,可能是因为我们不熟,所以,现在的你在我面前太过温柔寡言。” 他还看过她的新闻? 他温声继续说到,“当然,这些社交场合和我一起出现,仅仅只在完全不会耽误你的工作,以及你愿意的情况下。” 男人的声音沉稳而真诚“所以,我想问问钟小姐的意思?” 那双清润深情的桃花眼流露出温和的目光,像温泉一样淌过她的脸,带着依稀的期冀,他在等她的回答。 她垂着眸子,看着面前这份切开的意式奎宁牛排的烟熏环,有些怔愣。 梁颂清不知道,此时的大理石桌面下,钟雾茵刚才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因为有些紧张,她的手指是冰凉的,抚上缎面的裙摆,掐上了温热的大腿,油然而生一种残梦夜回的恍惚。 那个占据了她青春的少年,在他们分别多年之后,正坐在她对面,委婉的问她,要不要和他结婚? 钟雾茵此刻如坠云雾里,却有金光拨云散雾,停驻在她身上,也滲透进她如蒙阴翳的十六岁青春回忆里。 这是一份礼物,沉甸甸的落入她怀中,最后她说,“好,不过我有个要求。” “嗯,你说。” 钟雾茵一改温柔模样,语气变得正经严肃,“我需要拟定婚前协议。” “可以,钟小姐有什么要求,可以尽管提。” 梁颂清坐在她对面,双腿交叠,姿态放松,语气也显得很轻松,那是一种仿佛她所有的要求,他都能够满足的运筹帷幄。 “我只有一个要求,我们婚后,任何一方如果出轨,包括精神出轨,只要被对方掌握了实质性的证据,必须同意离婚,并且经济赔偿被出轨的另一方。” 钟雾茵条理清晰,并斩钉截铁的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今天但凡换一个男人坐在这里,她都会在这个问题上,提出让对方净身出户。 但是她现在对面坐的是梁颂清,虽然她不清楚梁颂清到底有多少资产,但是光是在脑子里模糊的估计一下,也知道那是一个很大的数字,可能十位数,可能十一位数,甚至是更多。 他的资产涉及甚广,要让这样财力的男人净身出户,无异于天方夜谭。 “我同意。”梁颂清答应得很干脆。 “不过钟小姐,你可以放心,既然结了婚,我自然会对妻子忠诚,我个人认为这不是加分项,而是一个已婚男人应该有的自觉,是基本条件,也是必须的。” 梁颂清又淡然出声道,“如果一个男人连忠诚都做不到,那为什么要结婚?不结婚,在外面玩得花天酒地没人管,不是更好?” 平常说话那么惜字如金的一个人,竟然一口气讲了这么多句话,只为了给她一个她很在意的承诺。 他的声音沉稳依旧,“当然,我也相信钟小姐可以做到,忠于我们的婚姻。” 此时,已经过了晚上八点,莱缦酒店的餐厅会在晚上八点半打烊。 一名服务生给他们端上来最后一道没上的菜,是那一道迟迟未呈上来的前菜,一盅小火慢炖的银耳燕窝。 梁颂清示意服务生放到钟雾茵面前。 服务生上完菜后,端着餐盘匆匆离去。 来这种档次的餐厅吃饭的客人们大都是常客,门口的铜色名牌也清楚的写着餐厅的营业时间,大家都陆陆续续吃完走了,现在整个餐厅只剩下钟雾茵他们这一桌。 换作是别人,早就被礼貌的提醒了,但是现在这里坐的是君瑞集团分管酒店业务的大boss梁总,和他带来的一位面生的小姐。 当值的几个服务生不敢催促,为二人留出空间,谁知一转头走出餐厅大门,就遇到了今晚值班的经理。 一位值班男经理路过,往餐厅内望了一眼,带着责备的语气,训斥到,“梁总夜会佳人,你们站在这里干什么?” “还有,还不替梁总把餐厅门关了,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梁总最重隐私!” 一位侍者压低声音解释到,“经理,这是梁总的意思。” 经理明显的皱着眉,也不知道顶头大boss堂而皇之的带一个女人,来自己家酒店的餐厅是哪种意思? 现在那一片区域就只剩他们两个人了,万一被拍到传出花边新闻,轻则梁家那边不好交代,重则影响到公司。 不过,经理又转念一想,梁总这么多年行事低调,倒是从来没有过花边新闻,心中不免松口气。 经理不可置信地问服务生,“你说,这是梁总不让关的门?” 服务生点头,“对的。” 那名服务生又小声说,“经理,我刚上菜的时候,听到了他们的几句话,好像梁总跟坐他对面的那位小姐并不是情侣关系,所以他不……” 餐厅内,可能是全景落地窗没有一道缝隙,无法灌进一丝夜风,吹散钟雾茵身上涌起的热意。 年少时她目睹了父母婚姻的悲剧,让她以为男人对婚姻忠诚是一件很难的事,她虽然不排斥结婚,但也不期待了,以至于她不管对恋爱,还是对婚姻,多多少少都会保持一些警惕性。 可是,她一直以来认为很难的事,这个可能要和她结婚的男人,却很轻易的许诺给她了。 钟雾茵点头的时候也是严肃的,“嗯,我当然会做到。” 梁颂清依旧语调端凝,一派沉稳,表明自己的立场,“钟小姐,结婚是一件很郑重的事,我们不是这段时间应付完双方长辈就会离婚,如果没有任何一方犯原则性错误,从我的角度,我是不会离婚的,而且如果我的家庭不稳定,甚至可能会影响我公司的股价。” 一向让人看不透的男人,罕见的带了几分诚恳,说到,“所以我希望在结婚之前,你能够慎重考虑,我会给你充分的时间。” 钟雾茵说,“好。” “最后,我有一个问题要问钟小姐。” 他缓缓抬起眼看她,眼神锐利,凛冽如同泛起一层寒雾,压迫感瞬间将钟雾茵层层笼罩,“我想知道,钟小姐愿意选择我的原因是什么?” “梁先生英俊多金,我没有理由拒绝。” 隔着一方餐桌,她大大方方的看向他的眼睛,云淡风起的语气,足以遮掩十六岁时所有酸涩的少女心事。 梁颂清只是沉默的点了下头,没有多问,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所有该聊的话题都已经聊完,两人相对一时无言,餐厅里有灯光将桌上那簇青金石月季的影子映射在钟雾茵的胸口,仿佛那是衣服上本来就有的花纹,视线再往上,便是她清瘦的锁骨和精美的纹身。 他们并不熟,他不能唐突了钟小姐,不能像那些按捺不住的男 人一样大赞她的美貌,所以只是说,“钟小姐,你的纹身很漂亮。” 他的眼神避开了所有会唐突到她的地方,落在了该落的位置上。 “谢谢。”钟雾茵拿起小盅里配的勺子,在搅拌之前,微微皱眉,把飘浮在上面的红枣全部挑了出来。 舀了一口,花瓣般的嘴唇抿了一口陶瓷勺,甜味在舌尖化开。 梁颂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随意问到,“不喜欢吃红枣?” 钟雾茵抬头,勺子也搁进小盅里,“干的红枣还行,但是我不喜欢被水泡软的红枣的口感。” 梁颂清没说话,微微颔首,耐心等她吃完,然后抬手看了一眼腕表,说到,“走吧,今夜的雨未停,我送你回家。” 回到家以后,钟雾茵走进卧室,坐在床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拨出了一通电话。 “小憬,你现在在做什么?” “偷懒,躲会所的空房间吃果盘。”叶憬说话的声音并不清晰,有牙齿碾过哈密瓜的细碎咀嚼声穿过听筒。 “今天晚上我去相亲了。” 钟雾茵顿了一下,仿佛是给叶憬一个缓冲的时间,“相亲对象是梁颂清。” “啪——” 叶憬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电话那头有陶瓷盘掉地的声音,透过听筒声音被无限放大,刺耳的动静让钟雾茵的心跳一时也跟着乱了起来。 紧接着是叶憬难以置信的声音,一字一句的问她,“你说你跟谁相亲?” “梁颂清。” “茵茵你怎么会跟颂哥相亲,我的老天,谁给你牵的线啊?” 叶憬听到这个消息后,脑子也乱了,突然想起来什么,大为不解,“不是,你俩怎么会一起相亲呢,难道是祝女士看单身狗弟弟在家里碍眼所以……?” 钟雾茵简单概括了一下他们走上同一张相亲桌的过程。 叶憬听完,只超大声的,缓缓吐出几个大字,“外婆牛逼!” 她接着说,声音难免激动,“不过我们茵茵这么好,相亲对象的质量就应该是颂哥这样的,大设计师配集团公子哥,想想就是绝配!所以你俩成了吗?” 钟雾茵,“他说,他没问题,等我的回复,毕竟婚姻是大事,我还想好好考虑一下。” “那就是决定权在你手里了,你等着,等姐妹有空给你打听打听。” “打听什么?” 叶憬话没说完就挂了电话,然后沉思着打开了自己的微信列表。 钟雾茵再次接到叶憬的电话是第二天早上,睡眼惺忪地躺在柔软的床上,开着扩音,听叶憬说话,“茵茵,我把周围和颂哥熟的人都旁敲侧击的打听了一圈。” “他们说颂哥这些年身边确实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女朋友,情人都没有,他回国以后,梁家以前给他安排过很多次相亲,但是他在交换微信前一步就拒绝了,更别提见面了。我知道你爸妈的事,多少会对你的婚恋观有影响……” 提到钟雾茵的爸妈,叶憬的声音越来越小,隔着听筒快听不清。 原来是打听这个,钟雾茵心里涌起一阵感动,“你连夜问的别人?” 叶憬笑,轻松地说,“都知道你跟梁颂清相亲了,我还能睡得着?不过你不用担心,跟颂哥玩得好的人都是晚上有各种局,一个接着一个局的去,通宵都是常有的事,没打扰到他们休息。” 钟雾茵鼻腔微酸,声音也涩然,“我知道了,谢谢你,小憬。” 叶憬声音里带着欣喜,“那我等你的好消息。” _ 钟雾茵考虑了一个多星期,全方位的考虑了各个因素,也设想了她跟梁颂清结婚后无数种可能。 她不是学生了,成年人得对自己负责,得认真的为自己考虑,不是梁颂清学长说一句也想跟她在一起,她就能不管不顾的答应他。 如果是别的相亲对象,她可能还得担忧,对方是不是当下伪装得小意温柔,然后婚后再露出狼尾巴。 而梁颂清,她完全不用担心这个问题。 一个在十几岁就人品好到近乎完美的男人,更何况他还有无可挑剔的长相和出色的能力,以及让人望尘莫及的经济实力,她实在想不到跟他结婚能有什么坏处。 考虑好以后,她才给梁颂清打了一个电话,拿起手机立即拨通对方的电话,没有再犹豫。 电话里,她的声音有一种尘埃的落定平静,“梁先生,我考虑好了,我答应和你结婚。” 梁颂清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透过听筒传来,温柔的摩挲着她的耳膜,“好,那钟小姐哪天方便,我们去民政局领证。” 自从梁颂清提出要跟她结婚,连日来整个人都悬在空中的轻飘飘的感觉,终于在他说出“领证”两个字以后,渐渐消散。 她的话语依旧平静,似乎真的只是跟不熟的相亲对象领证结婚,“你知道的,我是自由职业,这几天也没有急单,我都可以。” 听筒那边,他的声音依旧温和沉稳,“好,明天上午我要开会,下午两点我们去民政局领证,我来接你。” “好。” 说完,梁颂清耐心的等待她挂电话。 电话挂掉,他的声音也跟着消失了,手机扣紧一侧的耳朵,只剩下她“咚咚,咚咚——”的心跳声。 现在,她是真的要跟她多年前暗恋的人结婚了。 十七岁时,按耐住心中的苦涩递出了情书,满纸酸涩,她怎么也不想到,八年以后,时间大刀阔斧,令那封陈旧的情书化为甜蜜的糖纸,还给了她一颗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