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和一条狗》 1. 第 1 章 中墟大陆,太清宗内。 “该死的狗杂种!给我站住!” 一道怒气冲冲的咆哮,划破了宁静的长空,两个穿着淡蓝色袍服的太清宗弟子,一起朝一条小黑狗冲了过去。 为首的那个人手持长鞭,一边咆哮,一边挥动长鞭,十三四岁的年纪透出与年龄不符的凶狠,他嘴里骂骂咧咧地大嚷:“狗杂种,给我站住!再跑本少爷非抽死你!” 元常年的声音刚响起,黑狗跑得更快了,四条腿来回交替,纵身一跃,一下子蹿出去两丈多远。 这条黑狗年岁很小,口吻部分才褪去幼犬的圆钝,四肢已显修长,腰背勾勒出利落的线条,乌黑的鬃毛一簇簇地拥在一起,看起来毛蓬蓬的,紧紧贴着它嶙峋的骨架。 虽然它年纪小,但个头却长得很大,跑起来飞快。 元常年两人从演武场开始追,一路往后山跑,期间极其明目张胆,大声叱喝,丝毫不顾及旁人。 路过的弟子有第一次见到这场景的,便好奇地询问旁边的同门师兄:“这是怎么回事?” 同门师兄已经见惯了这场景,嗐了一声,言语间带着毫不遮掩的鄙夷:“还不是落梅峰的那俩人又在撵狗,三不五时的就来一趟,你以后习惯就好。” 那弟子眯起眼,看向远方只剩一个小墨点儿的黑狗,不解道:“他们追一条狗干什么?” 同门师兄:“小孩没娘,说来话长,畜生的想法,咱们人怎么能懂。” “啊?” “行了行了,赶紧走吧,今天的功课还没做完呢。” “好吧”那名弟子收回好奇的目光,跟随同门一起朝课室走去。 身后的人狗追逐大战仍在继续。 黑狗一路狂奔,期间上下跳跃、闪转腾挪,险险避开从身后打过来的火球和术法。 它避开主路和人群,朝偏僻的山路而去。 在紧张的逃命中,呼哧呼哧的粗喘声洒了一路。 黑狗喘了口气,支楞起脑袋,朝远处瞟了一眼,便一路朝着前方的高大山峰奔去。 身后两人仍然穷追不舍,元常年掏出一张雷火符朝黑狗扔了过去。 察觉到身后有危险逼近,黑狗身形猛地一滞,极速刹停,狗爪子与地面发生剧烈的摩擦,溅起一片尘土。 黑狗噌的一下跃到空中,堪堪避开雷火符,此时后方紧接着传来另一道火球术法,黑狗躲闪不及,后腰被火球砸中,当即跌落在地,在地上滚了七八圈后,它来不及喘息,晃了晃发懵的脑袋,快速用尾巴去扑打后腰的火苗。 身后传来一声嚣张得意的大笑:“蠢畜生,快束手就擒,我还能饶了你这条贱命。” 黑狗在地上翻滚几圈灭去身上的火苗后,立刻直起身子继续朝前跑,几乎是以绝地逃命的架势,四条腿快速交错,跑出了残影。 元常年猛地甩了一下响亮的鞭子,气急败坏道:“小爷我今儿非得抽你个半死。” 两人一狗离那座高大险峻的山峰越来越近。 秦苑瞟了一眼山峰,伸手拽住了元常年:“不能再追了,前面是月照峰。” 元常年充耳不闻,一双眼睛因为怒气瞪得极大,面目都显得狰狞,他双脚运足了灵力,直直朝着黑狗奔去。 已到山峰近前,黑狗猛地一跃,一下越过了十几个台阶,身形极其矫健迅疾,眼看着就要消失在山道之中。 元常年抬脚就要追过去。 “不能再追了!”秦苑提高了音量,语气带着慎重和严肃,“这是月照峰,扶光仙尊的洞府,你不要命了?” 元常年听见扶光仙尊的名号,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惧怕,而后撇了一下嘴:“怕什么,仙尊都多少年没出来过了,谁知道他人还在不在峰上。” 秦苑笃定道:“在,前几天我听师父说,兰枷寺的佛子空然,要来宗里拜会仙尊,掌门收了帖子。” “那又怎么样。”元常年气虚一瞬,很快腰杆又直了起来,“仙尊那种修为,肯定一直在闭关,哪里会管这些闲事,我们是太清宗的弟子,就算跑到月照峰又怎么样,可以说是崇敬仙尊,前来敬拜。” “再说了,那条死狗天天待在月照峰,也没见仙尊把它怎么样,一条狗都能在月照峰跑来跑去,我们可是太清宗的内门子弟,还去不得了,难道说我们连一条狗都不如吗!” 秦苑松开攥住他的手,没好气道:“要去你去,反正我不去,我还没活够呢。” “你——”元常年被噎了一下,气急败坏地怒目瞪着他。 秦苑充耳不闻,直接无视他。 元常年抿着嘴朝他瞟了眼,又望向月照峰,不甘心道:“这次好不容易要逮住那条狗了,下次等它蹿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回这条狗都是跑到月照峰躲起来,不如我们这次一鼓作气追到山上,上去把它抓回来,只要我们悄悄的,不惊动仙尊,肯定没事的。” “话又说回来,就算惊动仙尊,他也不能杀了我们,最多——” 话没说完,就被秦苑打断了:“那可说不定。” 秦苑张了张嘴,视线落在近前的山峰上时,又谨慎地抿住了,他只眯了一下眼,朝元常年示意,掏出剑在自己脖子上划了一下。 而后意有所指道:“咱们扶光仙尊的事迹,你我可是从小倒背如流。” 元常年愣了一下,慢慢松开紧攥鞭子的手,像被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儿了不少,他强行压下内心的不甘:“算了,这次就饶了那条杂种。” 他泄愤地拿着鞭子抽了一下月照峰的山阶,然后才气冲冲地往回走。 秦苑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下次我们找机会堵住它,痛打它一顿,好好给你出气。” 元常年冷哼了一声,想起了自己被狗咬过的右腿,不由得咬牙切齿:“等我抓到那条该死的狗,我一定要活扒了它的皮。” 两个少年人的身形在极为高峻的月照峰下被衬得渺小如蝼蚁。 山路旁一棵大树稠密的树冠中藏着一条黑狗,它一双金瞳直直盯着山脚下的人影,等那两道身形彻底走远后,黑狗才从树上跳下来,后腰被火灼伤的剧痛让它趔趄一下,在地上滚了两圈才稳住身形。 刚才跑得太急,右边的前爪按到了一颗尖锐的小石子上,应该是戳破了皮肉,此时疼得发狠。 它绷紧脊背,佝偻着一只爪子,垂头丧气地沿着漫漫长阶,一瘸一拐地朝山上走去。 此时正值傍晚,晚霞如火,绚丽的辉光映在黑狗灰败的眼睛里。 “好疼……” 黑狗嗓子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 它什么时候能够打过那两个人呢? 它不想再被追着打了。 拼命奔跑过后猛然松懈下来的疲惫,以及浑身的剧痛,让黑狗难受得只想现在躺下大睡一场。 可是它还没有回到自己的窝里。 它怏怏地甩了几下尾巴,拖着无比沉重的身体,慢吞吞地继续往上爬。 终于,仿佛无穷尽的山阶走到了尽头,眼前一大片开阔的平台,最显眼的就是那棵极为粗壮的杏树,庞大茂密的树冠遮天蔽日一般。 此时正值春日,杏花正在花期。 还未走近,便闻到馥郁的花香,淡粉色的杏花在枝头盛放,庞大的树冠如同一片染了浅粉的云海。 黑狗抬起脑袋去瞧,对那颗显眼的杏树视而不见,金瞳滚动一圈,径直朝树下的人影看去。 净白的身影依然安安稳稳的待在树下打坐。 黑狗不由得呼了口气。 还好还好,仙尊还在。 只要仙尊在,那些人就不敢上来欺负它。 黑狗欢快地摇了几下尾巴,灿金的圆瞳亮起几分,它加快了步子,朝那道身影跑过去。 “仙尊,我回来啦!” 黑狗一看见仙尊的身影就觉得高兴,得意忘形之下,一不小心踩中了一个石子,刚好戳在它受伤的右爪子上。 “嗷!” 黑狗发出一声哀嚎。 “疼疼疼!!” “嘶哈!嘶哈!” 黑狗哀哀举着自己的爪子呼气。 结果翻身时,一不小心后腰上的伤口又蹭到了 地上。 “嗷!!!!!!” 刹那间,一道极为惨烈的哀嚎声遍布此片山峰,黑狗尚且年幼,吼叫声稚嫩尖锐,穿透力极强,惊得不远处在树上栖息的鸟雀全都扑棱着翅膀乱飞,半空中正要归家的雀鸟们被惊住,翅膀霎时一收,险些从空中掉落。 而树下的身影依旧安然地合着双眼,神情淡然,仿佛与此片天地隔绝。 黑狗疼得紧紧蜷缩成一团,抬起两只前爪紧紧捂住脑袋,眼泪从紧闭的眼皮中渗出来,它一动不动,默默等待这股剧痛过去。 过了很大一会儿,天都黑了,它才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晃晃悠悠地朝杏树后面的山壁走去。 等爬回自己的窝里,黑狗终于彻底安了心,眼睛一闭,瘫软在地上生无可恋的躺尸。 它现在又疼又累,很想睡觉,但是后腰被火灼伤的皮肉,像个破锣似的一直在它耳边敲敲敲敲敲,疼得脑袋都快炸开了,根本就睡不下去。 它难受地甩了一下尾巴,尾巴尖儿被山壁挡住,又弹了回来。 它慢吞吞地在狭小的窝里翻了个身,不由得叹了口气。 它的窝越来越小了。 像是有人趁它不注意的时候,一口口吃掉了它的窝。 它记得刚来的时候,这个窝还是很大的,它可以在里边来回滚四五圈,现在,它在窝里也就来回翻两个身就到头了。 这条狗丝毫没有意识到是它自己长大了。 在隔三差五的抽气声中,缩在狗爪子下的狗脑袋,终于忍不住抬起了头,它艰难直起身体,缓慢地朝树下的人影走过去。 “仙尊,我好疼呀……疼得睡不着觉。”透着委屈和难过的稚嫩嗓音,在这片寂静的夜色中晕染开来。 随着映入金瞳中的白色越来越多,黑狗明显感觉到灵气愈发浓郁。 黑狗来回打量着它和仙尊之间的距离,最后小心翼翼地在他右侧不远处趴了下来。 它小幅度地抽动鼻子,缓而深地吸了口气,一股清淡的香气掺杂着杏花香,又混合着浓郁的灵气,一起被纳入肺腑,过了会儿,黑狗身上的各种伤痛和疲累,明显减缓不少。 黑狗的圆眼睛顿时眯成了一条缝,蓬松的大尾巴欢快地甩动。 “仙尊,你好香啊!” 树下的白色身影静坐未动,神情无波无澜,俊美的面容如白玉雕琢的神像,一如往常般淡漠。 黑狗一边给自己舔毛,一边喋喋不休,絮絮叨叨地讲着今天碰见的事,诉说自己的气愤。 “明明我没有惹他们,可是他们一直追着我打,我都躲开了,但他们还是不放过我,看见我就撵着我打,总是骂我脏。” “我不脏的,我就长这个样子。” “我的毛就是黑色的,洗不干净的,就算我天天泡在水里,也长不成你这样白白的样子。” 黑狗委屈地诉说,舔到自己背上打结的毛时,不由得气短,底气不怎么足了,小小声道:“这不能怪我,我可爱干净了,经常洗澡舔毛的,都是他们用火烧我,还用雷劈我,把我的毛都烧焦粘在一起舔不开。” “这不是我的错,明明是他们讨厌。”黑狗努力伸长舌头,用力舔着那一团打成死结的毛。 舔了好大一会儿,也没什么用。 黑狗不由得气馁,语气变得埋怨起来。 “哼,他们真讨厌,就知道欺负像我这样没什么用的狗,这么有本事的话,他们怎么不上来欺负你。” “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咬死他们。” 黑狗抬起右爪,狠狠拍了一下地。 “嗷呜!!!!!” 一腔变了调的惨烈嚎叫声骤然响起,黑狗耷拉着脑袋,惨兮兮地举着自己受了伤的右爪,它满腔悲愤道:“都怪他们,他们好讨厌!” 黑狗眼冒泪花,忍着疼痛,在心底恨恨的发誓,它一定要再跑快一点,把那些讨厌的人远远甩在身后。 夜渐渐深了,张张合合的狗嘴终于闭住了,规律的呼噜声响起。 在浓墨色的夜中,一道白色的身影极为突兀。 2. 第 2 章 周围的灵气缭绕成一团,内里掺着一抹浅淡的晦色,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弄,灵气绕成漩涡,那缕晦色渐渐分离出去,随着召引,剩余的灵气缓缓没入杏树下的人影中。 不久后,极为纯净的无暇灵气从白色身影里缓缓朝四周逸散。 其中一丁点灵气被一道很微弱的神识笼住,慢悠悠没入一团黑色之中。 黑狗被火灼烧裸露在外泛着猩红的皮肉,在灵气的滋养下开始缓缓愈合。 第二天,在暖暖的朝阳中,一双灿金色的狗眼缓缓睁开,毛茸茸的耳朵要立不立地晃悠两下,便被一只粗壮的大爪子彻底摁了下来。 黑狗动了爪子之后,才想起来自己又是用的受伤的右爪,它抖了个激灵,但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它眯着眼睛看了一下,掌心被戳破的血肉已经结了一层浅浅的痂,它耸了一下腰,发现后腰的伤也不怎么疼了。 它咧开嘴,甩着尾巴笑了笑。 它可真是太喜欢仙尊了! 每次受了伤,只要在仙尊身边多待会儿,身上的伤就会好得很快。 黑狗支起脑袋,看着眼前干净又漂亮的人,嘿嘿笑了起来,无比欢快道:“仙尊,我最喜欢你了!” 它乐呵呵地用两只爪子捂在眼睛上,打着呼噜又睡了过去。 等黑狗彻底睡醒后,已经接近日落。 这一觉睡得极其舒坦,黑狗四脚朝天,袒露着肚皮,懒洋洋地甩着尾巴。 两只金灿灿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白衣仙尊。 嘿嘿! 仙尊真好看! 腰身永远都挺得这么直,没见仙尊歪歪斜斜坐着过,那么长的头发从来不打结,不用舔毛都柔柔顺顺地垂着,衣裳永远白白净净。 黑狗伸了个懒腰,腰后的伤口被扯动,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疼痛,虽然难受,但还能忍。 它盯着仙尊的背影看了好大会儿,背后的伤口此时发热发痒,黑狗扭了扭身子,仍没有缓解那股不适,它便从地上爬起来,慢吞吞地从仙尊的背后绕到他的身侧,狗脖子极力伸长,直勾勾盯着仙尊的脸瞧。 好漂亮的一张脸呀! 脸白白的,睫毛长长的,鼻子挺挺的,嘴唇红红的。 黑狗一时看入了迷,不知不觉从右侧一点点移到仙尊的正面。 它俯趴下来,脑袋枕在前爪上,歪着脑袋盯着仙尊看,太过入迷,身上的疼痒都忘了。 它看着几年来始终保持同一个姿势的人,不由得出了神,想起了之前的事,还有第一次见到仙尊时的场景。 黑狗的母亲是金瞳雪犬一族,通体雪白,眼瞳灿金,族地多在高阶灵脉附近,早开灵智,亲近人族,忠于主人,是很不错的灵宠选择。 黑狗的父亲是黑狼一族,资质普通,寿命短,难开智,修为低微,修成人形的可能极低,除了体型大,其他没什么优点,是最低下的妖兽。 黑狗母亲的主人是太清宗的一位长老。 主人在外历练时,没能渡过雷劫,临死前,她给母亲解了主宠契约,但是母亲为了救自己的主人,这时已经身受重伤,修为大跌,独自流落野外。 它昏倒时被父亲捡到,父亲已经开了智,但是修为很低,它用自己极其微弱的灵力,一点点滋养母亲。 在这过程中,它们相爱了,父亲离开了自己的族群,和母亲待在一处。 后来,母亲怀孕了,它刚生下黑狗不久,化形的雷劫就到了,这时,它主人的同门师姐找到了它,想带它回太清宗,却晚了一步,母亲已经丧生在雷劫下。 父亲为了给母亲挡天雷,也丧了命。 这时的黑狗懵懵懂懂,灵智未开,只记得在一片耀眼的白光下,父母都变成了轻飘飘的灰尘。 母亲在临死前,把自己的内丹剖出来,融入黑狗的根骨中,此后,黑狗才得以开灵智。 主人的师姐将黑狗带回了太清宗,养在自己的落梅峰上。 黑狗开智后,知晓自己的父母死了,来到太清宗后特别难过,一直蜷缩在山壁的空隙里,跟落梅峰的弟子离得很远。 师姐偶尔会过来察看黑狗的情况,见它已经开智,便教它修炼,但是黑狗太小了,资质很差,学得很慢,说话都颠三倒四,师姐本想收它为灵宠,见状便放弃了。 黑狗就在落梅峰上无所事事地待着。 所幸,在师姐的掌管下,其门下弟子对黑狗还算友善,并不会戏弄它。 半年后,师姐外出游历,进入一个凶险的秘境中不慎身死。 落梅峰换了主人,峰主的灵宠是一只六尾白狐,它嫌弃黑狗是个杂种,皮毛黑乎乎的,经常欺负它。 黑狗年纪小,修为低,脑子又不太好使,经常被它欺负,毫无还手之力,其他弟子有样学样,经常欺负黑狗取乐。 后来,它被那只白毛狐狸从落梅峰赶了出去,在宗里四处流窜,居无定所。 刚开始的情况其实还好,它那时候身上没伤,皮毛干净顺滑,身形还小,宗门里的大多数弟子见到它都是无视,虽然有些人会露出嫌弃的表情,但是基本没人会靠近它。 后来,它身上多了很多伤,皮毛打成死结,又因为避人,总是在草丛里钻来钻去,看着脏兮兮的,看见它的人总是会大声呵斥它,让它滚远一些。 有些人看它不顺眼,也就拿东西砸它,或者抬脚踢它,它躲开了,那些人也就骂几句,并不会追着它打。 可是元常年和秦苑很过分,总是追着它打,不管它跑得多快,总会被他们打到,元常年还要让它认他为主人,它才不愿意呢。 它娘之前说过,主人是很好的,不会打狗骂狗。 它才不要认元常年那种人当主人呢。 它刚被赶出落梅峰时,它就住在膳房后面小山坡的一个土坑里,因为那里离膳房近,它可以捡到吃的。 可是那个窝没有住多久就被元常年发现了,他扔了个雷火符进去,把它的窝给炸了。 它只好去找新的窝,可是接下来找的几个窝全被元常年破坏了,而且因为有一次它挨打挨得狠了,忍不住反击,咬了元常年一口。 元常年对它下手越来越狠,有一回一脚踹在它腰上,力道大得几乎震裂了它的脊骨。 它拼命地跑,可是元常年离 它越来越近,就在它以为自己要躲不掉了,元常年突然停下了脚步。 它捂着脑袋瑟瑟发抖时,看到了元常年望向山峰的眼神。 那种眼神它太熟悉了。 是畏惧。 因为它看到元常年的时候也会这样。 它不知道这座山里有什么,才会让他如此害怕,可是它顾不得了,如果它不往前跑的话,它眼下就会死在他手里。 所以它在元常年的愣神中,猛地蹿上了山。 它非常谨慎地在山脚盘桓了一圈,然后在一个粗壮的大树下挖了个地洞,它躲在地洞里胆战心惊地过了几天。 再也没有人追着它打,破坏它的窝。 它晚上睡觉时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可以安心地躺在窝里睡觉。 真好! 可惜它的好运没有维持多久,一个夜里,突然下起了雨,雷声不断。 好死不死,一道雷正好劈在了它窝旁边的这棵树上,连累它也遭了殃,半边身子被雷劈得焦黑。 它疼得在地上打滚,奄奄一息地呜咽着,祈祷着有人来救它,可是没有人来,它的爹娘早就死了,它还没有主人。 浑身的皮毛被打湿,豆点大的雨珠砸在它头上,让它根本睁不开眼。 就这么在原地躺了大半夜,它终于积蓄起力气,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 那时候,它已经开了灵智,能够吸取灵气修炼,可惜它修炼的速度太慢,丹田内只有很稀少的灵力。 它必须要想办法吸取更多的灵气,不然它会死的。 幸好,它承袭了母亲的部分血脉,对灵气的感知比较敏锐,嗅觉非常灵敏。 即使眼睛睁不开,但它凭借着敏锐的嗅觉,依然感知到了山上那处灵气特别浓郁的地方。 尽管它知道那地方可能会有人,有人就代表会有危险,可是它顾不得了。 它强撑着爬上山,来到那处平台,浓郁的灵气扑了它满身,它开始吸取丝丝缕缕的灵气,纯净到令人咋舌的灵气默默修补它满是伤痕的身体。 它瘫在地上奄奄一息,皮毛被打湿,露出瘦骨嶙峋的肋骨,因为太过虚弱,肚皮的起伏很细微。 有几个瞬间,它都以为自己要死了。 但是并没有。 身体的疼痛一直提醒它,它还活着。 非常净澈纯粹的灵气,源源不断地没入它的身体里,它的呼吸慢慢趋于平缓。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它在灵气的滋养中睡了过去。 等它再次醒过来时,只觉浑身暖融融的,明媚的阳光照落在它身上,它眯了几下眼,适应光亮后,才彻底睁开眼睛。 视线清晰的一瞬间,映入眼帘的就是一道静坐的白色身影。 墨色长发柔顺地垂在后腰,头上的玉冠散发着温润的光泽,一身庄严纯白衣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一看清是个人,它当时吓得要死,赶紧捂着脑袋求饶,它哆哆嗦嗦地求了半天,发现那人没有理会它。 它捂着脑袋,等了好久好久,对方始终没有动静,它壮着胆子爬起来,非常缓慢地靠近了对方。 3. 第 3 章 黑狗看清树下那人的脸时,惊讶得舌头都从嘴巴里掉了出来。 这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它呆呆地盯着人瞧了半天,发现这人一直闭着眼睛。 它压低了声音,极小声地问:“这里是你的地盘吗?” 对方一直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它可怜巴巴地问:“你可不可以不要打我?挨打好疼啊,伤口要很久才会好,很难受的。” 对方没理它。 它又小声开口,好声好气地和他商量:“我可以和你当邻居吗?” 对方仍是没有回应。 它心中立时一喜,感激道:“你真好,愿意和我做邻居。” 当时它不知道,这就是被世人尊称为扶光仙尊的人,唯一一位仙尊,中墟大陆第一人,地位无比尊崇。 就这样,它在仙尊身后的山壁里清出来一块凹槽,安了家。 这是它住得最久、最安心的一个窝。 山上除了这个漂亮的人,没有其它人了,不会有人打骂它。 而且这里的灵气非常浓郁,它的修为也有了缓慢的增长,黑狗的日子过得舒心极了。 可是它的舒心仅限于在这座山上,一旦它下了山,总会碰到别人的冷眼,运气倒霉的时候,还会碰见那两个人,追着打它。 可是它不能一直待在山上,因为它要跑出去学习。 是的,它是一条很上进、很勤奋、一直努力学习的狗。 它一有机会就会去偷听那些弟子上课,虽然大部分都听不懂,它也不识字,可是那些弟子身边的灵宠使用的术法,它却能看懂一些。 如今能笼住灵气的术法,就是偷学来的。 之前它什么都不会,只是凭借本能去吸取灵气和日月精华,但是那太少太少了。 那时候,它跟凡兽没有区别,它要吃饭,可是它没有主人,没有人给它食物,它只能去捡别人吃剩的。 剩饭并不好捡,因为那些人不喜欢它,一看到它靠近,就会很嫌弃,脸色很难看地驱赶它。 它试图自己捕猎,想抓一些东西吃,可这里是仙门,里边随便一只鸟雀兔子都比它的灵力多,也都很聪明,它根本抓不到。 它经常好几天都找不到吃的,每天肚子都在咕噜咕噜响,它只好在溪边多喝水,运气好的话,能舔到一些小鱼小虾。 挨饿的滋味很不好受,那时候,它天天都很难过,甚至都不想活了。 还好它遇到了一只绿鸢。 绿鸢教给它引气入体的法子。 当灵气涌入身体,填满它的丹田时,那股一直折磨它的饥饿感终于消失了,即使什么都没有吃,它仍旧觉得肚子饱饱的。 从那以后,它的日子好过了很多,饿了会想办法自己吸收灵气,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地去捡别人不要的剩饭。 自从它遇到仙尊之后,再也没有挨过饿,因为仙尊一直在打坐,身边始终缭绕着浓郁的灵气,它只需要从中偷取一点点,就能吃得很饱。 时间长了,它的丹田里竟然长出了一颗很小的妖丹。 当时,它开心坏了,围着仙尊不停地跑圈,兴奋地呼喊。 “仙尊仙尊!!!我有妖丹了!!!我有妖丹了!!!!” 等它向仙尊说完它的喜悦,它又跑过去找绿鸢,告诉它这个好消息。 绿鸢打量它一下,叹气道:“好小的内丹呀,你的灵力也太少了,资质太差了。” 说着,绿鸢又叹了口气:“你要不是个杂种就好了,如果是血脉纯粹的金瞳雪犬,还有希望往上修行,说不定能修成人形,成为妖修,现在来看,这辈子你也就这样了。” 黑狗丝毫没有打击到,反而乐呵呵道:“哈!我觉得现在已经很好了呀,再也不用挨饿了。” 它只希望自己能够有个地方安心睡觉,不用挨饿,不用挨打,至于有很多修为,甚至修成人形,它从来没有想过,它并不觉得人有什么好的。 当然仙尊是个例外。 不过,它觉得仙尊不是人,他应该是天上的仙子。 否则怎么会有人那么好,还长得那么好看呢,整个宗门的人加一起都没有他好看。 而且他能一动不动地打坐那么久,从不躺下睡觉,身上的衣裳总是白白净净的,比天上的云朵还要洁白,永远都不会脏。 从来不打它,不骂它,还允许它趴在他边上偷偷吸取灵气。 这么好的怎么会是人呢。 黑狗收回思绪,摇了摇尾巴,起身换了个位置,趴到仙尊正前方盯着他看。 之前它从不敢这样大胆。 它刚得知这里是扶光仙尊居住的月照峰后,心里害怕极了。 因为它觉得越是厉害的人,就会越看不起它这种低贱的畜牲。 它很怕仙尊一睁眼,看到自己的地盘上有一条狗会很生气,当场杀了它。 那时候,它不敢靠近仙尊,只远远的趴在他身后,竖着耳朵,谨慎地观察他的动静,就这么提心吊胆了过了很久。 它发现这个仙尊一动不动,始终合眼静静打坐,从来不搭理它,不管它弄出什么动静,始终没有反应。 即使它故意站在杏树上大声嚎叫,仙尊也跟没听见一样。 渐渐,它彻底放下了悬着的心。 就这样,它在山上安了家,单方面跟仙尊成为了非常要好的邻居,经常跟仙尊说话,尽管仙尊从不理会它。 一想到之前的这些事,黑狗心里就会无比庆幸,还好它当时逃到了这座山上,才能遇到仙尊,不然哪有现在的好日子过。 它开心地跑到仙尊身侧,呼喊道:“仙尊!你可真好啊!” 它昂着脑袋嗅了几下,瞟见一股风带着几片花瓣朝仙尊的面容袭来。 它赶紧鼓起肚子,用力地呼呼吹气,将那些即将要惊扰到仙尊的花瓣儿吹走。 它挪动几下,轻轻一跃,一下跳到杏树上,寻了棵粗壮的枝桠卧在枝头,垂着脑袋,盯着仙尊的脸看。 仙尊的脸很奇怪,像是散发着浓浓香味的白米糕,它看久了,总忍不住想凑上去舔一舔。 它总能闻到仙尊身上的香味,它很好奇,仙尊的身体尝起来是不是也是香香的,甜甜的。 尤其是脸。 有好几次,它都忍不住想凑过去,偷偷舔一舔仙尊的脸,但是它不敢。 虽然仙尊闭着眼一动不动,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但是他太厉害了,它听那些弟子说,仙尊曾经一剑扫平了七座山峰。 它觉得它的狗头肯定不如那些山峰硬。 即使它和仙尊已经当了两三年的邻居,但它从来没有真正靠近过仙尊,连离近一点都不敢。 因为总有人说它是臭狗,即使它每天都洗澡舔毛,它也不太好意思凑到仙尊近前,怕熏到他。 仙尊太干净了。 比天上的云朵还要干净,与之相比,它就像地上的一团烂泥巴。 每当这个时候,黑狗总会忍不住气馁,它不是杂种就好了。 如果它像它娘一样是纯种的金瞳雪犬,浑身就会是雪白的毛发,看起来特别干净,就像仙尊身上雪白的衣裳一样。 黑狗垂下了耳朵,伸出一只爪子到眼前,狗腿上的鬃毛黑得甚至发亮,它全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全都乌黑乌黑的。 它看了一下树下雪白雪白的人,嗓子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然后揣起了爪子。 它起身轻轻一跃,前爪先着地,没有发出一丝动静,随后它又轻轻一跃,窜出去几丈远,直奔下方的一条小溪,它跳进水里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四只爪子都认真搓洗了一遍。 然后跳上岸,用力抖毛,一边跑一边抖动,找了个风大的悬崖口吹风,乌黑浓密的毛发变得蓬松轻软。 等身上的鬃毛变得干燥后,黑狗迅速跑回去,围着仙尊跑了两圈,跟往常一样和他说话:“仙尊,我去睡觉啦。” 说话时,它脑袋悄悄凑近,猛吸了一口仙尊身上的香气,偷偷咧开嘴笑,颠颠儿的跑回窝里睡觉。 第二天。 清晨的阳光落满大地,黑狗挪开头上的爪子,眼睛刚睁开,视线还未清晰时,就先昂起头去看树下的人影。 入目一片空荡荡,那个坐在树下好几年未动过的人。 不见了。 黑狗呆住了,愣愣地看着那片空地,噌的一下跳起来,一个俯冲,直奔那片空地四处搜寻。 不见了,真的不见了,连味道都没有了。 “仙尊!仙尊!”黑狗惶惶地呼喊着,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慌张,“你去哪儿了呀?你搬家了吗?” 没有人回应它。 黑狗拼命地嗅,四处转圈,满山乱跑,希望找到那股属于仙尊的味道。 可是没有,整座山上都没有。 此时,一个面容俊美的白衣男人坐在石桌前,与一个眉心点有朱砂的和尚对弈。 空然定定看了对面的仙尊一眼,道了句阿弥陀佛,与之前一样,心中生出许多感慨。 4. 第 4 章 空然自小便明悟佛法,修行一日千里,世人都说他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纵奇才。 他年纪与扶光仙尊相仿,天资与之相较,却远远落了下乘。 但他心服口服。 扶光仙尊,世上无人能与之相较。 仙尊出自雍国皇室,出生时天有异象,霞光满天,从小天资聪颖,极具慧根,三岁被立为太子,极受雍国上下爱戴。 十七岁时,太清宗的紫霄真人游历到雍国,见到仙尊大赞,称其天生仙骨,无垢之体,当即收仙尊为徒。 仙尊入太清宗修道,修行一骑绝尘,碾压无数天才骄子,自此开始了传奇的人生。 中墟大陆在两千年前,清浊二气就已失衡,清气灵动上扬,是纯净力量的象征,而浊气污秽,重浊凝滞,下沉于地,代表浑浊晦暗。 清浊二气并非绝对对立,而是相生相化,经过时间沉淀和五行循环,可以实现由浊返清。 如今,平衡被打破,循环断裂,清气势弱,导致灵气衰减,地脉中源源不断滋生出浊气,经常暴动,侵袭生灵,尤以无尽渊最甚,且灵气中掺杂的浊气无法清除,修士的修为越高,吸纳的灵气越多,就越容易走火入魔,渡劫愈发艰难。 一千年前,众宗门联手,在各处设置镇压阵法,用以收集和消除浊气,但效果了了,镇守的修士长期被浓郁的浊气侵蚀,根基被毁,修为倒退,心智不坚者还生出心魔。 一场遮天蔽日的阴霾笼罩在中墟大陆上方,众人心中惶惶,如头悬利刃。 后来,扶光仙尊横空出世,不惧浊气,一人一剑平定无尽渊,创建噬浊大阵,整个中墟大陆地脉中的浊气都被引到无尽渊,然后牢牢镇压在此。 此外,他又自创一本涤灵功法,学之可剥离灵气中掺杂的浊气。 至此,被浊气笼罩的中墟大陆终于拨开了重重云雾,众生见到了希望的曙光。 因此,仙尊的尊号为扶光,寓意他像太阳一样光耀大陆、泽被苍生。 世人皆知扶光仙尊的功绩,他不足百岁的年纪,便已经进入大乘境界,当世绝无仅有。 可同时,他眼睁睁看着父母死在眼前,冷眼旁观故国在自己脚下覆灭,并且亲手弑师,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扶光仙尊一向端严冷绝,眼神像是冰封下的湖水,永远无悲无喜,无波无澜。 即使杀了从小悉心教导自己的师父,神色也毫无触动,面上未有丝毫伤心之色。 冷性冷情至极。 众人对扶光仙尊是敬惧交加,惧远大于敬。 世人都猜测扶光仙尊修的是无情道,但事实并非如此。 他修的是苍生道。 一个对父母的死和故国覆灭视而不见且亲手弑师的人,修的竟然是苍生道,听起来着实荒谬。 “阿弥陀佛。” 空然拨了拨手上的佛珠,忍不住又看向仙尊。 他如今也有三百余岁了,却从未见过仙尊如此惊才绝艳之人。 霜姿玉质,端严冷绝。 或许是出身皇室,自小被立为太子,十二岁参与政事,十七岁已是实权太子,他浑身透着浸淫到骨子里的威势。 修道讲究道法自然,返璞归真,可仙尊却一身矜贵之气,眉目淡冷,贵不可言。 因着他通身的迫人威势,甚少有人敢直视他的面容,忽略了他的惊人之貌、天人之姿。 他每次见到扶光仙尊,总会下意识想,这种仙姿玉貌之人不应还处在这方尘世,应早就飞升上界。 空然叹了口气,微笑着看向对面的仙尊:“一别已有三十载,不知仙尊近来可好?” 仙尊手执一颗黑棋,落在棋盘上:“尚可。” “是吗?”空然不禁反问,“我观你的修为与百年前并无甚区别。” 仙尊捻起一颗棋子,并未答话。 空然低头看着棋盘上自己被杀得零落的棋子,不由得轻叹了口气:“你修错道了,走不下去的。” 对于空然的揣测,仙尊不置可否,神色未有变动,他捻起棋盘上的两颗白子掷在一旁,淡淡道:“你输了。” 空然无奈一笑,他就没赢过,收了棋子,开口道:“距离上一次修补噬浊大阵已经过去十余年,现在浊气累积,暴动频繁,我半年前已派了寺中弟子去处理,情形有些严峻,到时需要你前去坐镇。” 仙尊坦然应下:“好,我会处理。” “可是你道心有损,修为已经百余年未有增进。”空然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里面盛放的是能够稳固道心的清霖花。 “你多虑了。”仙尊将锦盒推至空然身侧,然后起身。 空然愣了一瞬,然后不确定道:“难道不是你未有增进,而是修为增无可增,你要飞升了?” 仙尊并未回答,眼神朝山下落了一瞬。 这座山峰的结界传来了很细微的波动。 山脚处,一条黑狗用两只爪子锲而不舍地拍打结界。 它最后是在这里嗅到了仙尊的气味,可是它进不去。 仙尊是搬家了吗? 还布下了结界,是不想跟它做邻居了吗? “仙尊!仙尊!” 持续的波动在结界上震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空然见仙尊正沿着山阶往下走去,便提步跟上:“家师准备在一年后,于寺中召开论道会,不知你是否有兴趣前去一观。” “没兴趣。”仙尊道。 空然被这直白的回答一噎,抿了一下嘴,若无其事道:“如今的太清宗,故交大多离散,掌门要喊你一声师叔祖,你留在这里已无甚牵挂,也无故交,不如下山走走,这一次的论道会,紫云门的无方老祖届时会莅临,还有其他修为深厚的修士,不如你去听一听,说不定正是那个飞升契机。” “啰嗦。”仙尊道。 空然叹了口气:“好吧。” 也没再劝。 两人同行,一路朝山下走去,行至途中,一只嫩黄色的蝴蝶扇着翅膀,轻悠悠地从仙尊眼前飘过。 蝴蝶的正前方,有一张用极细的蛛丝织成的网,一只红足蜘蛛正等着它迎上来。 蝴蝶翩然飞舞,一头撞上了蛛网,蝶翅急速扇动,却挣不开蛛丝的束缚,红足蜘蛛快速朝□□近。 空然蓦地从仙尊一侧而出,将粘在蛛网中的蝴蝶救了下来。 轻薄的 蝶翅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五彩斑斓。 空然摊开掌心,捻去缠在蝶翅上的蛛丝,将它放归天际,蝴蝶翩翩离去。 空然轻叹道:“蝴蝶撞上蛛网时,你离得近,怎么不拦下它,还好我及时救下了它,不然这只蝴蝶今天就要丧命于此。” 空然道了句阿弥陀佛,望向飞远的蝴蝶。 仙尊并未答话,眼神落在另一侧。 原本织得精巧的蛛网,现下被拆得七零八落,唾手可得的猎物飞走了。 蜘蛛从网上跌落,险险挂住其中一根蛛丝,随着风在空中无依无靠地飘荡,身上的生机越来越弱。 “这只蜘蛛要死了,连同它腹中的孩子一起。”仙尊开了口。 这只蜘蛛腹中怀子,已许久没有进食,如今蛛网被破,以它现在的体力和生机,等不到它再次修好蛛网捕到食物,就会力竭而死。 仙尊看向空然:“这就是你修的慈悲道。” 救下蝴蝶,对蝴蝶是慈悲,可是对觅不到食要死去的蜘蛛来说是一种残忍。 空然怔住了。 他眼中闪过迷茫。 这只蝴蝶于春日出生不久,挥舞着翅膀在空中是那么美丽,他救下它,难道是错的吗? 空然垂下了手臂,眼神望向那只吊着蛛丝挣扎的蜘蛛,迷茫道:“我要救下它吗?” 仙尊并未回答,而是说了句不相干的话:“底下那条蜈蚣盯着这只蜘蛛很久了。” 空然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在地面草丛的掩映下有一条通体暗红的蜈蚣,此时他视线一转,望向站在枝头的鸟雀。 这只鸟雀在等着猎杀蜈蚣。 那他要怎么救呢? 救下了蝴蝶,导致蜘蛛觅不到食物而死,如果去救蜘蛛,那等待吃它的蜈蚣呢? 后面还有等待吃蜈蚣的鸟雀,而鸟雀背后再有其他虎视眈眈的捕食者呢? 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恍惚间,空然感受到了自己的道心在摇摇欲坠。 这一瞬间,他骤然生出一股荒谬。 太荒谬了! 他自小明悟佛法,一入道便修了慈悲道,如今却因为一只小小的蝴蝶,导致道心陷入了动荡。 怔了怔,他看向仙尊。 仙尊面色平淡,平静地看着那只支撑不住的蜘蛛从蛛丝掉落在地,然后被蜈蚣缠住,一口口蚕食。 空然看着无动于衷的仙尊,不禁发问:“难道视而不见才是慈悲?这就是你所修的苍生道吗?” 仙尊摇了摇头:“我亦不知。” 天生万物,各有其法,只站在高处护佑众生,不涉因果,不横加干预,不生偏私,一切顺其自然,是他以为的苍生道。 若他是对的,他早就飞升了。 仙尊抬脚离去。 空然兀的苦笑一声,他拿出清霖花吞下,摇摇欲坠的道心稳固了下来,他回到了寺庙中,跪在佛前静静沉思良久。 仙尊一步一阶,朝山下而去。 越临近山脚,结界的震荡就越剧烈。 “噗通!” “轱辘轱辘!!” 一条灰头土脸的小黑狗又摔了个倒仰。 5. 第 5 章 黑狗瘫在地上懵了一会儿,才缓慢地爬起来,它耷拉着脑袋走到角落里,然后伸出两只爪子开始刨土。 既然拍不开结界,那就挖穿它! 黑狗哼哧哼哧地刨,两只爪子挥成了残影。 忽然,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 特别好闻! 是仙尊的气味! 黑狗刷地抬起脑袋,就见眼前的山阶上出现了一道白色身影,那张俊美如玉的面容让人看着不禁晃神。 仙尊不疾不徐地拾阶而下,明明脚是踩在地上的,但是却没有沾染一丝尘埃,没有留下足印,也没有发出一点点声响。 明媚的阳光迎向他,照亮了他的眉目。 那双眼睛是睁着的。 黑狗看呆了。 原来仙尊是活的。 它举着前爪,直愣愣地盯着人看。 洁白的衣摆随着走动,荡得起起伏伏,如流云飘散,又如黑狗此时晃动的耳朵尖儿。 仙尊腰身挺直,身姿修长,黑狗才堪堪到他膝盖,它只得极力仰起头去看。 仙尊目视前方,步履未有停滞,衣摆从石阶一掠而过。 黑狗看着眼前晃动的洁白,嗅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浓烈香气。 好香! 它离仙尊好近啊! 不过,只有那一瞬间。 仙尊的脚步没有停留。 黑狗被落在了后面。 黝黑的鼻尖抽动两下,黑狗猛地调转身形,朝仙尊的背影追了过去。 它兴奋地冲着仙尊嚎叫。 “你睁眼了!你睁眼了!!原来你是活的,我一直以为你是个玉像,哈哈哈……” “太好了!” “你是活的!哈哈哈……能走路能睁眼!” “你能说话吗?我没听过你的声音。” 仙尊一言不发,自顾自走路。 黑狗热烈地摇着尾巴,围着他不停地转圈。 “你的声音是什么样的?肯定很好听吧,毕竟你人长得这么好看!” “哇,我今天第一次看到你的眼睛唉,你的眼睛真好漂亮呀,黑黑的,像我的毛一样。” “你怎么不说话?你应该不是哑巴吧,仙尊仙尊,你说话呀!” 仙尊两片淡色嘴唇抿着,看起来丝毫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他长腿一迈,跨过了抻在他眼皮子底下的狗腿。 即使没人回答,黑狗的兴奋依旧不减分毫,由于身旁的仙尊身形过于高大,即使它努力仰着脖子,也只能看到一小片洁白的下巴。 所以它一个俯冲,猛地窜出十几个台阶,然后支着两条前腿蹲坐,仰着头,咧着嘴,傻笑地看着仙尊。 很快,十几个台阶走完,仙尊的身影一掠而过。 在衣摆擦身而过的一刹那,黑狗猛地转头,又往下蹿出去十几个台阶,然后仰头盯着人看。 如此循环往复,直到山阶走完。 那团黑得发亮的颜色,自始至终都没有落进那双沉寂的眼睛里半分。 黑狗蹦蹦跳跳的,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开心。 它昂着脑袋,看着仙尊垂下来露出大半的右手。 手指又长又白,指尖像是杏花的花瓣,粉粉的。 好漂亮的手呀! 要是这样的手能给它顺毛就好了。 它快走了几步,悄悄靠近仙尊,张动着嘴巴想凑过去舔舔他的手。 但是它不敢。 仙尊就像月照峰对面的雪山,看着那么高大冰冷,又像天上挂着的月亮,感觉离得好远,一点都不好靠近。 它刚才跟了仙尊一路,说了那么多话,仙尊都没有看向过它。 它垂下脑袋,心里闷闷的。 长条的墨色身影,走在前方仙尊投下来的影子里。 黑狗往右挪了几步,爪子刚好踩在仙尊投下来的右手影子上。 转念一想,它跟了仙尊一路,但是仙尊并没有打它骂它,也没有让它滚远点,这么说,仙尊还是很好的。 黑狗脑袋刷地支了起来,咧着嘴开始笑。 它不远不近地跟在仙尊身后,时不时昂着脑袋跟他说话。 这一幕恰巧被元常年看在眼里,他用胳膊肘杵了秦苑一下,压着声音道:“那条狗旁边的人不会是扶光仙尊吧?” 秦苑此时正望着仙尊的背影出神,闻言低声喃喃:“应当是吧。” 世上有如此风姿的人,也就扶光仙尊一人了,那种极其强大冰冷的威势,无不令人心折。 虽然他们从小就听说过扶光仙尊的事迹,但是并未见过本尊,只在入宗门时,在课上通过留影石,见过他的虚影。 不管是不是,礼多人不怪。 他们二人遥遥冲着仙尊,恭敬地行了个礼。 随即,元常年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小声问:“我们要追上去吗?” “追上去干什么?”秦苑不解。 元常年道:“你没瞧见那条蠢狗吗,蹲了这么久,好不容易逮到它了,不痛打它一顿,我实在解不了气。” “你疯了吗?”秦苑惊叫道,“它前面那人可是仙尊!!” 元常年不以为然道:“那又怎么样,你看那死狗谄媚的样儿,在那上蹿下跳的讨好卖乖,仙尊连理都没理它,一条小杂种狗,绝不可能入仙尊的法眼。” “不行。”秦苑道,“宗门内禁止虐杀生灵,让仙尊瞧见了,我们都要受处罚的。” “拉倒吧,仙尊才不会管这种闲事,再说了咱们又没杀它,就是捉弄捉弄。”元常年信誓旦旦地双手环胸,笃定道,“我听隔壁峰的大师兄说,仙尊少时入秘境,可是眼睁睁看着同门被妖兽拉走,见死不救呢,如今不过一条狗而已。” 秦苑沉默了。 世人皆知扶光仙尊冷情,从不干涉旁人因果。 见秦苑没再反对,元常年拽着他的手悄悄跟在后面。 此时,仙尊转了个身,抬脚踏上了月照峰的台阶,黑狗追在他身后约三丈处。 “就现在!咱们上!”元常年说着就要冲出去。 “不行不行!”秦苑赶紧拉住他,“咱们现在在月照峰的山脚,在这儿抓那条狗,就等于在仙尊的地盘上生事,算了,换个时机吧。” “哎呀,你就听我的,没事的。”元常年抽着手臂要挣脱他。 两人拉扯间,黑狗纵身一跃,直接跳到了仙尊身边,而后转了个身,冲着他们两个呲了一下牙。 两只毛茸茸的大 耳朵直挺挺地竖起,尾巴左右扫动,高高昂着狗头,颇有狗仗人势,耀武扬威之感。 “操!这条狗杂种!”元常年大怒,“你松开我,我非要上去宰了它!” “算了算了,别跟一条狗较劲,来日方长,咱们有的是机会。”秦苑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用力将他往后拖。 “嗷!” 一道明显带着得意的嚎叫声传至山脚。 “嘿嘿!”黑狗喜气洋洋地跑到仙尊身侧,“仙尊仙尊,你看见那两个人了吗?哈哈,他们想要过来打我,但是他们不敢,因为他们害怕你,你可真厉害呀,你不要搬家,我们永远做邻居好不好?” 无人应答。 “太好了!” “仙尊你真好!” “我要和你做一辈子的邻居!” 此时,仙尊平淡无波的眉心,有了一瞬间细微的抽动。 他踏上平台,缓缓行至杏树旁,眼波流转,将四周环顾一圈后,最终把视线落在近前的一束花枝上。 三百年过去,月照峰并无大的区别,石阶还是那么多,山依旧那么高。 唯一让他觉得有变化的就是这棵杏树。 这棵树什么时候长出来的不得而知,有次他入定,醒来后发现衣摆上落了一层浅粉花瓣。 那时,杏树才如他腕粗,如今要几人合抱了。 “仙尊,你一直盯着花,是想吃杏了吗?”寂静中突然响起一道小心翼翼带着好奇的询问。 黑狗慢吞吞地磨着爪子:“还要再等一等杏子才会熟,你放心,到时候我会叫你的。” 仙尊移开了视线,转而投向远处的雪山。 自他来到太清宗起,这处雪山就矗立在那里,与现在似乎没有分毫差别。 而他自己,除了修为,与当初也无甚区别。 他伸出右手,虚虚握了一下,如今他的修为已臻至圆满,再无寸进的可能。 早在百年前他就该飞升了。 可是并没有。 许是天道出了问题。 他只得一日一日的重复修炼,将身体里盈满的灵力散出去,再重新吸纳灵气,循环往复,似是永远都没有尽头。 他一向定性好,如今却厌烦了这循环往复一成不变的修行。 无趣。 “仙尊,你在看什么呀?好看吗?能让我也看看吗?”黑狗轻轻一跳,大大的黑脑袋杵进平淡无波的视线里。 仙尊敛下眼皮,旋即矮身打坐。 “仙尊,你怎么又闭上眼睛了?你不是刚睁眼吗?”黑狗小声道,“你下次睁眼是什么时候呀?我喜欢看你睁眼的样子,你的眼睛好漂亮。” 无人应答。 黑狗有些难过。 这么漂亮的仙人,居然是个哑巴。 而后转念一想,或许仙尊只是不想理他,才不说话。 黑狗又高兴起来,它想,只要仙尊不是哑巴,总能等到仙尊跟它说话的一天。 “仙尊,我也去睡觉了。”黑狗道完别,一路小跑来到窝里,盯着仙尊的背影看,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 黑狗一觉睡到晌午,睡醒后慢吞吞地伸了个懒腰,然后一边醒神,一边围着仙尊绕圈。 6. 第 6 章 黑狗彻底清醒后,便趴在仙尊身后不远处吸收灵气。 春风暖阳,花香袭人,一派平和宁静。 突然狂风大作。 天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杏树枝被吹得哗啦啦作响,单薄的花瓣根本承受不住狂风的侵袭,被吹离枝头,飘得乱七八糟。 黑狗上蹿下跳地忙活着,用尾巴和爪子挥开吹向仙尊的花瓣。 但即使它这样拼命忙活,仍然有许多漏网之鱼。 仙尊浓墨的长发粘上了许多花瓣,衣摆处已经堆积了薄薄一层落花。 甚至有一片胆大包天的,竟然贴在了仙尊的脸颊上! 黑狗抻着爪子想给仙尊拍开,但是却不敢下手,只好去劝那朵花:“哎呀,你不要待在这里,仙尊干净的脸都被你弄脏了,快走开呀!” 它鼓起腮帮子呼呼吹气,想把那片花瓣吹走。 又湿又热还夹杂着一丝丝腥气的吐息全喷在了仙尊的脸上,他鬓边的发丝扬起,纤长的眼睫被吹得颤动不止。 “快走开,快走开!”黑狗一边吐气,一片呼喊。 这时,忽如其来地吹来一缕清风,刚好从仙尊面颊一掠而过,带走了那片花瓣。 狗叫声和潮热的吐息终于停了。 黑狗松了口气,甩着尾巴,像是用扫帚一样,清扫仙尊周围落下的花瓣和树叶。 “哎哟!”黑狗抬起爪子捂着头,“谁砸我呀?” “啪嗒!啪嗒!啪嗒……” 豆点大的雨珠迅猛地砸向地面。 才几个瞬间,黑狗就被雨淋得眼都睁不开了。 “下雨了下雨了,仙尊,我回窝了。” 话还没说完,黑狗就已经蹿回了自己窝里,快速抖动甩掉身上的水珠。 它披着湿了薄薄一层的鬃毛,窝趴着望向雨中的人影。 仙尊真厉害呀! 即使闭眼坐着不动,那些雨雪也会乖乖地避开他。 不管是多么糟糕的天气,从来没见仙尊脏过。 从它见到仙尊开始,他一直都是这么干净体面。 黑狗往后缩了缩身子,避开洞口的风雨。 忽然,一个花瓣从它脑袋上掉了下来。 它忍不住想,如果它是那棵杏树就好了,这样它的花瓣就可以肆无忌惮地落在仙尊身上,还可以亲他的脸。 它用爪子拨弄着自己黑乎乎的皮毛,又去看仙尊白净净的衣裳,不由得懊恼,为什么它要是条黑狗。 它想和仙尊的衣裳一个颜色。 黑狗沉浸在自己的忧愁里,没有意识到过于丰沛的雨水已经沿着洞口溜进了它的窝里。 等到下半身全淹在水中时,它才终于把自己的眼神从仙尊背影上扯下来。 “啊,我的窝!我的窝!!!” 黑狗慌里慌张地呼喊,抄起两个爪子就开始往外疯狂刨水。 这个窝是它当初精挑细选的,既靠近仙尊,又背靠山壁。 安全又可靠。 而且洞口的地势还高,雨水不会渗进来,可是这次的雨,下得太大了,积水排不下去,全沿着边儿溜进了它的窝里。 粗壮的狗爪子挥出了残影,依旧无济于事。 没过多久,黑狗就在它的窝里漂浮了起来。 浑身湿淋淋的,黑狗冻了个哆嗦,它不喜欢毛被打湿的感觉,湿毛贴着皮肉很难受。 金灿灿的眼珠来回转了个圈,最后锚定在前方那个没被风雨侵蚀的人影上。 仙尊周遭三尺之地,仍是干干净净的。 在这样阴沉的暴雨天中显得那么宁静、祥和,还有温暖。 黑狗从自己的水窝里游出去,在大雨中快速甩了甩毛,然后卧伏在地,一点点朝仙尊爬过去。 它一边爬,一边好声好气地询问:“仙尊,我可以在你身边待着吗?就待一会儿好不好?毛全都湿了,我实在太难受了,等雨停了我就离远一点。” 仙尊没说话。 黑狗越离越近,一点点得寸进尺,最后把一只狗爪子伸进了那片干燥的地方:“仙尊,我进来了?” 一片沉默。 “如果你再不说话的话,我真的要进来了哦?” 仙尊没说话。 黑狗咧开了嘴,赶紧抻着脑袋进去,它夹紧腰腹,蜷缩着身子,溜着边儿,一点点把自己塞进这片干燥狭小的空间 里。 它在蹭动的过程中极其注意,一点没让自己碰到仙尊。 还好仙尊坐的地方比较高,它身上的水只会朝下面流去,不会弄脏仙尊。 狗嘴控制不住地大张,它连忙抬起两只爪子捂住鼻子,然后小心翼翼地打了个喷嚏。 浑身湿淋淋的,它好想站起来抖抖毛呀。 最终,它只是用爪子磨着地面,强行压下了抖毛的冲动,趴在地上,任由自己像晾衣服似的,把身上的水一点点从毛尖儿控出去。 突然,一道响彻天地的惊雷在头顶炸开,迅疾的闪电撕裂了浓墨的天幕。 黑狗吓得抱头鼠窜。 慌乱间,它看到了旁边端坐的人影,突然就不怎么害怕了。 “仙尊你别……别害怕……我我我会保护你的……” 它极力控制着自己发抖的身体,一点点把脑袋挪向仙尊的脚旁。 此时,天地变色,狂风不止,暴雨倾盆而下,天地间只有这一抹白色安然不动。 “呼噜呼噜……” 黑狗睡着了,甚至还安心地袒露着肚皮。 倏地,静坐如玉像般的人睁开了双眼。 那双沉寂的眼睛直直望向昏暗的天际,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有人在渡劫。 天雷劈了十二道,那人气息越来越弱。 第十七道,气息湮灭。 死了。 这时,仙尊腰侧的宗门玉牌突然亮了一瞬灰光。 这代表有与他师出一脉的人死了。 仙尊敛下眼皮,收回视线。 渡劫的人是他一个不知名的师侄。 元婴期的雷劫都渡不过去。 “啧,真是废物。” 一声轻叱从太清宗的主峰响起。 太清宗的掌门王琼英,站在阶前,负手而立,遥望着刚才渡劫的地方,轻蔑道:“就这还是紫霄真人的徒孙,真是有辱师门。” 她身侧盘桓着一条粗壮的青蟒,蟒首高高昂起,鲜红的信子吐在她脸侧,见自己主人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不由得好奇追问:“主人,刚刚他渡雷劫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帮他护法?” 7. 第 7 章 “帮他干什么。”王琼英嗤了声,“他跟我又不是师出一脉,仗着自己是紫霄真人的徒孙,又觉得有扶光仙尊这个师叔,平日在宗里作威作福,几次下我的脸,明明资质平庸,也就仗着年岁大些,倚老卖老,若不是顾及人言,我早就处置了他,岂容他逍遥到今日。” 青蟒道:“你见死不救,他死了,仙尊这个做师叔的会来问罪吗?” 王琼英发出一声冷笑:“仙尊那么高高在上的一个尊贵人,眼里怎么会有他这个不成器的东西,何况咱们仙尊是什么人,断情绝爱的无情道都比不上他冷情。” “再说了,眼下,仙尊就待在月照峰,你看他给自己的师侄护法了吗,就算我在他面前亲手杀了他师侄,他眼皮子都不会眨一下。” “这样吗?”青蟒摆动了一下大脑袋,明明是锋利阴狠的三角眼,却透露出清澈的迷茫:“可是我觉得仙尊很好呀,长得那么好看,比赤狐族那条九尾的狐狸精还好看。” 王琼英倒是没反驳,上下打量自家这条蠢东西。 她笑眯眯道:“仙尊拿剑更好看,尤其是杀人的时候,不如你现在凑过去挑衅,我想,白衣仙尊手执银剑斩杀青蟒,一定是个非常美的场景。” “不要不要。”青蟒快速拨弄大脑袋,尾巴紧紧缠绕在王琼英身上,“主人,我还没活够呢。” 虽然仙尊长得好看,但是周身气势太过凌人,威压很重,冷得跟冰凌一样。 它每次见了都不敢多看。 有一回,仙尊的视线飘到了它身上,它觉得浑身的鳞片都要炸开了。 王琼英笑骂着踹了它一脚,下巴一点:“这个废物虽然资质不成,但他师父是紫霄真人的大弟子,手里有不少好东西,你去扒拉扒拉。” “好,谢谢主人。”青蟒欢快地游走了。 人死道消,天雷退去,暴雨止歇。 天空扒掉阴沉的外皮,重新露出宁静的内里。 晚霞绚烂,彩虹高挂苍穹,美不胜收。 仙尊起身,缓步朝山顶而去。 一条睡眼迷离的狗,耷拉着耳朵,四条腿各跑各的,歪歪斜斜地朝他追了过去。 “仙尊你去哪儿呀?” 仙尊眯了一下眼睛,望向山顶的洞府。 这地方,他已经许多年没有回来过了。 他刚入太清宗时,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 后来结丹之后,他便入灵脉修行,再归来时,喜欢在席天幕地处打坐,甚少在洞府歇息,直至他与师父在洞府内打斗,洞中一切尽毁,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甫一踏入峰顶,视线霎时间开阔起来,有种脚踏众生、居高临下之感。 仙尊微垂着眼皮,望着不远处的洞府,眼神瞧不出情绪。 “仙…仙尊……”黑狗趴伏在地,哆哆嗦嗦地朝仙尊凑过去,“这里好……好高啊,我们快下去吧。” 峰顶虽地势开阔,但地方并不算大,四周全是陡峭的崖壁,此时,烈烈狂风呼啸不止,感觉一不小心就会被吹下去,跌落得粉身碎骨。 黑狗浑身的毛发被吹得乱七八糟,露出毛下嶙峋的骨头,还未长成的身形在狂风的吹拂下显得孱弱。 “呜呜呜……”黑狗害怕地低声呜咽,“……好高呀,仙尊我们快下去吧。” 仙尊静立未动。 即使黑狗害怕成这样,也没有独自下山,它锲而不舍地呜咽,高一声低一腔地劝仙尊离开。 仙尊视线流转,微微侧身,朝前望去,将整个太清宗敛于眼底。 他十七岁上山,除去中间的偶有离开,三百年来,他一直居于此处。 “啊!救救我……救救我……”黑狗被风吹得一个趔趄,急忙伸出锋利的爪尖狠狠戳在地上,“这真的好高呀,我不想被摔死……呜呜呜……求求你了,我们走好不好?” 被它苦苦哀求的仙尊并无任何反应,依旧稳稳地站在原地。 洁白的衣摆和宽大的袍袖被风吹得纷纷扬扬,猎猎作响,似是不堪其扰,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往下一点。 顿时风声消弭。 黑狗的哀嚎声也止了声。 它矮下身子,肚皮紧紧贴着地面,像是要把自己钉在地上:“仙尊,我们什么时候走呀?” 仙尊静立沉思,眺望太清宗以外的苍茫大地。 直到夕阳已尽,夜色袭来,仙尊才转了身,不紧不慢地下山。 他来到那株杏树下,突然感觉乏味。 “仙尊,你怎么又在看花啊?好吧,我承认杏花很好看,可是……”黑狗的声音小了些,带着羞答答的怯意,“我我也……” < p>黑狗想说它也很好看,但是这话确实有些违心。 它说不出口。 认真想了想,它才重新开口:“我的毛很黑,你也看看我好不好?” 仙尊敛下眼皮,旋身坐下。 黑狗有些不大高兴地咕哝:“都没有看过我呢。” 它垂头丧气地蹿到杏花树上,耷拉着脑袋,看着下方在夜色中白到发光的漂亮面容。 “仙尊,你可真好看呀!” “嘿嘿,笑起来应该会更好看。” 黑狗目光灼灼地盯着人看,希望仙尊能睁开漂亮的眼睛朝它笑一笑。 可惜等到它困得进入梦乡,也没等到。 微风悠悠吹过,枝头稀疏的花瓣尽数被扫落。 黑狗仰头盯着近前的花枝,看着上面的青色小果,嘴里忍不住流口水。 “大树,你能快点长吗?我等不及了,我想吃熟果子。” 熟透的杏子软软的,红红的,会散发着甜甜的香味,咬一口又香又甜。 这棵杏树虽有了些灵气,却没有开智,无法回答这条狗的话。 黑狗得不到回应,倒也没有失落,因为它已经习惯了。 向来没有人回应它。 “嗷!” 它仰天嚎了一声,抖擞精神给自己壮胆:“仙尊,我要下山一趟,一会儿就回来。” 希望不会遇到那些坏蛋。 说罢,它轻巧地跃下山阶,临到山脚时,它谨慎起来,藏在一丛灌木后,谨慎地打量下面的山路。 没有发现人影。 它快速贴着山壁,朝演武场奔去。 今天是那些弟子和灵宠们切磋的日子,它们会很多新奇的术法。 有一头雪豹会引雷。 它之前见过两次,看得迷迷糊糊,只记得一部分,如果它这次能学会引雷术,以后再看见那两个坏蛋,就可以雷劈他们了。 它猫着身子,小心谨慎地蜷缩在演武场的柱子后面。 那些五花八门的灵兽,使着各式各样的术法,看得它眼花缭乱,脑袋都转晕了。 正当它聚精会神地盯着雪豹施展引雷术时,忽然察觉到一丝异动。 它本能地朝一旁跳跃闪避,还没等腾空的脚掌落地,它刚才蹲踞的地方就被术法打得碎石飞溅。 8. 第 8 章 “我就说这条蠢狗今日会来。”元常年扬着下巴,得意洋洋道,“畜生就是畜生,又蠢又笨,前几次被我在这儿捉住痛打一顿,仍是不长记性。” 秦苑附和地唏嘘一声:“这也忒蠢了点。” 看见这两人出现,黑狗明显慌乱了起来,两只金瞳滴溜溜乱转,想找条生路逃走。 二人今日也是有备而来,不抓住它不罢休。 他们前后包抄,将它的路堵得死死的。 黑狗夹着尾巴瑟瑟发抖,本能地想哀求,呜咽声发出后才想起来,它的哀求对这两人从来都没有用,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 但它实在怕挨打,抱着一丝微弱的可能,哀求道:“求求你们了,别打我了好不好?” 元常年嗤笑,眼珠一转,透着明晃晃的恶意和戏谑,他施施然道:“想不挨打也行,你老老实实爬过来,认我为主,乖乖让我打断一条腿,以后我就不打你了。” “能不打断我的腿吗?”黑狗可怜兮兮地哀求。 元常年喝道:“你一个狗杂种,下贱的畜生,还敢跟我讨价还价,本少爷没要你这条贱命,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要不是看你还有点用,早把你丢到后山喂凶兽了。” 元常年扫了一眼它的金瞳,这条狗虽然又脏又蠢,还资质奇差。 但好歹有这双眼睛,金瞳雪犬对灵气的感知极为敏锐,能看到灵气浓郁的地方,且嗅觉十分灵敏,以后带着它下秘境,寻宝事半功倍。 眼看着黑狗瑟缩着不动,元常年发了怒:“还不快滚过来,不然本少爷把你四条腿都打断!” “别别……别打我,我这就过去。”黑狗夹着尾巴慢慢朝他爬过去,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朝他示好。 “蠢东西,算你识相。”元常年得意洋洋,扬着剑就往它腿上砸。 金瞳骤然一缩,黑狗张起嘴,突然暴起,露出锋利的犬牙,猛地一口咬在他小腿上。 尖牙几乎咬穿了元常年的小腿,那一瞬间,元常年听到了自己的骨头和牙齿的摩擦声,还有血肉断裂的声音。 “啊!!!!” 元常年发出一道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他抱着腿,整个人缩成一团,脊背剧烈颤抖。 “狗杂种!我一定要弄死你!!!” 黑狗拔出自己的牙,脑袋狠狠撞在他膝盖上,趁他摔倒在地时,猛地一跃,拼了命地朝前跑。 “秦苑!抓住它!!”元常年捂着自己血流如注的小腿,顾不上去追他。 秦苑闻言没有停留,扬手掏出几张符箓,朝黑狗砸过去。 黑狗左右腾挪,时而跳跃,时而俯身,每次都恰好避开袭击。 月照峰已经近在眼前,黑狗心里不禁一松,只要它跑上山,就不会挨打了。 可是它低估了元常年的怒火,被一条狗耍弄,对这种心高气傲的小少爷来说,简直是天大的侮辱。 元常年缓过来疼后,没去管伤,往腿上贴了个止血符,捡起自己的本命灵剑,就朝黑狗追了过去。 他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掏出压箱底的宝贝,他爹让他保命用的追风伞。 不追到这条狗,誓不罢休! 黑狗咧着嘴,舌头歪歪斜斜地吐出来,哼哧哼哧地喘粗气,它跳上月照峰的山阶,打算喘口气歇歇。 霎时间,一种危险的直觉猛然袭来。 它整条尾巴上的毛全都炸开了。 一道火球擦着它的后腿砸在了地上,直接把坚硬的石阶炸开个大洞。 碎屑飞溅,一小颗石子儿擦着狗鼻子飞了过去。 黑狗吓得几乎腿软。 这一下要真砸到它身上,它的腿就要跟它的身子分家了。 它顾不上喘气儿,急忙往山上爬。 可是没想到,身后的两人并未止步,追着它上来了。 它吓得魂都要没了。 这可怎么办?怎么办? 它根本打不过这两个人。 “常年!”秦苑停在山脚呼喊,“别追了,快停下!” 元常年头也不回。 秦苑犹豫了瞬,猛一咬牙,也追了上去。 元常年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什么顾忌都没了,符箓术□□番上阵,把平坦的石阶炸得坑坑洼洼。 黑狗身上的皮毛被燎到了好几处,它闻见了自己皮肉被烧焦 的味道。 又一次被打中时,它忍不住想,它到底在跑什么呢? 它永远都打不过这两个人。 它永远都摆脱不了挨打的命运。 一瞬间,难过和委屈几乎淹没了它,让它没了奔跑的力气。 它想,要不停下来算了。 早死早投胎,下辈子不要再当狗了。 正当它疲惫不堪,越跑越慢要放弃时,视线中出现了一抹突兀的洁白。 心里瞬间燃起了最后的希望,它拼着最后一丝力气,跑到了仙尊身边。 元常年抬眼一扫,见到在树下打坐的仙尊,心中猛地一惊,当即刹住脚步。 过了几瞬,秦苑也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见到树下的人影,同样心中大骇。 二人恭敬地行了个礼。 “弟子见过仙尊。” 没有回应。 秦苑一把抓住元常年,凑近他耳边,几乎在用气声说话:“好汉不吃眼前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快走,这条狗绝对跑不出我们的手掌心。” 元常年站着不动,愤恨地盯着那条狗,他握紧剑柄:“这条狗多活一天,我就恨得牙痒痒。” 他把心一横,朝前走了一步。 方才一路上闹出这么大动静,仙尊不闻不问,想必他老人家根本不会管他们这些小事。 “该死的畜生!”元常年在心里给自己壮胆,但是话说出口时,仍是下意识顾忌着压低了声音,“本少爷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现在乖乖过来,我就放你一条生路。” 黑狗站着不动,甚至又往仙尊身边靠近了一些。 它又不傻。 现在过去,只会是死路一条。 它底气不足地恐吓道:“这里是仙尊的地盘,你在他的地盘上动手,仙尊会生气的。” 元常年下意识朝仙尊看去。 安然静坐,瞧着没有一丝反应。 看来是入定了。 像他们这种修为高深的大能,入定时,对外界根本没有反应,闭关打坐几十年都是常有的事。 他定了定心,放缓步子,握紧剑柄,悄无声息地朝那条狗而去。 9. 第 9 章 秦苑被元常年的举动吓了一跳,急忙开口:“你还要不要命了?那可是仙尊!” 元常年没吭声,快速扬起手,出其不意施展一个火球术朝黑狗打过去。 黑狗虽然躲了过去,但被吓得发出一道惊嚎。 “嗷呜!!!” 堪称刺耳。 “你看。”元常年扬了扬下巴,“仙尊没反应。” 秦苑犹豫起来。 他们擅闯月照峰,还在这里大打出手,闹到了仙尊跟前,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他朝元常年递了个眼神,示意他速战速决。 两人同时拔剑,一左一右朝黑狗快速逼近。 黑狗无比恐慌,整个身体都在剧烈颤抖,它不住地哀求:“求求了,你们放过我吧。” 两人眼中的凶光愈发浓烈。 黑狗害怕地往后退缩,内心祈祷着仙尊现在能够睁开眼睛,把这两个人赶走。 可是它的运气一向不太好,上天从来没有听到过它的祷告。 仙尊端坐未动,神色平静无波,似乎对外界一无所知。 两柄带着寒芒的利剑极速逼近,剑风几乎要穿透狗脑袋。 黑狗什么也顾不得了,它调转身形,猛地往前一扑,一脑袋扎进了仙尊怀里。 “砰!!!” 剑刃朝前刺过来时,撞到了一个极其强悍的结界上,两人被反弹出去,狠狠撞在了石壁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 坚硬的石壁竟然被撞出了蛛网般的裂纹。 两人像死尸一样砸在了地上,元常年白眼一翻,张嘴就吐出了一大滩血,里面夹杂着血肉模糊的内脏碎块。 秦苑则是直接没了声息。 黑狗被这动静惊住了,呆呆的缩着身子没动,等它回过神来,一头撞进了仙尊的眼神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仙尊睁开了眼,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它。 它怔怔地转了下头,看见了身后那两人的惨状,又低下头,看着仙尊洁白衣裳上被自己踩下的两团黑乎乎的爪印。 一刹那,它的心惊惶得几乎破掉。 它哆嗦着自己的狗爪子,吓得肝胆欲裂,口齿不清、哆哆嗦嗦地呜咽着道歉:“仙尊……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给你擦干净……擦干净……你不要生气。” 它抖着爪子去给仙尊拍灰,结果它刚才跑了一路,爪子早就脏了,现下越擦越脏。 洁白衣裳上的黑色脏污越来越多。 意识到根本擦不干净后,黑狗直接崩溃了,它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咧着嘴大哭起来:“你别打我了,直接杀了我吧!” 惊慌惨烈的哭声,几乎要震破人的耳朵。 仙尊抖了一下衣摆,径直站起了身。 狗爪子本来撑在仙尊腿上,这下落了个空,黑狗被闪了个趔趄,它愣了下神,然后继续捂着脑袋哭。 忽然,鼻尖传来一股香味。 黑狗耸动着鼻子,情不自禁地深嗅,倏地,鼻尖碰到了一处温暖轻软的事物。 它探起脑袋去瞧,就见地上搁着一团洁白的衣物。 是仙尊刚才穿的衣裳,才脱下来,还带着仙尊的体温。 黑狗呆住了,甚至忘记了哭。 鬼使神差,它把整个脑袋都扎进了那团衣裳里。 ……好香啊! 黑狗正陶醉着,突然一声惊慌到极致的哀求打断了它的思绪。 “仙尊,弟子知错了,求求您饶了我吧。”秦苑瘫在地上,痛哭流涕地哀求,“弟子不是有意冒犯仙尊,而是为了捉拿这条黑狗,我是见它往您的山上窜去,怕打扰了您的清静,这才追了过来。” 元常年从剧痛中缓过神来,张嘴想求饶,但是伤得太重,吐血不停,只好俯趴在地上,用自己柔顺的姿态向仙尊求饶。 血腥味以及被火灼伤后的皮肉烧焦味萦绕在鼻侧。 仙尊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他并未言语,只是抬起手,用灵力扯下这两名弟子身上象征着他们身份和师承的宗门玉牌,轻轻一捻。 玉牌碎成了齑粉。 几瞬后,两名修士出现在近前。 来人快速扫了一眼现状,然后无比恭敬地朝仙尊行礼:“弟子见过仙 尊。” 仙尊撩起了眼皮。 “师父师父,你救救我,我不是有意冒犯仙尊的。”秦苑看到方舟峰,眼中顿时涌出劫后余生的欣喜。 被自家弟子抱着腿苦苦哀求的方舟峰,此时眼中并无一丝心疼,只将姿态放得更加恭敬:“仙尊恕罪,是弟子教徒不严,惹怒了您,请您原谅弟子的过错。” 与他的恭敬相比,另一个人的态度就显得随意了些。 王珏蓝是掌门的嫡系堂弟,太清宗的长老之一,又是二十七峰峰主之一,一向自视过高。 他甚至昂起头,直视仙尊面容:“不知仙尊可否告知,我这不成器的徒弟是怎么触怒了您,弟子一定狠狠惩罚他。” 仙尊垂下眼皮,瞥了他一眼。 王珏蓝瞬间感觉通体发寒,双眼像被针扎了似的痛,如山岳一般的浓重威压朝他倾轧过来,他挺直的脊骨就如同腐朽的木头,在一瞬间摧枯拉朽,碎裂一地。 他瘫软在地上,控制不住地哆嗦。 一瞬间,他明白了仙尊的那一眼的意思。 【凭你也配问我】 “仙尊息怒。”王珏蓝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他恭敬地匍匐在地,“弟子知错了,求求仙尊饶恕弟子!” 仙尊并未开口,自始至终都是那副无波无澜的样子,可这浓重的威压和没有尽头的沉默压抑,逼得人喘不过气来。 黑狗一双金瞳左看右看,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它不敢吭声,更不敢动弹,只悄没声地把脑袋缩在那团衣物里,等待着发落。 在一片压抑的静寂中,元常年发出了克制不住的闷咳声。 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肺腑咳出来一样。 “聒噪。”仙尊终于开了尊口。 黑狗刷地一下抬起脑袋,愣愣地望着仙尊的背影。 这就是仙尊的声音吗? 真好听呀! 好像春日雪化时,水滴落在寒潭里的声音。 比它的狗叫声不知好听了多少倍。 黑狗悄悄往前爬了几步,想凑近仙尊,能将他的声音听得更清楚些。 10. 第 10 章 仙尊的聒噪二字一出,所有人立刻战战兢兢地伏跪在地,连声哀求仙尊息怒。 这时,平静的空气突然传来一丝波动。 一个身形高挑、面容英气的女子出现在众人眼前,她穿着一身幽紫衣袍,头戴白莲玉冠,长发高束。 她就是太清宗的掌门王琼英。 王琼英一出现,二话没说,先跪下给仙尊行礼。 “是弟子不成器,管教无方,竟让门下弟子惊扰到您清修,还望仙尊恕罪,我这就将人带下去,按门规处置。” 她这一开口,看似是做小伏低地领罪,实则是先发制人,依照门规处置就绝了仙尊动私刑的想法,更是把仙尊架起来,避免他跟小辈儿计较。 仙尊并未开口,只是抬起右臂微微抖了一下衣袖,露出一小截皓白手腕。 王琼英快速撩起眼皮,觑了一眼他的神色。 一边猜测他的情绪和想法,一边在心中暗暗感叹。 仙尊这皮相真是天下仅有。 修为更是冠绝天下,若是能想法子收来做炉鼎,那真是人生最大乐事。 妙不可言。 仙尊还身负仙骨,修为已臻圆满,把他融了炼丹,服下之后,岂不是能一步登天,原地飞升。 王琼英的姿态和神色摆得极为恭敬,内心却翻来覆去想着一些龌龊不堪的阴损事。 她悄悄吞咽了下,忍不住又抬头去望那张脸。 刚一触及仙尊的眼神,识海就仿佛炸开一般,双眼疼痛难忍。 她赶紧低下头,清空脑袋里的想法,老老实实跪着。 或跪或趴的五个人,在沉默中,如同头悬利刃,都在猜测着仙尊的想法,揣度他的喜怒。 这是上位者对下位者彻彻底底的主宰。 因为这个人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决定他们的命运。 终于。 仙尊给了他们一个了结,他微抬手腕,手指点向元常年和秦苑。 “此二子扰本尊清修,违反门规,心术不正,品行有亏,着废其经脉,逐出宗门。” 而后他又指向两位长老。 王珏蓝看见那根手指点向自己时,瞳孔骤然一缩。 仙尊道:“此二人,教徒不严,不堪为师,着废其长老之位,从外门弟子重新做起。” 方舟峰顿时面如土色,肩膀颓丧地垮下来,绝望地闭了闭眼。 “至于你。”仙尊又指向王琼英,“月照峰是本尊清修之地,门下弟子却敢擅闯……” 王琼英听到这儿,心中大震,生怕仙尊一个不高兴,张嘴就说要废了她的掌门之位。 好在仙尊并不是个暴君,处罚还是按照门规来的。 只听仙尊平淡地说完了对她的惩罚。 “疏于管教,有渎职之责,自去思过崖,跪省三月。” 王琼英心中猛然一松,一口气没来得及喘匀,就连忙行礼:“多谢仙尊宽宥,弟子这就将人带下去处置。” 仙尊微微颔首。 元常年和秦苑还没从噩耗中反应过来,双眼无神,满心都是绝望,呆呆地瘫在地上。 两位长老也是心如死灰,即使内心有千百种不甘,面上却不敢表露出一丝一毫。 王琼英见他们几人这种情状也没多废话,正要带人走,却瞥见仙尊身后有条傻不愣登昂着脑袋的狗。 “小畜生,还不快快下山,以后不许来此扰仙尊清静。” 黑狗正盯着仙尊出神,一听见小畜生就知道在叫它。 它转头去看发出声音的人,迷茫地啊了声,举起一只前爪指了指前方的崖壁:“可是我的窝在那里呀。” 王琼英愣了一下,顺着狗爪子去看。 果然见崖壁下面有一个凹槽,里面摆了些落叶儿和毛团。 瞧着确实像个狗窝。 不禁心中惊疑不定,这倒叫她不好再做决定,便悄悄抬眼去看仙尊。 仙尊脸色淡淡,犹如一张白纸,什么都瞧不出来。 她又去看那条无比潦草的小黑狗。 决定不管这个破事。 一条狗而已,仙尊不想见到,想弄死就弄死了,她才懒得费这个心。 她双手合拢,揖了个礼,然后振袖一挥,直接将几人一块扔到山脚,头也 不回地遁地离去。 等她到了山脚,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目光里流露出惊人的希冀。 她毫不留情地击碎了这些人的侥幸之心,冷眼看着两名小弟子:“这次事端全是由你二人引起,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在仙尊的月照峰滋事。” 她瞥了一眼旁边的二位长老:“仙尊刚才的命令,你们也听见了,赶紧动手。” 两位长老不由得迟疑,自家徒弟都是从小跟着他们,师徒情分深厚。 见他们二人这种情状,王琼英道:“既如此不舍,你二人就随弟子们一道离宗。” 话音刚落,下一瞬,便先后响起了两声惨烈的哀嚎。 元常年和秦苑被自家师父废了经脉,原本就身受重伤,此时正是脸如白纸,气息几不可察,进气少,出气多,一副将亡之相。 仙尊只是吩咐逐出宗门,并未要他们二人性命,王琼英也不想造下杀孽。 她掏出两枚固元丹,掷在二人口中:“你二人惹下祸事,有此惩罚,也是罪有应得。” 元常年已经疼得神志不清,他浑浑噩噩地想,他到底有什么罪? 他只不过是想弄死条狗而已。 可如今,像条丧家之犬被扔出宗门的是他。 突然,王珏蓝眼中迸发出愤恨的凶光,他一把抓住王琼英的手臂:“大姐,我可是宗门的长老,更是二十七峰峰主之一,您更是太清宗的掌门,是天下正道魁首,仙尊却因着一点小事就对我们痛下狠手,丝毫不给我们留情面,不如——” “啪!” 话没说完,他就被王琼英狠扇了一巴掌,整张脸快速浮肿,直接吐了一口血出来。 接着,王琼英搜出他的长老玉牌及峰主令,冷声道:“你胡言乱语,神志不清,想必是浊气入体,有了走火入魔之相,既如此,你也别待在宗里了,我这就给族中去信一封,让你在祠堂静修己过,修身养性。” 她掐了个诀,召出两人,快速将这个烂摊子给收拾了。 随即,她掏出帕子擦了擦手掌,理了理衣襟,垂着头,朝月照峰恭敬一拜,便去思过崖领罚。 11. 第 11 章 若说世上谁最想扶光仙尊消失,那那肯定是王琼英。 她虽然已贵为掌门,乃正道魁首,世上谁人见她不给几分薄面,但她仍是屈居人下。 从辈分上来说,仙尊是她的师叔祖。 从修为上来说,她差了一大截儿。 那种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憋屈感,真的难以忍受,令她恼怒非常。 但同时,太清宗被尊为中墟大陆第一大宗,屹立多年不倒,她能坐稳掌门之位,受人尊崇,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扶光仙尊是她太清宗的人。 她就算脑子被狗啃了,也不会干出这种自毁长城的蠢事。 来到思过崖,她撩起衣摆跪下反省。 第二天,她就颁布了一条新的门规。 【任何人无令不得擅入月照峰。】 说的是任何人,显然黑狗不在此列。 黑狗仍然开心地待在月照峰,它叼着那件被它踩脏的衣袍跑到仙尊身边,仰着头问他:“仙尊,这衣裳你还要吗?” 仙尊从它身边走过去,来到杏树下。 黑狗叼着衣服跟过去:“我不是故意弄脏你的衣服,刚刚我真的太害怕了,才朝你扑过去的,我会赔你的。” “我现在正是掉毛的时候,等我把掉的毛攒一攒,到时候给你铺在屁股底下好不好?我的毛坐着可舒服了。” 仙尊抖了一下衣摆,俯身坐下。 黑狗频繁抬着两只前爪,略有些不大好意思地拍着地,一双金灿灿的眼睛,非常灼热地看着仙尊。 它期待地问仙尊:“我能当你的狗吗?” 仙尊望着远处的雪山,眼神没有一丝波动。 “仙尊,求求你了,让我当你的狗好不好?你好厉害呀,我想有个你这样的主人。” 没有任何声音回应一条狗的期待。 “好吧,不想当就算了。”黑狗竖着的耳朵垂了下去,它看上去是那么难过,欢快的声音也变得低落起来,然后它忐忑地问,“那你可以当我爹吗?” 仙尊的视线从雪山收了回来,落向眼前的空地上。 接连两次被拒绝,黑狗难过得没有了力气,整条狗软趴趴地倒了下去。 “那你当我娘好不好?” 仙尊闭上了眼睛。 “都不愿意吗?” 黑狗不死心,哀哀地看着他,很认真地保证道:“当我的主人很好的,我会保护你的,如果你愿意当我的爹娘,我会孝顺你的,真的会很孝顺你的,以后等你老了,我可以给你抓猎物吃。” 此时天气很好,没什么风,杏树下安安静静。 “好吧,那我们还是做邻居吧。”黑狗叼着那件衣裳,蔫儿哒哒的回了自己的窝。 它将衣裳垫在自己脑袋底下,然后难过地舔毛,把弄下来的绒毛用爪子团成一团,搁在角落里。 随着天气变暖,黑狗掉毛十分严重,大团大团地掉毛。 与此同时,它的身形也慢慢变大,新长出来的外层鬃毛不再像之前那么细软,而是变得粗糙硬.挺。 黑狗把占据大半个窝的毛团重新理了理,用爪子拍瓷实,想叼着拖到仙尊身边,让他坐着打坐。 正当它扒拉着这一大团毛要过去时,瞥见了窝里那件已经变得脏兮兮的白袍。 忽然,嘴里一松,黑狗颓丧地趴了下来。 它的爪子踩下了印子,仙尊就不要衣裳了,又怎么会愿意坐它的毛呢。 它把那件袍子扒拉到自己眼前,心里很难过。 它已经很爱干净了,平时只敢用脑袋蹭衣裳,可是在不知不觉中,衣裳还是被它弄脏了。 而且,衣裳早就没了仙尊的气味,还沾染了不少它的绒毛。 黑狗看了一眼树下洁白的仙尊,又看向自己脑袋底下脏兮兮的衣裳。 它蹭的一下站起来,叼着这件衣裳朝溪边去了。 它把衣裳放进水里,期待着潺潺流动的溪水,能将衣裳洗得像在仙尊身上那样干净。 从清晨等到傍晚,衣裳上依旧沾染着洗不掉的脏污。 在水中泡了一天的黑狗站了起来。 此时,它终于意识到了,被弄脏的东西不会恢复原样,就像它身上的伤痕一样。 它站在岸上抖了抖水,然后咬着 衣裳甩了甩,团成一团衔在嘴里。 等回到杏树下,它跳上树,将衣袍抖开,晾在树杈上。 滴滴答答的水溅在地上,开出一朵朵水花。 黑狗晾好衣裳,并未跳下树,而是又往树干上蹿了蹿。 它寻到枝头一颗已经微黄的果子,张嘴咬了下来。 它又跑到溪边,将嘴里的果子来来回回地洗,然后开心地跑到仙尊身边,献宝似的把果子搁在他身前。 “仙尊你吃,这是树上第一颗黄了的果子,我刚刚洗得很干净。” 确实洗得很干净,溪水洗过一遍后,又被它用涎水洗了一遍。 随后,果子放在地上,没停稳,滚了一遭,又用尘土洗了遍澡。 见仙尊没睁眼,黑狗又说了两遍:“仙尊你吃呀。” 仙尊的两片嘴唇粘在一起,并没有要张开的意思。 黑狗等了好大一会儿,也没看见眼前人有反应,它便伸出爪子将杏扒拉了到自己身边。 它咽了咽嘴里的酸水,嘿嘿笑着:“既然你不吃,那我就吃了。” 说完,它将杏子衔进嘴里,嚼了没两口,它就哇的一下都吐了出来,整条狗抽搐着,四只爪子疯狂地刨地。 “哇!好酸好酸!!!!” 狗舌头从嘴里歪歪地吐出来,啪嗒啪嗒朝下滴着涎水。 它飞快地朝溪边跑去,伸着舌头咕噜咕噜喝了两大口水,嘴里的那股酸味儿才稍稍下去了些。 黑狗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仙尊身边,庆幸道:“还好你没吃,不然酸到流口水的就是你了。” 它一边说,一边围着仙尊绕圈,时不时跑到崖壁边吹风,抖搂自己沾湿的鬃毛。 狗腿不闲着,狗嘴也不闲着,话比杏树上结的果子都稠,明明没有人回应,也能叭叭说个不停,不知道它一条狗哪来的这么多话,比一群乌鸦加起来都要聒噪。 黑狗围着仙尊走了一会儿,前爪扣地,后脚掌往后蹬,突然跑了起来,速度越来越快,像是一团黑飓风。 仙尊的长发被风扬起,眼睫颤动不止,宽阔的袖口灌进了风,微微鼓起。 12. 第 12 章 所幸,黑狗还知道离仙尊远一些,奔跑中掉落的狗毛没有飘到仙尊身上。 没跑多会儿,黑狗就觉得脑袋晕乎乎的。 它脚步发虚,四条腿各走各的,歪歪斜斜地在倒在了仙尊身侧。 然后袒露着肚皮,四脚朝天,嗅着仙尊身上的气味儿,脑袋一歪,打起了呼噜。 太阳站了一天的岗,此时下值了,月亮尽忠职守地挂在天上。 杏花树下,此时是少有的安静。 仙尊静坐未动,和煦的微风围着他打转儿,将周遭落得乱七八糟的狗毛清扫个干净。 随着太阳的升起,金瞳亮了起来。 这一天的喧嚣也开始了。 黑狗离开自己的窝,趴在仙尊身边,头顶的耳朵机警地竖着,三心二意地吸收着他身边的灵气。 忽然,吹来一股风。 头顶的杏树枝簌簌响动,一颗熟得发红的杏子从枝头离开,朝仙尊身上坠落。 黑狗噌的一下跳起来,四肢大张地腾在空中,投下来的黑影将身下的人影覆盖了大半。 它张大狗嘴,把杏子衔到嘴里,而后从仙尊头顶一跃而过,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 它咀嚼几口,吞下软烂香甜的杏肉,吐出嗦得发亮的核儿。 咽了咽口水,它不太高兴地走向杏树旁,用爪子拍了拍树干:“你能不能擦亮眼睛注意些,别把杏子往仙尊身上掉,砸到他怎么办。” 说完,黑狗打了个饱嗝。 杏子吃太多了,胃里有一些反酸,它又严肃地拍了一下树干:“你记住啊,不许再往他身上掉了。” 它重新趴回仙尊身边,警醒地竖着耳朵。 静谧中,天际忽然传来一道清亮婉转的鸣叫声。 黑狗立刻站了起来,两只爪子交替地拍着地面,昂着脑袋,发出一声欢快的嚎叫声。 “嗷!你来啦!!!” 鸟鸣声越来越近,不多时,一只通体碧绿的鸢鸟停在了杏树枝上。 它尖而长的喙啄中了树枝上成熟的杏子,吃完一颗杏,它才朝黑狗飞过去,用翅膀尖儿扇了扇它的脑袋:“小黑狗,你又长大了。” “真的吗?”黑狗开心地将爪子举到眼前,“哈哈,我的爪子确实大了一圈。” 绿鸢围着它绕了一圈,然后停在它眼前:“看样子你这段时间过得不错嘛,身上都没什么伤了。” “是啊是啊。” 那两个坏蛋被仙尊赶跑了,没有人再追着它打了。 黑狗骄傲道:“而且我学聪明了,现在我去演武场,都是提前一天晚上过去,藏在草丛里,等天黑了再回来,没有人发现我。” “不错不错。”绿鸢上去拍了拍它的脑袋。 狗脑子终于长了些。 黑狗开心地摇晃尾巴:“你回来得真巧,杏子刚好熟了,你等着,我上树给你摘枝头最大最红的。” “不要。”绿鸢飞了起来,在仙尊头顶的枝桠上摘了几个果子,“我要这里的,这里离仙尊近,灵气特别足,味道肯定甜。” 黑狗听完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还能这样。 它连忙跳起来争抢:“给我留点儿,我也要!我也要!” 一只鸟和一条狗,就这样在仙尊头顶上来回蹦哒,争抢他头顶的果子。 热闹至极。 没一会儿,仙尊头顶的枝条就空了。 绿鸢和黑狗都挺着圆滚滚的肚皮瘫在地上。 黑狗嘿嘿笑了起来:“我跟你说,仙尊睁眼了哦,他会走路,还说话了呢。” “真的吗?”翠绿的鸟头几乎转了一圈,两颗小眼珠直勾勾盯着仙尊,“仙尊的眼睛长什么样?声音什么样?有七彩鸢鸟的叫声好听吗?” 黑狗道:“仙尊的眼睛可好看了,黑黑的,又干净又漂亮,像月亮一样,就是看起来有点凉凉的。” “声音特别特别好听,就是听得我心发慌,七彩鸢鸟连他一根小手指头都比不上。” 绿鸢听不懂它的狗话到底想说什么。 “嗷呜!”黑狗突然吼了一嗓子,炫耀道,“仙尊还看我了,他看我了,哈哈,我还摸他了,仙尊都没有生气,还把他的衣裳给我了。” “……哦。”绿鸢没了兴奋劲儿,语气平平,显然没有一点相信它的 意思。 “是真的!”黑狗噌的一下爬起来,快速跑回自己窝里,把那件衣裳拿给它看,“你看,这是仙尊给我的衣裳。” 绿鸢瞄了一眼,更不相信了:“仙尊才不会穿这么脏的衣裳。” 黑狗连忙解释:“不是不是,仙尊给我的时候是干净的,这是我不小心弄脏的。” “啊……好好好好……给你了给你了。”绿鸢不走心地敷衍着。 在它看来,仙尊就是一座冷冰冰的雕像。 它曾经站在枝头,不吃不睡不修行,就盯着仙尊,熬了大半个月。 然后它发现仙尊真的是一动不动,像个玉雕一样。 它完全想象不到,仙尊会睁开眼,会说话。 但是小黑狗却乐此不疲地跟仙尊说话,即使得不到回应,它也天天趴到仙尊身边絮絮叨叨。 应该是除了仙尊,没有人会听它说话。 它想,这条狗或许是长久的没人说话,太过孤单,以致于得癔症了。 它扭过脑袋,看向黑狗:“你的修为有长进吗?” “有的!”黑狗骄傲地点头,“仙尊身边的灵气很浓郁,我吸了好多,妖丹大了好几圈呢。” 绿鸢抬起翅膀,拍了一下它的肚子。 灵力极其稀薄,估计连练气一层的修为都没有。 不由得沉默。 绿鸢看着那张正咧着嘴笑的狗脸,低声说了句:“我要走了。” “哦。”黑狗歪着头询问,“你这次去哪呀?下次杏子熟的时候能回来吗?” 绿鸢摇了摇脑袋:“我主人在外面遇到了他心爱的人,他这次回来是辞别师长,以后不会再回来了。” “那你呢?”黑狗刷地一下支起了耳朵。 绿鸢道:“我要跟着主人。” 黑狗收起锋利的趾甲,用爪垫小心碰了碰它的翅膀:“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绿鸢没有回答,只说:“你要好好修炼,再长大一点,这样别人打你的时候就能跑得更快些。” 黑狗很难过。 这种难过让它不太想说话,只闷闷嗯了一声。 13. 第 13 章 绿鸢的主人很严厉,不让它乱跑,它们不怎么能见面,只有绿鸢主人闭关时,绿鸢才有机会偷跑出来待一会儿。 绿鸢的修为不高,主人在宗里的地位也不高,比不上元常年,它挨打的时候,绿鸢也帮不上忙。 不过,有一次它逃跑的时候,绿鸢在天上鸣叫,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偷偷给它指路。 其实它很羡慕绿鸢主人的严厉,因为最起码有主人管着。 它也想有人管着它。 不知道是杏子吃多了还是怎么,黑狗觉得自己的心都酸了,它闷闷地问:“你主人要在山上待多久啊?” 绿鸢说:“明天就下山了。” 黑狗追问:“明天什么时候呀?我去送送你。” 绿鸢说:“你别去了,让人瞧见又挨欺负。” 黑狗沉默了会儿,然后耷拉着耳朵说:“好吧,你再多吃一些杏,这个杏很甜的,外面不会有这么好吃的杏了。” “好。”绿鸢说,“你给我多摘一些,我存起来,我主人刚教了我一道术法,就是妖兽炼化自己的丹田,可以用来储物,我现在教给你,你学会了就可以往丹田里多存些吃的,等饿的时候拿出来,就不会经常挨饿了。” 黑狗道:“我现在能吸到足够多的灵气,可以不用吃东西了。” 接着它又说:“但是这个术法很好,我想学。” 如果它一开始就学会了这个术法,那么仙尊的衣裳就会被它好好的藏在丹田里,就不会弄脏了。 绿鸢往自己的丹田里存了一大堆杏子,然后用翅膀尖儿点了点黑狗的脑袋:“你跟着我念法诀。” “好。”黑狗坐得端端正正,一副好学生模样。 一个时辰后。 绿鸢有气无力地叹了口气,紧接着大叫道:“你到底有没有按我说的做!我都说了八百遍了,嗓子都喊哑了,你怎么还没学会!!” 黑狗无辜又茫然:“我是按你说的念的呀。” 绿鸢看着它清澈的圆眼睛,终于反应了过来。 这条狗不识字,也没同族和主人教过它,这个法诀对它来说太过深奥。 它是跟着它主人上过学的,而且跟它主人神魂相牵,它主人理解的术法,它也能有所感悟。 绿鸢用尽了平生最大的耐心,一个字一个字给它讲。 可是有些字,绿鸢本身就一知半解,有时候自己都讲迷糊了。 直到月上柳梢头,绿鸢眉心一闪。 是它主人在传唤它。 黑狗还没有学会这个术法。 “算了。”绿鸢咳了一下自己粗嘎的嗓子,从翅膀上拔了一根羽毛,将法诀印在上面,“你自己看吧,能不能学会就看命了,我主人找我,我必须得走了。” 黑狗愣了一下,没去看地上的羽毛,而是往绿鸢身边又走近了些,用鼻子碰了碰它的脑袋:“现在天很黑,你飞慢一点。” 绿鸢点了点脑袋,振翅而去。 它飞行的速度很快。 即使黑狗的视力很好,能够在夜里视物,但是那个绿点很快就从它的视线里消失了。 它垂下脑袋,捡起那片羽毛,慢吞吞地回到自己的窝里。 它用爪子捂住脑袋,难过地想,以后它再也不会得到回应了。 从它被赶下落梅峰后,太清宗内这么多人和妖兽,绿鸢是唯一一个回应过它,愿意和它说话的。 黑狗把脑袋埋进灰扑扑的衣袍下面,难过得一夜都没有睡着。 天刚亮起来时,它还是跑下了山。 绕开大路,伏行在树丛中,悄悄来到了宗门口。 它躲在草丛里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绿鸢和它的主人出来。 绿鸢的主人看着很开心,脸上都是笑容,绿鸢同样也是如此。 它站在主人的肩上,脑袋亲昵地蹭着主人的脸颊,主人回应了它,很温柔地用手摸它的羽毛,然后将它托抱在怀里。 黑狗躲在草丛里静静看着他们,心又开始酸了起来。 它好羡慕。 它也好想有个主人,能够一直跟着主人,被主人管着,不管主人去哪,都能够带着它。 等绿鸢和它主人离开后,黑狗缩在草丛里没动,直到天色彻底暗了下去,它才起身,快速朝月照峰跑去。 它回到自己的窝里,觉得心里不舒服。 它试图回想起一些高兴的事。 比如,它很久没有挨过打了。 今天也很幸运,下了趟山,跑到宗门口都没有碰见人。 想了一会儿后,它并没有高兴起来。 反而更难过了。它也想有人摸它的毛。 这个想法太强烈了。 于是,它从窝里站了起来,走到了仙尊身边,趴在了他脚边,用脑袋顶住了他的脚底。 仙尊的手那么干净漂亮,肯定不愿意摸它。 用脚碰碰也一样。 它用脑袋蹭了好一会儿仙尊的脚,然后在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等到天光大亮,黑狗睁开眼,就看到仙尊崭新洁白的鞋底上粘了几根黑乎乎的狗毛,还有一小片很浅的灰印。 黑狗呆住了。 心里既难过又害怕,它期期艾艾地瞄了一眼闭着眼的仙尊,小声讨好道:“你别生气,我这就给你舔干净。” 黑狗伸着自己湿哒哒的舌头,去舔被它弄脏的鞋底。 仙尊眼睫颤动,从入定中醒来,一睁眼就看到这幅场景。 他眉心蹙了起来,抬手挥了下衣袖。 沉甸甸的黑狗,就如同一片轻飘飘的落叶,被扫出去很远。 黑狗晕乎乎地躺在山阶上时,舌头还在嘴外面耷拉着。 它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怎么一眨眼自己就飞出去了。 它晃了晃脑袋,等那股眩晕过去,它立刻朝仙尊跑了过去,但并没有靠近。 站在远处,脚步踟蹰着,进几步,退几步,小心围着仙尊打转。 它看着睁着双眼的仙尊,害怕地问:“刚刚你是生气了吗?” 仙尊没有回答,眼神落在自己脚上。 “是我没有舔干净吗?”黑狗一点点靠近他,“你别生气,我再给你舔舔好不好?一定舔得干干净净。” 它慢慢朝仙尊爬过去,却在半道被拦住了。 像是有一个无形的墙壁阻挡住它,它用脑袋使劲顶撞,却无济于事。 怎么回事? 它怎么靠近不了仙尊了? “仙尊仙尊!”黑狗的语气肉眼可见地惶恐起来,“我错了,你别生气,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怕弄脏你的手,才去蹭你的脚,我只是想让你摸摸我,当我的主人。” “我不收灵宠。”仙尊说话了。 黑狗嘎巴一下坐那儿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直直瞪着仙尊:“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仙尊的眼神,明明白白地落在了它身上。 14. 第 14 章 “你是在跟我说话吗?仙尊,你是跟我说话吗?” 黑狗扬起前腿站了起来,尾巴疯狂地摇,想要朝仙尊扑过去,却被结界阻拦。 它疯狂地拍打结界,急切地呼喊仙尊。 仙尊没有理会,又闭上了眼。 黑狗锲而不舍地抓挠结界:“我不当你的灵宠,就只当你的狗。” “我很能干的,我会保护你的,如果有坏人来了,我很快就能发现,会立马叫醒你。” “我可以给你摘果子,还可以帮你扫落花,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天天给你舔毛。” “仙尊,你当我的主人好不好?我好想当你的狗啊。” 无形的结界十分坚固,强硬的将黑狗隔绝在外。 黑狗的声音软了下来,哀哀地求着仙尊:“求求你了,让我当你的狗吧。” 它不停地围着仙尊转,一直拍打结界,试图找到空隙钻进去,可直到它折腾得筋疲力尽,依旧被拦在外面。 “仙尊我错了,你别用这东西拦着我,我再也不敢碰你了,我就远远的待在你身边,你把这东西弄掉好不好?我想离你近一点。” 四周除了黑狗焦急无助的声音,再无其它。 渐渐,黑狗停止了拍打,脑袋抵住结界趴了下来。 后来。 结界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但是黑狗并未再靠近仙尊。 从这以后,黑狗安静了许多,话也变少了,不再整天聒噪,但还是改不了自言自语的习惯。 有时候兴致上来了,它还是会围着仙尊喋喋不休。 每天清晨,它都会拿出那片翠绿的羽毛,字放颠倒了它也不知道,就盯着那片羽毛念法诀。 从春念到夏,到秋,到冬,直到大雪降临。 整个杏树落满了冰凌,它依旧没学会那个术法。 月照峰地势很高,杏树这一片又是开阔地带,黑狗的窝前面一片平坦,无遮无挡,因此,嗖嗖的冷风直往它窝里灌,几乎整个狗窝都被白雪填满。 好在,一到冬天,黑狗的皮毛就会厚实不少,金瞳雪犬原本就生活在雪山上,因此冬天它也不算太难熬。 今天太阳一直没有出来,黑狗到了晌午才起床。 它跑到窝外面,用力地抖动,好甩落身上的雪花。 它一边甩,一边朝仙尊走过去。 雪是新下的,非常暄软。 一脚下去,小半条狗腿都埋在了积雪下面,它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放眼望去,整座露台全被雪掩盖,白皑皑一片。 唯一一抹异色,就是仙尊披在脑后的墨色长发。 他身上的白袍几乎与雪融为一体,俊美的面容瞧着雪白无暇,嘴唇的那一抹红,是这方天地唯一一点艳色。 黑狗走到他身前,停在了没被雪覆盖的边缘处。 它四只爪子齐上阵,想在仙尊的脸前刨出一片空地来。 一边刨,一边小声说话。 “雪下得好大呀,夜里我都没有睡好,感觉像睡在冰窖里,那些雪花直往我的毛里钻,还会化成水,浑身湿哒哒的,好冷。” 黑狗抬头望了一眼天,然后叹了口气。 “今天太阳怎么还不出来,我都没办法晒暖了,好讨厌下雪。” 刨了好一会儿,终于,它清出了一片空地,将自己窝了进去。 它盯着仙尊的脸抱怨:“地上好冷啊,我不喜欢,我喜欢晴天,石头会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躺在上面很舒服。” 说着,黑狗翻了下身,让自己皮毛厚实的背部着地。 它蜷成一团,爪子揣在腹下,用尾巴盖住鼻子。 然后,它将耳朵里的羽毛拿下来,例行公事一般地念了几遍法诀,随后开始吸收灵气修炼。 近大半年,黑狗没有再受过伤,新长的鬃毛覆盖了它以前的伤疤,再加上它近来勤勉,每天都坚持修炼,毛发越来越亮,看着油光水滑。 或许还在成长期,它的体型比春天时又大了些,爪子也粗壮不少,骨骼坚硬许多,身上的幼态和圆钝浅了些。 只有那双金瞳依旧圆溜溜、亮晶晶的,透着清澈纯真。 雪一直在下,天地间没有了旁的声音,只有雪花往下落的簌簌 声,整个月照峰淹没在漫天风雪里。 还未到傍晚,天色阴沉得像是已经入了夜。 黑狗披着一条雪做的毯子,整条狗变得白皑皑的,只有偶尔睁开眼睛时,才露出那双灿金眼睛。 雪花无孔不入地往皮毛里钻的,弄得黑狗很难受,隔一阵子,它就要站起来抖一抖雪花。 坚持到现在,它已经筋疲力尽了,垂着头叹了口气,想着回窝睡一会儿。 等它转身往崖壁走时,却傻眼了。 风雪太大,将它的窝全都掩埋了。 它泄愤似地拍了一爪子旁边的雪堆:“哎呀,真讨厌!” 抽动鼻子嗅着,在一片白茫茫中精准找到了自己的窝。 它抬起两只前爪刨窝。 还没刨到一半儿,身上又覆盖着浅浅一层雪花,鼻头冰凉,而且,窝被雪花糟蹋成这个样子,睡着肯定不舒服。 黑狗越刨越生气,最后它不动了,用爪尖勾那件袍子,却没扯动,袍子冻得硬邦邦的,跟石头有一拼。 黑狗彻底怒了! 它昂起脑袋,仰天长啸,气愤地对着雪堆一顿乱拍。 折腾了一会儿,它有气无力地朝仙尊走过去。 在这漫天风雪里,只有仙尊身边干燥温暖。 黑狗举起爪子,试探地搁在那片温暖的边缘处,它可怜兮兮道:“……仙尊,我的窝被雪霸占了,还把你给我的衣裳冻得像石头一样硬,我都没有办法枕在脑袋下睡觉了,我好冷呀,你让我趴在你身边吧,好不好?” 意料之中的没有回应。 黑狗低低呜咽着。 它蹑手蹑脚地动了动,硕大的身体放得很轻盈,很小心地把一只爪子往仙尊身边放。 没有阻隔。 黑乎乎的大狗爪子就这样从雪地里落进了干燥温暖的地方。 “哈!”黑狗双眼陡然亮起星光。 它被放进来了! “……仙尊~你真好~” 黑狗似是在夹着嗓子说话,声音听起来黏腻腻的,身后的尾巴疯狂扫动,把仙尊鬓边的头发丝儿都吹起来了。 15. 第 15 章 黑狗蹲坐在仙尊的右侧,身形比坐着的仙尊还要高一些。 它无比开心地盯着仙尊看,翻来覆去地说着好听话。 直到夜深了,它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哈欠,才小心翼翼地趴在地上睡了过去。 这是自入冬以来,它睡得最好的一个觉。 没有呼呼的冷风,没有冰冷的雪花,只有安静、干燥和温暖,还有特别好闻的香味。 这让黑狗乐不思蜀,再也没回过自己的窝,在仙尊身边安了家。 周遭到处都是雪,平日里,黑狗也不想动弹,就这样挨着仙尊度过了整个冬日。 厚厚的积雪融化成涓涓细流,汇入下方的小溪中。 阳光越来越暖,春天到了。 干枯一整个冬日的杏树抽出了嫩芽,不久后,长出了粉嫩的花苞。 黑狗又开始掉毛。 或许是体型变大的原因,又或者是它在快速成长的阶段。 这一次的毛掉得格外凶狠,都舔不过来了。 “啊,怎么办啊?仙尊,我的毛掉了好多,我不会是秃了吧?还是我得了什么病,快要死了。” 黑狗看着刚掉下来的一大鬃毛,内心的惴惴不安达到了顶峰,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哭腔。 “仙尊,我不想死,我还没有长大。” “我还没有找到主人呢。” “我还想找小母狗生小狗崽呢。” 黑狗难过地趴在地上,用爪子按着一大团毛贴在肚子上,想把毛按回去,但是爪子一松,毛又掉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毛掉得更凶了,黑狗身上大片的斑秃。 黑狗绝望了。 它不再挣扎,毛都不舔了,就瘫在仙尊身边等死。 寂静中,平地突然刮起一阵风。 落了一地的狗毛和花瓣全被清下了山。 忽地,仙尊睁开了眼。 视线中的场景跟以往没有什么不同。 月孤明,风又起,杏花稀。 对面高大的雪山如同镜中的他,长久地与他对照。 头顶的月亮恒古不变,一旁的杏树又开了花,不久后,花瓣凋落,结果,果子成熟后掉在地上,发出烂熟的甜香,很快又被白雪覆盖。 一年又过去了。 像是陷入了一个循环的怪圈里,没有止境,看不到尽头在哪里。 仙尊敛下眼皮,平淡无波的眼中透露出厌烦来。 他定定看了一眼天际,霍然起身,朝山下走去。 熟睡中的黑狗突然惊醒,一转眼,发现杏树下的人不见了。 它立刻抽动鼻子深嗅,扭头往山阶上看。 仙尊下山了。 它衔起那件衣袍,拔腿就朝仙尊追了过去。 “唔唔……仙…尊……” 黑狗一张嘴,衣袍就掉在了地上,它赶紧叼起来,可是咬着衣袍就没办法说话,它只好用爪子拨弄着衣袍缠在自己脖子上。 一空出嘴来,它立马张嘴说话:“仙尊,你去哪儿呀?” 仙尊衣摆轻晃,走得不疾不徐。 此时,正值凌晨,天色昏昏暗暗。 黑狗小声道:“仙尊,你小心点,再往前走一些,有一个台阶特别深,你不要崴到脚,我之前就歪到过,摔得好痛,你慢慢走。” 仙尊的步子没有变动,迈出来的步子像是被丈量过一样,精确到每一步都一模一样。 他走到那个特殊的台阶上时,黑狗又提醒他:“就是这里,你慢慢踩。” 仙尊踏出去的右脚收了一半的幅度,而后恢复自然。 “好了好了,下面的路都好走了。”黑狗松了口气,一瞬间打开了话匣子。 “仙尊,这么黑,你要去哪儿啊?” “为什么不等太阳出来再下山。” “仙尊你有灯吗?好黑呀……” “仙尊你怕不怕?” 黑狗支起耳朵,严肃的狗脸上透着警醒:“仙尊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它转着一双金灿灿的圆眼睛,整个心神都在仙尊和周遭的动静上,所以临到山脚时,它没有反应过来。 脚下一空,整条狗翻了个倒仰,轱辘轱辘地滚了出去。 仙尊折身,踏上平坦的山路,荡起的衣摆,从黑狗脑袋上飘然擦过。 躺在地上的黑狗,尴尬地用爪垫摸了摸鼻子,看着前方的背影,内心的羞窘才好了一 些。 自觉丢了脸的黑狗,接下来安静许多,闷不吭声地跟在仙尊身后。 直到前方出现一道宏伟壮阔的山门,黑狗才惊叫道:“仙尊,再走我们就要出去了。” 仙尊脚步未停。 黑狗语气急了起来:“仙尊,你要去哪儿?你也要下山吗?那你还回来吗?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仙尊长腿交叠,只用了七步,就跨过了这道山门。 等站在山门外,他没有回望,仰头看了一眼天际。 此时,厚重的云层散去,从东方天际投下来一缕曦光。 仙尊站立未动,摩挲着右手指节。 黑狗急得在他身边团团转,喋喋不休地追问。 与其说它是在追问仙尊,不如说是在问自己。 它要怎么办? 仙尊要下山了,它要跟着去吗? 可是它没有在山下待过,从小就生活在太清宗里,它对太清宗以外的世界是茫然的。 茫然就会带来惶恐。 它惶惶地仰头看着仙尊,视线中只有一截冷白的下巴。 不多时,太阳出来了。 仙尊提步而去。 这一瞬间,黑狗惶然不定的心突然安定下来,它连一瞬都没有犹豫,拔腿就朝仙尊追了过去。 不管山外是什么样的,它只要跟着仙尊就好。 黑狗跟在仙尊身后,亦步亦趋,身量已经长到了仙尊的大腿处,这还是它未完全长成的身形。 如今,黑狗的体型称得上壮硕,但是它圆溜溜的清澈眼睛,总是会暴露它的瑟缩和畏惧。 它悄悄往仙尊身边又靠近些:“仙尊你别害怕,我会保护你的。” 仙尊沿着宗门口的山阶,一路下行。 走到一处三岔路口,仙尊站住了脚,眼神先后在三条路上睃巡一遍。 他摩挲着右手指节,眼皮微垂许久,看样子是犯了难。 “仙尊。”黑狗仰着头,好奇道,“我们要走哪条路呀?” 仙尊又先后看了一边岔路,走了中间那条。 这条路稍微比其他两条宽阔些,路面平整光洁,尘土也少,不会一踩一个脚印,扬起灰尘。 16. 第 16 章 仙尊的步调走得十分平稳,腰身挺拔,身形修长,衬着他冷淡的面色,看起来十分庄严,不像是走在林中小路上,倒像走在恢弘肃穆的大殿之中。 他的眼神未有偏移,始终落在正前方。 不管道路旁的竹子多么青翠欲滴,野花开得多么鲜嫩娇艳,鸟雀的羽毛多么明亮多彩,走兽的身姿多么轻盈矫健,都没有落入他的眼中。 而这一切全都被黑狗瞧见了。 它激动地抬起一只前爪,指向右前方呼喊道:“仙尊你看见了吗?那是头鹿吗?它头上的角竟然在发光哎!” 说话时,它舔了舔嘴皮子,眼巴巴盯着那头鹿,露出垂涎之态:“会发光的鹿唉,应该很好吃吧。” 它又咽了咽口水:“仙尊,你吃过鹿肉吗?我没吃过。” 说着,它的语气低沉了下来:“我好像什么肉都没有吃过,什么猎物都抓不到,有一回好不容易掏到了一窝鸟蛋,还没等我吃下去,大鸟就回来了,你不知道,它的嘴那么尖、那么利,差点儿就啄穿了我的脑袋。” 应该是大鸟给黑狗的印象太过深刻,以至于它在说这些话时,语气仍然透着害怕,狗腿甚至还在微微发抖。 喋喋不休的碎碎念叨,如同一个织得密不透风的笼子,将仙尊严严实实地笼罩在其中。 这条狗是真没见过世面,见什么都觉得好奇。 狗嘴里衔着一朵绿色的野花,它几步蹿到仙尊跟前,跳起来,试图将自己的脑袋杵到仙尊的视线里:“仙尊,你看,这朵花儿好漂亮呀,它竟然是绿色的,绿色的不应该是叶子吗?哈,它好神奇啊。” 当那抹淡雅的绿和浓墨的黑交织着出现在仙尊的视线里时,仙尊突然站住了脚。 他终于意识到了他眼下的状态跟在山上并无不同。 于是他卸下了庄重的衣袍,拆掉了头顶的玉冠,只穿着一身简单的素纱白衣,长发仅用一根玉色发带束在脑后。 他闭了下眼,试图收起平淡无波的眼神,放出心神去看周围的事物。 片刻后。 他失败了。 一切还是那么无趣。 他又继续漫无目地的往前走。 黑狗围着他转圈儿,圆溜溜的灿金眼珠里透着强烈的惊奇:“仙尊,你怎么突然换衣裳了?难道你也掉毛?这是你新长出来的毛吗?” 仙尊没回应。 黑狗十分真诚地夸赞他:“这身衣裳也好看,真白,就是有点经不起风吹,我刚刚跑快了一点,你的衣摆和袖子就乱飘。” 它甩了甩纤长蓬松的大尾巴,颇为大方地说:“仙尊,你要是冷的话就告诉我,我把我的毛给你盖。” 它仰着头,看着身侧的高大身影,又伸直腿打量自己,不太确定道:“我应该还会再长的,等到冬天冷的时候,你可以躺在我肚子下面睡觉,我把你盖得严严实实的,一点都不会冻到你。” 仙尊安静地走着,洁白的鞋子踩在土黄的地上没有沾染一丝尘埃,仿佛没有走在泥地上,而是踩在云端。 黑狗时刻注意他的动静,紧紧跟在他身侧。 金瞳往前一瞄。 黑狗快速蹿了几步,用爪子拨开挡在仙尊前方的一块碎石头。 它收回爪子往一侧避开,低头瞧见自己原本黑得发亮的爪子,在不知不觉中蒙上了一层尘埃,看上去灰蒙蒙的。 它抖了抖爪子,又快速抖动脑袋和腰身。 蓬松茂密的鬃毛被甩出了连绵起伏的波涛。 等它打理好自己,一抬头,发现仙尊已经走远了,连忙拔腿追过去。 他们刚从上清宗出来时,正值日出,现在已经要日落了。 仙尊依旧步履不停,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也没有目的,就这么一直往前走。 从白天到黑夜,又到日出,循环往复了五天后,黑狗率先撑不住了。 它呼哧呼哧的粗喘声跟破风箱似的。 四条腿迈出僵硬沉重的步子,原本透着欢快清亮的声音变得有气无力。 “仙尊,我们要走到什么时候呀?”黑狗艰难地吞咽一下,喉咙粗噶沙哑,“我好累呀,我感觉我的爪子肿了,我的喉咙也好难受。” 从第一个夜里仙尊没有停下后,黑狗就一直追问,他们什么时候休息什么时候睡觉。 仙尊没有理会。 黑狗锲而不舍地问,一直追问。 真的不知道它哪来的毅力和坚持,被拒绝了那么多次,依旧不放弃。 眼下 ,它又一次问出了口:“仙尊,我们停一下歇歇好不好?我想睡觉。” 这条小黑狗的精力和耐力已经到了极限。 它跟着仙尊走路的时候,并不知道吸收灵气补充体力,就纯靠一身肉。体硬走。 每到凌晨时,黑狗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四条腿走得歪歪斜斜,不成样子。 在脚心硌到一个小石子时,它一个趔趄摔倒在地,然后顺势躺下,歪着脑袋就要睡觉。 但视线中的那抹白色没有停留,离它越来越远。 黑狗只好用爪子用力拍自己的脑门,让自己清醒过来,继续追着仙尊走了下去。 眼下,这条黑狗走得眼歪腿斜,口吐白沫,一副耗尽了精力的枯槁之相,皮毛潦草,看着惨兮兮的。 仙尊的模样却与初下山时无分毫不同。 身上不见丝毫狼狈,脚下的步伐仍旧如丈量的一般,踩出去的距离和力道,都一模一样。 他微微摊开掌心,一股湿凉的晚风,吹拂在他掌心,又从指缝露了出来。 目光所及之处,这条路已经到了尽头。 蜿蜒的土路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河滩,遍布大大小小的石头,一条浅绿色的河流,在眼前如画卷一般徐徐铺展开来。 仙尊停了下来,站在空旷的河滩上,遥望山川。 黑狗还在僵硬地走着,等它越过那道白色身影,往前走了两三步时,才反应过来仙尊停下了。 它慢吞吞地转过了头,呆愣道:“仙尊你不走了吗?” 仙尊像画里的人一样,静静地立在地上。 黑狗终于有机会歇息了,它赶紧蹲坐着,昂着脑袋盯着仙尊看。 片刻后,它终于确定了,仙尊又陷入了那种打坐的状态里,短时间内不会再走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黑狗欣喜得几乎要哭出来了。 它可以休息了!可以睡觉了! 它猛地一跃,如同黑旋风一般,噗通一下跳进了河里,纤长的墨黑鬃毛如水草一般在水中飘摇舒展。 砸出来的巨大水花还有飞溅出来的水珠落到了岸上。 有几颗极其调皮莽撞的水珠,径直朝仙尊飞过去,却在临近时,被一道无形的结界挡在了外面。 17. 第 17 章 黑狗欢快地在水里游动,等它喝饱了水,洗干净了澡,才咧着嘴,睁着一双圆溜溜满是笑意的眼睛,高高兴兴地扑腾上了岸。 它看了一眼仙尊,离他稍稍远了一些,然后开始毫无顾忌地疯狂抖毛。 连日来身上沾染的尘土,此时被洗得一干二净,那种轻盈感,让黑狗觉得自己瘦了好多。 等将自己打理得干净后,黑狗乐颠颠地跑到仙尊身边。 “仙尊,你要打坐吗?” 仙尊微垂着眼皮,眼睫毛都没动过一下。 黑狗低着头在此处找了一圈,担忧道:“仙尊,这里的地都不平,好多石头,坐下去肯定硌得屁股疼。” 它走到仙尊身后站定,卧趴下来:“你坐在我身上打坐吧,我刚洗干净。” 黑狗摆好了姿势,等了许久,眼前站着的人一动未动。 “好吧,你不坐就算了。”它用狗爪子碰了一下鼻子,而后若无其事地站起来。 又在此地转悠一圈后,它终于挑到了一块干燥又平坦的地方,用爪子扒拉出陷在土里的石子儿,一点点踩平坑洼。 然后小跑过去跟仙尊说话:“仙尊,我在那儿清出了一小片地,很干净的,你可以用来打坐,你放心,我挑得很干净,不会有小石头硌你的屁股。” 站立的身形始终未变,连呼吸都没有变过一瞬。 “好吧,那我去睡了。”黑狗打算去睡觉,突然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 它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空无一物。 仙尊的袍子不见了。 它立刻奔到河边,放眼望去,没有一点衣袍的影子。 河水澹澹,向东流去。 “嗷!!!!” 黑狗发出一道惨痛的嚎叫。 “我的衣裳!我的衣裳!!!” 它径直跳进了河里,潜入水中寻找。 狗脑袋在水面上起起伏伏。 平静的水面持续震荡着涟漪。 黑狗走到这里本就精疲力尽,又潜在水里找了许久,体力已被耗得干干净净。 又一次浮出水面时,黑狗差点淹水,它极力昂着下巴呼吸,沮丧地朝岸边艰难游动。 再不上岸,就没体力了,它不想淹死。 “呜呜呜……仙尊……”黑狗一张嘴就哭了出来,它蹲坐在仙尊身边,像个稚童似的哇哇大哭,“你给我的衣裳被我弄丢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嗷呜呜呜呜……我的衣裳!!!!” 黑狗哭得太过伤心,最后一丝精气神被耗干,它支撑不住身形,虚软的侧卧在地,肚皮几乎没了起伏,浑身湿漉漉的毛也不抖动,看着像条刚淹死的狗。 仙尊闭上了眼,气息沉敛,入了定。 周围的灵气被引至他身侧,浓郁非常。 躺尸的黑狗终于停止了呜咽,它鼻子抽动,拖着自己无比沉重的身体,往仙尊身边爬了爬。 小口小口地吸取他周身带着香味的灵气,慢慢把自己团成一个球,双眼很快陷入迷离,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在昏昏沉沉中,黑狗试图留有一丝警醒,以防仙尊走了它不知道,但是连日以来的行走,实在是耗尽了它的精力,再加上周围一直萦绕着仙尊的气味。 这一觉,黑狗睡得昏天黑地,往常规律的呼噜声变得杂乱,高一腔低一腔,有时甚至还挠着腿哼哼,聒噪非常。 黑狗睡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的傍晚才醒。 它睁眼一瞄。 仙尊还在原地站着。 它抽动鼻子嗅了嗅,而后又安心地睡了过去。 仙尊望着河对岸一棵正开着花的树,陷入了迟疑。 这是杏树吗? 瞧着花瓣跟月照峰山上的那棵杏树很相似。 “仙尊,你是想吃杏了吗?”黑狗不知道什么时候睡醒了,它歪着头,循着仙尊的视线看过去,吧唧了一下嘴,“这棵树长得瘦瘦小小,花开得也稀稀拉拉,肯定没有山上的那棵杏树结的果子甜。” 仙尊收回了视线。 黑狗仰头望天,语气中竟然透出一股惆怅,它叹气道:“山上的杏树再过不久就熟了,我今年可能吃不到了。” 虽然它不知道仙尊要去哪儿,但是看这情形,短时间内,仙尊是不会回到太清宗了。 黑狗自顾自的叹息。 片刻后。 它从耳朵里拿出那片翠绿羽毛,例行公事地念了几遍法诀。 无事发生。 它收好羽毛,然后来到仙尊身边,端端正正坐着,一双金瞳,炯炯有神地望着四周:“仙尊,我睡好了,现在我来保护你。” 话音刚落,仙尊动了。 他抬脚往水里走去。 “仙尊, 你别走了,前面是水,会弄湿你的鞋子。”黑狗焦急地喊他,“你会游泳吗?水是可以淹死人的!” 仙尊脚步不停,一只脚在踏进水里时,脚下凭空生出一条翠绿的竹筏。 竹筏晃动起伏,他如履平地一般走了几步,在竹筏前头坐下。 竹筏载着他,悠悠地朝下游漂去。 “噗通!” 水里溅出一个巨大的水花,掀起的浪涛将竹筏颠得晃晃悠悠。 黑狗太过着急地水里跳,劲儿用大了,这下给它自己也砸懵了。 等它缓过神来,赶紧朝着竹筏游过去。 春日的水,流得不快也不慢。 黑狗追着竹筏游动,并不算吃力,可架不住时间长。 竹筏顺着水流漂了一天,黑狗撑不住了。 它眼巴巴道:“仙尊,我想和你一起坐这个。” 无人回应。 它瞄了一眼背对着它打坐的仙尊,鬼鬼祟祟地将一只爪子勾在了竹筏上。 有了借力,黑狗轻松了许多。 但是人嘛,总有惰性,站着总想坐着,坐着还想躺着。 狗也不例外。 于是它把另一只爪子也搭在了竹筏上,然后轻轻一跃,后腿蹬上了竹筏。 它蜷缩着身子,躺在竹筏的最后头。 它小心谨慎地抖毛,因为幅度太小,抖了好半天才把自己抖干净。 此时已值深夜,一轮圆月高挂河流上方。 两岸已经没了高大的树木,只剩一些低矮的灌丛,放眼望去,一副空阔寂寥之相。 黑狗的嘴巴张了张,发出刻意压低过后的嚎叫声。 或许是因为黑狗的父亲是狼,所以见到这种景象,它总是忍不住想嚎叫。 刚开始它的叫声还很克制,慢慢的,见仙尊没反应,便扯开了嗓子嚎叫。 “嗷呜!嗷呜呜!!!!” 狗叫声介于尖细和低沉之间,不尴不尬,有种说不上来的难听。 过于有穿透力的狗叫声,激起了水底沉睡的生灵们。 不知是鱼还是其它什么东西,接连在河中炸出一团团水花,甚至冷不丁的会有鱼跳出水面。 仙尊的眼皮颤了颤,然后睁开了眼。 眼神落在前方水面映出的倒影上,最上方的两团毛绒绒的黑影正在欢快地抖动。 18. 第 18 章 明明是深夜的旷野,应该是寂静的,此时却显露出一股乱七八糟的热闹之感,仿佛置身年节的闹市。 “嗷呜!!!!!” 狗叫声一声比一声亮堂。 鬼哭狼嚎,不外如是。 仙尊眉心轻微抽搐了一下。 眼前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竹筏的小鱼,正在奋力地蹦跶。 但它太小,又陷在竹筏的凹槽里,挣动半天也无济于事。 仙尊手指微动。 小鱼被一股微风托起,送入了水中,它愣了下,随即摆动尾鳍沉入水里。 狗叫声愈演愈烈。 仙尊闭上了眼,周身气势越来越沉,显然是入了定。 无比纯粹的灵气从他周身缓缓溢出。 不久后,狗叫声停了。 黑狗悄默默地往仙尊身后又爬近了些,欢快地吸取灵气。 河水奔腾不息,竹筏漂流而下。 黑狗歪七扭八地摊在竹筏上,吐着长长的红舌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扒拉着自己的毛。 “好热呀……”黑狗感觉自己快要晒化了。 说完,它一脑袋扎进水里,好一会儿,即将在自己快要憋死的时候,才把脑袋拔出来。 它尽力把自己缩到最小,好躲在仙尊投下来的阴影里。 可是仙尊变小了,根本挡不住它,露在阴影外面的屁股晒得火烫,它抽了抽鼻子,委屈地抱怨:“山下好热呀,我第一次过这么热的夏天,仙尊你不热吗?” 背对着它的仙尊面目平静,周身清爽,丝毫没有被炎炎烈日侵扰。 黑狗探出脑袋,瞧着他堆叠了几层的领口,忍不住又问:“仙尊你穿了这么多衣服,真的不热吗?我就长了一层毛就觉得好热。” 无人理会。 黑狗把一只热烫的爪子伸进水里,好心劝说:“仙尊你要不把衣服脱了吧,过了晌午会更热的。” 说话时,一串不知道是涎水还是汗水的水珠从狗舌头上流下来。 河面上无遮无挡,阳光垂直照下来,近乎是暴晒。 黑狗被晒狠了,就跳进水里游一会儿,等游累了再爬到竹筏上。 竹筏一直在飘。 等到了三伏天后,黑狗被热崩溃了。 它哼哼唧唧地凑到仙尊近前,扯着嗓子大声哭嚎道。 “……呜哇!好热啊!!” “好热……仙尊我要热死了!” ”……呜呜,你摸摸我的耳朵,它还在吗? “是不是已经被热化了?” “唉?!!”黑狗惊叫了声,又把脑袋往仙尊怀里伸了伸。 凉凉润润,不冷不热,仿佛在春秋时节。 黑狗赶紧把自己整个挤到仙尊身边,将身体抻成直条,然后弯成弧形,围着仙尊绕了一圈,黑亮的皮毛只差一点点就贴上了仙尊洁白的衣裳。 身上舒坦了之后,狗嘴裂得很大,笑得很开心。 “仙尊,你身边好舒服呀!” 狗鼻子悄悄蠕动,情不自禁地凑到仙尊搭在膝头的右手边,它咕噜一声,发出一道陶醉的感叹:“仙尊……你好香啊……” 它看着近在眼前的洁白手指,近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那股蠢蠢欲动的欲望,它真的很想舔一舔仙尊的手。 一双金瞳眨也不眨,直勾勾盯着仙尊露在袖外的手看。 越看越想舔。 它吞咽了好几次口水,想起了自己上次蹭了仙尊脚底的情形。 心里顿时一惊。 它怀着沉痛的心情,强行移开自己的眼神,然后埋头枕在爪子上,逼迫自己睡过去。 秋风乍起,一根轻软的黑色绒毛被风带起,轻飘飘落在了仙尊衣摆。 原本静坐着的仙尊,突然伸手撩了一下河水。 潺潺流动的河水像是滑不溜秋的小鱼,争先恐后地从他微张的指缝中挤出去。 又湿又凉,还带着说不出的柔滑。 他想起自己少时有次在溪边打坐,当时应该是春日,因为溪水中有杏花花瓣。 他当时入了定,无知无觉,待他醒过来时,溪水涨潮,水已经漫过了他的膝头。 眼下,他突然想起了当时自己的手按在溪水中的感受。 春水和秋水是不一样的。 “仙尊,你是渴了吗?”一道好奇的声音飘在耳侧。 黑狗见仙尊微弯着腰,手伸进河水里,以为他要掬水喝,便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劝他:“仙尊,这个水不好喝,有股子腥味儿,你忍一忍吧,我闻到前面有股特别湿润的气味,应该是个灵气浓郁的山涧,我带你去那里喝水好不好?那的水肯定甜。” 此时一片泛黄的竹叶,流到了仙尊手心里。 两根修长如玉的手指捻起了 那片竹叶,摩挲了下又放回水中,随后,仙尊收回手,如往常一般搭在自己膝上。 “这个竹叶有什么特别的吗?仙尊,你为什么摸他?”黑狗眼疾手快,一爪子将那个竹叶捞了上来。 它拨弄着那片竹叶,没瞅出什么名堂,然后不死心地舔了两口,呸呸几下,皱着脸收回了舌头:“没什么特别的呀,也不甜。” 非要说有些特别的,只能说上面沾染了一丝很淡的仙尊的气味。 黑狗不理解,它歪着头去问仙尊:“你为什么摸它呀?” 仙尊闭眼,抿唇未语。 “到底为什么呀?”黑狗睁得溜圆的眼睛里全是疑惑和好奇,“这个竹叶到底有什么好的?” 没人回应。 黑狗锲而不舍地追问:“你为什么会摸它啊?” 竹筏落下一层薄薄的雪花时,黑狗终于放弃了这个没人回答的问题。 晶莹的雪花从空中飘飘扬扬,洒落大地,带来凛冽的寒气。 黑狗叹了口气,脑袋上飘出一团白雾。 它摊在仙尊右侧,四脚朝天,躺得四仰八叉,直勾勾盯着仙尊白皙的右手看。 越看越觉得这只手冰凉,没有一点热气儿。 它不高不低地吼了一嗓子:“仙尊,我的肚子很热,你要摸摸我吗?我给你暖手。” 忽然,仙尊睁开了眼。 在他睁眼的一瞬间,黑狗突然感觉到周身袭来一股寒风。 下一瞬,鼻尖一凉。 簌簌下落的雪花没了结界的阻挡,径直朝着一人一狗落下。 黑狗嗖的一下站了起来,耳朵直直竖着,担忧地望着仙尊,急切道:“你怎么了?为什么会有雪花落下来,以前从来没有这些东西敢靠近你的,你生病了吗?仙尊!你不会是要死了吧?” 仙尊没有回答它,只是伸出手,用掌心接了几片雪花。 晶莹剔透带着微微凉意的雪花,在一触到掌心的体温时,就化成了星星点点的水。 黑狗凑到他脸前盯着他看,见他嘴唇红红的,气息也如同往常一般,不像快要死的样子。 它直起了腰身,只用两条后腿撑地,举着的两只前爪盖在仙尊头顶,试图替他阻挡雪花。 仙尊眼前一暗。 覆着细软绒毛的狗腹,跟后肩贴得很近,能明显感受到自黑狗身上传来的热烘烘的暖意。 19. 第 19 章 仙尊收回了手,微微往后侧了点脸。 一股潮热冒着白气的吐息灌进了他耳朵里。 他微抬了下手指,几乎覆趴在他身上的黑狗,一瞬间软乎乎地朝后倒去。 随即,他掐了个诀,身上沾染的雪花痕迹还有掉落的狗毛,被清扫得干干净净。 他站起了身,洁白的鞋履踩过翠绿的竹筏,而后迈在坚实的土地上。 “仙尊,你去哪儿啊?”黑狗看着他的背影,歪了歪脑袋,一脸发懵。 它刚才明明站得稳稳的,不知道怎么就腿软了,顾不得多想,它赶紧站起来,纵身一跃,直接从竹筏跳到了仙尊身侧。 爪子在刚落了一层雪的地上踩出了四朵梅花。 “好不习惯呀,在竹筏上待了那么久,都忘了爪子踩在地上是什么感觉了。”黑狗的语气里带着新奇。 它蹦蹦跳跳地围着仙尊转圈儿。 一片洁白的雪地上,只有狗的爪印,没留下仙尊的任何足迹。 “哈哈哈,仙尊你又好了!”黑狗的语气非常欢快,它开心地摇着尾巴,“雪花没有再往你身上落了,太好了!” “我最讨厌身上落雪了,总打湿我的毛毛。”黑狗离远了一些,用力抖动自己的鬃毛。 突然,它压低身形,劲瘦流畅的腰身紧紧绷着,蓬松柔软的尾巴也绷直成一条,紧贴在腿侧:“仙尊,有人朝…朝这边来了。” 竖起的大耳朵抖了抖:“有两个人,我听他们说话的动静感觉不像好人,仙尊你小心一点。” 它无声走了几步,横着身体将仙尊挡在里侧,一双金瞳警惕地盯着声音的来源方向。 凶狠的怒骂声和哀婉的呼救声越来越近,其间还伴随着各种术法打斗的声音。 仙尊对此视而不见,依旧不紧不慢地走路。 黑狗听着越来越近的动静,心里吓得七上八下。 怎么办? 对面有两个人,它肯定打不过。 那些人要打它怎么办? 它要跑吗? 它跑了,仙尊怎么办? 仙尊的腿那么长,走路很快,也不歇歇,万一它跑远了,仙尊也走远了,它追不回来了怎么办? 黑狗内心祈祷着,希望对面那两个人不要注意到它和仙尊。 突然! 一道术法打在它近前,吓得它几乎要跳起来。 它下意识地往仙尊身边靠,没等它压下惊惶,就看见一男一女出现在它视线里。 前面的女人穿着淡绿色的衣袍,袖子被砍掉了一截儿,小半截胳膊都露在外面,她应该是很害怕又很难过,一张脸都哭花了,眼睛哭得很红肿。 她身后穿黄衣服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把长剑,满脸凶狠地朝她砍过去,嘴里骂骂咧咧地呵斥:“站住,否则别想要你这条贱命了!” 绿衣女子一听这话,哭声更大了,但是脚步却丝毫没有停滞。 两拨人眼看就要撞上了。 绿衣女子看了仙尊一眼,眼中冒出强烈的欣喜,她身形一晃,整个人朝仙尊扑了过来:“公子,求您救救我。” 仙尊站住了脚。 黑狗还愣愣地挡在他身前。 女子扑过来时,黑狗以为是要打它,它连忙往仙尊身边躲。 结果导致绿衣女子扑了个空,她的哭声有一瞬间不自然的停滞。 她双手撑着单薄的肩膀,柔弱地从地上抬起头,抬眼就撞见了一个硕大的黑狗脑袋。 那双圆溜溜透着清澈的金瞳,正畏惧又好奇地盯着她看。 在这一人一狗对望中,身后持刀的黄衣男子已经追至眼前,他握着刀柄,极其警惕和谨慎地打量对面的白衣修士。 美貌并不稀奇,稀奇的是有守住美貌的能力。 而美貌不被污秽沾染分毫,更是难得的大能耐。 这人一副青年模样,但那沉寂的眼神绝非年轻人应有的,长成如此脱俗出尘的天人模样,又一身矜贵和威严的气势,决计不是普通人。 他收起长刀,十分恭敬地朝对方做了个揖:“在下与这女子有私怨,追逐至此,纯属偶然,无意惊扰道友,还望见谅。” 他往一侧避开,微微笑道:“道友一路慢行。” 言外之意就是你赶紧走,不要多管闲事。 仙尊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绕过前方的人和狗,抬脚往前去 。 持刀的黄衣男子见他这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忍不住松了口气,随即重新提刀朝女子逼近。 黑狗此时六神无主,拔腿就朝仙尊追过去,可惜那绿衣女子抱住了它一条狗腿,对着它哭得十分可怜:“求求你了,我不想死,你帮我跟你主人求求情,让他救救我好不好?” 黑狗瞄了一眼满目杀气的黄衣男人,吓得一个劲儿直哆嗦:“对不起,我帮不了你,他不是我主人,我也不想死,你快松开我。” 黄衣男子方才见这黑狗和那白衣青年走在一起,本来还有一些忌惮它,一听它说那人不是它的主人,心中立马下了决断。 他双手蓄力,刀锋立即朝着一人一狗砍下去。 黑狗快吓死了,僵着腿不知道该怎么办,恍惚间,它看见绿衣女子朝它眨了下眼。 然后,它肚子突然一痛,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它不受控地痛叫一声。 “嗷呜!!!!!” 这道嚎叫声十分有冲击力,穿透力极强。 黄衣男子又近在眼前,本就悬着心神,此时被这狗叫声扰得惊了下神。 就在此时,说时迟那时快,绿衣女子迅猛转身,绷紧的小臂直直朝他面容挥去,不知何时从发间拔下来的长簪,此时被她握在掌中,狠狠插进了男子眉心。 此男子穿着一身软甲,又有护体结界,眉心是他唯一的破绽。 一击即中,黄衣男子顿时就没了气息。 绿衣女子直起身,接过他手中的长刀,喀嚓几刀砍下去,将他要悄悄逃离的元婴砍得粉碎。 然后又在他丹田上补了一刀,才长长吐了口气:“这下算是死透了。” 黑狗被这一连串的惊变给镇住了,它吐着舌头,呆呆地看着绿衣女子。 她把长刀收进储物戒里,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到男子近前,扒下他身上的软甲,卸了他的储物袋,往他尸体上丢了两张燃火符。 杀人灭尸的手法看起来极其熟练。 黑狗趁她处理尸体的时候,忍着哆嗦,拼了命的朝前方越走越远的白色身影跑过去。 结果那女子竟然追着它过来了:“哎,小黑狗,你跑什么?” 20. 第 20 章 黑狗追上仙尊后,扭头看了一眼,就见绿衣女子笑嘻嘻地朝它挥手。 它反射性地用爪子捂住脑袋,呜咽道:“……你不要杀我,求求你了。” “对不住对不住,我没要杀你。”叶风荷不好意思地搓了一下鼻子,“刚刚我也是情非得已,才利用了你一把,他追了我很久,我一直没找到近身的机会。” 她从储物戒里掏出来一把肉干:“小黑狗,这个给你赔礼,我自己做的鹿肉干,抹了七种香料,又刷了三层蜂蜜,用九百年的松树枝,熏烤了七七四九天才成。” 她的话还没说完,黑狗就已经咽了两次口水。 肉干的香味跟仙尊的味道好有一拼。 在它的狗生里,还是第一次闻到这么香的食物。 叶风荷见它那眼巴巴望着肉干的模样,便忍不住手痒,一只手往它嘴里塞肉干,另一只手想去摸它头顶毛茸茸的耳朵。 黑狗下意识地就往后躲。 叶风荷出自御兽宗,自己也养的有灵宠,见它这瑟瑟畏惧的模样,便察觉不对,这是经常有人打它才养出来的习惯。 她微垂下眼皮,不着痕迹地瞄了一眼黑狗旁边的白衣男人。 长了副绝佳的皮相,看着无波无澜的淡漠模样,难不成私下是个爱虐狗的变态。 她刚才看清这人的脸时,直接被惊了一下。 没想到啊没想到,人不可貌相。 “没事,小黑狗你别怕。”叶风荷笑得很和蔼可亲,“我这双手娇贵得很,从来不乱打妖兽的,平时喝水都不拎茶壶,生怕勒坏了我的手。” 黑狗对她的话一个字都不信,刚刚它可是眼睁睁看着这一双手杀了人。 但是当它对上她满是笑意的眼睛时,又停下了躲避的动作。 这是个好人。 它一边默默靠近正在走着的仙尊,另一边却忍不住抻长脖子,去闻她手上的肉干。 叶风荷始终弯着腰看它,脸上露着和善的微笑,她撕下一块肉干放进嘴里,咀嚼几口吞下,然后才将肉干往它嘴边递。 黑狗被馋得受不了了,一口咬住了她手里的肉干,急切地咀嚼。 叶风荷笑盈盈道:“慢点吃,我这还有很多。” 她又拿出一块肉干,搁在黑狗眼前,黑狗嘴里的还没嚼下去,又把这块肉干咬进了嘴里。 叶风荷将语气放得很温柔:“你长得好俊俏啊,皮毛又黑又亮,眼睛比金晶石还好看,能让我摸摸你吗?” 黑狗听完她的话,直接呆住了,连嘴里的肉干都忘了嚼。 它长这么大,这是第一次有人夸它,也是第一次有人想主动摸它。 有人愿意摸它了! 黑狗心里涌溢出一股强烈的喜悦,沉浸在晕乎乎的喜悦中,它晃悠悠地停住了脚。 仙尊却没有停下,越过它往前走了下去。 黑狗慢吞吞地嚼着肉干,圆溜溜的眼睛中透露着羞怯,语气很不确定地问:“我真的有这么好吗?” “有!”叶风荷的声音又大又笃定,“你是条好狗!” 黑狗害羞地埋下了脑袋,头顶的耳朵簌簌颤抖,身后的尾巴几乎摇得要飞起来了。 叶风荷见状笑了起来,又递给它一块肉干,好声好气地问:“哎呀,这么好的一条狗,让我摸摸好不好呀?” 黑狗叼过她手上的肉干,低低咕噜了一声。 “哈哈……”叶风荷笑得很爽朗,手落在它脖颈上,不轻不重地搓了搓,然后手法很娴熟地往后捋。 黑狗抖了下,嘴里的肉差点掉出去。 第一次被人摸,它很不适应,觉得哪里都奇怪。 这就是被人顺毛的感觉吗? 黑狗僵着身体蹲坐在原地。 叶风荷一边给它顺毛,一边打量着它的腿和爪子,啧啧夸赞道:“你吃什么长大的呀,还是一条小狗,体型却长得这么大,瞧瞧这粗爪子,这大长腿,还有得长呢,等完全长成了,不得壮得跟头熊似的。” 黑狗听得晕乎乎的,只顾咧着嘴笑,肉干都不吃了。 金灿灿的眼珠里全是开心,直到瞥见前方那个远远的小白点时,才骤然清醒过来。 它立刻站直身体 ,拔起腿就朝仙尊追过去。 “小黑狗,你跑什么呀?”叶风荷在后面追它。 因为跑得过于急切迅猛,黑狗追到仙尊时,吭哧吭哧地喘粗气,气喘吁吁道:“仙尊,你走得好快呀,都是因为你的腿太长了。” 叶风荷追上它后,见它一副明显依恋着白衣男人的模样,便开口询问:“小黑狗,你有主人吗?” 黑狗抬起脑袋,热切地望了仙尊一眼,而后落寞地摇了摇头:“没有。” 叶风荷见状心中一喜:“你想要有主人吗?” “想!”黑狗回答得十分迅速,声音特别大,回答完,它快速瞄了仙尊一眼,又超大声重复了一遍,“我想要有主人!!!” 叶风荷捏了捏它的耳朵,又递给它一块肉干,非常温柔地看着它笑:“我当你主人好不好呀?” 黑狗呆住了。 那么馋人带着扑鼻香味的肉干放在它眼前,它却只吞着口水,没有去咬。 叶风荷见状也没再追问,只笑着说:“吃吧,我不是你主人,也可以给你肉干,认主人这么大的事,得好好想一想,不着急,你一边吃肉干,一边慢慢想。” 除了最开始向仙尊求救,后来自始至终,叶风荷没有再跟仙尊搭过话,她没有缺脑子似的质问仙尊为什么见死不救,对他的态度就是敬而远之。 一看就是个厉害的人物,惹不起惹不起。 她举着肉干搁在黑狗脸前,黑狗不由自主地凑近肉干深嗅,但此时鼻息间飘着另一股更熟悉、更好闻的香味。 只犹豫了一瞬,黑狗就别开了脸,脸朝向了仙尊垂下来的右手旁。 它低下脑袋,闷闷道:“我不是条好狗,你去找别的狗吧。” 如果它认了这个女人为主,就意味着它要远离仙尊,甚至以后再也见不到仙尊了。 它不愿意。 没有什么比跟在仙尊身边更重要。 此时,仙尊突然停了下来,闭上眼,席地打坐。 叶风荷见状心中一喜,真是打瞌睡有人送枕头,正好趁这个时机劝说黑狗跟她走。 21. 第 21 章 雪不知道渐渐下大了,黑狗一脚踩下去的时候,整个爪子都埋进了雪里。 以仙尊为中心,方圆三尺内,没有丁点雪花的痕迹。 叶风荷周身也有护身结界,因此大雪只落在了黑狗身上。 黑狗跑到一旁,甩了甩身上的雪,正要挤到仙尊身边,却发现没有雪花往它身上落了。 它惊奇地抬起头去看,发现有一个透明的罩子罩住了它,将它与寒风和雪花隔绝开。 有人在它周身布下了结界。 叶风荷看着它的眼神,有着藏不住的爱怜。 她在宗里见过那么多妖兽,第一次见一只妖兽流露出那么小心翼翼和珍重的眼神。 她给那些毛茸茸的妖兽们洗澡时,它们经常会抖毛,溅她一身的水,这是它们的本能。 但是这条狗却能克制住本能,抖个毛,还要离人那么远,生怕把那人弄脏一点点。 她本来是见这条狗有点可怜,想把它带回宗里养着,以后看个门,放个哨,眼下却真起了几分想要认真养它的心思。 “是你给我布的结界吗?”黑狗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问她。 “是啊。”叶风荷笑道,她指了指白衣男人,“你看我和他,我们两个人身上都有结界,只有你没有,这多不公平,而且雪花会打湿你的毛,有了结界,你就不会被雪淋了,是不是很舒服?” 黑狗点了点头,感激道:“谢谢你,你人真好啊!” “也没有那么好。”叶风荷故作忧愁,“你都不愿意认我为主人。” 黑狗张了张狗嘴,却没吐出什么话来,它难为情地低下头,躲避似的背对着叶风荷,往仙尊身边又凑了凑。 “哎呀,小黑狗,看你这么俊俏,身上怎么有几个地方打结了,我给你梳开好不好呀?”叶风荷从储物戒里掏出一把锯齿稀疏的木梳子。 “……不用。”黑狗咽了咽口水,狠下了心,冷漠地拒绝了她,“我会自己舔毛。” 嘴上这样说,黑狗的脑袋却不由自主转了过来,眼巴巴地盯着她手中的木梳子。 叶风荷啧啧两声,手痒得厉害,想抱住它的狗头用了揉一揉。 瞧瞧这可爱的模样。 叶风荷笑得一脸和善,举着梳子朝它靠近。 黑狗的语气突然严肃下来:“你不要再过来了,仙尊不喜欢别人靠近他。” “仙尊?”叶风荷听见这个称呼诧异了一瞬。 什么仙尊? 不会是扶光仙尊吧? 世上被称为仙尊的只有扶光仙尊。 她恍惚地瞧了一眼垂眸静坐的白衣青年,犹疑地盯着黑狗问:“……他是扶光仙尊吗?” 黑狗点了点头:“嗯。” 叶风荷倒吸了一口冷气,瞳孔骤缩,一副大骇的模样。 苍天啊! 她竟然碰见了扶光仙尊!! 她就说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好看的男人,原来是扶光仙尊呀,哈哈,这一切都说得通了。 叶风荷模样疯癫地捂住了脑袋,嘴里不停地嘀嘀咕咕。 她噌的一下趴在地上,五体投地的给仙尊行了个礼。 她竟然是是在抢仙尊的狗! 咦,不对! 叶风荷两眼突然冒着灼灼精光,她一把抓住黑狗的狗腿,仔细摸它的骨骼。 能跟在扶光仙尊身侧的,不可能是这么一条资质低下的普通狗,难道是什么她不知道的上古异兽。 但她翻来覆去地摸了好几遍,都没摸出什么异样。 她猛地凑到黑狗眼前,兴奋地盯着它问:“你是什么?” “我是狗啊。”黑狗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叶风荷追问道:“什么狗?你有名字吗?” “……杂种狗。”黑狗歪了一下脑袋,不太确定道,“你问哪一个,我有好几个名字,小畜生、杂种都是我的名字。” 叶风荷愣了一下,陷入了沉默。 这确确实实是一条血种杂乱、资质低劣的狗。 她快速瞟了一眼打坐的仙尊,内心陷入了一团疑云,一条能离仙尊这么近的狗,怎么会被人叫成杂种和畜生。 叶风荷百思不得其解。 她瞧仙尊这样,是没把她这等小人物看在眼里,便也没了顾忌,张嘴就问:“你和仙尊是什么关系啊?” 黑狗吞咽了一下,瞄了一眼仙尊,底气不怎么足地小声说:“……是邻居。” 叶风荷脸上冒出一个大大的疑惑:“具体展开说说。” 黑狗如实道:“仙尊经常在杏树下打坐,我的窝就在他后面,我跟仙尊说了,我们是邻居,他没有说不同意。” “哦。”叶风荷眼中的阴云散去了。 这是一条在仙尊住处流浪的狗。 “小黑狗,你跟仙尊做了多久的邻居啊?” “好久好久了。”小黑狗认真地回想,“我还很小的时候就碰见仙尊了,一直就跟他做邻居。” 叶风荷闻言在心里啧了声,世人都传仙尊冷情,她当时没有什么感触,现在想想,仙尊真是太可怕了。 这么一条毛茸茸的可爱小狗,围着他转了这么久,竟然视而不见,无动于衷。 怪不得仙尊修行速度奇快,果真不同她这种时常为外物所扰的凡夫俗子。 她笑眯眯地从储物戒里掏出一个超大蒲团,蒲团内里有个不深不浅的凹陷:“来,你躺进去看看合不合适,这个窝送给你了。” 黑狗睁大眼睛,眼神里全是疑惑。 它的窝,不是土坑、树洞,就是石槽,第一次见这种样式的窝。 它试探地伸出爪子按了按蒲团边缘,爪垫竟然凹陷了下去。 是软的? 竟然还有窝是软的! 黑狗十分新奇地盯着这个窝看。 叶风荷撸了一把它的脑袋,催促它:“快躺进试试,这可是我自己亲手做的。” 黑狗听了这话,急忙把爪子收了回来,摇着脑袋道:“不了,我身上又脏又臭,会给你弄脏的。” “谁说你脏臭的。”叶风荷顿时皱起眉,“瞧瞧这皮毛,油光水亮,多干净啊。” 她又故意凑到黑狗跟前,深深嗅了一下:“哎呀,哪里臭呀,明明是香的,一闻就知道是条经常晒太阳的干净狗,气息都是干燥的。” “真的吗?”黑狗眼睛中流露出惊喜,它确实经常晒太阳,对叶风荷的话信了几分。 它身上竟然是香的,那它以后可以再离仙尊近一点了。 22. 第 22 章 “当然是真的。”叶风荷又揉了一把它的脑袋,内心的怜爱几乎要泛滥,她直接按着狗头,把它摁到了窝里。 黑狗整个背部接触到暄软的蒲团时,陷入了晕乎乎的状态。 ……好软的窝呀……躺起来好舒服呀。 这种舒服的感觉,就好像大雪天,它贴在仙尊身边时的那种感受。 “怎么样?舒服吗?”叶风荷按了按它掌心的软垫。 “……好舒服。”黑狗的声音都有些飘飘然了。 “舒服就一直躺着吧。”叶风荷大方道,“这样的窝,只要你想要,要多少我给多少。” “真的吗?”黑狗瞪大了眼睛,开心地摇着尾巴。 “当然是真的。”叶风荷又捏了捏它的爪子。 一人一狗凑在一堆儿,兴高采烈地说着话,坐在他们不远旁的仙尊,始终那么沉寂淡漠。 天色逐渐暗沉,黑狗开心地抖抖耳朵,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从耳朵里拿出那片羽毛,认真地诵读。 “你念的什么呀?”叶风荷好奇地看向这片羽毛,“你拿倒了,上面的字都反了。” 黑狗的耳朵瞬间支楞了起来:”你看得懂?你认字?” “那是当然。”叶风荷自豪地拍了拍胸脯,“我可是上过学的,当年在课室里夫子还夸我记性好呢。” 黑狗瞬间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她:“你能给我讲讲这些字怎么念,是什么意思吗?” “没问题,来。”叶风荷一口应下了。 黑狗瞬间从瘫软的状态中直起身,坐得端端正正,一副好学生模样,它仰着脑袋,睁着炯炯有神的大圆眼睛。 叶风荷快被它的模样给可爱死了,忍不住上手撸它的脑袋。 黑狗往后闪躲,用不赞同的眼神看她,严肃道:“堂上不要嬉闹。” 叶风荷愣了一下,而后爆发出响亮的笑声:“……哈哈哈哈哈……你从哪学的这些话呀?” 黑狗歪了一下脑袋:“……嗯,躲在窗外偷听到的。” 叶风荷笑意一滞,也收敛了起来,态度端正地给它讲字。 片刻后。 叶风荷一脸麻木,脸上带着刻意维持出来的假笑,勉强用和煦的声音说话:“听懂了吗?” 黑狗睁大眼睛,金瞳里满是疑惑和茫然:“我全都没听说过,你说的我都听不懂。” 叶风荷沉默了。 这是一条完全不识字,甚至连基本的常识都不懂的狗,知道的东西匮乏到可怜。 正当她头疼着,该怎么从头给它讲述时,腰间传音用的通灵玉突然闪了一下。 她师傅叫她立刻回宗,她养的那条黑豹有难产的迹象。 她立刻收敛了思绪,蹲下来,跟这条黑狗平视,看着它认真地说:“我马上就要走了,你要为认我为主人吗?” “我可以给你吃不完的肉干,睡不完的软窝,经常给你梳毛,洗澡。” “还会从头带着你上学,教你读书认字。” “从今以后,没有人会再打你骂你,你不用再淋雨受冻,每天只需要开开心心地活着。” 这些话实在太动听了,对黑狗而言不亚于仙音。 这一切都是它梦寐以求的,甚至有些它连想都不敢想,如今却摆在了它面前。 只要它同意,它就会有一个很好的主人,它以后会过上好日子,它的主人也会像绿鸢的主人那样,温柔地摸它的毛,笑着夸它。 黑狗从柔软温暖的窝中站起了身,缓慢而坚定地朝她摇了摇头:“谢谢你,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主人,可是我一辈子只有一个主人,我已经先跟着仙尊了,不能跟你走了。” 叶风荷叹了口气,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但同时,她非常不能理解,仙尊即使再厉害,再好看,可是他不理会你,就如同一座好看的玉像,跟着他有什么用呢? 可是,她也知道,有些妖兽就是有这样那样的执着。 有些妖兽被主人喝来呼去地打骂,但依旧无比忠诚。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揉了一下黑狗的脑袋:“好吧,这个窝留给你了,祝你好运,小黑狗。” 黑狗摇着头:“这个窝你拿走吧,我带不走的。” 它的四只爪子都要用来走路,它的嘴叼不下那么大的东西。 即使它再想要,它也没办法带走,就像仙尊那件被弄丢的衣袍。 叶风荷想鼓励它,让它努力修炼,以后修成人形,但是一想到它这资质,不由得叹了口气。 看样子仙尊对它冷漠得很,这么一条修为低下的狗,走在危 机重重的中墟大陆,不知哪天就被人杀死了。 因此,她对黑狗做了一个切实可靠的祝福:“希望你能活到寿终正寝。” 虽然黑狗听不懂她后面几个字说的是什么意思,但它从叶风荷笑着的眼睛里看出来,应该是句好话,所以它咧开嘴笑着点头:“谢谢你。” 叶风荷离开了。 随之而去带走的有柔软的窝,遮蔽风雪的结界,以及非常美味的肉干。 黑狗挑了一个雪多的地方进去翻滚,仔细清洗自己的爪子和牙齿,将自己打理得干净后,它小心翼翼地避开仙尊白净净的衣裳,趴在他身边。 “她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主人,如果我爹娘死后就遇见她,那我就不会受那么多伤,也不会挨打了,除了你,她是我见过最好的人,我好喜欢她呀。” 黑狗脑袋又往仙尊腿边凑了凑:“可是我更喜欢你,我只想要你当我的主人,虽然你不愿意,那我也要跟着你,这一辈子我只会是你的狗。” 仙尊合着双眼,如雪山般静寂高峻,任何事物都无法撼动他,自他周身撑开的结界,将蜷缩在他身边的黑狗罩得严严实实,阻挡了外面一切的寒风和霜雪。 雪一直在下。 黑狗置身于温暖中,坦露着肚子呼呼大睡。 等它睡饱了,避着仙尊,小心翼翼地伸了个懒腰,然后趴在仙尊身边吸取灵气。 忽的,它支棱起耳朵,一双金瞳炯炯有神地盯着不远处的一只灰雀。 蹦蹦跳跳的鸟儿在雪地上留下很浅的爪印。 它悄悄昂起脑袋,凑到仙尊身边,很小声地问:“仙尊,你说灰雀是什么味道呀?你吃过吗?” 黑狗跃跃欲试地抬起爪子,想冲过去抓住那只灰雀。 正要冲过去时,余光却瞥见仙尊睁开了眼睛。 黑狗立刻调转脑袋,直直看着仙尊,惊喜道:“仙尊你醒啦!” 仙尊没有回答它,眼神看着那只在雪地上蹦跳的灰雀。 “仙尊,你是想吃它吗?你等着。”黑狗摆好了姿势,信誓旦旦道,“我现在就去给你抓回来。” 黑狗蓄势待发,一个猛冲飞了出去,劲瘦的腰身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姿势很好看,飞出去的速度也很快,但毫无用处。 23. 第 23 章 黑狗从小没有爹娘教怎么捕猎,自己也从捕过猎物,因此它扑杀的动作既生疏又笨拙。 灰雀扇动翅膀,只微微挪了几步,便精准避开了黑狗的袭击。 一击不成,黑狗没有气馁,一鼓作气,继续朝着灰雀扑过去。 灰雀琥珀似的的眼中竟然透着戏谑。 这是一只开了智的灰雀。 它扇着翅膀左飞右飞,在那遛狗玩儿。 等黑狗累得气喘吁吁时,才终于反应过来,它竟然被一只鸟耍着玩儿!! 黑狗不由得大怒,猛一拍爪,仰天大吼一声。 “嗷!!!” 真是欺狗太甚! 黑狗生气了,后果并不严重。 它怒气冲冲地扑了半天,最后只堪堪用爪尖儿拍掉了灰雀一根羽毛。 灰雀看着地上掉落的羽毛,也怒了。 它刷地展翅飞到空中,然后一个俯冲,用爪子狠狠拍黑狗的脑袋。 黑狗本就在地位上处于劣势,再加上躲避不及,狗脑袋被狠拍了下,一缕黑毛当即从它脑袋上飘了下来。 “嗷呜!!嗷……” 黑狗很疼,又很心疼,现在本就是冬天,掉一根毛对它来说就是少了防寒的一份力量。 接下来,一狗一鸟,展开了一场大战。 掉落的鸟羽和飘飞的狗毛都映在了仙尊无波无澜的眼睛里。 他搭在膝上的右手,指节没什么规律的轻叩。 狗鸟大战,其实从一开始便分出了胜负。 即使黑狗体型庞大,灰雀还没它一条腿长,但它却处于完全的劣势。 黑狗脑袋和屁股上的毛被抓落了许多,它生气又委屈地无能嚎叫。 “嗷呜……” 它一会儿捂头,一会儿之挡屁股,忙得不可开交。 结果头没顾上,腚也没顾上,尾巴上秃了一小撮毛。 黑狗心里难过极了,比它大的人它打不过,现在竟然连一只比它小这么多的鸟,它都打不过。 一双金瞳湿润了起来。 黑狗挥开脑袋上的鸟爪,调转身形,蔫头耷脑地朝仙尊跑了过去。 “仙尊……对不起,我打不过它,不能把它抓来给你吃。” 黑狗的声音里满是哽咽。 仙尊没说话,黑狗离他越来越近,那只鸟儿紧追不舍。 黑狗蜷缩着躲在仙尊身后。 结果那只鸟从天而落,泛着寒光的尖利鸟喙直直去啄它的脑袋。 黑狗下意识捂着脑袋躲避,结果发现那只鸟突然调转了方向。 它探出脑袋去看,就见仙尊伸出了一只手,掌心平摊。 那只鸟伸着细长的腿就要往仙尊掌心落。 黑狗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力,狗爪子伸得极快,抢先鸟爪一步,将自己的狗爪搁在了仙尊手心里。 粗壮的黑色狗爪几乎完全覆盖了仙尊的手掌。 灰雀眼看自己落脚的地方被黑狗抢了去,不由得大怒,尖而长的喙,猛地朝黑狗脑袋啄去。 黑狗便挥起另一只前爪去挡,它现在后腿直立,全身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了按在仙尊的那只爪子上。 一瞬间,仙尊的手腕有明显的下沉。 而后变得如往常一般平稳,看起来毫不吃力,仿佛他托着的不是一条体型硕大的黑狗,而是一根轻飘飘的鬃毛。 眼下,黑狗发了狠劲儿,锋利的趾甲划出凶狠的气势,它凶狠地呲着牙,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叫:“走开!离他远一点!” 灰雀脖颈抻了一下,眼神中露出不屑,仿佛在说凭什么。 双方隔空对视着,争斗陷入了短暂的宁静。 趁这个空档,黑狗愤然地看着仙尊,语气中的委屈简直要溢出来:“为什么你让它摸你的手,为什么不让我摸?” “你从来都没有对我招过手,它才第一次出现在你眼前,你为什么对它这么好?” 仙尊原本右手搭在膝上,收拢的手指上不知什么时候掉了根狗毛,他伸展手指掸走那根毛,却不料手心里忽然多出一只大黑狗爪子。 触感很粗糙,热腾腾的,还带着点儿潮意。 仙尊眉心微蹙了一下,然后收回了手。 黑狗没有想到他这突然的动作,整条狗一下子失去支撑,兜头朝下栽去。 仙尊抬了一下手,一狗一鸟分别朝两侧飞去。 又一抬手,周身的羽毛和狗毛均消失不见。 黑狗在空中翻了几个轻盈的跟头,然后落在了厚厚的雪上。 等它反应过来,自己是被仙尊弹飞后,心下忍不住难过。 刚难过一瞬,就看见远处那只鸟,倒栽在雪里,脖子以下 都瞧不见,剩下两只爪子还在空中乱扭。 “哈!”黑狗一下子开心起来,猛地冲过去,两只爪子抡圆了朝灰雀挥打。 灰雀看样子气得不行,爪子用力地挣扎,翅膀都扇出了振翅声,可惜脑袋扎在雪里,一直没有拔出来。 这时,一道细弱的哀求声从底下传了出来:“我认输,你别打了。” 黑狗愣了一下,脑袋左右转着,才意识到是这只鸟在说话:“可是你刚才打得我很疼,抓掉了我很多毛。” 灰雀道:“是你先扑过来抓我的。” 黑狗有一瞬间的怔愣,解释道:“我只是想抓住你,尝尝你是什么味儿,会不会好吃。” 扎在雪里的灰雀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它才可怜兮兮地回答:“我不好吃,你去抓别的鸟吧。” “啊,不好吃呀,那算了吧。”黑狗收起了锋利的爪尖,用爪垫儿拨弄着积雪,将灰雀从雪里拔了出来。 灰雀恢复了自由,扇着翅膀一飞到空中,眼睛里顿时冒出了凶光,它一个俯冲朝黑狗飞过来,鸟喙直冲黑狗的眼睛。 黑狗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反应过来,愣在了原地。 幸好它发愣时会无意识地歪头,灰雀这一击戳在了它眉心。 “嗷!!”黑狗发出一道惨痛的嚎叫。 它顾不上捂脑袋,忙不迭儿地就朝仙尊身边跑过去:“我的头,仙尊我的头好疼啊,我的头是不是烂了,呜呜呜……” 黑狗痛哭着蹲在仙尊身边。 “你的狗眼应该很好吃吧?”灰雀的眼神变得阴冷,眼底漫上来一抹暗红,尖利的嗓音中透着杀意。 它收拢翅膀,身形如利箭一般朝黑狗射来,鸟喙依旧冲着它的眼珠。 “砰!” 灰雀猛地撞上了结界,径直被弹飞出去,七荤八素地摔在雪地上。 仙尊瞥了一眼它眼底弥漫的暗红,便铺开神识,扫视方圆百里内的情形。 黑狗看见灰雀的下场,怯怯地抖了抖耳朵,想远离仙尊,生怕它离得太近,也被弹飞。 当它注意到远处的灰雀已经重整旗鼓,又朝它冲过来时,它仍是下意识地躲在仙尊身边。 “砰!” 灰雀第二次飞了出去。 黑狗默默把凑到仙尊脸前的狗脑袋,往后收了收。 24. 第 24 章 这一次,灰雀躺在地上的时间比上一次长了些。 黑狗一边警惕,一边小声跟仙尊说话:“它好凶啊,早知道刚才我就不把它从雪里拔出来了,我都没有要吃它了,为什么它还来打我?” 仙尊微垂着眸子,神识一一扫过附近的生灵,并未发现有浊气的痕迹,这只鸟应当是从无尽渊流窜至此。 灰雀站起来后,没有再试图朝黑狗冲过去,而是谨慎地围着仙尊飞。 黑狗好声好气地跟它说话:“我不吃你了,你也别打我了,好不好?” 灰雀没有理会,怨毒地盯着仙尊。 要是没有这个结界,它早把这条蠢狗的两只眼睛啄瞎了。 它没有像那条蠢狗一样去质问仙尊为什么结界里放狗进去,不放它。 因为它不像黑狗那么蠢,那么没脸没皮,它有自知之明和骨气! 灰雀用爪子团了个雪球,用力朝黑狗砸过去。 在它意料之中,雪球径直穿过了结界,砰的一下砸中了黑狗的脑袋。 “你为什么还要打我?”黑狗语气不解,雪球砸在脑袋上虽然不是很疼,但是它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又挨了打。 确认雪球能砸进结界内后,灰雀也没再废话,两个爪子同时团起两个雪球,先后朝结界里砸进去。 两个雪球都冲着黑狗的脑袋,灰雀倒是想分出一只雪球砸向这个人。 但是它有贼心没贼胆。 刚才它看明白了,这俩根本不是主宠关系,这人对黑狗的生死压根就不在意。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人要挡住它。 灰雀心中愤懑,在外面源源不断地用雪球攻击,黑狗待在结界里,只能被动的防守。 但是它那么大的体型,又缩在一个小圈里,还要注意着不能碰到仙尊,根本就避无可避。 好在这些雪球砸在身上不算很疼,黑狗都忍了。 灰雀捏的雪球并不算结实,砸到它身上就变得松散,雪花飞溅出去,黑狗还要注意这些溅出去的雪花不碰到仙尊。 一时间,它忙得热火朝天。 灰雀投掷雪球也是非常谨慎,掐着力道只砸向黑狗,不会波及到人。 随着时间流逝,灰雀心中的怨恨越来越重,眼中暗红一闪而过。 一个雪球擦着仙尊的鼻梁飞了过去。 仙尊收回神识,抬起了眼,微微转头,瞥了一眼雪地里的灰雀。 灰雀对上他的眼神,顿时心中大骇,羽毛簌簌颤抖,它立刻丢掉爪中已经团成型的雪球,忙不迭地展开翅膀飞走了。 仙尊手指轻弹,一道流光追过去,没入了灰雀眉心。 飞在空中的灰雀,身姿滞了一瞬,眼底的暗红忽地散去,体内里的浊气一扫而空。 它眨了眨眼,眼中一片清明,茫然地扭头回望一眼,立刻扇动翅膀飞向远空。 仙尊收回了视线,转头看向身侧。 黑狗面朝仙尊,两条前腿伸展得很开,它试图把自己摊得更平一些,用背部抵挡雪球攻击,好把溅出来的雪花都挡在后面。 正当它疑惑背后怎么没有雪球砸过来时,突然对上了仙尊的视线。 它歪了一下脑袋,心里暗暗窃喜:“仙尊,你是在看我吗?” 仙尊眼皮微微垂着,透出来的目光带着居高临下的冰冷。 可惜黑狗完全不会看人的脸色,它兴奋地朝前扑了一下,咧着嘴冲仙尊笑:“哈哈哈……你就是在看我,那个那个……你怎么突然看我了呀?” 它忙不迭地把耳朵竖直,前爪规规矩矩地搁在地上,一动不动蹲坐着,试图让自己显得端庄好看一些。 一双满含笑意的金瞳害羞地望着人看。 仙尊眉心抽了一下,随后转回了头。 “仙尊仙尊……”黑狗追到他脸前,问他,“你觉得我好看吗?” 仙尊闭上了眼。 “我好不好看啊?仙尊你说话呀。”黑狗说话时越凑越近,狗鼻子几乎要碰到仙尊脸上。 一股子干燥的狗味儿缭绕在鼻翼,仙尊皱了下眉,随手一抬。 黑狗顿时往后仰倒,在地上咕噜咕噜滚了好几个圈,沾了满头满脸的雪。 它疑惑地从雪中站起身,边抖毛边思索。 为什么它又没站稳? 它低头打量着自己的脚:“好好的呀,怎么就站不稳了呢?” “仙尊,我可能是生病了,好好的突然就站不稳了,还刹不住的咕噜咕噜滚圈儿。”黑狗的声音难过又惆怅,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我还能再看见杏花开吗?” 仙尊收敛了呼吸,开始入定打坐。< /p>精纯的灵气缭绕在黑狗周围,很快就让它忘了自己疑似生病这件事,它一边懒洋洋地甩着尾巴,一边开心地修炼。 在愉悦的狗叫声中,旭日东升,光洒大地。 一条黑狗在绿油油的草地上撒欢奔跑,它一边嚎叫,一边扬起前爪去扑空中飞舞的蝴蝶。 “仙尊你看!这个蝴蝶好漂亮,是蓝色的耶!” 洁白的衣摆从嫩绿的草尖上一扫而过,仙尊走到一棵树下站定。 此时,恰好一阵风吹过,粉白的杏花瓣,慢悠悠从他肩侧划过。 “哇,是杏花!!”黑狗高声欢呼,“这棵树的花香好浓呀,结出的果子会不会很甜?” 仙尊伸手捏住一瓣花捻了捻,指腹被花汁微微濡湿,散发出一股微微涩苦的气味。 他掐了个诀,染着花汁的手变得一尘不染。 黑狗见他用手捏花瓣,怔了一下。 然后福至心灵:“仙尊,你是想吃杏了吗?那我们在这里等等好不好?” 仙尊站着未动。 黑狗好奇道:“不知道这棵树结的杏,和山上那棵树结的杏,哪一个更好吃。” 话刚说到一半,黑狗嘴里不由自主地分泌出口水来,它吸了下舌头,围着仙尊转了两圈。 “我好久没吃过东西了,我总想起绿衣服姑娘给我的肉干,真的好香啊,甜甜的,还咸咸的,嚼起来特别有韧劲,真的很好吃。” 狗嘴里的口水越来越多。 响亮的吸溜声在这片空地里持续回荡。 仙尊席地而坐。 黑狗眼睛猛地一亮,咧着嘴笑:“仙尊,我们是不走了吗?是要等到杏子熟吗?” 仙尊没有回答,指尖捻住了他近前一片嫩绿的草叶尖儿。 “仙尊,你不要碰这个。”黑狗在一旁提醒,“它会把你的手弄脏,这个草冒出来的水,舔起来又苦又涩。” 淡粉的指尖捻开那抹青色,露出一股浓郁的青草味儿。 仙尊松开手,垂眼看着指腹上沾染的痕迹。 “吸溜!” 一条浅红舌头忽然卷住他的手指,传来滑腻湿热的触感。 这种触感是前所未有的陌生,很怪异。 “我给你舔干净啦!!”一道邀功的欢快声响在耳侧。 25. 第 25 章 仙尊抽手而出,先掐了个诀清理手上的涎水,而后抬手一挥。 黑狗像是被大风吹起的落叶,滚出去老远。 仙尊摩挲着被舔过的手指,蹙着眉又掐了个涤尘诀。 “嗷呜!哈哈!!!”一道极其欢快的狗叫声,迅速由远及近。 仙尊微微抬了抬眼皮,一条呲着大白牙笑的黑狗,正以极其亢奋的姿态朝他冲了过来。 “仙尊,刚刚是你把我扔出去的吗?”这句疑问的话,没有一丝质问和埋怨的意味,全是期待的欣喜。 仙尊松开掐诀的手指,而后手搁在自己膝上。 “是你对不对?”黑狗的声音特别大,它兴奋道,“就是你把我扔出去的,以前我脚软是不是也是你弄的?” “哈哈哈哈哈!!!”黑狗激动地刨着爪子,它俯下身,翘起来的尾巴疯狂地摇动,“你是想和我玩吗?从来没有人这么扔过我,飘在空中的时候好舒服呀,像躺在那个软软的窝里一样。” 声音顿了一下:“就是掉下来的时候,脑袋有些晕晕的。” 仙尊的呼吸凝滞一瞬,随后他闭上了眼。 “哈!”黑狗惊叫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原来我不是生病了腿软,而是你弄的,太好了,我又可以继续活下去了,能一直跟在你身边啦,我能保护你哦!” 一条连比它身形小十几倍的鸟雀都打不过的狗,竟然大言不惭,自不量力地说要保护中墟大陆第一的扶光仙尊。 可笑。 这片空旷的野地充满了高低交错的嚎叫声。 闭目打坐的仙尊忽而睁开了眼睛。 他合上眼时,周围是一片草叶不足手指长的草地。 现如今却仿佛置身花海。 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花儿,密密麻麻的摆在他周围,各种花香交织在一起,香过了头,熏得人头疼。 湛蓝的天空下,一条黑狗欢快地奔跑在绿油油的草地上,狗嘴里叼着一束粉色的花枝。 黑狗来到杏树下,将嘴里的花找了个合适的位置搁下,然后像巡视自己的领地一般,围着这片野花组成的圆环转了个圈。 它时不时叼出蔫巴的花,都堆到一起。 黑狗乐呵呵地忙活着,自言自语地小声咕哝:“这个花的命好短,明明是昨天才采来的,现在已经蔫巴了,不新鲜的花配不上仙尊,只有漂亮又娇嫩的花儿才可以让仙尊看。” 黑狗张大嘴巴,叼起挑出来的枯萎花枝,要去远远丢了。 一抬头,发现仙尊不知道什么时候睁眼了,而且还在看着它。 “仙尊。”黑狗下意识喊他,结果嘴一张,花枝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它赶紧用爪子扒拉这些花,弄成一堆后,一个俯卧,压在了花上面,然后朝那些娇艳欲滴的花儿昂了昂下巴,期待地问:“仙尊,你看,我给你采的花儿好看吗?” 仙尊眼眸微垂。 无人回应。 黑狗非常自然流畅地继续说下去:“你应该会喜欢的,好几次你都盯着杏花看,刚开始以我以为你是想吃杏,后来才觉得不对,我从来没见你吃过东西,熟透了非常香甜的杏就垂在你眼前,你却跟没看见一样,一颗都没吃过,所以我想你应该只是喜欢看花。” “这里的花好多呀,什么颜色都有,形状也很多,你看这个。”黑狗用爪子指了指一束浅红色的花,“你看它花瓣的样子,是不是很像我的爪子,哈,还有这个,长得跟我的耳朵好像呀。” 围着仙尊堆的一圈的花,都非常的清新靓丽,缤纷的色彩将净白拱卫其中。 衬得那一抹白愈发纯净,有股圣洁之感。 黑狗的耳朵向后垂了垂,它的声音忽然有些低落:“什么颜色的花都有,蓝的、粉的、紫的,白的、绿的,但是我在这边找了好久,都没有看到黑色的花,是因为黑色不好看吗?所以那么多花都不愿意长成这个颜色。” 顿了顿,黑狗又继续说:“是因为我不好看吗?所以你总不看我,也从来不摸我。” 仙尊伸出了手,捏住一束粉色的花枝,拿到近前,鼻间除了花香,还有一股别的味道。 捏住花枝的指腹传来黏腻的触觉,这束花是黑狗刚衔过来的,花枝上全是狗的口水。 仙尊松开了花枝,指腹揉捻另一朵紫色的花苞。 不同的花,摸起来的触感是不一样的,花香也各有不同。 黑狗看见他的举动,内心全是兴奋,却紧紧闭着狗嘴,没敢吼出声,生怕惊扰到仙尊赏花。 一想到仙尊在摸它采来的花,它就开心地想要蹦起来。 黑狗眼巴巴望着仙尊揉摸花瓣的手,期待地把自己的脑袋往他跟前凑了凑。 它看见仙尊的手在一朵朵花儿上辗转,最后又收回膝上,自始至终没有一丁点想要摸它的意思。 黑狗难过了:“你摸了那么多花,为什么不能摸摸我?” 仙尊微垂着头,看着自己指腹上沾染着的杂乱的颜色。 “为什么不摸我?”一颗毛茸茸的大黑脑袋凑到了他眼皮子底下,“是不是你觉得我没有这些花儿好看?” 仙尊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黑狗兀自难过着,过了一会儿,像往常一样收敛了声息。 刚安静两瞬,它突然噌的一下弹起来,瞪着一双大圆眼睛,委屈地看着仙尊:“你摸摸我吧,我想让你摸摸我,你摸了那么多我给你采的花,为什么不能摸摸我?” 仙尊捻了下指腹,杂乱的花汁晕染开来,仿佛浸入了皮肉里。 “……仙尊。”黑狗急切地哼唧,“求求你了,摸摸我吧。” 仙尊掐了个诀,清掉手上的痕迹,随后闭上了眼。 “别闭眼!别闭眼!”黑狗语气很急切,“你摸摸我嘛,先摸摸我再闭眼。” 无人回应它的希冀。 按往常来说,黑狗现在已经安静了,毕竟它已经习惯被拒绝了。 或者说它从来没有被回应过。 但这次黑狗不依不饶,脑袋一直凑在仙尊脸前乞求:“你摸摸我吧,求求你了,就摸我一下好不好?” 仙尊神色一如往常般平淡,对周遭的喧闹视而不见。 “……仙尊……仙尊。”黑狗的声音越来越委屈,甚至带上了哭腔,“你偏心!” “你就只喜欢好看的花儿,觉得我不好看,一下都不愿意摸我。” “你摸那个黄掉了的竹叶儿,你摸那个草,甚至还愿意摸那只凶巴巴的鸟,它的羽毛灰突突的,哪里比我好看了。” “明明我和它都是畜生,可是你愿意摸它,不愿意摸我。” “你要是嫌我脏,你摸完我,我可以给你舔干净手啊。” 始终无人回应。 黑狗鼻子一抽一抽的,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委屈地哇哇大哭。 刺耳聒噪的狗叫声,一直持续不断。 仙尊的神色未有变化,连呼吸都没有变过。 黑狗单方面的渴望全落了空。 它用力拍了一下爪子,哽咽道:“……不摸我算了!” 黑狗哭着跑开了。 这条一直得不到回应的狗,终于放弃了期待。 寂静的旷野重新恢复了宁静,甚至静过了头,能听见花苞绽放的声音。 随着时间的流逝,周遭堆放的野花,逐渐流失生机。 远处。 一条黑狗慢腾腾地跑了过来,身上的鬃毛成簇的粘在一起,浑身透着明显的潮气。 “仙尊,我刚刚洗了个澡,洗得很干净哦,如果你摸我的话,不会弄脏你的手。” 仙尊依旧闭着眼,对此置之不理。 黑狗也犯上了倔,一直蹲在他脸前,锲而不舍地要他摸它。 “摸摸我好不好?我身上真的很干净,每一根鬃毛都认真洗了,一点灰尘都没有,不信你摸摸,你摸摸嘛……” 寂静的旷野又喧嚣起来。 “摸我嘛!”黑狗围着他团团转,哼哼唧唧地不停叫唤,甚至胆大包天地朝他脸上呼呼哈气。 (只是一条狗想让人摸摸它,顺顺毛,完全没有别的意思,到底锁的什么?审核的工作人员再仔细看看,放过我吧。) 不管它怎么弄,仙尊始终没有反应。 黑狗折腾累了,它身子一歪瘫在地上,伤心欲绝地闷头哭泣。 突然,它昂起脑袋,下巴搁在了仙尊手心里,甚至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腕。 腕上传来湿凉黏腻的触感,仙尊睁开了眼,目光下垂,落在自己手心里的狗头上。 26. 第 26 章 黑狗强忍着害怕,瑟缩和仙尊对视一瞬,耳朵禁不住地剧烈一抖,它张开狗嘴,崩溃地大哭:“你打我吧,我就是故意把头搁在你手上的。” 黑狗仿佛失去了全身的力气,没骨头似的软绵绵瘫在地上,它张着嘴,肚皮剧烈的起伏,身体哭得直颤,看起来一副伤心欲绝一心求死的模样。 不知道是口水还是眼泪,总之有湿漉漉的东西黏在了仙尊手上,他膝上的素白衣袍被晕染变得透明。 仙尊眉心蹙了起来,他抽出手,掐了个涤尘诀,扬手一掀。 黑狗一下飞了出去,眨眼间就消失不见。 “噗通!” 河中央从天而降一大坨黑物,溅起的水花足有一丈多高。 黑狗险些晕死过去,待它游上岸,已经喝了一肚子水。 等到它缓过神来,不由得欣喜地大声吼叫。 “嗷呜!!!” 它没死! 仙尊没有骂它,没有打它,也没有杀它,只是让它滚了。 “嘿嘿!”黑狗开心地抖落身上的水珠,嗅着空气中仙尊的气味,开心地朝他奔去。 距离稍微有些远,等它远远看到树下的人影时,湿漉漉的皮毛已经基本干了。 它昂着头,一身清爽,满眼笑意地跑过去。 “仙尊,我回来啦!” 结果,突然骤降暴雨。 等到它跑到仙尊近前,表层的鬃毛已经被淋湿了,它站在仙尊面前,犹豫地磨着爪子。 它在想,自己还要不要往仙尊身边挤,它很害怕仙尊会放出结界,把它挡在外面。 黑狗一直站在暴雨下,纠结地围着仙尊转圈,始终没有做出尝试。 它不去试,就不知道仙尊放没放出结界。 大雨倾盆而下。 很快,黑狗浑身被浇了个湿透,地上娇嫩的花儿被暴雨砸得七零八落,花瓣跟泥水混在一起,变得脏兮兮的。 突然,天空响了个惊雷,如巨龙般的闪电划破长空。 黑狗登时吓了个哆嗦,狗腿都软了,它惶惶地抖着身子:“仙尊,我好害怕呀,雷会劈我吗?被雷劈好疼呀,皮肉会被烧焦的,伤口要舔很久很久才会好。” 仙尊周身未有半点雨水,干燥又温暖。 咔嚓—— 又一道惊雷劈下来。 黑狗撑不住了,它抖着爪子,期待又绝望地靠近了仙尊。 狗爪子毫无阻挡地踩在了干爽的地面上。 黑狗心底迸发出剧烈的欣喜,连忙整个钻了进去,它蜷缩着身子,紧紧依偎在仙尊身侧。 它小声哭着道歉:“对不起,我不应该硬把头塞在你手里,弄脏了你。” “都怪我太喜欢你了,我真的特别特别想让你摸我,才那样做的。” “主人都会摸自己的狗,我想让你当我的主人,可是你不愿意。” “我知道,像你这么干净漂亮的人,肯定不愿意摸一条又脏又丑的狗。”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对不起。” 黑狗的哭声越来越大,翻来覆去地呜咽道歉。 落雨时,灵气浓郁不少,黑狗不去吸纳灵气,只埋着脑袋哭,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或许是睡得太过安心,它的睡姿越来越肆意,歪七扭八地仰躺着。 不知是做了梦还是怎么,它莫名其妙地哼唧,爪子还在空中用力刨动,甩出了一长串的水珠。 原本就是方寸之地,全被它弄得湿淋淋的,溅的哪都是水。 仙尊掐了个诀,周身的水汽一扫而空。 黑狗咕哝着翻了个身,背上纤长的鬃毛干燥蓬松,随着它的呼吸,轻盈地抖动。 黑狗的任性和无理取闹只这一次,从那以后,变得如往常一般乖顺,常常自言自语,自娱其乐。 他们在这一片停留了近一个月,附近的地方都被黑狗溜达遍了。 它每天都执着于寻找正盛开的鲜嫩花儿,拿回来给仙尊瞧,可惜仙尊始终闭着眼,堆放在他身边的花儿,从盛开到凋零再到枯败,一直没有被人欣赏过。 天气炎热了起来,黑狗在河里洗了个澡,清清爽爽地奔到仙尊身边。 枝头的红杏散发着扑鼻的甜香。 “噗通。” 一个发红的杏子往下掉落,被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接住。 “仙尊!”黑狗赶紧提醒他,“这个不能直接吃,要洗的,不然上面的毛 毛吃了会舌头痒痒。” 仙尊掐了个涤尘诀,拿着红杏端详许久。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了。 “仙尊,你是要吃它吗?那你小心一点哦,它有可能是酸的。”黑狗咽了咽口水,自告奋勇道,“你给我掰一块,我先替你尝一尝,酸的话你就别吃了,再等一等更熟的。” 仙尊拿着红杏搁到嘴边,咬了一口。 他咀嚼两下之后,仍没有反应过来嘴里是什么味道。 “甜吗?”黑狗歪头问他。 他咽下嘴里的果肉,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种味道是甜,夹带着微微的酸。 他抿去嘴上的汁水,随手将手中的红杏一抛。 黑狗腾的一下跃起,张嘴咬住缺了口的杏子,它嘴里含着东西,说话呜呜咽咽:“……仙尊你不吃了吗?是被酸到了吗?” 仙尊合拢手心,双手垂在自己膝上。 黑狗小心翼翼地吐出嘴里的杏子,搁在自己前爪上,它凑近去嗅,小声问:“仙尊,你不吃的话能给我吗?我想吃。” 仙尊微微抬了抬眼皮。 黑狗被他看着,声音越来越小:“我不是要抢你的东西,你想吃的话我还给你。” 它蠕动着爪子,将上面被涎水糊得亮晶晶的红杏送到了仙尊手边。 仙尊闭上了眼。 “好吧。”黑狗语气雀跃了起来,“既然你不吃,那我就吃了。” 它伸着舌头先在红杏的缺口处舔了舔,一股香甜的味道从舌头窜到了脑子里:“仙尊,这个杏好甜,虽然个头小了点,但是比山上的杏好吃。” 仙尊无从比较,因为他没有尝过山上的杏。 唇齿间持续弥漫着酸甜交织的杏香。 周遭的空气中有许多气味,花香,草香,泥土的味道,还有股淡淡的狗味儿。 有各种不同的声音,草叶摇曳的声音,花苞绽放的声音,树叶抖动的簌簌声,还有…… “吸溜吸溜!”黑狗吧唧着嘴嗦着杏核上的果肉,欢快道,“好甜呀。” 仙尊忽然睁开了眼,他站起身,俯视脚下这片旷野。 这一次,他平淡无波的眼睛里多出许多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