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养的小可怜成了偏执大佬》 1. 第 1 章 下午三点,派出所。 “名字。” 「安祤」 “年龄。” 「22」 “身份证号。” 「xxxxx19981028xxxx」 “不对啊,你年龄和身份证对不上,身份证号是不是记错了?” 这句话有些长,语速也很快,安祤花了点时间才读懂唇语,重新看了一遍刚刚写的身份证号,在纸上写:「没有错。」 女警员神情凝重起来。 安祤视线扫过她拧起的眉头,以为是自己理解错误,握着笔快速在纸上写上一句。 「对不起,我听不见,是有什么问题吗?」 纸张递过去。 女警员看完,神情从疑惑到恍然再到讶异。 目光移到安祤脸上,停了几瞬。 一开始少年提出要一只笔和一张纸,女警员没多想,以为他只是嗓子疼说不了话,没想到竟然是听不见。 可刚刚对话中,她完全看不出来少年是个聋人。 对上安祤清凌凌的眼珠,女警员不好意思笑了笑,重新拿过一张干净的纸,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困惑。 「抱歉,我不知道你听不见。」 「今年是2030年,按照你的身份证号,你应该是32岁。」 犹豫间,她又写下一句: 「是年龄写错了吗?」 写完,女警员又看一眼面前的少年。 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露出小半截白净秀芝的脸,头发长至脖颈,发尾微微卷曲,盖住了耳朵。 穿着一身黑色冲锋衣,表情冷冷的,看起来有点酷。 怎么说都像是20岁左右的少年,而不是32岁大叔。 如此想着,她将纸张递过去。 安祤接过来,低头静静看着,看完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视线聚焦在2030这个数字上,捏着纸张的指腹渐渐泛白。 一股荒诞涌上心头…… 女警员看他神情不对,连忙喊了一声,想到他听不见,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安祤回过神,看到她递来的纸条。 「你没事吧?身体不舒服吗?」 他抿唇,摇摇头。 女警员没再问他年龄和身份证号对不上的事,只是依旧不放心。 「你脸色看起来很差,要帮你打120吗?或者你也可以给我你的亲人的电话,我帮你联系,让对方过来。」 「谢谢,不用了,我没事。」 安祤嘴角弯了弯,拿出手机问她:「我手机没电了,可以在这里充一会儿电吗?」 女警员松口气,立马点头,她起身看了眼安祤手机的充电口,挑了合适的充电线,带着安祤在一处空着的插座旁坐下。 又给他倒了杯温水,才重新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接待新进来的人。 安祤喝了口水,干涩的嗓子变得湿润,他放下水杯,给手机插上电。 手机款式老旧,用了许多年了,安祤耐心等待了一会儿,才看到电量从0变1。 又过了五分钟,电量才从1变成3。 安祤长摁开机键,手机屏幕亮起来,十分钟后,安祤连上警局里的WiFi,打开微信,点进熟悉的头像。 今天发的消息跃入眼帘。 「小檐,我去买生日蛋糕哦。」 「桌上炒了你爱吃的菜,尝尝好不好吃?」 「等我回来给你过生日。」 只是,上面的发送时间显示2020年7月18日。 安祤手里紧紧攥着蛋糕盒丝带,沉默地看了好会儿,随后才抬起头,看向面前墙上挂着的电子表。 2030年。 7月15日。 他记忆里的今天,实际上已经是十年前了。 接待他的女警员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位老人,大概六十岁左右,头发微微泛白,身上披了写着环卫工人的亮橙色马甲。 老人满脸歉意,搓着手说:“对不起啊小伙子,我也是懵了头了,没看到你才不小心撞到你了。” “啊,我以后开车一定会多多注意的。” 老人走近了,带着一股明显的烟味。 安祤想起来买完蛋糕后,回家路上的那场火。 鼻腔里似乎还残留着烧焦的味道,颊边是扑面而来的火焰,浓黑的烟雾让他紧闭着双眼,他无法求助,只能忍着高温,摸索着远离。 不知道过了多久,再睁眼时,已经站在了陌生的街道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股大力就朝他冲撞而来。 安祤没有任何防备地摔了一跤,抱着蛋糕坐在地上时还很茫然。 但很快,老人朝他跑来询问,大概是没发现安祤听不见,只以为他摔坏了脑子,话都不会说了,吓得老人报了警后又打了120。 救护车拉着安祤检查一番,没发现什么问题后,两人又坐上警车,来到警察局。 女警员看他不说话,以为他想通过法律途径索要赔偿,便又写下: 「那条道监控虽然坏掉了,不能立马求证,但还是有办法的。」 在老人焦急的神情下,安祤摇摇头。 「我不追究。」 这场车祸也有一半是自己的原因,毕竟是他突然出现,而且刚刚也去医院检查了,身体没有什么大问题。 老人面带感激,“小伙子,谢谢你啊。” 安祤看着他离开警局,视线在佝偻着的脊背停留了几眼,才收回视线。 女警员问:「那你打算怎么回家?要帮忙叫你家人来接吗?」 安祤垂下眼睫,黯淡下来的手机屏幕被触碰又重新亮起,露出没有回复的微信页面。 手指不自觉点击退出,又进来。 WiFi连接了,其余联系人慢慢冒出红点,唯独熟悉的头像依旧没有新消息弹跳出来。 十年前……小檐是没有回他吗? 眼珠移到电量显示。 半小时过去,还只充到百分之二十六。 「我自己回去,可以再充一会儿电吗?」 女警员很快答应下来:「当然啦,你可以充满电再走。」 安祤看完纸上的回答,抬起头,看向女警员,嘴角带笑,右手拇指下意识弯曲,在下巴前轻点了两下。 在手语里这是谢谢的意思。 本以为女警员看不懂,但对方却笑着回了个不客气的手势。 安祤眼眶里也慢慢漾起笑意。 女警员看着安祤弯起的眼眸,心里成就感猛然上升,不愧是她,刚刚恶补了半小时的手语! …… 一个小时后,手机电量充到百分之八十,安祤背着书包,提着蛋糕,离开了警局。 手机电量不耐用,安祤走出警局后立马关机了。 在充电期间,他就已经查了回家的路线。 公交要转两趟,三个小时。 安祤顺着脑海里导航的路线,不紧不慢地走到公交站。 幸好包里还有一些零钱可以坐车。 下午五点,天阴沉沉的,似乎要下雨了。但空气里还有着暴晒后的余热,安祤戴着黑色鸭舌帽,额角出了点汗。 乘坐的公交车很快到了,安祤上了车,找到靠窗边的座位坐下。 也不知道他住的老房子,如今还在不在了。 安祤眼不眨地看着车窗外的风景。 十年后的清江市确 实大有不同,但天空暗了下来,哪怕建筑豪华许多,也始终蒙着一层阴霾。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雨滴便掉了下来。 - “这么大的雨,沈总不会不来了吧?” “你没看新闻?只要是有关助听器、人工耳蜗的技术研发,沈总就没有缺席的。换句话说,沈总十分关注聋人这个群体。” “为什么?” “传言……沈总的夫人,好像就是聋人。” “沈总结婚了呀,怎么没听说过?” 话音刚落,富丽堂皇的酒店门口,一辆低调的黑色宾利缓缓驶来。 助理恭敬打开车门,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下车,身量挺拔颀长,大步走向酒店。 站在门口交谈的几人立马迎了上去,“沈总您好,我是中语康复研究所王杰,目前主攻植入式神经接口。” “沈总您好,我是国家重点实验室张浩,目前专攻助听器降噪算法。” “沈总……” “各位久等了,先进酒店吧。” 男人眉眼矜贵疏离,说话却很是随和亲近,让几人多了惊喜,忙道:“没有没有,您这边请。” 包厢里还坐着几位头发花白的前辈,在聋人研究这块有许多成果,只是不太方便露面。 沈檐一出现,他们便起身笑着寒暄,“好多年没见了。” 沈檐嘴角带笑,“是,老师身体可还好?” “好着呢。” 跟进来的几人面面相觑,又听老师和他们介绍,“算起来,要是小沈深耕下去,还算是你们的师兄呢。” “原来沈总之前也是学医的啊!” “来来来,我先敬您……” 前辈们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挑着项目重点说了几句便离开。 剩下几位年轻人明显更放松了些,一顿饭吃下来,因着沈檐好相处的模样,他们连带着称呼也从“沈总”变成了“沈哥”。 酒店大堂时钟转了一圈又一圈,时针转到数字七,发出“咚——”地一声。 包厢内,沈檐几乎是踩着点起身,“家里有人等,就先离开一步,失陪。” 年轻人哄笑,“沈哥还是妻管严啊!” 灯光下男人嘴角始终带着不失礼貌的笑,抬手示意他们继续。 直到此刻,众人才发现男人左手竟一直带着黑色皮手套,和另一只骨节修长白净的手对比起来,优雅中莫名添了丝神秘。 走出包厢,还没走远,就有人追了上来。 “沈哥。” 来人相貌可爱,看向沈檐的眼中带着崇拜和爱慕,“我听老师说过几天是你的生日,所以让酒店做了蛋糕,你拿回家吃吧。” 说完将系着粉色丝带的蛋糕往沈檐那边递了递。 男人背对着光,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喉咙里似有若无地传出叹息,“聒噪。” 少年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看向男人。 沈檐语气再次变得温和,“谢谢,不过,我从来不吃蛋糕。” 少年满脸尴尬地站在原地,看着男人的背影走远。 上车后,沈檐面无表情脱掉西装外套,扔给助理,随后拿出酒精喷雾,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几乎喷见了底才停。 车内渐渐弥漫刺鼻的消毒水味,助理目不斜视,安静开车。 直到路过一家连锁蛋糕店,灯光明亮,橱窗里摆满了形状好看的蛋糕,鼻腔里似乎能闻到那股甜香的奶油味。 路过的人驻足,往里张望一会儿又离开,也有大人带着小孩停留,站在橱窗外,仰着头,明显是在仔细挑选。 雨淅淅沥沥落在车窗上,悄无声息滑落。 过了会儿,男人才出声:“去老房子。” 2. 第 2 章 黑色宾利停在老房子楼下。 与旁边入住率高的新小区对比,这片老楼房已没了人,到处都是漆黑一片,连照明的路灯都没有,像是一座鬼城。 除了在这安家的小动物,几乎没人敢来这边。 沈檐独自下车,走进狭窄幽暗的楼道。 等男人身影消失,助理才敢往这边看一眼。 七月十八前后几天,是一年中沈总来得最频繁的时候。 来之前,还会特意换一身衣服。 而每到换季,沈总也总是会让人定做衣服,亲自带上楼,至于是给谁穿,助理收回视线,没敢再想下去。 楼道里,沈檐轻松上了六楼,拿出钥匙塞进锁舌里,顿了顿,随后打开门,往里巡视了一圈。 身后传来一串凌乱的脚步声。 沈檐握紧手里的钥匙,转过去看,三五个小孩从楼梯拐角处跑了出来,大喊着“鬼啊——快跑——” 啪嗒啪嗒。 脚步声又慢慢消失了。 沈檐垂眸,在原地站了好会儿才进屋。 他没开灯,轻声熟路走向沙发,坐了下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睁着眼,像是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进入他眼底。 过了会儿,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动静。 “吱呀”一声,门被人从外打开。 身形消瘦的少年走了进来,取下脑袋上的鸭舌帽,笑着朝沈檐走来,蹲在他脚边,纤细的手指像飞鸟。 「我回来啦!」 沈檐沉默看着他。 像是察觉到沈檐的情绪,少年担忧地问他:「小檐,今天怎么不开心?」 沈檐没有回答。 少年好脾气比划着:「是不是太累了?睡一觉就好啦!」 「等你起来,哥给你做/爱吃的栗子饼。」 过了好会儿,少年的身影去了厨房,没再出现。 男人才嗯了一声。 他起身走向唯一摆着床的房间,就这样穿着衣服直直躺下。 双脚露在外面,双手交叠在腹部,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 安祤猛地睁开眼。 看清自己是在公交车上后,眼神慢慢暗淡下来。 这趟公交路线要一个半小时,安祤太累,不知不觉睡了过去,一觉醒来还以为刚刚的穿越都是梦。 公交车上的电子显示屏清晰地显示着时间。 2030年7月15日下午6点45分。 不是梦。 接下来的路程还有六个站,十多分钟。 安祤听不见,只能聚精会神地看电子屏上的站点,快要到转乘的车站,提前站在车门口等待。 下了车,急促的雨点滴落在身上,带着一股凉意。 安祤护住蛋糕,匆忙躲进公交站台下。 此时天色渐黑,站台座位里侧只坐着一对年轻的母子,安祤挑选了靠边的位置坐下,安静看着车流。 小男孩好奇地看着安祤,回头看妈妈在玩手机,便大着胆子走到安祤脚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蛋糕塑料外壳。 安祤下意识紧了紧手里的蛋糕,看到面前是一个小孩后有点愣神。 小男孩嘻嘻笑了一声,想玩躲猫猫,立马往后跑。 地面湿滑,小男孩脚下一个趔趄,小身板整个往后倒时,一只手快速托住了他的脊背。 安祤等他站稳了才重新坐回去,视线却没移开。 小男孩没被吓到,反而对安祤亲近了些,背着手走到他面前,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问,“哥哥,你今天过生日吗?” 安祤摇头。 “那是你给谁买的糕糕?” 点头和摇头是安祤和健听人最便捷的交流,但这个问题明显不能这样。 沉默中,年轻妈妈匆匆走了过来,站在安祤面前说了声抱歉,又半弯着腰哄孩子离开,“走啦宝宝,爸爸到了,我们要回家喽~和哥哥说再见。” “哥哥债见~” 一辆轿车停在车站前,年轻男人下车撑起雨伞,朝母子俩走来,身后灯火流萤,一盏盏都通向温暖的家。 安祤沉默地看着他们离开。 在被收养后,安祤也曾体会过这样的感情。 当时他的耳朵还没坏,也没有小弟.弟,妈妈也这样喊他宝宝,带着他在车站躲雨,等爸爸来接,再手牵手回家。 不过幸运的是,独自在老房子生活一年后,他捡到了一个宝宝。 当时小檐瘦瘦小小的,躺在垃圾桶旁的纸盒里,也不说自己是叫什么,安祤只好喊他宝宝了。 在某个夜晚,他也这样带着他的宝宝在车站躲过雨。 本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淡又幸福地过下去。 没想到事与愿违,而耳朵听不见也只是老天给他的第一道考验。 大雨滂沱中,两束灯光逐渐靠近。 安祤以为是乘坐的那辆公交车来了,抬起头,竟然是一辆轿车,停在他身前。 车门打开,刚刚早已离开的小男孩又重新回来,举着小黄鸭雨伞下车,蹬蹬蹬朝他跑来,往他身边放了一把雨伞。 “哥哥,不要淋雨回家哦~” 安祤愣了下,小男孩很快回到车里,朝他挥手说着再见,车缓缓开远,安祤才回过神,低头看蛋糕旁边放着的雨伞。 这次,他要乘坐的公交到了。 安祤打开伞上车,身上没再淋到雨,嘴角扬了扬。 大概是这条路线居民较少,哪怕正值下班高峰期,车内也没什么人,司机开得很快,安祤下车时雨还没停。 看着手里的伞,安祤忍不住又弯起眼,他一边小心蛋糕不被雨淋湿,一边沿着记忆里的路线,朝着家的方向走。 与安祤在其他站点看到的不同,这里似乎还停留在十年前,没有半点变化。 十年前就已经老旧的房子,如今更是陈旧破败,像是被这座城市遗忘,变得格格不入。 余光看见了一辆黑色轿车。 这辆车看起来价格不菲,与这栋破旧的楼相差太大,让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可惜他只来得及看到车屁股,那两盏通红的车灯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他没多想,抬步走向六楼。 和往日他熟悉的楼道不同,这里灰尘满布,楼梯中还堆叠着好些破烂的沙发、坏掉的儿童自行车。 没了楼道灯,安祤踩到只剩木棍的拖把,差点摔个狗吃屎。 肢体幅度过大,屁股连着腰侧传来酸痛,安祤隐隐猜测可能是今天摔到的地方。 他小心站直,拿出手机开机,打开手电筒照明,这才继续走上楼。 这里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平时常开着大门的几家却关了门,而经常紧闭着门的却又大门敞开,里面也黑漆漆的,灯光一扫而过,家具似乎都搬空了。 走到五楼,当初那个总是喜欢坐在门边,笑着喊他“小羽毛”的老奶奶也没了踪影。 安祤没再停留,一口气上到六楼,楼梯口靠里侧是他住了十多年的家。 深吸一口气。 钥匙转了两圈,门开了。 一阵风吹来,安祤站在门口,似乎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酒精味,他站了好会儿,才走进去。 淅淅沥沥的小雨终于停了,乌云散去,纯净的月光从阳台洒进来。 房子没有他想象中的尘土满飞,反而家具都是过去熟悉的摆放,甚至是他刚出门时的模样。 要不是他从警局回来,多次确定他现在是在2030年,他都要怀疑自己根本没穿越了。 毕竟回来这一路,他设想过有关房子的许多可能。 被卖掉、被推翻重建…… 他更担心,自己不在,早就搬去新房子的养父母肯定是要卖掉老房子了,那小檐住哪里呢? 但房子还保持着过去的样子,只是常坐在沙发上的那个熟悉身影没了。 关上门,摸到开关,灯泡闪了闪,很快,小小的一室被暖黄色灯光笼罩,一路上沉闷的心情好似也被驱散了些。 竟然还有电! 安祤薄薄的眼尾轻轻扬起,他先找出充电器,给手机充电。 接着打开冰箱,通上电,将蛋糕放进去。 再去厕所打开热水器开关烧水。 做完这一切他又环顾一圈,翻翻找找,确定这个房子只有他一个人后,才去换上放在尘封袋里的被套床单。 他爱干净,对气味很敏感。 但这些被子上似乎还残留着一股洗衣粉的味道,像是他刚刚洗过一样柔软,干净。 安祤怀疑是自己的鼻子出问题了,但这股味道让他安心了许多。 衣柜里的几件衣服也都是他常穿的款式,十年过去,摸上去甚至比以前还要柔软,带着浅淡的类似于衣柜木头本身的味道。 安祤拿出来仔细查看,竟然也没有发霉。 不管怎样,至少今天晚上他有干净的衣服和干净的床铺,能让他睡个好觉。 整理完,水也热了,脱掉衣服裤子,洗完后对照着镜子看,右侧屁股连着腰侧一片青紫。 下午去医院检查时还没这么严重,现在淤血才慢慢显现出来,看着有些可怖。 安祤小心擦干水,忍着痛,抹上医生开的药膏,穿上衣服裤子。 走出厕所时他下意识看向沙发,随后才顿了顿,关上灯,回了房间。 可能是身上的衣服穿着很舒适,也可能是今天在车站遇见了那个小男孩,让他久违地做了一个梦,梦到了小时候的小檐。 梦里的他参加完同事聚餐,晚上十点才到家。 及腰的小孩站在门口,冷着一张脸,比划着还不太熟练的手语,说:“小祤,你七点下班,八点之前就要到家,知道了吗?” “不可以去乱七八糟的地方。” 安祤忍不住打断他:「小檐,KTV不是乱七八糟的地方。」 「还有,你要喊我哥哥。」 “你先答应我。” 安祤无奈,只好答应他:「和你保证,我八点之前一定到家,拉钩为证!这样好了吧?」 沈檐点头,几乎是在喊他哥哥的瞬间,变成了少年模样。 他红着眼眶看向安祤,为什么不遵守约定? 安祤醒来时,心脏还闷闷的,脑子里不停闪过梦里沈檐伤心的模样。 他忍不住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点进熟悉的头像,敲了句「小檐」 但看到没有回复的消息后,又犹豫着删掉,退出页面。 纠结中,天色见亮。 有阳光顺着窗帘的缝隙闯进来,安祤才回过神,起身看向手机,已经早上七点。 起床,叠好被子,刷牙,洗脸。 做完这些安祤还不太饿,他坐在沙发上,重新拿起手机,联系了他在聋校的朋友,周然。 他退学后,对方也总是来找他玩。哪怕不见面,周然也总是在微信给他发消息,有时问他下班没,有时分享一些视频小段子。 安祤忙着没法回复,周然也乐在其中,自顾自发着。 两人微信最后的消息停留在五年前。 2025年10月28日。 【安祤,如果你回来了,记得联系我。】 下一条消息是在2030年7月16日,安祤刚刚发送的。 【周然。】 安祤还没想好接下来发什么,对面就扣了一个问号过来。 紧接着,周然就弹了个视频过来。他很早就戴了助听器,可以正常说话,每次和安祤对话都是一边比手语,一边说。 “安祤?” 安祤点头。 “不可能,我朋友十年前就……你诈骗技术不行啊,不知道提前调查吗?” 安祤:「上政治课的时候,老师门牙有一条缝,你每次看到都止不住笑,还被罚了站。」 “我去,竟然还知道这个……你真的是安祤,不是诈骗?不是ai合成?” 安祤:「ai合成是什么?」 “这个就是把你的脸发给ai,就可以自行制造一段视频……不是,我再确定一下,你真的是安祤?中国人不骗中国人!” 安祤举起四指,挨着脑袋发誓。 周然看了半晌,还是不信。 两人四眼相对,都没说话。 最后看到安祤那熟悉的背景,一锤定音,带着要揭发你这个死骗子的语气,“行,你在老房子里是吧?我来找你。” 安祤放下手机,趁着周然来之前,下楼在四周转了一圈。 十年前这里就是城郊,由一片片老房子和错乱的街道组成,周边还有一个很大工厂,但当时住在这里的人很多,现在几乎没了人影,工厂也荒废了。 虽然有水有电,但也不知道这里的水能不能入口,安祤为了安全,便没有烧水喝。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才在路边看到一个小店,买了一桶矿泉水,提了回去。 刚到家,手机就传来消息。 周然哭丧着一张脸,“你这边太荒了,我不敢进去。” 安祤手背贴在下巴尖,意思是「等着」。 下楼,安祤将一排排老房子甩到身后,穿过荒废的工厂,在马路边见到了蹲在地上背对着他的周然。 他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然肩膀快速抖了下,转过脑袋看向他时,整个人更是腾地一下跳了起来。 “我靠我靠我靠——你是人还是鬼?!” 他捂着眼睛想看又不敢看的模样。 安祤直接拽住他的手,单手比了个:「活的。」 周然试探性地捏了捏安祤的手,温凉温凉的,独属于安祤皮肤的温度。以前一到夏天,他就喜欢捏着玩。 “呜——”地一声,他一把抱住安祤,“我靠,我还以为你真的死了。” 想起什么,周然放开他,看着他的脸,开始意识到问题,“你这么多年去哪了?怎么看着一点都没变。” 回去的路上,安祤简单说了下他昨天的遭遇,周然沉默了好久才说,“你人没事就好。” 过了会儿,他又满血复活,开始和他说这些年的变化。 “你这边原本是要拆迁的,当时大家都搬走了,但是周边都重新修了楼,这边也没动工,不知道买它的人是为了什么。” “也是因为这样,就有了很多流言蜚语,说这边其实是死了人,风水不好,就不了了之,后来还传言闹鬼,来了一群探险的博主。” “更可怕的是,后来那些探险的博主也是断更的断更,销号的销号,全都没了音信。” “所以,没人再敢来这里,这一片也就越来越荒凉了。” 安祤安静听着他说。 如果是这样,那也就能解释得通,为什么家里家具还是原来那样了。 早在他十五岁那年,养父母就已经搬去了新的小区,在那边住下,这边的家具也就跟着房子一样被扔下了。 安祤抿抿唇,那这里也就不能算是他的家了。 爬到六楼,安祤推开门:「我稍微打扫了一下,进来吧。」 周然长叹一口气,面带怀念,“好久没来这里了,还是熟悉的感觉。” 他看了看沙发,“就是这里没有人臭着脸……” 周然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安祤让他坐在沙发上。 “算了吧,你弟占有欲可强了,我才不敢坐这呢,”周然笑着说,“还是坐椅子吧。” 安祤无奈,只好去拿了干净的椅子来,上面特意垫了柔软透气的垫子。 等周然坐下来,安祤又去冰箱里拿出刚刚出去买的矿泉水,倒在杯子里,递给周然。 周然说了一路,刚好渴了,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 安祤小心避过右侧受伤的地方,坐下来,等他喝完才问他: 「当年我不在,你知道小檐他怎么样了吗?他有没有受欺负?」 周然心想他怎么可能受欺负,也就安祤一直觉得沈檐是个乖宝宝。 但他还是认真回复,“当年你……没两天,他父母就找来了,据说父母很有钱,家里开公司的。现在他应该也继承了他家里的产业了吧?是大老板了,还挺牛逼的。” 安祤重复了一句:「大老板?」 “是啊。” 周然拿出手机,找到之前偶然存下的沈檐的照片,发给安祤。 安祤点开照片,倏地和男人对视上,还有些发愣。 照片里男人穿着合身的西装,打着领带,和安祤记忆中穿着校服模样的少年很不一样,陌生又熟悉。 安祤呼吸都变缓了。 周然还在问,“安祤,你怎么不去找他呢?他现在这么有钱,说不准也能让你换个地方住。” 安祤垂眸,一时没有回他。 周然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也是,毕竟现在他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当年他……”他想起什么,心里有点犯怵,“反正,你还是别去找他了。” 3. 第 3 章 安祤沉默地看周然说完,又低下头看手机里的照片。 周然没再继续说有关沈檐的事,而是提到另一个朋友,“安祤,你还记得林姣吗?” 安祤放下手机,点头。 林姣也是和他们同班的同学,坐在安祤前桌,安安静静的。安祤和她不怎么联系,但对方总是会跟着周然来家里玩。 “我和小姣前年结的婚,领的证,去年生了一个女儿。” 安祤有些惊讶地看向他。 一向大大咧咧的周然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喜欢她很久了,去年她才答应我的求婚。” “她也总是想你,本来我还以为你是骗子,没打算和她说,现在要是知道你真的回来了,肯定很高兴。” 周然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起来。 看他这样安祤心里也不好受,连忙拿了纸巾递过去,「对不起。」 “又不是你的错,干嘛道歉啊。” 周然擤完鼻涕,笑了下,他神情认真,“安祤,你现在不用养你弟了,可以试着找个合适的对象,生个孩子,安稳过日子。” 安祤不明白话题怎么突然跳到这里。 以前他们在一起,周然和他说的最多的就是哪里好玩、哪里东西好吃,内心有些怅然,但又止不住地顺着他的话去想,要找个合适的女孩结婚吗? 说实话,安祤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是聋人,又说不了话,就算真的有人愿意和他结婚,生下的小孩可能也会遗传,难道要让自己的孩子又经历一遍听不见的苦吗? 安祤看周然幸福的样子,垂下眼睫,没有说这些。 周然没有察觉他的沉默,看了眼手机,“小姣喊我回去了。” 他起身,面色很是激动,“要不你也跟我回去吧,小姣要是看到你说不定得开心的晕过去。” 安祤犹豫了下,还是回他:「我下午还要去面试。」 周然握住手机,压抑住从心底蔓出的开心,“好吧,那你明天有空吗?” 安祤点头。 “那你明天来我家,我跟你说,我现在都不敢在手机里和小姣说,怕她情绪太激动了。” 安祤笑了下,答应下来,送他下楼。 白日里,这栋楼的模样更直观了,墙皮松垮,楼道靠着窗的地方生了许多霉菌,到处都开了大大小小的裂缝。 周然又想到网上说这边是危房的传言,很是担心安祤的安全。 “你这里不能住太久了,实在不行,我家也能空出一间房来,你和我们住一起。” 安祤摇头,不想打扰他们:「等找到工作,过阵子我就搬出去。」 “也行,有什么事尽管给我打视频。” 周然了解他,没再多说什么。 安祤陪他走出这片空楼,目送他上车才回家。 房子里少了个人,显得有些空。 安祤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重新点开那张照片。 和他想的一样,长大后的沈檐变得很优秀,就像聋校老师教导的三好青年那样,学习好,品性好,事业也很好。 只是,周然那句话还一直萦绕在耳边。 “为什么不去找沈檐?” 是啊。 为什么呢? 安祤整个人靠在沙发里,回想到小檐十七岁生日的前一个多月,那是刚放暑假的时候。 当时天气已经开始变得炎热,安祤怕小檐一个人拿不了那么多书,便去学校里接他。 快到家楼下时,两人被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喊住。 女孩有着一头秀丽的长发,大眼睛弯起来像月牙,浑身散发着青春的气息,先是不好意思地看了安祤一眼,才又走到沈檐面前。 他当时没仔细看小檐是什么神情,只知道对方让他先回家。 安祤想到这个年纪的孩子对爱情有了一定程度的憧憬,猜测女孩可能是要和小檐表白,也不知道小檐会怎样做,下意识转身看了眼。 树荫下,女孩表情带着疑惑,又好像带了点失落。 “你说他不是你哥哥,那他是谁?邻居吗?” 距离有些远,安祤几乎是过了会儿才读出这句话的意思。 他现在已经忘记当时自己是什么反应了,好像只是理了理耳边的头发,然后上了楼。 后来几天,安祤观察发现,小檐确实是不怎么喊他哥了。 安祤垂下眼眸,从回忆里抽身。 小檐找到了爸爸妈妈,有了家,现在过得也很好,就够了。 十年太久太久,没有人会停留在原地,说不定小檐现在早就忘记他了。 而他好像也没什么理由再去找小檐。 …… 去买水的时候,安祤还买了个面包,他掰了一半吃了,剩下的塞进书包里。 休息了一会儿,安祤便背着包,出了门。 他屁股上的淤青还没散,走路有些痛。 安祤走得很慢。 他银行卡里还剩下两千多,是给小檐存的大学学费,昨晚登录了账号,钱原封不动地在里面,还多了几十块。 但接下来他要租房,要填饱肚子,需要花钱的地方很多,所以得尽快找份工作。 过去他做过很多类型的工作,大多数体力活。 奶茶店后厨、餐饮店洗碗打扫、送货搬货……小檐看他这样太辛苦,才让他试着学点技术。 于是安祤去尝试了他一直都想做的工作,点心师。 那是一家小店,主要是在线上同城售卖,只需要在后厨按照单子做即可。 老板也很好,没有嫌弃他是聋人,还一点点教他。 可惜他刚刚去小店时,发现小店早就换了店名,门口也堆了些废弃的砖块,大概也是荒废很久了。 去公交车站的路上,安祤看手机上找工作APP里发来的消息。 他不想隐瞒,但聊了三家,都在他说自己是聋人后没再回复。 这个结果不意外,聋人确实不方便,更何况他没有助听器,也说不了话。 安祤放弃线上找工作这个渠道,打开地图,找出家附近所有的点心店,打算挨个去一遍。 “您好,要买点什么?” “不好意思,我们店暂时不招人。” “是这样的,平时不忙的话,我们店点心师也是要招呼客人的。” “……您这样,咱们都不好交流,不太合适。” “月薪两千,无责底薪是一千二+两百的全勤奖+两百的交通补贴+两百的住房补贴+两百的餐补,额外还有1%的提成费,多劳多得。” “做六休一,前期除了固定任务外,还需要在下班后空出半小时打扫卫生,上班提前半小时来开门,能接受的话今天就可以上任。” “其实我们福利还可以了,做满半年还能给你交五险。” “没事没事,我们老板有关照残人的福利哦~” “您可以先来后厨试一下,口味符合我们店的话,会再联系您~” “……” 一口气去了十二个店,安祤再回 过神,已经是下午五点。 肚子里像是有青蛙在蹦。 安祤拿出书包里放着的半块面包,一边吃一边走去附近的公交车站等车回家。 刚上公交车,一家点心店给他发了面试通过的消息,询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去。 这是唯一一家让他去后厨做点心的店,月薪四千,残人还有五百的补贴,一共四千五,就是距离最远,要坐一小时公交车。 但总比没找到工作要好。 明天答应了周然去他家,后天是小檐生日。 小檐在哪他都还不知道,可等他反应过来时,消息已经发了过去。 「大后天,周五可以吗?」 对面很快发了个欧克的表情包,又说:“忘了和你说,我们店是沈氏旗下正规连锁店,老板人很好的,欢迎你的加入哦~【放鞭炮】【撒花】【欢呼】” 安祤视线在‘沈’这个字停留了一下,才回了句:「好的,谢谢。」 - 安祤提前了一个站下车,下午找工作时路过,这边有一个超市。 此时下午六点十分,超市已经开始打折,陆陆续续涌入了许多人,大多数是情侣或者一家三口,推着小车,说说笑笑。 安祤一个人习惯性提着篮子,去人少的地方。 他先去了玩具区,心里想着一岁的宝宝可以送些什么,最后挑了软积木和兔子玩偶。又去买了个红包,才去蔬菜区。 家里的电饭煲、锅、刀、碗都没坏,安祤早上在家仔细刷了一遍,能继续用。 只需要买些大米还有菜回去就好。 称的米是最便宜的,菜拿了两根茄子、几个土豆、两根丝瓜、一板鸡蛋,还买了些辣椒葱蒜。 可能是下午看到的那个“沈”字,多少有些影响他,导致他都没反应过来,就拿了许多小檐爱吃的菜。 篮子里还躺着两瓶草莓味的酸酸乳。 安祤又重新将刚刚拿的菜和配料原地放回去,去了打折区,挑了些豆芽装起来,最后还是留下了一瓶酸酸乳,混着大米和菜,一起放进书包里。 回到家里,安祤先洗干净兔子玩偶,他将当做眼睛的纽扣剪掉,又用肥皂水清洗了一遍,过了好几遍水才挂在晾衣杆上。 今天没下雨,一晚上应该能晾干。 安祤做完这些,才去厨房煮饭,炒菜,他买的菜刚好够一个人吃,吃完,安祤回到厨房清理厨余垃圾。 天气炎热,垃圾在家里放上一夜就会有味道,甚至生出许多小飞虫,安祤换上鞋子,提着垃圾袋下楼。 此时天还没完全黑下来,楼道里还算亮。 安祤一边下楼,一边回想着附近的垃圾桶,好像只有工厂外靠近马路才停着一个垃圾车。 下到二楼拐角处,刚好有人上楼,男人似乎没看到他,直挺挺地走过来,距离越来越近。 楼道狭窄,安祤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两人几乎是擦肩而过。 男人很高,至少比安祤高一个脑袋,肩膀也很宽大,身形完全可以笼罩住安祤,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扣子没扣,露出里面暗红色的领带和齐整的衬衫,衬衫尾端塞进了西装裤里,走动中金属皮带扣折射出银光。 安祤下意识抬起头,看向男人的脸,一张淡漠疏离的脸映入眼帘,眉眼优越,五官陌生又熟悉。 同一时刻,对方也看向了他,但很快,就移开视线,继续上楼。 安祤几乎是机械地下楼,直到走出楼道,站在楼外,看着不远处的轿车,他才惊醒般回头。 4. 第 4 章 清远市很大,沈檐来老房子两小时前,隔壁区还是阴雨连绵。 “……哗,哗,哗,雨下起来了。 雨越下越大。往窗外望去,树啊,房子啊,都看不清了。”* 伴随着雨声,稚嫩的读书音响起来,飘出教室,越过门前的枣子树,飞出写着“希望儿童之家”的大门。 大门口,头发花白的老人举着伞站着,身后还站着一男一女,不停朝马路边张望着。 很快,他们等的人便到了,两辆货车陆续在门口停下,车上的人熄火后下车,开始往福利院搬东西。 一男一女也跟着上去帮忙。 头发花白的老人还站在原地,直到看到穿着西装的男人,这才拄着拐杖迎上去,难掩激动道,“沈总您好,感谢您帮这些小孩,我替孩子们谢谢您,您真是大好人吶!” 大好人? 沈檐嘴角牵动,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梁院长。” “诶,诶!”梁院长应道,又紧张地看了男人一眼,说,“下雨了,我怕孩子们感冒,就没让他们出来迎接您了,还望您不要介意。” 沈檐摇头,语气很温和,“不会。” 这趟行程沈檐原本不用露面,全程交由助理即可,但他听闻这里还有一个聋人小孩,便又改了主意。 交谈间雨小了起来,孩子们的读书声愈发清晰可闻,梁院长邀请他进去看看。 “渐渐地,渐渐地,雷声小了,雨声也小了。 天亮起来了。 打开窗户,清新的空气迎面扑来……”* 读完这篇课文,管事妈妈给小孩们穿了雨衣,孩子们一个个牵着手走出教室,其中一个飞快地朝他们跑了过来,挨在梁院长身边。 梁院长立马朝沈檐介绍,“他叫小安,耳朵听不见,平日很粘着我,就是不会说话。” 沈檐看过去,小孩正好奇看着他,一点都不怕生。 要是安静一点就好了。 最好是那种喜欢待在角落里,低垂着眸子,独自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眼睛直溜溜地注视着他。 沈檐心里说不上来是失望还是麻木,可能只要有和安祤一点点相关的事,马不停蹄赶来看一眼,已经成了他的本能。 留下助理,沈檐提前离开福利院,独自开车前往老房子。 说实话,别人的死活与沈檐无关。 但他知道,每当他做完一件世人认为的好事时,再来到老房子就能见到安祤。 就像是一种奖励。 所以,这次在楼梯间遇到时,沈檐也毫不意外。 - 是错觉吗? 刚刚的那个男人是小檐? 安祤心头一震,下意识朝楼梯间往上看。 此时光线暗淡下来,楼梯上方黑蒙蒙一片,看不真切。 安祤怀疑是自己看错了,是周好给他发的小檐的照片让他有了臆想。 安祤转过头,闷着头往前走,但他没走出废弃工厂,而是找了一个空了的铁皮车,将垃圾扔了进去,打算明天出门顺路带走。 哪怕心里觉得是错觉,但他扔完垃圾回来,脚步还是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到后来在看到路边停着的那辆轿车后,直接跑了起来,一口气爬上五楼,安祤突然又停了下来。 他小口喘着气,整理了刚刚跑乱的头发,才拖着发酸的脚上了六楼。 他抬起眼皮,对视上一双深邃的眼睛。 刚刚和他擦肩而过的男人此刻竟站在门口等他。 男人长相和照片里一模一样,上午他才和照片里的小檐对视过,晚上就猝不及防地见了面。 安祤来不及做好心理准备,脑子里乱七八糟,连小檐都喊不出口,最后只问了句:「你是在等我吗?」 沈檐没有回答,眼睛却一直看着他。 他眨了眨眼,错开视线,不知道说什么好,便拿出钥匙,上前一步开了门,问他:「你要进来吗?」 男人依旧没回答,却径直走进房间,站在门口熟练的换鞋,再坐在沙发上。 安祤看到这一幕,有些恍然。 坐下来的沈檐依旧眼不眨地看着安祤,安祤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也跟着坐下来。 「小……你要喝水吗?」 沈檐没有什么反应,安祤只好起身去厨房,打开冰箱拿了瓶水,在看到摆放在里面的草莓蛋糕后,顿了顿,略过蛋糕,将他今天在超市里买的酸酸乳拿出来。 沈檐眼珠跟着他的身影转动。 安祤回到客厅,将手里的东西摆放在他面前,「我刚回来,家里只买了这两样。」 沈檐视线看向他手里的东西,几秒后,又回到安祤脸上。 安祤怀疑自己脸上有什么脏东西,他忍住了去照镜子,几乎是在客套地问话,「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没想到这次沈檐开口说了句,“你没喊我小檐。” 安祤愣了下。 男人西装革履,发黑如墨,搭在膝盖上的指节白皙修长,坐在有些老旧的沙发上,更显气质矜贵,是安祤从来没想过的模样,和当初穿着校服低垂着眉眼坐在这里看书写作业的少年完全不同。 安祤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根本喊不出来。 沈檐又开口,说了句,“不好。” 过了好一会儿,安祤才明白过来,他是在回自己刚刚问的那句「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他有些不解地比划,「为什么不好?」 沈檐又不说话了,长睫下眼珠漆黑。 安祤莫名想起昨晚上梦到的红着眼眶质问他不遵守约定的小檐,心脏有些发紧。 他下意识地像过去那样,凑到沈檐面前,语气带着点哄,「小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不回来的。」 这次他喊了小檐,沈檐眼珠微动,视线移到他比划的双手上,但很快又回到他脸上。 好像从见面到现在,沈檐就一直看着他。 安祤有些受不了他这样,躲避似的低下头,这才发现他左手带着黑皮手套,一时有些疑惑。 印象里小檐不喜欢在身上戴任何东西。 过去他看很多小孩脖子上都戴着观音,寓意平安,便也攒钱给小檐买了一个,但小檐一到晚上睡觉就喜欢取下来,就连冬天给他织的手套围巾帽子,也是能不戴就不戴。晚上睡觉还喜欢什么都不穿,说这样舒服。 安祤抬头看向沈檐,对视上他的双眼,后知后觉发现对方一直在看他,想要问的话又莫名咽了下去。 可能这也是现在的人一种穿搭方式? 毕竟人总是会变的,更何况他们十年没见,现在的沈檐比他还大了五岁,总该和过去、和安祤记忆里的小檐有所不同了。 想到这里,安祤垂下眼眸,上手撕掉酸酸乳外包裹着吸管的塑料,将吸管插入牛奶盒里,往沈檐面前推了推。 做完这些后,安祤又有些后悔,说不定现在的沈檐已经不喜欢喝这种饮料了。 果然,沈檐没有动。 安祤突然就想起周然说的那句:「现在他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但已经插上吸管打开的牛奶逐渐散出酸甜的味道,安祤还闻到一股极淡的消毒水味,似乎是沈檐身上的,他感觉好像自己在别的地方也闻到过。 他用力嗅了嗅,却闻到了自己身上的油烟味,混合着汗味,对比起来实在是不好闻。 安祤有点不好意思地往后退了退,坐在了沙发对面的椅子上,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股味道好像越来越重。 可是沈檐坐在沙发上,他不说话,也没有想离开的打算,就这样看着他。 安祤无所适从,最后只能找个借口躲去厕所。 关上厕所门,他才松了口气。 仔细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些长了,发尾黏在脖颈,脸上却没什么脏东西。 他还是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连带着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水打湿了衣领,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又怕留沈檐一个人在客厅太久,便快速脱了衣服冲洗。 十几分钟后,他打开门,沙发已空无一人。 头发来不及擦,还滴着水,直到脖颈湿润一片,安祤才移动脚步,去拿了干净的毛衣擦拭,坐在了刚刚沈檐坐的位置上。 刚刚拆开插上吸管的酸酸乳原封不动地摆在茶几上,安祤有些失落地垂下眼。 伸手拿过茶几上的酸酸乳,想要喝一口,拿到手里却十分轻巧。 安祤疑惑地摇晃一下,又朝下倒了倒,脑子里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在他进厕所洗澡期间,沈檐把整瓶酸酸乳都喝 完了。 安祤重新将盒子放回去,静静看了会儿,嘴角弯起来,突然想起捡到小檐那天,他也喝了一瓶草莓味的酸酸乳。 年三十的夜晚,窗外的鞭炮声一声比一声响,安祤听不见,也忘了小时候能听见时,鞭炮声是什么样的。 只能看到天边开了一朵又一朵的五颜六色的烟花,但很快又消散在空中。 他搬了凳子坐在窗边看,还特意开了一瓶草莓味的酸酸乳,小口小口喝着,期待着新的一年到来,这样也就能去新房子里和爸妈吃团圆饭。 直到手机里发来了妈妈的消息。 【小祤,今年爸爸妈妈提前带弟弟回老家过年了,你明天就不用过来了,自己买点好吃的,要乖。】 安祤低垂着眉眼看了好久,直到嘴里酸甜的味道变苦,视线才从手机上移开,重新看向窗外。 各家窗户都贴上了花纸,门口挂上了灯笼,楼间距不宽,安祤甚至能透过别人窗户,看见他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吃年夜饭,喜气洋洋。 绚烂的烟花一朵朵炸开,天空开始飘起洁白的雪花。 清远市好几年没有下过雪了,安祤暗淡的眸子重新亮了起来,打开窗户,伸出手去接,雪花很快在手心融化,凉飕飕的。 没一会儿,地面便白茫茫一片。 此时人们都和家人在家看春晚,路上空荡荡,没什么人。 他突然有了兴致,想去楼下玩雪。一个人住也没什么不好,可以随时出门! 穿好厚衣服,戴上帽子手套,安祤一个人下了楼,他顺着雪多的地方,一路走向工厂,找到了堆得厚厚的白雪,在空地堆了一个雪人。 玩了好一会儿,安祤停下来,静静地看了雪人好久,最后他对着烟花许愿,要是也有人能陪他过年,陪他玩雪就好了。 许愿后不久,在他回家的路上,靠墙角的垃圾桶旁,他看到一个小孩蜷缩在纸盒里睡觉,就像是小宝宝那样。 安祤以为是自己的愿望被天上的神仙看见,几乎是十分兴奋地将人连带盒捧回了家。 冬天很冷,餐饮店大多关了门,沈檐找不到吃的,四五天只随意找管子喝了点自来水,浑身无力,又冷又饿,和猫抢食都抢不过。 他从没有那么接近死亡过。 直到他整个人腾空起来,他以为他已经脱离□□,灵魂出窍,去往天堂了。 艰难睁开眼看了看,带他去天堂的神仙还挺好看的,就是很瘦。 天上的神仙也吃不饱饭吗? 再仔细一看,发现是自己连人带箱被一个人端上了六楼,是一个笑容温软的少年,带着他回到了自己的家。 当时的安祤十六岁,身形单薄,看起来才十四岁,颊边还有婴儿肥。 安祤眼睛亮亮地,手指比划着问他,「宝宝,你叫什么名字?」 沈檐茫然地看着他,浑身都在发抖。 安祤发现了,脱掉手套还温热的手握住他发僵的手,又用脸颊贴了贴他的脸,「你好冰,要洗热水澡,不然会感冒的。」 被温热的皮肤贴过来时,感受是麻木的,当被脱掉衣服,温热的水淋下来时,皲裂的皮肤才开始隐隐作痛。 安祤看到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皱起了眉毛,但已经知道沈檐看不懂他手语,便没比划什么,只小心地避开他受伤的地方,给他冲洗。 热水烧了两轮,安祤才抱着沈檐出来,将他放在自己的小床上,用被子裹上。 「你饿不饿?」 「我今天做了烧排骨,这是我第一次做这道菜,不知道好不好吃?你要尝尝吗?」 头上没有了嘈杂的苍蝇声,穿的衣服也都是软乎乎毛茸茸的,还吃到了好多年都没吃过的,干净的、有肉的饭菜。 沈檐几乎是狼吞虎咽。 安祤看他吃自己做的菜吃得好香,心脏充斥着满足感,眼角上扬,怕他噎着,往他嘴边塞了根吸管。 沈檐想也没想地咬住吸了口,酸酸甜甜的味道充斥口腔,很是清新。 安祤看他忍不住又吸了一大口,笑起来,「好喝吧?这是楼下奶奶给我的,给了我两瓶呢。」 「我一瓶,你一瓶,刚刚好!」 沈檐没看懂他比划的什么,但还是看向他手里拿着的方方正正的画着草莓图案的粉色盒子,记下了酸酸乳三个字。 5. 第 5 章 头发干了,安祤放下毛巾。 想到现在变成这样,莫名又有些难受。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明明现在的他已经22岁,比当初还要大了六岁,不是被养父母扔下独自过年就会难受的年纪,总应该要更能承担和处理生活上所遇到的问题。 可面对熟悉邻居的离开,小檐的变化,内心还是忍不住惶惶不安。 安祤呆坐了很久,才起身去床上,躺下来,又不可抑制地想起来,刚刚忘了问小檐怎么知道他回来了,又为什么不回他消息? 既然知道了他回来了又为什么不给他发消息,是号码换了吗? 可真要当着面说,他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也不确定他们以后还能不能再见,毕竟现在安祤连小檐住在哪都不知道。 时间一点点流转,安祤明天还要去周然家里,闭上眼,满怀心事地睡了。 天光大亮,阳光一点点洒进房间,安祤大汗淋漓醒来,才想起来,这个月份天气很热,回来了两天,他都没想起来要开风扇。 趁着时间还早,安祤没有烧热水,拿着干净的衣服走去厕所洗了个冷水澡,再拿出风扇清洗。 风扇款式老旧,固定外壳的螺丝起了锈,安祤废了好些时间拆开又装上,插上电,室内掀起阵阵凉风。 有些长的刘海被掀起,露出白净的额头,安祤没管,蹲在地上,舒服地闭上眼吹了会儿。 手机震动了两下,周然发了定位过来,问他什么时候到。 安祤看了下导航,回了一个大概的时间,便起身收拾,打算待会就出门。 不知道是不是安祤的错觉,他总觉得,十年后的夏天要热许多,本来他十年前的七月还是穿着薄薄的外衣,现在似乎只要穿一个短袖出门,戴帽子还会很热,但最后安祤还是习惯性地带上黑色鸭舌帽。 周然家在清远市另一个区,他要公交转地铁,这还是安祤第一次坐地铁,在网上看了好几个攻略视频,但第一步安祤卡住了。 因为在被安检扫描时,他不合时宜地想,这个机器会不会扫到他是来自十年前的人? 心惊胆战地被前后扫了一下,安检大哥摆了摆手,示意他过去。 安祤才松了口气。 下了地铁,安祤去附近的银行取了八百块钱,塞在昨天买的红包里,又去买了些水果,这才顺着导航去周然家。 按照周然发来的详细地址,安祤走进一个居民小区里,还没到楼下,远远看过去,就见到前面站着一对略显年轻的男女,男人手里还抱着个小孩,看侧脸是周然。 安祤脚步快了点,想要上前打招呼,周然身边的女人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朝这边看了过来。 小区内大道两旁种了梧桐树,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阴影落在少年身上,随着他走动而变换。 帽檐下的双眼是一如既往地清澈柔和,像十年前那样,丝毫没变,沉默地朝她走来。 林姣眼睛蓦地红了起来。 林姣生来就听不见,妈妈在她三岁时就死了,爸爸很快娶了新的老婆,生了弟弟妹妹,本对她可怜的那点关心更是没有了。 在家里的她是透明人,在聋校里也是,没有朋友,没有同伴,始终一个人。她有时候想,这样一辈子平安无事地过下去也挺好。老天大概是偷听了她的想法,偏不让她好过。 一次体育课上,她第一次来了生理期,穿着沾血的裤子晃荡了许久,等到发现周围人奇怪的眼神才恍然反应过来,却无处可躲。 没有人愿意帮她,直到安祤出现,脱了外衣递给她,沉默地站在她身边,告诉她衣服可以改天再还给他。 当天回去,林姣想和爸爸多要点生活费,非但没有要到,原先说好的每周十块钱生活费也没了。 林姣再怎么小心,裤子还是脏了,她躲在厕所不敢出去,难堪到想哭,再回到教室,桌肚里却多了包卫生巾。 过了很久,在和安祤周然熟悉后,她才知道,那是安祤用自己的生活费去买了偷偷放在她桌子里的,连周然都没告诉。 被突然抱住的安祤微微睁大了眼,他下意识想要后退,感受到脖颈里的湿润后,他脊背又僵住,却没再动了。 若有若无的奶香味涌入鼻腔,有一种妈妈的味道,这股味道安祤只在养母那里闻到过,但这也是很久很久之前了,在那之后,他没再被这股味道笼罩过。他都以为自己早就忘记这股味道了。 安祤身形逐渐放松。 周然抱着孩子走过来,摸了摸林姣的头,林姣这才红着眼眶放开安祤,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他。 当初安静腼腆的女孩如今看上去也成熟了许多,结了婚当了妈妈,安祤记忆里却还是她22岁时模样,变了又好像没变。 林姣看安祤神情认真,打着手语和他说:「你能回来,真好。」 安祤看她极力要忍住哭的模样,他没想过他们会记自己这么久,心脏变得烫烫的,不知道说什么,便只拿出纸巾给她擦眼泪。 周然笑了下,“别站着了,回家吧。” “这是我们贷款买的,三室一厅,不大不小,刚刚好,这是厨房,这是宝宝的房间,外面还有一个阳台……” 到家后,周然就抱着孩子给他介绍,介绍完一圈,回到客厅。 周然笑着将孩子放在了他身边,“这是我女儿,叫悦悦,你陪她玩一下,我去炒菜,小姣一个人在厨房忙不过来。” 安祤当初捡到小檐时,小檐看着瘦小,但也有11岁了,后来养母生了小弟弟,很快搬去了新房子,安祤几乎没有和这么小的宝宝相处的经验。 悦悦被爸爸放在垫子上也不哭闹,只睁着眼睛看着面前好看的叔叔,傻笑了一会儿,朝他爬过去。 安祤僵着身子,任由她在自己身上攀爬,但又紧张地怕她摔下来,几乎是手足无措,求助似地看向厨房里的周然林姣。 林姣转过头来,恰好对视上了安祤的眼神,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安祤这样,有些好笑。 她对着安祤比划,「你陪她玩一下,随便什么东西放她手里,她都喜欢。」 安祤便拿出了昨天买的兔子玩偶和软积木。 悦悦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不再往他身上爬,而是拽了拽兔子耳朵,又拿起积木,一个人玩了起来。 安祤看着她安静坐着的模样,莫名想起小时候的小檐。 那是安祤捡到小檐的第二天,沈檐吃饱后脑子迟钝,和安祤一起躺在他的小床上睡了一晚上,隔天醒来后才竖起防备。 安祤睁开眼就对上一双满怀攻击警惕的眼神。 他愣了好会儿,才笑着对他比划,「你叫什么名字?」 沈檐依旧只盯着他,不说话。 安祤满心都是过年有了人陪伴,加上此时的沈檐虽然有11岁,但瘦骨嶙峋,坐在小床上被厚被子围着,显得更小了,对安祤来说,造不成什么伤害。 「你不说话,那我就喊你宝宝吧?我看妈妈也这样喊弟弟的。」 安祤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一天里,沈檐一直坐在小床里侧,靠墙抱着腿,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也不张口说话,更别说回安祤话了。 安祤一开始还以为他和自己一样是聋人,后来发现他单纯是不喜欢说话,所以也就自顾自比划。 「你要不要刷牙?妈妈说不刷牙会长虫。」 「你有爸爸妈妈吗?好吧,你应该没有,有爸爸妈妈的人昨晚上都在跨年。没关系,我也是一个人,以后我们就是两个人了。」 「好饿,你要不要吃面条?我给你再加一个煎蛋!」 「今天是大年初一,冰箱里还有肉,要不我学一下包肉包子吧?我去年过年在妈妈那边吃了一个,特别好吃。」 肚子叽里呱啦地响,沈檐看着面前总是喜欢拿手比划的少年,用最大的恶意揣测对方是在比划什么咒语诅咒自己。 几年前被带到偏僻的村庄里,那户人家每晚上就喜欢跪在祠堂前,嘴里念叨着什么奇怪的话语。 可是肚子真的好饿,昨天晚上吃的东西进了肚子很快就消化了,胃好像变得更馋了,他怀疑是安祤昨晚在饭菜里下了毒。 安祤不知道沈檐脑子里怎么想自己,哼哧哼哧地在厨房揉面。 这是他第一次做肉包子,只记得楼下邻居老奶奶告诉他的,面粉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粉,就这样循环反复,安祤揉出来一个巨大的面团,等醒完面,面团更大了,软乎乎的,他忍不住往里戳一个又一个的小洞。 他觉得好玩,又揪出一点塞到沈檐手里。 沈檐看着手里软乎乎的东西,好会儿才低头闻了闻,忍住了想要塞嘴里的冲动,抬起头看安祤背对着他在干什么。 安祤面团揉多了,肉馅却没多少,只够他包五个,后面就做成了馒头,一起放在锅里蒸。 四十分钟后,厨房逐渐飘出肉香味。 他满脸高兴地拿出包的最大的肉包子,递给沈檐,「宝宝,你快尝尝。」 沈檐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受到刺激一样拍开他手里的包子。 安祤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僵硬下来,过了会儿,才蹲下身捡起滚落在地上的包子,拍了拍,低头咬了口,油润的肉香充斥口腔。 吃完整个包子安祤才起身,将刚刚蒸的包子馒头装进大碗里,放在小床边,然后去厕所洗沈檐换下来的衣服。 等他洗完出来,一大盆的包子馒头只剩下两个包子一个馒头,其余都被沈檐吃光了。 安祤忍不住笑了下。 到了晚上,他也躺进小床里,被子里因沈檐待了一整天而变得暖烘烘的,安祤忍不住朝他凑近了些,哪怕下午手被重重拍了下,但他还是觉得,有个弟弟真好。 沈檐像是不喜欢他的触碰,整个人往墙边靠。 安祤发现后,便安安稳稳地躺在外边。 到了深夜,沈檐终于撑不住闭上眼,身体下意识朝安祤这边移过来,到后面手脚都贴了过来,挨着安祤熟睡过去。 …… 悦悦玩累了,身体软软地朝安祤贴了过来。 安祤轻轻抱住她,悦悦没一会儿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林姣走了过来,看到女儿这样,笑着对他打手语,「她很喜欢你。」 比划完,她弯腰抱起孩子,去了房间,没一会儿又出来盛饭。 周然将菜端上了桌,安祤也去帮忙,听他说,“我按照你喜欢的口味弄了些,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安祤看了眼,都是他喜欢的菜,弯了弯眼睛,「看着还不错,辛苦了。」 三人坐下来,一边吃一边聊。 林姣和他大致说了下他们这些年的经历,「我读完聋校,成年就出去打工了,周然联系我才知道我们在一个城市,偶尔聚一聚,到后来存到一笔钱,就想着去摆摊,没亏钱但也没赚钱,又学了电商,网上开了店铺,赚点生活费,再后来想稳定下来,就和周然结了婚生下悦悦。」 林姣说着说着有些感慨,「十年前我很迷茫,没想到十年后的我也能过得很幸福。」 周然笑了下,没说自己其实是跟着林姣去的那座城市,“我没什么技术,就送送外卖,辛苦点一个月也能赚一万多。” 他又问,“你找到工作了吗?” 安祤点头。 断断续续又聊了一会儿,安祤走前将红包塞在沙发抱枕下。 下楼后不久,林姣又追了上来,安祤以为是自己塞的红包被发现了,但对方却一直没说话。 林姣从来没想过22岁的安祤还能出现在她面前,要不是从昨天起周然就和她提起,今天悦悦也和安祤玩了好会儿,她到现在都以为安祤是幻觉。 毕竟哪有人丝毫不变地突然出现在十年后呢? 她还只在电视里见到过。 过去她总将安祤当哥哥看待,可现在她已经比安祤大了十岁,还又有了孩子,这样一来,安祤站她面前,更像是弟弟,还经历了这样的事,独自一人,更需要身边最亲近人的陪伴关心。 她忍不住问他,「你……怎么不去找沈檐?」 安祤愣了下,面对 林姣温柔的眼神,莫名不想回避。 可能是过了很久,又可能只是过了几十秒,安祤没提到他已经和沈檐见了面,只说,「沈檐好像不想认我这个哥哥。」 林姣想起过去每次去安祤家里,沈檐眼神都放在安祤身上,有时候还会因为安祤因他们到来而忽视自己感到生气,甚至故意制造出些动静,来吸引安祤的注意。 过去她甚至有些羡慕,羡慕沈檐有个这么好的哥哥。而很明显,沈檐也知道安祤的珍贵,几乎像恶龙守护宝石一样霸占着他。 她斟酌着说,「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你有问过他吗?」 安祤摇了摇头。 林姣想了想,还是说,「你出事那天,我听人说,沈檐以为你被埋在商场下,在那里挖了很久……」 安祤愣了下,「商场倒塌?」 林姣点头。 …… 回去的路上,安祤脑海里还是这句话。 挖了很久…… 所以在夏天还要带着黑色皮手套,是那个时候导致的手受伤留疤了吗? 安祤心脏揪得发疼,想要给沈檐发消息。 拿出手机,消息框里多了条未读消息,是那天联系他让他入职的同事,让他下载一个软件,说是工作期间要用到。 安祤冷静下来,立即回了个好。 沈檐明天生日,到时候再发消息也不迟。 搜索找到软件,却显示手机版本过低无法下载的提示。 安祤愣了半晌,去搜攻略,给出的结果都是要换新手机。 他看了看存款,又去问那人,「我手机有点问题,可以不下载吗?」 对方很快回复:【这个是考勤要用的哦,不下载的话,是没法判断你是否按时到呢/笑脸.jpg】 以前工作,安祤只需要按时去店里就好,老板过会儿也会来,还不知道原来有考勤的软件。 他回了个:「了解了,谢谢,稍等。」 幸好他才刚下地铁,这边有商场,他去了最近的一家手机店,在店员的推荐下,挑了一款最便宜的手机,价格1099元。 尽管便宜,但看着比他用的这款手机要好许多。 重新换上手机卡,下载完软件,安祤才给那人发了消息。又顺着对方发来的格式,填写了资料,这才结束。 这时安祤也下了公交,回到家。 此刻下午五点半,天色渐暗,安祤上楼时总在想,这次会不会再遇到沈檐,但直到他爬上六楼,也没见到那道身影。 安祤开锁进门,小心将新买的手机放在桌上,随后脱下帽子,去插电烧水。 做完这些,他才回到客厅,坐在凳子上,计算着自己的存款,其实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数目,但他还是习惯地拿出纸笔记下来。 2030/7/15-7/17账单 软积木兔子玩偶138 菜肉牛奶9.8 交通-11.6 红包-800 水果-52.8 手机-1099 一些零碎的,安祤将它们合在一起了,算下来,原本银行卡里剩下的2677.2,扣掉这两天用的,只剩下了566。 幸好工资下个月15号就会发,稍微省一省,这剩下的钱也是够用的。 整理完,他将背包里的充电器拿出来,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红包也跟着掉出来。 安祤动作一顿,他记得他将红包塞在了抱枕下。 他捡起红包,看到了背面上写着的,【心意我们收下了,要好好吃饭。】 安祤打开红包,里面放着的厚厚一叠,拿出来数了数,一共一千八,周然林姣在他原来的基础又加了一千。 眼眶有些酸,他捏着红包好会儿,才将钱收起来,给周然发了句消息。 「谢谢,等我发工资还你们。」 对面过了会儿才回,【都是朋友,客气什么,你有啥事和我们说,别一个人硬抗。】 安祤知道他们赚钱也不容易,还有一个女儿,又得还房贷,但没多说,只回了个好。 水热了,安祤拔掉插头,洗澡洗头,回到房间睡觉。 可能是这一天一直在外面,安祤听不见,只能依靠眼睛,耗费太多心神。 也可能是安祤决定明天主动联系沈檐,所以这次沾着枕头便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经是早上九点。 上午主要是去重新办理健康证。□□的地方离家不远,安祤办完回来还没到中午十二点。 想着还要在这住一阵子,安祤便将家里角落都打扫了一遍,趁着太阳,又将衣柜里的所有衣服拿出来洗了。 翻出小檐穿的衣服时,安祤有些恍惚,想起来那天他身上穿的西装,应该是不会再穿这些衣服了,但他还是都重新洗了一遍,挂在晾衣杆上。 忙活完,他又去超市买了一些菜,这次多买了些,打算晚上多做些。 如果小檐再来这里的话,也能吃上饭。 一直忙到下午五点,安祤终于看向冰箱里摆了快三天的蛋糕。 上面的草莓不再新鲜,蛋糕胚也塌了,到这个时候,安祤又有些后悔,为什么前天沈檐来时,他没有拿出来。但就算那天拿出来,跟着他跨越十年的蛋糕真的还能吃吗? 总是这样,好像有很多个答案,但其实每个结果都不尽人意。 安祤又开始想到昨天林姣和他说的话。 「沈檐以为你被埋在商场下,在那里挖了很久……」 还有那天晚上沈檐和他说的「不好」。 为什么不好? 小檐。 你不是被爸爸妈妈接回去了吗? 安祤拿出手机,点开熟悉的头像,消息还是停留在2020年7月18日。 十秒后。 最新消息时间转变为2030年7月18日。 屏幕上许多小小的生日蛋糕掉落,他发了句:【小檐,生日快乐。】 【你今天有吃生日蛋糕吗?】 6. 第 6 章 「小檐,我去买生日蛋糕哦。」 「桌上炒了你爱吃的菜,尝尝好不好吃?」 「等我回来给你过生日。」 …… 「小檐,17岁生日快乐!」 「恭喜你,又长大了一岁。」 「我给你做了烧茄子、土豆炖排骨、丝瓜鸡蛋,还有小炒鸡,一桌子都是你爱吃的,尝尝看?」 老房子里家具陈旧,但布置温馨。 下午天阴沉沉的,屋内开了灯,暖黄色笼罩着小屋。 安祤满眼期待看着他,沈檐夹了一块茄子吃进嘴里,茄子特意用油炸过,还放了肉末,炖得软烂,香气扑鼻,嘴里却逐渐泛起酸,带着一股尖锐的苦涩和腐败味。 再抬眼去看,屋内幽暗狭窄,家具陈设一样,满脸笑意的安祤却不见了。 心脏倏地停止跳动,沈檐额头冒汗,从沙发上站起来。 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变形、化成了燃烧着的商场,剧烈的火光快要将他吞噬,却在朝他涌来的那一刻倒塌,成了一片废墟。 桌上的菜不再冒着热气,变得浓稠、酸臭,甚至起了霉点。 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沈檐一动不动,任由霉点蔓延到自己身上。 …… 「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为什么不好?」 「小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不回来的。」 嘴里突然多了一股酸甜的味道,逐渐冲散了那股滑腻泛着苦涩的酸味。 躺在床上的沈檐睁开眼,脸色苍白,额间布满汗水,撑在床边的手控制不住地痉挛,眉目隐隐透着一股郁色。 他起身翻开床边的床头柜,拿出里面的药盒,想起什么,指尖顿了顿,又将药盒重新放了回去。 走去浴室,洗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下楼。 在看到楼下明显生日的布置后,停下了脚步,神情逐渐溢出不耐。 别墅外停了好些车,庭院内人群或站或坐。 处于人群中心的女人穿戴华丽,一举一动优雅十足,“感谢你们来参加沈檐的生日宴会,待会他会下来招待大家。” “沈总到底什么时候出现呀?我妆都花了。” “我怎么听说,沈总早就结婚了?” 女人脸色一变,“道听途说的话,哪能当得了真,沈檐没有结婚,他连女朋友都没有。” 有人发现了站在楼梯边的沈檐,周围安静了一瞬。 女人也就是沈檐的母亲秦曼婉,她上前一步,走到沈檐面前,嘴角是恰到好处的微笑,“你说是不是?” 沈檐眼神漆黑,看向女人,罕见地没有像以往那样看上去好交流,“你来干什么?” 秦曼婉嘴角僵硬了一瞬,又笑着说,“你今天生日,我来给你过生日,不然在别墅,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也没什么意思。” 她又不经意提起,“你今年也27了,该走到人生的下一步了。” 沈檐看着她,眼神很凉,“你吵到他了。” 秦曼婉愣了下,一瞬间毛骨悚然,嗓子有些失声,“你说什么?” “我说滚。” 沈檐声音不算大,只有周围的人听见,互相对视几眼,忍不住小声议论他嘴里说的那个‘他’。 “谁啊?” “难不成是沈总爱人?” “不是说五年了,都没出现过吗?” “……” 站在远处的人不知道两人在说什么,只知道沈檐一身黑西装,天色暗沉,更衬得他脸色惨白,鬼魅似的站在那里,完全不像是媒体报道中那样温和好说话,周围的人停在原地都不敢上前攀谈。 秦曼婉被沈檐这样毫不客气的驱赶,面上无光。 哪怕觉得沈檐今天不正常她也不想退一步,反而招呼出厨师推出燃着蜡烛的蛋糕,将厨师切好的蛋糕递过去,嘴角又扯出一抹笑,“小檐,生日快乐。” 蛋糕胚混着奶油香味扑面而来,沈檐带着皮手套的那只手控制不住地握紧、抽动。 旁边的蛋糕上燃着或明或灭的烛光。 沈檐看着秦曼婉那双不甘、不屑、又夹杂着恐惧的眼神,想起的却是过去的那六年里,同月同天,烛光后,一双柔软的、带着星点笑意的眼睛。 他闭了闭眼,一股绝望笼罩住他。 “轰隆——” 别墅外响起一声声闷雷,随后雨断了线的掉下来,风轻轻吹起黑色纱幔,在沈檐身后摇曳。 男人站在明亮与阴影的交界线里,无声的崩溃逐渐蔓延,带着一股死寂的压迫感,他像是快要撕破最后一层伪装,眉眼阴冷,但在察觉到身上传来的震动后,鬼使神差地停顿了下。 他低下头,拿出手机看了眼,周身森然如潮水般退去,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说,“抱歉,我不吃蛋糕。” 他看向管家,“以后不要什么猫猫狗狗的都放进来,很脏。” 随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离开。 管家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挨个将人请了出去。 秦曼婉瞪了管家一眼,有些气急败坏,但她又不敢真的对沈檐说些什么,换句话说,沈檐现在的能力已经大到他们控制不住了。 明明只是带回来当成他们一个方便的棋子,怎么就还被棋子反过来掣肘了? 再细想,哪怕是在沈檐刚回来时,他也从没听从他们的。 当年让他改高考志愿,改成更符合沈家继承人身份的金融系,但沈檐义无反顾地学了医。 秦曼婉想不通,她怎么生了这样一个硬骨头,一点情面不讲。 她更想不通的是,这几年里沈檐明明看上去比过去好了许多,没再念着那个死了的人,哪怕他们关系不好,但她也借着沈檐的名头在圈子里受到不少追捧。可刚刚这么一说话,怎么感觉沈檐状态更差了……? 想到刚刚沈檐说的话,她四处看了眼,搓了搓手臂,踩着小高跟快步离开别墅。 - 安祤一鼓作气给沈檐发完消息后,不敢看手机,又跑去整理冰箱,整理完这才重新回到沙发上,看向手机。 可惜半小时过去了,沈檐依旧没有回复他。 安祤垂下眼,退出消息框,拿出纸笔,开始学习这几年新的点心制作方式。 直到夜幕降临,茶几上没了光线,安祤才抬起头,看了会儿窗外,想起来什么,低头看手机。 依旧没有消息。 安祤起身,去冰箱里拿出蛋糕,又提起下午做饭留下的厨余垃圾,打算下楼一起扔掉。 他依旧没走远,而是扔在了废弃的工地推车里,打算明天出门时再顺手带走。 回来的路上,在刚要上楼时,一束灯光从面前一闪而过。 安祤脚步顿了顿,随后转身,朝着路边看了过去。 枯树下,一辆黑色的、熟悉的车子停下,很快,车门打开,里面的人下车,大步走到了安祤面前。 安祤眨了眨眼,看着面前的沈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手,开始比划,「你怎么来了?你今天不是生日吗?」 家里人没有给你过生日吗? 手顿了顿,安祤还是没有问出这句话。 两人面对面站着,安祤对十年后的27岁的沈檐身形突然有了一个更具象的认知。 肩膀更宽阔,也更高了,好像比十七岁的他还要高个十多厘米,本来当时读高中的他就已经比安祤要高了,现在更是高出了一个头,随之而来的,压迫感似乎也更多了。 安祤脚趾动了动,想要往后退一点,但看到沈檐眼里的熟悉的笑意后,又停住了。 他有些好奇,也就没管沈檐刚刚没有回他的那句话了,毕竟小时候刚捡到小檐时对方也是这样的。 他快速比划了句:「今天是有高兴的事吗?」 沈檐开了口,顺带比了手语,“你还在这。” 安祤有点惊喜他还记得手语,笑着点头,「对啊,我这段时间都会在这里。」 沈檐看完,眼里的笑慢慢散去,“我下次来你还在这吗?” 安祤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你下次还会来吗?什么时候?」 沈檐看着他不说话,好像是在等他回答。 安祤认真想了想,这里虽然没什么人,还是网上说的鬼城,但对他来说,却是清远市里唯一熟悉的地方。 熟悉感能让他有安全感、归属感。 所以他暂时不会搬走,起码在拿到下个月工资之前,他都不会搬走。 于是他看向沈檐,点了点头。 昏暗的光线下,沈檐嘴角浅浅弯了弯。 安祤注意到他脸色好像有些差,有点太白了,「是没休息好吗?」 沈檐看着他,没有回复。 安祤也就没继续问下去。 一起上了楼,进屋,安祤看他还穿了长袖,便让他脱掉外套,又将电风扇往他那边吹。 沈檐眼神始终放在他身上,好像是怕他下一秒又会消失一样。 安祤忽略掉这股奇怪的感觉,沿着刚刚的话题继续说,「要是我找到房子,打算搬走的话,我和你说。」 说到这里,安祤便又问他,「你怎么不回我消息?是换掉微信号了吗?」 比划完,安祤认真看着他,大有沈檐不回复他就继续问他的架势。 在安祤的注视下,沈檐轻声,“回了你也不理我。” 安祤愣了下,「没有不理你。」 随后他又想到自己消失的这十年,又不知道怎么说了。 安静了半晌,安祤想起刚刚扔掉的那个草莓蛋糕,「你今天有吃蛋糕吗?」 沈檐缓缓摇头,看起来有点可怜的样子。 安祤只好:「那我给你做,好不好?」 沈檐又不说话了,只看着他。 安祤却知道这是好的意思,眼尾扬了下。 做蛋糕要费些时间,而且家里还少了工具,来不及出去买只能等外卖,他看沈檐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心想大老板都很累,便让他去床上休息一下。 沈檐没有回话。 安祤只好继续说,「在沙发上休息也可以的。」 说完便没管他了,开始拿出手机摸索着在网上下单,等待的过程中,起身去厨房拿出需要用到的材料,一一准备好,恰好外卖员也到了—— 期间外卖员一直不敢开进来,尤其是在安祤备注别打电话,打电话听不见,发消息就行的情况下,更是觉得下单的非人类,开进来就已经用了毕生的胆子,不敢再上楼,直到看到安祤下楼后,还有些惊魂不定,等东西一送出去,立马骑着电动车离开。 安祤想到周然也是送外卖的,还特意拿了一瓶水想给对方,但还没等他给出去,对方就已经离他很远了。 重新回家,安祤看了看空荡荡的沙发,一时有些愣住。 沈檐呢? 忽然,他想起来了什么,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去没有开灯的房间,那张靠墙的木床上,沈檐直直躺在上面。 是过去六年里,小檐躺的位置。 安祤顿在了原地。 他们原先是睡在客厅里安祤的小床上,后来两人跟着长高,小床承载不了他们,只好搬去卧室的大床上。 这里原本是安祤养父母睡觉的房间,安祤不习惯睡太大的床,感觉太空旷,但小檐来了后,刚刚好够两人躺下。 后来小檐越长越高,大床也变得拥挤起来,但两人习惯了便也还好。 安祤看了眼床边露出的双脚,心想,这张床已经容纳不下现在的沈檐了。 而且,沈檐总是要回家的。 安祤退后一步,轻轻带上门,去了厨房。 刚好下午学做点心时也顺带学了做蛋糕的方式,步骤还有材料和十年前有些不一样,面粉细分成很多种类,但制作起来更容易。 安祤垂眼,神情认真,开始一步步来。蒸蛋糕,切形状,打奶油,裱花,最后放上草莓。是很简单不容易出错的款式。 < p>做完,安祤想着去找打火机点燃蜡烛,顺便关灯,喊醒沈檐。 没想到一转身就看到男人靠站在厨房外,默默看着他。 刚想好的计划被打乱,安祤只好说,「蛋糕做好了,你还记得打火机放在哪吗?」 看沈檐不说话,他便拿出袋子里的蜡烛给他看,「要点燃蜡烛,待会吹蜡烛,许愿。」 沈檐看到眼前的蜡烛,脸色变得很差,“很危险,不要用。” “我没有愿望要许。” 安祤反应了一会儿,其实他现在也还是有点怕火,炒菜也是用的电磁炉,便顺着沈檐说的话点头。 等两人挪到茶几旁,安祤才发觉少了这个步骤,还是有些不习惯。 毕竟他唱不了生日歌,过去都是拿出燃着蜡烛的蛋糕让小檐许愿。 想到什么,安祤拿出手机,手指点了点,很快,安静的房间里多出了一阵欢快的生日歌。 他看了下歌曲上正在前进的进度条,眼睛因好奇而变得亮亮的,「可以听见吗?」 沈檐视线从他脸上移到摆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上,又收回来,重新落在他脸上,点了点头。 “可以。” 太像了,和他这些年做的梦几乎一模一样。 幻觉是能根据梦境一比一还原吗? 「太好了!」 安祤看到他说可以,很是开心,他拿出水果刀切出一小块放进盘子里,递给沈檐,「尝尝看。」 沈檐低头一口口吃起来,没有说好不好吃,但是整个蛋糕几乎都是他吃掉的。 安祤看着他,一开始想的是,蛋糕味道应该还行。 又想,要是他那天不出门买蛋糕,而是在家做,那是不是他就不会来到十年后?这样他是不是就不会和小檐分开了?但小檐的爸爸妈妈总是会来找他的,到时候小檐应该会和爸妈离开吧? 最后看到蛋糕一点点变少,又在想沈檐是不是饿了? 又又想今天他买了很多的菜,安祤尝试着问沈檐要不要吃饭,但沈檐埋着头吃蛋糕,大概吃完这些也就饱了,安祤只好作罢。 吃完蛋糕,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沈檐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而是眼睛虚虚看着某处,又移到安祤身上,安祤想不发现都难。 他顺着沈檐的目光看过去,随后顿了顿。 木门框上,深深浅浅划了十几条刻痕,是过去六年里,安祤给沈檐记录身高的。 刚捡到小檐时,他瘦瘦小小的,吃饭也不长高,后来安祤便去找楼下中医爷爷学了些药膳,时不时煲汤给小檐吃。 后来为了方便记录,隔几个月就让小檐站在门框边上,细致地划下一道刻痕,对比着上一道,增了多少厘米,再后来,小檐身高开始变得和同龄人一样正常,这个习惯就保持在了他生日的时候。 安祤眼角轻轻扬起来,「你想要我帮你量身高吗?」 沈檐没说话,但站了起来,朝那边走去。 安祤便也跟上去,看到沈檐几乎和门框差不多高后,还是又转身去拿了个椅子过来,拿出钉子,踩在凳子上,小心地,在沈檐脑后刻了一道划痕。 「好了。」 沈檐便重新坐回沙发上,看着安祤拿出卷尺,仔细地量着身高。 ……192.6 安祤看到这个数字,有些震惊,他又看向下方的刻痕,是他在小檐16岁生日时刻的,当时是176.2。 安祤忍不住伸手比了比距离,十年过去,小檐竟然长高了这么多?! 真厉害。 就是他看见小檐衬衫下的手腕,好像看起来比以前要消瘦。 是没好好吃饭吗? 安祤收好卷尺,忍不住看向沈檐,此刻沈檐也在看他,双眼对视一瞬,安祤又移开,他好像没有立场去问。 他摸了摸耳朵,低下头。 脑海里好像又出现了不同的面孔,嘴巴翕动,“这孩子听不见了,废了。” “太可惜了,老师说他成绩还不错嘞,现在只能退学了。” “哎,当父母的也不容易啊,以后这弟弟怕是也累得很。” “听说他是领养的,看能不能送回去。” “……” 人影惶惶,一个个字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要将这些话语烙印在安祤心底。 小檐。 你当时为什么不喊我哥哥了? 是也嫌弃我听不见、说不了话吗? 少年垂着脑袋,过长的黑发稍稍遮住了他的眉目,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但沈檐还是看出了他在难过。 明明只是幻觉,沈檐还是忍不住心也跟着揪了起来,他伸出手想去触碰,顿了顿,只在安祤眼前晃了晃。 安祤回过神,看他比划,“哥,你耳朵是又开始难受了是吗?” 安祤摇头,想起他刚刚的称呼,不由问,「你刚刚喊了我哥?」 他像是不敢置信,睁大眼看向沈檐,眸光闪闪。 沈檐莫名地、回避了他的眼神,像是被安祤特意点出后的不好意思。 安祤几乎是瞬间就被哄好了。 他没再问为什么当时没喊他哥哥,他突然觉得,哥哥只是一种称呼,怎么能承担他和小檐过去的全部情感。 安祤回想这些天的纠结,轻轻拍了下脑门,随后比划道,「小檐,现在你比我还大五岁,随便喊我什么都行,不用喊哥哥了。」 沈檐看向他,“真的?” 「什么真的?」 仗着面前的是幻觉,沈檐几乎任由自己说话,“我喊什么你都应吗?” 安祤点点头。心想,小檐还能喊什么?除了哥哥就是我的名字了。 安祤有些期待地看向沈檐。 可沈檐看了他好会儿,那一瞬间,安祤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但最后沈檐什么也没喊,他莫名松了口气。 心想,大概是两人都有些不习惯吧。 毕竟过去小檐生气的时候也都只喊他小祤。 7. 第 7 章 窗外,圆月高高挂在天空。 不管怎样,解决了称呼这件事,安祤还是很开心。 余光扫过沈檐戴着手套的左手,安祤嘴角扯平,心头又多了丝愁绪。 他该怎么问,才没那么突兀呢? 沉思间,沈檐站起身,“我该走了。” 安祤愣了下,看着他重新换上皮鞋,打开门往外走。 就在门快要关上时,安祤上前一步,拉住了门框。 沈檐停下关门的动作,看向他。 「下次你来这里,提前给我发消息好不好?」 安祤比划完等了会儿,就在他以为沈檐不会回答时,沈檐点了点头,说好。 安祤眼睛弯起来,目送沈檐下楼,又在窗户边看他上车,直到再也看不见车灯后,视线才缓缓从窗户边移开。 脚步轻快地回到家,关上门,整理完刚刚学的点心笔记,他才去厕所,洗完澡,吹干头发,走向卧室。 黑暗里看手机对眼睛伤害很大,安祤关了灯,便放下手机,闭上眼睛睡觉。 一夜无梦。 隔日早上六点半,安祤睁开眼,看向窗外,天光已然大亮。 今天是去店里报到的日子,不能迟到。 包里的东西昨晚上就整理好了,安祤起床,快速洗漱,换衣服,戴上帽子,领着包就出了门。 去车站要经过昨晚上扔垃圾的点,安祤走近了,才看见垃圾袋上系带松垮,里面的一些厨余垃圾掉了出来,幸好旁边的蛋糕他套了两个袋子,外面还有一层塑料壳,没有被弄得到处都是。 安祤拿出纸巾将垃圾重新塞回袋子里,提着离开。 今天气温有些高,扔掉垃圾,走到车站,背上就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等上了公交车,才凉爽起来。 车里依旧空荡荡的,没什么人。 安祤找了靠后的位置坐下,睁眼看沿途窗外的风景。 这条路他去找工作那天没有仔细看,这次才发现店铺靠近市区,周边繁华了许多,人也多了起来。 快到站了,安祤压了压帽檐,走到车门边,准备下车。 点心店全名叫安隅点心,和安祤名字很接近,当时面试他的店长还和他说这是缘分。 大概走了八分钟,安祤到达店内。 店里已经开了门,还开了冷气,走进去身上热气都被冲散了。 安祤眼尾很浅地扬了扬。 店长名叫赵圆,很年轻,只比安祤大了四岁,她先带着安祤在店里转了一圈,一边走一边给他发微信消息介绍。 “这是摆放糕点的区域,面朝大门的糕点款式不变,其余都有可能变动,你平时放的时候要注意一下。” “我们店还和一些知名的餐馆酒店合作,你需要区分好,别记混了,到时候发你一份表格。” “这边就是内厨了,你上次来过,我就不仔细给介绍了,待会让高哥教你,有什么不会的也可以问他。” “这是按照你尺码拿的衣服、头套和帽子,记得按照规定穿戴好。” 安祤接过来,当着她的面套上围裙,取下帽子,撩起过长的头发,塞进塑料头套里,随后戴上帽子。 整个动作都很快速,一看就是做惯了的。 赵圆很满意,眼睛不由自主地朝他没有遮挡的脖颈和耳廓看去,稍微愣了愣神。 脖颈白皙,纤细,右耳耳廓正中央还有一颗小小圆圆的红痣。额前的头发被塞进去后,安祤看上去更精致秀美了。 她忍不住直接说了句,“安祤,你怎么不来面试前台,要是你来收银,说不准我们店也能成网红店了。” 安祤愣了下,网红店是什么? 赵圆看他一脸疑惑,想起来他听不见,没再重复这句话,但说的话不假。毕竟她出来工作这么多年,看人的本事也是有的,但她也知道分寸。 八点半,店内所有员工到齐,赵圆将安祤介绍给其它员工认识,互相说了名字后,就各自回到自己岗位,开始工作。 带安祤的人是高哥,全名高灼,看着有些严肃,但用微信交流时也没有丝毫不耐,告诉安祤今天上午做什么后,便在一旁看安祤做了会儿,指出一些小问题后才离开做自己的事。 直到中午,安祤紧绷的身子才慢慢松懈下来。 这份工作竟然如此顺利。 他以前不管做什么工作,因为听不见,总是需要磨合一阵子才找到节奏。 拿起昨晚装的饭盒放进微波炉里加热,安祤找到一个角落吃饭,手却不由自主地拿出手机,想看看小檐有没有给他发消息。 心不在焉间,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安祤看了过去,那人正一脸自来熟地看着他,比划着手语:「你好,我叫李开,开心的开。」 安祤愣了下,眼睛移到他耳侧,在看到他耳廓后方戴着助听器后,视线才收回来,同样回了句:「你好,安祤。」 李开笑眯眯的,真的做到了人如其名,他以为安祤也戴了助听器,便没再用手语比划,“我知道你,你的名字很好记,刚刚赵姐介绍的时候,我在角落,所以你没看到我。” “你也是南大来兼职的吗?我怎么没在学校见过你?” 这两句话有些长,安祤花了点时间才读懂,他摇头,有点不习惯陌生人的亲近友好,整个人显得有些冷淡。 李开也不在意,只说,“不方便说吗?” 安祤比划,「没有,我不是大学生。」 李开仔细看了看他,突然凑过来,表情很神秘,“你是不是戴了脑机接口的人工耳蜗?是哪里的新项目吗?能不能说点内幕给我听。” 安祤下意识往后退了退,这段话他读得断断续续的,是他没见过的词。 他半猜测地比划,「我没戴助听器,我会读唇语。」 李开神情震撼,好一阵子才说,“你真厉害。” 安祤想到他刚刚说的话,问他,「你是大学生吗?」 李开点头。 安祤眸光带了点惊讶、以及佩服,过去他在聋校时,老师提到,他们学校能考上大学的几乎只有一两个。 李开笑了下,“其实考上大学的聋人不少的,你还这么年轻,也可以试试。” 安祤小学时成绩还行,但自从耳朵坏掉后,分数往下掉的很快,后来去聋校才好点,但他不想再花费养父母的钱,便早早辍了学。 安祤礼貌笑了笑,没有继续说下去。 …… 接连几天阴雨连绵,气温却居高不下,闷热潮湿的空气里,人都有些浮躁。 这几天,沈檐也没有发消息过来。 不过连着周末上班,安祤忙得脚不沾地,回家沾枕头就睡,也来不及多想。 更重要的是,他被店长委以重任,参与每月的新品制作,最近忙着查各种资料。 其实高哥和其他两位师傅足以完成这次的新品数量产出,但赵圆秉持着共同参与的原则,便让安祤也跟着试试。 多一个人便多一个想法。 “安祤,这个是什么味道的?” 试吃台上,李开举着小叉子,好奇地看着面前郁金花形状的点心。 这几天两人熟悉了许多,安祤低头认真给他介绍,「每个内陷都不一样,这个是蓝莓牛乳,这个是香草奶黄……」 李开看到最后一个,还没问,安祤就快速用包装纸包装好了,「这个我要带回去的。」 “好吧。” 这次试吃,得到了店内大部分员工的好评。 每月一次研发的新品都要寄往总部,等待检测后才能知道是否售卖,可一旦被选中,会付一笔不低的创意费。 赵圆将安祤做的那份一同寄走,但也告诉安祤被选定的概率不高。 安祤点点头,能得到店里的人喜欢,他已经很满足了。 明天休息,但下午三点多,店里人流量减少。 安祤将新烤好的点心摆在外面,余光瞥见李开和店内的其他店员说笑。 进了内厨,他们也没有分开,看表情似乎是聊得更欢快了。 安祤隔着玻璃看过去,在李开看过来前,又移开视线。 安祤转过身,待在靠墙角的角落里,摘掉手套,下意识摸了摸耳朵。这么多天下来,他还是有点不太习惯耳朵露出来,感觉空荡荡的。 打开手机,周然发消息过来吐槽送单路上突然下雨,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干的。 安祤回了句,「注意安全。」 等了会儿,周然没再继续发消息,安祤退出去,点进沈檐的头像,察觉到有人靠近,他关掉手机。 李开过来找安祤聊,“安祤,你怎么不戴助听器?” 安祤顿了下,问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李开喜欢有话直说,“我刚刚看你一直在看着我们,是不是也想和我们聊天?虽然有个时候戴助听器挺麻烦的,尤其这几天还下雨,就怕淋到水坏了,但是能和人正常交流,也蛮重要的。” 「我戴助听器没什么作用。」 安祤比划时神情很淡。 李开愣了下,没再说为什么不植入耳蜗。当年能植入耳蜗的手术只有在大城市才有,更别提高昂的手术费,普通的家庭根本承担不了。 他有些抱歉,“那还挺可惜的。” 安祤垂眸,他七岁时耳朵就开始出现问题了,但当时他不知道,直到老师说他好像听不清后,他才和爸妈讲。 当时爸妈带他尝试了很多偏方,一两年过去,听力反而越来越差,直到他快十岁才去的医院。 医生说只能通过植入耳蜗来恢复一些听力,而且只有上级的医院才能做这个手术,价格也较为昂贵。 医院的长廊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白色瓷砖映照出低垂着头的小身影。 妈妈细眉蹙起,小声问他,“宝宝,你想要做手术吗?” 安祤记得当时他已经知道了家里经济很困难,没有那么多钱给他治疗,便摇了摇头。 李开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安祤回过神,看他说,“其实我最近看到一个报道,看着还挺牛的,是中语康复研究所和国家重点实验室,他们新研制的项目与你这种情况有关……” 他自己是聋人,自然会很关注这些。 打开收藏的网页,滑动到针对人群,“少时失聪,没有经历过任何治疗……” 读完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总感觉这像是为谁量身定做的。 安祤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他还可能听见,呆滞了好会儿,连李开刚刚说了什么他都没有去看。 「你刚刚说什么?」 李开将网页链接发给他,“你自己看,最下面还有志愿者报名,就是名额可能没多少,你可以试试,说不定就中了呢。” 安祤低头认真看了起来。 李开看了眼时间,“不说了,要下班了,后天见,安祤。” 安祤点点头,也跟着收拾东西离开。 公交车上,安祤点开沈檐的微信,很想和他说这个好消息,但想了想,又压住了这股分享欲。 他小时候喝了很多奇怪的药,又苦又辣,什么滋味都有,但是喝完了总是期待着耳朵能好,但期待越大,失望就越大,到最后,他已经变得麻木。 安祤打算自己先去了解了解再说,要是不行的话,也免得沈檐和他一起难受。 收好手机,安祤看向车窗外。 绿灯亮起,停下的公交车继续往前,拐过交叉路口,路过一家药店,一抹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映入眼帘。 安祤突然想到当年,小檐也和他说过,要当一名医生。 安祤的耳朵不是单纯的听不见,偶尔也会神经痛,耳道深处像是被尖锐的重物敲击,连带着太阳穴也跟着抽痛。 不固定时间,但每年都会爆发一次。 在小檐高一那年,安祤爆发了最严重的一次神经痛,整夜整夜睡不好,浑身冷汗直流,沈檐脸色比他还白,几乎是发着抖地送他去了医院。 可惜最后也没检查出什么,安祤熬过了最痛的时候,不想再在医院浪费钱,便拉着沈檐回了家。 明明是安祤住了四天的院,沈檐却也跟着消瘦了七八斤,本来就因为快速长高而身上没什么肉,整个人看起来更加高挑瘦削。 他趴在安祤床边,眼下青黑很深,脸颊贴着安祤的手心,一字一句地说,“哥,以后我一定会当医生,治好你的耳朵。” 安祤眼神很温和,拇指轻轻擦拭他的眼角,笑着点头,「好。」 快要到站,安祤从回忆里抽身,压低帽檐,脚步轻巧地走去车门边。 十年后,小檐没有当医生,反而当了大老板。 但不管是医生还是大老板,在安祤心里,都很厉害。 - 沈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咚咚咚——” 等到里面传来冷淡的一声“进”后,助理才推开门走进去,看向坐在办公桌前的沈檐,低声道,“老板,您之前和中语康复研究所那边合作的项目,对方发来文件,说是有实质性的进展。” 刚刚还有些疏离的沈檐视线立马放到了助理身上。 助理垂下头,听到男人说,“拿过来。” 助理恭敬地将文件递过去,听到翻页声,继续说,“那边有位叫王杰的负责人询问,是否需要空出一位名额,给您爱人。” 说到后面,助理的头更低了。 沈檐听闻,神情不变,反而笑了下,“是吗?那多谢他了。” “不过,我得回家问问我爱人。” 助理点头,“好的。” 他踌躇了两下,还是说,“安隅点心那边送来了一些新品,您要尝尝吗?” 沈檐动作停了下,才说,“不用。” - 吃完晚饭,安祤提着一袋猫粮下楼。 才刚到一楼,安祤就看到墙角冒出一截毛茸茸的猫耳朵,他弯了弯眼睛,不动声色地走向过往扔垃圾的废弃车厢。 身后踉跄着跟着一只小小的身影,在安祤转过身后,又装模作样地停下来,低头到处嗅啊嗅。 安祤没再转身去看,而是将猫粮倒在了车厢下的不锈钢碗里,又在旁边的空碗上添了水。 果然没一会儿,小猫就闻着味道过来了,埋头吃起来,只是一边吃还是一边抬头,警惕地看着他。 安祤记得当初刚捡到小檐时,对方也是这样的,过了好几天才愿意和他一起吃饭。 他蹲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嘴角扬起。 自从那次看到铁皮箱里的垃圾袋被翻乱后,安祤就知道,这附近应该有许多的流浪猫。 可能是发现了安祤的存在,于是这三四天里,安祤下班回来的路上,总能遇见一只流浪猫。 一开始躲在角落里,后来就一路跟着他,直到他上楼才停下来,像是一种陪伴。再后来,它们习惯性地待在楼下,等安祤吃完晚饭后下楼。 安祤看了会儿才起身离开。 不知道沈檐有没有好好吃饭,但他是大老板,应该很忙,安祤总想给他发消息,但又怕打扰他。 他特意多做了两块点心,草莓馅的,放在冰箱里,再不吃就要坏掉了。 回来了好几天,趁着明天放假,安祤打算买些东西去新小区看看爸妈。 其实安祤也不确定,他们是否还住在原先那个小区里。 但总归是要去看看的。 隔天一早,安祤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在站点下车。十年前看着还很新的小区,如今看,多了些风霜的痕迹。 小区人流量很大,安祤坐在小区对面的公园长椅上,左右来回地观望。 面前突然出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看过来。安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躲在了树枝后,但等他们转过来后,安祤的心又猛地落下。 不是爸妈。 他看错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区门口走出一对中年夫妻,女人挽着男人的手臂,有说有笑地朝着右前方走去。 安祤站在原地许久,膝盖像是生了锈的机器,无法转动。 直到那两道身影进入拐角,彻底看不见后,安祤才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没一会儿,那两道身影再次从拐角处出现,只是中间还多了一个年轻的少年,神似爸妈,安祤反应过来,这应该是弟弟了。 他12岁时,妈妈怀孕,年底,弟弟出生,和他的生日只差了两天。十年前,对方还只有10岁,现在都20岁了,应该也是大学快毕业了。 安祤看着他们进入小区,提着一箱牛奶、香蕉和点心,沉默地跟在后面。 他不打算和他们相认。 他14岁那年,爸妈搬来了这边,留安祤独自在老房子里。隔年他来这吃年夜饭,吃完爸妈送他下楼,期间在电梯里遇到邻居,他看见爸爸和人寒暄。 “新年好,新年好。” “这是我亲戚家的小孩,听不见,对,看着是可怜,这不把他接来吃顿饭……” “哎呦,你们心真好。” “……哈哈没有没有,就照顾一下。” 他们不知道,安祤在耳朵逐渐坏掉的那两年里,努力地学习唇语,只为了能正常‘听’到,不想让他们遭人议论,更不想被抛弃。 原来不管他怎么做,在爸妈心里,他都不是他们的孩子了。 还能喊爸妈吗?安祤不知道。 但还可以住在老房子里,有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安祤应该满足。 从那以后,他没再主动来过这里,但没想到,这条路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安祤特意等下一趟电梯,刚到楼层,就看见那扇熟悉的门被人从里面关上,他走过去,将手里的东西放在门边,快步离开。 - 安意打开门,随手将垃圾放在门边。 余光瞥见了旁边的物品,有些疑惑,朝着屋内喊了声,“妈,家门口有箱牛奶,还有水果点心。” “是你买的吗?” “什么是我买的?我没买东西啊。” 卫秋玲走了过来,看到地上的东西,皱了皱眉,“可能是邻居送错了吧?” 安意看了眼牛奶的牌子,有些嫌弃,“谁还喝这种牛奶啊,老土。” 卫秋玲看了眼牛奶箱外画着的草莓图案,顿了顿。 这个小区一层有三户,但是他们这一层有一户许久没住人了,只有对面那家才有人。 卫秋玲没多想,将东西移到对面门口,关上了门。 安意拿起手机打游戏,心里却有些焦虑,忍不住和他爸安国庆吐槽,“爸,你知道沈氏集团吗?就我们市最高的那栋楼,就是他们家的。” 安国庆闻言,脸色变了,嘴角动了动,还是没敢说出那个名字。 安意没察觉,继续说着,“今年我就要实习了,我想去那实习,还不知道能不能进得去。” 听见熟悉的姓氏,卫秋玲也跟着看了过来。 夫妻俩对视一眼,想起十年前发生的事,神情都不太好看。 - 安祤离开小区,没有耽搁,坐上公交回家。 刚上车,忽地刮起一阵大风,漫天落叶,下一瞬豆大的雨滴掉下来,人群散开,快速跑到路边屋檐下躲雨。 这一幕似曾相识,好像他刚来到十年后的那天,也是这般。 手机震动,是沈檐发来的消息。 -哥,我来找你了。 但回家的心情却完全不同。 积压在心头的愁绪逐渐消散,安祤弯了弯眼。 沈檐真的履行了承诺,来之前提前给他发消息,让他早早地就开始期待。 哪怕安祤说过可以改掉称呼,沈檐还是喊了他哥。 安祤嘴角忍不住翘起,认真回复:「好的小檐,我在家等你!」 8. 第 8 章 晚上八点,一盏盏灯光亮起,如同星光,照亮了漆黑的夜。 沈檐开着车,穿过一座座欢声笑语的房子,耳边从热闹到冷清,眼前零星几盏路灯,到只剩下天空中的圆月。 月光洋洋洒下,他下了车,走进别墅。 他没有开灯,厚重的窗帘放下,月光照不进来,别墅里漆黑一片。 黑暗对他没有丝毫影响,径直走进浴室,十五分钟后,再走出来,已然换上了一套新的、干净的衣服。 下楼,推开重重的黑色木门,一簇火苗映入眼帘。 随着开关门的动作,火苗颤了颤,那是一盏油灯,油灯前是一张彩色的照片。 笑着的、好像还活着的安祤。 栩栩如生。 房间里的灯油味刺鼻,沈檐却闻不到一样,在照片前跪了下来。 强撑着的肩膀倏地松下来,眉眼间都挂着沉闷的郁色,是一种藏在心底深深的无力、悲切和绝望。 他抬头,看向照片上的安祤,轻轻喊了声,“哥。” 随后,他额头缓缓靠在牌位上,就好像是又靠在了安祤柔软的手心里,深深吸了口气。 “我终于快成功了,哥,我终于快找到治好你耳朵的办法了。” “我答应你的,从来都不会食言。” 声音沙哑,带着喜悦,“十年太久了,你要等我,等我去找你。” “你一定要等等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边出现了一道身影,比划着问他,「怎么跪在地上,这样会感冒的。」 沈檐没动,身边人很是着急,打手语时因为急切而拍打发出声响,「小檐,快起来呀。」 沈檐怕他手肿了痛,只好起身去房间里靠墙角的小床上。 小床上面料粗糙,像是洗过很多遍,但沈檐还是躺在上面,闭了闭眼,似乎又回到了和安祤一起躺在这张小床上的时候。 那道熟悉的身影也来到了床边,「小檐,快睡觉吧。」 沈檐没闭上眼睛,只沉默地看着他。 身影又说,「你怎么一直看着我?」 沈檐没说话。 身影还在比划,「你这样整晚整晚不睡觉对身体不好的,是怕我消失吗?我不会消失的,只要你想我,我就会出现。」 沈檐笑了笑说好,闭上了眼。 - 天光微亮,沈檐睁开眼,走出地下室。 一楼的所有物件全都换了新的,赶走了被派来表面照顾实则监视他的管家,现在别墅里空荡荡的,窗帘紧拉,没有一点人气,只残留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洗澡、换衣服、洗漱、整理,最后拿上车钥匙。 新的一天重新开始。 上午八点,沈檐准点到了公司。 一边去往会议室,助理一边汇报今日重要行程,两小时后,会议结束,助理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简历。 “老板,这是人事部那边挑选出来的实习生。” 说着,将手里的简历递过去。 沈檐放下笔,低头去看。 翻了几页,视线不由看向年龄那一项,大多是21、22岁,想起安祤当初也是这个年纪。 如果不是听不见,他也能考上一个好大学,也能像他们这样,在某个地方,体验着更多的掌声和爱,如果不是因为他…… 助理发现,老板的心情突然变差了起来。 沈檐没再翻看简历,拿出手机,给置顶发了一条消息。 他抬起眼皮,看向助理,“你们按流程处理,不用来问我了。” 助理点头说好。 沈檐低头,黑色外壳的手机衬得他指节修长白净。 手机叮咚响了一声,助理又发现,老板心情似乎又变好了,他便问,“老板,今天中午您想吃什么?” 沈檐抬起头,眼中笑意未散。 “不用准备了,我回家吃。” - 公交车上。 安祤怕来不及买菜,便在网上买了些小檐爱吃的菜,地址选在他下车的站点,掐着时间下了单。 刚下车不久,就有人骑着电瓶车送了过来。 安祤心想:十年后也挺好的,至少各方面都方便了许多。 提着袋子回到家,安祤淘米煮上饭,洗菜备菜,一切都准备好后,就去门口等着,时不时看看窗外,在看到楼下停着一辆熟悉的车后,安祤眼睛弯起来,打开门。 没一会儿,沈檐身影出现。 安祤让他进来,重新关上门,观察沈檐的神情。 比起前几次的见面,这次他在沈檐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好像过去压在肩膀上的重担开始消散,整个人不再紧绷。 是解决了什么困扰吗? 安祤等他换了鞋子,坐在沙发上,才开始和他比划,「小檐,中午好,最近你怎么样,是不是很忙?」 沈檐看向他,“还好。” 安祤顺着他的话理解,「现在不忙啦?」 沈檐点头。 安祤摁了摁风扇后的小按钮,让风扇稍稍对着沈檐吹,想起来什么,又去冰箱里拿了矿泉水和点心,放在了沈檐面前。 沈檐低头去看。 安祤将外层包装纸打开,露出两块精致的点心,他期待地看着沈檐,「好看吗?这是我做的,还是草莓馅的。」 沈檐:“好看。” 安祤将点心继续往他面前推了推,「那你先吃这个填填肚子,我去做饭。」 沈檐看了眼厨房,也站起来,“我帮你。” 安祤笑着比划不用,「难道你不想吃哥给你做的菜吗?」 嘴里逐渐散发着刺鼻的霉味,沈檐顿了顿,还是点了点头,很慢地说,“我很久没吃到了,很想,很想吃。” 安祤手指挨着下巴,比了个“等着”的手势,又指了指茶几上的点心,让他饿了就先吃这个。 哪怕现在沈檐比他大了五岁,但安祤总习惯地将他当做小自己五岁的弟弟,想让他听自己的话。 直到看到沈檐坐下来,拿起点心吃时,他才满意地去厨房,专心炒菜。 不知道什么时候,风扇朝着他这边吹,而原本坐在沙发上的沈檐也站在了厨房门边,眼不眨地看着他。 安祤将盛好的菜放在他手里,让他端去茶几上,自己则是去拿了两个空碗装上饭,小檐的那份要多装点。 吃饱了才有精力干活。 安祤对大老板要干什么没概念,他看的电视也很少,所以只能尽量去找自己生活里见到的去衡量。 大概是比他们店长要厉害。 两人面对面坐在茶几旁,安祤看到已经没了的点心,笑了下,没有问他点心好不好吃,只下意识给他夹了块小炒鸡。 他特意多炒了一会儿,皮焦焦的,放了干辣椒,吃着很香。 过去小檐也很喜欢吃这道菜。 不过,好像他做的所有吃的,小檐就没有不喜欢的,每次都吃得很干净。 安祤心脏感到充盈,催促着沈檐快吃。 今天放假终于不是一个人吃饭了。 沈檐低头看碗里的鸡肉,夹起来吃了一口,他吃的很慢,像是在细细品尝,又像是在找寻什么。 一顿饭吃完已经是下午三点。 沈檐洗了碗,和安祤说,“我该走了。” 但说完,他却始终没有动作,站在原地看着他。 安祤点点头,心里有些不舍。 两人对视了好会儿,安祤手迟疑着想比划点什么,沈檐就已经抬起脚走向门外。 安祤只好站在门边,和他说再见,又说下次见。 直到再也看不到沈檐的身影,安祤才收回视线,回到又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房子,空荡荡的。 - 沈檐下楼,上车,一时没有开走。 幻觉越发真实、美好,让人沉溺,不想离开。 他先是联系了一月一次的私人医生,预约了见面的时间,接着拿出电脑,开始在车上工作。 没一会儿,车窗被人敲响,熟悉的身影出现。 沈檐转头去看,安祤脸颊贴在玻璃上,想努力看清车内的人,大概是不确定沈檐能不能看见,他比划时有些犹豫。 「小檐,你怎么还没走呀?」 沈檐开了窗,“嗯,处理一下工作。” 安祤好奇地看了看他的电脑,试探地说,「要不,你回家工作?」 沈檐看着他期待的眼神,嘴角多了一抹浅笑,说好。 安祤看他拿着电脑下车,止不住的高兴,「我买了西瓜,到时候放冰箱,吃冰西瓜凉快些。」 又一起上了楼,回家。 下午,两人便面对面坐着,一个坐在沙发上工作,一个坐在小凳子上拿出纸笔学习,用着同一张桌子,就好像是回到了十年前。 他们一起度过的那六年里,也是这般,一个穿着校服写作业看书,一个拿着新华字典认字、抄写。 时光慢慢流淌。 安祤抬起头,眨了眨因为看手机屏幕太久而酸涩的 眼,看向沈檐。 男人眼睫低垂,靠在沙发上,是睡着了的模样。 安祤愣了下,看了眼时间,两人待在一起,竟然不知不觉到了晚上八点。 他起身,看沈檐长腿弯着,怕他这样睡久了不舒服,便还是拍了拍他的手臂,在沈檐半睁眼时,和他说,「小檐,去床上睡吧。」 几乎是他说完,男人便起了身,走去房间,躺在了床上。 安祤怕他摔倒,跟在他身后,帮他拿掉拖鞋、脱去外套,又去厕所拿盆接水给他稍微擦了擦,才去洗澡,之后轻轻回到房间。 沈檐半睡半醒间,看到安祤穿着白色的棉质睡衣,微微坐直起身调□□扇,又转过身来,给他盖上薄薄的毯子。 “你为什么……” 沈檐没有比手语,嘴唇微动,安祤凑近了仔细看他继续说,“……要对我这么好?” 安祤愣了下,看向沈檐,「怎么这么说?」 但沈檐没再回他。 - 隔日,天光大亮。 沈檐揉着额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睡了这么久。 一晚上竟然一个梦都没做。 起身下床,下意识在房间里找了很久,但那道熟悉的身影没再出现,沈檐抬步离开。 - 忙了一上午,安祤终于空下来,拿了店里昨晚上剩的面包到一旁角落,一边吃一边点开沈檐的消息框。 想了想,他发了句,「小檐,你去公司了吗?」 「昨晚上是不是没睡好?」 沈檐没有回复,安祤没再继续发下去,心想:小檐真的长太高了,脚都放不下,要是全躺上来,只能蜷起双脚。 可惜家里的床尾刚好够到门边,不能再延长。 他打算努力赚钱,换一个好一点的房子住,最好是床要大一点,想了想,最好是有两间房,这样睡觉也更宽敞。 - 清远市郊区,有一座私人疗养院。 常人不知道的是,这家医院的精神科也极为权威,只不过来这里的,非富即贵,对隐私十分看重。 房间布置温馨,简洁,桌上还摆着一束水仙花,散发着独属于草木的清香淡雅。 沈檐坐在柔软的沙发里,看向前面的医生,说,“我见到他了。” 医生点头,“我知道,你每次来都这样说,但活生生没了的人是不会突然出现的。” 沈檐是在五年前联系上他的,当时他说自己来医院只有一个目的:不能让自己太沉迷幻想,他需要有人帮他区分现实和幻想,因为他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没完成。 医生看了他一会儿,说,“你现在状态很差,不能放任自己沉迷了。” 没有人能在幻想和现实里游离几十年,很多人都是沉溺在幻想里,不愿醒来,最后吃大量安眠药自杀。 沈檐是个意外。 到现在为止,医生都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沈檐神情看不出悲伤,口袋里的手机传来震动,他拿出来看了眼,随后对医生说,“他又给我发消息了。” 医生表情更无奈了,“沈,你明明知道的。” 在安祤离开的第二年里,沈檐频繁收到了安祤发来的马上回家或者关心他是不是没睡好的消息,后来装上监控才知道,他半夜会醒来登录安祤的账号给自己发消息,甚至还会预约时间,造成发完立马就会有人回复的假象,但隔天醒来他自动没了这段记忆。 五年里,沈檐对他的警惕心依然不少,但他多多少少还是听到了过去的那六年里的状况。 两个可以说是小孩的人相依为命,平淡却又幸福。 太美好了。 问题就出在,太美好了。 他也始终保持怀疑,沈檐除了精神幻想病症外,还有着严重的创伤性复杂偏执型人格障碍,这类型人潜藏着极度的控制欲和占有欲,恨不得对方一天24小时都在他眼皮底下,一刻都不能分离。 可如果那个人消失了,甚至死了,这类型人又会怎么样呢? 沈檐没有说话。 医生也有在关注着沈檐最近的动向,早早就知道了他参与的那个聋人项目有了进展。 虽然沈檐没有明说,但医生大致也能猜到,这就是他说的那件极为重要的事。 沈檐终于开口说话,“他很快就能听见了,我知道,他一直都很想听见。” 医生:“恭喜你。” 沈檐最后说,“我以后不会再来了。” 医生眼里带着悲伤,看着他离开。 9. 第 9 章 “安祤,你怎么了?” 李开看安祤面前的饭盒,剩了一半都没吃完。 安祤摇摇头,但眉头还是皱着的。 李开推了推自己刚到的外卖,“要不你尝尝我的麻辣烫,这个豆腐吸满了汤汁,特别好吃。” 心脏闷闷的,不知道为什么,安祤突然没什么胃口,「谢谢,我吃不下了。」 “好吧,那我开吃了。” 安祤点头,收好饭盒,起身放在内厨员工专用的冰箱里,转身喝了点水。 直到下午这股沉闷的感觉还是挥之不去。 耳道深处似乎传来细细的阵痛,不是很明显,但安祤还是察觉到了,好像这一天的不对劲都有了解释。 快到下班的时候,店长赵圆集合大家开了个小会。 “明天周末,店内会有一个打折活动,人流量会大些,大家尽量不要请假,等结束我请大家吃饭唱歌。” “说好的赵姐,到时候我要吃贵点的!” “唱歌太累了,要不去按摩吧,放松放松。” “……” 太阳穴时不时抽疼起来,安祤脸色有点发白,只能尽量读完店长说的话,没再看其他店员聊天。 口袋传来震动,安祤拿出手机,是店长给他发的消息,和她刚刚说的话大差不差。 安祤抿唇,回了个好的。 下了班,他先去附近的药店买了止痛药,才坐上公交回家。 幸好神经痛真正发作起来要一阵子,应该能撑过这个周末。毕竟他才刚来不久,还是不能在忙的时候请假。 - 夜幕降临。 工厂荒凉,公园设施锈迹斑斑,一栋栋破旧的老房子矗立在月亮下,时不时传来凄厉的猫叫声,更添一股阴森气息。 几个十岁左右的小孩背着书包,神情紧张。 “我们真的要来这里大冒险吗?” “这样才刺激啊!” “……我想回家了。” “来都来了,”其中一个有点胖的小孩说,“胖哥我跟你们说,上次我和肖凌就来过,还上楼了呢,肖凌你说是不是。” 肖凌身形较为瘦小,但他跑得很快,所以根本不怕,附和道:“当时我还看到了一个很高的鬼,黑色的——” 话还没说完,眼前有什么东西嗖地一下过去。 他立马跑上前去追,其余人也不得不跟上去,“肖凌,你别乱跑啊,走散了怎么办?” …… 回去路上,安祤四处看了看,今天没有猫跟着他,还有些不习惯。 余光瞥见了几道身影,等他转头去看时,那几道身影又消失不见。 安祤揉了揉眼睛,应该是自己看错了。毕竟他来这里住了好些天了,也没看到一个人。 今天他没做饭,拿了中午剩下的饭菜热了热吃下,才拿出止痛药,根据说明书服用。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吃完止痛药半小时后,安祤感觉要好多了,便提着猫粮和水出门,来到铁皮车下,等了好会儿,也没见到一只猫出现。 安祤感到疑惑。 一墙之隔,响起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啊啊啊给我抓出血了,早知道就不来了,这里一点都不好玩,死猫,等我抓住你看我怎么整你!” “是你自己要去抓它才被挠了的。”是之前说想回家的蘑菇头,他们中年纪最小的。 胖哥拿纸擦手背上的血,闻言忍不住朝他握拳,“你找打是不是,小心我们把你扔在这过夜。” 蘑菇头缩了缩脑袋,没说话了。 以胖哥为首的其余人说道:“抓不到啊,这些野猫跑太快了。” “胖哥,这里有一只,躲在下水道里,手根本伸不进去。” “我带了打火机……” 安祤听不见,只能隐约感觉到哪里不对劲,可他蹲在原地等了好会儿,也没等到,只好起身回家。 上楼时安祤下意识看了看墙角,没有看到猫耳朵后还有些失望,直到他看到窗户边映照出的红光,这才转过了头,看向不远处。在他刚刚放猫粮的位置,隐约燃起了一小片火光。 安祤没有犹豫地跑了过去。 离得近了,烟雾扑面而来,心跳瞬间停滞,好像又回到了当初的那场大火。安祤压制住颤抖的手,以防万一,将手里的水倒在衣领,捂住口鼻往前跑。 “咳咳咳!别烧了,快灭了!” “猫爬出来了,快抓住它!” “等、等……前面那个是人还是……” “叫什么?猫又跑了!” “鬼鬼鬼鬼啊啊啊——快跑!” 安祤跑到这里,才发现火已经被灭了,只余下燃烧后浓浓的烟味。 仔细观察了下周围,没有新的起火点,看到躲在屋顶上的猫没事后,这才松了口气,退出电话页面,熄灭屏幕。 安祤眨了眨被烟雾熏到的眼睛,朝房屋走去,刚走到屋檐下,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朝他砸了过来。 随后右眼传来刺痛,有液体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安祤伸手接住,低头去看,手心一片鲜红。 - 沈檐从床上惊醒。 他起身,看向燃着火焰的灯油,左手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坐在小床边许久,久到左手重新恢复寻常,心依旧没有平静下来。 他起身离开地下室,回到原本的卧室,打开抽屉,拿出中午开的药,随意吃了几颗。 那股揪心的感受并没消失,反而愈演愈烈。 沈檐拿了车钥匙出门。 远离市中心的马路上空荡荡,黑色宾利飞快驰过。 来到老房子,沈檐看着灰尘满布的楼道,顿了顿,还是上楼,推开了门,房内空无一人,好像从来没有人回来过。 脑子又开始细细密密痛起来。 他等了一夜,熟悉的身影也没出现。 不该吃药的。 - 医院。 安祤坐在板凳上,脸上身上还有未干的血迹,等着医生给他缝合。 周然不敢看他受伤的地方,神情有些焦急,问他,“你怎么受的伤?” 少了一只眼睛,安祤看周然的手语有点费劲,过了会儿,才比划,「不知道房顶瓦松了,走到下面被砸到了。」 周然看向他的耳朵,沉默下来。 医生走了过来,拿着片子,和周然说,“幸好没有伤到眼球,但是眼皮的伤口也比较深,每隔三天来换一次药。” 周然重复医生的话,比划给安祤。 安祤得知自己眼睛没什么大事后,紧绷的脊背这才放松下来。 处理伤口时,周然去了外边,安祤垂着眼,一直没动,等缝合包扎好,嘴唇已和脸一样苍白,没有血色。 安祤走出缝合室,周然站在外面已经拿了药,看到他右眼上包裹的纱布,想起刚刚接到他时血肉模糊的样子,还是有些后怕。 “太晚了,你回去也不方便,今天去我家吧。” 安祤犹豫了下,又看周然说,“我送你回去也要一阵子,再回去女儿都睡觉了,我还和她说说话呢。而且悦悦也挺想你的。” 安祤点点头,坐上周然的电动车离开医院。 - 明明还是漆黑的夜晚,转眼又变成了白天,风和日丽,阳光明媚。 沈檐知道,他这是又做梦了。 这是他梦了十年的噩梦。 人对创伤性事件有两种反应:一种是身体开启自动保护,模糊记忆直至忘记;另一种是不停地放大加深当天经历的所有细节。 沈檐是后者,所以痛苦深入骨髓,每每梦到都是被活生生凌迟。 但只有这个梦里,安祤才是安祤,不是幻觉,是活生生的,完完整整的。 “哥,我要去老师家里帮忙补课。” 他现在都还记得当时安祤的表情,是一种希望他不去但是又想尊重他的纠结,最后还是试探地说,「可以不去吗?你今天生日,就好好休息一下。」 沈檐没有答应。 他太想赚钱了,他不仅希望安祤能轻松些,还想带安祤去大医院看看耳朵,但作为学生,他能找到的性价比最高的赚钱的机会,就只有付出自己的时间和价值。 联系他的老师自己在家带学生补课,知道他的情况后,开价每小时一百让他来辅导帮忙。 出门前,安祤身上还系着围裙,站在门口送他离开,笑着和他说,「小檐,早点回来。」 一路上都是红灯,临近老师家才没那么堵。 中午补完课,沈檐打算回家,老师喊住他,“沈檐,听你说你以后想学医,我这边找了师兄要了点有关资料,你要看看吗?” 沈檐顿了顿,重新坐下来,决定看完资料再走。 到这里,沈檐强迫自己从梦里抽离出来,但还是不可避免地看到了这之后的碎片画面。 看到了体无完肤的安祤站在火里,和他说好痛。 - 睡了一觉醒来,安祤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血色,惨白的一片。 昨晚上沾血的衣服换下了,现在穿的是周然的,有点过于大了,显得他整个人很瘦,薄薄的一片。 在周然家睡了一晚上,安祤很不习惯。 虽然他们是自己的朋友,但过夜的情况屈指可数,而且他知道,宋姣他们照顾小孩已经很辛苦了,还要做饭,现在还要分心来照顾他。 以及…… 不知道是不是眼睛受伤的缘故,耳道深处传来的疼痛时间开始变长。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几天他可能都下不来床了。 他不能再麻烦周然和林姣。 走出房间,喝完周然买来的粥,安祤才和他们说,「谢谢你们昨晚照顾我,我待会回去了。」 「你们不用担心。」 「一直没和你们说,其实我和沈檐联系了,要是有什么事情,他会照顾我的。」 怕他们不信,安祤拿出手机,找到沈檐的消息页面,随后猛然一顿。 消息的最后一条依旧是十年前他给小檐发的那句「等我回来给你过生日」。 这几天他和沈檐发的消息全没了。 一瞬间,安祤都以为他这段时间真的没有和沈檐联系过。 听到沈檐的名字, 周然神情有点怪怪的,想说什么,但又什么都没说。 林姣看出安祤昨晚没睡好,猜测是有点认床。 她问,「你这几天请假了吗?」 安祤回过神,看她,过了会儿点点头。他昨晚上睡觉前给店长赵圆说了情况,对方暂时先给他批了一周的假。还表示可以帮他申请补贴,就是会比较慢。 「那就好,」林姣放心了,想安祤在家,应该能休息得更好,便让周然送他回去,还提到,「要是联系不上沈檐,来随时找我们。」 她顿了顿,继续比划:「这个世界上,除了周然悦悦,安祤,你对我来说,也很重要,我希望你好好的……不要再消失了。」 周然也跟着点头。 安祤这才恍惚发觉,昨晚他冒然跑去着火的地方,这个行为如此不妥,会让身边的人担心。 眼眶有些发胀,他应了下来。 到了楼下,安祤让周然不要送了,他打车回家。 周然看他眼睛上缠着的纱布,“那我给你拦车。” 坐电动车不能不戴头盔,昨晚事出紧急,已经冒过一次险,不能因为没出事就继续冒险。周然虽然戴了助听器,但能听到的声音还是有限。看着安祤上车,他才去工作。 安祤没有立即回家,而是让司机去了上次他买手机的地方。 到达店里,安祤拿出备忘录,询问消息为什么会消失,以及有什么恢复办法? 工作人员看了会儿,说,“我这里弄不了,这不是手机问题,应该是软件问题,你可以在网上下载一个恢复历史消息的App,记得要找靠谱的。” 安祤记下来,说了谢谢。 打车太贵了,安祤还是选择坐公交回家。 到了家,耳朵又开始闷闷的疼,昨晚医生给他开了消炎的药,不知道能不能和他自己在药店买的止痛药一起吃。 想了想,安祤还是放下药盒,去厕所用水简单擦了擦,躺回床上。 睡着了,应该就不疼了。 - “据报道,沈氏集团为多所福利院捐赠了数千万元,对残人群体更是诸多帮衬,提供了许多工作岗位……” “今天得到消息,沈先生会在清远大酒店带头募捐……” 电视前,安意目不转睛看着,他恍惚觉得自己小时候身边好像也有个残疾人,但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对想去沈氏集团实习的心却愈发强烈。 “啪嗒——”一声,屏幕黑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安国庆走过来,将电视关了。 安意神情不耐,“爸,你干嘛啊?我这看的好好的。” 安国庆态度不好,“不准看了,学习去!” “干嘛啊,我都快大四了,学什么习,我室友他们都靠关系找了好工作,就我还在家里,要是你们在沈氏集团有熟人就好了,这样也能让我去实习啊。” 安意嘟囔着,拿出电脑,开始在沙发上修改简历。 安国庆嘴唇发抖,想起刚刚电视里男人一脸温和的样子,当年那晚挥之不去的画面重新映入脑海,他忍不住说了句,“这个疯子……” 还没说完,嘴巴就被卫秋玲捂住。卫秋玲四处看了看,才低声说,“你疯了,你乱说什么。” 安国庆看她这样,也有些后悔,但想到儿子,忍不住问她,“你说,我们要不要和儿子说?” 卫秋玲帮他整理衣领,“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就不要再提了,难道你还想……” 剩下的话淹没在了喉咙里。 - 清远酒店门口。 助理送沈檐上车,他对老板时不时出来做善事的行为已经习惯,并且也知道每次结束后,老板都会独自离开。 目送车子开远,他才重新回到酒店。 沈檐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去往老房子,昨晚那个梦遗留的情绪还残留在身体里,耳边时不时就能听到安祤和他说身上好痛。 上楼,开门,走去房间。 看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安祤,沈檐心脏还是止不住地疼了下。 走进来,慢慢蹲在了床边,看着他。 大概是察觉到了有人,安祤慢慢睁开眼,在看到床边的沈檐时,还有些发愣。 过了会儿,他看到沈檐和他比划,问他:“怎么受伤的?” 安祤起身,耳朵忽地抽痛一下,他抿唇,顿了顿才从床上坐起来,「不小心撞到了。」 其实聋人也很容易受伤,毕竟总有眼睛兼顾不过来的时候。 沈檐几乎瞬间发觉了他的不对劲,看向他的耳朵,“哥,你耳朵又痛了?” 安祤靠在墙上,嘴角牵了牵,露出一个浅笑,「别担心小檐,我还不怎么痛。」 骗子。 沈檐看到他撑在床上的手臂都在抖。 他低头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眶有些发红,“这里很危险,你总是会受伤。” “哥,跟我回家吧,好不好?” 安祤还想问他们之前的消息怎么都没有了,闻言有些愣住了。 犹豫间,安祤看清了沈檐眼中的神情,明白过来,沈檐不是在和他商量。 10. 第 10 章 去沈檐家这件事,安祤没有想过。 至少不是现在。 太突然了。 安祤试探地问他,「是因为我不小心受伤了吗?其实这个不严重,皮外伤,一周就好了。」 沈檐没说话,无声地看着他。 安祤对视上他有些发红的眼眶,一时愣了愣。印象中,小檐很少哭,好像每次流泪,都是在他受伤的时候。 怎么长大了还是这样。 安祤心酸酸的,想起他刚成年那会儿,找到了一份搬货的工作,一天有一百六十块钱,干两天,就能覆盖他们一个月的生活费。 因为听不见,每次去干活,沈檐都不放心他,总是要跟着他,给他擦汗,递水,有时候东西太重了,他也跑来跟着一起抬。 后来,卡里多了点余额,安祤托关系给沈檐登记了户口,送他去上学。 每次出门,才到他胸口的小檐总要嘱咐他:“哥,外面很危险,你等我回来再一起出门。” 安祤笑着答应了下来,看他离开,心里却想着,得多赚点钱,存着给小檐上大学。老师说小檐成绩很好,一定能考上大学。 于是他趁沈檐上学后,偷偷跑去继续搬货。 但没过多久,他还是被发现了。 当时他搬了一整天,累得晕头转向,腿酸得不行,站在原地好会儿都没动。背对着货车,没看到在倒车,整个人差点被卷到轮胎下,回来后背上一片青紫。 沈檐给他涂了很久的红花油,涂完一声不吭地跑去房间待了好久,出来后眼眶红红的,饭也不吃了,就这样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安祤只好说,「对不起,我明天不去那里干活了。」 其实是那里的管事人不让他去了,怕他真出什么事,还赔了他五百的医药费。安祤拿了现金,买红花油只花了五块钱,还剩四百九五,可以用好久了。 沈檐比划的动作很重,带着威胁,可眼睛却闪着水光,“你再这样偷偷出去,我就不去上学了!” 安祤原本还打算去搬货的想法,一下子就没了。 他神情着急,「不行的小檐,你要上学,乖……」 还没等他比划完,沈檐就从沙发上起来,紧紧抱住了他,“哥,你不准出事,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如今的沈檐,和过去那个坐在沙发上的小檐逐渐重叠。 安祤仔细看了看沈檐的神情,好像没有生气,但那股执拗还是和以前一样,决定了的事情,就改变不了。 可能只是暂时去住一段时间,等他伤好了就回来了。 安祤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沈檐脸上这才露出了点笑,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答应,“不用准备什么,家里都有。” 「衣服也有吗?」 安祤问他,看到他说有后顿了顿,还是走去衣柜。 “哥,贴身衣物也有,”沈檐像是知道他要拿什么,很自然地就说出了口,“我知道你的尺码。” 安祤没反应过来,等理解完,脑子一时有些发热。 以前不是没有过洗澡时互相帮对方拿贴身衣物的情况,可那也是十年前了,当年小檐最大也才17岁,在他心里就是小孩,可现在沈檐提起这个,让他莫名地不适应。 过了会儿安祤才轻轻点头,去厕所厨房检查了水电,拔掉了插头,关掉洗衣机的水阀,拿上钥匙书包,跟着沈檐下楼,上了车。 这还是安祤第一次坐沈檐的车。 车内不闷,有着淡淡的皂木香,很像安祤常买的一款洗衣粉的味道。坐垫柔软有弹性,前座中间还用红绳挂着一个平安扣,安祤好奇地拿手摸了摸,总觉得这扣子和自己某件衣服上的扣子很像。 但想到这辆车很贵,车上的扣子应该也很贵,他怕弄坏了,小心放回去,安静靠坐在座位上。 沈檐上了车,朝他凑了过来,两人突然挨得很近,安祤有些不自在地眨了眨眼,看沈檐笑着和他说,“哥,我帮你系安全带。” 安祤闻言,坐得更端正了,方便他动作。 等沈檐离开后,安祤身边好像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气味,是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闻着这股味道,安祤莫名地安心,现在耳朵没那么痛,他稍稍偏头,看沈檐开车。 不可否认,在安祤心里,沈檐一直都是最好的,但去掉这层滤镜,沈檐也非常优秀。 从侧面看,男人眉骨优越,薄唇轻抿,显得有些冷淡。 大概是察觉到安祤在看他,路过红灯,他停下车,转过头来,嘴角扬起,心情很好地问,“哥在看我么?” 安祤点点头,眼睛也跟着弯起来,比划着:「看你开车,很厉害。」 “到家还要一段时间,”沈檐眼睛也有了丝笑意,顿了顿,看向他耳朵,“还痛吗?” 安祤摇头。 红灯亮了,沈檐只好收回视线,专注开车。 安祤看向窗外,余光瞥见了自己贴着纱布的脸,映照着的还有沈檐的身影,对比起来,显得自己好像有些狼狈。 新一轮的疼痛蔓延,安祤闭上了眼。 - 不知不觉在车上睡了过去,等他再醒来,已经到了沈檐的家。 沈檐看他醒了后才下车,帮他打开车门。 安祤站在车外,看向面前的别墅,有些震惊,他还没想过小檐住的是这么大的房子。 大概是几百个老房子那么大。 想到周然说小檐的爸爸妈妈也很有钱,要是他当初带小檐找 到他的爸爸妈妈,是不是也就不用跟着自己吃这么多苦了? 跟着沈檐进去,安祤看到了别墅内部的全貌,空荡荡的,像是没有人住过。 他有些讶然,「怎么没有家具?」 沈檐很担心他的耳朵,没有解释,而是带他去了自己房间,让他躺在床上,紧接着就大步离开了。 过了会儿,他的身影又出现在房间里,只是手里多了一颗药丸和水杯。 安祤有些疑惑,但还是接过药吞下,喝完水,才看到沈檐对他比划,“这是最新研发出的治疗神经痛的药。” 说完,沈檐看着安祤,神情有些紧张。 市场上止痛药种类很多,但针对性不强,副作用也大。五年前他就让人研究出了这个药,经过几十轮的更迭,到现在可以做到药效最大、对身体损伤最小。 安祤感受了下,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半小时后,刚刚还有点钝痛的耳道,痛感减轻了不少。 眼睛受伤的这半边脸因为疼痛而变得麻木、没有知觉,现在似乎也缓和了不少。 安祤有些惊喜,他还是第一次吃到药效这么好的药,「小檐,有用的。」 沈檐坐在床边,一直观察着他的神情,明显感觉到他脸色没那么苍白后,身体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轻笑,“那就好。” 等最重要的事完成,他也终于可以去找安祤了。 - 吃完药,安祤还是躺在床上休息了一阵。 但身上痛感逐渐消失,他思维又开始活跃了起来,现在医学技术比过去好了许多,他突然想到李开和他说的话,心里突然升起了一丝希望。 万一他真的能听见呢? 想到这里,安祤起身,恰好沈檐进来,对视上他的眼睛。安祤想了想,还是没有提起,他打算等明天去报名试试,等有结果了再和小檐说也不迟。 沈檐看他起来了,笑着问他,「饿了吗?我熬了点鸡汤。」 安祤其实不是很饿,但不想浪费小檐的心意,便点点头,跟着他下楼。 途中,沈檐看安祤忍不住张望,一脸好奇,便带他在别墅里四处转了转。 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次带安祤逛别墅了,沈檐依旧很有耐心,一间间介绍。 房间太多,安祤看得眼花缭乱,只记得所有房间都有很大的窗户,是明亮的、干净的、没有一股潮湿的霉气,鼻腔里似乎还能闻到别墅外不远处的花香。 重新下到一楼,安祤看到电梯旁走廊尽头有一扇漆黑的铁门,问,「那是什么地方?」 沈檐看过去,顿了顿,才说,“地下室,里面灯坏了,有点黑,就不带你去看了。” 安祤点了点头,视线从那扇铁门收回。 11. 第 11 章 安祤在餐桌旁坐下来,喝了一口鸡汤。 他忽地想到什么,咽下鸡汤,问沈檐,「你爸妈呢?他们没在吗?他们要是知道我来这里住,会不会介意?」 提到父母,沈檐神情淡淡地。 安祤一只眼睛受了伤,看唇语不方便,他放下筷子比划手语,“他们不住在这里,这里只有我住。” 安祤点点头,松了口气。他没见过沈檐的爸妈,但总归现在他这样见不太合适。 喝完鸡汤,安祤又吃了点水果,看沈檐拿着碗筷去厨房。 别墅很大,从餐厅到厨房也要走一会儿,安祤在后头跟着,等沈檐将碗放进洗碗机里后,问他:「一个人住在这里,是不是也很孤单?」 沈檐点头,深深注视着他,“所以哥留下来陪我吧。” 安祤愣了下,嘴角弯了弯,但没有答应下来。 现在沈檐很厉害,他完全有能力请专人照顾,已经不再是当初需要他提供住处,赚钱养他的小孩了。他留下来也帮衬不了什么,反而还得让小檐照顾他。他有手有脚,只是听不见而已,不能这样自私地、让沈檐养他。 沈檐低垂着眉眼,像是被他无声地拒绝伤到心了。 安祤只好说,「小檐,我会住久一点,多陪陪你的。」 过了会儿,沈檐才笑了下。 安祤看他终于笑了,放心下来,先一步转身,离开厨房。 沈檐看着安祤的背影,眼底隐约有道水光闪过,随后偏了偏头。 优渥的物质非但没有让他过得更好,反而总是想着,安祤从来没有体会过,好可惜。 多过一天,便多一天遗憾。 - 大概是为了陪他,沈檐今天一下午都没有离开别墅。 直到夜幕降临,安祤看向窗外,没有熟悉的楼间距,不能看到对面的窗户,他还有些不太适应。 身上黏黏的不舒服,昨晚他只在周然家里擦了擦,快两天没有洗澡,安祤已经忍受不了。 他看向沈檐,「小檐,我想洗澡。」 沈檐视线在他眼睛上的纱布上停留了一瞬,说,“哥,我帮你吧。” 安祤睁大眼睛,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洗就好了。」 沈檐似乎有些失望的样子,但还是没有坚持下去,带安祤去了浴室,往浴缸里放了水,又找出了贴身衣物和睡衣出来给他。 安祤接过,关上门,小心脱掉衣服裤子,跨入浴缸里。 水温感刚刚好,安祤往水里缩了缩,浑身上下都得到了舒缓,他没泡多久,穿上了沈檐给他的衣服,站在镜子前,避开伤口,擦了擦脸,这才走出浴室。 门口站着人,是沈檐,似乎还保持着刚刚的动作,在看到他后整个人才活过来一般,“哥。” 安祤以为是他怕自己不小心沾湿伤口,立马朝他走过去,脑袋往他那边凑了凑,「伤口没有沾到水。」 在安祤没注意到的视角里,沈檐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 - 回到房间,安祤靠在床边,没一会儿,沾着一身水汽的沈檐出现,坐在床的另一侧。 安祤拿着手机,屏幕是他们的聊天界面,问沈檐,「你手机上还有我们的消息吗?为什么我们之前发的消息都消失了?」 沈檐看过去,没说话。 安祤看他这样以为他也不知道,便低头去查找攻略。 手机光线反射在他脸上,映照出他认真柔和的脸庞。 昨天去手机店里找的工作人员告诉他要去下载一个恢复消息的软件,但市面上类似的软件似乎很多,他还需要慢慢挑选。 还没挨个去查看,房间里的灯灭了,只余下床头柜旁两盏存在感微弱的台灯,察觉到周围光线暗淡下来,安祤愣了愣,看向沈檐。 沈檐语气很温和,“哥,不早了,睡觉吧。” 说完,他便躺了下来,闭上了眼。 没了灯,只有一只眼睛能看见的安祤更担心这只眼睛会因为看手机而坏掉,看沈檐睡下,他也跟着熄灭屏幕,闭眼睡觉。 大概是身边有着熟悉的人,被套也散发着熟悉的香味,身上的衣物柔软舒适,安祤没多久就熟睡过去。 半小时后,沈檐睁开眼,眸光倒影出纤瘦的影子。 安祤闭着双眼,换了一个侧躺的姿势,面朝着沈檐。 暖黄的灯光洒在他身上,蒙上一层淡淡的光晕,显得静谧而温柔。 沈檐指尖微动,手指堪堪停留在安祤指尖旁,不敢再上前一步,用视线慢慢描摹他睡着后的样子。 哪怕是幻觉,像泡沫一样,一触碰,就会消失。 但他还是在这个夜晚,短暂地、感受到了久违的幸福。 …… 小时候,有一段时间,他总喜欢枕在安祤小腹上,温热有弹性的皮肤微微下陷,触感半包裹着他的脑袋,就好像是躺在柔软的子宫里。 对视上安祤温柔的眼神,他想,为什么自己不是安祤生下来的孩子? 后来,老房子接二连三地出现了安祤聋校的朋友、同事。他又想,为什么安祤会有那么多朋友,总是吸引着他的视线,导致分给自己的,却少得可怜。他想要安祤眼里只有自己。 贪婪的人会遭到天谴,可为什么死的不是他?再后来,沈檐只想着安祤能回来,不管他能付出什么代价。 现在,沈檐什么都不想了。 - 隔日,安祤醒来时,身边已经没了沈檐的身影。 他拿了手机看时间,原来已经上午十点了,这一觉他睡得很久。 微信里沈檐没有发消息过来。 安祤关掉手机,下床洗漱,走出房间,下了楼。 身边没有了沈檐,安祤总觉得别墅太大了,还空荡荡的,没什么东西,待久了,就好像是有什么巨型磁铁吸附着他,想要将他吸入某个怪诞空间里。 他打开冰箱,想弄点吃的,但没想到,这么大的冰箱里除了矿泉水,什么东西都没有。四处找了找,最后在橱柜里翻出一袋面包。 到餐桌旁坐下,安祤顺便开了瓶水,就着面包吃下。 今天天气很好,窗外阳光明媚,从餐厅看过去,一片郁郁葱葱,大概是有点微风,安祤还能看到叶子在晃动。 能听见声音的时候已经是十多年前了,他已经忘记了叶子响动是什么样的?他只知道叶子摸起来凉凉、滑滑的、很轻,碰撞着也会发出声音吗? 不过,当年他也看到医生说,他听力在三四岁时似乎就有问题了,只是不明显,长大了几岁才慢慢显现出来。 所以哪怕他记得,可能也和听人听到的不一样。 手机震动了一下。 安祤放下面包,拿出手机,是李开给他发来的消息。 -安祤,你没事吧?受伤很严重吗?我问赵姐说你这一周都不来店里。 < p>安祤敲字回复。 -谢谢关心,没有大事,就是伤到了眼睛不太方便。 回完消息,安祤想起来那天李开和他说的项目,找到收藏的网页链接,点进去,弹跳出只剩下一天的报名时间,他踩在截止报名的尾巴,输入了自己的名字、联系方式、以及耳朵症状。 继续啃完面包,安祤在别墅里四处逛了逛。他发现,别墅内虽然没有什么家具,但是墙壁上却几乎画满了繁杂的花纹。 安祤忍不住凑近了看,原来花纹是由数千万枝条组成,枝条呈波浪状,在起伏处有一小片叶片,像是有生命的小蛇,互相缠绕、交织着向上,笼罩了别墅的整面内墙。 诡异、又富含美感。 安祤被这幅画面冲击到。 想到了什么,安祤拿出手机,用了周然和他说的ai,拍照搜索,等了会儿,屏幕弹出信息。 “此为忍冬纹,来源忍冬,别名金银花,以凌冬不雕、越冬而不死为名…… 一长串的历史介绍后,最后冒出一句: 因此。 忍冬纹也寓意灵魂不灭、轮回永生。”* 安祤大致理解这是用来祝愿身体的,没再关注。 沈檐昨晚饭后又给他吃了一次药,药效很好,到今天他耳朵没再疼过,第一次不用忍受时不时的神经痛,心情说不上来的放松,他推开大门,走出别墅。 到现在,他才看清别墅周边的风景。 从前面看是茂密的槐树林,层层叠叠,阳光照耀下显得墨绿油亮,别墅后面是一望无际的草坪,似乎是没怎么打理,杂乱地开着一束束五颜六色的小花。 安祤在外面待了一下午,天快黑时,安祤回到了别墅,他看了看公路上,依旧没有车开回来。 大概是晚上八点左右,安祤终于看到了有车灯照亮窗户,他起身,跑去门边,隐约看到沈檐下车后,又打开了副驾驶的门,低着头似乎在说些什么,以为是有客人来,但再看,只有沈檐一人朝他走来。 安祤眨眨眼,心想,可能是他看错了。 他等沈檐走近了,比划,「小檐,你回来了。」 沈檐看了他一会儿,才轻轻弯起嘴角喊他哥。 - 晚上沈檐让人送了饭菜,是他们过去常吃的几道家常菜,比较清淡,适合安祤吃。 吃完饭,安祤先去洗了澡,出来时沈檐依旧和昨晚上一样站在门边,他下意识看向他的左手,那里依旧戴着黑色皮手套。 安祤犹豫了下,还是问他,「小檐……为什么要戴这个手套?」 沈檐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手,没有说话。 安祤继续问,「我可以看看吗?」 “你真的要看吗?”沈檐看了他一会儿,在安祤不明所以的神情里,说,“你会害怕的。” 安祤手指蜷了蜷。 等沈檐离开房间,他才想,沈檐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伤口太大,太狰狞,所以才觉得他看了会害怕吗? 安祤眉头皱了起来。 - 沈檐走去浴室,关上门。 脱掉衣服,手表,最后脱掉了手套,露出满是瘢痕的挛缩的手。 手掌手背上都是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疤痕,新伤旧伤堆叠,显得这只手丑陋无比。 沈檐却丝毫不在意,透过镜子,看到脖颈上用细绳挂着的、贴在心脏处的小玻璃瓶,用满是瘢痕的左手轻轻地握了握。 12. 第 12 章 安祤一直在等沈檐回来。 但等了很久,久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再醒来,已经是隔天,别墅里除了自己,空无一人。 安祤站在一楼大厅,发了好会儿呆。 他拿出手机,看向沈檐的头像,手指略过,点进周然的信息框里,然后点开拍摄,对着自己贴着纱布的眼睛拍了张照片。 这两天周然每天都回来问他伤口怎么样。 安祤知道他关心,所以早上都会主动拍照发过去。 周然很快回复,“三天了,今天要去换药了吧?” 安祤发了个小猫点头的表情包,抬头看向别墅外面,蜿蜒马路看不到尽头,应该坐不了公交车。 以前他没在网上预约过车,按照查到的攻略,下载了网约车软件,摸索了好一阵才按下打车按钮。可能是这里比较偏僻,半小时后才有司机接单。 从这里去医院大概要一个小时,车费要55块,还是扣掉券的。 安祤打开银行卡APP,查看余额,眉头轻轻皱起来。他现在耳朵不疼了,住在别墅可能还是有点不方便,但是想到沈檐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又还是决定再住一段时间。 到了医院,刚好周然送完附近的一单外卖,在换药室外等他。 安祤感觉到眼睛上的纱布被揭开,想要睁开右眼,被医生轻轻用棉签抵住,“结痂了,等好了再睁眼吧。” 对上安祤疑惑的眼神,医生又反应过来,他听不见,便没再说话,重新换好药,贴上纱布。 走出换药室,医生对靠在墙边的周然说,“伤口好多了,下次可以自己对着镜子换药,或者去附近的医院。” 看周然用比划给安祤看,医生又多说了一句,“之后睁眼,尽量在晚上、或者黑一点的地方。” 安祤比了个谢谢。 拿了药,从医院走出来,已经中午十二点半。 周然带安祤去了医院附近的小饭馆,两人点了三个家常菜,面对面坐下来吃饭。 周然表情神秘,“你尝尝,这个炒土豆丝的味道是不是很熟悉?” 安祤夹了一筷子吃下,像是想起什么,试探地比划,「好像和学校食堂里的很像。」 周然嘴边露出笑,“对了!” 比划完他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塞嘴里。 看周然吃得香,安祤突然想起来,当年学校新来了一个炒菜阿姨,给他们打菜时也很舍得,从来不颠勺子。 福利院出身的周然对他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觉得我妈妈就是那样的,怕我不够吃,所以一个劲的给我打菜。” 面前装菜的碗往自己这边推了推。 安祤回过神,抬起头,看周然比划着说,“怎么不吃,不好吃吗?” 安祤摇头,看着面前碗里快要溢出来的菜,笑了下,「好吃,份量也很大。」 周然:“之前带小姣来这里吃,她也这样说过。” 接下来,两人都没说话了,专心吃饭。 安祤吃饭速度不快不慢,等他吃饱了,抬起头,对上周然犹豫的目光,他愣了下,问他,「怎么了?」 周然:“这几天,是沈檐照顾的你?” 安祤点头,「我暂时搬去沈檐家里住了。」 周然闻言,沉默了一下。 他看向安祤,内心有些纠结,不知道当年的事情,到底该不该和安祤说。 十年前商场起火的原因,说是线路老化导致的煤气爆炸,火势蔓延的很快,几乎没几分钟,整个商场都着了。商场建筑老化,老板没有按照建设规范,往上违建了好几层,本来商场外墙就已经开裂。 这场火就像是一道催命符,烧了快两个小时,最后整栋楼坍塌。 隔日天微微亮,才下起了小雨。 周然几乎是木然地看着一个又一个尸体摆出来,助听器里传来杂乱的、悲痛的呼喊,几乎要震破耳膜。 距离他不远处的空地上,小男孩哭着趴在一具胸膛已经没了起伏的身上,哽咽着,“妈妈……呜呜我不要玩具,我错了……”但很快就被其余人拉扯开。 周然脑子停止了思考,直直站在那里,浑身上下只剩下眼球转动,希望能快点找到安祤,但又不希望躺在这里的人有安祤。 余光瞥见什么,刚要上前,就被警察拦了下来,推到外边。 周然取下助听器,看着黑沉沉的天,同样的一张张或哀切、或麻木的脸,始终不相信安祤可能真的死了。 可能只是去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迷路了,在外面忘记了回家,他手机用的还是父母用旧了不要的,说不定坏掉了,所以收不到消息……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又想到沈檐到底去哪了? 他恨不得抓着他的领子问他,不总是安祤去哪他都跟着去吗?怎么这次就没有?! 过了两天,安祤父母传来消息,说是安祤的尸体找到了。按照他们的习俗不能火化,便将他运回了老家土葬。 周然也去参加了。 人生中第一次参加的葬礼,原来是这样的感受。前几天看到安祤的时候,他还浅笑着说,多存了些钱,给小檐订了一个蛋糕。 现在再看安祤,怎么就是墓碑上的了? 安祤没什么照片,唯一的一张照片还是14岁那年,林姣带他们去拍的大头贴。安祤不怎么爱笑,拍了好几张嘴角才露出一点笑,墓碑上裁的就是他笑着的那一张。 哪怕知道这是意外,但周然还是忍不住怨恨,恨沈檐为什么要出现?恨他为什么要在那天生日,这样安祤怎么会因为去给他买蛋糕而死? 连葬礼都不出现,周然心里对他十分失望。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沈檐爸妈找到了沈檐,在沈檐拒绝的情况下,迷晕了带回去的。 更没想到的是,葬礼一周后,沈檐又出现在了这个僻静的小村。 而当天晚上发生的那件骇人听闻的事,周然现在都觉得脊背发凉。 …… 安祤看周然问完竟发起了呆,抬手在他面前挥了挥,等他眼神聚焦后才问,「怎么了?」 周然抬眼看向安祤。 最近悦悦总是生病,让他有些心烦,过去的这些事情,他也不知道怎么和安祤说。 最后他只说,“沈檐对你怎么样?” 安祤点点头,「挺好的。」 “那就好。” 周然呼出一口气,“等了眼睛好了,我带上小姣,再一起吃个饭吧。” 安祤点头应下。 - 两人分开后,安祤坐了公交车去了一趟老房子。 少了一只眼睛能看见,对安祤来说,视线受阻很严重。很小心才没有磕磕碰碰,过马路时尽量跟着人群。 离开好几天,他担心这些猫没有吃的,甚至可能还和过去一样,在楼下等他。 穿过公园,还没走到楼下,远远就看到一只橘猫朝他跑来,等近了,它又停了下来。 安祤慢慢朝它走过去,橘猫没有像往常一样躲开,反而是慢慢地,倒地,露出柔软的肚皮。 安祤笑了笑,蹲下身摸了摸它。 这次橘猫没再偷偷躲在墙角,而是跟着安祤回了家,安祤拿出猫粮,又倒了水放在它旁边。 橘猫吃饱后又朝安祤走来,尾巴缠了缠他垂下的手腕,蹭了蹭才离开。 安祤本打算去铁皮车下多放点猫粮,没想到橘猫走了没一会儿,陆陆续续有其它猫都来了家里,吃完才离开。 安祤就这样看猫吃了一下午猫粮,再抬起头看窗外,已然漆黑一片。 他站到窗边,想起沈檐,拿出手机打算给他发个消息,还没等他敲字,楼下有熟悉的车开来,没一会儿,车上下来一个人影,竟然是沈檐。 安祤愣了半晌,才打开门。沈檐已经站在了门口。 他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今天提前回别墅了吗?」 沈檐神情自然,顺着安祤的话点头,“看你不在别墅,我就知道你在这。” 安祤心里总感觉怪怪的,但他一时也找不到哪里奇怪,只好跟着沈檐一起回别墅。 上了车,沈檐依旧帮他系上安全带。 又是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安祤突然想到刚到老房子时,门口也闻到了消毒水味,问他,「小檐,你是不是之前也来过这里?」 沈檐没有立马开车,看向他,承认下来,“嗯,我很想你,哥。” 安祤手指轻轻动了动,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沈檐这样说,心里有点高兴,「回家吧。」 - 到了家,沈檐拿出买的两份饭,摆放在餐桌上。 看到安祤眼睛盯着手机,一脸失望的样子,便跟着看了过去。 安祤报名的志愿没有被选上,他在看网页上还有没有其他可报的志愿,身边多了一道人影。 安祤抬起头,看到沈檐和他比手语,“网页有研究所地址,我帮你留了名额,哥可以直接去。” 「留了名额?」 安祤眼睛睁大,「你怎么知道这个?」 沈檐脸上露出笑,表情有点随意,“公司投资的项目里有它,哥,我特意为你留的。” 安祤点点头,这个惊喜来得有点突然,他整个人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到了研究所,安祤有点紧张,他拿着备忘录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大致情况,并告诉他们是沈檐让他来的,对方显得有些不敢相信,却又热情地招呼安祤进去 。 这是他第一次对小檐大老板的身份感到好奇。 整个检查的过程安祤都很紧张,只知道伸进耳朵里的器械很冰,周围人看他的眼神带着一股诡异的热切。 可惜此时他眼睛受伤了,不能看清唇语,不然就会被他们嘴里喊的“夫人”吓一大跳。 - 沈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沈檐接到了研究所王杰打来的电话,电话里男人言语激动。 “沈哥,您爱人今天来我们研究所,我们已经给他检查过了,是符合目前这个项目的,看身体安排手术,大概手术后一个月就能听到声音了。” “听老师说,您之前也一直在研究这个,我们这次有重大突破,主要是从您之前发表的实验结果里提取的……” 聊了两三分钟,电话挂断。 沈檐站在窗边,隔着衣服,左手轻轻压在胸口的瓶子上,喃喃道,“……哥,你可以听见了。” 熟悉的身影出现,站在他身边,回他,「小檐辛苦了,快来吃饭吧。」 「今天有你喜欢吃的小炒鸡!还有茄子炒肉末……」 身影坐在沙发上,表情很开心地和他介绍。 沈檐笑了笑,抬步朝沙发走了过去。 和安祤一起吃完午饭,沈檐喊助理进来收掉饭盒。 这几年来,老板吃饭总是会点两份,但剩下一份总是原封不动。助理神情如常,拿着餐盒出门。 想起刚进来前被人拦住问,“公司是出了什么事吗?怎么有一种老板不想干了的感觉?” 作为助理,他更明白,最近公司出现了很多的变动,在公司的一些决策流程上,老板下放了很大一部分权力,看着像是在架空自己。其实他心里也觉得奇怪,但他又猜测老板是有别的想法。 他看着沈檐坐在办公椅上,罕见地又转过了身,说,“老板,最近您行程很紧,需要帮您延后几个会议,休息一下吗?” 沈檐抬起头,像是略微思索了一阵,随后说,“不用。” 助理点头,明白自己刚刚已经是越界了,不再说话,只是关门前,隐约听见了一句,“……过两天就能睡个好觉了。” - 回到别墅,安祤想到研究所里的医生和他说话,还有些不敢置信,他真的可以听见吗? 心里按捺不住激动,他没有关门,而是蹲在门口等了很久,直到远处闪起两盏车灯,他才起身,看车子慢慢朝别墅驶来,停下。 不一会儿,沈檐提着两个很大的、白色方形塑料桶朝别墅走来。 安祤愣住,仔细看了看,里面大概是透明质地的水,等沈檐离得近了,还能闻到一股刺鼻的酒精味。 他走到一旁去,等沈檐放下手里的东西,才又去车上提了饭盒进来。 等沈檐坐下来后,安祤才和他分享今天的事情。 「小檐,谢谢你,那边的医生说我可以微创,大概半个月到一个月,我就能听到声音了!」 他很兴奋,又有点害怕,像是第一次收到糖的小孩,不知道怎么去对待这颗来之不易的糖果,只敢慢慢地、小心翼翼地问,「小檐,你说,我到时候是不是也能听到你的声音了?」 沈檐认真地看着他比划。 随后笑着说,“我本来想在你生日那天去找你,但是没想到这次进展真顺利,可以早点去找你了。” 他没有比手语,安祤只隐约读到了后半段,半猜测地说,「你工作很忙,不用特地来接我。」 说到这里,安祤没再提耳朵的事,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沈檐碗里。 「小檐,吃完饭就休息吧。」 安祤本来还想在家做饭的,但是他不会用这里的厨具,而且这里的灶台用的应该是明火,所以他还是没有买菜了。 沈檐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吃饭。 - 隔天早上,安祤起床,身边的沈檐依旧不在。 他起身,走到阳台,看了看天上的白云,视线往下,突然顿住,不远处的槐树林多了一道人影,像是沈檐。 安祤花了十五分钟走到沈檐身边,才知道他在干什么。 沈檐很自然地问他,“哥,你喜欢这里吗?” 安祤看了看周围,这里风景很好,他点点头。 沈檐:“那就好。” 说完,他又低头朝着面前的坑挖了起来,旁边已经堆了几个小土堆。 安祤有点好奇,蹲下来问他,「小檐,你挖这个用来干嘛?」 沈檐:“埋个东西。” 「树吗?」 安祤比了比长宽,感觉好像也要不了这么大。 这次沈檐没有回答,只说,“到时候哥陪我一起吧。” 13. 第 13 章 安祤答应了下来。 他的视线落在了沈檐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左手上,想起来他之前说的话,欲言又止。 沈檐垂着头挖土坑,没再看安祤。 安祤内心很担心,但他也知道,哪怕他现在问了,沈檐也不会告诉他,更别说脱下手套给他看。 过去这十年里,能改变的东西太多了。 他发现,自从他来别墅后,沈檐身上的变化更加明显。 过去,安祤总是习惯性地当被需要、给予的那一方,这种被依赖的感觉让他很安心。 可现在似乎是他需要沈檐更多,不管是房子还是治病,而沈檐也从小他五岁的很是依赖他的弟弟,成了大他五岁的……陌生又熟悉的哥哥。 想到这里,安祤顿了顿。 这种身份的转变让安祤有些不适应、别扭、不知道怎么去处理。 来到十年后,熟悉的人事物顷刻湮灭,巨大的迷茫淹没了他,但幸好还有周然林姣记得他、关心他,小檐也没有忘记他。 这就够了。 安祤摸了摸耳朵,颊边露出一抹笑。 他相信,等他耳朵好起来,等他和小檐再慢慢熟悉起来,小檐一定会主动和他提起过去的事。 槐树林里树荫浓郁,一阵微风吹过,吹起安祤额前的发,带来阵阵淡淡的青涩的香。 他看着面前的沈檐,莫名想到了刚捡到小檐时。 那时他已经辍学,因为听不见说不了话,小檐便总是帮他和人交流,帮他找活干。等找到了,也是这样蹲在一旁,时不时地帮忙、递水、擦汗…… 有汗水滴落下来…… 安祤从身上找了找,没找到纸巾后,便扯着衣袖往沈檐额头小心擦了擦,沈檐动作瞬间停了下来,缓缓抬起头,碎发下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昨晚上洗完澡换的,是干净的。」 安祤朝沈檐笑了笑,抬起袖子给他看,对上沈檐的视线,以为他不喜欢这样,便放下手,「小檐,要喝水吗?我去给你拿水。」 沈檐抬手摸了摸额头,脑袋深处又开始痛了起来,眼前闪过好多个安祤,哭着的,温柔笑着的,站在火里的……每一个都如此真实,像面前这个身影一样。 过了好会儿,他才摇了摇头。 - 回到别墅里,安祤去换衣服的功夫,沈檐又不见了。这几天下来,他已经习惯了沈檐时不时不见。 毕竟大老板就是会很忙吧。 昨天李开联系他,问他什么时候去店里上班,安祤没有及时回复他,导致他以为安祤打算辞职不干了。 安祤有些好笑地说没有辞职。 去镜子前整理换好的衣服,安祤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现在他眼睛上已经不用贴纱布了,只是右眼眼皮上还是有一道明显的结痂,但不影响他睁眼了。 幸好他刘海够长,放下来可以挡住个七七八八。 隔了一周没去,安祤不好意思再请假,便和店长说明天去店里。 大概是店里很忙,店长隔了两个小时才回他,“好,你的补助我帮你申请了,记得发我医院就诊记录。” “还有一件好消息,等你明天来店里再和你说。” 安祤看到这里,有点好奇,回了个好。 - 隔天早上起来,安祤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有点像酒精。 好像是从那天沈檐提了两大桶的透明液体后,别墅里就开始弥漫起这股味道,一开始还只是淡淡的,后来这股味道逐渐四面八方围绕着他。 他记得沈檐是将它放在了靠近电梯旁走廊深处的黑色大门外。 上次沈檐说这是地下室。 安祤想了想,还是起床,打开窗户通风,随后下了电梯,走到了黑门前,原本摆在门外的桶不见了。 鼻子轻轻嗅了嗅。 靠近这里,好像酒精的味道又没了。 他记得书上写过酒精是易燃物,如果洒了很容易着火。安祤心中浮起担忧,抬手握住了门把手,尝试着扭转,门纹丝不动。 门被人锁住了。 安祤只好离开,给沈檐发了消息,让他今天早点回来检查一下。 这里距离点心店要一段时间,安祤没再停留,洗漱后换好衣服,背着书包戴上帽子出门。 - 点心店。 赵圆看大家都来了后,招呼大家站在一起,笑着说,“这次我们给总部寄过去的点心有两个款式被选中了。” 李开眼睛一亮,神情兴奋,很会来事地说,“不管是谁,晚上都要记得请吃饭啊!” 大家脸上都浮现出了笑容。 安祤还在想着别墅里弥漫着的酒精味,整个人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李开撞了撞他肩膀,“我去,安祤,你太牛了!” 安祤愣了下,察觉到周围人看他时也是一脸惊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手机震动了下,他低头看了眼,是店长给他发来的消息。 “安祤,恭喜你,你做的点心被评选上了。” 很快,又新发来几条消息,“这个月的工资会有额外一笔的创新费用,后续的话,每月也会根据这份点心售卖的情况给予一定的提成。” 另一名被选上的是一开始带安祤的高哥。 李开催促着他们晚上一起请客吃饭。高哥平时看起来很严肃,今天也有点情绪外放,应该是很高兴被选上,说了句,“我来请吧。” “好耶!” “高哥威武!” “我要吃武光家的烤肉!” “……” 安祤还有些恍惚,他本来以为自己是选不上的,店长一开始也和他说过,毕竟他才来店里不久,对店里往年售卖的热门款式不是特别了解,但没想到意外被选上了。 回到后厨,安祤看到今日份制作名单里也有了自己做的点心,垂下头,嘴角浅浅弯起来。 他好像,慢慢地,找到了更多的,和这个世界产生关联的方式。 下午,他用今天剩下的面团做了一些小饼干、可颂和蛋挞,放到了员工休息区域,让大家来吃。 不是周末,店里没有什么人,大家都开始摸鱼,看到安祤拿出这些,便围了过来,一边吃一边闲聊。 安祤想回内厨,被李开拉着一起。 “欸你们看到今天的热搜了吗?” “沈檐吗?” “他又捐钱啦?” “不是,好像说是他结婚了。” “……这不是五年前就在传了吗?” 安祤没办法提前知道谁会开始说话,这场闲聊他听得断断续续的,但是他似乎听到了小檐的名字。 李开看安祤站在原地,表情淡淡的,但待了这些天,早就猜到了他这是不知道他们说什么,便主动承担起翻译机的角色,拿出微信快速地将他们聊的话敲给安祤。 安祤看到沈檐这两个字时,还有些懵。 毕竟热搜、沈檐、结婚,这三个词组在一起,对安祤来说,有些太过于陌生,他怀疑可能就是重名了。 但他还是问了一句,“沈檐是谁?” 李开敲字的动作一顿,表情震惊,“你不知道沈檐?这可是大老板,有钱又帅!还特别有善心。” 随后,他随手发了一个链接过来,安祤点开,是一段类似于新闻的视频,昨晚上才见过的沈檐此时西装得体,站在话筒前说话。 安祤愣愣看着屏幕里的沈檐。 李开又说,“你可以去短视频搜搜,很多他的视频。” 短视频是什么? 安祤心底冒出一个疑问,他过去的旧手机刷不了视频,手机对他来说也只是一种联系朋友亲人的工具,但他下意识没有问出来,似乎在十年后,短视频是很常见的事情。 他默默记下来。 李开看他神情奇怪,总觉得他看视频像是在看一个认识的人,问他,“你不会认识沈檐吧?” 对上他好奇的目光,安祤摇了摇头。 李开说完也觉得自己这个猜测有点莫名其妙,“是嘛,沈檐哪是我们普通人能认识的。” 安祤没再待下去,回到内厨开始打扫卫生,但总是想着这个事。 等到下午六点,安祤看了看手机,沈檐依旧没有回复他。 不知道为什么,安祤总觉得这种不回复像是沈檐一种无声的拒绝。他晃掉脑子里奇怪的想法,又发了句,「小檐,你还在忙吗?」 - 盛大酒店,贵宾厅。 最近,沈檐推了大部分的饭局,完成了治好安祤耳朵的心愿,他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十年前压抑着的疲倦,开始慢慢地蚕食他的身体。 但这些大部分是公司高层股东,他还是提着一口气来了。 门被人从外打开,戴着领结的大堂经理端着一盘点心朝沈檐走来,近了身,微微弯腰,眼里带着精明,语气却很是恭敬,“沈总,这是我们酒店新上的点心,您尝尝。” 一股淡淡的草莓气味飘进鼻子,沈檐恹恹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郁金花样式,粉白相交,摆在精致的盘子里,像是看出沈檐感兴趣,特意递进了些。 这个动作却让他脑海里莫名闪过一段画面。 整个人又好像回到了老房子里,旧风扇呼呼转着,安祤拿出包装好的点心,小心打开,放在茶几上,朝他这边推了推,一脸期待地比划,「小檐,你快尝尝……」 沈檐顿了顿,拿起一块点心吃了口。 熟悉的味道让他有些愣神,吃完整块点心,他提前离开酒店。 上车后,他靠坐在后座上,嘴里还泛着一股淡淡的点心的清香。哪怕已经不再抱有希望,还是下意识吩咐助理,查一下点心的来源。 14. 第 14 章 “下班了,下班了,走吧,安祤,一起去吃饭吧。” 安祤脑子里还在想着沈檐是不是真的结婚了。又担心别墅的酒精是不是洒了。 李开看他魂不守舍的模样,拍了拍他的肩膀,安祤才回过神来看他。 李开盯着他的眼睛,“你怎么了啊?一下午看你都这副表情。” “高哥下午要请我们吃饭,一起去吧。你都来了小半个月了,总是要和大家好好认识一下。而且上次店长请客你也没来。” 安祤低头看了下手机,沈檐依旧没有回他。 他有点着急,却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可对上李开充满期待的眼神,他还是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想着沈檐平时也是八点多才回去,他们吃饭应该吃不了多晚,实在不行再给沈檐打视频。 李开听到他同意了,立马眉开眼笑,带他跟上前面的大部队。 他们人多,搭了两辆车才坐下。这里离市中心很近,有点堵车,司机和他们商量提前下车。于是到达地址后,还需要走七八分钟。 去吃饭的店需要横跨广场,李开对着安祤指了指旁边的高楼,“看,这个就是沈氏集团的大楼,沈檐的公司。” 安祤脚步乱了下,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高楼大厦,屏住了呼吸。 李开看他的表情笑了下,“是不是很不可思议?正常啦。” 安祤看向他。 李开朝他眨了眨眼,“不然他为什么这么火?据说他很多人追,还有小少爷用热气球高调示爱呢?不过沈檐都没同意就是了,你可以去搜一下,他五年前在记者会上说他有爱人了。” 最后李开用一句话总结,“他早就结婚了,就是没有人见过他夫人,他应该是保护他夫人保护得很好。” 剩下的同伴早就走到他们前面,看他们两人还在慢吞吞地走,忍不住催促,“李开,说什么呢?快点跟上!” 李开听到声音,立马拉着安祤往前跑了几步,“来了来了!” 经过侧门,安祤忍不住往里看了看,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他忍不住朝李开身边躲了躲。 李开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朝着侧门那边看了过去,是一个少年,染着栗色的头发,表情带着点不爽,从里面走出来。 是安意。 既然决定了不和爸妈相认,那么他也尽量避免和安意见面。 等少年走远后,安祤才对李开说,「走吧。」 - “烦死了,面试第一轮就被刷下来了。” 安意回到家,和室友打电话吐槽,“我都准备了好久了,还想着要是过了,和我爸妈要点窝囊费去旅个游,再回来当牛马。没想到第一关就没过。” 室友安慰他,“哎,正常,大公司难进,至少你得到面试的机会了。” 安意撇嘴,“得到面试机会被刷,和没得到有什么区别吗?” “……” 听着儿子不加掩饰的抱怨,安国庆和卫秋玲手里的活都停了下来,互相对视了一眼。 过了会儿,卫秋玲忍不住拉着丈夫进了房间。 关上门,又去拉上窗帘,才坐在床边,轻声说,“我这里还有那个人的联系方式,要不要去和他联系一下?万一就……毕竟当年小祤也养过他几年……” “可是他……”安国庆声音更轻了,说到后面更像是气声,“挖了安祤的坟啊……” “砰——”地一声响。 夫妻俩都吓了一跳,以为是打雷了,一时呼吸声都没了。 过了好会儿,卫秋玲才去窗边掀开一角窗帘看了看外面,天渐渐黑下来了,但没有下雨。 房间外又传来一声“砰”,接着传来安意打电话的声音,安国庆打开门看了眼,松了口气,随后轻轻关上门。 门板合页传来“吱呀”一声,在安静的房间内格外明显,安国庆身子僵硬了一下,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雨夜。 “砰——” “吱呀” “砰——” “吱呀” “……” 是棺材板被撬开的声音。 高大的少年淋着雨,衣服紧贴着脊背,弯着腰一下又一下地挖着土。花圈被扔在了一旁,旁边已经有了几堆泥土。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 直到棺材上的泥土被挖开后,安国庆才来到坟地,就这样看着沈檐一点点地撬开前几天才埋下的棺材。 一道闪电划过,映照出沈檐面无表情的脸,脸上不断有雨水滑落,直到棺材板被彻底掀开,一记炸雷打了下来。 安国庆简直不敢上前,到现在,他都记得,沈檐的脸上露出了像是困惑的表情,平静地像是不理解安祤会在这里,顿了好几秒,然后整个人躺了进去。 整整三天,不吃不喝,就这样躺在棺材里。 安国庆都以为他死了,但三天后,沈檐将棺材里的东西全都带走了,没有人敢拦他。 其实他们也没找到安祤的尸体,但听警察说,商场火太大了,烧得只剩下骨头也有可能,他们没有再找下去,而是去老房子,将安祤的衣物全都烧了放进棺材里。 要是早知道沈檐是个疯子,他们又何必办这一场葬礼? 如非必要,他们这辈子都不想和他联系。 - 沈檐回别墅前,特意吃了药。 别墅空无一人,他去浴室洗了澡,再出来时左手上带着的手套没了踪影,露出了瘢痕满布的手,手上轻轻握着一个小玻璃瓶,走去地下室。 烛光跳跃,他跪在了神龛下,看着安祤的照片,深深地、看了许久许久,像是要将这张面孔刻在心底,好下黄泉去地狱后,也能快点彼此相认。 他笑了下,低声道,“哥,本来我想着让你陪我一起,但是你已经痛过一次了,我舍不得再让你经历一次。” “不要怪我。” “等见面后,抱抱我吧,哥……” 沈檐弯下腰,额头抵住牌位,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地凑上去,鼻子轻轻蹭了下,留下一个短暂的吻。 左手亲昵地摸了摸玻璃瓶,最后打开了神龛下的黑盒子,将玻璃瓶放进去,抬起盒子起身走出地下室,走向槐树林。 空气中多了些潮湿,吹来一股刺鼻的酒精味。 沈檐将盒子放进挖好的坑里,放好后,手还有些留恋地蹭了蹭,直到有雨滴落下来,他才一点一点将泥土盖在盒子上。 “哥,你现在这里等等我,等我来找你,一起团聚。” 沈檐起身,转身朝着别墅走去。 背后一阵风吹过,槐花飘落下来,薄薄地一层,盖在了泥土上。 - 吃到半途,安祤右眼皮总是跳个不停,他放下筷子,心里总是有些担忧。 李开拿了公筷给他夹肉,“快吃啊安祤,这家烤肉刚烤出来的时候是最好吃的,等凉了就不好吃了。” 安祤有点敷衍地点头,转身从包里拿出手机。 刷新了好几遍后,沈檐依旧没有给他回消息,他垂眸,之前说好了要回消息的,怎么现在又不回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他有一种想要即刻回别墅的冲动。 服务员端来几杯冰沙,“水果冰沙,祝您享用愉快!” “安祤,安祤,这是你的,草莓冰沙。” 安祤顿了顿,比划了句,「谢谢。」 手指碰到冰沙杯,被凉得缩了缩手,安祤还是给沈檐发了条消息。 「小檐,你有收到我消息吗?怎么不回我?」 「我有点担心你。」 …… 沈檐重新走进地下室,开门时一阵风出来,灯烛忽地灭了。 他站在原地,已经没了力气走去重新点燃,踢翻靠门的透明桶,酒精涌出来,很快蔓延整个房间。 沈檐抬步走去角落里的小床上,靠墙坐着,脑袋却偏向某个墙壁的方向,是槐树林埋黑盒的方向。 拿出打火机。 “咔擦——” 火苗冒出来。 伴随火苗出现,手机也响了两声,每隔段时间就会刷新重置到十年前的手机,又重新冒出了两条消息。 沈檐顿了顿,还是下意识地用左手拿起手机,点开查看。 却在解锁屏幕后,误触接下了助理打来的电话。 清晰的嗓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老板,您要我查的点心是来自祥安区安隅点心门店,一位叫安祤的员工做的。” 助理还收到了一份残人补助的名单,所以又添了句,“他也是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