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成了我老婆》 1. 系统 魔域。 殿内纵深,极广。 几枚寒光闪闪的利刃还刺在长柱上,象征着魔界权力的玄座横七竖八地倒着,玉髓摔碎后这一地家私残破呻吟着,角落里几缕魔气小蛇般流窜,窗外雾蒙蒙的天偶有猩红闪过,空气里腥味令人作呕。 门外偶有道目光袭来,又像是怕被发现,只敢仓皇中乱看一眼,这等残破殿内,一男子斜倚在软榻上,相貌俊朗眉眼肆意,墨袍闲垂在地,此等断壁残垣中身边方桌落着一壶酒,不看周遭只看这人来说,还有分潇洒慵懒的意味。 只是浓重的酒气与血腥味混在一起,配着对方脸上肆意的笑容,便显得有些可怖。 他对面的男人,几日前还是这魔界之主,如今头上玉冠已经掉落发丝垂下,依旧是中年模样却无端显出老态,他脸上僵硬地勾起一个笑容:“好侄子,你我身上血脉相连,莫不是真要赶尽杀绝?” 陆长绝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他抬手倒了杯酒:“叔叔……” 他尾音拖得有些长,像是许久未见的故人重逢,只是唇边笑意讥诮,陆长绝笑道:“何至于如此,左不过是……” 陆长绝起身朝着对方走去,他略略低首:“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话音落下,中年男人猛地朝前刺入,手心不知何时凝了一把短刀,凄凄寒芒冲着陆长绝脖子袭去,陆长绝偏头避过,扬手朝着对方挥过去。 中年男人已是强弩之末,又挨一掌,当场“哇”地一声吐出鲜血,他瞥见对方脸色,只扶着墙壁站起来,似叹似愤:“我哥哥嫂子倒是生了个好儿子,命大啊。” 陆长绝仰头将酒灌入喉中,烈酒刀子般落到肺腑,他反到觉得痛快,面上也有些唏嘘:“可不是,叔叔当年派了那么多人杀我们,倘若有一人成功,也不至于有今日。” “是……是!”中年男人又叹一声,他目光死死盯着对方,视线愤恨:“倘若凭我一己之力也杀不了哥嫂,当年仙魔两界签订契约,谁知两年后杜荣亲自毁约围剿魔域,无尽火域又黑火频发,内外一起乱,此等千载难逢的机会是天助我!” 他在说第一个字的时候,陆长绝目光便冷了下来,后来每说一个字,他视线就更冷一分,像是凌冽的寒冰,中年男人反倒心满意足了起来:“好侄子,我有今日那是罪有应得,只是可不要忘了那罪魁祸首阆风仙尊,倘若不是他,我也不会寻到机会!” 陆长绝幽幽开口:“放心,我都记得。”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一字一句地说:“这笔账,我会算得清清楚楚。” 话音落下,陆长绝屈指轻弹,几缕漆黑的魔气涌入男人躯体,皮肤下血管顿时如蛇游动,男人青筋暴起惨叫一声,当下倒地,撑着地的胳膊哆嗦起来。 他不让他死,也不让他活,要这样折磨他。 陆长绝转身踏出殿内,抬头看向东方,那是仙界的方向,他指尖缓缓摩挲一二,眸色晦暗。 身后沧冥已经派人清理殿内,所有人都清楚,从今往后这个殿宇将迎来新的主人,说得更确切些,回到了原本该拥有他的人手中。 “主子——” 身后沧冥出声,陆长绝懒洋洋偏头,却见沧冥牵着一头妖兽出来是只背生双翼的烈烈火凤。 尾羽长而艳丽,脚上带着镣铐,兽眼眯着,依旧昂首展翅。 如今妖族式微,略微有些家底的门派都会豢养不能开智化形妖兽,不过火凤较少,这妖兽凶悍不认主。 沧冥请示如何处理。 陆长绝抬手欲摸,妖兽猛地转头,尖锐的喙冲陆长绝手背袭去,陆长绝反手捏住,妖兽嘶鸣了一声,硕大的爪子猛地跺地,翅膀张开。 陆长绝看着,又松开手,唇边多了一分笑意:“养着。”他说:“越烈驯服起来才越有意思!” 沧冥已经知晓对方是个肆意妄为的性子,只是牵着带走,陆长绝收回目光,转而看向东方。 陆长绝想,那位仙尊要出关了。 该是算账的时候。 * 杜荣从不在天衍宗内闭关,这个习惯从他当初还是一位外门弟子时便有,如今百年过去依旧如此。 尘封已久的石门被从外部攻破,杜荣于闭关中强行睁眼,踏出洞口,目光微凛。 这座山中修士,粗粗一扫,七八道目光皆是不善。 “阆风仙尊,留步。” 说话的是天衍宗十二峰主之一的秦老,主刑,也是杜荣曾经师弟的父亲。 一位早死的师弟。 杜荣心中嗤笑一声,面上却露出一个笑意:“秦老,何事不能回宗门再谈。”他偏头看去,四周又是几道视线,为首的是妖尊。 仙界妖界大能皆在,又强行破关,不知宗门谁泄露出行踪,等回宗门一定要先清内鬼,杜荣袖中手掐决,一道符箓悄无声息已经飞了出去。 秦老向前一步,目光犀利:“仙尊,我儿究竟应何而死?” 妖尊亦是视线仇恨,恨不得生啖其肉:“杜荣,为何我儿的尸骨在你宫殿之中?” 杜荣目光落在秦老面上,当下开口:“秦师叔,师弟昔年被魔族所杀,人证物证具在,我知你为儿报仇心切,可你也不能信这种惑众之言,师叔难道不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可知今日之事,我作为一宗之主,可以认你与妖界勾结意图谋害本座?!” 众人若有似无呈包围趋势,杜荣身在中央,他不见慌乱只是语气陡然犀利,多年来身居高位的威严乍现:“师叔,你想谋逆不成?”他又扫过众人,扬声说:“你们都是天衍宗弟子,今日,莫不是要叛出师门,天衍宗为敌?与整个仙界为敌?” 最后一声落下,语气陡然加重,手中剑乍现直指天顶,已成剑拔弩张之势。 秦老一顿,妖尊当即出声:“秦辉,你儿子是被他所害,你忘了我给你那抹残魂了吗?” 杜荣视线一凛,骤然出手,一抹长剑飞天而起,眨眼间逼近妖尊,妖尊闪身飞挡:“还不出手更待何时?今日大家聚于此定要杀了他,抽出灵骨大家平分!” 杜荣知道此时一定要破了同盟,他剑招犀利,步步紧逼杀招频现:“秦师叔,各位道友,你们倘若现在出手,便是真的与仙界为敌,如今收手还来得及。” 正胶着,空中一抹黑气冲天而起,四周像是被无形的罩子笼住,只见一抹白光炸裂,空中浮现几缕字。 【秦辉与妖尊勾结谋逆,场中数人,速来除乱,格杀勿论!】 正是杜荣方才捏的符箓,它被人拦截下来,如今闪现过后悄无声息地涅灭。 秦辉见状目眦欲裂:“杜荣,你果真豺狼成性!” 他周身灵力暴涨,其余人也都加入战场,呈八卦站立,杜荣身处中央,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皆指向他。 此地不宜久留。 杜荣心中盘算,长剑回身,他对近身处修士开口:“麟辰,曾经你想拜师到我门下,我还教了你一招剑术,数载未见倒是比之前精进不少!” 那位修士猛的一顿,手中剑慢了一息,杜荣将人捅了个对穿,方位被撕开露出生机,杜荣长剑虚晃,千万道剑影若雨点铺天盖地般散开,杜荣身形隐匿其间,再出现已是几丈之外。 眼前是漫天白光,眼看要逃出生天,杜荣还来不及喜悦,只见一缕魔气诡异地缠住他,漫天白光中黑气乍亮,身形遁现。 妖尊和秦辉攻势袭面而来,其余修士再次找到目标,杜荣狠狠咬牙:“何人如此畏首畏尾?” 陆长绝方才已经看了良久,如今缓缓现身,周身黑气缭绕,配着那张面孔有种说不出的邪肆。 他遥遥相望,看着那云端的人,勾唇道:“仙尊,好久不见。” 甫一出现,几方人马面色惊疑,此番围剿杜荣只有他们,不知何时多了个魔界之人。 杜荣不记得自己见过他。 不过来者似敌非友。 他咬牙抵抗众人攻势,攻势越狠心中越恨,妖尊秦辉与众修士联手已成锐不可当之势,几番缠斗下来,杜荣终于落入下风。 他是强硬不服输之人,对别人对自己都狠,当下提剑朝着自己斩去,长剑饮血越发亢奋,杜荣眉间染血,曾经一张风度翩翩的脸庞扭曲如鬼魅。 陆长绝仍旧是看着,欣赏着,感受着从心底涌现出来的恨意和快感,今日之景,已经不知在脑海里勾勒千百次,如今乍现,依旧让他手指发麻。 【叮——】 一声轻响突兀传来。 【系统降临,模块加载中——】 【检测到反派,寻找目标——】 陆长绝视线依旧牢牢盯着上方,只分出一丝神问:【何物?】 【反派观察系统036,检测到观察宿主,滴滴——】 眼前一缕白光闪过,一方白球出现在眼前,陆长绝挥手,一抹魔气已经袭了过去,轻飘飘穿透,白球没有丝毫波动。 【请勿攻击系统,系统无恶意,只是观察反派,事成之后将自行离开。】 战场瞬息万变,只是几息,杜荣躲闪不及已中几招,这一下其余人杀意高涨,每一下都是冲着夺命去的。 系统着急出声:【他不能死,我还没观察他。】 陆长绝笑一声不答话,只是依旧看着。 各修士排兵布阵,周身灵力汇聚一处,耀眼白光于空中化作巨大的刀剑,眼看要冲着脖颈处来,陆长绝轻飘飘出手,刀刃翻飞插在远处,岩石瞬间化作齑粉。 其余人一同看向这里,妖尊眸中惊疑不定:“陆长绝,你想干什么?” 陆长绝漫不经心地开口:“现在杀了太便宜他,把他交给我,你们想要的自然会得到。” 妖尊和秦辉心中各自思量。 他们三人算是同盟,彼此与杜荣之间有血海深仇,杜荣若是死在这,日后少不了被天衍宗纠缠,如今仙界最为鼎盛,倘若日后依照这个理由围剿,妖界禁不起这番动荡。 秦辉脑中也有考量,杜荣如今死,他依旧是阆风仙尊,他要将对方那层人皮扒下来,若是在陆长绝手里,杜荣也讨不了什么好。 两人对视一眼,秦辉道:“陆长绝,日后审判日,别忘了将人交出来。”他挥手对着众人道:“走!” 几人消失,陆长绝这才转身看向杜荣,杜荣神情紧绷,陆长绝笑了笑,神情有毛骨悚然的温柔:“阆风仙尊,请你到魔域做客。” 杜荣嗤笑一声,手中剑再次抬起,陆长绝轻飘飘一掌打去,杜荣已经是强弩之末,身形踉跄,被一掌打晕。 陆长绝垂首,看了半天,眼眸幽幽,系统怕他杀了杜荣,急得到处飞:【不能杀他。】 陆长绝收回视线:【不杀。】 他抓着杜荣衣领将人领起来扛在肩上,向着魔界的方向飞去。 不杀,有的是法子折磨他。 2. 耻辱 陆长绝重新回到魔宫,几日前破败已一扫而空,柱子上溅的血滴也已经被洗干净,殿内铺上新毯,华美的桌椅重新摆上,倒是有陆长绝记忆中的模样。 陆长绝小时候在这里长大,修士子嗣稀少,他父亲母亲感情极好,多年好不容易才生一子,如宝似玉地养大,记事起那象征权位的椅子他就能随意坐,也能骑在老魔尊肩膀上。 再多的,陆长绝也记不住了,这种日子好像持续十多年,家破人亡也不过一夕之间,万千宠爱的前半生画以残酷句号。 陆长绝微微一晃神,就听到有人出声:“主子。” 是沧冥的妹妹叫沧兰。 “怎么了?” 沧兰视线看过去,陆长绝把杜荣随手放在地上,昏沉一人双眼紧闭,墨发垂落间依稀能看到一张面容。 是阆风仙尊,衣袂染血,但还活着。 陆长绝像是摸猫摸狗似的摸了一把杜荣,他吩咐沧兰:“把东边院子布下阵法,多埋些镇魂石,收拾好了叫我。” 镇魂石,常用来修士驯兽。 那些天生地养的妖兽生来骄傲,哪能愿意被豢养着签订契约供人驱使,便想方设法的赶到一处布下发阵的地界中,埋镇魂石压制住,一旦踏入,无论妖兽还是修士能力尽消,与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无异。 这是……不愿意杀。 沧兰面上犹豫,陆长绝说:“有话直说。” 沧兰迟疑开口:“听闻阆风仙尊是凡人出身,在仙界中无依无靠,身居高位执掌一方全靠自身善谋,迟则生变,不如直接除掉。” 陆长绝看她一眼,也不生气,他睨着杜荣:“死是最简单的,一点一点毁了他所在意的,这才是报仇。” 见陆长绝主意已定,沧兰便不多言,从暗处退下。 * 杜荣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床幔垂下,紧接着,疲累困乏潮水一般将他淹没,身重如石。 有镇魂石。 杜荣猛地起身却被痛意拉住,他咽下溢出口的痛吟,视线死死地盯着帷幕,双眼睁圆,浑身紧绷。 帷幕挑开,一张恣意面容浮现,陆长绝微微一笑:“阆风仙尊,萍踪一面阔别经年,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陆长绝。” 他咬文嚼字刻意放得很慢,每一个字好像凿刻出来,含着千钧力道。 杜荣盯着那张含着笑意的脸,指骨下意识收紧,陆是魔界皇族姓氏,如今魔尊是陆古,大概和陆古也有渊源,杜荣为仙门魁首,也享过万宗朝拜,被人记住这事太普遍。 杜荣心中不敢有丝毫放松,他视线一抬:“想必你和魔尊陆古同出一脉,你是陆古派来的?他人在何处?” 魔界打压已久,从太乙三十二年起的就将魔族赶到火域以西,又经年敲打,想必攒了许多怒火。 陆长绝闲闲一笑,也不否认,视线刀子似的落在杜荣身上:“昔年仙尊高坐云台,又亲自带人围剿我魔域,可曾想过有朝一日落入我手?” 这是杜荣最担心的。 他树敌众多,想杀他的人不知多少,不过这天下所有的事离不开利益,能杀却未杀,一定是有所图。 既然有所图,那就有机会。 杜荣冷冷一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陆长绝视线落在他身,忽然伸手扳住对方下巴,强迫那人抬头:“杀或者剐太便宜你。”他视线沿着对方领口下滑,带着令人心惊肉跳的意图:“不过这身皮囊确实不错。” 杜荣脸色终于一变。 “你疯了?”杜荣止不住出声:“我是天衍宗宗主,号令仙界,你得罪了我整个魔界下场要清楚。”他飞快地左右看去,从那重重帷幕中寻找别人,眼看着对面男人伸出了手,杜荣色厉内荏地吼:“让陆古出来见我!” 身上布料应声而碎,整个上身暴露在空气中,杜荣心跳奇快,挥手朝着对方打去:“滚!” 镇魂石埋下的阵法里,谁踏入了灵力都被封,杜荣虽不是体修,但成年男人卯足力气的一拳也够人喝一壶,陆长绝抓住挥面而来的拳头,腕骨用力握住反折,杜荣只觉得钝痛袭来,手腕已经被反折摁到头顶! 他咬牙,提膝去踹,膝盖狠狠撞在柔软的腹部,他听见陆长绝闷哼一声,手上桎梏微微一松,他翻身从榻上下来,拉开帷帐就跑。 长长帷帐遮挡视线,像是一面面墙,杜荣也不管路在哪里,钻进去拔腿狂奔,他心跳如雷,一下一下地要从喉咙口跳出来,耳边呼吸声又急又紧,他跑了几步后顿住,如遭雷击。 不对…… 杜荣转身,陆长绝微笑盯着他:“阆风仙尊好眼力,帷帐上也布了阵法,仙尊就是跑断腿也出不去。”他像是看够了,一下一下朝着杜荣走来,杜荣喉结滚动,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他仍旧在出声,意图说服对方:“你冷静些,我不是炉鼎体质,和你双修也无用,改日送你——啊!” 又是一声布料撕碎的声音。 杜荣被一下子摁倒在地上,像是被山撞倒,他重重摔在地上,身上覆着灼热的体温。 他仍旧挣扎着,又被对方摁倒。脚踝被捏住,像是一张弓被人拉开。 接着—— 被劈开,刺入!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喉咙里被铅块堵住,眼前一切好像都扭曲,只有被桎梏的感觉是清楚的,只有痛是深刻的。 一寸一寸,破开血肉,没入内里。 他皮肉绷紧,像是被拉满的弓弦,脖颈上血管凸起,青筋毕露,他死死地盯着眼前人,接着张口,一口咬住陆长绝脖颈。 齿关用力,牙齿被赋予报仇雪恨的责任,所有的屈辱汇集在牙齿上,他野兽一样地撕咬。 血腥味瞬间涌入口腔,他听到对方哼了一声,在寸寸侵略中发狠地啃咬,他恨不得变成一头狼,一头野兽,去咬断这人的脖子。 用力太久,齿关蓦地一松,嘴里有一坨软东西,大脑已经给出答案,他咬下了陆长绝一块肉,浓烈的血腥味涌入口腔,血泉涌似的溢到嘴巴,杜荣去看,陆长绝紧紧盯着他,脖颈被鲜血染红,扯唇一笑,宛如恶鬼:“仙尊,该我了!” 该我了! 这些年怨恨、苦楚、一切都该有个收场。 陆长绝瞳孔放大呼吸急促,感觉到自己血液朝着一处涌入,他想撕碎他,想杀了他,想将他彻底打碎,最好让他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看着陆长绝眼神,不知怎的,杜荣突然觉得毛骨悚然。 他呸的一声吐出口中东西,味蕾疯狂叫嚣着这是什么东西,他恶心得想吐,身下的感受闪电般传来,浑身骨骼似乎都发出战栗,咬牙忍住一切感受。 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杜荣手掌死死扣住地上毯子,骨节泛起了青白,他咬着牙闭上眼睛,在这间隙偶尔溢出一声。 愤怒、屈辱、不甘、杀意铺天盖地地袭来,杜荣想,他一定要杀了陆长绝。 他一定会杀了陆长绝。 今日之耻,来日必定用鲜血洗去! 3. 昔年 室内一片凌乱。 先头挣扎的痕迹仍在,地上铺的毯子被推折着推起,上面绒毛被揪得凌乱,滴落的鲜血渗进去,不知名的气息笼罩着,不祥中又有难以言喻的靡乱。 陆长绝率先起身。 他做了三次,脖子上的血沾湿半面衣袍,又沿着下摆丝丝缕缕地掉在杜荣身上。 他垂首去看身下人,脸色苍白额角带汗,视线倒是一如既往的森寒,倘若杀意能凝成实质,陆长绝恐怕已经死了千万次。 可惜,视线不能杀人。 陆长绝想到这便笑一声,他凝视着杜荣,带着几分心满意足:“阆风仙尊的滋味确实不错。” 杜荣嗓音嘶哑,视线如刀,恨不得将陆长绝活剐了:“畜生……” 陆长绝挑了挑眉,这话对他来说像是毛毛雨落在身上:“那阆风仙尊以后记住,畜生要常上你了。” 杜荣目光顿时森然,他猛地起身,伸手掐住陆长绝脖子,手掌死死地扼住咽喉,他把手指伸进陆长绝脖子伤口上,指甲缝里扣着碎肉,恨不得把对方掐死。 温热的血顺着他手掌溢出来,杜荣觉得自己在拧毛巾,又恶心又令人厌恶。 钝痛闪电般袭来,陆长绝嘶了一声,抬手扳住杜荣手腕,同样是收到镇魂石影响法力顿消,他比对方力气大得多。 他捏着杜荣腕骨硬生生地扳起来,力气大到听到骨骼发出‘咔咔’轻响,杜荣牙关紧咬,面颊上颧骨隆起,两人视线对上,像是烈火浇上岩浆。 陆长绝一寸寸地抬起来,抬至喉前:“手腕不想要了?” 杜荣扯唇狞笑,恨得厉害:“我怎么没咬死你?!” 陆长绝手上用力将人掀开,杜荣噔噔噔后退几步,被甩在地毯上,牵动痛处,冷汗当场冒了出来,杜荣向来不屑于服软,双手撑住,一双眼睛要喷出火来:“你等着,我迟早要杀了你。” 他的所有怨毒、愤怒、恨意都要从目光中直射出来,一个人所能爆发出来的巨大恨意席卷,连带着那张脸都扭曲。 陆长绝视线有了轻微变化。 他端详着,像是回忆起什么,看着杜荣轻声开口:“可惜,阆风仙尊,你杀不了我。” 他视线晦暗,在一瞬间,同样是恨意滔天,杜荣毫不怀疑陆长绝想杀他。 周身汗毛竖起来,杜荣死死地盯着他,呼吸急促,血液疯狂叫嚣着,大脑极速地寻找脱身之法,杜荣眼睁睁看着陆长绝伸手过来,瞳孔骤缩,耳朵因为紧张出现剧烈的声音,短暂的缺氧让他凝住身形,只能看到对方手掌落下。 要死了吗? 死在这里?死在这个时候? 预想而来的疼痛没落下,陆长绝伸手将杜荣耳边一缕发慢慢理顺,见杜荣望来,陆长绝嗓音压低凑近,像是情人间呢喃:“阆风仙尊现在可是以发为衣,得捋顺些。” 杜荣脸色几变,伸手扇去,发生‘啪’的一声巨响,怒骂道:“畜生,滚!” 陆长绝面上不见恼,只是收回被拍红的手掌,轻飘飘开口:“阆风仙尊还是悠着些,我若是不高兴了,仙尊的日子会很难过。” 说完,他似乎才想起来自己脖子上伤口,晃了晃下巴,从房里出去。 杜荣看着他消失在视线尽头,才脱力般坐下,他周身未着寸缕,这时候才发现腿间黏糊,杜荣猛地去捶地面。 陆长绝…… 他咀嚼着这个名字,牙齿深深陷入口中软肉里,直到很久后才闭上眼睛。 * 陆长绝去了院外。 离开镇魂石地界,身上那些千钧重的力道消失,陆长绝坐在殿内,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脖子上还在疼,微微一动都是钻心的疼,血已经黏在衣服上,有的已经干涸。 陆长绝已经习惯了疼。 早些年流亡时候受伤太多,后来又被逼到火域,比这更疼百倍的都有。 他伸手拍在桌子上,指腹压着桌上痕迹磨,半响之后才收回手。 窗外光线洒落,魔域是终年不变的灰,照在身上也没什么亮,陆长绝一人坐着,影子垂在身后。 系统刚才强制下线关小黑屋,现在才被放出来,它飞出来乍一看,陆长绝上半身衣袍被血染红,闭着眼睛头仰着,面容清灰,不知道的还以为被谁一刀割喉了。 036差点发出尖锐爆鸣,忙飞过去绕了一圈,看到还有气才放下心来。 陆长绝看到一个发光白球绕着自己飞,他有些好笑:【怎么,以为我死了?】 036心想,它还以为要重新绑定宿主。 036是个善良的系统,左看看又看看,特意飞到陆长绝脖子处,只觉得伤口狰狞尤其可怖,它说:【你不打算处理伤口吗?】 陆长绝偏了偏脖子,又摁了一下,他好奇开口:【为什么你要寄生在我身上,就为了观察杜荣?】 036说:【是。】 陆长绝扯了扯唇,玩笑般开口:【我要是杀了杜荣,你岂不是任务失败?那时你要如何?】 036静静地停下,它凝视着眼前人:【我们找宿主是经过多番考量测评,一切要以完成任务为主。】 它不知道该不该说, 犹豫开口:【你是最不会杀杜荣的人,所以我绑定了你。】 话音落下,036就见陆长绝笑了几声,他眉宇间都是戏谑:【系统,我当然不会杀他。】 陆长绝好笑开口:【杀他有什么意思,毁了他珍视的一切,这不比杀他更有意思。】 他伸出手掌,骨节在窗外光线里苍白冰冷,他看着,合拢手掌。 可能是今日和036说了很多话,陆长绝闭着眼睛做了一个梦。 很清醒的梦,他看到自己沉到意识深渊,空间和时间悄然变换,记忆重新被翻腾出。 眼前一切都发生变化,殿中铺着新的锦锻,鸾凤苍龙于云端翻滚,室内熙熙攘攘,鼻间有酒香萦绕。 “殿下……”身边有人笑:“今日可是签订仙魔合约的日子,一会天衍宗就要来人了,听说是阆风仙尊。” 陆长绝听见自己年轻时带着笑的声音:“阆风仙尊杜荣?” “可不是。”身后忽然又有声音响起,一道柔和的女声传来:“快些,你不是一直想见他吗?今天可以跟着你父亲一起见。” 我为什么要见他? 陆长绝想,这个人道貌岸然、两面三刀,俊雅面容下是副蛇蝎心思,今日签订合约,短短两年后撕毁契约,又和陆古勾结在一起里应外合,致使父亲战死母亲身亡,他害得我们一家家破人亡。 我不想见他,我要杀了他。 他这样想着,手脚却不听使唤地站起来,他看到自己更衣,又对娘亲开口:“天衍宗今日送来的东西,我要先选。” “好好,都依你。” 似假还真的梦境中,一切熙熙攘攘,热闹非凡,自东方降下的妖兽清鸣,来人白衣胜雪,笑容温雅。 那时候,阆风仙尊之名已三界赫赫,天衍宗十二峰主之一,砚玄的弟子,三代弟子中第一人,俊雅端方,风度翩翩。 别过去,都是假的。 杜荣心思狠毒,为揽权连同门都能残害,他好奢靡,成为宗主之后杀妖兽不知繁几,夺人造化之事也做过。 都是假的—— 陆长绝吼着,可他无法控制,所有心思如烟雾消散,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穿过人群,走上前去,他听到自己声音:“早闻阆风仙尊之名,今日有幸相逢,终得一见。” 所有的一切就像当初那样,过去的历史再次重演。 杜荣似乎有些诧异,旋即脸上露出个笑,抬手摸了摸也不过刚及他肩膀的陆长绝:“小殿下。” 陆长绝蓦地睁眼。 眼前还是幼时宫殿,依稀窥见旧日时光。 4. 威胁 殿内,陆长绝坐在雕花的红木座椅上。 沧兰端着镜子,沧冥在一边看着,陆长绝偏头给自己上药。 他纳闷:“好端端的殿内怎么会有妖蝠?” 还把人啃成这个样子了?脖子上一块肉都没了。 陆长绝手指一顿,沧兰抬头看了沧冥一眼,又低下头去。 陆长绝把药胡乱地摸上去,又拉了拉衣领藏住,换了身干净衣服:“以后记得严加防备。” 沧冥颔首:“是。” 陆长绝起身理了理衣袍:“天衍宗那里可有动向?” 提到正事,这两兄妹神情肃穆了些,沧冥道:“天衍宗几位长老和峰主都已经到达规戒院,院长也在,大概已经捅出去了。” 陆长绝哂笑:“杜荣这些年得罪的人太多,天衍宗十二峰、仙界的四门八派,多少人想把他拉下去,商讨也商讨不出什么,天衍宗老祖宗也清修多年,不可能为此事出山。” 他摸了摸脖子,笑了出来:“等着看吧,新的宗主,只会出自秦辉门下。” 窗外远处依稀可见星火点点,再远处,便归于一片漆黑,而天衍宗却是另一番光景。 规戒院。 琉璃碧瓦,飞檐翘璧,梁上悬着冷白的玉珠,殿内一方木桌,左右人列坐其次,具是身着白衣,衣袂间秀着翠竹,为首的是规戒院院长,亦是十二峰峰主之一, 木桌上摆着一具尸体,双目依旧睁圆,心口处还有一血痕,正是被捅了个对穿的麟辰。 一名弟子面色愤愤,涕泪俱下地开口:“院长,我是三代弟子麟游,麟辰是我师兄,师兄几日未归,门下众多师兄妹一起寻找,结果在清平山找到了师兄遗体。” 麟游换上惶恐面色:“我们本以为麟辰师兄遭遇杀人夺宝的歹人,结果查看伤口,发现……”他说着,抬头看院长一眼,似是下定决心咬牙道:“发现……麟辰师兄胸口伤痕是阆风仙尊的剑痕。” “大胆!”秦辉猛地拍桌子:“阆风仙尊身为天衍宗宗主,麟辰又是内门子弟,阆风仙尊怎么杀害天衍宗弟子?这话是何人教给你的?” 麟游瞬间下跪:“弟子不敢信口开河,只是这伤痕实在明显……”他视线往桌上瞟了一眼:“师兄妹们又和麟辰师兄交好,平日几番猜测越演越烈,弟子实在是没办法,才斗胆来到这里请院长定夺。” 秦辉神色看起来极差,转脸看向规戒院院长,行了一礼:“院长,此事事关重大,稍不留意便会影响阆风仙尊名声,请你用‘问魂’之法,还阆风仙尊一个清白。” 一时之间,几声附和。 规戒院院长不语,只抬手,手掌虚虚遮住麟辰面容,而后掌心凝出几丝灵力,丝线般顺着指缝游走,直直没入麟辰双眼里。 瞪圆的双眼猛然合拢又张开,瞳孔缩到极致,如同针尖似的,直勾勾地盯着某处,窗外一瞬间惊雷乍响,一抹虚影自麟辰尸骨上升起。 院长问:“麟辰,可还清醒?” 这一声好像钟磬之音,冥冥之中唤醒魂魄神智,麟辰的虚影似乎有所震动,身形像是被风吹得泛起波澜的湖面,随时能散。 院长沉沉出声:“麟辰你已死,今唤你而来,只问你一件事。”他问:“你为何而亡?” 只听窗外狂风大作,魂魄像是被风吹得晃动的烛影,麟辰双眼下有两行血泪流出,众人屏气凝神,只听魂魄一字一顿、嘶哑出声:“被......阆风仙尊所杀。” 他字字泣血,周身暴涨出巨大怨气,配着窗外风声似呜咽鬼哭,院长又问:“他为何杀你?” 麟辰欲答,甫一开口,只见外面天幕上盘旋的惊雷自屋檐上空乍响,麟辰的魂魄一惊,众人只看到那轻烟似的一团虚影消散。 规戒院的殿内一片寂寂,只偶尔有风声传来。 秦辉此时面上一派惊疑神色,他视线看向院长:“院长,这......可如何是好?” 院长说:“请秦峰主放心,请诸位放心,规戒院以‘法’为先,我们一定会查明原因,给峰主一个交代。” 秦辉颔首,眼中似有热泪:“多谢院长。” 他转身走了出去,转脸压下唇边一丝笑。 * 杜荣半躺在房里床上,盖着被子闭上眼睛,以此抵抗身体涌上来的疲惫和饥饿。 从昨天那个畜生离开后,他就开始疲惫,修道人不饥不漏,这种从胃里出现如火烧一样的饥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过,如今每一次出现,都能让他产生滔天般的怒火。 秦辉妖尊和这畜生明显是一伙的,他被困在这里,也不知道天衍宗如今如何,照秦辉来看,绝不会善罢甘休。 早知道之前就该找个由头除掉秦辉老东西…… 杜荣脑子里纷繁复杂,各种纷扰的念头一起涌上,这时候,一声轻响传来,转而变成脚步声。 杜荣当即睁眼,目光冷静谨慎,打起十二分精神盯着。 果然,一张脸出现了。 陆长绝挑开帷幕,视线在杜荣面容连带着裸露的肩膀处一探:“阆风仙尊......” 杜荣只觉得他那个腔调恶心极了,他未动,陆长绝伸手去掀杜荣身上盖的东西,掖住一角掀起,底下未着寸、缕的躯体暴、露在空气中,还带着些红印子。 杜荣面色未变,连眉心都未皱一下,只沉沉盯着,陆长绝挑了挑眉,手掌一翻把被子扔在地上。 不知道是冷还是怕,杜荣当即身上出了一层鸡皮疙瘩,陆长绝意味不明地看了眼仍旧面无表情的人,伸手轻飘飘地摸上去,指腹沿着血管凸起的手臂一路向上,亵、玩之意甚浓。 杜荣抽出手臂喝骂:“滚——” 陆长绝能滚就怪了,他得寸进尺地将整个手掌覆上去,沿着胸膛继续,杜荣只觉得脑子里一根弦‘铮’地一声断了,他抬脚去踹,第一下踹到陆长绝腰腹上,第二次的时候就被扣住脚踝。 熟悉的感觉又涌现,杜荣一下子头皮发麻,他怒斥:“畜生,放开我——” 旋即一道大力使来,他的腿被强硬地压在身侧,身前笼罩着巨大的阴影,陆长绝面上还在笑:“阆风仙尊都叫我畜生了,我要是不做点什么,岂不是还担不起这名。” 杜荣挥拳直冲陆长绝面颊,结果被扣住,陆长绝抵住不让杜荣膝盖合拢,又把他双手举高压在头上,这次怕对方故技重施地咬他,捏着腮帮子把被角塞进去。 结结实实,口腔一下子被 占满,舌头都没地方放。 所有的谩骂声最后只剩下呜呜,杜荣在天旋地转般的境遇里,唯一的幻想就是希望陆长绝的血洒在他身上,最好是一刀封喉,从割断的喉管处涌出来的鲜血浇在他身上,这样才能平息他怒火的万分之一。 不知道过了多久,嘴巴里塞住的被角被取下,陆长绝自言自语般开口:“这样是不是很难受?” 酸胀麻木的下巴被揉了揉,杜荣的腿还压在他身侧,长期被固定住的酸软袭来,下半身落在别人手里,杜荣像是绷起身子的眼镜蛇,刚摆顺舌头,一下子低头咬住陆长绝手掌。 尖利的牙齿刺破皮肉,血腥气一下子涌入口腔,等到碰到咯吱作响的骨头后杜荣猛得加重力气,他恨不得自己变成一头狼或者野兽,将身前这畜生咬死。 陆长绝低哼了一声,另一只手扳住杜荣下巴,大拇指强硬地扣住腮帮,用力捏住后威胁:“日子过得太舒服了?” 说着加大力道,下颚钝痛,酸痛潮水一样将他淹没,杜荣额头冷汗生出来,力道一软,陆长绝已经收回了手。 他右手手掌虎口皮绽肉裂鲜血淋漓,被牙齿划破的皮肉垂下来,血丝连着唾液拉成丝淌着,杜荣唇边带血,唾液顺着唇角流出来,觉得狼狈又恶心。 陆长绝猛得扣住杜荣下巴把他摁在床铺上,一条腿抵在腰腹处将人困住,眼里燃起怒火,他一字一句地开口:“牙齿被拔掉才满意是不是?” 杜荣被死死压着动弹不得,伸手捶压住他的大腿,他死命挣扎,着陆长绝捏住下颚,他像是一条张开口的鱼,眼睁睁看着陆长绝塞了两支手指进来。 他故技重施又咬,陆长绝神情未变,手指仍旧塞在里面,粗粝的手指沿着牙齿内侧摩挲,陆长绝眼神格外冷,指腹扣住某颗牙齿,被拖拽拉扯的疼意窜上来。 疼,这种疼开始叠加,连着口腔里的血和吞咽不及的口水流在嘴巴里,他仍旧咬着,只觉得碰到骨头,陆长绝也在加着力道,他们死死地盯着对方,谁都不想退让。 杜荣感觉到了细微的声响,像是他的牙齿将最后一层皮肉咬裂,终于触到了白森森的骨头,杜荣的某颗牙齿也越来越疼,尖锐的疼意刺着他神经。 对方没有收手的意思,那两根手指依旧在他口腔里,某种寒气窜上来,杜荣毫不怀疑这个疯子真的会拔掉他某颗牙齿。 他攥紧拳头又松开,呸的一声松开齿关,连着血沫一起吐出来,陆长绝抽回手指,他右手上已经全部是血,食指无名指上齿痕深可见骨,湿淋淋的抽出来。 血丝从口腔里带出来,陆长绝抬手蹭在杜荣侧脸,他将那些液体一起摸在杜荣脸颊上,仿佛是当做某块净手的帕子,屈辱意味太浓。 他想直接剁掉对方手指,或者又咬下来,但最终没敢张口,只是胸膛起伏着,拼命忍下来。 陆长绝笑了一声:“这样才乖。” 他蹭完脸,伸手又沿着脖子向下,沿着皮肉摩挲,所到之处,薄薄的一层皮绷紧起伏,杜荣表情屈辱得厉害,又不得不忍耐。 这真是比脑海中幻想过千万遍的景象还美妙。 陆长绝凑近,喟叹般开口:“阆风仙尊滋味真好。”他微微一哑:“到处都*” 5. 谈谈 陆长绝手掌搭在杜荣肩膀上,另一只手臂自然而然穿过去,触他的身体。 杜荣身上未着衣物,之前是有的,被撕了之后已经被随意扔在地上,杜荣不可能再捡来穿。 他像是个刚出生的婴孩,陆长绝穿着绣着金纹的黑袍,丝线蹭着杜荣裸露的皮肤,更显得狎、昵之意浓烈。 杜荣牙关都拧在一起,拼命告诉自己忍耐,等陆长绝的手往他后腰之下摸去时,还是没忍住打了过去。 这一掌挟着破风声冲面门而来,陆长绝啧了一声,伸手扣住手腕翻扭,同时一腿压住杜荣膝弯砸去,杜荣整个人向前扑去,只觉得天旋地转,他被摁住后腰摆成了个双膝触地的姿势。 杜荣肌肉开始痉挛,他的小腿肚不受控制的发抖,口腔里全是血腥的滋味,他偏头去踹,脚掌触到陆长绝腰腹,结结实实地砸过去,陆长绝手下越发用力,杜荣眼睁睁看着对方手肘横住他脖子,他嗓音嘶哑得像是砂纸上打磨过:“滚——” 空虚的肠胃和岌岌可危的神经折磨着他,他腹内翻涌,抑制不住地低咳起来,旋即偏头吐了出来。 陆长绝一顿,打量的视线落在杜荣身上,似乎真没想到会有这一出。 杜荣手肘撑住,额间冷汗直流,他吐了几口酸水后才抬眼看向陆长绝,冷冷抹了抹唇角:“还来吗?那你准备半路奸、尸!” 陆长绝挑了下眉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视线落在杜荣身上,勾缠几眼后才开口:“也不是不可以。” 杜荣额角一直冒虚汗,他反倒不反抗,直挺挺地躺在榻上闭着眼睛出着气。 陆长绝伸手扣住他脚踝,杜荣都没动一下,只是额角青筋毕露,另一只手捂住腹部。 空气污浊难闻,榻上液体还在,陆长绝起身,杜荣自始至终没睁开眼,只听窸窸窣窣一阵响,一件衣物扔在身侧:“阆风仙尊先遮遮,我请人给仙尊瞧瞧。” 杜荣只是食指动了动,睁开眼,身形未动。 陆长绝看了他一眼,仍旧是笑着:“既然仙尊愿意光着见人,那我也不好拂了仙尊的意。” 说罢,他似乎捏碎了某道传音符,杜荣听他出声说让沧兰过来。 陆长绝说完这话,便也没看杜荣一眼,寻了个干净的椅子坐着,这榻上靡靡气息混乱,又兼刚才秽物,不用想,旁人一见便知道是某个淫、窝。 杜荣想到这,心中冷笑连连,手掌仍旧覆在胃上,一时之间,室内只有两人微弱的呼吸声。 陆长绝靠在椅背,他偶尔会在间隙瞥一眼杜荣,杜荣很白,皮肤原本是多年不见的白,如今红红紫紫,连面上都有压出来的印子。 他也是坦荡。 陆长绝舔了舔牙齿。 杜荣觉察到陆长绝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这畜生视线一直很有侵略性,眼神落下来时候像火刀子,屋外有薄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女声传来,禀告声、推门声纷至沓来,手掌撩起层层帷幕的声响清晰入耳。 有人来了—— 只要她一掀最后一层帷幕,室内之景便可尽收眼底,脏污不堪的艳色与被劫掠过后的皮肉一并收入眼中,谁沦为禁、脔、也一并知晓,所有的自尊顷刻间瓦解,片甲不留。 杜荣摁在腹部的指腹泛起了白色,但他仍旧纹丝不动地躺着,仿佛真成了一具艳尸,脚步声越来越近,杜荣甚至疑心自己听见了手掌触在帷幕上的闷响,他竭力屏住呼吸,眼看着有人过来—— “先等等——” 陆长绝出声。 一切声音如潮水退去,帷幕之外的人声音平平:“是。” 陆长绝起身走向床榻,杜荣看向他,一站一躺的高度差让两人目光撞在一起,陆长绝用舌尖磨了磨牙齿,拎起方才衣袍,囫囵一下严严实实地盖上去。 杜荣闭了闭眼睛,原本绷得抽筋的手终于缓缓松了力道。 帷幕终于掀开,一张素色面容出现,沧兰表情毫无波澜,仿佛没看到这一室腌臜,手指搭在杜荣手腕上片刻,又观察着对方面色。 沧兰转身看向陆长绝:“几日未进食?” 陆长绝抱着手臂,闲闲开口:“不到三日。” 沧兰说:“惊惧交加疲累过度,又兼滴水未进,胃酸躁扰虚火上冲导致的,吃些东西会好些。” 陆长绝和沧兰一并出门,屋外空气中有凉意,昏沉渐黑的天色压下来,只余远处几缕霞光。 陆长绝对着沧兰道:“给他找些吃食来,再找个仆人过来。” 沧兰颔首,陆长绝说:“沧冥如今在何处?” “一直在魔域,陆古一死有人便坐不住,拜谒的帖子递了很多。” 陆长绝发出一道低笑:“也就这些能耐,不去理会他们,有胆子反的让自己找上门来。” 沧兰应了一声,而后退去。 有风吹过,陆长绝站在庭前,一方庭院寂寂,窗棂内隐隐可见昏黄。 036飞出来,先是进屋后看了一圈,又飞到陆长绝面前:【他没事吧?】 看起来很不好。 额间汗水都还在。 陆长绝对这圆润的小球有些好奇,抬手拍了拍,见系统躲开也不追究:【他好得很,两眼一睁就想着怎么杀我。】 036又趴在窗户上:【他好像在吐。】 陆长绝张嘴说:【他怀孕了。】 036一下子从空中掉下来:【啊?!!!】 陆长绝觉得这个小球挺蠢,但他不讨厌蠢货,于是他用靴子踢着庭院中树根,懒懒开口:【他装的,看他做事要看目的,不能只看表面。】 036问:【他想跑吗?】 陆长绝唇边有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他在试探。】 试探上了自己的那人深浅,试探居心,试探自己有几分胜算。 陆长绝眼眸倒映着天边暗色,他微笑开口:【你知道怎样驯兽吗?】他不等036回答,自顾自开口:【先给他希望,再全部收回去,多来几次,他心气也就散了。】 从外门子弟到一门之宗,杜荣这一路踏着无数鲜血尸骨而来,哪里是因为这种事就能惊惧交加之人。 这些年日日夜夜揣摩,思量刻画,烂熟于心的不只是面容,陆长绝太了解杜荣了。 他太清楚,杜荣是一个怎样的不择手段的人。 * 杜荣依旧躺着。 他闭着眼睛,整个人像是某座雕塑般岿然不动,只是偶尔可见薄薄眼皮下眼球滑动。 他等着。 帷幕再一次被掀开,有什么东西被送到鼻尖,香味传来。 陆长绝笑吟吟地开口:“阆风仙尊……” 杜荣看去,陆长绝半倾身,见到杜荣视线后眨了眨眼睛:“阆风仙尊先垫垫肚子。” 杜 荣这才瞥了一眼他手上的东西,大概是某种茶点,他收回眼神,起身穿衣。 他背着陆长绝穿好衣袍,用手压着衣角慢慢捋,直到平整毫无褶皱后才满意,他又清洗自己,用湿帕子抹去脸上脏污后丢在床上,坐在房中干净处。 一个等待的姿势。 阆风仙尊身边妖仆少说也有二十人,习惯被人伺候着。 陆长绝看着,又把茶点端到他面前,低手让杜荣自己取。 门外有人进来,眉眼低垂,手脚麻利的换被褥,满室污浊气息缓缓散去,许久未见的清新空气才稍微涌进来。 杜荣擦干净手,才捻了一块,拿在手心送入口中,只咬了一角,咀嚼的动作稍停,将剩下的又重新放下,再不看半眼。 陆长绝面上是个诧异的神情:“阆风仙尊着实挑剔,人在屋檐下也不低头。” 他笑着把剩下的东西扔在桌上:“还是不够饿。” 杜荣倒了一杯茶喝着,几口温水下肚才舒服几分,仆人已经换好了被褥退了出去,又把帷幕拉起来,那层层叠叠的黄终于裂出个缝,能稍微喘口气。 杜荣手掌搭在桌子上,他肩背挺直,这才看向陆长绝,表情很平静:“我们谈谈。” 所有的一切暴虐和令人心惊的屈辱已隐入骨血,从穿好衣袍的那一刻起,属于阆风仙尊的气势已经回来。 陆长绝好整以暇地看着,也抽出椅子坐下,抬手斟了杯茶:“仙尊请讲。” 杜荣问:“你想要什么?” 陆长绝脸上笑意深了一些,似乎有点兴趣,他总是一副看不清深浅的笑模样,杜荣很难从那张脸上看出什么。 于是他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各种不快,平声开口:“从翠微峰以北、淮灵江以南的腹地,全部给你如何?” 他视线落在陆长绝脸上,突兀觉得对方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见过,便不再细想,只道:“想必陆古已经死了,你新即位,总得干出东西来服众,这块腹地原本就属于也属于魔域,你拿来开刀岂不正好?” 陆长绝似乎歪了歪头,他一副落拓公子模样,正是杜荣最不喜欢的那副浪荡气质。 再不喜,事情还是得办。 杜荣道:“这块地域要是重新属于魔域,不谈境内天材地宝,光一处险滩就可攻可守,一本万利的买卖。” 陆长绝好像是有些心动:“阆风仙尊的要求呢?” 杜荣死死盯着陆长绝,语气深重:“让我离开,只要我离开,这里发生所有事情,既往不咎!” “你也不必担心我出尔反尔,如今天衍宗一大堆事等着我,我就算想收拾魔域也得腾出手,再不济你也可以让我赌咒发誓不对你报复,若违背誓言天道降罚我不得好死!” 他语速飞快,直直出声:“拿到手里的才算数,日后倘若有新宗主即位,再也开不出我这条件!这些实打实的好处,不比我在这里陪你几场性、事更好?!” 陆长绝一直听着,直到杜荣停下,他笑眯眯地开口:“阆风仙尊……” 杜荣眉心一跳。 陆长绝盯着他,他用手掌贴在对方手臂上罩住,微笑着开口:“可我偏偏喜你一、丝、不、挂呻、吟的样子。” 杜荣霍然起身,拂袖摔碎茶壶,砰的一声瓷片迸溅,他扭头离去。 陆长绝看着他背影,爆发出一道惊天动地的笑声。 6. 内门弟子 陆长绝一直看着杜荣身影消失在面前,直到拐到门廊尽头,再也看不见后才收回目光。 最多也只是去院子里,埋镇魂石的阵眼不动,这方天地所有人不过凡人,杜荣就是只被拔了羽毛的凤凰,飞不起来也翻不起风浪。 陆长绝想到这,唇边笑意就深了些。 陆长绝溜溜达达地出门,屋内被收拾好,仆人站在屋外,这方境地有棵树,枝繁叶茂,树底下有方石桌,除此之外,头顶是看不见尽头的天。 杜荣站在院内,视线一直看着远方,陆长绝知道他是找镇魂石,懒洋洋地笑笑,自己坐在台阶上。 仆人过来,站在陆长绝身侧倒茶,末了又不言不语地站着,两人一起将视线落在杜荣身上,看着他站了一会,自己坐在石凳上。 陆长绝唇边笑意微妙起来,指着杜荣问仆人:“你知道他是谁吗?” 杜荣听得一清二楚,面上冷冷的。 仆人摇头,陆长绝目光在杜荣身上流转着,拖长声音,炫耀似的:“天衍宗宗主,仙界第一魁首,大名鼎鼎的阆风仙尊!” 这话一落,仆人的眼神有了变化,杜荣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迸发出来的敌意。 杜荣视线更冷,冷得像冰。 陆长绝一挥手,说得十分豪迈:“去,给阆风仙尊倒茶。” 仆人走了过去他右手提壶,左手将茶杯捏着,就在空中淋了一杯,接着猛地磕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而后扭头便走。 几圈茶水被震出来,杯中泛起了涟漪。 杜荣瞥了一眼水渍,周围一道兴致勃勃的视线聚集在身上,看戏之味甚浓,不用想,是那畜生的。 他出声:“站住。” 仆人一顿,而后扭头过来,目光不善。 杜荣曲指敲桌:“你就是这样倒水的?”他终于屈尊降贵似地抬眼看向对方,嗤笑道:“魔界的仆都如此,也不怪被逼得偏安一隅,守着这么点地过日子。” 陆长绝笑意微收了些,眯了眯眼睛。 仆人瞳孔有些发红,魔域中的都如此,如今面露凶光,拳头攥着,隐忍着怒气。 杜荣问:“对我有怨气?” 他端坐在石凳上,明明是坐着的,需要抬头看向仆人,周身气势依旧不减,好像还在天衍宗中。 杜荣说:“对我有怨气不奇怪,这些年魔界妖界一直被打压,谁见了我不恨?”他低低扯了扯唇,声调不高不低,恰好让陆长绝听见:“在其位谋其政,我一切所为只因我为宗主,居位知责而恰行其事,此为顺应天道!” “我不管你之前是谁,现在不过是仆,端茶倒水是你本职。”杜荣冷冷道:“重做。” 仆人一愣,显然没想到都这个时候,眼前这位阆风依旧端着大架子,他下意识回头看向陆长绝,发现对方视线仍旧在这里,憋了一口气后重斟了一杯,又压着怨气平平妥妥放在杜荣面前,最后扭头站在陆长绝身后。 陆长绝挥了挥手:“下去。” 四周归于寂寂,院中重新只剩下两人。 还是陆长绝率先打破沉默,他拖长语调,半惊半叹地开口:“阆风仙尊的架子端得倒是挺稳,把我这里都撑成了天衍宗的气势。” 他站起来走向杜荣,身影也缓缓地笼罩上来,一大片暗影垂下将人罩住。 他常笑,唇边永远带着半缕不知真假的弧度,又总半阴不阳地唤杜荣‘阆风仙尊’,尊称被他从嘴里吐出来,带着明知故犯的挑衅。 杜荣要被他恶心死了。 杜荣忍下,尽量平静地开口:“你到底想做什么,不如直接说出来。” 陆长绝一伸手,搭上杜荣肩膀,偏头对着杜荣眼睛:“阆风仙尊刚才还大义凛然的说在其位谋其政,怎么一下子就能拿出这么丰厚的条件换自己,这算哪门子居位知责?”扣住肩膀的手掌慢慢收紧,隔着布料,掌心的温度缓缓渗透,像是烧得灼热的铁。 扣住肩膀的手掌施加力道,钝痛袭来,杜荣面色不变:“一为仙界二为天衍宗,若没有我这些年恪尽职守,仙界拥有的不足今日十之一二。” “你因魔界如今状况恨我,左不过是道不同罢了。”杜荣唇边扬起个笑,一字一句,大义凛然:“我问心无愧!” “哈哈哈哈哈......”陆长绝蓦地笑出声,突兀爆发出来的笑声让杜荣心中一跳,他眼睁睁地看着这畜生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半响才止住。 陆长绝视线落在杜荣脸上,勾唇道:“阆风仙尊,这些话骗骗别人就好,不要把自己也骗了。” 他目光上移,看了一眼这浩荡天际,远处的天无边无垠,他冲着杜荣露出一个笑。 肆意、灿烂。 残忍而恶毒。 “阆风仙尊,忘了告诉你,秦辉带着麟辰的尸体去了规戒院,‘问魂’之法道出了实情,院长已经下令彻查此事,至于能翻到什么谁也说不准,这些年做了哪些事,想必仙尊自己最清楚。” 杜荣脸色微微一变。 陆长绝笑容灿烂:“况且阆风仙尊多日未归,也不知道是去了哪里,又和谁勾结在了一起。” 杜荣牙关紧咬,脸色难看极了。 陆长绝心满意足地笑了一声,欣赏着杜荣急剧难看的脸色:“若这些被掀开,仙尊届时如何自处,是否如现在一般端着架子?”陆长绝眯了眯眼睛:“我很期待那一天到来。” 杜荣的心狠狠地跌了下去。 他只觉得心里好像坠了一块铅,堕着他一个劲向下沉,陆长绝笑得春风和煦模样,目光灼灼,却是要置他于死地。 他视线锋利,猛得扭头过去,面上出了一层煞气:“你把我往绝路上逼?我和你何仇何怨,你非要做到这种地步?!” 陆长绝笑意凝住,视线冷冷,他眼眸中生出丝丝缕缕杀意,杜荣心中警铃大作,身体向后移了几步,死死盯着。 陆长绝杀气又轻描淡写地消去,悠悠开口:“阆风仙尊,坏事干的多了会遭天谴。” 杜荣几乎克制不住自己要冷笑出声,他厌烦极了:“那我就来看看,你和我到底是谁没有好下场。” 他懒地再看陆长绝,转身去了室内。 茶点还放在桌上,淡绿色的的糕点垒成宝塔状放着,满满当当一盘子,杜荣很饿,从他被关到这里后饥饿,快三日,胃里也不过是一口茶点。 他又皱着眉去吃了几块,配着凉水一起送到胃里,些许的甜意能带给胃带来一丝半缕安慰,杜荣面无表情,机械般地嚼碎、咽下。 冷而硬的茶点咬碎在口腔里,被口水浸润之后变成黏糊糊的一块,杜荣想起了锯末子,这些年养尊处优的过下来,不说穷奢极欲,餐食上能到嘴边的无一不是灵材瑰宝,这种粗朴之物,杜荣记不清有多少年没吃过。 细碎的渣落在桌上,像是冷了的米粒,杜荣吃了半盘,也算能压制住肠胃里的空虚,他揩了揩唇角,重新躺在收拾干净的床榻上,闭上眼睛。 先补充体力养精蓄锐,再想办法。 杜荣想强迫自己睡着,但他的精神始终被拽着被抻着,让他寝食难安。 思绪沉沉浮浮,他蜷缩在一处,用被子将自己严严实实地罩住,记忆深处的水花跃出,一张张面容在他脑海中铺开。 杜荣八岁那年,被收作外门子弟。 天衍宗十二主峰依次排开,浩荡苍穹间只见山峰肃肃,巍峨山体上霞光遍布白云缭绕,一座城就此铺陈而开,向上看直逼云霄,往下看不见凡尘。 外门子弟,多为凡世之人,王侯将相之子亦在其中,随行者不知凡几,杜荣从一个闭塞的小山村出来,连一方御寒的薄被也没有,但那时候依旧怀着无限期望。 外门清苦,鸡鸣而起,寅卯辰三时诵书,巳时练体,未时学术,戊时又温书,除此之外洒扫院落整理门庭活计也是外门子弟做的,每日休息时间也不过三个时辰。 杜荣最不怕辛苦,宗门三 年一选,挑选品学兼优弟子入内门拜师,杜荣在两次大选中都落选。 六年时光已过,他仍旧是外门弟子。 他功课优异,根骨不算出挑但也绝不会拖后腿,在大选中表现也排进前三,无奈见到内门中各位尊上,总会等来一句机缘未到。 事情转机出现在第七年。 内门砚玄仙尊那段时日在做客外门,偶间去藏经楼,杜荣那时正整理藏经楼,做些拂拭阶除之事。 一抬头,却见长老领着人而进,杜荣见他衣襟上绣着的花纹,便知这位是内门子弟。 确实不错,是十二主峰峰主弟子之一。 砚玄仙尊问:“这里可有《太上洞真归玄上品真经》?” 杜荣毕恭毕敬:“有,在洞真部太平辅洞玄,属本文类,在二楼东北角第二排里,尊上请等一会。” 他上楼拿书,双手呈递,等砚玄接过后又退下。 砚玄有些诧异:“这里一万八千余册,你都知道在哪?” 杜荣垂首道:“弟子按照三洞四辅十二类分门别类摆放,做不到每本尽数知晓,只知大概。” 砚玄又问了基本,杜荣略一沉吟便报出位置,身后随行去取,分毫不差。 砚玄仙尊笑笑,偏头对着院长道:“不错。” 杜荣心中一沸,不可抑动地呼吸一紧,面上仍旧保持着宠辱不惊的淡然:“多谢尊上夸奖,这是弟子该做的。” 那日之后,砚玄仙尊常来藏经楼,杜荣不是没想请砚玄仙尊收自己为徒,只是大选未到,他实在不知如何开口。 砚玄说自己想收个弟子,那人叫秦暮,是秦辉之子,又笑说,也不知道对方愿不愿意拜他为师。 秦辉大名杜荣听过,此人已经是十二峰峰主之一,这一子如宝似玉的宠着,拜师需要在秘境历练,不过以秦辉的人脉,这一切也只是走个过场,秦辉这锦绣人生已经铺好,只需要踏上即可。 不是秦暮需要拜砚玄为师,而是砚玄需要一位峰主的儿子成为他的弟子。 后来秘境之中,杜荣有意无意地接触秦暮,他比对方大几岁。 当秘境异兽来袭的那一刹,杜荣转身抱住秦暮,凶兽獠牙穿透肩膀的那一刻,他疼得冷汗直流,却第一时间安抚怀里这被吓得大哭的酒囊饭袋。 蠢货,你父亲给你那么多傍身的法宝,你却只会哭。 最后,两人一同被救起,秦暮是见过砚玄的,哭着往砚玄怀里钻:“师叔,我好疼啊,我的手破了。” 砚玄自是为他疗养,又温言哄着,直到确保他无恙后才看向杜荣。 “你怎么会为他挡伤?” 杜荣面色煞白,只抿了抿唇,安静道:“天衍宗上下该同一心,同门师兄弟为应当视若手足,师尊应当视为血亲,秦暮小我几岁,我为长他为幼,哥哥保护弟弟是应该的。” 他顿了一下,又抬头看向砚玄:“尊上曾在我面前夸赞过秦师弟,我想着,尊上看上的人定不能出了差池,我必定会豁出性命守护。” 两双眼睛对在一起,一个还尚在年幼,一个已经步入仙尊之位太久,但眼形倒是如出一辙。 砚玄笑容略有深意:“好孩子,干得不错。” 此事之后,秦辉上门亲自感谢砚玄仙尊,秦暮也顺理成章的拜在门下,砚玄仙尊又感念外门子弟杜荣纯善,破例也将他收为弟子。 三千道术,以‘机缘’二字最为奇妙,你一切做得很好,可机缘未到便是不行,同样的,虽然时机未到,说你机缘到了,便顺理成章的成为内门弟子。 再玄妙的仙界也讲机缘,再至高的仙人也是脓血烂骨,所有人都是肉骨凡胎,心藏妄念。 杜荣常帮扶同门,性情至纯至善,勤勉刻苦,谁见了都说砚玄仙尊收了个好弟子。 杜荣肩膀已经养好,不过阴雨之日有隐痛,杜荣一点也不怨。 这痛是值得的。 那一年,他十五岁。 7. 打架 魔宫今日热闹非凡。 巍巍宫殿重新整装,玄色砖瓦在深灰色天空下发着漆黑的亮,殿前人声鼎沸,偶尔有妖兽自空中降下,爪羽熠熠生辉。 魔域若是按照地域分,可分为四部八洲,由南至北划分,统一由魔尊号令,各个部洲之间常有罅隙,彼此间争抢不休,若是下手再狠点就此陨落也不算罕事。 陆长绝父亲在位是如此,陆古在位如此,到了陆长绝这里......他也没打算变。 陆古已经被从魔尊之位上拽下来,陆长绝如今是新任的魔尊,魔尊令已到他手,四部八州今日前来拜谒。 无尽火域已证道,用自身魔气压制火域凶煞,立碑之后观礼结束,众人一起重回魔宫,纷纷献上贺礼。 天材地宝、灵丹妙药、珍惜妖兽源源不断从沧冥口中报出,四部八州之主各个面带笑意,殿内美酒佳肴已经摆好,一排排善舞的歌姬衣着清凉,如花般摇曳着翻腾。 管弦丝竹之音里,众人笑着饮酒寻欢,酒气弥漫间熏得人飘飘欲仙。 陆长绝斜靠在榻上,眉目风流肆意,他哼着不知名的曲,手敲着桌上打着节拍,一派醺醺之态。 貌美的炉鼎款款上前,低眉抬手斟酒,再双手捧着送至唇边,陆长绝笑瞥一眼:“不够香。” 炉鼎又看一眼,便仰头饮下,以口作杯贴面来渡酒,台下众人只以为是个风流种,纷纷交换了个暧昧的目光。 眼看着那双洁白臂膀要攀附住这位新任魔尊的脖子,柔情蜜意地贴过来,一点寒芒从手中露出,闪电般地朝陆长绝脖子刺去。 方才还醉醺醺的人像是双手长眼睛般握住,黑气层层缠绕上来,那人大惊,猛地要飞起逃窜,陆长绝发出一声笑,一掌轻飘飘地落下,罡风刮过,一声惨呼。 方才还貌美的皮囊寸寸龟裂,几缕黑气溢出来,眨眼睛变成了腐尸,也不知亡了多久,又何时被占了皮囊。 陆长绝揪住那团黑气,手上升起几缕灿烂的火焰,顷刻间,惨绝人寰的叫声响起,凄厉非常。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目光集中在陆长绝掌心,那叫声太过凄切,神魂被火焚烧的痛苦化作实质,让人听得心脏发麻。 陆长绝撑着下巴,仍是笑模样:“今日继位的一点插曲罢了,我们继续饮酒,继续作乐。” 说罢,他屈掌一甩,掌心那团火伸向半空,灯笼似的挂起来,那团黑气还在挣扎,虚虚一个人影嘶哑地叫喊。 众人再看去,这位魔尊依旧打着拍,兴致勃勃地哼着不知名小曲,仍旧是一副醉意。 宴会散去,人去楼空,大殿只剩下陆长绝和沧冥沧兰三人。 沧兰抬头看了一眼那团火,里面虚影发出微弱的呼叫,估计再等一会便会彻底灰飞烟灭,她嫌弃道:“每次都使这么不入流的手段。” 沧冥点头,深以为然。 陆长绝喝了不少酒,他支着头欣赏一会黑影惨状,屈指给了个痛快。 “不入流的事情多了去,我要是每次为这事生气,岂不要气死。”陆长绝低笑一声,眸中好像是散着酒意:“我现在心情好了,很少生气。” 陆长绝用下巴指了指沧冥:“你看看你,每日扳着个冰块脸,多笑笑。” 沧冥扯了扯唇,脸上露出个僵硬的冷笑,然后救助般看向陆长绝。 陆长绝摸着下巴指挥他:“你要笑的好看些,要温和些。” “不要咧嘴,你看起来要吃人。” “不能大幅度勾唇,不好看,不清雅。” 沧冥都崩溃了:“必须要温和清雅才好看吗?冷笑不好看吗?咧嘴大笑也行啊。” 陆长绝脸上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像是朝霞未升前草丛里的一颗露水,霎那间又隐藏好,他对沧冥露出孺子不可教般的神情,上下打量几眼,而后笑着走开。 不知道是不是酒的缘故,陆长绝只觉得步履轻盈,一种久违的满足感席卷而来,等他回神,已经进了院内。 杜荣坐在院内的树底下,有风袭来,轻轻卷动着衣袂,像是浪花似的一层一层袭来。 阆风仙尊...... 杜荣....... 陆长绝咀嚼着名字,唇齿间每多念一回,他的呼吸就重一分,血管中细小的电流乱窜,磅礴的征服欲混杂着毁灭欲一起袭来,他喉咙干哑,呼吸滚烫。 陆长绝笑意渐深,他甚至用手捋了捋头发,再不紧不慢地走向杜荣身侧。 杜荣早就看到了陆长绝。 这畜生脸上尽是笑意,伸手便搭上杜荣肩头,手臂横倚过来摸脸,杜荣偏头躲过,手掌只擦过下颚。 杜荣皱眉喝道:“滚——” 陆长绝指腹捻了捻,手心里微凉的触感还在,他低头,另一只手扳住杜荣下巴,迫使对方仰头看向自己:“阆风仙尊除了滚就不会说别的?” 杜荣扬着头,放大的一张脸笼罩下来,鼻息贴着鼻息,呼吸里全是酒气,杜荣顿了顿,谨慎道:“你到底想要什么?把你的条件全部讲出来。” 陆长绝低头,像是极力辨认着什么,杜荣呼吸放缓,他看到对方眼睛里倒映自己的身影,而后这畜生唇边荡开一抹笑,意味深长。 杜荣已经熟悉那种笑。 他的脑子发出一道警告声,狭长紧促的铃声催促着他神经,他掰开陆长绝的手脚触在地上想跑,可仅仅几步后就被人从后腰揽着拽回来。 这几乎是硬生生地拖回来,天旋地转,被摁在石桌上,视线中是灰蒙蒙的天和高大的树影。 杜荣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身上覆上一道沉重的热源,他目眦欲裂,几乎是嘶吼着开口:“这是外面——” 下一瞬,布料撕裂的声音从耳膜处传来,杜荣还在骂,还在推,他发疯般锤打推搡,几下之后,他便说不出话来。 “啊——唔——” 陆长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面前这张脸,不肯错过对方脸上一丝 一毫神情,杜荣五官扭曲,唇缝张着,呼吸不断地溢出来,脖颈绷出的线条让他看起来脆弱得要命,像是某种濒死的动物。 他还在骂,左不过就是几句畜生,陆长绝自己知道自己是畜生,他该被挫骨扬灰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但那是以后的事,此刻只需要浸润在这无上的欢愉里。 他血液在疯狂地叫嚣,耳边是一道道怒吼着,心脏疯狂跳动着将身下人撕碎,他要碾碎他,他要凿穿他,他要将他拖入到地狱里去。 他终于忍不住,低头去啃咬对方脖颈,杜荣用手盖住脸,终于发出了一道不着调子的嗓音:“有......有人——” “没——” 杜荣咬住手腕,极力避免自己发出声音,他在这澎湃地晃荡中里抽离出来,仿佛神魂飞升。 他听见了对方呼吸越来越浑浊,他心里静默着数着数字,疾风骤雨落在他身上,终于在某一瞬,杜荣抬起了手—— 噗呲—— 陆长绝顿住,他慢慢低头看去,他的胸膛处刺进了一块碎瓷片,这是某日对方生气打碎的白壶。 他缓缓抬头,身下这人露出一个笑意,下一瞬,杜荣狞笑着用力,积蓄已久的力量终于爆发出来,杜荣猛地拧住陆长绝手腕翻身而起,他一脚踹向对方胸腹,陆长绝后退几步,杜荣几乎一跃而起,双腿夹着陆长绝腰腹,暴起止住对方。 他猛地拔出瓷片,又飞快地刺进去,鲜血泉水般涌出来,陆长绝急促地喘着气,额间汗如雨下。 血液、汗水、刚才弄出来的液体一并流出来,染成脏污一片,杜荣骑在陆长绝身上,一手反折手肘摁在头顶,伸手掐住他脖子:“镇魂石在哪个方位?” 胸膛处的血一路蜿蜒,膝盖处也漫上了血迹,陆长绝仰着头呼吸不畅,脸上出现泛着紫的红。 他下死手,指骨收紧,俯视着方才还在他身上肆虐的混账,眉间煞气冲天:“说不说!” 杜荣又加重力道,他看着对方皱眉,脸因为缺氧出现涨红色,唇一张一合像是要说些什么,凌、虐的快感席卷全身,他极其喜欢这种感觉,后腰残存的酥麻混着这种凌驾别人之上的感觉几乎让他上瘾,他略微凑近,几个嘶哑的嗓音窜进耳膜。 “别掐......”陆长绝喘着气,断断续续:“越掐......越*得......发疼......” 杜荣瞳孔猛地骤缩,手不自觉一松,陆长绝紧盯空荡,屈肘砸了过去。 杜荣扭头避过,陆长绝已经跃起,重重将他摁在地上。 他后脑着地,只觉得嗡的一声眼冒金星,陆长绝抽出瓷片,冲他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竟然看起来有些温柔,杜荣额上青筋疯狂跳动,颅内发出一声激烈的高鸣,只觉得像是火烧着在身,激起无数颤栗。 陆长绝半跪着,拔出瓷片狠狠插进他右手掌心。 先是凉,再是热。 杜荣眼睛发红,手掌猛地蜷缩,抖着发出一道痛呼。 8. 记忆 杜荣在过往岁月中其实已经受了很多次伤,更有甚时以自身为饵,谋求利益时也不是没有过,但此时此刻,他还是感觉到了一股钻心的疼。 陆长绝仍是半跪着,他们都衣衫不整,仅仅几息前还纠缠在一起,身上气息靡靡,鼻尖血腥味萦绕。 他胸膛一大片全部浸湿,胸口几乎破了一个血洞,泉水似的往外涌,那些血滴滴答答地落下来,沾湿了杜荣的身体。 温热的、带着腥味。 陆长绝垂眼,杜荣脸色煞白地喘着气,狼狈而神情惊惧。 陆长绝看着他,扯唇:“是不是很疼?”他自言自语道:“应该是很疼。” 他表情太奇怪,说不上来下一秒会不会继续给自己一刀,杜荣最接受不了的就是这庞大的不确定性,他崩溃般嘶吼:“有本事你现在就杀了我!来啊,给我一刀,冲着心脏戳,你要是今天没杀了我,我日后一定杀了你!” 话音落下,陆长绝给了他一下。 锋利瓷片划破手腕,血液顿时淙淙流出,陆长绝握着边缘锋利的薄片,眼中的情绪几乎要把他捅个对穿,锐利阴鸷:“好,我现在就杀了你!我看着你血怎么流光,我就在这看着你死!” 杜荣伸手捂住手腕,感觉到一片热意。 陆长绝单手拉起杜荣捂着伤口的胳膊,强硬挪开手掌,指缝贴在一起硬生生扣住拉开,杜荣感受到黏腻的血几乎瞬间加快流速,陆长绝死死盯着他,说出的话好像是刀子落下,他一字一句:“你不是想死吗?我要看看你求死的意愿多深!你要是血在我后面流光我就放你离开!” 杜荣在这一刻看到了他眼中千钧重的恨意,这恨意像是狼的獠牙,锐利到几乎要将他吞没。 我一定见过他。 杜荣突然有这个念头,但他来不及细想,他感觉到自己的血在流出来,也感受到陆长绝的血在不断地流出来,他咬着牙不语。 时间仿佛不断拉长,每一秒每一息都变得无比漫长,杜荣只觉得越来越冷,他甚至有些困倦,他想是要死了吗? 听说人死的时候能看到走马灯,可他除了这畜生越来越白的脸之外什么也没看到,他真要死在这里吗?他咬住舌尖蜷缩掌心,藉由借着痛意让自己清醒,人在绝境之中爆发出了巨大的求生欲,他不知道如何甩开陆长绝的手,又怎么样快速地捂住伤口...... 陆长绝看到杜荣这个举动,慢慢地甩了甩手,他心中升起来巨石落定的安心感,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来。 * 沧兰又来到这方院落。 她垂眸,只是替眼前这位躺着的阆风仙尊涂药,对方睡在榻上,帷幕全部拉了下来,隔着纱罩只能看到绰绰人影,被子拉至下巴处,唯一露出来的是右手。 手心伤得重,创面微微一动就渗出血,厚厚的药涂着裹住,几处伤全部敷好后再用纱布裹住。 药膏据说能活死人肉白骨,是之前哪位领地主人进贡的,陆长绝坐在椅子上,沧兰看过去:“主子,三日一换。” 陆长绝嗯了一声,视线没往这边望过来。 沧兰说:“药膏只有三瓶,今日已经用了一瓶,剩下两瓶。” 陆长绝顿住,抬眼看过来,沧兰语气清浅,毕恭毕敬:“属下不擅长处理这种伤,属下虽然也修习过丹药之法,但大多数时间都是处理灵脉之伤。” 陆长绝表情一凝。 沧兰姿态越发恭敬:“这种皮肉之伤着实配不上主上和仙尊,属下诚心希望主上能保重身体。” 潜在意思,你们别再发癫了...... 陆长绝眉梢扬起来,面露厉色:“你这小丫头懂什么,是不是想造反?你怎么跟我说话的?” 沧兰俯身行礼,色愈恭礼愈至,旋即退了出去。 陆长绝闭上眼睛,揉了揉山根。 窗户开了一条缝,有风飘进来,陆长绝吹了一会后把窗户开大了些,这会风反倒柔和了,他鬓角碎发飘扬着,静静坐在这里。 杜荣浑浑噩噩地醒来。 唇瓣干裂,喉咙发涩,像是在沙漠里行走已久的旅人,疲惫而焦渴。 可当他看清头顶笼罩下来的帷帐时,他便不想喝了。 身体上的疲累算不了什么,精神上的惫懒一下子席卷而来,只要醒着,他就要面对当下一切处境,面对这疯子一样的畜生。 杜荣闭上眼睛,让他先逃避一下,只要一会,他就能重整旗鼓,再次想破局之法。 右手处传来疼痛,杜荣在思绪里沉浮,瓷片穿透躯体的感觉太清晰,他想起来曾经杀过的 人。 秦暮算是一个。 从他拜到砚玄门下,便开始越发勤勉恭敬,砚玄门下弟子众多,想要脱颖而出就得付出极大努力。 根骨不是千里挑一又如何,旁人练四个时辰,他就能练八个时辰。 内门弟子大多出生优渥,他便苦心孤诣地营造出温雅端方之姿,一来二去多年,他也笼络下来不少人心。 唯独一事,让他久久不能释怀——山伏令。 砚玄后来成为十二峰峰主之一,按照惯例,谁得山伏令谁便是下一代峰主。 他那时候已经是三代弟子中头筹,论姿辈论能力论手腕样样不落人之下,门内都传砚玄也属意他,他面上不在意,其实也想合该给他。 但山伏令最终落在秦暮之手。 师弟师妹愣住,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勉强调整好神色,带头躬身伏首,庆祝秦暮师弟喜得山伏令,转脸离开之时,他眉目闪过晦暗。 秦暮来找过他几次,让他继续带着师门一众人冲锋陷阵,他百般推诿,最后也应下。 这些年一直这样,他出力,秦暮摘果,似乎从当年入砚玄门下起就注定,他不过是一把刀。 但是刀能伤人。 历练途中,他和秦暮一同遭遇险境,秦暮修行不如他,受伤之后便找他庇护,他抬眼看着这无边云海,抬手轻而易举一击封喉。 秦暮倒了下去,一张脸定格在不可置信地表情上,死不瞑目。 他将人扶着,摆成遭遇魔族伏击的样子,看着这几十年面对的一张脸,伸手盖住他眼眸,轻声说:“师弟,走好。” 那双眼睛,双目睁圆瞳孔骤缩,他仍记得手掌当时的触感,眼球几乎要突出来,好像是要在他手中爆开。 杜荣手掌动了动,右手处又传来疼痛,过去的一张张面孔在他脑海里流传,他无动于衷地掠过,在意识里继续找陆长绝那张脸。 他见过他,绝对见过。 记忆又不断被翻起,无数面庞铺天盖地地袭来,他走走停停,在某一段记忆时顿住,终于停留了下来。 他凝神细想,而后杜荣睁开眼,震天撼地的记忆浮现,他瞬间被冷汗浸湿。 “醒了就别装睡了。” 耳边一道声音贴着脸传来。 9. 地狱 陆长绝贴在杜荣面上,鼻尖几乎挨着鼻尖,杜荣鬓角处生出了细密的、雨珠似的汗水。 他曲指一勾,食指侧面又沾染上,陆长绝看了看,又尽数抹在杜荣颧骨处。 他似乎很喜欢这种狎昵意味的小动作,带着薄茧的指腹从颧骨处一路滑落至唇边,眼看着在唇瓣间打着转,杜荣猛地睁开眼。 他脸上还有一丝未来得及掩去的余悸,犹带惊慌,陆长绝眯了眯眼,视线中便带上审视,杜荣猛地挥手打开陆长绝的手指,一如既往的面上冷冷。 陆长绝便搓了搓指腹,起身拉开些两人距离:“阆风仙尊还是悠着点,如今是右臂受伤,别到时候两只胳膊没有能用的。” 他一说,杜荣就感觉右手手掌和手腕开始发热,他蜷了蜷掌心,刺穿的痛感仍在。 他之前还心存希冀,总觉得陆长绝不会杀他,天下攘攘皆为利来,任你是魔族仙盟也罢,左不过是出价钱谈条件,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心念流转不过在闪电间,杜荣面上还是那冷若冰霜的神情:“你可以试试。” 陆长绝见他半分软也不肯服,自己笑了一声,伸手去摸杜荣缠着纱布的右手:“这么硬做什么,我若是你就不争这些口舌之快,仙尊还能过得舒服些。” 杜荣躲了两下没躲开,被陆长绝拉住了手,他又想打他,陆长绝威胁般摁了摁伤口,杜荣一下子呼吸急促起来,他谨慎地看向陆长绝。 陆长绝于是轻放下,那张脸上带着明亮的笑意:“阆风仙尊,别和自己过不去。” 两人视线在空中相触,一个笑意朗朗,一个面无表情,他们像是那种生了罅隙的朋友,如今一个哄着,一个受着,只等得云开雾散一切如旧。 但是两人都知道,他们没什么旧,隐藏在这种平静下是暗涛汹涌,杀机四伏。 陆长绝端来了水,直直递到杜荣唇边,杜荣撑起身就着他手抿了两口,干涩的喉咙得到浸润,他又一言不发地倒下,两眼睁着看向头顶帷幕,也不知道想些什么。 陆长绝想,杜荣能想什么,左不过是想着如何杀了自己。 可惜,这位阆风仙尊如今是一点也办不到,他就只能躺在这里,什么也不干的躺在这色厉内荏、心慌意乱。 陆长绝想到这,一股更深的快感水珠般渗出来,让他浑身畅快。 他轻轻刮了刮杜荣手心,摸着包起来的伤口说:“这次给你个教训,下次再不许了。” 杜荣只觉得脚踝被一只手摸上,他抬腿就蹬,被人手疾眼快地摁下,足腕间顷刻裹缠上一冰凉的链子,哗啦作响,另一端被陆长绝牵在手里,对方晃了晃,往屋中一扣,咔嗒一声轻响。 陆长绝把链子拴在了杜荣脚上。 这条链子长约两丈,锁扣之间一环一环连接紧密,碰起来凌凌作响,泛着银白的冷光。 若不是拴在自己脚腕上,杜荣也能夸一声漂亮。 陆长绝摸了摸空中绷紧的链子,用指尖勾了一下:“为了避免类似情况再发生,阆风仙尊还是不要出这间屋子好。” 陆长绝慢条斯理地开口:“长长记性,省得仙尊一会又藏起了什么东西。” 杜荣脑子嗡了一下,只觉得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巨大的屈辱铺天盖地地袭来。 他几乎瞬间起身,卯足力气扑向陆长绝。 陆长绝早就预到有这一遭,干脆等着杜荣来,他把对方接了个满怀,蹬蹬后退两步稳住身形,杜荣冲着面门打,拳风锋利,一招一式带着破空声,陆长绝躲开两次,第三次没躲开,被一下子擂中鼻梁,霎时间,酸的辣的呛的疼的一起涌来。 他伸手一抹,血顺着手掌淌了下来。 陆长绝吸了一口气,伸手扳正鼻骨,咔嚓一声。 他猛地跃起,攥住杜荣手腕扭到头顶,同时脚尖踢向对方膝弯,杜荣当即腿向内侧收去,陆长绝看准机会,用肩膀抵着对方,一并撞了过去。 杜荣光靠蛮力打不过陆长绝,又右手受伤,能扑过来完全是情绪达到顶峰后被逼急了的举动,陆长绝抄起腰将杜荣抡起,重重扔在榻上,自己倾身压了上去,额上眉骨突出一块:“我是不是对仙尊太良善了,你还觉得如今是你说了算?” 杜荣弓起身,面容锐利,万千的愤怒几乎化作利剑一样捅向陆长绝:“良善?强/奸我几次算你良善?你和发、情的畜生有什么两样?” 陆长绝扣住杜荣下巴,直直望进他眼睛里:“仙尊真应该看看别人是怎么死的,看看别家俘虏过得是什么日子。” 杜荣冷笑着低吼:“辱没人也不过这些手段,要不□□要不精神,你要把我制成炉鼎供人取乐吗?来啊,你今天倘若做不到,你白活了这年月,对不起令尊令堂!” 陆长绝死死盯着他,怒火中烧,胸膛剧烈起伏着,杜荣不避不躲,直直看过去,一团火在他眼底燃烧。 他仿佛是一头困兽,被逼到极致,熊熊大火自心底燃起,穷途末路之下犹在争斗。 可他斗个什么劲,他很快将一无所有。 陆长绝想到这里,桎梏住对方的力气松了两分,他低头看着这双冒着火焰的眼睛,神情复杂又带着些惊讶:“阆风仙尊,把俘虏炼化成炉鼎供人取乐之事,合欢宗大概也做不出来。”他慢吞吞开口:“我还没变态到这种地步。” 他撑起身,不管身后人如何,转身向着门口走去。 还未至门口,身后又有声响,杜荣一下子跃过来,链子冲着陆长绝脖子绕了两圈,扬手就勒,指甲泛起了青白色。 陆长绝向后肘去,抓住杜荣肩膀,又把人扔在榻上。 杜荣撑着起身,链子哗啦作响,像是急促又紧密的雨点,他本来就有伤在身,这几次已是强弩之末,但目光仍旧刀锋似的对着陆长绝。 陆长绝摸了摸脖子,链子刚才勒出了印,手一摸是火烧般的热,他看向链子,又看了看杜荣,不知想到什么,顿了一会把杜荣脚踝上的取了下来。 放在掌心折叠好,团成几圈,拎着出门。 跨过阵法边缘,重新回到魔宫,陆长绝把链子往桌上一扔,哗啦啦得像珠玉迸溅,他自己往椅背上一靠,胸膛剧烈起伏着。 闭上眼,好半天才缓过来,摸了摸自己鼻子,又是一痛。 “什么玩意。”陆长绝低骂了一句。 036飞了出来。 它第一眼就看到陆长绝,这位宿主鼻尖下有点红,看起来有些滑稽。 036关切地飞了过去:【怎么了,又打架了?】 陆 长绝眉梢扬起来:【你能看到?】 036老实开口:【不行,面对血腥暴力或者淫/秽场景,系统会自己触发隐私机制,什么都看不到。】 陆长绝好半天才道:【也挺好。】 036感慨说:【只要你们待在一起,我大多数时间都会被关小黑屋,什么也看不到。】 陆长绝:【看不到就离开。】 036挥了挥翅膀,情绪稳定:【你们是仇人。】 【是。】陆长绝勾唇:【血海深仇,大概率不死不休。】 【你恨他吗?】 【恨。】陆长绝觉得这个小玩意莫名其妙:【我自然恨他,不然这一遭是干什么?】 036哦了一声,觉得下次不能绑定反派的仇人,不然任务完全推动不下去。 【我见过他两面。】陆长绝突兀开口:【第二次见面时候,就是他下令围剿魔域那天。】 他还清晰记得那日。 亲叔叔陆古叛变,父亲不知所踪,他被母亲带着出逃。 身后追兵遍布,眼前黑云压顶,所有人都如败犬般仓惶,他和母亲相依为命,沿着丛林小路前行,自己也不知要往哪里去。 他于仓惶之中抬眼去看天际,遥遥云端之上,阆风仙尊白衣胜雪,剑光漫天,倘若真能飞升成神,大抵也就这般景象。 他定定地看着,四周安静到好像失去所有声音,世上好像只剩下他一个人,有人从虚空中目光低垂,投来一个平淡的注视。 或许看了,或许没有,陆长绝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被人拽住去逃命。 这一幕,他记了太多年。 刻骨铭心,令他辗转反侧,日夜难寐。 * 杜荣靠在墙头,等到周遭重新没了声响后才喘了一口气。 他的神经抽痛着,脑海中将过往画面和如今陆长绝长相对比,最终确定,陆长绝是前任魔尊陆重和兰华的孩子。 太乙三十年,他已是天衍宗十二峰峰主之一,奉命来魔域签订契约。 那时候,他见过陆长绝,这位殿下出生高贵,珍若拱璧呵护着长大,眉眼间肆意快活,看向他时总是笑着。 也是那时候和陆古有了联系,这人一直觊觎魔尊之位。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那时候无尽火域黑火频发,陆重还要压制黑火,陆古又有意篡位。 而他也亟待需要证明自己,一个峰主之位满足不了他,之上还有宗主之位,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他们两人一拍即合,一个出兵一个谋乱,他那一场仗打得极为漂亮,那时候就已经定下他是下一届宗主,他和陆古,各自得到自己想要的。 至于陆重死后这位殿下和王后如何,那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类,权力更迭本就是带着鲜血,失败者本就不需要被铭记。 只是没想到......陆长绝活着,他不但活着,还俨然一派报仇雪恨的架势。 杜荣闭上眼睛,长而深地吐出一口气,这口气好像把他五脏六腑里的精力全呼了出来,他感觉到了深深的疲累。 杜荣看着窗外,树影张牙舞爪,冷月寂寂,他心中突然涌上了一个奇怪的念头——这个树枝好像要将他裹挟着,拽到无间地狱中去。 10. 忍 天衍宗,踏云宫。 青山遥遥,云雾缭绕,一条长河绕山而行,净水明亮如练,一座白玉桥自水中架起,池中莲花朵朵,荷叶摇摇,隐处有暗光浮动。 每日除尘洒扫的仆从低眉扫着地上的落叶,有人为种的灵植浇水,一束茂盛的千云草生了一尾枯叶,那仆从用铲子将这一整颗挖出,世人争破头的仙草被垃圾一样置在地上,身后人见怪不怪地递上一株新的,填补了那处空缺。 宗主阆风仙尊不喜残叶,不喜旧物,这一方宫阙中,仆从如星点散落,尽职尽责地维护这方天地。 虽说阆风仙尊已经多日未归,但保不准何时回来,踏云宫中一切如旧,安静等着主人回来。 门口有脚步声传来,众人看去,只见规戒院院长神情肃穆,身后还跟着几位峰主。 一位仆从欠身开口:“院长大人,宗主还未归,不知院长大人有何事?” 院长面上露出一个笑意:“无妨,我和阆风仙尊已经取得联系,他让我来此。” 规戒院向来严谨,众人不疑有他,便让了一条路。 院长连同几人一并进去,门被打开,室内更是奢华无比,地上铺就绵软毯子,四周处处点缀着玉石灵髓,冷白墙壁上折射出瑰丽的光。 身后有人感慨:“宗主喜这繁奢之物。” 有人想伸手碰墙上点缀着的灵髓,院长止住:“莫触!” 他道:“宗主雁杳鱼沉踪迹全无,我几次联系未果不得已才来踏云宫,如今不告已是不敬,不可再僭越。” 那人收手,一行人继续向里走去,窸窸窣窣脚步声静静响起,良久之后,有人出声:“这是……妖兽?”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墙壁上悬着一只白色妖兽,眼眸圆润,栩栩如生,只是脖颈一处有一截刀伤,不知何时被人所杀,放在这里当做装饰。 秦辉喃喃出声:“这好像是……不是一般的妖兽,怕是已经开智的妖族。” 规戒院院长一顿,神色有些难看:“慎言。” 秦辉便住口,院长扫过这一众,视线落在一柄剑时微微一愣,他压住眉目间震动,转头道:“今日到此为止,诸位请回吧。” 那是清风剑,砚玄仙尊之物。 弟子继承师尊遗物不算奇事,可清风剑是砚玄仙尊心爱之物,就算赠……也不可能赠予杜荣这个弟子。 眼看众人离开,院长压下眉目间思绪,大步向着后山走去,那里葬着历代仙尊,其中就包括砚玄仙尊。 砚玄仙尊多年前闭关时陨落,当时心脉截断灵力逆行,是杜荣将人下葬。 院长心思几番复杂,他定了定心神,才走向地宫,屏退左右后找到砚玄棺椁,伸手摸着冰凉棺木,良久才打开。 砚玄安详闭着双眼,形貌依旧。 院长吸了一口气道声得罪,一丝灵力从指尖绕出沿着躯壳游走,再丝丝缕缕涌入脉络中。 确实是心脉截断。 院长尚松一口气,指尖滑到心口处时一停,他犹豫着,伸手解开对方衣物。 砚玄仙尊心口处还有道剑伤,伤口平整,剑数高超,是清平剑法。 硕大的天衍宗,只有砚玄仙尊及其弟子会用清平剑法。 规戒院院长像是一座雕塑,他沉默地站在那里,依稀记起砚玄仙尊说过的话。 “这些弟子中,我不喜杜荣。” “这是为何?” “殚精竭虑,苦心孤诣,用力过猛。”砚玄仙尊说:“修行之人一切自有定数,命里有时便有,顺应天道才好。” 院长猛地起身,回到规戒院之后道:“速速将砚玄仙尊所有弟子召回。” 他要看看,这位宗主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 陆长绝喝着酒,听着沧冥汇报天衍宗动向。 待听到沧冥说院长要把砚玄的弟子全部召回之后,他啧了一声。 沧冥实在是没从这声里品到什么,干脆开口:“这位院长是个怎样的人?” 陆长绝说:“规戒院的院长当然是秉公执法,公正严明。” 沧冥看向陆长绝,陆长绝笑了一下,神情有些深意:“我还能冤枉他不成?” 他眸光带着些暗色,却是笑着的,陆长绝说:“我了解他。” 沧冥突然有些奇怪的感觉,就好像眼前这位已经把阆风仙尊抽筋剥皮般全部研究透彻,带着烂熟于心的笃定。 陆长绝又倒了杯酒,给沧冥还扔了半壶:“尝尝这个酒,我新找的,经年陈酿,太乙三十年的酒。” 沧冥抿了一口,当下只觉得一片火烧般辣味顺着舌头涌进肺腑,他勉强咽下后苦着脸说:“属下喝不惯这个。” 陆长绝不紧不慢:“一个大男人连酒都喝不了,跟着我都丢份。”他说:“你要不和沧兰找个看得上的部州,我把原领主杀了,把地赏给你们。” 沧冥愣了一下,而后拒绝道:“我和主子一同长大,从未想过分开。”沧冥极力证明自己:“主子刚刚成为魔尊,四部八州各个领主尚在观望,眼前正是用人之际,属下唯一夙愿就是替主子分忧解难,以报当年救命之恩。” 沧冥和沧兰都是陆长绝捡来的。 当初仙界围剿魔域后魔族损失惨重,陆古上位后又重新清洗,死去的魔族数不尽数,陆长绝和兰华仓促离开后几番躲藏,在某个边陲小镇的时候见到这俩兄妹,被装进笼子里像卖鸡似的卖。 陆长绝根本不想管,来回经过两次都没看一眼,他和他娘自己都是自身难保,哪里顾得上别人,可第三次的时候又经过,许是沧兰哭得太大声了,又看到对方那标志性的红眼睛,想 了想还是领回家去。 之前在魔宫的时候,陪他的玩伴也有几个,就当多个玩伴,实在不行还能干干活,陆长绝当时想得也简单——他们几个都朝不保夕,能活一天是一天。 后来也没死,命大,一路折腾到陆长绝翻盘,重新回到魔宫。 沧冥想充分发挥自己价值,他向陆长绝汇报规划:“眼下用不了多久天衍宗就会大换血,等新宗主即位后我们便杀了阆风仙尊,届时若有战,属下定会肝脑涂地以效犬马之劳。” 陆长绝饮尽杯中酒,辛辣滋味漫上来,他眯了眯眼:“不错,有志气。” 沧冥得到夸赞,越发激动:“主子,那么难熬的时光已经熬过来了。” 陆长绝颔首,视线看向远方天际,笑意渐深:“是,现在就是享受的时候。” 他挥了挥手让沧冥下去,自己又去那方秘境。 院中空落,树底下石凳有一片叶子,杜荣没在院子里。 真稀奇,今天居然没像个猫头鹰似的盯着外面。 他便又去了室内,杜荣坐在窗前,桌上放着一份不知道什么时候做好的饭菜,好像是汤。 杜荣垂眼吃着,他右手上还缠着纱布,筷子在手中使得不怎么利索,他便拿着勺子慢慢地舀,瓷白的勺子碰在碗壁发出清响。 他舀着汤,勺子底浸了澄澈的汤,缓缓往口中送,吃得很慢,大概没什么胃口,但为了身体还是要吃。 被关了这么久,这才是杜荣吃的第二顿饭,他不吃就得饿着,饿到头昏眼花,肠胃像被拧着。 陆长绝看着,自己从身后走过去,拿着筷子夹了吃的递到杜荣嘴边,只说了一个字:“吃!” 杜荣放在桌上的左手攥住,手背积蓄着力道,像是头被打扰的野兽,死死盯着陆长绝,陆长绝笑得春风满面:“阆风仙尊若是不吃,就饿着。” 唇边温热的菜肴紧挨着侧脸,热气顺着面颊涌进鼻腔,杜荣闭了闭眼,张唇。 唇缝几乎瞬间被塞进食物,筷子也强硬地碰到牙齿,杜荣忍了又忍,用牙齿撕咬着咽下。 陆长绝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他喂的时候视线下移,看了眼对方右手:“这才对,阆风仙尊不要和自己过不去,瞧瞧之前的反抗,也没什么用,到头来只能让自己凭空多了几道伤。” 杜荣这才说话,神色淡淡:“好像也是。” 像是一滴水落在墨池中,看不清什么情绪,陆长绝喂他,他便吃,一来二去的,还吃了不少。 陆长绝放下筷子,擦了擦手,杜荣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游走。 下一瞬,陆长绝挑开杜荣衣袍,伸手摁在小腹处,慢慢捻着,眼神欲念深深:“吃饱了吗?” 杜荣额头瞬间出现青筋,皮肤薄得像是一张纸,血管枝枝蔓蔓覆在上面跳动。 11. 心思 掌心下皮肤微凉,手感摸上去极好,陆长绝掌心全部覆在上面,慢条斯理地触着。 他掌心带茧,时轻时重地捏、揉,低眉颔首时鼻尖触在杜荣脖颈,偶尔垂眼的时候看起来在嗅闻。 掌心下被搓揉过得地方开始发热,陆长绝不减力度,反而手掌有越来越下的趋势,他用指甲拽着一点皮轻轻地扯,故意往最热的地方磨,看着杜荣牙关紧咬,额头上枝枝杈杈的血管暴起,好像能把皮肤戳开。 对方在愤怒,愤怒得五脏俱焚肝胆俱裂,心脏被一下一下捶打似的,剧烈跳动,那处迸发的火热血液顺着经络一路焚烧过去,恨不得毁天灭地。 可惜不能。 陆长绝眸光落在杜荣脸上,他近乎快意地欣赏着对方表情,这些年时光将他彻底炼化,他痴迷于眼前这个人的所有反应,无论是被折辱后的神情还是那阴沉冷淡的样子都能引起他心脏颤栗,血液加速。 他的手一路蜿蜒而行,毫不客气地动着对方,杜荣的腿抖了一下,他呼吸急促起来,扭头看向他。 陆长绝故意掂了掂,故作惊讶:“阆风仙尊原是有反应的。” 杜荣瞳孔快速震颤着,陆长绝等着对方扑过来,像之前一样挥拳揍过来或是其他,他便顺理成章地钳住对方。 可惜,杜荣什么反应也无。 他的身体和精神仿佛彻底分成了两部分,神魂浮在上空俯视这一切,任由躯壳落在陆长绝手里。 陆长绝舔了舔牙尖,伸手盖住杜荣肩膀:“像条死鱼。” 杜荣眼神讥诮:“像条狗。” 这几个字一出来,杜荣只觉得眼前一花,手臂被向上钳着摁住,桌上方才汤汤水水被人粗鲁地掀在地上,在当啷作响的声音里被反剪双手压在桌上,后腰落在背后人手中,额头磕在桌面上。 他被人固定住,陆长绝声音从后面传来,听不出什么喜怒:“那就麻烦阆风仙尊尝尝狗的滋味。” 几乎瞬间,杜荣张嘴欲骂:“滚——啊——” 他仿佛是被一把剑贯穿,所有的声音在绝对的感官刺激之下荒腔走板,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他肩膀颤抖起来,仿佛承受着千钧重量。 最可怕的不是疼,甚至不疼,过激的感受带着难以言喻的刺激,密密麻麻击打在杜荣身体上,他在恍惚中辨别,低头看向自己,吞咽着这恶毒的甜美。 身后一道轻笑传来,陆长绝一口咬在杜荣肩膀上,皮肉被啃噬的刺痛和声音一道卷来:“被狗这样不是也能快乐吗?你还挣什么?” 杜荣不答话,只是死死咬住唇肉,窗外的风吹在身上,和着身上的热汗一起既冷又热。 这一趟太漫长,直到最后他都没缓过神,被松开的时候杜荣向前扑去,他用僵硬的手臂撑住,静了几秒之后又向下滑,陆长绝将人拦腰圈住,抱起来又往榻上走。 在榻上被摔得七荤八素,眼看着陆长绝又要过来,杜荣嗓音嘶哑地摇头:“我不行了......” 陆长绝向下瞥了一眼,淋淋漓漓的东西积在红处,乱七八糟的:“可以,没什么不行。” 他拽着杜荣的手腕向着两边压去,杜荣脸又红又白,声音都听起来弱了几分:“不行,我刚吃完东西,想吐......咳咳......” 他把头别向一边,开始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咳得肩膀颤抖呼吸急促,看起来一副要死的模样。 杜荣虚弱地开口:“就算是炉鼎也是要歇歇的......咳咳咳......” 陆长绝抱着手臂站在一边:“歇什么,我看仙尊好得很。”他意有所指,悠悠开口:“别又藏着什么瓷片,准备着往我身上捅。” 杜荣蜷了蜷右手,眉心压了一道纹路,喘着气看向陆长绝。 陆长绝蹲下,手摸上对方右手,笑着俯在杜荣耳边:“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阆风仙尊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吧?” 杜荣静止了一息之后才慢慢道:“求你。” “求我什么?” 杜荣静静说:“求你让我休息一会。” 他颧骨是红的,别的地方又是白的,额上被压出深浅不一的痕迹,陆长绝伸手摸向杜荣后腰,对方皮肉颤了一下,没躲。 掌心处一片汗湿,陆长绝指尖缓缓 划过,他勾唇说:“好啊,休息吧。” 他说让杜荣休息,手却没有放开,时轻时重地触着,寸寸松筋骨,竟然有些舒服。 杜荣心底发冷,明白对方是要他习惯,驯兽这事他也做过,大棒加甜枣一起落,一步步驯化服从,要让他怕,也要让他感恩戴德,要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要受恩后又敬又畏。 真是恶心极了。 杜荣闭上眼睛,说是休息,他其实半分也睡不着,薄薄眼皮下眼球颤着,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闷响声。 他不是不能忍的人,之前也不是没做过打掉牙往肚子里吞,唯独这次他难以招架,他不反对情事,若是能让他欢愉又有何不可,可他完全接受不了自己落到今日这副境地——像禁、脔。 可若是在陆长绝杀他和今日之事上,他也会毫不犹豫地选后者,又不是什么贞洁烈男,皮肉之掠哪能和性命相比,只要活着,只有活着,才能翻身。 杜荣脑子里乱糟糟一片,勉励安慰自己良久,他也不知道有没有睡着,只觉得闭上眼不久后睁开,脖颈间还有汗湿。 他厌恶地擦了一把,见陆长绝还在一边,冷冷道:“我要沐浴。” 陆长绝点头,竟然意外地好说话:“可以。” 陆长绝让仆从送来热水,内室有水汽蒸腾着向上飘去,杜荣把自己浸在水里。 陆长绝进来见杜荣手臂搭在木桶沿上,露出来的脖颈被热水醺得通红,身上还有深浅不一的痕迹。 阆风仙尊身居高位,这些年养尊处优下来身上确实养得好,身上不瘦也不壮,浑身冷冷的白,当初陆长绝在挑开对方衣襟的时候便觉得这位滋味很好,也确实不错。 他是存了折辱的心思。 甚至有时候在想,若是能一辈子把人关在这里也不错,谁说报仇必须取人性命。 陆长绝捻了捻手指,一息之后便上前去,手掌已经落在水里。 杜荣皱眉忍着,眼看着陆长绝手掌越发作乱,火蹭地一下烧起来。 他拽着陆长绝手臂,摁住后脑,猛地将人头颅浸在水里。 淹死这个畜生! 12. 听话 水珠噼里啪啦地打在脸上,口鼻被淹没,几声咕嘟咕嘟传来,陆长绝被呛咳几下,手掌扣住桶沿勉强撑住。 杜荣扣住陆长绝后脖死死压着,整个手掌连带手臂的那一部分筋骨遒劲交叠,他双手覆在一起猛地向下摁,在哗啦哗啦的水声中听到自己手腕骨骼因为大力发出闷响。 桶壁又湿又滑,陆长绝手掌滑了两下才摁住边缘,脑后位置被摁住,口鼻连带耳朵被浸在水里,耳膜鼓噪。 杜荣一条腿横在陆长绝脖子上,借着重力将人往下拖,他提肘去砸陆长绝手指,砰砰几下后陆长绝松手,整个上半身被拖得淹在水里。 水花霎时四溅,漫天水珠大雨似地落下,陆长绝撑了几次居然没起来,他扳的地方不好受力,杜荣又像是水鬼一样将人拖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满室热气中,几声咕嘟咕嘟水泡冒出来,杜荣手臂和大腿都发麻,他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他咬了咬牙干脆加大力道,浑身血液汇聚在手臂处,大腿卡住陆长绝脖子,膝盖和小腿肌肉拧成遒劲线条。 陆长绝用手扳杜荣小腿,他的声音很闷,水下的呛咳声更闷,他手臂挣扎着伸出水面,圈住杜荣脖子往下拉,杜荣在这钢筋铁骨般的桎梏中被拖下去,两人一起淹没在水桶里。 他们一个拖住一个,一个拉住一个,扳得骨骼发出嗝嗝响声,两人面色通红五官扭曲,像是两头野兽较劲。 肺里的空气一丝一丝消耗干净,一张嘴便是气泡和咕噜咕噜水声,两人谁都不肯服输,仍旧死死钳住对方,狭小的浴桶里两人缠在一起,水溢出去半桶,最终力气耗尽后松开,只大口地喘着气。 陆长绝浑身湿透,衣袍湿漉漉地缠腻在身,他烦躁地抹了一把脸,杜荣表情全是不耐,神色又阴又沉,直接站起来披上衣服就向外走去,连个眼神都欠奉。 陆长绝表情变了几次,在原地站了一会,也跟着出去。 杜荣赤脚站在院内,墨发上水珠连成线,滴滴答答淋着水,他直直地看着远方,灰蒙蒙的影子停在他脚边,后背衣袍沾在身上,脚下染上灰尘。 他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陆长绝表情微凝,而后若无其事地开口:“这是第二次阆风仙尊想杀我,凡事不过三,再有下次,我就要抽出阆风仙尊的仙骨了。” 杜荣低头看了看,发现身上水珠和地上尘土浑在一起和成泥水,他想,我现在像个什么呢?真像个疯子。 不知怎么,他感觉从水中出来后疲惫又缠着他,拖拽着他往下拉,他发现自己看着远处的样子很好笑,便扯了扯唇,游魂似地回房。 陆长绝打量着他背影,唇角一点点抚平,转为更深沉的探究。 * 天衍宗最近由上到下戒备森严。 砚玄仙尊门下弟子一概被召回,连在闭关清修的都被打断,全部召集到天衍宗中,规戒院院长一个一个问话。 等砚玄最小的弟子从规戒院门口出来,心事重重地往室内走去,甫一进门,见几位师兄师姐目光看来,他勉强扯了扯唇:“我不信那个传言。” 天衍宗宗主杜荣,弑师杀同门,如今怕事情败露已经逃亡。 小弟子环视四周:“我不信杜荣师兄真的杀了师尊!” 老四抬起头来,厉声道:“所以你相信杜荣杀了秦暮师兄?” 一众人脸色都微变,无一人说话。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手掌在一点点缩紧,风声在半空中呼啸,无数回忆似潮水般漫上。 杜荣如何? 凡人出身的师兄,刻苦勤奋,温和有礼。可若是一个真正无害的师兄,能走到今日这个位置吗? 众人心中都有各自思量,室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中,就在此时,门被敲响,抬头看去,秦辉正朝着众人微微颔首。 老四向左右巡视一周,余下人站起来,秦辉推门而入。 “秦峰主——” “秦峰主——” 众人行礼,秦辉便也微微颔首:“诸位,好久不见。” 秦辉是秦暮父亲,十二峰峰主之一,之前秦暮在时众人也见过秦辉几次,算不上生疏,如今杜荣杀人之事传得沸沸扬扬,秦峰主恐怕是憋了一肚子气。 让人意外的是,秦峰主脸色比想象中好很多。 秦辉坐下,先是认真地看向众人,一张脸上带着感慨,而后才轻轻道:“倘若暮儿还活着,也该与诸位一样大了……” 倘若秦辉来这,不分青红皂白地骂一通,砚玄的各位弟子还能绷住脸皮呛几句,而这秦峰主偏偏客客气气,只是在这一坐,望着众人神情有回忆之色。 众人便说不出话来,只得默默陪着。 秦辉说:“太乙十八年七月十六,暮儿陨落,我到时他已尸骨无存,太乙三十一年四月初九,砚玄仙尊陨落,我又回到天衍宗,彼时杜荣已将砚玄仙尊下葬,我同样是未见尸骨。” 他道:“我知道你们觉得我为子报仇心切,是,我是为暮儿所来,可杜荣若是当真无辜何不与我对峙,偏偏现在踪迹全无?”随着他说话声音越来越大,胸膛起伏也越发剧烈:“你们都是砚玄仙尊的弟子,师尊陨落得不明不白,做弟子的难道不想查一查吗?这时候就不必有什么袒护之心。” 小弟子一下子抬脸:“秦峰主,我们在查,规戒院院长也在查,院长所问一切之事都如实禀告,不明白秦峰主说的袒护之心是什么意思!” 秦辉猛地拍桌子,目光凛然:“我问你,太乙三十一年四月初九,砚玄仙尊在何处,杜荣又在何处?砚玄仙尊陨落的那一天,身边就只有杜荣一个人,而后你才出现,你那一天听见、看见了什么?” 四周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在小弟子身上,老四立刻站起来:“清逸,你说说,那天你看到了什么?” 清逸的呼吸不由得加重些,太乙三十一年那个晚上,他亲眼看到杜荣走到了砚玄师尊闭关的地方,而不到一个时辰又走出来。 那个晚上,月亮又大又亮,清辉月影似洒下的银水,照得行宫内空明澄澈,屋顶瓦当莹莹。 他在师尊闭关的门外看到了杜荣师兄,月光之下,对方怔怔看向远处。 “师兄?” 清逸出声,月色之下杜荣转脸,他大半侧脸淹没在一片虚暗处,眼睛露在亮处,他顿了顿才道:“清逸师弟......” “师尊是不是出关了,我去拜见师尊。” 他正要走,脚步已经踏出几步,杜荣已 经拦在面前,这次脸上便是与以往无二的温和笑意:“没有,师尊还在闭关中。” 清逸身形停下。 杜荣笑着看向师弟,再一次出声:“师尊在闭关中,别打扰他。” 他的手似乎搭在了清逸肩头,如此顺其自然地使肩膀扭向他处,而后两人一并离开,翌日,砚玄师尊陨落,心脉截断,走火入魔,无力回天。 往事如一滴水落下,溅起无数涟漪,清逸再抬眼,师门众人和秦辉峰主一齐看向他,所有人的眼睛紧紧地盯着。 清逸犹豫了一下,再次开口:“我什么都没看到,我不信师尊的陨落和师兄有关。” 秦辉脸上最后一丝温情消失,站起身来:“如此,我就等着院长定夺。” 众人将秦辉送至门外,只见这位峰主一摆手,眨眼间身影便消失,砚玄一众弟子互相打量几眼,各怀心思。 秦辉回到自己主峰中,身边仆从倒水添茶,小心翼翼立在左右。 秦辉伸手去端,手掌触在茶碗,他抿一口之后扬手将茶碗丢了出去,大怒:“泡的什么东西?” 茶碗应声而碎,仆从当即躬身,连动都不敢动一下:“峰主恕罪,仆这就重泡。” 一道笑声传来,悠悠开口:“秦峰主,这么大火气做什么?” 秦峰瞳孔骤缩,急忙呵斥仆从:“下去!”仆从当即垂眼离开,视线里只看到一方黑色衣袍。 秦峰几乎要吼起来:“你怎么能在天衍宗见我?” 眼前人脸上带笑,英姿勃勃,说是宗门翘楚都有人信,唯独身上气息与天衍宗浩瀚灵气相悖,赫然是陆长绝。 一个魔,就这样大摇大摆的出现在天衍宗内,倘若被人发现,岂不是摆明了他和这魔尊勾结? 陆长绝坐下,看着秦峰如临大敌的样子笑出来,他抬手道:“秦峰主别紧张,我这一路没被人见过,旁人也猜不到你我串通。” 秦辉被一语点破心思,神色不愉地坐下:“杜荣可还在你那,你可要好好看住他,免得他坏了大事。” “这就不劳秦峰主费心了。”陆长绝不想多谈:“秦峰主这里进展如何?” “规戒院院长已经彻查往事。”秦辉神色有些阴沉:“我就不信,他做的那些事被捅出来,宗主之位还能保住!” 陆长绝问:“可有人提及砚玄陨落一事?” 秦辉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有个弟子,咬死了说杜荣不可能杀砚玄,砚玄死了太久‘问魂’之法不能施展,凭借目前说法还不能给他定罪。” 陆长绝手指撑住额头,不紧不慢地开口:“弟子弑师是大罪,就算他真的杀了砚玄,为了天衍宗的名声着想,此事也不可能传出去,仙界四门八派只以为是你们天衍宗内部争斗。” 秦辉抬眼,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陆长绝微微一笑:“杜荣与陆古从太乙三十年就相互勾结,如今又和魔界新任魔尊暗通款曲,如此丑闻他如何还能服众?” 秦辉和陆长绝视线碰上,这位年轻的魔尊开口:“他一无所有才好。” 秦辉:“他一无所有、声名狼藉、身死道消才能休心中之火!” 陆长绝表情十分耐人寻味:“才能听话。” 13. 假话 这一声似乎有别的意味,唇齿之间溢出来,像是嚼碎了某个人,再慢条斯理地咽下去。 秦辉骤然抬眼,目光在眼前这位不速之客脸上游移片刻,陆长绝笑意不变,任由他打量着:“秦峰主,你和我本来一体,我们有共同敌人,这一点就够了。” 秦辉脸上渐渐露了一个笑意。 他还想再说什么,却见陆长绝已经站起来,对方负手站在窗前,霞光映照在他侧脸,英挺的眉骨凸起,远处山峦隐在云雾间。 陆长绝伸手一指:“那里是踏云宫吧?” 踏云宫,阆风仙尊的寝宫。 秦辉应了一声:“是。”他意有所指:“如今院长已经在踏云宫布下阵法,事情水落石出之前,踏云宫不进不出。” 陆长绝转头过来:“多谢秦峰主告知,我就不打扰峰主了。” 说罢,便直接出门。 * 杜荣的日子一成不变。 被囚禁在这方天地里,他会饥饿,会疲惫,受伤之后伤口没办法立刻痊愈,他像是困兽,像是被关起来的鸟,当有人掀开帷幕时他会绷紧,因为那畜生总会压着他侵犯。 但是杜荣还是会穿戴整齐,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身上痕迹,再用衣袍盖住,坐在院内石凳上等着餐食送过来。 饭菜也不合口味,若是在天衍宗,这种食物绝不可能出现在他面前。 风静静地吹着,杜荣的发丝轻轻向后拂动,仆从将今日膳食端上来,杜荣捏着调羹轻轻搅动,那人站在不远处,等着他吃完收拾。 杜荣喝了一口汤,破天荒地开口:“味道不错。” 仆从脸上是遮不住的惊讶表情,这位阆风仙尊每日脸上只有一个表情——厌恶,偶尔会出现‘厌恶得要吐了’那种表情。 杜荣一只手搭在桌上,是个问话的姿势:“你叫什么名字?” 仆从开口:“央宁。” 杜荣视线在他身上一落:“你那日对我颇有怨气,想来太乙三十二年那场战役也是亲历者。” 太乙三十二年,杜荣亲自带人围剿魔域,无数人流离失所,整个魔界元气大伤,一次之后仙盟独大。 央宁脸色一差,视线中已经有压抑不住的愤怒,杜荣恍若未觉,只问道:“我观你如今也是金丹,被困在这当做仆从,你就甘心?” 他神色淡然,眸光却落在央宁脸上。 央宁谨慎地开口:“我会将今日所有话禀报尊主。” 杜荣一笑:“你随意。”他面上毫不在意:“只是我要提醒你,陆古已被杀,我这个始作俑者还能好端端坐在这,你尊主是何心思你需好好揣摩,别邀功不成变受罚。” 话音落下,杜荣便将央宁所有细微的表情清晰而深刻地尽收眼底。 央宁站了一会,一言不发地离开。 杜荣神情未有丝毫波动,他依旧垂眼,慢慢夹起肉往嘴里送,餐食难吃还得吃,在这里已经这样辛苦,若是让肠胃更辛苦岂不是太对不起自己。 镇魂石并非无懈可击,阵法也有破解的阵眼,只有有充足时间,他一定能从这方天地脱困,只要有时间...... 他心中又像是往常一般安慰自己,杜荣并非天性乐观之人,亦不相信什么口中话要积极正派些,但这段时间里却屡次给自己打气,归根究底,他怕自己撑不住。 他前路未知命运不明,单凭过去韧劲吊着,他这一口气不能泄,一泄掉......杜荣想到这心思便复杂起来,他拒绝再想下去,偏这时候空气中有些许波动传来,一道熟悉的身形出现,杜荣脸色渐冷。 陆长绝倒是心情愉悦。 他走过去自顾自地坐在杜荣对面,杜荣手上纱布已经取下,手掌心那道伤痕痊愈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一道淡色疤痕横啮其上,他目光在那新生出来的嫩肉上一停:“阆风仙尊今日心情倒是不错。” 杜荣冷冷一笑:“你死了我心情会更好。” 陆长绝故意咂了一声:“阆风仙尊说话真伤我心。”他慢悠悠地补上后半句,玩笑般开口:“我心情不好有人就会遭殃。” 杜荣桌下的手一下子攥紧,手背上筋骨清晰凸起。 陆长绝仿若未见,将他面前的餐食端过来,又自顾自地拿起筷子:“我伺候仙尊用膳。” 他夹了一块蔬菜递到杜荣唇边,杜荣冷冷瞥一眼,起身欲走,陆长绝声音从旁边不疾不徐地追了出来:“我今天去了一趟天衍宗,听到些有意思的东西,不知 道阆风仙尊有没有兴趣听一听。” 这声音似乎有什么诡谲的法术,杜荣身形一顿,克制着自己扭过头的冲动,下巴移了几寸:“你胆子倒是很大,天衍宗也是你能去的!” 他当宗主已久,无论现在处于什么境地,骨子里仍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宗门之主。 陆长绝看着这道背影,慢慢地舔了舔唇。 他下意识地向前倾身,目光攫住杜荣身影:“阆风仙尊还不清楚,踏云宫被封,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院长又将砚玄弟子全部召回,仙尊不好奇众人说了什么?” 杜荣猛地转身,视线能在陆长绝身上戳几个窟窿:“说了什么与我何干?又与你何干?” 陆长绝突然一笑:“仙尊近日清减不少,我看着心疼。” 杜荣站在原地,双腿像是死死钉住似的,陆长绝也不催:“别和自己身体过不去,吃些东西,我把什么都告诉仙尊。” 杜荣缓缓走过去,陆长绝又重新夹了一筷子时蔬,杜荣完全是味同嚼蜡地咽下,他想起上次被这畜生喂东西吃,而后便是又一场侵犯。 真是畜生。 无时无刻不在发情。 勉强吃了几口,杜荣伸手一拨:“说!” 陆长绝便将筷箸轻轻一搁:“阆风仙尊的师兄弟们不太清楚,只说自从秦暮死后,砚玄仙尊闭关越发频繁,越往后越是诸事不理,砚玄仙尊陨落之日又都在外,这些师兄弟也说不出什么个子丑寅卯来,唯独——” 陆长绝一字一句,慢慢地开口,仿佛要把这字眼凿刻进杜荣的脑海中去:“唯独一位叫清逸的小师弟,说砚玄的死绝对与你脱不了干系,请求秦峰主和院长彻查此事。” 陆长绝语气十分遗憾:“阆风仙尊,你的师兄弟们无一人信你,硕大的天衍宗可无一人为人说话。” 杜荣面无表情地听着,漆黑的睫毛压下来,嗤笑道:“我还需要他们替我说话?”他扬起眉毛,几乎是个睥睨的姿态,冷冷道:“我还不至于蠢到信你说的话。” 话音落下,杜荣猛地被陆长绝摁倒在桌上。 在一片当啷响动声里,陆长绝扣住杜荣肩膀,灼热的呼吸喷在他耳廓:“不信便不信,阆风仙尊只要人在这就好。” 14.选择 陆长绝扣住杜荣,俯身借着体重将人压住,身下这人呼吸急促起来,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陆长绝能在对方瞳孔里看到自己的身影。 他万分痴迷于这种景象,舌尖泛起一种甜蜜的愉悦,杜荣偏着头,脖子上皮肉扯着血管,墨发里一节白皙的耳廓露出来,陆长绝咬住杜荣耳尖舔舐,黏腻的水声混着难以抑制地头皮发麻传到神经里。 青天白日,俨然又是一场光天化日下的情事。 杜荣推拒,满心厌恶:“你脑子里除了这事就没其他的吗?” 陆长绝一连串的啃咬落下,口腔里水声和亲吻在间隙里响起,他笑意盈盈地开口:“没,这世间任何事,哪里比得过和阆风仙尊欢好来得快活。” 他挥拳冲着陆长绝面上砸去,陆长绝已经躲得轻车熟路,截住杜荣手腕后压在桌上,杜荣抬腿去踹,又被同样地扣住脚踝。 陆长绝面上还仍旧是笑意:“挣什么?”他指腹狠狠磨杜荣脚踝上凸起的骨节:“又不是不快活,每次都这样。” 杜荣冷笑:“你倘若是炉、鼎体质,说不定我也乐意采补。”他看着陆长绝那张脸,脸上是个狞笑:“偏生做了也无用,像是畜生拉着我发情。” 杜荣嗤笑:“也不知道你爹娘如何生的你这种货色?” 话音落下,陆长绝脸色有了轻微变化,像是石子投进湖泊中,几抹涟漪泛起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仍旧一只手扣住杜荣,自己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身下人,杜荣墨发迤逦,像是一道密不透光瀑布。 他打量着,松开桎梏,缓缓用指尖拨了拨杜荣头发,唯独视线一直落在杜荣身上,不知在思量着什么。 杜荣被他盯得头皮发麻,起身就想离开,身后陆长绝骤然出手,猛地箍住杜荣腰身,杜荣拳头朝着禁锢住他的手臂砸去,砰砰闷响,细听之下能听到骨骼发出‘咔’的响声。 陆长绝终于彻底将人松开,锐利的视线落在杜荣身上,杜荣能感受到他阴沉的目光,但无所谓,他懒得理这玩意。 远处的天雾蒙蒙的,稀薄的光洒下来,连带身边的影子都如此斑驳。 陆长绝蓦地出声:“阆风仙尊想不想出去?” 杜荣霍然扭头,陆长绝脸上是个淡淡笑容:“从艮位入手,行三十步云雾遮眼,转坤位行五十步,野兽出没,若是阆风仙尊能躲过这些,那沿着那条路走便是,去留随意,我绝不阻拦。” 陆长绝抬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阆风仙尊,请——” 杜荣喉结上下滚动,他清晰地听见自己吞咽声,陆长绝笑得温柔,他知道,这事绝对不会这么简单。 陆长绝见杜荣没动,牙齿狠狠咬了咬唇内软肉,笑得越发明显:“阆风仙尊,半刻钟时间,机会就一次。” 有风吹拂,带着凉意落在脸颊上,杜荣听见自己鼓噪的心跳声。 他知道这是个诱惑,甚至是个让他入局的陷阱,可是机会向来转瞬即逝,倘若自己错过此次,又会在这里困多久?! 杜荣咬了咬牙,转身飞快离开,他没看到,在自己转身的一瞬间,陆长绝看着他的背影,完全是看着猎物入局的眼神。 从艮入,行三十步—— 杜荣脚步飞快,他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一次一次急促地从鼻腔涌出来,眼前似乎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黑云遮天蔽日,狰狞暗影冷冷投下杀机。 几乎在刹那间,他便什么都看不见。 天空像是被一个黑色的罩子罩住,眼前一片浓重黑雾,隐约窸窣响起,借着鼻尖萦绕着腥气,脚下原本厚实坚硬土地也变得湿软黏滑,不知是什么东西。 杜荣凝神,他阵法上成就卓越,曾经这种阵法在他眼里根本不入流,曾经里俯拾即是的东西如今居然将他卡住,一时之间竟然生出了些许荒谬感。 转坤位行五十步—— 他几乎是飞一般地移动,方才黑云一扫而空,眼前白光格外刺眼,渐渐的,浓绿树荫从层峦起伏的叠嶂中出现,脚底下无处不在的湿软泥滑消失,杜荣不敢有丝毫放松,他几乎是调动全身感官去面对外部,足底下擦着的落叶发出轻响,杜荣慢慢挪开。 风中有动物的腥味,像是某种大型动物留下的气息,空气静得发奇,杜荣心中却陡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瞳孔骤缩,身形已经大过反应霍然转身。 几头半魔半妖的狼正盯着他,兽瞳泛起森森光点。 这几头狼体型硕大,几乎是 一头牛的身形,背上鬃毛红中带黑,白森尖利的牙齿呲出来,目光不善。 视线触在一起,几头狼躬起背部,嘴里发出低低的叫声,骤然间冲来,厚实的爪子踩着大地,牙齿如泛着光的白刃,腥气冲天。 狼,能吃人的狼。 幼时候山谷里就是这种绿色的眼睛,绵延不绝的嚎叫伴着空中孤月响起,这是无休止的噩梦和惊魂。 杜荣整个脑子都在嗡嗡,他像是被插进了泥潭里,拖着僵硬如石雕般的躯体在下坠,在最后的时刻里,到底是本能战胜了意志,他拼命地朝着来时路跑去。 陆长绝已经等候多时。 他仍旧在院中待着,甚至颇具闲情逸致地给自己倒了杯酒,待看到一道身影出现在院内时,才终于饮了一口。 辛辣呛人,入腹之后火烧一样的灼意,痛快得让人沉醉。 陆长绝眯着眼睛,杜荣额头汗涔涔的,这一路狂奔而来让他脸色发红,整个人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 杜荣小腿在抽筋,他肺好像要炸开,从喉咙到肺腑没有一处不难受的,他撑着桌子才能勉强维持住站立,只闭上眼睛,深重地喘着气。 陆长绝目光从杜荣额上汗水一路蜿蜒向下,他伸手轻轻一碰:“阆风仙尊这还不是回来了吗?看来想出去的心思也没那么重。” 陆长绝触了触杜荣湿热的脸庞,笑得春风和煦:“被上和身家性命相比根本不值一提,阆风仙尊以后不要再挣了。” 他搓揉着杜荣耳垂,手指沿着脖颈下滑,贴着潮湿的皮肤一路向下,慢慢悠悠地开口:“毕竟这条路可是仙尊自己选的。” 几乎话音落下,杜荣再一次被摁在桌上。 他感受到陆长绝在啃咬自己的皮肤,从耳后一路蜿蜒到锁骨,他仰头看向灰蒙蒙天色,在这颠倒昏沉的境遇中,有些分不清自己是谁。 陆长绝享受着这肉、体,享受着杜荣汗湿的皮肤和呼吸,享受着他从喉咙间溢出来的声音,他将那些细碎声音一一吞没。 他感觉自己是头狼,吃着皮肉,啃咬着筋骨,他喜欢看杜荣冷傲的模样,也万分迷恋将这万人之上的阆风仙尊压在身下。 陆长绝心想,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15.威胁 陆长绝其实对地点没什么要求。 不过可能是上次在院落里中途杜荣突然刺了一下,导致半途草草收场,这次格外兴致高涨。 杜荣大多数时候没什么反应,不过面上再没什么反应身体上变化骗不了人,陆长绝一边捏着一边贴着杜荣耳边轻声开口:“阆风仙尊身体倒是诚实……”他把那张几乎是抿成一条线的唇舔了一口,微笑着说:“比你嘴巴诚实多了。” 杜荣闭上眼睛,他将手臂盖在眼睛上,在这青天白日的光芒下,感受着风吹拂过脸庞,再感受着如同毒蛇般恶毒的快活。 真可怕,他想,一个人的身体竟然可以背叛意志。 他嘶哑地叫着,仿佛被潮水淹没,在最后的时候眼前几乎有白光闪过,他不是不快乐,神经被挑动着,由细小毛孔里涌出来的快乐缠绕着他,从尾椎骨窜上来的酥麻拖着他,无法抵抗的快乐和痛苦一样可怕,它们拽着他直直地坠去恐怖的深渊。 陆长绝欲念旺盛,魔界大多如此,他像是野兽般咬着杜荣脖颈,啃咬着薄薄皮肤下的血管,某些时刻杜荣以为对方会直接咬下去,始终没有。 陆长绝自己快活得无与伦比。 这段时间,杜荣每次拼命反抗,轻则上手打骂重则捅瓷片,陆长绝还要防备这人取他性命,这次终于才尽兴。 等偃旗息鼓,陆长绝抹了一把杜荣鬓角的汗,杜荣神情还有些恍惚,看过来时眼神雾蒙蒙的,陆长绝心说别真将人弄坏了,将人抱起来走进室内,往床榻上一抛,扯了被子就要睡觉。 杜荣动了动,终于嗓音沙哑地开口:“我要沐浴。” 陆长绝挑了挑眉梢,杜荣面无表情,张唇又重复了一次:“我要沐浴。” 陆长绝十分好说话:“好。” 杜荣已经累极了,他仍旧从床榻上起来,他的腰背依旧挺直,像是一根挺拔的竹子,陆长绝看着他走向内室。 他捻了捻手指,自己跟了上去。 杜荣行走间有东西流出来,陆长绝极有侵略性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他情绪没什么波动,只把自己浸在水里,鬓角发丝贴在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熏的热气。 陆长绝把手掌落在他胸膛,杜荣也没什么情绪,陆长绝又试探性地往下,杜荣还是未动,一副游离事外的样子,陆长绝反倒不动了,他冲着杜荣肩头撩着水,等到洗干净后只是取过一边的素巾,卷起杜荣墨发擦干净水滴。 等一切安顿妥当,杜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陆长绝没像以往那样离开,反倒躺在另一侧。 陆长绝在黑暗里睁开眼睛,他看着身侧的人,杜荣皮肤在夜色里很白,像是一块玉石,又像是龛里供奉的神像。 他知道对方没睡着,甚至疑心这人也知道自己盯着他,但是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今日,算是彻底把这人脸放在地上踩,自尊和性命哪个重要已经选出来了,他知道这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但他有的是耐心和手段,不怕杜荣不听话。 陆长绝想到这里,便竟然觉得前路云雾拨开,便安心闭上眼睛。 翌日是杜荣先起来。 多年养成的习惯,到了那个时间点他自己便睡不着,陆长绝看着杜荣背对着自己穿衣,阆风仙尊风骨俊秀,俯身时脊背一处骨头痕迹凸显,穿好后又遮掩住。 陆长绝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哈欠,他第一次见到杜荣醒来穿衣这个景象,莫名有些惊奇,像是看戏似地观赏着,等杜荣收拾妥当后自己亦步亦趋地跟上。 央宁将早膳端过来,清粥小菜,杜荣体力消耗大,慢慢喝着,陆长绝就坐在他对面,陪着杜荣一起吃饭,他口腹之欲不重,平时很少吃东西,基本就喝些酒,如今竟然也尝出滋味来。 杜荣吃了几口不动了,看起来是习惯性地撂下勺子,陆长绝说:“怪不得仙尊清减许多,吃这么少。” 他打算捏着勺子逼这人再吃几口,哪知杜荣很平静地开口:“不合口味,粗朴到难以下咽。” 他又看向陆长绝,淡淡道:“我记不清多少年了,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 陆长绝挑了挑眉梢:“央宁,过来!” 他用筷子敲了敲碗:“做的东西太难吃了,阆风仙尊吃不惯,把仙尊都饿瘦了。” 央宁下意识地想看杜荣,又忍住,躬身道:“仆日后精进。” 杜荣从头到尾没说话,只在央宁离去的时候瞥他一眼,陆长绝笑盈盈道:“阆风仙尊还有哪里住的不舒服,一并说出来。” 杜荣毫不客气:“吃穿用度没有一处合心意。” 陆长绝笑意变浅:“阆风仙尊着实挑剔。” “你没去过我的住处吗?” 陆长绝还真在天衍宗见过踏云宫,他不得不承认,确实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杜荣神 情出现嘲讽,陆长绝磨了磨牙,微笑着说:“那我就按踏云宫的派头布置这里,希望仙尊住得长久。” 吃完饭,东西就一水地送来。 陆陆续续有人进这方院落,杜荣不动声色地记下方位,在心里推演着阵法,他收回视线后见陆长绝看向自己,依旧八风不动。 从这天起,杜荣的日子过得稍稍舒服。 他不是亏待自己的人,享受得更是心安理得,让他厌烦的就是陆长绝常在他面前晃。 杜荣坐在院子里的时候,陆长绝便开始动手动脚,杜荣不耐地推开,陆长绝贴上去,杜荣又拍开,啪地一下打在陆长绝手背,爽脆亮响,陆长绝沉下脸:“仙尊这是忘了自己选了什么吗?” 他故技重施,想把杜荣压在院里,杜荣眼底怒火能抡起一把刀子,他抄起一旁盛着酒的小壶,劈头盖脸地冲着陆长绝砸去。 “整日就在这里厮混,脑子里全装的是这些吗?” 陆长绝偏头躲开飞过来的酒壶,紧接着酒杯又冲着他砸过来,这次擦着脸飞过,一条血线就流了出来,陆长绝伸手一抹,指尖微红。 他视线阴沉下来,威胁道:“仙尊是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杜荣捡起碎瓷片冲着陆长绝迎头砸去,他冷笑像是雪白犀利的闪电,低吼着开口:“来啊,接着往手里刺,你不如将我整条手臂都砍下,这样我还服你。” 陆长绝闭了闭眼,钳住杜荣将人压向桌面,一字一句地开口:“你以为我不会吗?仙尊再这样下去,我会在——”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杜荣打断:“会如何?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艹、弄我?让所有人都看到吗?” 陆长绝一时呆住,竟然没有丝毫言语。 杜荣呵一声,懒得再和他扯皮,他干脆伸手脱下外袍,囫囵砸向陆长绝,整个胸膛全露出来,杜荣道:“去把那个仆从叫过来,就先让他看!” 陆长绝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接住就往杜荣身上裹,杜荣猛地大声吼,眉目刚烈锐利:“央宁你出来,你主子邀请你看活的春宫图。” 陆长绝额上青筋暴起,一时之间,没有丝毫动作。 杜荣冷笑一声:“不来吗?不来就滚!” 陆长绝眼睁睁看着杜荣推开他,室内又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动声,不用想也知道,是杜荣在砸东西。 他看了半晌,然后才小声骂道:“什么玩意。” 16.喂药 四周静得出奇,院外连片落叶也没有,每一片叶子战战兢兢地攀在树枝上,室内人影晃动,不时传来噼里嘭啷的响动声,又似乎有人将桌椅推到在地,又闷又沉。 央宁早在刚才两人吵架时就溜得无影无踪,036一出来就看到陆长绝一人站在原地,它贴着窗户偷偷看,只能看到人影晃动了一下,又飞到陆长绝身边。 陆长绝深吸了一口气:【你怎么出现了?】 这个小东西时隐时现,有时候陆长绝都忘记了这玩意。 036有些不好意思:【我以为自己要被关小黑屋了,结果发现又可以出来,便飞出来瞧瞧。】 036绑定陆长绝这么久,其实还没看过这个院子,每次只要陆长绝踏进这里,它几乎都会被关小黑屋。 久而久之,036也习惯了...... 陆长绝将唇抿了抿,那些深邃幽微的情绪随着他这个动作隐去,转脸间面上又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瞧吧,瞧瞧阆风仙尊暴脾气。】 036虽然不知杜荣为什么发这么大火,但对陆长绝的行事风格看在眼里,它思索了一会,劝道:【你们别再吵架了。】 【吵架?】陆长绝重复了一遍,竟然有些好笑,他意味不明地反问:【我与他之间的事用这两个字就能概括?】 036于是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036有一套朴素的价值观,坏人该得到惩罚好人应当有好报,在这之上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倘若一切落定之后陆长绝真的寻仇,它能理解,但它理解不了如今陆长绝做的一切。 人类的情感真是复杂,还是当系统更简单。 036挥了挥翅膀,又回到空间里去。 陆长绝仍旧在原地站着,久到肩头都感到稀薄的酸困之后才探身进去。 室内几乎是一片废墟,杯盏茶具落了一地、新送的摆件家私全部砸向地面、陆长绝抬脚从摔烂的椅子上跨过,杜荣坐在室内仅剩的一张榻上,神情已经平静下来,从肩膀到背部裸着,隐约可见红痕。 陆长绝眼神阴鸷,脸上扯出个笑:“阆风仙尊生这么大气。”他靠在桌上,目光转到杜荣脊背沟壑上:“我说的哪句话得罪阆风仙尊了,仙尊大概有所不知,魔族重欲,我有时候确实难以自抑。” 杜荣脸上嘲讽意味甚浓:“畜生。” 陆长绝对这个词已经免疫,这些天杜荣说的最多的字眼就是这两字,心里早就掀不起什么波澜。 他向前走了两步,手臂搭在杜荣身后的椅背上,手掌摩挲着那一截光滑的木头:“砸了这么多东西。” 手心下一节木头被发亮,摁在手心带着绝妙的触感,陆长绝手下力道越发加重,手心处传来钝钝痛意,他面上倒是笑得和煦:“阆风仙尊今日那一下都让我破相了,可算是略微出了气?” 陆长绝侧脸上有一道擦伤,不深,但出了血,他长相俊朗眉目深重,笑起来甚至有些孩子气,这一些又多了些野性。 杜荣突然在稀薄的记忆里想到,陆长绝长相好像更随他娘亲兰华,不过马上轻描淡写地翻过去,转而只有一个遗憾——没一下子割破大动脉。 他看到这畜生流血,他才高兴。 陆长绝见他又把头扭过去,手掌慢慢挪到杜荣颈椎骨处,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捏着:“我给阆风仙尊赔不是。” 他像是摸着一只笼中雀。 看着鸟闹腾,甚至有些纵容,但身家性命还是全权落在手里,只要一个不高兴,用力就能拧断脖子。 陆长绝甚至乐意看杜荣这样,他越隐忍越不屈,他心里便越觉得满足,曾经高傲如神祇的仙尊,如今只能在这摔东西。 陆长绝盯着眼前人的侧脸,眸间颜色愈深,现在的杜荣就像是落入平阳的老虎,被拔了羽毛的凤凰,他已经生出了无可转圜的颓败之势,陆长绝又喜又怜。 被揉着后颈,杜荣心里清晰得很,愤恨如潮水似的又涌上来,他闭了闭眼睛,挥手打掉陆长绝手掌:“滚,没皮没脸的东西!” 他想不通怎么会有像陆长绝一样不要脸的人,方才大闹一通后又如无其事地出现在他跟前,视脸皮为无误。 陆长绝盯着自己手背上红痕,慢慢悠悠地开口:“阆风仙尊,容我再提醒你一次,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仙尊要是再这样不配合,我只能想办法让仙尊配合。” < p>杜荣眯了眯眼,扭头看去,凶相毕露:“你什么意思?” 陆长绝脸上是个温情脉脉的笑意,倘若不提其他,甚至能称之为俊朗英气,好像面对着自己爱侣:“助兴的丹药又不是没有,我得来也全不费工夫,要不要用就看仙尊表现。” 话音落下,他抬手就捏住杜荣两腮,杜荣只觉得眼前一花,一枚浑圆的丹药已经被塞进口中,化作热流已经窜进喉咙。 杜荣目眦欲裂,陆长绝微微一笑:“我等药效发作,毕竟那时候仙尊身边大概......离不开人。” 杜荣几乎要呕了,要不是自己知道丹药已经入体,他恨不得往喉咙里塞手指让自己吐出来。 他不至于没听过有些药物的功效,等一想到自己也会在药物作用的趋势下变得毫无尊严摇尾乞怜,他便心力交瘁。 他被自己的想象弄得脸色既青又白,手掌紧紧攥在一起,呼吸一下比一下重。 陆长绝看着,然后噗呲地笑出来:“骗你的,方才喂仙尊吃的是温补的丹药。” 他手掌暧、昧地揉了揉杜荣紧绷的肩胛骨:“最近太瘦了,给仙尊补补身子。” 杜荣无力地开口:“滚。” 陆长绝又笑:“就只会说这一个字。” 杜荣又道:“畜生。” 他看起来脾气很好,也很高兴:“我还是那句话,仙尊别和自己过不去。” “如今整个天衍宗已经彻查仙尊,规戒院院长是个刚正不阿的性子,妖尊那里又数次准备杀你,秦辉也为子报仇心切,仙尊要是出现,就是个移动的靶子。” 陆长绝笑得明媚:“不如就待在这,我又不会杀仙尊,命和清白孰轻孰重仙尊也有定夺。” 杜荣慢慢开口:“你能把我关一辈子吗?” “为什么不行?”陆长绝兴致高昂,又扫了一眼这凌乱的室内:“我也学着收敛欲念,仙尊想要什么给我说就是,这里虽不如踏云宫,但也是个安全地。” 杜荣没理陆长绝,他慢慢走向前,凝视这窗外,忽然觉得这里一砖一瓦都要把他囚禁住,他竟然生出了飞天遁地难以脱身之感。 杜荣突然觉得有些冷。 17.混子魔尊 魔宫上上下下都清楚,陆长绝这些日子一水的送天材地宝。 库里的东西一溜烟地搬进去,有时候同样一件东西要三个,有人暗自嘀咕,这位新上任的魔尊倒还是个喜爱奢靡的。 陆长绝确实是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 他继承了父母好基因,甚至隐隐有些出于蓝且胜于蓝,笑时肆意灿烂俊朗英气,平时诸事不理,连人都找不到在哪,颇有一番昏君做派。 四部八州打得不可开交,各位领主勾心斗角,陆长绝懒懒散散说了声随它去,有人借故提这位还没道侣,陆长绝似笑非笑地说天命预言道侣克他,又问那人是要给他送吗?把那领主吓地忙摇头。 这位新上任的魔尊,无父无母无道侣,不谈正事不弄权,对修炼之事看起来也兴趣缺缺,完完全全一个无处下爪的混子。 身边沧兰和沧冥倒是说得上话,不过可惜沧冥脑子不够用,沧兰不掺和,陆长绝现在是全心全意和杜荣搅合,打起十二分精神对待那困兽一般的阆风仙尊。 之前用武力弄伤杜荣,杜荣手掌心和手腕各自一条疤痕,他自己胸膛也两道伤,如今大多数时候改为威逼。 言语胁迫,行动相逼,末了再好声好气地劝对方想开些,一整套下来,杜荣现在几乎不怎么动手了。 他大多数时候懒得应付陆长绝,平时不耐和厌烦居多,现在也很少动手,他知道光凭武力难以压制对方,他也讨不了什么好,惹急了就朝这个院子撒气,噼里啪啦地砸东西,当然,最想砸的还是陆长绝。 这就是同一样物件要三个的原因——杜荣砸东西砸得太快了。 陆长绝支着头听着沧兰汇报,说是库里没有了九转青瑶瓶,要补上几个,陆长绝起初脸上还露出诧异之情,后来略一思索,啧了一声:“整日摔桌子砸瓶,流水的东西都遭不住。” “补吧。”陆长绝手一挥:“火域那边出了些状况,我去看看,这几日你和沧冥看着点家。” 火域几乎横跨了整个魔界,说不上是哪一年有的,也可能开天辟地之时便生出来的产物,源源不断生着魔气,这魔气能滋养整个魔界,可也是灾害频发,稍不留意便肆虐无度使生灵涂炭,每一位魔尊都会以自身封印火域。 陆古当年敢叛变,也是因为当年火域频乱,陆重分身乏术。 陆长绝看向沧兰,脸上多了几分正色:“你和沧冥都当心些,他性子棘手得很,你别着了他的道。” 沧兰应下。 陆长绝又去见了一次秦辉。 这次是对方提出来的,两人在淮灵江边的一家客栈见面。 淮灵江人来人往,道路两侧可见挂着佩剑的修士,亦可见眼睛发红的魔修,至于妖族更不用提,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这里没人会注意一位修士为何和一位魔修坐在一起。 陆长绝被领进门的时候,秦辉面前已经倒了两杯茶水。 他这段时间似乎劳心劳累,分明脸上还维持着中年男人的模样,眼角眉梢多了几丝疲态。 陆长绝闲庭信步般走了进去:“秦峰主。” 秦辉好像刚发现房间进了一人似的,慢慢转身过来:“陆尊主。”他将一杯茶水往陆长绝面前推了推:“尝尝这云驿的茶,上好的叶子采摘揉制。” 一方白玉般的瓷杯中盛着碧色茶汤,热气蒸腾间碧色沉浮,轻微灵力拂面,配着令人心旷神怡的香气,陆长绝抿了一口,不疾不徐:“确实是好茶。” 秦辉不说,陆长绝便不开口,他也知道对方着急见他所为何事,他坐得住,稳稳当当地喝着茶,偶尔会将目光投至那一片粼粼江面。 淮灵江碧波荡漾,江上渡口一叶扁舟悠悠,偶有修士御剑凌空,湖边倒映如流星,飞行的妖兽灵兽尾羽闪着亮生生的鳞粉,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可惜此景虽好,秦辉却无心欣赏。 他最终还是率先开口:“陆尊主,天衍宗如今的事想必你也清楚,前些日子大张旗鼓地查旧案,有人说杜荣杀了砚玄。” 秦辉恨恨道:“可惜当年唯一的目击人清逸一口咬定杜荣绝不会杀砚玄,” 当年事已经被埋藏底下,砚玄又不像麟辰那样可以招魂问话,清逸着魔一般不松口,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清逸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杜荣不可能杀砚玄。 秦辉如今是失去 儿子的好父亲,有些事不便做得过火,院长又了解到这些年他为秦暮铺路做的事,但是那又如何,为人父当荫蔽子嗣,人之常情。 杜荣杀同门是板上钉钉之事,残害妖兽也是事实,可这几日他旁敲侧击,规戒院院长只说一句话——秉公执法。 何为秉公?难不成找个秘境关起来等他自己悔过?杜荣一日不死他一日寝食难安! 陆长绝在听到‘清逸’这个名字后他上身向前略微倾了倾,意味不明地开口:“他倒是多管闲事。” 陆长绝垂眼,他眉目间涌动着奇异的光芒,像是某些恶意从他眼睛里倾泻,而后他微微一笑:“我会让他改口。” 秦辉眼神一亮:“如此,多谢陆尊主。” 陆长绝:“好说。”他噙着一抹笑,随意说道:“这个清逸听起来和杜荣关系不错。” 山雨欲来、三人成虎之际,还能顶着压力说没关系。 秦辉说:“这个人是砚玄的小弟子,估计之前由杜荣教导的。” 陆长绝挑了挑眉毛,嗤笑一声:“悉心教导,朝夕相对,原是孺慕之情啊。” 秦辉敏锐地品出了一丝阴阳怪气的滋味,杜荣成名之时大概是太乙二十五前后,彼时风头正盛成为三界翘楚,当年不知是多少人钦仰的仙尊。 算算时间那时候,陆长绝也才十来岁,必是听过杜荣之名…… 秦辉想到这喝了一口茶水,佯装不经意地开口:“杜荣如今如何,待日后审判时,陆尊主会全须全尾的交出来吧?” 陆长绝和他视线对在一起,慢慢转着手中茶盏,他脸上渐渐浮出一个笑,秦辉便也笑,两人面上都客客气气。 陆长绝半响才止住,他脸上仍旧是个灿烂的笑容:“秦峰主,就算是天衍宗规戒院院长,也不会这样问我。” 秦峰一愣,脸上几变,陆长绝笑着拍了拍他肩膀,走出大门。 波光粼粼的半江水将光辉反射出来,陆长绝半个身体都笼罩到了光辉之中。一半看起来恍惚虚无,另一半异常清晰,他仍旧是英气勃勃的样子,看起来却有些阴翳。 清逸…… 他呵笑一声。 18.突变 天衍宗,踏云宫。 持续了一段时间的彻查下,踏云宫早就门可罗雀。 昔日金碧辉煌的地方如冷清孤寂,那座长桥依旧静默地站在那里,门前仆从尽职尽责地打扫除尘,但就算如何养育维护,池里荷花已有残败之势。 清逸站在门口,只觉心中异常复杂。 随着院长调查越发深入,那些旧日之事被翻出来,他们似乎在只言片语和细微之处重新拼凑了一个与过往截然不同的师兄。 比如,清平剑法攻势不算强劲,在杜荣师兄手上却发挥狠绝,杜荣师兄似乎好奢靡,便有人寻得稀有灵宝相送,他曾在对方寝宫见一颗明珠,灵巧可爱稀有异常,听说想要得到这种品级的明珠,只能从高阶妖物体内活剖,他也曾见妖兽尸骨,就算不是杜荣师兄所做,也必将有人前仆后继地为他寻来。 上行必下效,这些东西甚至不用杜荣师兄开口,只需一个眼神就有人苦心钻营极近讨好。 这些年杜荣师兄在位,天衍宗由一个一流门派扶摇直上独步三界,而宗门内部,秦暮师兄身死,杜荣师兄成了下任峰主,围剿魔界之后,杜荣师兄成了下任宗主,在无限风光的背后,桩桩件件拆开去看,杜荣师兄前进每一步,都伴随着血腥和谋算。 清逸不愿再想下去。 他正要离开,却忽然瞥见一道人影闪过,形如鬼魅。 何人会在此时出现在踏云宫,清逸来不及细想,提剑跟去:“何人在此?” 那身影好像微停,接着邃然加快脚步,似乎有些害怕,清逸也加快脚步,前方人影时影时现,总和他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甚至有时他的剑已经擦上对方衣袍,眼看胜利在即,清逸士气更胜,没察觉到自己已经被对方引入更偏僻之处。 眼前树影婆娑,参天古树遮天蔽日,人踏入其间身影渺小,清逸听到身后有响动,骤然转头,脖颈处已被一冰凉之物抵住。 “别动。” 清逸抿了抿唇:“你是何人,为何鬼鬼祟祟地来阆风仙尊的寝宫?” 陆长绝眯了眯眼:“你倒是挺喜爱阆风仙尊。” 清逸拳头攥着:“阆风仙尊为仙盟表率,被无数人敬仰,我为天衍宗之人,自然对宗主一片赤胆忠心。” 陆长绝轻轻啧了一声。 他视线落在对方脖颈处,考虑要不要临时反悔把这人除掉,思忖一周之后还是发现把人留着作用比除掉大。 “砚玄可是杜荣所杀?” 清逸心中又是一跳,接着愤怒就如火一般烧起。 所有人都在期望他说出阆风仙尊杀了砚玄仙尊,大家各怀心事! 不知道是哪里窜上来一股气,清逸霍然扭头:“师尊绝对不是杜荣师兄所——” 冲破喉咙的话语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摁住咽喉拉卡住,清逸眼前出现幽深森暗的光,脑海中仅剩的清明出现几个字——摄魂术。 他耳边疯狂叫嚣着要离开,身体中每块肌肉筋骨都扭曲着张牙舞爪地要离开,下肢却又被生生钉在原地,难以移动分毫。 他眼睁睁看着,面前一切似乎都染上了一层诡谲的魔气,丝丝缕缕的黑气闯进他眼睛中,渐渐地汇聚成漩涡,他的所有清明被卷入其中,整个人像是飘浮在空中。 他听到了一道仿佛上古传来的声音。 “砚玄被杜荣所杀。” 清逸双眼鳏鳏,失魂般地重复:“......砚玄......被杜荣所杀......” 陆长绝继续道:“你亲眼所见。” 清逸似乎在和什么做最后的斗争,双眸中眼球震颤不已,他脸上出现痛苦的神色,嘴唇哆嗦着开口:“......我亲眼......” 他说不下去,额上的汗一个劲地流出来。 陆长绝一手搭在他肩膀上,轻松开口:“你亲眼所见。” “......我亲眼所见。” 清逸表情茫然,喃喃开口:“砚玄被杜荣所杀......我亲眼所见......”他仿佛一个刚学会说话的稚童,磕磕绊绊地复述:“砚玄被杜荣所杀,我亲眼所见,砚玄被杜荣所杀,我亲眼所见......” 他语速加快,一遍比一遍流畅,一边比一遍顺滑,这些唇齿之间吐露的字句仿佛已经凿刻千百次,磐石般刻在他的脑海中,清逸头痛欲裂,再次悄无声息地闭上眼睛。 陆长绝看着他倒下,喉间发出一道不明意味的笑,他这才分出精神打量踏云宫,杜荣已经住了多年,不知里面有什么。 陆长绝心里痒痒的,他有心想去看看,却被门口的禁制拦住,不是不能毁掉,只是一出手院长绝对会察觉。 陆长绝站在原地,半响后自言自语地开口:“有的是机会进......”< /p>话虽如此,到底是心有不甘,陆长绝逡巡一圈后目光落在满池荷花上,一支盛放得正好,盎然端方。 有风吹来,清逸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树林中,他有些恍惚地想我怎么会站在这里。 他下意识地去摸身上佩剑,冰凉剑身让他心中稍安,他摁了摁额头,觉得自己好像经历了一场头疼。 清逸抬步离开,临行前向远处看去,池水里碧色荷叶层层叠叠浮动,有叶无花。 * 火域。 铺天盖地的大火焚烧着,地上淌出岩浆般明亮深红的颜色,四周有修士闭目打坐,又有已经陨落的修士被家人抬着放进去,尸首飘摇几息,乍亮之后涅灭。 若说魔域主城还算得上繁华之地,这里便是当之无愧的灼苦之地。 火域再此经年寸草不生,热得时候连魔都受不住,猎猎大风卷着灰烬和火苗一同飞向天空,沙尘遍布,吸一口,由喉咙到肺腑都发痒发干,眼睛流泪。 陆长绝在这生活了很久。 从太乙三十二年开始便一路逃亡,等到了这里才好些,这里虽然残破贫苦,但好歹隐姓埋名平妥安稳地过了些岁月。 他看向这泱泱一片的火海,烈焰翻滚着咆哮,一层一层热气融化礁石,陆长绝手心凝聚出魔力,铺天盖地般黑气呼啸着升至半空。 陆长绝把荷花别在衣襟上,怒海般气劲由他掌心呼啸着迸发,源源不断的魔力汇聚在火域中,黑色气息源源不断地涌进去,沉沉的黑红色化作明光,原本喧嚣之势缓缓止住,而后渐渐平缓。 陆长绝收手又取下荷花,方才在花罩上了一层保护膜,现在看起来还行,陆长绝晃了晃,又往家里去。 * 魔宫。 杜荣身体不舒服。 一连几天都如此,还是央宁禀报沧兰的。 两人一起踏进室内,沧兰轻声唤了声:“阆风仙尊。” 层层帷幕遮挡下看不见人影,沧兰之前来过一回,如今也算熟悉,她又道:“阆风仙尊哪里难受?” 依旧无人回答,沧兰心中陡然升起不祥预感,她猛地扭头要走,却见身后央宁忽然一跃而起,伸手掐住自己脖子。 “你——”居然背叛尊主! 后面一道人影出来,本来身体不舒服的人负手而立,杜荣投过来平淡一眼:“动手。” 19.失败 沧兰眼睛蓦地睁大,不敢置信地看着,身后人手起刀落,腕上一凉一热,血已经泼了出来。 央宁扣住沧兰手腕,视线看向杜荣,冷声问:“要多少?” 沧兰低头看去,腕上流出来的鲜血并没有渗进去,反倒小蛇般缓缓游弋,沿着既定轨迹慢慢前行,一个纷繁的阵法符箓渐渐透出雏形。 这是要将魔修体内的血榨出灵力破了阵法! 央宁目光落在地面,几抹鲜红由边缘勾描慢探,最外层已经全部显现,透着股诡谲的气息,他面上露出喜意:“果然有用!” 沧兰手腕被人强硬扳住,她只觉得腕上又是一疼,几道伤又出现,血液快速地流出来,滴滴嗒嗒往下淌。 她感觉自己的手臂像是条素巾,被人拧帕子似的拧出来血液。 央宁的眼睛越来越亮,他将急切又火热的目光投到杜荣身上,相比于他,杜荣神情冷静得像是个局外人,他只是轻轻一扫:“不够,把沧冥叫来。” 央宁闻言直接翻沧兰口袋,找到一块传音石后捏在掌心,他下意识地朝杜荣看去,询问道:“说这里出了事情,让他过来看看?” 杜荣直接伸手夺过传音石捏碎,左手用刀尖骤然朝着沧兰刺去,尖锐利器穿透肩膀,沧兰汗如雨下,一声痛呼猝不及防地传出去。 杜荣脸上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沧冥急切的嗓音响起来:“怎么了,小兰你怎么了?你把小兰怎么了?” 杜荣言简意赅,只吐出两个字:“过来!” 这两个字出口后他便将传音石彻底毁掉,旋即只将目光落在地上,窗前的亮光洒在他身上,杜荣上半身处在阴影中,他只是看着地上繁密的符箓,偶尔还会用指尖血再勾勒一两笔。 沧兰感觉自己在发冷,喉咙间冒出来的干渴在不断地提醒她血液正在流失,她眼前不受控制的发黑,看到的一切似乎都天旋地转,她好像被置于某个万花筒中,央宁又割了她手臂一下,连疼意都没有之前那般鲜明。 她死死咬住舌尖,牙齿狠狠咬破那点软肉,藉由这点痛意让她清醒,倒下去才是全完了。 屋中血腥味越发明显,央宁的心脏一下一下跳得飞快,简直能直接从喉咙里飞出来,外面有零碎声音传来——是沧冥来了! 杜荣指尖一顿,抬眸:“动手。” 央宁喉结滚动一番,手中利器被他握紧,掌心生出了潮湿,他修行不如沧冥,一时之间难免心中发怵。 杜荣声音传来:“都受镇魂石影响,你未必比他差。”他视线毫无波动地看向沧兰,像是在打量一个物品:“他妹妹在你手上本就投鼠忌器,多好的机会。” 央宁咬了咬牙,一掌劈晕沧兰迎了上去,外间沧冥已经冲进来,眨眼间两人刀剑相向。 沧冥躲过挥过来的利器,远远看到沧兰不知生死地躺在地上,他不可置信地大吼:“央宁你疯了吗?!你居然跟着杜荣一起背叛主上?!” 央宁没作声,只是手下动作越发狠辣,一招一式都意欲取人性命,沧冥竟一时之间难以招架,沧兰就离他几丈远,这点距离此时却如隔天堑。 倒是杜荣开口,对方似乎笑了一声,勾着唇道:“良禽择木而栖,他若是在这每日也就做些仆从的活,可若是助我出去,他要什么我给什么,这不比跟在陆长绝身边好?” 杜荣引着那些指尖血游移,他又轻描淡写地开口:“你也可以,若是助我,我许你的位置能媲美天衍宗峰主。” 沧冥已然怒极,连连冷笑:“你别白日做梦了,主上才不会让你好过,你不可能从这里离开!” 杜荣原本还淡然的神色乍冷,他看着缠斗在一起的两人,神色晦暗:“攻右肩,不必挡刀锋。” 央宁清楚这次不成功便成仁,阆风仙尊昔年威名在外,话音落下,他步履已经随着对方话语行动,只听噗呲一声,沧冥手中剑刺入他左肩。 “腕力一转,攻他面中。” 央宁右手提剑,一点锋芒闪过,直直冲沧冥而去。 沧冥眼看着寒光直劈面门,不得已撤步后退,仓促泄力气息下沉,杜荣此时此刻最后一道声音传来:“直刺腰腹!” 又是利器入体之声,沧冥捂着腰腹不可置信地倒地,他眼前一片血红,央宁踉踉跄跄扯着沧冥拖着来到阵法前,脸上是个全然满足的笑意,打败沧冥的快乐让他如上云端,他一剑划开沧冥手腕,看着血又流进符箓中。 他如今万分相信杜荣能离开这个地方,就算剥去天衍宗宗主威名,杜荣本身就是位野心和实力兼具的人物。 又是如游蛇般蜿蜒游动的鲜红,它们沿着早就刻画好的轨迹行走,所到之处,勾描的线条像是活了一般蠕动。 杜荣依旧守在阵法前,他的目光静 静注视着这里,央宁反倒将视线落在沧冥和沧兰身上:“我解决掉他们二人。” “重伤即可。”杜荣头都未抬:“气息尚存才会救。” 央宁明白他的意思了,倘若沧冥沧兰真死了,陆长绝一定会第一时间报复,可若是两人还活着,救人便会耽搁时间。 不过...... 央宁开口问:“尊......他这么快就能回来?” 杜荣看向沧冥,嗓音笃定:“他已经告诉陆长绝了。” 央宁心脏猛地一跳,他心急如焚地看着不疾不徐显然还在酝酿之中符箓,干脆往自己手腕上划了一刀,又加了血进去。 房中血腥味越来越足,阵法也越来越清晰,鲜血汇聚成的图案像是被风吹得流动起来,空中传来若有若无的风声,仿若哭嚎。 时间在一点一滴地过去,央宁从未想过时间也能这么煎熬,每一息都好像站在天雷之下,他只能越来越多地往自己手臂上划刀,盼望着自己血如泉涌。 越来越多的血液汇聚在一起,由滩成股又由股成线,终于,最后一抹红色落下之后,那条红线向着中心移去。 七寸—— 狂风卷着怒气而至,四周空间好像都扭曲,央宁抬眼去看,一道身影已经出现在前——陆长绝回来了! 五寸—— 杜荣手掌已经飞快结印,额角处搓揉出汗水,他听到自己血液涌动的声音,直直向着颅内奔腾而去。 快些——再快些—— 再给他一些时间——只要一点点就够了! 三寸—— 只要陆长绝去救那两人,不,甚至是多看一眼就能来得及! 一寸—— 就在那红色即将碰到阵眼的那一刻,那道身影未经停留直直而来——陆长绝没有去看倒地不起心腹,没有去看背主求荣的下属,他无视这室内所有的一切血腥、伤亡、背叛、算计,径直出现在杜荣前。 陆长绝面色扭曲,双手铁钳般死死扣住杜荣肩膀,他眼睛血红宛如恶鬼,一字一句地道:“你想去哪?” 原本蠕动的符箓猝然打断,杜荣脑子爆发出一道陡然拔高的调子,山崩海啸般的轰鸣在他耳边乍响,过载的大脑在这一息罢工,他眼前出现闪电般空白,浑身肌肉痉挛。 霎那间—— 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20.抽骨 沧冥没想到自己还会醒过来。 他睁眼的时候已经感觉到这里不是那方镇魂石的院落,下意识地翻身而起,胸腹传来的钝痛又将他扯拖着向下坠去,沧冥瞪大眼睛,接着忙找沧兰。 “她没事,过一会醒。”肩膀被一只手按上,沧冥这才发现陆长绝站在一旁。 他记忆还停留在被央宁伤了的时刻,眼前世界一片血红,沧兰躺在不远处不知生死,杜荣神色一片漠然。 沧冥眼睛酸涩,几乎要落下泪来:“主子……沧兰被杜荣放了好多血……她的手臂上全部是伤痕……” 陆长绝下意识地避过他目光,却又转到一半停住,他摁住沧冥的肩膀:“我知道,她会没事的。” 沧冥这才发现,陆长绝嗓音透着一股沙哑,对方眼睛里也有红血丝。 从火域能那么快时间赶过来,只能是缩地成寸,再迟一些,他和沧兰恐怕就死了。 他心中感动,当下道:“属下小时候便被主上救起,如今时隔多年主上又救我与沧兰——” “——好了!”陆长绝蓦地打断他:“去看看你妹妹。” 他拍了拍沧冥肩膀,慢慢走了出去。 陆长绝回到院中,血腥气依然在。 他开门后第一眼看向榻上,弯了一下唇。 杜荣双手和脚腕被链子扣着,额上因为挣扎搓揉出汗,鬓角的发被沾湿,丝丝缕缕贴在额头上。 像是只被蛛丝缠绕住的蝴蝶,再如何挣扎也逃脱不了。 陆长绝一寸一寸地看,他手掌绕到杜荣脖颈后面,慢条斯理地摸着对方颈后的皮肤,还是个商量的口吻:“阆风仙尊,你说这次我该怎么对你?” 杜荣不答,从被陆长绝拦住的那一刻,他就已经预料到这些。 左不过就是皮囊上的掠夺,又或者是身体上折损,这些打不倒他,也摧毁不了他。 陆长绝俯下身,贴着杜荣耳边说:“仙尊的这身皮囊真不错,我打算彻底打上我的烙印。” 杜荣起初都没明白他的意思,就见陆长绝手上多了一支毛笔,笔尖泛着黑色光泽,仔细看去,上面缠绕的每一条丝线都会蠕动。 这是什么?杜荣心想,丝线上面的诡谲之气透着些不祥。 他汗毛立起,已经下意识地向后缩,虽然没有言语,面上已经露出谨慎之色。 他不是害怕,是厌恶,他厌恶这里的一切。 陆长绝手掌落在杜荣肩膀上,温和着语气开口:“只是会在阆风仙尊身上写字的东西。” 他微笑着开口,似乎很满意他的躲避:“从根骨深处生出来的,长在皮肉里,把血肉剜去都消除不了。” 陆长绝手掌下移,他指腹在杜荣下腹和大腿处摩挲:“就留在阆风仙尊这里,这些隐□□,除了我应该也没人能看到。” 他揉捏着那一块皮肤,用指腹拨弄得发红:“不过要是阆风仙尊愿意让别人看也行。” 杜荣唇抖了抖,他瞳孔极速缩小,吼叫出声:“滚,你放开我,你不为你下属报仇吗?你干脆给我一刀!” 陆长绝抬头,他唇边还含着笑,视线还是冷的:“阆风仙尊,我怎么舍得呢。” 他落下手臂,笔尖触在杜荣脐下,手腕滑落间第一个字已经落下。 那是一个小篆的‘陆’。 铁画银钩,干脆利落,墨一般的黑落在皮肤上,慢慢地渗进入,那些丝线一条条地蠕动起来。 杜荣惊恐地发现那块皮肤在发热,又以极快的速度变得火热,每一个毛孔都叫嚣着逃走,而他被绑在榻上,难以移动分毫。 第一个字落下,陆长绝看着杜荣喷火的眼睛微笑:“据说最开始会难受,有些烫,阆风仙尊忍忍好了。” 话音落下,所有的热气朝着方才的皮肤涌入,杜荣额上青筋暴起:“你就这点能耐吗?”他又剧烈挣扎,原本缚着皮肉的锁链勒进肌理中,疯狂挣扎间锁链发出锋鸣震颤,他如同一头被制住的野兽,嗓音嘶哑地骂:“畜生,你就是个畜生!” 陆长绝微笑道:“仙尊放心,一会儿你身上就是畜生的名字,那你算什么呢,畜生的畜生?” 第二个字已经开始。 同样是铁画银钩,又向下蔓延,由小腹落在大腿。 杜荣腿上的皮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抖起来,他被陆长绝扣住脚踝难以移动分毫,对方掌心的热气和呼吸喷洒在他皮肤上,仿佛火烧。 紧接着,是第三个字。 这些丝线往皮肤里钻,灼烫的火热不断生成,由神魂深处生成的东西一点一点凿刻其上。杜荣挣扎,谩骂,吼叫,汗如雨下,可没有一点用处,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铺天盖地的字眼占据自己的皮肤。 陆长绝伸手解开杜荣身上链子,一直贴在身上的链子变得温热,陆长绝勾了勾唇,看着脸色已经发红的杜荣:“仙尊这会感觉如何?” 杜荣的神智已经不太清醒,他甚至分不清这种不清醒是精神还是肉、体带给他的,一股极其霸道的热气顺着经络漫延到四肢百骸,烧着那岌岌可危的神经。 下腹和大腿像是有小虫子爬,陆长绝面容都在视线里变得恍惚,似乎极远又极近,杜荣明知道眼前人是个畜生,他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可身体先一步背叛了意志,他将这个人的名字永远镌刻下来。 附骨之疽,痼疾顽症,以后生或者死,都出现在他身上。 杜荣狰狞地笑了。 他一手死死地扳住身侧床榻,极力让自己腰背停直,他眯起眼睛,在眼前这万花筒一般的世界里看向陆长绝,慢慢地勾起一个恶意的笑容。 他嗓音粗粝得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一字一句地开口:“我很好奇,到底是能有多爽,让你一次一次和家破人亡的始作俑者苟合,还要在这始作俑者身上,留下你的名字?” “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哦,应该是太乙三十二年那场战役受伤之后,没缓过来吧?你母亲呢,病逝还是被陆古派去的人杀了?” 陆长绝表情在这一刻顿住,他像是被九天之上的惊雷劈中,从神魂到躯壳都被尽数涅灭,所有山呼海啸般的奔腾感冲着颅顶袭来,在这瞬息之间所有的感官都毁灭,他被投入到 无尽火域或是某个深渊中,站在这里的只是一尊石雕。 杜荣大笑起来。 他奋力抵抗着这摄魂般的反应,声音既轻且慢,却是能让陆长绝清晰无比的听清楚。 “我该叫你什么,嗯?小、殿、下——”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抬起手臂,顺着陆长绝头顶一路下滑到脊背,摸猫摸狗似的,经年的记忆再次翻腾起来,灼烧得可怕。 半晌之后,陆长绝的眼睫才动了动。 他头偏着,颈骨像是断了,一毫一厘地偏头,幽黑到无机质的瞳孔倒映着榻上的豺狼——这个恶毒到令人胆寒的男人,终于开口:“叫什么都行,因为......” “——这个始作俑者所看重的一切将一无所有。” 陆长绝手掌抻平又攥住,手背上一根又一根的薄薄的骨头狰狞的凸起,骨缝之间的皮肉好像要爆开,青色的血管在鼓动,紫色的血管爬满了整个手背。 耳边轰隆隆作响,血液逆流得好像要爆开,无数声音叫嚣着去杀了这个人。 赶紧杀了他,不能再留下他,近三十年生死凶仇要清算,他毫无悔过之意,你为什么留着他。 陆长绝闭上眼睛,他的手落在杜荣脖子处,只需要稍稍用力就能扭断这人脖子。 脑海里天人交织,一张张面孔在眼前浮现,像是一个又一个大网将他罩住,彻底地困住。 杜荣扯了扯唇:“来……动手……为你的父母报仇!” 话音落下,冰凉的金属漫上后脖颈,轻轻的撬动声传来,接着热意漫上。 一块莹白的骨头落在陆长绝手上。 陆长绝抽出了杜荣的仙骨。 杜荣发出了一声嘶鸣, 陆长绝看着他只无力的张着唇,喉咙里勉强挤出气音,额上是密密麻麻的汗,杜荣摸索着,把刀尖反过来,插进陆长绝胸膛中。 他狠狠地转动一番,感受着手底下皮肉被切开的快感,脸上露出一个笑意:“原来你杀不了我啊,很可惜,我能动得了手!” “这一下,报你抽骨之仇!” 陆长绝闷哼一声,他藉由这痛意让他清晰地记得这一幕,百年修行一朝化作云烟,杜荣所依仗的东西会被陆续收回。 窗外树影在灰白的天光里张牙舞爪,这方天地烈烈,怒号而过的风卷起哨子,衣袍上残存烈火的气息犹在,恨不得将这里焚烧干净。 去烧吧,快烧吧,烧尽这不得见天日的心思,烧尽这半生苦楚,烧尽这日日夜夜肺腑里搅动的恨意,去将血管里的血液烘烤干净,将神魂毁灭,让一切片甲不留。 整个世界是漂浮的,是扭曲的,是癫狂的,每一寸皮肉都在颤栗,每一缕呼吸都在纠缠,两张不同的面容上面展露着同一种恨意。 陆长绝慢慢开口:“你没有在第一时间记起我,我很生气。” “但没关系,阆风仙尊,所有的一切我会自己讨回来。” 暗无天日永不休止的情绪袭来,血腥味萦绕在鼻尖,胸膛里吐出来的气息缠绕着,在这没有尽头的恨海里绞杀缠斗。 21.谁让我是个畜生。 杜荣睁眼醒了过来。 那些不见天日的帷幕不见,转为灰蒙蒙的天空,宫殿檐角飞翘,黑色的砖瓦闪着亮光,远处天空有玄鸟飞过,偶尔间漆黑的羽毛从半空中落下,变成一尾熠亮的火苗。 他躺在柔软的床铺上,轻飘飘的好像陷入了羽毛中,这段时间被苛待的身体终于迎来了安慰,浑身的毛孔舒展着,疲惫的精神让他想再一次睡过去,丹田运转着,久违的轻盈再一次充实全身。 没有镇魂石,没有束缚的链子,这里静谧舒服程度好像回到踏云宫,他手掌向后颈摸去,伤口已经处理过,如今浅浅的一道凸起。 杜荣试着运转了一下灵力,阆风仙尊元婴修为,如今跌落至筑基,百年修行被一朝毁去。 怪不得被放了出来,就这修为稍不注意就会被人拍死,又能激起什么样的水花。 杜荣闭上眼睛,他神情格外平静。灵脉没断灵根还在就可以补救,不外乎从头再来一次,他甚至在心里估量,这次自己重新从筑基修炼到元婴需要多少年,五十年够不够。 至于陆长绝那个畜生绝对没死,他清楚自己那一下根本杀不死对方,他只是让他疼,把自己身上诸多痛意施加到对方身上,这样他还能稍微好受些。 他脑中纷繁复杂,想着一些有的没的,也不打算再睡,伸手掀开身上盖的被子,轻微的脚步声响起,他转头去看,几位清秀的侍从正等着,其中一位轻声细语地开口:“尊上您醒了,请您净手。” 一盆水端了进来,里面大抵加了什么温和的灵液,水面隐隐可见白色,杜荣把手浸在水里,温度也是刚好,其中一位用白绢裹住,轻轻地按摩手掌,打圈轻柔,揉搓捻动,末了仔仔细细地擦干净,连道濡湿的痕迹也没。 净手之后更衣,束发,杜荣只需略略抬手配合,一切便不用他分神,他在镜中看到自己的面容,脸颊凹陷下去,确实是瘦了。 他扯了扯唇,镜中人也定定地望着他,他们相互望着彼此,眼眸中平静如水。 杜荣收回眼神,这些仆从又端来膳食,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珍馐美馔、龙肝凤髓,又伴琼浆玉液,若是在天衍宗也就是这番。 杜荣坐下,右侧仆从站在一边静声布菜,只要他略略多看一眼,下一瞬就出现在他面前餐盘上,左侧有人斟酒,香醇的气息萦绕鼻间,他吃了一些东西,放下筷子的时候身边人开始撤菜,杜荣伸着手由着对方小心翼翼地伺候擦洗,末了之后又听到她问:“尊上可有什么想要的?” 这是谁的人自不必说,传谁的话更不用提。 杜荣乜了她一眼,抬手看着手掌中水珠落到盆中,他转了转手腕,慢条斯理地道:“我想要什么都能给我弄来?” 那几位互相看了一眼,为首地点了点头,恭敬开口:“主上说了,尊上您要什么都可以。” 杜荣冷冷开口:“我要你们主上项上人头!” 那几人怔住,脸色变了变,又互相看向彼此,杜荣嗤笑一声,转身走了。 殿内倒是又不少打发时间的玩意,灵巧的摆件、打磨精细的骨骼、触手生温的玉髓、锋利无比的兵器……这些全是他曾经喜欢的东西,杜荣随手拣了一块白色玉髓放在手心拨弄着玩,目光又落在书架上。 什么《澄虚观心录》《引气经》《灵植谱》,修行的功法心经、丹道草木、剑谱符箓,数不胜数的典籍被分门别类地放好,杜荣甚至在书架下层看到了时兴的话本,叫什么《尘寰破幻海》。 杜荣还以为记载破幻境的故事,他有几分好奇,取下来翻开,一行字映入眼帘—— ‘仙盟第一人木土修行百年未有道侣,众人以为他一心修行无心情爱,可无人知道木土心中有位不能言说的挚爱。’ ‘这位挚爱并非仙盟中人,亦并非俗世之人,而是一位魔族。’ 杜荣:......什么玩意? 他啪地一下把书合上,非常生气这些东西脏了眼睛。 爱,爱算什么? 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 杜荣眼眸泛起薄薄的嘲弄,他把书往架子上一撂,正打算把这些污人眼睛的话本扔出去时,门口传来一道声音。 “尊上,您要的东西到了。” 仆从端着一方红木匣子过来,上面还落着一道黄铜锁,令一位端的盘子上搁置了一把精巧的钥匙,显然是用来开锁的。 杜荣捏着钥匙插入锁芯,拧了一圈后有‘咔哒’声传来,他去掉锁掀开盖子,里面端端正正摆着一个椭圆形的大香瓜。 可能刚摘的,尾端还有根蜷曲的青绿色瓜藤,通体青白相间,丝丝缕缕的清香飘出来。 瓜身被画上一个笑脸,几缕魔气组成的字眼忽的一下飘了出来,上浮在半空中。 【我是陆长绝的人头。】 杜荣:…… 字体倏然一转,又在空中缓缓化成火柴人的笑脸。 杜荣面无表情地看了几秒,旋即握拳冲着香瓜捶去,瓜身登时爆开,瓜皮四分五裂,清甜的汁水溢出来,淅淅沥沥往下流着。 杜荣呵斥:“滚——” 那仆从端东西也是稳当,遭此一击只是后退两步,又默不作声地端下去,自有人为杜荣擦手,地上的汁水被清理安静,转眼间一切恢复如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杜荣坐下,找了本书翻。 在天衍宗作外门弟子那些年,藏经楼一万八千余册书籍,杜荣逐一翻遍,那时候功课冗杂,活计众多,本就不多的时间需要使劲挤才能得闲,他乘着这细碎的空挡翻阅经书典籍,鲸吞海纳照单全收,他惯常一目十行,亦是从那时候养成过目不忘的技能。 他安静看着,门口有道身影看向他,陆长绝静静注视良久,才走了进来。 他走向杜荣身侧,慢慢把手搭在杜荣肩膀上,偏头贴着杜荣问道:“仙尊在 看什么书?” 陆长绝没抱杜荣回答的希望。 他等着这人骂他畜生,或者给他来一下,那他受着就是——想驯服这兽不受伤可不行。 杜荣平静地回答:“《玄霜丹方》” 陆长绝微愣,旋即又笑道:“看这做什么,莫不是打算研习后制药毒死我?” 杜荣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面庞,他看得很细,视线从对方眼角眉梢一路落在下巴处,像是要把这张面孔刻在心里:“我杀你的时候,会把刀刺进你的心脏里。” “你刺的还少吗?”陆长绝失笑,他说:“倘若我是一般人,恐怕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陆长绝视线落在杜荣脸上,他的目光像是灰堆里火星子:“易身而处,若你是我,又该如何对待你?” 杜荣眉峰都未动一下,平静道:“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陆长绝重复着这些字眼,慢慢摇了摇头:“那样没意思。”他的手搭在杜荣肩膀上,力道有些重:“无论仙尊信还是不信,我做不出来那些事。” 杜荣偏头,他用挑剔至极的目光看向陆长绝,几息之后才说:“所以你不如我。” “倘若有机会,我会杀了你,不会有一丝犹豫。” 陆长绝知道杜荣是认真的。 他看到自己的身影倒映在对方瞳孔中,完完全全地笼罩着,他知道这眼神底下犹如烈火般恨意,但在此刻,他仍旧是心跳漏了一拍。 他坐在杜荣对面,一双潋滟的眸光中春风和煦,温柔得像是对着情人开口。 “太乙十七年,我出生,彼时阆风仙尊威名三界赫赫,由凡人百年间修成元婴,成了无数修士敬仰的对象。” “太乙三十年,阆风仙尊来我魔域,我辗转几夜睡不着觉。” 陆长绝不想说这些,他的视线定定落在杜荣身上:“从太乙三十二年开始,到如今太乙五十八年,整整二十七年,我一刻都没忘记阆风仙尊,一刻都没有。” 杜荣静静凝视着他,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这么温柔过,彼此呼吸缠绕,言语平和,秋毫无犯。 “但是仙尊没有第一时间想起我。”陆长绝表情略略遗憾,转而又变成了一抹笑,他目光灼灼:“不过现在好了,仙尊大概永远也忘不了我。” 杜荣听着,呼吸宁定,良久之后才说:“原来如此。” 陆长绝倾身,他靠近杜荣,几乎是嗅着他的气息,他脸上是个心知肚明的笑:“阆风仙尊清楚我心思,不如早点打算。” “我与阆风仙尊近三十年生死凶仇不谈,仙尊也看得出来我不会杀你,如今仙尊四面楚歌,倒不如安心和我在一起。” “安心和你在一起。”杜荣缓缓重复,他问:“不报仇雪恨了? 陆长绝眨眨眼睛,那张肆意面容笑意轻佻浮浪,甚至明目张胆地勾搭了他一下:“谁让我是个畜生呢!” 杜荣:…… 22.劝告 这话一出,陆长绝清晰地看到对面人表情有一瞬的空白。 真稀奇啊。 居然能看到这人脸上出现这幅样子。 陆长绝手指愉悦地在桌子上点几下:“阆风仙尊好好想想。”他视线逡巡一周,看得出来杜荣对这比较满意,他于是更加得意:“我看仙尊也不是苛待自己的人。” 他指的是杜荣今日好好吃饭这事,对生活有追求就能说明很多事情。 杜荣听懂了他言下之意,眼中溢出嘲弄,毫不客气地开口:“不然呢?难道我伤心欲绝到去死吗?!” 陆长绝一愣,紧接着脸上便出现赔笑的模样:“我不是这个意思。” 杜荣已经懒得理他,当即转身离开,陆长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慢慢倒了一杯茶。 人活在世上,当求所心所欲,他确实不想杀杜荣,那便不杀他,拔除羽翼让人留在他身边便可,他受了那么多苦,自然要想方设法让自己活得舒服些。 至于杜荣愿不愿意……那便不在他考虑之中,能劝就劝,劝不了来硬的便是,人都在这,还不是任由他搓扁揉圆。 他手掌做了一个合拢的动作,像是彻底握住了什么,陆长绝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目光仍旧锁在杜荣身上,直到看不见才一口全部饮尽。 转身之后的杜荣眼中阴鸷再难以抑制,心思……他冷笑一声,心思是有的,倘若一个人恨另一个人二十余年,就生成难以磨灭的执念,可若是说情爱…… 他心中嗤笑一声,若是真相信陆长绝对他存什么情爱,那才是真蠢。 他闭上眼睛摸上自己后颈,掌心贴上触了一会,才放下手掌。 陆长绝这次仍旧把杜荣关着,不过地方大了许多,东侧宫殿接连中间那一块杜荣都能去,他自己也在里面住。 这下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了。 晚上陆长绝就自顾自地往杜荣身边躺,上手就摸对方,杜荣闭上眼睛装死,陆长绝说躺着不动还别有一番风味,杜荣没忍住气极去打,掌心汇聚出稀薄的灵力后他自己愣住,陆长绝一直观察着他神情,勾着唇看着。 杜荣放下手,他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唇边压在脸庞压住一条沟壑,然后像水滴落在湖水中一样消失,他什么表情也没有了。 陆长绝伸手触在他腰上,杜荣没动,他手又摸索着向下,杜荣毫无反应。 陆长绝干脆整个压住,杜荣闭上眼睛:“要来就快点!做完赶紧滚!” 陆长绝手掌从杜荣脊背一路摸到肩头:“阆风仙尊怎么不挣扎了?”他低笑,唇边带着一丝危险气息:“莫不是已经……食髓知味?” 杜荣冷笑一声:“被你强、奸惯了,满意了吧?” 陆长绝挑了挑眉,却是收回了手,规规矩矩地躺下:“话说得这般难听。” 两人躺了一夜,什么也没发生。 从这次开始后,陆长绝不强迫杜荣了,他仍旧欲念很重,魔气让他焦躁,心中好像一团火烧着,他有时候会用视线扒杜荣衣服,一寸一寸扫过去,眸底翻涌的情绪让人心惊肉跳,盯着的时候像是看着一块肉,但最多也就是看看。 杜荣被这眼神看得恶心,破口大骂一通,摔东西砸桌子,骂陆长绝脑子里全部是这玩意,噼里啪啦砸完之后陆长绝缓缓开口:“仙尊生气的时候,也是非常有风情。” 杜荣:…… 他彻底无力了。 杜荣还见到了沧冥沧兰兄妹。 彼时陆长绝半躺在椅子上,听沧冥沧兰汇报。 沧冥道:“现在天衍宗在全力找阆风仙尊,仙盟四门八派都收到命令,若是见到阆风仙尊定要给他带话,要让他一定回到天衍宗。” 这哪里是带话,这分明是已经撕破脸了,怎么着都要把杜荣带回去。 陆长绝轻笑了一声,又问道:“秦辉呢?” “秦辉在仙盟中到处游说,已经集结了一众人,大家三番五次去天衍宗规戒院施压,说讨要个说法。” “妖界也已经做好准备,追杀令早就放出来了。” 陆长绝手掌搭在膝盖上,听着沧冥汇报了一大段,他站起来悠悠走到侧室,抬壶给杜荣杯里续了茶水,笑着问:“仙尊可听明白了?” 沧冥一下子睁大眼睛,他这才发现西侧有人坐在昏暗处,上半身落在交织的阴影中,腰背挺直如松。 等那张脸转过来时,沧冥大脑几乎宕机! 是阆风仙尊杜荣! 他眼睛一下子睁大,在他心中被关起来的人如今全须全尾地坐在这里,甚至陆长绝忙前奔后端茶倒水,沧冥如遭雷击,努力才没喊出声来。 他一下子想起杜荣给沧兰放血时刻,就差一点,他和沧兰就会死。 杜荣感受到沧冥视线,他望过去,脸上没有半分不好意思。 沧冥气极:“阆风......杜荣......你......”他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杜荣就想起了自己功亏一篑的那一寸,他一下子心情差到谷底,见沧冥还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冷着脸说:“走开,别碍我的眼。” 沧冥呆住,旋即看向陆长绝,陆长绝眉毛挑了起来,他看向杜荣,拿腔作势:“阆风仙尊,当着我的面训我属下?” 杜荣这才看向陆长绝,嫌恶更甚,毫不客气:“——你更是滚远点!!” 陆长绝笑意凝固住。 沧冥像是被天雷劈中。 两人眼睁睁地看着杜荣拂袖而去,把门摔得震天响,那扇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来回摇动 着...... 陆长绝这才看向沧冥,他摸了摸鼻子:“继续。” 沧冥回神过来,絮絮叨叨地讲完,陆长绝挥手要他离开,他才向游魂似的飘走。 陆长绝去找杜荣,他不生气,一点怒气也没有,甚至带着一丁点的愉悦,他闲庭信步地找杜荣,最终在一棵大树下看到那抹身影。 杜荣站着,肩膀落下斑驳的影子,他的发被规整的束着,发尾轻轻拂动,连带着衣袂也在飘摇。 陆长绝站在他身侧。 他们二人都是体型高大的男子,杜荣有这一遭境遇,身形比以往瘦了些,他之前对外一直表现的温和良善,脸颊上还有些肉,如今皮贴着骨,下颔线凌厉,皮肤也似霜雪般白。 远处的山隐隐透出一个轮廓,天依旧是灰蒙蒙的,魔域地界一眼望不到尽头。 陆长绝喜欢站在这个位置,距离很近,一伸手就能够到。 他笑道:“仙尊今天也全都听到了,如今这情景说声强敌环伺八方受敌也不为过,仙盟和妖界都没了容身之所,日后落得一个怎样的下场仙尊应该比我清楚得多。” 杜荣静静听着,不作声。 陆长绝便将手轻轻搭在杜荣肩膀上,他贴过去,轻声开口:“阆风仙尊若是愿意待在这那便不同,是,我是伤了仙尊,但皮肉之苦哪能和性命相较?孰轻孰重一想便知。” 杜荣没有躲,陆长绝动作更大,他几乎是半圈住对方,依旧‘好言相劝’,他盯着杜荣紧抿在一起的唇道:“阆风仙尊是聪明人,此事略一权衡便能做出决定。” 杜荣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面孔,轻轻呵笑了一声:“怎么,你喜欢我?” 陆长绝微微一愣,接着十分坦然地开口:“确实喜欢仙尊。” 杜荣干脆利落地提条件:“既然如此就去杀了秦暮,摆平这些事,让我回去继续当天衍宗宗主。”他下巴微抬,仍旧是个睥睨的姿势:“我坐高台,揽大权,那我才信你的喜欢。” 陆长绝只笑,不言语,风将他宽大衣袍吹拂,像是野兽的影子。 杜荣又笑了一声:“那你还不如放我走,你和秦辉计划这么久,不就是想看我一无所有吗?”远处山川倒映在他眼眸中,杜荣说:“我一日不回天衍宗,那便一日是宗主,只有回了宗门才会被审判罢免,上天入地插翅难飞,这不正合你的意?” 陆长绝脸上笑容淡了下来,眯起眼睛,他再一次打量着这个人。 杜荣拍开自己肩膀上的手,看向天衍宗的方向,他起手画箓,种种玄妙的图案自空中显现,最后升至上空,幻化成一道印记。 金色威严的图案自天空浮现,瞬息间,天地乍亮,山河灿明。 天衍宗宗主,阆风仙尊的令再一次出现。 23.悔过吧 陆长绝抬头看着,那方金令庄严不可侵犯,升至空中后照亮半边天际,整个魔界终年不变的灰蒙蒙都被撕裂,在这金亮的一瞬间似火光燃起,别的什么都看不到。 他呼吸加重,偏头看向杜荣被映照得明亮的侧脸,这人漆黑的瞳孔熠熠生亮,他道:“仙尊这是想好了,容我提醒,天衍宗和仙盟众人可不似我这般好说话。” 杜荣没有理陆长绝,他只是看着自己的金令,理了理衣袍上压出来的褶皱。 最先到达的天衍宗的人。 规戒院院长着白衣,率着天衍宗几位峰主一同到了魔域,陆长绝撤去禁制,远远看到一众人来到魔域。 规戒院院长对着杜荣欠了欠身,身后一众人便也只好学着他的模样欠身行礼:“宗主。” 杜荣微微颔首。 院长视线在阆风仙尊身上一停,他敏锐地察觉到杜荣身上气息有些不一样,元婴修士周身气韵与天地浑然一体,杜荣如今气韵松散许多。 他压下心中思量,视线这才落在陆长绝身上,颔首致意,这位年轻的魔尊露出一个笑意,面上也算是礼貌。 院长看向杜荣,客客气气地道:“宗上多日未归音信全无,我等今日看到宗上方令才来此。”他视线在杜荣和陆长绝身上停留一瞬:“不知为何宗主来此?” 整整三个多月,这位宗主踪迹全无,仙盟传言四起,甚嚣尘上,如今一朝重现,竟然在这魔域里。 陆长绝笑盈盈地看向杜荣,等着他开口,杜荣语气淡得好像拂去尘土:“前尘琐事,不值一提。” 陆长绝笑容不变,只是眯眼看向杜荣,视线又划过对方身体,杜荣站起来径直走向院长:“回天衍宗。” 身后一双双眼睛盯着他,各怀心思的目光落在杜荣身上,杜荣没有去管,他目视前方,如同以往每一次出巡般威仪归来。 * 天衍宗,规戒院,内厅。 以规戒院院长为首,长老和峰主左右两边列坐其次,杜荣坐在长桌前,没什么表情的听众人讲话。 秦辉已是老泪纵横,他看着杜荣,视线难掩愤恨之情,最终将目光落在院长那里:“太乙十八年七月十六,我儿秘境历练而后陨落,之前总以为是魔族所为,后来才知凶手竟然是宗门中人,这么多年大仇未报,我儿死得不明不白,院长一定要为我儿做主……” 院长将目光转到杜荣身上:“宗主,可有话要说?” 杜荣看着秦辉老泪纵横的模样,生不出半点同情,他反倒有些好笑:“秦峰主,你也说了你儿去秘境历练,既是历练,为何我会出现在秘境?” 秦峰道:“当时你陪暮儿一同前去,你假面假心,以仁善温和之相欺骗我儿,导致他去哪里都与你一起。” 杜荣轻轻呵笑一声,坦然自若:“秦暮当年是天衍宗公认的天赋最卓越之人,拜入师门之后历练上百余次,这次一个小小的秘境又为何与我一起去?” 秦辉语塞,因为他已经知道落在杜荣圈套里。 既是从小天赋卓越之人,为何会在秘境中和旁人一起共度难关,要么是天赋有假,要么就是真正历练上百余次的是他人,秦暮不过是掠人之美、攘为己有。 在场都是天衍宗之人,对于其中某些暗处规则自是一清二楚,其余人敛下视线暗暗交换了个眼神。 秦辉又看向院长:“院长,就算我儿愚且鲁,不堪大用不是可塑之才,难道就可以被随意处置吗?难道就能被同门斩杀,死得不明不白?”他加重语气:“就算不谈这个,弑师之罪当如何处置?砚玄仙尊是如何陨落的?” 杜荣眉梢微微挑了起来。 秦辉恨恨道:“你真以为事情天衣无缝吗?你做的那些事情,早就有人看到了。”他转向门口:“让清逸进来。” 门口一人进来,面容清俊,衣袍上点缀了零星绿叶,他欠身行礼,目光落在杜荣身上,又叫了一句宗主。 秦辉开口:“清逸,你师尊砚玄究竟是怎么死的,你再说一遍。” 清逸顿在原地,他似乎陷入了某段回忆里,攥着衣摆的手指泛起清白,秦辉又出声:“不要害怕,你看到了什么便说出来。” 清逸眼球在快速震颤着,他额角青色血管隐现,似乎陷入了天人交战中,众人一道道的视线看向他,又像是一张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秦辉再次催促:“你看到了什么?!” 清逸张唇,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我看到了……砚玄仙尊……被杜荣所杀。” 他说:“我亲眼看到的,就……是那天晚上,杜荣和师尊……发生争执,杜荣师兄将……将清平剑刺向师尊。” 清逸又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起杜荣如何杀砚玄,杜荣没再听了,他向是看戏一般看着众人,嗤笑一声:“凭这就想治我的罪?”他像是看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场景,视线逡巡 一圈,下巴微抬:“这么多年了没有丝毫长进,天衍宗确实庇护各位太多了!” 规戒院院长皱了皱眉:“今日就到这吧。” 众人走出内厅,留下院长和杜荣二人,两人相对而坐,院长的视线再一次落在杜荣身上:“宗主……怎么了?” 脖颈后那一处在发热,杜荣想碰一碰,却没伸出手,只说道:“院长可清楚宗门这些事?” 院长道:“略知一二。” 杜荣视线里倒映着巍巍大山,天衍宗十二座青峰傲然屹立,云雾环绕灵鸟嘶鸣,往上看层峦叠嶂间主殿高耸,往下看玉阁天梯半埋烟涛。 这是杜荣最喜欢的风景,所有尘嚣皆在脚下,他傲然凌驾于世间一切。 杜荣道:“我为宗门出了多少力,若没有我,宗门哪能号令仙盟?”他眉心蹙起来,宽袖衣袍悬垂在桌下:“这难道还不够吗?就因为我杀了一些人就要治我的罪?修行本就夺天地造化,既是逆天而行,就当做好身死道消的准备。” 院长眉心跳了跳:“宗主慎言,若是功过能随意相抵,这世间的一切岂不乱套?你身为宗主号令仙盟,岂能有……如此思想?” 杜荣冷冷笑了一声。 院长叹了一口气,视线亦看向远处,语气中多了些沧桑:“这些人说的话真真假假,我从不听闻。” 杜荣视线落在他身上,院长说:“我请出无尘天鉴,修行之人所有善恶、过往一照便知,无人能冤你清白。” 杜荣愣了愣,骤然间觉得有些好笑,有人上蹿下跳那么久,大抵没想到最后出场的是一面公正的镜子。 他心思顿时复杂起来,杜荣看向院长,紧紧地盯着,不想错过他面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若是我做的,那当如何?” 院长闭上眼睛,不再言语,微光从他棱角处显出冷硬的弧度。 杜荣便站了起来,转身向着踏云宫走去,他刚走出几步,身后一道声音追了出来:“我曾想秉公执法,除尽一切罪恶之事,但宗门脏污之事我却视而不见,我之罪在此。” “天衍宗自古以来没有处置过宗门之主,若真是你所为,便寻得一处青峰,静心修行痛改前非。” 他最后开口,已经带了恳求的语气:“杜荣……你悔过吧。” 杜荣脚步未停,他神情平静地踏入这深邃冗长黑暗中,身影决绝,步履匆匆,他一次都没有犹豫,一次都没有回头。 24.万年悲哀【作话含入V公告】 杜荣回到了踏云宫。 仆从们开门恭候,这些日子主人虽不在,但一切如旧,长长的白玉桥一尘不染,风吹荷叶摇曳,点点涟漪散开。 杜荣去了书斋,先前送过来的文书还放在桌上,他随意拿起一本翻了翻,是一位峰主递上来的,杜荣取了旁边笔墨,饱蘸朱红的毛笔落在纸上,一行行字清晰落下。 大多都是仙盟事务,裁定奖惩、分配灵脉、管控调度一类,杜荣一本本看过去,落得批示也越多,等最后一本看完之后才落笔,将方令盖在上面。 仆从已将泡好的茶端上来,轻声细语地开口:“宗主,仆想告假回家一趟,母亲寿元将尽,仆想送她最后一程。” 杜荣缓缓重复着她的话语:“家?”他才想起这人也是凡人出生,一时之间无端生出些感慨:“如今可还是楚朝?” 仆从摇头:“宗主,楚朝已亡四十余年,如今已经是姬朝。” 杜荣微微一愣:“居然已经四十余年了。” 他八岁拜入天衍宗门下,彼时人间还是楚朝,楚皇盼望千秋万代,眨眼间王朝已经故去四十余年。 “楚朝的昭宁十二年,距离现在多久了?” 仆从略一思索:“双甲子并十七载,距今已经一百三十七年。” 话一出口,就见这位宗门之主表情有些奇怪,旋即眉宇间那薄薄的一层劲气消失,像是雪压青松之后日晒雪消,突然说:“人活七十古来稀,原来我已经到了这岁数。” 仆从大着胆子说:“筑基之后便彻底脱离凡人衰老,寿元可至两百年,元婴大能寿元可达千载,咱们宗门老祖据说寿元已经两千多年。” 杜荣听她说完,准了她假,又挥手让她出去,硕大的书斋就剩下他一个人。 杜荣品着茶,视线穿过雕花窗棂落在外面一池水中,月色浅浅挥洒下来,满池亮意如银,他突然想到当年入内门也是这样一晚,甚至也是筑基修为。 “拜见各位长老,弟子名唤杜荣。” “薄雪初融?” “是‘木谓之华、草谓之荣’。” “原是如此,繁花盛极声名显赫,不过朝荣夕灭,你自当勉励。” 繁华盛极声名显赫,杜荣想,他确实做到了,声名冠寰宇诸宗皆俯首,财富、权力、声望、名誉......这些凡人追求一生的东西他都已得到,他都收入囊中。 我还缺什么呢?百年间得到所有人艳羡的事物,这世间一切繁华他都已经享受到,他翻手之间就能让一个门派辉煌或消失,他被万人敬仰又敬又怕...... 这真是好极了,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亦没有什么遗憾什么悔恨。 想到这,裹缠在心中的最后一丝牵挂也消失,杜荣竟觉得这是如此的轻松。 偏生有不速之客打扰他。 陆长绝优哉游哉地踏进来,一挑垂下来的珠帘,视线由下至上地扫过,落在杜荣脸上时才笑道:“阆风仙尊真是好雅兴。” 一人坐在窗前赏月,衣袂飘摇间仿佛要羽化登仙。 杜荣望着窗外皎皎亮光,树影浮动间投下斑驳影子:“你倒是把这踏云宫当自己家了。” 他话语间含着些许嘲讽,陆长绝仿佛没听懂,自顾自地坐在椅上给自己倒了杯茶,他在氤氲的茶香中盯着杜荣背影,兀自笑道:“我连这地方的主人都尝过,一个宫殿有什么不能来的?” 他端起茶杯轻嗅,手掌罩住杯身缓缓滑动,脸上是个有些挑衅的神情:“滋味真不错。” 杜荣回首,皎澈的月光将他面容一分为二,半张脸浸在素白银光中,他看向那个肆意妄为到极致的人,半响后扯了扯唇,吐出几个字:“畜生......不如。” 哦,现在连畜生都不如了。 陆长绝舔了舔牙尖,微笑道:“仙尊离了‘畜生’两个字是不会说话吗?” 他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杜荣面前,阴影压在身后,他比杜荣高出半个头,此时却看起来能将整个人罩住。 站定、倾身。 两人挨得极近,几步是鼻尖碰着鼻尖,陆长绝能清晰地看到杜荣的瞳孔,幽黑色的瞳孔里有一点细微的棕色,眼白部分盛着几丝红线,像是树枝的根部。 杜荣不喜欢这般近距离,更何况还是这畜生,他伸手推开陆长绝:“骂你是畜生真是侮辱了畜生。” 陆长绝被推得向后踉跄一步,他也不生气,重新坐下后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向杜荣:“阆风仙尊省着点力,你我日子可还长着。” 他极其富有侵略性的视线在杜荣腰上绕了一周,方意有所指:“别逞口舌之快,免得自己遭殃。” 杜荣发出了轻轻一声呵笑:“你指的是这个?” 他抬手解开衣袍,月色下皮肤好像是在发光,伸手触向腰侧,那块冷白皮肤上黑色小篆的‘陆长绝’三个字张牙舞爪,仿佛从骨血中生出来,又从神魂中烙下去。从腰腹到大腿一寸寸的侵占过去,黑的愈黑白的愈白,两两相衬化成铺天盖地的大网,让人挣不得、扯不脱。 陆长绝呼吸陡然加重。 杜荣仿佛没看到对方眼神,不疾不徐地整理好衣袍,他来到陆长绝身前,一站一坐天然的高度差让杜荣俯视着对方,他看着这张年轻的脸庞,而后伸手拍向陆长绝侧脸,眯眼轻慢着开口:“这个......什么都不算。” 身体上的侵略算得了什么?日日纠缠轻得像是鸿毛,若是凭此拿乔也太小看他了。 这是杜荣第一次主动接触陆长绝,乃至于三声清响后陆长绝才拨开杜荣手掌,他笑容隐了下去,他用打量的视线看向眼前人,杜荣反倒笑出声来,似叹似讽:“还真是......纯情。” 陆长绝眸色幽深,他唇边硬生生地扯出一个笑容:“比不上仙尊看得开。” “我真好奇仙尊面对审判时的表现。”陆长绝伸手拍向杜荣肩头,指腹用力捏了捏,一字一句地开口:“颜面扫地声誉全无,全仙盟都知道阆风仙尊真面目,那时候仙尊是不是也这样无畏?” 杜荣似乎是想到什么,眉梢微微一动,盯着陆长绝说:“那你到时候记得来看。” 陆长绝微笑:“当然。” 两人视线对上,仍旧是针尖对麦芒,压抑的愤怒泄出来少许,被以更深沉的情感取代。 明月高悬,夜风习习,他们谁也没再说话。 杜荣喝茶赏月观花看水,直到天地渺渺霞光初绽,他才站了起来,由着仆人将自己收拾妥当,平静地走向室外。 太乙五十八年,八月初六。 今日,无论对哪一界来说,都是一个万分重大的日子。 自从天衍宗宗主莫名失踪后流言四起,说阆风仙尊弑师杀同门,生性伪善恶毒,实在是难做仙盟之首。 仙盟四门八派多方施压,最终定于这一天请出无尘天鉴,是非真假一照便知。 陆长绝隐匿气息混在人群中,他改头换面,穿着天衍宗弟子的衣服带着佩剑,任谁看上去只当是一位平平无奇且嘴严的内门弟子。 陆长绝看到了秦辉,这位峰主坐在第一排,面色肃穆一脸正色。 陆长绝又看向那方天鉴,通体高而宽,面上明明,落在观镜台上沉默地看向众人。据说那是鸿蒙初开时的镜子,照善恶明是非,所有一切罪恶无处遁形。 陆长绝漫不经心地想,也不知道这天衍宗究竟有几人能问心无愧的站在无尘天鉴前。 所有人都在等,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东方某个位置,太阳已经升起,朝霞将半面天际染红,照镜台上无尘天鉴已经落下,巍峨的一面镜子耸立,倒映着天衍宗的一草一木。 朝阳从苍穹间洒落下来,十二山峰巍峨浩荡,裹挟着金光沉默的屹立着,人群中有窃窃私语声,声小而细,他们看着无尘天鉴议论纷纷,或笑或畏,或喜或惊,似一股潺潺溪流,而在某一刻,声音突然消失了。 陆长绝似有所感,他朝着东方看去,人影重重中一道身影清晰缓缓清晰起来,白衣墨发,侧脸落下霞光,身形笔直如一道锐不可当的剑锋。 陆长绝舔了舔唇,慢慢看着。 照镜台上,依旧是规戒院院长率先出声 :“诸位,近日我天衍宗流言四起,几桩旧案传至沸沸扬扬,此番纠葛牵扯繁杂,各方说辞难辨真假,规戒院管控不力,我难辞其咎,此事之后我自当请罚——” 说到这,院长低首,他的声音便更沉些:“依照天衍宗戒律章程,重大纷争难断之时,可调用无尘天鉴核验真相,天鉴公正言明,所有藏匿无处遁形,镜可止纷争、还清白,若是诚心忏悔便有回旋之地,不可一意孤行执拗到底。” 院长道:“我当先照镜。” 话音落下,院长行至镜前闭眼垂目,无尘天鉴迸发出亮光,一抹人影闭目打坐,那正是太乙十八年七月十六、秦暮陨落的那天,画面陡然一转,院长行至书斋,翻看一本本典籍律法,此时已经是太乙三十一年四月初九的那个晚上,两抹画面都转瞬即逝,天鉴光亮柔和,莹莹如珠。 院长睁眼:“请下一位照镜。” 底下众人神色莫名,只以为是看宗主一人照镜,却没想到每人都要去照镜台,当下冷脸,院长加重语气:“请——” 那人不得已照镜,天鉴犹如水波般泛起涟漪,几抹影像传来,天鉴已有红色。 “杀伐过重,私心过盛——”院长道:“此事过后,我将与峰主清谈。” 那人脸色几变,直接拂袖离去。 一位接着一位上台,天鉴所呈现出来画面各异,有人平静淡然,有人已面红耳赤,勃然大怒。 等最后一位离开,所有人目光再一次落在杜荣身上。 “宗主,请——” “阆风仙尊,请照镜——” “杜荣,你还不快快照镜——” 一声声逼迫袭来,犹如无形剑锋对准,杜荣像是看了一出大戏,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视周围:“无尘天鉴照尽过往,诸位不必须佯装坦荡。” 他对着台下一张张面孔,神情不再是以往温和沉静,眉梢眼角透着勃然的讥诮:“众生皆有私欲,人人心中藏贪,有人贪成神之路,有人贪世间权利,而有人为子嗣铺路,妄图绵延一条锦绣前程,如此行径自当惩治!” 话音落下,他骤然出手,冷白剑光似乍亮闪电,众人只见一抹寒光闪过,秦辉已经惨呼一声,血如泉涌。 “秦峰主——” “宗主——” 谁也没想到杜荣会在这个时候出手,剑身已经穿透秦辉身躯,他目光不可置信地瞪大,众人急忙救治,一时之间,乱得像一锅粥。 “杜荣,你真是豺狼心性——” 杜容轻轻掸去剑身血迹,声音传至照镜台每一个角落:“我杜荣,八岁入宗门做外门弟子,十五岁拜入砚玄仙尊门下,此后数年稳居同辈弟子之首,筑基、金丹、元婴修行一路远超旁人,我执仙盟号令,平定魔界制衡妖界,为宗门开疆拓土,令其稳坐三界之首,万宗俯首众人听令,我无愧无憾。” 他眼神悍亮,像是穷途末路的的野兽,又像是死不悔改的赌徒,一双眼睛看向台下众人,而后轻蔑一笑:“费尽心机将我拉下宗主之位,又纠集仇人步步紧逼,若是想看我颓丧落泪满心悔恨怕要大失所望,我杜荣此生所作所为至死不悔!” 规戒院院长眉心一皱,陆长绝脸色大变,他似有所感,顾不得隐匿身形便出现,直直向着照镜台飞去—— “魔,有魔——” 杜荣偏头去看,颜面鲜明锐利,漫天金光自他身后升起,他看向陆长绝,神情傲然:“三十年生死凶仇结束了。” 风声吞没他最后字眼,只见他手腕翻转,一柄长剑以最决绝彻底姿态穿透胸腔,无一丝犹豫,无一丝踟蹰。 陆长绝顿住了。 台下的所有喧闹声似潮水一样远去,眼前的世界变骤然变得清晰,锋利的剑身一寸一寸穿透血肉,溢出来的猩红像冰融化的水。 世界如此的清晰而安静,这一瞬间像一万年,周遭的一切都不在了,陆长绝看着那道身影踉跄一下,而后倒向地上。 云开处,金光辉辉,大风烈烈,点点猩红四溅,天与青峰寂寂。 霎那间,山呼海啸,万年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