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后前男友疯了》 1. 腿酸 山顶,迎面享受海风吹拂的周夷怎么也不会预料到,完成这一百公里需要十年。 麦理浩径是国内著名的徒步路线之一,也是港岛首条长途远足径,全长共一百公里,分为十段。 从北潭凹出发,到雷达石山,耗时近三小时。 同行的李艺岚就近找了块石头坐下,大口大口的水往火辣的喉间里灌,吞咽的动作仿佛生了锈,溢的水沿唇角滑了出来。 “好歹你也是个公众人物,能不能注意一点形象?”周夷摘下护目镜,口头嫌弃瞥了眼,手里抽出的纸巾已经贴到她的脸上。 视野远眺,天空与海洋相连的地平线,身心一阵舒畅,极致的蓝自带洗涤功能,能冲刷所有烦闷。 李艺岚呼吸缓和了不少:“靓女,麻烦你搞搞清楚,我是被你临时拉来的好吧!” 周夷扭脖晃手,原地放松筋骨,她目光向前,午间灿阳直射她琥珀色的眼珠子,折射出金黄的光。 “彭导的作品可都是实打实的真功夫,你这架子骨别到时给他刷下来了!” “他答应了?”李艺岚身体来了劲,双眼放光。 这正是周夷愁闷的地方。 彭导是港岛最有名的导演,对剧本演员等要求巨高,只要有一点不符合他的心意,他都不会接手。 周夷尝试多次沟通,都被对方婉拒。 李艺岚似乎早有预料,语气满不在乎:“正常,大不了找别人嘛,全世界又不是只有他一个导演,我无所谓。” 周夷执着彭导执演的原因,李艺岚心知肚明。 众所周知,能出演彭导电影的人,从主角到配角都是实力派的存在,周夷这是在为她转型铺路。 她的经纪公司不做人,这些年给她的全是不讨喜的角色,败光路人缘不说,还引来无数黑粉谩骂。 好在合约不长,再过一个月她就熬出头了,她就能顺理成章地签到周夷公司名下。 周夷对她没有建设性的话白了一眼,有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李艺岚提溜双眼,换话题分散周夷的注意力:“对了,今天周六,我哥应该不用去公司吧。” 她说的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 言下之意,你怎么不找他陪你徒步? 提起男朋友,周夷嘴角不自觉上扬:“他临时有跨国会议,我没让他来。” 李艺岚仿佛抓到了某个异常的点:“会议比你重要?” 周夷歇得差不多重新戴上护目镜。 “我不认为两者间有可比性,换作是我,我也会以工作为先。” 更何况,李竞本打算陪她,是周夷要他先处理公事。作为他的前秘书,难免遗留上一份工作的职业病。 这话要是换别人说,或许有强辩的意思,但凭李艺岚对周夷的了解,她确实是个十足的工作狂。 就说她们两人,同届不同专业,都是大学四年,周夷本硕连读,还是优秀毕业生代表,毕业典礼上台发言的那种。 而在她过往二十四年的人生里,能称之为工作狂的还有一人,就是两人话题里的李竞。 初高中时,李艺岚看过不少高冷霸总,她越看越觉得这些霸总的原型就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 很难想象,这么一个不近人情的人居然和她的好朋友谈恋爱了,更让人咂舌的是,恋爱后的李竞跟换了个人似的,对周夷那叫一个温柔体贴,很难不引来全港女生的艳羡。 “休息好了吗?我们还有一半的路程。” 周夷冷不丁地打断她的思绪,她低头看向智能表,上面是李竞提前为她下载好的路线图。 李艺岚可怜兮兮抬头:“你带肌贴了吗?我腿酸。” 周夷深吸一口气,泄气般叹出,仿佛归咎于她为什么不早说。 她从包里掏出一对肌贴递了过去,又找了找,发现那是最后一对。 “我们一人一块?”李艺岚已经贴好了发酸的膝盖。 周夷摆手欲拒,身后一道男声同时响起:“用我的吧。” 俩女孩面对面,一左一右同时回头,沿拿着肌贴的手往上看,一张熟人的脸映入眼帘。 “林总,你也来徒步?”李艺岚热情打招呼。 林言理抬了抬头顶卡其色的登山帽,暖心一笑:“是啊,真巧,没想到在这儿能遇到……两位。” 他向周夷点了点头,周夷同样回应。 “刚路过,不小心听到你们对话,不介意的话拿去用。” 没等周夷说话,李艺岚接过肌贴道谢。 “给!” 周夷默声,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两人。 林言理做影视投资,和周夷的公司也有合作,周夷当即邀请他加入。 双人行变三人行,阔别辽广海湾,钻入山野秘境,阳光透过丛林枝桠洒落斑驳光影,鸟鸣清脆起伏,和他们轻松快语交织相应。 周夷话并不多,比起后来加入的林言理,她更像是多余那位。 莫约两个小时后,三人在水浪窝分手,周夷打辆的士。 后视镜里,绿林青山紧随车速渐远,模糊的轮廓被鳞次栉比的建筑取代,身上残留的山风在空调面前黯然失色。 高密度建筑群让得不到充分流通的空气变得格外闷热,周夷刚推开车门,一股热浪袭来,连呼吸都多了几分灼热,没走几步路,皮肤就裹上了一层令人不适的黏腻感。 周夷加快脚步,像机器进入固定的程序,不用思考也清楚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绕入小巷,左左右右拐了不知多少个弯,最后走进一家饼屋。 这是全港唯一一家制作手工鸟结糖的店铺,李竞爱吃,所以周夷隔三差五就会过来。 店员都认识她,在客人来之前就已经按照她订单上的要求完成打包。 走出饼屋,旁边就是水果市场。 港岛的水果很便宜,六月正值榴莲旺季,每个水果摊上均坐落着榴莲山,要是放在往常,周夷会顺带买一个,但现在要去清水湾,李竞不喜欢榴莲的气味。 还是下次吧。 她不舍地路过一座座金山,狠心离去。 繁忙的街景断断续续地往后倒,的士驶离城市中心,体量惊人的居民楼淡出视线,道路开始顺畅。 清水湾是港岛富人聚集地之一,以低密度、高私密著称,别墅沿海湾建设,面朝蔚蓝的海洋,颇有海岛度假氛围。 周夷每次来会冒出相同的想法,如果她男朋友不是李竞,那她或许要奋斗多年甚至一生才能有机会踏足这片富人区。 下了车,海浪拍打声迎面扑来,伴随 的海风有咸咸的味道。 地中海风格的前院高低错落地种植了不少柱状类仙人掌科植物,早上盛开的白色花朵在太阳落山之前已经偃旗息鼓,周夷顺手收拾残花后走进别墅。 这栋沿海别墅把包豪斯结构主义展现的淋漓尽致,入门是三面环海的客厅,户外自然光线夹带海洋极致的蓝充分涌入室内,极简的特质为空间注入了冷静、克制、高级的质感。 临海客厅一角摆放着一架钢琴,钢琴后有一道门,从这儿往外走,分别坐落着泳池、阳光房以及户外露台。 周夷扫视一圈,李竞还没回来,她随手放下鸟结糖,松了长发,解开肌贴上楼。 磨砂质感的浴室门倒出纤巧的身影。 吹干头发,周夷察觉到楼下声音。 她往楼梯的方向望去,玻璃幕墙映出一道颀长的身影。 “你回来了。”高昂的语调难掩雀跃。 在周夷跑下楼前,李竞伫立在楼梯另一个尽头,做好了迎接她的准备。 他伸开双臂,楼上的人精准落入怀中,随之而来的是沐浴香气。 李竞很高,饶是周夷一米六五的身高,在两人相拥时,亦如他的挂件。 两人交换了一个缠绵的吻。 “今天徒步累吗?” 周夷对上他冰蓝色的眼睛,异域风情的眼眸源自于他八分之一的瑞典血统,眸底尽是能掐出水的柔情。 “腿酸。”周夷半是撒娇,半是陈述事实。 “我给你揉揉。”李竞弯腰,抬手打横抱起,海风吹起大半真丝睡袍,露出一片涟漪。 周夷皮肤很白,腿形匀称,灯光下有珍珠般的光泽,犹如漫画走出来,唯一不同的是右腿腿腕上有一道疤,那是小时候被狗咬伤留下的,所以周夷见了狗会绕道走。 他们完成麦理浩径第一二段的时候,李竞也像现在一样给她按摩,那次是周夷首次尝试长距离徒步,双腿吃不消,比现在要酸得多。 李竞的力度恰到好处,长时间步行带来的肌肉酸胀在温热的指腹里化开。 他眼神专注,侧脸轮廓流畅,鼻峰如山。 周夷沉浸在他完美侧颜中,李竞兀地抬眸,温柔地问:“新准备的肌贴不好用吗?要不要给你换些新的牌子?” “不用。”周夷微微蹙起秀眉。 李竞给她准备的徒步设备无论大小都是殿堂级别,他怎么会觉得不好呢? 李竞感知她的困惑,解释:“我看你今天用的不是我准备的肌贴,我以为你不喜欢。” 周夷瞥了眼被她随手撕下的肌贴,简单地说明了它的来源。 李竞对话里偶遇的热忱合作投资方产生兴趣:“哪家公司?” 周夷没作多想,简单地解释了一下,他们合作的项目其实也不多。 她拿起桌上的鸟结糖:“给你买的,他们家出了一个新口味,我尝了,很不错。” “你刚走完十公里,还专门去买?” 周夷歪头笑容可掬:“谁让你喜欢吃呢。” 李竞凝视片刻,低头吻上她的唇。 她的唇瓣很软,舌尖残留鸟结糖的甜味。 宽大的掌心往腰间一挺,两人身体进一步贴近,下颌抵在她耳畔,粤语磁浑厮磨:“今晚留低过夜好唔好?” 2. 跳伞 意乱情迷又不失性感的声线萦绕在周夷脑海里,挂在嘴边的好字始终没吐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句不确定的话:“我问问。” 情愫正浓,仅三个字,便蒙上了一层扫兴的面纱。 李竞尝到糖果的甜,脸上不见丝毫不满,反而很理解点了点头。 周夷松了口气,她直起身,掏出手机,给周佳媚编辑了一段话。 周夷从小父母离异,和母亲一起生活。 俩人刚在一起时,她曾向他提及,周佳媚虽然严格,但没有她,周夷也不会考上名牌大学,不会拿到汇立信的offer,更不会有机会成为他的秘书、恋人。 周夷不是不懂感恩的人,她深知周佳媚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不是那种亲情上道德上的绑架,是真真切切地感受,所以,周佳媚对她提的要求,她基本都会照做。 尽管如此,周夷也会感到窒息,被压得喘不上气的感觉在成年之后越来越明显。 譬如她已经上大学了,期间依旧没有恋爱自由。 以至于刚和李竞谈恋爱时,都不敢告诉周佳媚。 他们接吻、约会都是瞒着进行的。 热恋期溢出的荷尔蒙逃不过做母亲的火眼金睛,周夷乖乖坦白,原以为会遭到周佳媚的反对,没想到她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晚上十二点前准时回家!” 得到肯定的回应,周夷别提多高兴了,她立马和李竞分享喜悦。 “那你可以搬来和我住吗?” 周夷记得当时她就像现在一样,坐在李竞腿上,他从后环抱着她,下颌埋进她的颈窝。 她没谈过恋爱,但不妨碍她对同居的理解。 周夷常感亏欠,因为对象是她,所以李竞也免不得受约束。 周夷很爱李竞,这一点毋庸置疑,她很想不顾一切点头答应,可始终无法忽视悬在颅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两座大山夹击,周夷想了个折中的方法。 浓情蜜意的恋人难以抵御禁果的诱惑。 但这一切都要在十二点之前结束,就像参加舞会的灰姑娘,时间一到,就得离开。 没过多久,周佳媚回复了六个字:“做好安全措施。” “怎么样?”李竞随震动声贴上来,体温隔着精致的布料紧紧相融。 周夷递去一个眼神,下一秒,柔软的唇瓣吻了上来。 湿润、温热、绵长…… 茶几发出震动声打散天花乱坠的吻,周夷拍了好几次李竞的厚肩,抬头瞥见亮着光的屏幕。 “你爷爷。” 周夷提醒的同时,李竞也瞥见跳动的字眼,他不着痕迹地轻蹙眉心,没有要接的意思。 机械震动声中,兀然响起一道门铃,两人同时往门口抬头,周夷道:“应该是管家来了,快接吧,我去开门。” 每次她来,李竞都会提前让管家做好菜送来。 门一开一合。 餐桌上出现一桌周夷爱吃的菜。 主位旁放了一本黑色签单夹子和签字笔,单子上除了菜名还有一览备注,上面标明了周夷的忌口。 见李竞迟迟未来,周夷转身寻他的背影。 通往户外草坪的门没关,海风拨弄椰子树的复叶,发出海滩独有的清脆的沙沙声。 李竞立在落地幕墙前,眉心锁得更深。 周夷纤细的手臂环上他结实的腰线,脸颊贴后背,感受有力的心跳声,关切:“怎么了?” “没什么。”李竞转过身,反客为主抬手理顺被海风吹起的秀发,“过两天爷爷大寿。” 周夷垂眸,哦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天我正好有事,你不用陪我。”李道鸿不喜欢她,她没必要自讨没趣。 如果没猜错,李道鸿这通电话是要提醒李竞,寿宴不允许带她出席吧,可依周夷对李竞的了解,他不会同意,这才有了幕墙前的愁眉。 “真的?”李竞显然不信。 两人稍稍拉开些许距离,周夷脑袋从怀里冒出来,对上李竞怜惜的眸光。 入职汇立信前,周夷曾听说李竞是李道鸿抚养长大,还是老爷子钦定的继承人。 像他们这种富贵人家,即便是谈恋爱,也讲究门当户对,而周夷压根不在选中范围内。 在李道鸿眼里,周夷只是个花瓶,出生在白鸽笼的花瓶,开了家经纪公司又如何,在他面前依旧没有任何价值。 周夷不置可否,就算她拼尽全力,这辈子也不可能和李家几代人的积累平起平坐,但谁又能说她的努力不是努力呢。 周夷不需要他看得起,她只在乎李竞。 李道鸿于李竞恰如周佳媚于她,她十分能理解李竞现在的处境,她不希望他为难,夹在爱人和亲人间,难以选择的痛苦,她深有体会。 周夷给了一个放心的眼神:“我是真有事,彭导哪儿还没谈好呢。” “需要我帮忙吗?”李竞目光怜爱,将理顺的发丝挽至耳后,动作极轻,仿佛在放置一件易碎的白瓷。 “我担心彭导压力太大。”周夷开玩笑道。 李竞牵上周夷的手,拉开餐椅,示意她落座:“不至于,没准他会乐意。” 那倒是,在港岛,谁不想和李家牵上关系。 仔细想想,李道鸿骨子里的傲慢和目中无人并非凭空而来。 李道鸿往上三代靠贸易起家,转行建材后,跻身国际市场,承建数项海外项目不说,时代的风口都让他们家赶上了,他掌权时先是投资半导体,后有新能源等新兴行业,盈利呈指数上涨。 前些年疫情导致全球经济倒退,汇立信也不例外,利润直接暴跌,李竞这时接手管理,EVA转负为正,并且逐年增长,如今汇立信产业链遍布全球。 李竞是李道鸿亲自培养出来,汇立信屹立不倒,在他看来,他功劳最大。 * 「天文台表示,位于西北太平洋强热带气旋正逐渐增强,预计未来三日会正面吹袭本港,届时,本港风力将显著增强,离岸及高地间中吹暴风,海面有大浪及涌浪……」 周夷放下筷子,天气预报填满放空的脑袋。 今年台风好像来得比往年晚。 她转头看向窗外,天朗气清,海岸线铺着一层浅浅的银白色的浪花,半点天气预报里的台风气息都没有。 从别墅二楼卧室往下看,辽阔的海面如延绵不绝的绸缎。 海风与指尖默契配合,浪花与键盘临时作出一首交响乐。 白天没处理的消息,周夷嵌入沙发里一一回复。 她不习惯未处理的事情留着过夜,就像学生时代,她必须完成课题作业才能睡觉一样。 “还有很多?”沙发的另一侧沉了下去,李竞长臂圈过手捧电脑的人,身上散发须后水清爽的味道。 “有点。”周夷眼神没抬,有一句每一句地搭话,“毕竟公司成立不久嘛。” “忙不过来我可以帮你。” 周夷开玩笑:“什么都让你来,我成金丝雀了?” 李竞没说话,由着她继续。 周夷不是扭捏的性格,真需要他帮忙,她不会犹豫。 他低下头,贪婪地摄取她的体香。 一呼一吸,再呼再吸。 周夷忍不住了,敏感地发出笑声,晃动细脖打断那通痒,“再等等,快好了!” 最后一条信息摁下回车,周夷还没反应过来,李竞大手合上电脑,抽走,热吻接踵而至。 窗外,浪花前赴后继冲刷海岸细沙,别墅硬装基本选用隔音材料,验收的标准是要做到屋内屋外互不打扰。 床软软的……像高空跳伞时撞到云团一样。 跳伞的过程被专业跳伞者形容为‘强烈而爽快’,从飞机一跃而下,劲风扑脸,开伞冲击,巨大的减速感让身体产生过载,体内肾上腺素飙升。 最后平安降落。 周夷在徒步前,先了解的是跳伞,她想尝试,可惜周佳媚不让。 下半夜。 睡梦中,周夷隐约听到呼呼的风声,很微。 睁眼醒来,窗外灰灰的,像刚天亮。 她瞥了眼床头时间,反应过来窗外阴沉沉的云是大风吹来的。 李竞已经起床,周夷洗漱收拾后下楼。 客厅,餐桌上的鲜花和菜品焕然一新,管家已经送来早餐。 主位,周夷瞧见菜单夹子旁垒了两个方方块块的盒子,一大一小,同样印着‘’字样。 身后,泳池传来水花泛起的声音,李竞随意擦了擦水珠,浴巾扔进一旁脏衣篮。 他身穿OrlebarBrown的深色泳裤,面料紧贴皮肤,颇有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味道。长期健身自律让他的身材堪称完美,沟壑分明的腹肌水痕分明,和昨晚如出一辙。 看 得周夷脸颊泛起一阵奇怪的热。 “拆开看看。”李竞上前,腰肢盈盈一握。 周夷先是一愣,红了脸:“拆什么?” “桌上的礼物。”李竞往前瞥了眼,试图解读她的表情,勾唇耳语,“不然……你想拆什么?” 他故意放慢语调,语气吹红耳根,馋嗜的笑容撩拨情欲。 周夷眼神慌乱,不敢直视,余光瞥向桌上盒子,转移话题:“这是送我的?” “看喜不喜欢。”李竞让她坐到他的座位。 不用拆开,周夷也知道里面是什么。 一架佳能相机搭配EF600mm的定焦镜头,是她前段时间提到的观鸟设备组合。 网上都说,长大之后的第一件事是重新养一遍小时候的自己。 周夷从小兴趣广泛,绘画、钢琴、乒乓球,都是她的兴趣范围,且臻于一定成就。 只是后来,周佳媚以影响学业为由,只允许她保留一个。 她选择了钢琴。 周佳媚向来只看重成绩,上了初中后,这个爱好也没能保住。 很多想做又不能做的事情,周夷只能埋在心底。 直到李竞的出现。 他包容她所有的兴趣爱好。 她喜欢植物,他就在别墅单独加建了一个阳光房; 她想尝试跳伞,他专门考了证,带她一起从高空一跃而下; 她迷上徒步,他就为她备好所需装备。 只要是她开口,李竞无一不满足。 这种无条件的爱,在周佳媚那儿都很难得到。 李竞换好衣服出来,周夷回到自己的位置,正调试相机参数。 “等会儿可以去西贡试试。”李竞坐在她对面,优雅地掀起亚麻色口布,将其中一角压在餐盘下,其余在大腿上自然垂落。 周夷计划今天回家一趟。 “下周末要出差,我想多陪陪你。”李竞顿了顿手里的餐具,语气自带温柔。 周夷迎上他深情的眸子,思索半会儿,改变计划。 西贡码头是港岛观鸟的热门地点。 以白腹海雕闻名,是稀有的‘明星鸟’,不少观鸟爱好者专程前来追逐它的踪影。 他们运气一般,没拍到顶流,但镜头质感极佳,海上的黑鸢和白颈鸦清晰可见。 下午,他们转战种类更多的生态公园。 和大多数情侣一样,他们牵手在木板步道漫步。 作为新手,很多时候周夷相机刚架好,目标就已经飞走。 “不用着急,观鸟也有技巧。”李竞站在周夷身后安抚。 “你也会?”周夷惊愕回头。 李竞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声音压低,贴在她的耳畔:“小木屋两点钟方向,先用眼睛盯着鸟别动,再用望远镜,最后使用相机。” “这样花费时间不是更多吗?”周夷学着他压低声线。 “鸟类一般受不得惊吓,你要保持安静,让它习惯你的存在,接下来就好办许多。” 周夷照做。 果不其然,这次顺利了许多,她拍到了黑领椋鸟戏水的画面。 玩了一天,天色渐暗。 吃过晚饭,李竞送周夷回深城。 周夷公司开在深城,平时工作日就住在公司附近的公寓。 路上,她捧着手机欣赏自己第一份作品,虽然差强人意,但她怎么看都看不够。 公寓楼下,宾利停稳。 “这么快就到了?”周夷关掉手机抬头看了眼周围熟悉的环境。 “是舍不得我吗?”李竞偏头,眉眼噙笑。 “还真有点。”不开玩笑,周夷确实很享受和他在一起的时光。 他能读懂她每一个细微表情,渴了就递上水,汗珠刚冒出来,他就已经准备好替她擦去。 在他身边,她可以体验到无微不至的照顾。 “要不回我哪儿?” 周夷转念一想,拉起甜甜的笑容拒绝:“不了,明天要上班。” 就猜她是这个回答,李竞宠溺一笑,摸了摸她的脑袋:“回去早点休息,我在这儿等你上楼了再离开。” 想到如此帅气又温柔的男人是自己的男朋友,周夷心里一暖,倾身送上一吻,动情道:“阿竞,我爱你。” 李竞加深了这个吻,两人在车上纠缠片刻,他才放她离开:“去吧。” 3. 秘书 李竞昨晚提议回清水湾,周夷不是没考虑。 只是一想到早高峰,就像现在,她又堵在了福龙路,这条堪称堵车之王的路,她不得不控制漫溢的情绪。 比起福龙路,港岛的早高峰不遑多让,两个早高峰加在一起,估计一早上周夷都会困在路上。 在深城,周夷自动切换国语模式。 她的普通话没有口音,听起来不像是从小生活在港岛的人。 下午,事情处理妥当,周夷兴冲冲地回到办公司给李艺岚打去电话。 等了好一阵忙音,对面才接通。 周夷激动的心情降了几分:“你不是在走流程了吗?还有任务?” 李艺岚一脸无奈:“就是因为在走流程,经纪人看得我贼紧,我是偷溜到厕所才能敢你的电话。” “他们为难你?” “不是,你也知道,做我们这一行的要走可不容易,等着抓我小辫子呢。” 周夷笑她:“这就是你放着李家大小姐不做,非要来闯娱乐圈的后果。” 两人成为好友时,周夷并不知道李艺岚是千金小姐,得知她的真实身份是一次偶然,为此周夷走上了替她保密的道路。 李艺岚没往心里去,她就是要证明,不依靠家里,她也能吃上娱乐圈这碗饭。 “是不是彭导有消息了?”她问。 “消息还挺灵通。”周夷夸赞。 李艺岚:“我早上偷听来的,我哥出马了?” 昨天晚上,刚回到公寓,周夷接接到了彭导助理的电话,约她今天早上会面。 周夷默认:“事情已经谈妥了,不过彭导提了个条件,他会亲自把关选角,你做好准备。” “我办事,你放心。”李艺岚拍着胸口保证。 这话,周夷相信。 如今李艺岚的演技已不是学生时代被人诟病的花架子。 李艺岚话峰一转:“对了,等会儿一起去选礼服吧。” 明天就是李道鸿的寿宴。 电话另一头沉默数秒,周夷淡淡道:“你去吧,我有别的事。” 李艺岚鄙夷:“我哥不会是没告诉你吧?” “说了,我不去而已。”周夷满不在乎道。 李艺岚不是傻子,她大概已经猜出了原因:“我哥也真是,这点事情都处理不好!” “这也不能怪他,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不急于一时。” 李艺岚仍觉不妥,只是那俩人一个是最好的朋友,另一个是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她不好多说什么。 “行吧,你们小情侣的事我不掺和了,我等你做我嫂子。” 挂了电话。 强撑着腰肢的周夷叹了口气。 说到底,她怎么会毫不在意呢。 她无力抬头,盯着一个方向,眼光穿过蓝灰色的玻璃幕墙,那儿的直线距离能到达汇立信,港岛有名的办公楼之一。 周夷大四那会儿遇上疫情,实习机会并不好找,堪称地狱模式。 不少公司因资金断裂、货物压舱跌价而倒闭。 周夷几番周折,在一众求职者中,以压倒性实力获得汇立信销售实习岗。 实习期三个月,和她一起入职的还有一个男生,他们间只有一人能转正,评判标准是比谁的销售额更多。 那三个月,周夷几乎没日没夜地写方案、做活动,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她远远地甩开了对手。 就在她以为留下来是板上钉钉的事时,销售主管却通知她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一番沟通,对方用冠冕堂皇的话把她打发。 周夷不服,直接找公司最高领导人。 她那是孤注一掷的做法,想想也知道,堂堂总裁怎么会亲自处理这种琐事,不出意外,她被助理挡在门外。 巧合的是,李竞正从室内走出来,周夷抓住机会,简明扼要说明情况。 周夷现在还记得当时李竞说话的语气,温柔如潺水。 更让周夷吃惊的是,他竟然无条件地相信她。 入职前,周夷曾听闻有关新任CEO的轶事,传闻他做事雷厉风行,是个不近人情的人,今日一见,和想象中很不一样。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严厉,反而平易近人。 一旁的助理对李竞感到一丝陌生,但作为专业的助理,最重要的就是准确执行老板的命令。 相关的人聚集在总裁办公室,李竞略施威严,那两人就互相推诿,狗咬狗。 事情料理结束。 周夷深鞠一躬,感谢李竞给了她一个公正。 转身之际,李竞叫停了她的脚步:“你叫什么名字?” “周夷。”她态度诚恳,回头迎上他浅蓝色的眸。 “周夷,很有意思的名字。”李竞嘴角浅笑,“我这儿有一个比销售更适合你的岗位,你有兴趣吗?” 就这样,她成了他的秘书。 周夷没有秘书的经验,一开始,她闯了不少祸,李竞不仅不怪反而安慰她,后来,他时常带她出入高端场所,教她商场上的交际手段,周夷渐渐积累了不少人脉。 再后来,周夷想试着创业,李竞认可并参与投资,她想做的任何事情,都会得到他的肯定和支持。 一来二去,周夷的心完完全全倾在了李竞身上。 情人节那天,周夷鼓起勇气,向他表白。 “你确实很特别。”李竞往前迈了一步,温柔地牵起她的双手,低头吻了吻她的唇。他们就这样在一起了。 那天傍晚,橙黄的火烧云烧红了半边天,和今天一样。 港岛和部分南部城市的市民抬头就能观赏这一片凤尾般烈焰的美景,他们举起手机,用同一个方法,试图把天空留下。 加多利山独栋别墅。 这片同样被火烧云覆盖的富人区。 上世纪四十年代,李家住进了最早的第一批洋房,近年来新的楼盘推出,老爷子果断换了新的来住。 这套新宅子采用宋式美学的装修风格,客厅和房间大面积留白,配以典雅的家私和融入自然的装饰画,别有一番大道至简的雅致。 林荫大道,一辆皇室黑的宾利沉稳驶来,最后停在别墅门前。 司机打开车门,李竞长腿迈出。 一路上,正在张罗准备的佣人纷纷停下动作,向来人恭敬问好。 李竞脸上没什么表情。 管家迎面走来:“先生,老爷请您去一趟佛堂。” 李竞淡淡嗯了一声。 李道鸿自从退休后,迷上了佛经,在这栋新别墅后专门修葺了一座佛堂,里面供奉了五方佛和四大菩萨。 佛堂内,檀香飘逸,还没推开禅门,就已沐得一身佛香。 李竞不习惯这种气味,他微微皱眉,道:“爷爷。” 李道鸿没有回应,他专心礼佛的时候没人敢打扰他,待佛经诵读完毕,他才幽幽开口:“你来了。” 他抬起右手,示意李竞扶他。 随后,他睇过一个眼神,李竞往前给他点燃三柱香。 礼毕,李道鸿双手合十,拜了拜,一旁的李竞全程冷眼旁观。 “最近公司还好吗?”李道鸿许久不说话的声音略显干哑。 “还好。”李竞话里依旧没什么情绪。 “还好吗?我听说欧洲的项目进展不是很顺利。”老爷子拄着拐杖,年老松懈的眼皮耷拉下来,乍眼看起来像紧闭双眼。 “是遇到一点问题。”李竞有所保留,不近不远地跟在身后。 “你别看这点小事就以为它无足轻重,稍有不慎,经济损失事小,没准被有心人抓住机会,你这个位置说不准就易主了。” “谢谢爷爷提醒。” “我是这个公司里唯一能帮你的人,我不仅仅要提醒你,我还会帮你站稳脚跟。” 话音坠地,拐杖声停了,李竞的脚步也停了。 李道鸿转身,正对着他,目光严肃:“明天寿宴,我会宣布你的婚事,人我已经选好了,八月初二订婚,在此之前,外面的女人,给我料理干净!” “听清楚了吗?” 八月初二,满打满算,正好三个月。 李竞面无表情:“知道了。” 4. 头条 「港岛天文台最新风暴消息,天文台今日下午发布紧急风暴消息,台风正面登陆港岛可能性大大增高,天文台预告,将于晚上8时改发九号暴风风力增强信号,并不排除明日凌晨至清晨发出十号风球信号。」 周夷下班回到空荡荡的公寓,疲软地躺在沙发上,和半个小时前回复李竞消息时的状态截然相反,这会儿,宴会应该开始了吧。 周夷从小被灌输独立的思想,所以谈恋爱时,她不想给对方带来过多的麻烦,可现在,她多希望自己能多一点小鸟依人。 她相信,只要她说她想他,李竞一定会飞奔回来陪她,可这样未免显得矫情,她做不出来。 左右脑互搏,周夷深深叹了口气。 无动于衷更不是她的风格,她干脆抄起车钥匙,回清水湾给他一个惊喜。 她可以不去宴会,又不是不可以等他回来。 清水湾一样空荡荡,但这里能给周夷带来一份希望,一份今天能见到李竞的希望。 明明两人才两天没见,明明这两天他们都在手机上高频度聊天,可周夷还是忍不住地想他,格外地想。 她洗漱好躺在床上,想着李竞不久就会回来,她心情舒畅了许多,渐渐困意敲打眼皮,呼吸平稳地睡了过去。 窗外,风急浪高。 海浪无情拍打沿岸礁石,声声嘶吼,如宴会里振臂高呼举杯庆祝的人群。 李道鸿为李竞选的结婚对象不可谓不用心。 港岛有名的富人家族不少,但大多数是表面利益长久不了,只有深层度捆绑才是长远之计。 而欧洲的詹姆斯家族就不一样了,他们家族往上数四代和李道鸿父母那一辈有极深的渊源。 詹姆斯家族起源于13世纪,是欧洲最繁盛的家族之一,他们参与造船航海、贸易发家,其后代在伦敦巴黎等地开设银行,鼎盛时期称得上富可敌国。如今,他们手握金融、矿业等资源,在欧洲保留巨大的影响力。 李竞有了这样的岳家助力,往后他在汇立信的地位只会越来越稳,汇立信的商业版图更是越做越大。 所有人认为,这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众人以祝贺为由蜂拥而至。 只有李艺岚,在听到这个消息时,愣在原地。 李竞要结婚,那周夷怎么办…… 思前想后,李艺岚放下酒杯,气势汹汹扒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用前所未有的语气站在李竞面前,“我有话要问你!” 李竞手握红酒杯,站姿儒雅,他游刃有余地应酬,表面上谈笑风生,实则一股强大的气流隔绝,宾客的恭维仅仅停留在表面。 李艺岚的出现,吸走了所有人的目光,她很少参加家族宴会,他们都在猜测她的身份,竟敢对汇立信未来继承人这么说话。 放在平时,李艺岚自然不敢,即便是现在直视李竞的目光,心底也露出了一阵怯。 休息室,屏退众人,李艺岚脱口而出:“爷爷说你即将与詹姆斯家族联姻,是不是真的?” “他老人家还没到口齿不清的地步。”李竞变相回应。 李艺岚气得比自己被渣还难受:“你知不知道你是有女朋友的人?你这样做对得起她吗?” 李竞沉默不语,周围也安静下来。 “我爸说得没错,你果然是个自私自利的人!”李艺岚算是看懂了,顾不得其他,不吐不快。 李竞冷笑:“是吗?他还说我什么了?” “你……”李艺岚被他奇怪的关注点搞懵了,现在他还有心思这些? 她深吸一口气,把即将被他带偏的话题扯回来:“我问你!你打算怎么跟周夷交代!” 李竞背过身道:“她迟早会知道。” 李艺岚看着凉薄的背影,好似看懂了什么,她不自觉地笑了笑:“早知道有今日,我一定劝她远离你。” 说罢,李艺岚转身离开。 “你打算现在就告诉她吗?”李竞冷冷开口,字字如冰扎来。 窗前映出他锋利的轮廓线条,眸底划过一道连自己都察觉不出的温情。 李艺岚放在门把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侧脸:“怎么,你还 想瞒着她不成?” 空气凝了一瞬间,语气淡然:“请便。” 宴会大厅,见李艺岚从休息室出来,李乐琮疾步上前:“姐,你还好吧?” “弟弟,你车在哪儿?”李艺岚着急问。 “在停车场呢,姐姐你要去哪儿?” “送我去一趟深城,我有急事。” 李乐琮正中下怀,二话不说答应。 老爷子还真有本事,连詹姆斯家族都拉来给李竞做垫脚石。 再这样继续下去,别说汇立信有没有他的一席之地,就连父亲也难保地位。 与其坐以待毙,父子俩必须先下手为强。 李竞女友是周夷这事,全港岛无人不知。 想当初,这个女人刚入职汇立信三个月就把销售部闹得天翻地覆,李竞趁机把他和父亲经营多年的人脉全洗了出去。 只要这女人再闹一闹,看詹姆斯家族和李竞的联姻能不能顺利进行。 李艺岚担心周夷已知晓此事,做出后果不堪的事。 她步履急促,连着输错了两次密码,推开门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立即掏出手机给周夷打去电话,接二连三,均是忙音。 “怎么了姐?”李乐琮关切问。 李艺岚没抬头,手里不停给周夷的微信发消息:“她不在这儿,我们去公司看看。” 两人再次跑空,眼看计划有失,李乐琮不得不另寻他法。 * 清水湾。 周夷这一觉睡得格外沉,许是枕头上残留的气味,起到助眠的作用。 室内昏暗,周夷揉了揉惺忪睡眼,看了看床头时间,诺大的睡床只有她一个人,显然,昨晚李竞没有回来。 周夷莫名地感到一阵失落。 她坐起身体,想看看手机里有没有李竞的消息。 通知栏准时推送娱乐头条,周夷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身体一阵发冷。 「汇立信未来揸fit人官宣婚事以前玩心大从今生性造人!」 5. 特权 一时兴起…… 说的是她? 周夷僵硬的手指艰难地滑动屏幕,手里仿佛握着一块冰疙瘩,越往下看心里越凉。 港娱标题,向来犀利,也足够吸睛,周夷这位报道里的前女友一下子成了全岛茶余饭后的笑柄。 前女友本人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自己分手的人,周夷无语地笑了出声。 这篇报道放出李竞的照片,但却是以前商会上的旧照片,而且采访对象是李道鸿,李竞一句话也没说。 理智告诉周夷,报道内容多半是假的,可她的直觉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 破解绯闻最有力的方法就是找到本人,周夷调整情绪,火速赶往汇立信。 车内,电台正播放台风路径,她刚驶出清水湾,毫无察觉一辆躲在草丛里的面包车紧随其上。 周夷冰冷的手抓紧方向盘,脑海里一遍遍闪过报道里的字眼,胃里阵阵抽疼。 从昨晚到现在,周夷粒米未进,她想等李竞回来再吃,没想到他彻夜未归。 计划里的惊喜换了另一种方式呈现,对周夷来说,无疑是惊吓。 她深信李竞与她的情义,绝不是媒体所说的露水情缘。 车窗外刮起猛烈的大风不断吹散周夷加固的信念,阴云加速集结步伐笼罩整条道路,大片枯叶被卷入昏沉的天色之下成了麻木乖戾的傀儡。豆大的雨点砸向车身,密密麻麻,仿佛某种不祥的前兆。 雨刷疯狂摆动,台风天气,路上车辆大量减少,周夷不敢掉以轻心,她放慢车速,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万一真的是港媒胡说八道呢?那她岂不误会他了? 有没有可能这是李道鸿想要的结果,她一定要冷静下来,没错,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他们周末的甜蜜还近在咫尺,他会留心她的每一句话,照顾她的感受,支持她的决定,他怎么会不爱她呢? 可他……好像从没说过爱她。 也许他只是羞于启齿。 原本半小时的车程,周夷硬开了一小时。 不急不慢的车速仿佛在给她留更多的狡辩时间,那片报道精准地击碎了她所有关于这段感情的自信。 汽车终于安全停在汇立信楼下,面前灰蓝色的摩天大厦,在阴雨天气里更显得直入云霄,半栋高楼隐蔽在乌云里,周夷抬头,完全看不见李竞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凌乱的思绪。 随后来到电梯前,摁下熟悉又陌生的楼层健。 一年前,汇立信升级了安全系统,总裁楼层必须刷脸验证或者输入密码才能上去。 周夷虽然已经离职,但李竞仍为她保留这一特权。 这无疑给周夷增加了不少信心。 电梯门往两侧平推,周夷走出来就看到李竞的特助陈广鑫。俩人曾是同事,他比周夷的工龄要长许多,据说,他是李道鸿精心为李竞培养的人才。 周夷向来随和,即便和李竞谈恋爱,也没摆出高人一等的架势。 陈广鑫看见她来,主动上前打招呼。 “李竞在忙吗?”周夷问。 陈广鑫微笑点头:“在开会,我去通报一声。” 周夷:“不用麻烦,我在办公室等他就好。” 她贸然前来,还带有兴师问罪的意思已经很失礼了,不好再影响他工作。 陈广鑫一副欲言又止地模样,往会议室走去。 李竞会前嘱咐,如果周夷来要马上通知他。 周夷找了个位置坐下,沙发还没坐暖,李竞就开门进来了。 “会议这么快就结束了吗?”周夷惊讶地问。 陈广鑫自觉关上房门,李竞往周夷的身旁坐去,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会议哪有你重要。” 甜言蜜语对抚慰伴侣不安的思绪如灵丹妙药般的存在,周夷再一次沦陷,越发觉得来时的猜想和那篇报道一样,纯属无稽之谈。 他开着会议,得知她来了马上出来见她,若是没有感情,能做到此等地步吗? “昨晚宴会办的很晚吗?”周夷主动靠在他的怀里寻求安全感。 “怎么这么问。”李竞眯了眯眼,意识到了什么,惯例扶上她纤细的腰。 周夷学着小女生般撒娇:“我昨晚很想你,想着回清水湾给你一个惊喜,没想到你一个晚上都没回来。” “你昨晚在清水湾?” 周夷不解地从他怀里直起身,“是啊,你呢?怎么没回来?” 为什么没回去? 李竞从老宅佛堂离开后,就再没回过清水湾,累了,就在公司休息。 周夷先入为主地认为他工作繁忙才没回来,以前周夷做他秘书时,也是如此。 他忙得连造谣的事都没时间处理,她还为早上那篇虚假报道兴匆匆赶来,想到此,周夷自嘲地笑了笑。 “想到什么了?”李竞问。 周夷笑容可掬:“想起了今天早上看到的一个笑话。” “什么笑话?” “有媒体说我们已经分手了,还说你要和欧洲的什么家族联姻。”周夷摇头失笑,“现在的媒体真是为博眼球,什么事都能造假。” 更可笑的是,她居然还当真了,险些误会了李竞。 周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丝毫没留意到李竞脸上异样的表情。 “也不全是假。”李竞话里不带感情。 “什么?”周夷愣神,以为出现幻听。 “放心,不过是家族联姻,并不影响我们的关系。” “放心?”周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脑乱成一团,她本能从李竞怀抱挣扎出来,拉开一段距离,“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段关系我们可以保持。” 李竞尝试牵起周夷发颤的手,周夷冷不丁地往后缩,他扑了个空。 “媒体说你要联姻是真的?”周夷锁紧眉心,声音仿佛被锯齿割裂,艰难啃噬事实。 李竞沉默。 “你都要联姻了,还怎么保持?”周夷攥紧拳头,胃部隐隐作痛,她努力克制激动的情绪反而让身体不停颤抖。 李竞抬手,尝试抹去她脸颊流淌的泪。 他动作轻柔,语气却异常冰冷:“你之所以喜欢我,难道不是因为我能给你带来各种资源吗?” “我不介意你继续用我的人脉,像以前一样,各取所需。” 周夷打了个寒颤,头皮发麻,喉咙像堵了一块巨石:“你说我们的过往是各取所需?” “难道不是吗?” 周夷像被子弹打穿的气球,无力地瘫软在沙发靠背,掌心捂紧腹部,额间冒出阵阵冷汗。 来的路上,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她原以为他是羞于启齿,却不曾想,他是真的不爱她。 那过往的甜蜜算什么?都是假的吗?由始至终都是她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周夷不死心:“可我们是情侣,你……” 李竞苍凉直白打断:“如果我不是坐在这个位置上,你还会 看上我吗?” 周夷瞳孔放大,难以置信地对上他质问的视线。 什么叫如果他不是坐在这个位置,她就不会看上他? 难道在他眼里,她是一个为了利益出卖自己的人? 周夷向来以事业为重,也有野心,可并不代表她会牺牲感情。 诚然,有李竞在,她事业前程可谓一帆风顺,可即便没有他,给她三五年的时间,她照样能闯下自己的一片天地。 如今,他竟然觉得自己是贪恋富贵、为了走终南捷径才和他在一起,他不仅仅是侮辱了这段感情,更是侮辱了她本人。 看她难过的模样,李竞心生怜悯:“宝贝,你向来聪明,怎会不知道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他的眼睛好像在说:你这么难过就不对了。 周夷冷漠地打掉他的手,强忍胃痛,站起了身:“别叫我宝贝,我觉得恶心。” 如李竞所言,他们确实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要怪就怪她自己天真,以为努力就能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边。 不曾想,眼前这个既要又要的自私男人,根本配不上她的付出与感情。 李竞浅蓝的眼神透出寒光,他盯着被打红的手背,好几秒,眼波流转,依旧眸色含情。 “你现在心情不好,我能理解,你想要什么补偿都可以。”他同样站立,被打的手揣入西裤口袋,言语体贴又温柔,“半年来,我们过得很开心,等你冷静下来,我们的关系依旧作数。” 周夷腰杆板直,冷冷地看向他,一字一顿:“没必要。” “别犟,公司刚起步,没了我,你寸步难行。” 周夷冷笑:“是吗,不劳李总费心,就算倒闭了也是我的事。” 言下之意,与你无关。 李竞从前竟没发现,周夷骨子里藏了一股强有力的劲儿。 他以为她懂轻重,事关前程,她不会离开他。 离开他,她还能找到比他更好的靠山吗? 显然不能。 不过是一时耍脾气罢了,等她想通,自然会向他低头。 李竞没把气话放在心里,眸光落在她惨白如纸的脸上,柔情关切:“你脸色很难看,不舒服?” 周夷偏过头,抗拒他的触碰:“用不着你管。” “我送你去医院。”李竞二话不说拉上她的手往门外走。 周夷挣脱,用力过猛,脚步连连倒退,好在双手及时撑在办公桌面。 僵硬的指尖仿佛触碰到桌上某个冰冷的物件,下一秒,地面响起一阵碎裂的声音。 俩人不约而同朝周夷脚下四散分裂的相框望去,粉碎的玻璃渣下压着一张合影,照片上的笑容显得诡异又嘲讽。 那是两个月前,他们第一次徒步拍的,她专门选了相框,亲自放在他的桌上,好让他想她时能更快地见到她,未曾想,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 他不爱她,又怎会想她? 照片里她笑得多幸福呀,那是李竞给她的幸福,如今他却亲手将这份幸福撕碎。 好残忍。 周夷缓缓弯下腰,伸手捡起照片,抖落碎屑。 虚假的幸福刺痛她饱含热泪的双眼,周夷深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眼的同时下定了某种决心,泪珠沿光滑的脸颊落下,双手一高一低,将照片一分为二。 再次睁眼,她松了一口气,手里的照片碎成无数片,零零散散地飘落垃圾桶里。 周夷眼神空洞,嘴里念念有词:“结束吧!” 6. 名分 脚步发软形同被狂风席卷的落叶,虚浮、麻木、不受控制。 周夷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她像丢了魂的提线木偶,凭着脑子里残留的本能才回到车上。 她虚软地躺在驾驶室,没有要启动车辆的意思。 裙角打湿过半,面料湿哒哒贴在身上,冰凉的触感冷得发抖,身冷心更冷。 她双眼无神地目视前方,大片挡风玻璃被倾盆而下的大雨淹没,给人一种沉入海底的窒息感。 有那么几秒周夷确切地感觉到喘不上气来,她身体猛然一阵,大脑发出的自救信号,强行唤回她的意识。 在未启动的车内长时间久坐,二氧化碳浓度不断升高,再无动于衷,她真的会把自己逼上绝路。 她该离开了,可是,去哪儿呢? * 周夷离开办公室没多久,陈广鑫推门而入。 只见办公室内,多了一滩晃眼的玻璃渣。 李竞背对着他,颔首站在垃圾桶旁,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浅蓝色的瞳仁像深邃神秘的海底,眸光幽微,深不可测。 陈广鑫:“李总。” 李竞抬眸,眼底闪过一丝阴鸷:“说。” 陈广鑫:“楼下跟踪周小姐来的媒体已控制。” “消息是他们放出去的?” “是,但他们死活不说背后主谋。” 李竞冷笑一声,气势凌厉地落座大班椅,眼神不屑:“他以为不说,我就不知道是谁吗?” 昨天在场的媒体,只要不是想得罪李竞,没一个敢把联姻的消息往外传。 周夷迟早会知道这事,他没打算隐瞒,但他不希望她受到伤害。 他千警万告,可消息还是流出去了,还扭曲事实,目的昭然若揭。 这个世界上除了他,李竞想不出第二个人。 李竞靠在椅背,十指交合自然落下,鄙睨:“既然他们这么衷心为主,那我就成全他们。” 陈广鑫拿不准,抬头看了眼:“请李总明示。” 李竞:“杀鸡敬狗,看他们这份衷心能不能换来养老送终。” 陈广鑫:“明白,那周小姐……需要派人跟着吗?” 李竞默声片刻,拿起一份文件端详:“随她去,等她冷静了,自然会回来。” “是。”陈广鑫转身离开办公室。 门关的瞬间,手里的文件合上,随意丢在桌面,晦暗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垃圾桶。 他以前就是太惯着她了,以至她不知天高地厚,敢给他甩脸色。 等她在外面磕得头破血流,就知道留在他身边,哪怕没有任何名分,都是她最好的选择。 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她竟一点都不懂得珍惜,是该让她吃点苦头了。 李竞收回目光,脸色依旧深沉。 窗外,灰厚的云层快速移动,愈积愈多。 台风逼近,风速加快,密集的交通线路几乎空无一人。 周夷一个人在路上打转,积水漫过马路,车辆开起来形同开船,她握紧方向盘,摈弃杂念,全神贯注对抗极端风暴,绕了不知多久,终于在密集的雨幕里找到回深城的方向。 就在她准备驶入港深大桥时,发现大桥因台风影响,暂时封闭。 她回不去了。 愣神之际,导航传出电子女声:已为您重新规划路线,请在合适的位置掉头…… 周夷听从指示操作。 风雨飘摇,她想,她要尽快找个地方避一避才行,最方便快捷的方法就是就近找一家酒店。 港岛旅游业发达,酒店遍地,但绝大多数酒店都与李家产业有联系,周夷现在不想和任何与李竞相关的事物接触。 她找了一家又一家,不知不觉间,她绕到了石尾。 周夷猛然惊醒,原来,港岛还有她落脚之地。 石尾邨。 周夷生长的地方。 尽管不是下雨天,这里日头依旧难见阳光,抬头只见一线天,淅淅沥沥的雨连同墙壁带着油烟的污水一起滴落,与下水道的阵阵反臭同流合污。 穿过狭长的楼道,周夷来到一扇半生锈的不锈钢门前,她打着手机自带的电筒光,另一只手挟钥匙插入老式锁孔,扭动的同时发出刺耳又生硬的金属声。 室内的空气没比室外好到哪儿去,满屋子充斥着二手烟的气味,周夷下意识抬手在鼻前挥了挥,眉头比生锈的门锁还要紧。 屋里没人,昏暗的环境让周夷感到一 阵不适,她来到窗前,一手拉开陈旧的窗帘,扬起的灰尘让人好一阵咳嗽。 推开窗,噼里啪啦的麻将碰撞声如雷贯耳,周夷隐约听到了周佳媚的声音。 要是换在以前,周夷会毫不犹豫地穿过对面楼,把周佳媚拉回来并训斥一番。 但现在,她有心无力,疲惫得很,她只想找一个地方,躺下,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 这套公屋虽然不大,但确确实实是一套两居室。 周夷躺在自己床上,这里的空气要好很多。 呼吸逐渐平复,她太累了,双眼闭上就睡了过去。 梦里,那张被她撕碎的照片完整地出现在眼前,照片里的人在笑,在说话。 那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徒步,一起露营过夜,在麦理浩径的第一二段。 照片是同路的一对外籍情侣为他们拍的。 那天,彼此不知身份的四人围坐在一起聊天,畅想未来。 他们是一对爱情长跑八年的情侣,听他们说,他们正在备婚,为这段从校园到婚纱的爱恋画上圆满的句号。 周夷想,那一定是个浪漫温馨的画面。 她不禁憧憬与李竞的未来。 他们躺在天窗型帐篷里,看满天繁星。 周夷躺在李竞怀里问:“我们会一直幸福下去吗?” “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在想我们的婚礼会是什么样呢?你喜欢西式还是中式?”周夷支起上半身,转头对上他的视线。 “我都好。”李竞掀起闭目养神的眼皮,嘴角微扬。 周夷笑了笑:“都好?是听我的意思吗?” 没等李竞反应,她重新躺在他怀里,沉浸在幸福的幻影里,自顾自地说着有关他们婚礼的一切。 这个话题对在一起不久的他们来说还太过久远,即使遥远,单纯的想象也能带来前所未有的幸福感。 起码周夷是这么认为的,毕竟每个女生心里有住着一个婚纱梦。 梦太美了,周夷仿佛身临其境,全然不曾留意身旁同床异梦的人。 李竞从来没说过爱她,也没给过任何承诺。 她连怪他都不知从何怪起,思来想去,不过是怪自己自作多情。 7. 反锁 半夜。 腹心绞痛,折磨困在旧梦里的人。 枕头湿了一片,周夷额间冒出细密的冷汗,像熟透的虾一样侧身蜷缩在床上。 胃部肌肉不自主地收缩、拧紧,像有一只无情的手在她的腹部反复揉搓。 刚实习那会儿,为了拼业绩,周夷时常饥一顿饱一顿,胃病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后来当了李竞的秘书,他从不给她任何工作上的压力,还让营养师专门为她定制养胃食谱,胃病得以缓解,直到今天复发。 周夷拧眉,强撑着身体下床,在客厅、冰箱里翻找,她急需食物垫胃,什么都可以。 找了一圈,什么也没有。 她无力地所在沙发上,任由痉挛折磨。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发出生锈的金属碰撞声,刺鼻的二手烟钻入鼻腔,周夷绷紧本就难解的秀眉。 周佳媚瞥见沙发上的人,赶紧把抽了一半的香烟往门外扔,猩红的烟头在水泥地里弹了两下,滚入小积水潭里,哀嚎般飘出最后一缕黑烟熄灭。 她扬了扬身上的衣服,好让烟味尽数散去的同时瞅了眼墙壁上的挂历。 进屋问:“你怎么回来了?” 一般周夷会在周六晚上回来,现在才凌晨。 周夷难受得闷哼一声。 周佳媚看出端倪,绕过沙发看见她苍白的脸和密密麻麻的汗:“不舒服?” “饿。”周夷艰难地吐出个单音。 周佳媚猜她是老毛病犯了,简单地做了一碗鸡蛋面,端到餐桌上:“面好了,快过来吃!” 周夷闻到香味,身体得救般有了力气,她拿起筷子,浅浅喝了口热汤回魂。 腹部感受到温暖,疼痛瞬间减轻了几分。 周佳媚给她做的是淮山面。 李竞说淮山养胃,多吃点对她身体有好处。 周佳媚反手在她面前敲了敲木桌:“想什么呢,我问你话呢!” 周夷回过神抬头,眼睛通红,疑惑地啊了一声。 周佳媚重复了一遍最开始的问题,又问:“还有,你眼睛怎么回事?” 周夷揉了揉哭肿的双眼,扯慌:“昨晚熬了个通宵,今晚又应酬得比较晚,我看离这儿近就回来了。” 周佳媚半信半疑:“应酬没吃东西?” “太辣了,吃不习惯。”周夷继续低头吃面。 周佳媚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她掏出手机,习惯性地往口袋里摸了摸。 这小动作,周夷熟悉得很:“你不是说已经戒烟了吗?” 周佳媚愣了愣,挺直腰杆掩盖心虚:“是戒了啊,你看见我吸了?” 一碗鸡蛋面下肚,周夷恢复了不少,她放下筷子道:“最好别被我发现,不然别怪我说到做到。” “行了行了。”周佳媚摆手敷衍。 自打周夷有印象起,周佳媚就有吸烟的习惯。 周夷小时候人微言轻,无论她怎么劝,周佳媚都不听她的,说烦了还会引来一身骂。 待她出来工作挣钱养家时,突发全球疫情,周佳媚因为公司倒闭也没了工作,再找也没能找到。 一家人的经济压力来到了周夷头上。 周佳媚说得对,女人只有经济自由,才是真正的自由。 掌握了经济大权,周夷要求周佳媚必须戒烟,否则,她不再为她支付生活费。 周佳媚不乐意,但也没有办法。 周夷吃完面,身体依旧软绵绵的,便回房继续睡。 关了门,刚要睡着,屋外传来阵阵咳嗽声。 公屋的隔音不好,周夷掀过空调被,严丝合缝地裹紧脑袋。 咳嗽声不停,周夷的睡意在闷热的被窝里震散了。 她起身揉了揉太阳穴缓解郁闷的心情,敏锐的鼻腔再次察觉二手烟来袭。 周夷踩上人字拖往客厅走去,开灯,周佳媚不在这儿,但尼古丁的浓度要比她的房间更高。 周夷往周佳媚的房间走去,手搭在把手上,反锁了,拧不动。 她果断敲门。 门内,咳嗽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周佳媚慌张的声音:“谁啊?” 周夷笑她欲盖弥彰:“这屋里除了我还有谁?” “哦,什么事啊?我要睡了,有什么明天再说吧。”周佳媚不舍得掐灭手里的烟,躺在床上装模作样。“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房里干什么?快把门打开!” “你干什么!门都被你敲烂了!” “你再不开门,我就把门拆了!” “行行行,马上开,我在穿衣服”周佳媚赶紧吸了一口,随手一扔,烟和话同时吐出,“别敲了!” “催催催!催命啊!”周佳媚开门破口大骂。 残烟扑满周夷的脸:“你居然在房间抽烟!你知不知道三手烟危害更大!” “烟?你哪只眼睛看见这里有烟了?”周佳媚气势不遑多让,在她看来,只要没有无证,你都不能判她有罪。 “你当我闻不出来?” “那明明是隔壁屋飘来的,怎么,你不允许我吸,难道就不允许别人吸了?” “那你敢说刚才不是你在咳嗽?” “咳嗽怎么了,我先两天感冒了不行吗?” 周佳媚越说越有理。 “你看看你,自己老母病了都不关心,我呢,你说一个饿字,我就赶紧给你煮面了!有你这么当女儿的吗?” 周佳媚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翁得周夷头疼。 要真的如她所说,那确实是周夷的不对,可明明是周佳媚强词夺理,做错事不认反而倒打一耙。 周夷懒得跟她废话,大半夜再吵下去,恐怕邻居就要投诉了。 她绕过周佳媚,径直往房里走去,手里不停翻找可疑的地方。 见状,周佳媚手脚并用困住她的动作:“你干嘛!我告诉你,你这是侵犯我的隐私!” “你不是说你没有抽吗?还怕我翻?” 周夷不明白,明明让她戒烟是为了她好的事,就像她小时候教育自己一样,明明她什么都听她的,可为什么她就不能乖乖地听她一回。 “怕?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怕了,我……” “什么味道?”周夷冷不丁打断打高昂的语调。 “什么什么味道?”周佳媚鼻子用力一嗅,“你别扯开话题!” 周夷清秀的鼻尖微动,像烧焦的刺鼻味。 她轻轻推开周佳媚,床底不知何时冒出滚滚浓烟。 “你还敢说你没抽!” 8. 眼睛 火是凌晨两半点灭的。 消防大队临走前不忘嘱咐:避免在室内吸烟。 收藏许久的香烟被一场大火吞噬,周佳媚被浓烟呛到,气还没咳顺就委屈上了:“都怪你,现在好了,什么都没了。” 周夷精神茫然,白天突然得知自己真心喂了狗,半夜又被亲人好心当作驴肝肺,怎么全部糟心事都落在她一个人头上了? 周夷身心俱疲,没力气跟她扯皮:“你这样咳嗽咳了多久了?” 周佳媚干枯的脸颊沉浸在悲伤里,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你不是说让我多关心你吗?” 周佳媚想了想:“好几个月了,我本就有支气管炎的老毛病,别瞎操心。” 周佳媚这个人,真是既矛盾又好笑。 周夷没工夫瞎扯:“去医院做个检查,钱我来出。” “不去,医院都是骗人的,你钱多可以孝敬我。” “不去也行,那我就根据规矩,不再给你家用。” “这怎么行!”周佳媚不乐意,马上改口。 “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闹剧结束,周夷把房间让给周佳媚,自己从衣柜里拿出一床空调被在沙发躺下。 闭上眼,满脑子都是白天和方才混杂的画面,一团乱麻。 睡意全无,睁眼到天亮。 挂钟整点传来沉闷的声音,周夷抬头,已经六点了,周六的六点,应该在睡梦中才对,只是她一闭上眼,李竞的脸就会浮现在眼前,往日的温柔贴心一一重现,幸福又真实,好似昨天的一切仅是噩梦一场。 客厅的窗窥探不了室外的天。 不知台风过境没有,周夷打开手机,发现没电了。 充电器在卧室,她不想吵醒周佳媚,索性回车上充电。 刚开机,无数条信息接一窝蜂地弹出,大部分是李艺岚,置顶聊天框静如止水。 周夷取消置顶,调整后的页面还有些不适应。 她点进李艺岚的聊天框。 从前天晚上起,李艺岚的消息就没停过,大多数是问她在哪儿,给她回电话之类。 多半是为了李竞联姻的事找她的吧。 周夷感慨地叹了口气,李家也不全是坏人,她选朋友的眼光比选男人要好。 周夷编辑了条信息报平安。 不到一秒,李艺岚打来电话。 接通的瞬间,李艺岚仿佛从屏幕里爬出来:“你再晚发一秒,我就要报失踪人口了!我找了你一天一夜,你到底在哪儿?” 这个问题,周夷一时不知从何答起。 如果是前晚,那么她会说她在浅水湾;如果是昨天早上,那她在汇立信大厦;昨晚,是在石尾;现在她也说不清自己在哪儿,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抱歉,让你担心了。” 李艺岚安慰:“傻瓜,打开共享定位,我来接你。” 周夷本想拒绝,但喉咙像灌了铅,良久,话筒传来一声呜咽的“好。” 风暴尾声带来的暴雨不容小觑。 李艺岚来的路上花了点时间,顺利把人接上。 她在九龙塘有一套住所。 一路上,李艺岚对她和李竞的事只字不提,只关心她的胃口和身体。 失恋宛如生一场大病,情绪的波动会引起身体强烈的不适感,这样的苦楚她也曾经历过。 那是在大三的时候,她认识了一个同专业学弟,两人一见钟情,没多久就确认了恋爱关系,就在李艺岚打算进一步深入交流时,她发现对方接近她的真实目的。 李艺岚弄不清楚他从哪儿得知她的真实身份。 对方苦苦哀求,口口声声动了真心,可参杂了利益的爱情不再纯粹,两人最终分道扬镳。 这段感情无论是开始还是结束,看似清爽。只有李艺岚清楚,在分手后数十个昏了头的日夜,她也有后悔懊恼的时刻,万一她就此错过了真爱呢? “真爱不会建立在处心积虑之上。”这是周夷的原话。 也是这句话,李艺岚走出了失恋的阴霾。 云门套房是父亲送她的成人礼物。 李艺岚许久没来,空气里却没有因久不通风而产生的灰尘味。 港岛的豪宅就算没人常住,也会请人专门定期保养,这向来不用李艺岚操心。 不过套房里什么都没有,李艺岚按着周夷平时的口味,点了好几家外卖。 两人前脚刚到,后脚管家就已经整理好外卖送到家门口。 看着玲琅满目的佳肴,周夷半点食欲都没有。 “这可都是你平时爱吃的,多少吃点,不然身体扛不住。”李艺岚给她舀了碗海鲜粥。 周夷听劝,身体是自己的,为难谁也不要为难自己。 现在是禁渔期,部分海鲜价格比平时翻了三倍不止。周夷爱吃海鲜,但不爱粥上飘着的香菜,以前遇到类似情况,都是李竞帮她挑出来,现在,她要自己拿起筷子完成这个动作。 周夷小口咽下一碗粥,李艺岚见缝插针道:“要再来一碗吗?或者吃点其他?” “不了,你吃吧。我真没什么胃口。”她吃东西的目的仅限于不把胃病引出来。 李艺岚没再勉强,给周夷倒了杯水:“他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吧?” 那天李艺岚从宴会赶来找不到她,在公寓等了她一宿,期间除了不停给她发消息,还时刻留意网上的新闻。 网上关于李竞联姻的事是在凌晨三点后才传出来的,只有一家媒体报道,却异常的火爆,引发众人讨论。 他们有的说周夷妄想乌鸡变凤凰,又有的说她只是个花瓶、富豪的玩物,没准很快就能找到下家。总之是一个赛一个的难听,气得李艺岚当场注册了个小小号,奋战到天亮。 周夷回顾了这两天的经历,点点头。 李艺岚靠近,双手递上拥抱:“如果你难受的话,哭出来会好受些。” 周夷靠在李艺岚单薄的肩上,她以为自己已经调整好心情,接受现实了,可现在,眼眶再一次湿润。 在家里,她不想让周佳媚担心,都不敢哭出声,在这儿,她终于可以放声痛哭。 她一边哭,一边痛诉。 “我真的太傻了,明明他有那么多不爱我的细节,我却视而不见。”周夷抽泣。 “这怎么能怪你呢?”李艺岚心疼反驳,“他要真心想骗你,怎么会让你轻易发现。” “不,他没骗我,是我自以为那就是爱,自己骗自己。” “那也一定是他给了让你误解的信号。”李艺岚握紧她的双手。 “你还记得我失恋的时候,你对我说过什么吗?” 周夷想了想,哽咽点了点头。 李艺岚拍了拍她的手背,“李竞这种行为比欺骗还要过分,他给你编织了一个美梦,动机不纯还答应你的表白,享受你的所有却不想负责,到头来还怪你太认真。这妥妥的PUA!” 周夷抽纸擤去鼻涕,呆呆消化李艺岚这句话。 “你别再傻傻的为他开脱了,付出真心没有错,错全在他。有时候在我这个外人看来,许多行为我都觉得他爱得深沉,可终究不过是假象,或许你现在会感觉如同天塌下来,可时间会冲淡一切。你本来就是个很好的人,将来也一定会遇到真心爱你的人。” 周夷泪流不止,再次抱 紧她:“谢谢你岚岚,你的话总是那么切中肯綮。” “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李艺岚顺了顺她的背,接着问,“对了,李竞有没有说要给你补偿?” 周夷擦去泪痕,想了想:“好像有,不过我不打算要,我不想再和他有任何关联。” 李艺岚:“傻瓜,你得提,不然关联只会更多!” 周夷脑子还在混沌状态,没听懂李艺岚的意思。 李艺岚解释:“你想啊,你现在公司他是持一半股份的,他日后要是用公司要挟你,你的努力不就付诸东流了吗?” “他应该不至于要挟我吧?”周夷自问没什么值得被挟的。 “话不能这么说。”李艺岚纠结一番道。 “以前我也没觉得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有什么不好,起码他对我还行,不好不坏,我勉强把他当个好人。但他现在这样对你,加上我爸和我弟都说他为人阴险,保不准会做出什么事。” 周夷很难想象阴险二字和李竞那张柔和温顺的脸联系在一起,“他会吗?” “我也不确定,万一呢。” “你说你父亲和弟弟都说他不是好人,那他究竟是怎么不好呢?” “该从何说起呢?”李艺岚偏头仔细想了想。 “你知道李竞为什么明明有父亲,却跟李道鸿生活吗?” 李艺岚母亲周夷见过,是个和蔼可亲的人,看起来不像容不下丈夫和已故妻子的孩子。 周夷摇摇头,如今看来,她对李竞的家庭好像知之甚少。 “因为他那双蓝色的眼睛。”李艺岚道。 “眼睛?”周夷不解。 “没错,这事我也是听说的,毕竟那时候我还没出生。” 周夷跟随李艺岚的思绪飘到那个她们还只是个细胞的时候。 “李竞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遗传自李道鸿,他刚出生的时候,李道鸿瞧见那双眼睛大喜,扬言将来要把汇立信留给他,这让一旁新晋父亲的李家钊很是不悦。他在集团爬滚多年还没真正手握实权,却被一个刚出生的小子抢了去,他不甘心。” “李竞父母是家族联姻,本来就没什么感情基础,加上这事,夫妻、父子之情就更生分了。李竞母亲是个工作狂,他刚满月就恢复工作,平时都是保姆照顾他。李竞六岁时,母亲意外车祸去世,李家钊丧妻三个月后,就和我母亲结了婚。我母亲本想把李竞接来一起住,但父亲不让,李竞就这样扔给保姆自生自灭。” “后来,李道鸿听闻此事,直接把李竞抱了去。” “你一定觉得李竞爹不疼娘不爱很可怜对不对?”说着,李艺岚问。 周夷苦笑:“有一点。” “我刚听说的时候也和你一样,所以每次见到他我都会主动打招呼,笑脸相迎的那种,不过他每次回应都没有多余的表情。” “李竞打小就很聪明,也用功,在李道鸿的悉心培养下,他三年完成本硕课程,用了一年时间出国读博,回来后直接进入集团管理层,仅三个月,凭本事和李家钊平起平坐。” “你问我他有什么不好,具体我也说不上来。他们商战上的事我了解不多,只知道父亲和弟弟在外成立的公司因他损失了不少钱。不过这都只是他们的猜测,没有实际证据,所以我当时并没往心里去。” “因为事关你的未来,我宁愿认定他不是个好人,凡事往最坏处打算,总没错。” 周夷听得入神,忘了搭话。 李艺岚再一次握紧她的手:“或许李竞和我父亲一样,都是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生性凉薄的人。” 许久,周夷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好好考虑的。” 9. 前任 风暴渐远,万里晴空。 清水湾。 出差回来的李竞,面对了无生气的楼不经意地皱了皱眉,明明什么都没变,心里却有一股说不上滋味,堵得慌。 他从桌上拿起一颗鸟结糖,撕开包装放进嘴里,浓郁的奶香在口腔化开,才几天,糖就变味了。 他拾步上楼准备洗个澡再回公司,余光瞥见整洁的床,一点躺过的痕迹都没有,管家早已打扫干净。 他伫立床畔,半蹲嗅了嗅枕头上的余香,那儿原本是周夷睡的位置。 已经过去三天了,她还没出现,是他太心急了吗,还是她太能忍了。 李竞莫名感到一阵烦躁。 * 九龙塘。 周夷安安稳稳地休息了几天,精气神好了不少。 她起床拉开窗帘,看见明媚的阳光,晒得人身体暖暖的,心情刹那变好。 “怎么这么早起?” 李艺岚抬手挡住刺眼的阳光。 周夷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躺了几天了,我想出去走走。” “去哪儿?我陪你。” 李艺岚脑子还没醒,身体就坐起来了。 “麦理浩径,要一起吗?” 周夷投去一个挑逗的眼神。 床上的人听了立即偃旗息鼓。 “算了,你当我没说过。” 李艺岚投降般躺下。 上次那段要了她半条命,到现在腿还酸呢。 周夷转身走进浴室洗漱。 李艺岚前几天让人把她的车送来,顺带了几套衣服,周夷选了套宽松透气的穿上,她打算去麦理浩径走走。 雨后的山林透着自然的清新,高浓度的负氧离子源源不断给身体注入动力,这一段走下来,周夷几乎毫不费劲。 有些路有些事走错了方向不打紧,关键是要懂得及时掉头,不能因为包里给养快见了底而丢掉回头的勇气,给养没了走出去还能慢慢补回,可一旦停留原地,等太阳下山,剩下的只有无尽的黑暗。 离开麦理浩径,周夷往公司方向驶去,重新投入工作。 周四,端午节。 周夷一早回石尾邨,陪周佳媚过节的同时来个突击检查。 房子已经腌入了味,一进来还是有很浓的二手烟,完全分不清里面的人到底有没有吸。 周佳媚的房间前两天已经找人来修了,墙上重新刷上白漆,现在已经看不出烧过的痕迹。 房间开着门,她往里瞄了眼,周佳媚正呼呼大睡,估计昨晚又通宵打牌了。 周夷放下包,看了眼冰箱,依旧什么都没有,干脆下楼买点东西。 再次回来,周佳媚正好起床。 “一大早去买什么?”周佳媚眼尖看见她手里的透明塑料袋。 “粽子。”周夷拉出餐椅坐下。 “有没有咸粽?”周佳媚扒拉着。 周夷把那只长条形的粽子搁在她面前,问:“你去体检了没有?” 周佳媚打了一晚上牌早就饿了,拆了粽叶直接整个抱着啃。 填了几口她才回答周夷的问题:“没去,医院跟迷宫似的,我一进去就迷路了。” “那你不会打电话给我?” 周佳媚一副了如指掌的表情:“你忙着伤心呢,有空理我?” “我伤心什么?”周夷不解。 周佳媚:“你和你那男朋友分了吧?” 周夷微怔,没想到她忽然提起这事,心脏顿了顿。 李竞订婚的事,往上传得沸沸扬扬,周佳媚看到了也不足为奇。 见周夷不说话,周佳媚嘴里含着粽子接着说:“我没猜错,是你上次回来的事吧?你今天看起来还行,不像那天,为了个男人半死不活的,真丢脸。” “这有什么丢脸了?失恋难过不是很正常吗?” “所以说你们这些年轻人,真的是什么都不懂,难怪被男人骗。”周佳媚满嘴不屑,“对男人不要有太多的要求,能用就行了。” “能用?”周夷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怎么,你上次在他那儿过夜没用上?” 周夷唰地一下红了脸,那何止能用,何止一次。 “妈!你能不能正经点!” 周佳媚不羞反笑:“这就是最正经的!男人都一个德行,谈心不会有好下场!” 周夷喉咙里堵了一句话说不出来。 周佳媚的话都是她的亲身经历得出来的,年轻时,她和周夷的父亲是青梅竹马,结婚后生了周夷,因为她不是男孩,被奶奶各种嫌弃,父亲软懦,俩人最后离婚收场。 离婚后周佳媚也找过几个男朋友,但结果都那样,还不如一个人轻松。 俩人吃完粽子,周夷约了医院。 一整套检查下来,天色将晚。 周夷到护士站交表格填信息,完成一切后,她们在石尾邨附近找了家茶餐厅,母女俩吃了顿饭便各自回家。 * 晚上十点整。 周夷站在公寓阳台上,手肘支在栏杆享受清风,这段时间,她反复思考李艺岚的意见,最终将 十分钟前编辑好的短信发送。 做完这个动作,她软软地靠入吊椅,仿佛刚才的动作花费了她近半的力气。 心痛的劲儿缓缓从身体剥离,但并不意味着周夷能完全无视它的存在,提起李竞,她的心还会颤,就像下午,他仍能干扰她的思绪。 如果不是为了公司,周夷怕是没那么快做好再见李竞的准备。 信息的接收端。 李竞坐在宾利正驶出加多利山。逢年过节,他都要回老宅用餐。 李竞点亮屏幕,一道惊色从眸底划过。 【有空吗?见一面。】 * 海景音乐餐厅。 这是一家主打创意粤菜的米其林三星,他们还是情侣时经常来这儿约会。 昨晚,周夷洗完澡后才收到李竞的回信,内容简洁,只有时间地点。 她提前十分钟到达,准备把话说完就走。 “抱歉,我来晚了。” 周夷收回落在海景的视线,抬眸映入李竞温和的脸,他鼻梁高挺,五官立体,看起来有一股如沐春风的清爽感,身上一如既往西装革履,绅士又有风度。 周夷看了眼手上的腕表,指针正好指向十二点整,“不晚,李总向来准时。” 她的称呼想是有意夹带疏离,李竞想着她可能还在气头上,看在她主动联系的份上,没大在意。 他坐在对面,正视她消瘦的脸颊:“你瘦了,最近没休息好吗?” 周夷冷眼看向始作俑者,讥讽:“李总有关心前任的毛病吗?” 李竞沉眸:“好好说话!” 周夷噎了噎,下意识瞟了眼时间缓解情绪。 “怎么今天没戴我送你的智能表?”李竞敏锐瞥了眼她的手问。 周夷调整呼吸无视他的问题,开门见山:“我记得李总曾经提过,我要什么补偿都可以。” 李竞怔了怔应:“是。” 周夷放在桌底的手抬到桌面,身体微微往前倾,做出一副谈判的姿势郑重其事道:“那么请李总兑现诺言,我要你手上全部我司的股份。” 昨晚,收到周夷的短信,李竞误以为她是来找他服软的,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他脸色略微不悦:“你找我就是为了这事?” 周夷耸耸肩:“不然呢。” 李竞滑动立体的喉结,耐心相告:“你清楚我退出会对公司带来什么影响吗?” “这不是李总该担心的。” 李竞眯起眼,蓝色的眼眸闪过冰冷的光:“我若不愿意呢?” 10. 小丑 四目相接,空气凝结了一般。 周夷料到他的反应,镇定自若。 “李总应该不愿看见订婚仪式不能顺利进行吧?” 不痛不痒的威胁,李竞反而笑了,看来她心里还有他,还在为他订婚的事闹。 她既想要,给她也无妨。 周夷微微皱眉,读不懂那笑容里蕴藏的含义。 李竞松弛地往椅背靠:“股份我可以给你,那我能得到什么?” “李总对各取所需这套还真是炉火纯青。”周夷冷不丁嘲讽。 “放心,我不是不识趣的人,你把股份给我,我自然会好好演一个死去的前任,不会随便诈尸影响你和你未来太太的生活。” 李竞蹙紧眉头,这个回答和他的想法有出入,他表情凝重:“这是你的真实想法?” “是。”周夷掷地有声。 空气冷了下来,安静片刻,李竞声音低沉:“好,我给你……” 话还没说完,周夷插声打断:“谢李总成全。” 话落,周夷起身,准备离开。 临行前,她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一个深棕色丝绒礼盒,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容,往前一推道:“物归原主,再也不见。” 接着她转身潇洒离开。 纯净清澈的钢琴曲飘荡在餐厅上空,琴音如潺潺流水,握不住,抓不到。 餐桌上,李竞眸色阴暗,手心奇怪地冒出一把冷汗,感觉有什么东西要从心底里剥离。 他那没说出口的话里或许已经隐藏了答案,只是他不愿意承认。 餐厅经理前来询问他是否上菜,李竞冷眼一瞥,对方立刻后悔开口,灰溜溜离开。 回落视线,他抬手打开周夷留下的礼盒,里面静静地躺着那只他送的智能表,抽痛的感觉愈加明显。 * 逃离餐厅。 周夷大口大口呼吸。 好险,差点撑不下来。 周夷从前没察觉李竞的气场竟然如此之大,仅仅一个表情,就能让她琢磨半天,看来他以前伪装得真的很好。 好在,一切都结束了,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他们不会再有瓜葛。 周夷握紧方向盘,驶出地下停车场的瞬间,灿烂的阳光渗入玻璃融进身体里,所有的细胞依次唤醒,它们兴奋地跳动着,充满活力。 李竞信守承诺,效率也快,下午就办好了相关手续。 周夷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不管感情再怎么变化,都不能影响事业。 小时候,周佳媚时常说:女人只有经济自由,才能实现真正的自由。 她以前总是左耳进右耳出,现在想来,不无道理,钱比男人忠诚多了。 六月的最后一天,恰逢周五。 李艺岚解约流程格外顺利,不出半月她就能签到周夷公司。 如此值得高兴的事情,李艺岚高低拉上周夷去庆祝一番。 高端私人会所,酒吧片区。 李艺岚拉着周夷坐到吧台,往十点钟方向瞟了眼:“听说他是新来了的调酒师,不仅技术一流,人长得还帅。” 周夷扫了一眼,恹恹道:“也就一般吧。” 李艺岚瞪大双眼:“你是平时吃太好了吧,这程度叫一般?” 周夷:“我吃什么你没见过?” 李艺岚哑口无言。 确实,李竞的神颜放在整个娱乐圈来说都是炸裂般的存在,更何况是这些小人物。 李艺岚不免担忧:“那你可惨了,要是按着他的颜,以后找男朋友可就难上加难了。” 周夷点了杯酸奶酒,耸耸肩:“男人多的是。” 李艺岚很是欣赏她的态度,一高兴,随了一杯酸奶酒,也不是多爱喝,就是单纯想检验一下技术是否一流。 调酒师也不傻,叫来同事帮忙,两杯酸奶酒几乎同时出品。 俩人浅浅碰杯,周夷抿了一口,奶泡绵密,酸甜适中。 放下酒杯,李艺岚肩膀撞了撞她:“我看见了熟人,去打声招呼。” 周夷递了个眼神:“去吧。” 李艺岚端了酒杯往卡座走去。 周夷瞧着背影落坐在一个男生身旁,眼神玩味,没留意到一旁的林言理靠近。 “周总,好巧,又见面了。”林言理身着深色西装,绅士有礼地朝她点了点头。 周夷收回视线,礼貌一笑:“林总,你也来玩?” “约了朋友谈点事。”林言理试探,“怎么今天不见李小姐?” 周夷眼珠子转了转,看向卡座的人。 “在哪儿呢,需要我把她叫回来吗?” 林言理眸底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调整过来。 “不用,我正好有事想找您谈谈。” 周夷哦了一声:“林总客气了,请坐。” 两人正说着,周夷忽感余光一阵灼热,她顺着热度扭过头,林言理察觉她的异样,停了话语,目光转向电梯处。 那儿站了个人,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应该是地产大亨的公子梅应洲。 周夷也认出了他,他是李竞的兄弟之一,以前他们兄弟聚会的时候,李竞会带上她,所以两人 也算有一面之缘。 “周总认识?”林言理问。 周夷回过头,语气平平:“见过,不熟。” 林言理没有深究,俩人言归正传。 楼上包厢。 郑子灏正因约不到李竞抓狂,梅应洲推门就听见他在鬼哭狼嚎。 “真是开了眼了,第一次见有人开K房嚎丧。”梅应洲的嘴跟淬了毒似的。 郑子灏见了救命稻草般跑上前抓住他。 “你来得正好,快帮我想想办法,竞哥这都半只脚迈进婚姻的坟墓了,还不抓紧时间多陪陪我们兄弟,天天只知道工作!” “想让他来还不简单吗?”梅应洲走到单面透光幕墙前,双手踹兜往下看。 郑子灏跟上,惊讶:“那不是周夷吗?她怎么在这儿?” “手机拿来。”梅应洲摊开右手。 “你没有吗?”嘴上说着,身体很诚实地掏出手机递上。 梅应洲放大相机,对焦拍下一张图片发到他们的群上,接着手机往空中潇洒一甩。 “不出半小时,你就能看见他了。” 郑子灏像小丑耍苹果似的掂了好几下才接住,满是不屑:“不能够吧?就凭她?他们俩不是分手了吗?” 郑子灏像个问题少年,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梅应洲无奈扶额,一时半会不知道该回答他哪个问题,只道:“等着吧。” * 汇立信大厦。 李竞结束工作,惯性地往右手旁的盒子里伸,那儿放了从清水湾带来的鸟结糖,指尖转了好几圈才碰到。 他盯着最后一颗糖,是新口味,眸色沉了沉。 半晌,他拿起被他调成静音的手机。 为首的群聊多了数十条信息,全是郑子灏发的,最新一条定格在十五分钟前,那是一张照片 李竞眯了眯眼,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笑容嫣然的脸庞映入眼帘,他下意识收紧指尖关节。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等她求和,然而等来的却是她的划清界限。 他不承认心里不断涌现的念头,那不过是假象。 白天,他用大量的工作麻痹神经,深夜酒精助眠,总之,他不让自己有多余的时间被那张脸打乱情绪。 可在他看到她对另一个男人露出璀璨的笑容时,所有的一切都显得徒劳无功,瞬间如大厦倾颓般倒塌。 难道她就是为了这个男人急于和他划清界限? 疑虑像不停涌动的蛆,爬满全身,侵蚀他的理智。 忽然,屏幕亮了,群里多了一条消息:【他们好像要走了。】 11. 发疯 汽车飞速穿过白天炙烤的柏油路,速度表指针一下子飞过红线,智驾系统连连报警,强制降低车速。 流畅的车身线条在夜色中化身成一条西部眼镜蛇,左右摆动的身姿干脆利落。 车辆熄停,目光被眼前一幕死死定住。 一男一女正从大门走出来,他们有说有笑,举止相当亲密。 李竞猛地开门,径直走去。 门童为林言理开来他的车,他打开副驾车门,扶着周夷往上坐。 周夷礼貌道谢,准备关门。 下一秒,车窗外飞来一个身影,林言理一个没站稳,重重地被车身淹没。 林言理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捂着泛红的左脸,直勾勾地盯着居高临下的李竞。 周夷酒醒了三分,连忙下车,将人扶起。 李竞气不打一出来,上前强行分开两人,眼神暴戾:“你装什么?” 这话明显是对林言理说的,他臂力惊人,林言理一个趔趄,险些被他甩了出去。 周夷忍无可忍怒吼:“李竞,你发什么疯!” 她用力挣扎,手腕红了一圈也挣脱不掉。 “我还想问问你呢?”李竞收紧手上力度,周夷吃痛,不得不直视他的怒火,“你就是为了这个男人才铁了心离开我?他有什么比得上我的?瘦得跟柴似的,活能比我好?” 后半句,他贴着周夷的耳蜗,声音仅容两人听见。 周夷涨红了脸,瞪圆双眼。 啪! 巨大的把掌声响彻夜空,像一道闪电,将夜色一分为二,周围的人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被牵连。 李竞前阵子联姻的事在港岛传得沸沸扬扬,来会所的基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无一不认得这张脸。 一个即将订婚的男人在会所门口为一个女人大打出手,最后还被甩了一巴掌,关键这个人还是李竞,这得是多大的新闻啊! 闻风而来的吃瓜群众越聚越多,保安加派人手人仍忙不过来。 梅应洲刚从卫生间出来,无意间听到这信息度密集的消息,撒腿奔向会所正门。 心里暗骂:他爷爷的,早知道就不刺激他了! 门口。 李竞猩红了眼:“你为了他打我?” 这副要吃人的表情,周夷感到陌生,却不胆怯。 她挺直腰杆,正面硬撼:“李竞,麻烦你搞清楚,我们已经分手了,关于我的一切,你无权过问。还有你不分青红皂白打人在先,很应赔礼道歉。” “道歉?向他?”李竞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他笑容阴鸷,手一拉,拉近双方距离,怒气喷洒在她脸上,“我碾死他就像碾死蚂蚁一样简单。” 周夷咬牙:“你敢?” 李竞玩味噙笑:“你看我敢不敢。” “你……” 周夷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庞突然打了一阵寒颤,他变了,变得让她忌惮、害怕。 她不禁怀疑,他往日的柔和纯良也是假的?他真如李艺岚所说是个不折不扣的恶人? 匆匆赶来的梅应洲扒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心一横,强行拆开两人。 “竞哥,你先冷静!” 李竞怒目命令:“梅应洲,放手!” 得了自由,周夷松了松通红的手腕,抬头不解地看向梅应洲,好像想到了些什么。 梅应洲使出全身力气压制在爆发边缘的李竞,眉头皱起了几座山:“你们快走,我撑不了多久!” 林言理最先反应过来,带周夷上车。 李竞眼见他牵上她的手,发疯似的挣脱梅应洲的束缚,他怎容别的男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带走她,拉着周夷就往自己车走去。 周夷不从,但力气远比不上李竞。 梅应洲见状不妙,喊来几个保安帮忙。 保安起初有所忌惮,梅应洲搬出李老爷子做担保,他们才敢上手。 林言理看准时机,带周夷离开。 “梅应洲,你找死!”李竞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个转身,将三四个壮汉撂倒,挣脱间,失手打了梅应洲一拳。 他果断上车,挂档、油门一气呵成。 梅应洲不是何时上了副驾,忍痛劝:“竞哥,你冷静点!” 李竞不废话:“要么滚,要么闭嘴!” 梅应洲瞟了眼不断飙升的车速,赶紧系好安全带,“竞哥,你这么一闹,有考虑过詹姆斯家族吗?这会儿媒体估计已经传遍了。”< /p>“闭嘴!”李竞青筋暴起。 梅应洲不知如何是好,他现在满脑子只有周夷,怎会在意詹姆斯家族怎么想。 车速过快,梅应洲抓紧头顶的扶手,以防甩飞。眼看他就要追上前面的奥迪,一筹莫展之际,中控亮起一道光。 梅应洲快速按了接通,李道鸿低沉又附有压迫感的声音随之而来。 “阿竞,停下!” 寒栗的眸子蔑了一眼,抬手就要挂断电话,李道鸿像是装了千里眼,洞悉他的一切,淡淡提醒:“你若执意,明天就不用回公司了!” 橡胶摩擦发出尖刺的声音划破夜空。 李道鸿的威胁起了效果,险些失控的宾利停在高架边上,李竞盯着奥迪消失的方向,猛砸方向盘泄愤。 梅应洲打起双闪,没敢多劝,只是提议让他开回去。 奥迪副驾,周夷目光如炬地盯着后视镜,直到李竞的车消失,她才松了口气。 她回过头,看见林言理被打肿的左脸,心有愧疚地说了声抱歉。 林言理不以为意:“你不用放在心上,我答应了她,要安全送你回去。” 周夷略感欣慰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马路的另一头,梅应洲把李竞带回会所包厢冷静冷静。 郑子灏唱嗨了,见人来,拿着麦就打招呼,整个房间充斥着他小狗似的憨笑。 李竞懒得理他,自顾自地倒酒。 郑子灏见惯不怪,即将步入婚姻坟墓的男人没心情也很正常,他意犹未尽,一首接着一首地唱。 古典优雅与深沉忧伤结合的前奏如流水般缓缓而来,郑子灏酝酿情绪,粤语缱绻,深情入拍。 他唱的是《偏偏喜欢你》,动情、投入,每个音色都踩在了点上,将人轻而易举带到爱而不得的痴情里。 李竞听得皱眉,猛灌了一杯烈酒。 郑子灏继续:“……明白到爱失去一切都不对,我又为何偏偏喜欢你……” 碰! 玻璃撞击的清脆声,唱歌的人、打牌的人、喝酒的人,纷纷停了手里的动作,投来目光。 李竞面若寒霜,满身戾气,锋利的眼神砍到拿麦的人身上:“你非要唱这首?” 12. 问罪 郑子灏眼神呆滞,完全搞不清状况,他左右张望,像是在求救。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没人知道怎么回事,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除了梅应洲。 他充当和事佬,利落切了歌,接着抽走郑子灏的麦将人推到李竞面前,杵了杵他的肩暗示。 “唱得跟鬼叫似的,陪你竞哥喝喝酒,你刚不是嚷嚷着想见他吗?” 要说他唱歌难听,放在平时,郑子灏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他这嗓音是能开演唱会的程度好不好。 但现在,他读懂了梅应洲的暗示顺坡下驴,给李竞倒酒,又给自己倒上,“竞哥,我陪你喝一个!” 不等李竞反应,郑子灏豪饮满杯威士忌。 李竞淡淡看了眼,没说话,旁若无人地端起酒杯。 * 深城公寓。 周夷洗完澡打开浴室门,听见密码快速输入的声音。 开锁的电子音还没穿入耳,李艺岚便从门后出现,深色慌张,见了她才放松下来,旋后埋冤:“你怎么又不接我电话。” 周夷擦着头发:“我在洗澡啊。” “我差点以为你被抓走了!”李艺岚是听说了会所门口的事,急急忙忙赶回来。 周夷想了想,后怕:“确实差点。” “听说你还打了他一巴掌?” “你来替你哥兴师问罪?” “姐妹,开什么玩笑!我是在夸你干得漂亮!”李艺岚投来赞许的目光。 周夷被她逗笑,转身回屋吹头发。 也不知道李竞今天抽了什么风,一上来就乱打人。明明是他要订婚,还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搞得好像是她对不起他一样。 她不禁想,幸好当初听了李艺岚的建议,从李竞手里拿回股份,不然现在恐怕会纠缠不清。 一夜无梦。 周夷起了个大早。 昨晚李艺岚没待多久就离开了,听说今天还要给先前的工作做一下收尾。 周六,徒步恢复。 周夷收拾好自己,到楼下便利店买了个三明治和冰美式,边吃边往停车场走去。 她一口气爬完麦理浩径第五段,结束时正好中午,她找了个地方解决午饭,准备回石尾邨前,趁着榴莲还当季,绕道经常管顾的榴莲店,想着周佳媚也喜欢吃,周夷大手一挥挑了个果型饱满的黑刺。 她运气不错,五斤重的榴莲开出两斤多的肉,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不用在意他人的口味,想吃什么就能吃到,别提多幸福。 下午回到石尾,周佳媚没去打牌,出奇地在厨房忙活,屋里装修好了,正通风,二手烟味散了不少,周夷有点不适应。 她把榴莲放进冰箱,走进厨房问是否需要帮忙。 周佳媚像吓了一跳:“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没什么事就早点回来啦。” 周夷看不明白她的大惊小怪,转过话题:“今天没牌友约你?” 周佳媚愣愣地哦了一声:“约啊,每天都约,我不去而已。” 周夷瞟向堆满操作台的食材,狐疑:“就为了给我做菜?” “是啊,我现在是靠你这个金主过活呢。” “那我得拿出金主的范儿。” 周夷戏接得顺畅,没择几根就擦了擦手,扬言要坐着等吃。 周佳媚仿佛想到了些什么,拉住她的手:“你先摘会儿,我衣服忘收了。” 话音坠地,周佳媚火急火燎地跑出厨房,她的背影,好像消瘦了不少。 周夷喃喃:“外面又没下雨。” 忙活了两个多小时,终于能坐下来好好歇会儿了。 徒步的时候周夷都没觉得有多累,站在那逼仄又不透气的小房间,闷出了一身汗。 周夷果断冲了个澡再吃饭。 许多年,周夷还是第一次见这张老式的餐桌如此丰盛。 “快尝尝,看我的水准有没有退步。”周佳媚给她盛了碗老火汤。 人在长期处于紧张的关系中,突然感受到对方的温暖,第一反应往往是担心是否有诈。 周夷喝了一口汤问:“生活费不够用?” 周佳媚端着碗吹了吹:“不是啊。” “那是在外打牌欠债了?” “没有。” 周佳媚放下碗,“你别多想,我就是想着很久没给你做菜了,你一周就回来一次,做点你喜欢吃的,你怎么还不乐意了?” “我没不乐意。” 周夷笑了笑打趣:“以前怎么没见你有这样的觉悟?” “那人都是会变的嘛。” 周佳媚难得掏心窝子:“人老了不都是希望儿女能多回来陪自己吃顿饭嘛,你倒好,一周就回来一次半次。” 周夷听着有理,没多想点点头:“那我多留一天。” “这还差不多。”周佳媚满意道。 住在石尾这两天,周佳媚竟忍得住没去打牌。 周夷不是在睡觉就是被周佳媚拉去逛菜市场,哪个商场搞 活动,哪儿就有她们的身影。 期间,周夷仍能听见她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体检报告还没出吗?”她问。 周佳媚面无表情地摇头:“医院出了名的效率慢。” 周夷觉得有些奇怪,算着日子,都快一周了。 “别操心了,要真有大病,医院肯定打电话来。”周佳媚饶有先见之明道。 周夷想了想,确实是这个理,便没再多管。 因为周佳媚的话,她昨晚也在石尾睡,为了避免遇上双重早高峰,周夷调了一个比往常早一小时的闹钟,今天行程很满,她必须准点到达。 停好车,周夷接到林言理的短信,他们今天约了谈李艺岚新电影的合作事项。 虽然李艺岚的解约流程还没走完,但她准备签到周夷公司是板上钉钉的事,林言理很看好她,所以计划出资投资她的新作,可对方刚发消息来说,临时有事来不了,只能改期。 周夷打了个哈欠,忽然少了一件事,时间宽裕起来,索性去买杯咖啡。 临近中午,周夷喊来助理询问下午约见彭导的事宜,得知彭导临时也有事,来不了。 原本档期满满的一天,突然空了下来,任凭谁也会觉得奇怪。 周夷果断打通彭导电话,一番沟通得知是李竞搞得鬼。 她是通过他才牵上彭导这条线,如今两人分手,他自然可以断了她这根线。 她猛然想起前两天李竞疯狂的模样,联想上午林言理的事,心里浮上一层不祥的预感。 思虑片刻,周夷拨通了那个应该被她尘封的号码。 几乎是刚响铃,对方就接通,好似人就在边上,专注地等着这个电话。 李竞温柔的声音穿过电流赋予了一层磁性。 周夷这通电话并非叙旧,而是诘问:“林言理公司的事是不是你做了手脚?” 对面默了默,电流清晰地传递他深呼吸的动作:“你打给我就是为了他?” “这不是你希望的吗?”周夷不答反问。 李竞愣了。 是啊,他做这个决定就是为了让周夷主动找他,可当她为了其他男人向他兴师问罪时,心里又莫名难受。 他揉了揉太阳穴缓解头部不适,“我们见面聊。” “没必要。” “你不打算帮他了?” “你……” “晚上七点,老地方,我等你。” 说罢,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李竞结束通话。 13. 勉强 海景音乐餐厅。 周夷最后还是来了。 比他说的时间晚了半个小时。 餐厅没有其他客人,他们每次来,李竞都会包场。 他独自坐在窗边,眉目随和,谦谦君子的模样看起来没有半点那天晚上的疯劲。 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椅把上,身上洁白的衬衣熨烫整洁,袖口的宝石袖扣和领带夹成套搭配,浑身上下散发出贵族气质。 周夷迎着他灼热的眸光落座。 “说吧,你怎么样才能高抬贵手。” 还是那张靠窗的餐桌,同一个位置,心态迥然不同。 上次谈条件时周夷还有些紧张,这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他逼着她来,她没什么好脸色也正常。 “不急,先吃饭。” 李竞招招手示意上菜。 他很久没和她一起吃饭了,自从她离开后,他总觉得别墅里少了些什么,管家送来的菜依旧,但他只能勉强吃几口。 菜陆续上齐,和恋爱时一样,都是周夷爱吃的菜。 李竞给她夹了一块蟹粉花胶卷:“这是他们研发的新品,尝尝喜不喜欢。” 他语气轻柔,举止绅士,看起来极有教养。 在见识到他的暴戾以前,周夷都是这么认为的,以至于再看到他柔情的一面,总会有一种割裂感。 心底不禁生出一个疑问,他们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周夷没动筷子,语气也多少夹着不近人情的意思:“我不是来陪你吃饭的。” “不吃也没关系。” 李竞淡淡笑了笑,像鬼魅。 “我不勉强你。” 周夷皱了皱眉,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林言理比不得李总家大业大,你要怎么才肯放过他?” 来之前,周夷大概了解了情况,林言理公司资金出现问题,不少合作方纷纷终止合作,原因不明。 这事说到底因她而起,任由事态发展下去,林言理说不定会破产清算,她做不到不管。 “宝贝,我不勉强你,所以,我不想做的事情,你也不要勉强我。” 李竞装出一副通情达理的表情,温润的眸光落在她碗里,似乎在说,她不吃,就没什么可商量。 周夷深吸一口气,憋闷地拿起筷子,戳进花胶卷,送入口中。 她愤愤盯着对面的人,嘴里嚼的仿佛不是花胶,是他的肉。 李竞露出满意的笑:“怎么样,合口味吗?” “一般。” 周夷面无表情评价。 他挥挥手,让人把菜撤走。 “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周夷咽下口中食物,吞入一口凉白开问。 李竞不疾不徐地送上一块荔枝鸡,待周夷夹起,他惬意地给出回答。 “宝贝,是他不自量力在先,竟敢带走我的人。” 周夷扔了筷子,吃不下去。 “你的人?你还不清楚吗?我们已经分手了,我和谁走都是我的自由。” 李竞同样肃穆:“我并没有同意分手。” “不同意你还想怎样?等你结婚,让我做你的情妇?” “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起码现在我还没结婚,我还单身,我们为什么不能像以前一样,他能给你的,我都能给,甚至更多。” 周夷冷笑。 “你觉得我会为了利益容忍你无缝衔接?” 对面的人或许觉得自己理亏而沉默。 他从没思考过类似的问题,在他看来,他对她依旧温柔体贴,他有她难以企及的人脉和地位,她应该抓住一切机会留在他身边才对。 可事实并没有。 她不要他的关怀备至,不要他的名利地位,甚至不要他。 他垂下眸,眼底堆满寂寥,声音低沉,像妥协又像无奈,仿佛在逃避现实。 “吃饭吧。” 见她没动,李竞补充:“陪我把饭吃完,我就放过他。” 诚信这方面,李竞还是有的。 如果只是吃饭就能解决问题,那她不介意重新拿起筷子,等晚饭结束,他们就各奔东西。 他们没再说话,周夷自顾自地吃了起来,期间,李竞时不时地给她夹菜,和恋爱时一样周到,总是能猜到她下一道菜想吃什么。 她没有反对他的行为,生怕他一个反悔,又要提出别的条件。 饭后,李竞坚持送周夷回深城,她的车由司机送回去。 一路无言,周夷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到了小区楼下,周夷想下车,但车门怎么也打不开。 她扭过头,发现李竞正直勾勾的盯着她,眼神缱绻柔情,摄魂心魄。 “你 什么意思?”周夷问。 “别怕。”李竞抬手像摸摸她的发丝,却被周夷躲开。 “我只是想告诉你,以后生意场上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周夷想也没想地拒绝。 李竞心里咯噔了一下:“你就这么讨厌我吗?就因为我打了那个男人?” “首先,我和林言理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其次,我没有和前任保持联系的习惯,我们最好不要再来往了。” 话落,周夷跨身,解了锁,开门离去。 车内一下子没了温度。 周夷不带情绪回答比她气他打他还要难受。 她一次又一次极力地与他划清界限,连一点交集的空间都不留,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态度断绝了他全部的念想。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都讨厌他,是他做得还不够好吗?还是说,他们都要把他逼上绝路才愿意回头看他一眼? * 回到公寓,周夷习惯性走到窗台看楼下的车离开没有。 以前,李竞送她回来都是等她上楼再离开,而她会站在窗台目送。 她从浴室洗完澡出来,又看了一遍,还在,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 周夷眸光下沉,熄了灯,转身回房。 她躺在床上,双眼瞪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她不知道楼下的车是几点走,走没走,她只知道这天晚上,她辗转反侧地睡不着。 太阳升起时,周夷睁开干涩酸胀的眼睛,趿着拖鞋来到阳台,停在车位上的车已经换了一辆。 她松了松肩膀,对于这段感情,她无不感到遗憾。 必须承认,她对他还是有感情的,所以昨晚听了他的话才会生气。 她逼自己冷漠,表现得近乎不近人情,都是在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不能为感情冲昏头脑。 李竞说的对,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挤不进去硬挤,最后受伤的只会是她。 这下来的几天,周夷正常生活工作,关于李竞,仿佛正慢慢地淡出她的世界。 傍晚下了一场太阳雨,空气格外清新。 会议结束,周夷手机响起,她瞥了眼,是个陌生电话,没多想接了。 “……” “我是。” “……” “你说什么?” “……” “我马上来!” 14. 条件 雨后,天际被冲刷得干净、透彻,橘红色的晚霞随着云层散开,露出一片清亮的蓝,薄云碎成一块块细小的面团,仿佛风一吹,就能将其席卷一空。 盛夏,除了台风天气,密集的城市少有如此凉爽的风,吹得周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得知周佳媚送入医院时,她心底一阵寒。 据护士所言,她是咳出了血被牌友强行送去医院,现在正嚷嚷着要出院。 院方见她病情严重又不同意接受治疗,这才通知家属。 周夷赶到时,周佳媚坐在走廊的排椅上,还在不停劝说身边的护士放她走。 “你想去哪儿?” 听到周夷的声音,背对着她的周佳媚顿了顿,她回过头,露出僵硬的笑:“你怎么来了,哦对了,今天周五,你吃饭了没,回去我给你做吃的。” 周夷走近,瞧见她嘴角残留的已经氧化的血迹,怒气降了一半。 “有没有别的地方不舒服?” “没有!我身体好着呢,你别听那些医生瞎说,他们为了赚钱,居然把小小的支气管炎说成肺癌,真是没病都被他们吓死了。” 周夷感觉哪里不对。 “你拿到体检报告了对不对?” 周佳媚张了张嘴,摇头:“没、没有啊。” “说实话!” “这、这就是实话,我没去拿,是他们送上门的。” 周佳媚心虚,话音越说越低。 周夷大概猜出了怎么一回事,对一旁的护士道:“姑娘,麻烦您立刻给她安排入院手续。” 护士点了点头。 周佳媚还想拦,周夷冷冷抓住她的手腕。 “有病不治,你想怎样?” 周佳媚回眸,眼神暗淡:“这不是挺好的吗?我解脱了,你也自由了。” “解脱?” “你不是一直觉得我对你管东管西吗?我死了,你想怎样就怎么,正合你意。” 最亲近的人往往最清楚你最在意什么,他们伤害人的方式往往最精准。 “你觉得你死了,我能开心?” 那个沉重的字眼,周夷从未正视,她厌恶她的严苛,却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离开,而且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早,早到没有丝毫的准备,早到没能让她过上安享晚年的生活。 周佳媚抬眸看向周夷饱满的眼眶,泪水打转,坚韧倔强的性格始终不让它们落下。 她低了头,说不出一句话,似乎是为自己方才伤人的话惭愧。 周夷抬头抹去泪水,拉上她手去办入院手续。 记忆里,母亲第一次当母亲的时候,手还是白皙稚嫩的。 不知从何时起,它变得现在这般粗糙暗淡,布满褶皱,指甲缝还有一层被烟熏过的蜡黄。 她苍老了许多,头发乱糟糟地梳在脑后,鬓角多了几缕银丝,年轻时打的耳洞松松垮垮,上面坠着一副老式金耳环,那是周夷发第一个月工资时送她的,记得她当时还很嫌弃,说她浪费钱,她从未戴过,不知怎的,今天戴上了。 她早该察觉的,她没日没夜地抽烟,患癌不是迟早的事吗? 周佳媚已经提醒过她了,上周,她好像变了个人,又是给她做菜,又是希望她多回来陪她,现在看来,就好像在说,我已时日无多。 办手续的过程,周佳媚没再闹,分配到床位时已是晚上十点。 周佳媚让她回去休息,周夷没听她的。 她有气无力地打趣:“我都穿上这件鬼衣服了,你还怕我跑了不成?” 看着她身上那套粉白条纹的病号服,周夷笑不出来,百感交集,突然想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抗拒医院。 周佳媚生她的时候大出血,住了大半月的ICU才捡回来了一条命。 也是那个时候,她决定不生二胎,和父亲的关系开始走向破裂。 周夷摩挲着她苍老的手,哽咽:“我就在这里陪这里,哪儿都不去。” 周佳媚眼浅,是个嘴硬心软的人,她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张嘴没发出音,从口型能看出一个‘好’字。 翌日。 医生给周佳媚安排一系列检查,因为她的体检报告是出自另一个医院,为免医生做出错误判断,所有必要项目都要重做一遍。 遗憾的是,重做没能带来奇迹。 周佳媚确诊肺癌,晚期。 周夷拿到这个结果的时候久久不能平复,相反,周佳媚像是早已接受现实,脸上并无波澜,还劝她不要劳心费神,医生都说没有希望的事,普通人能有什么办法。 周夷不认为已经步入穷巷,她拿着周佳媚的报告,咨询全港以及内地有名的医师,然而没有一个人持相反意见,他们毫不留情地撕碎了她全部的幻想。 整整一周的时间,她又浪费了一周和母亲相处的时间。 周夷从北京飞回来,落地港岛已是下午五点,她没耽搁,打了车,直奔医院。 医院走廊,周夷远远地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身着简约休闲的灰杏色衬衣搭配复古西裤,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商务气,整个人显得随性温和。 他怀里抱着 一束浅绿色的洋桔梗,回眸冲她一笑,恍惚间,周夷竟在他的身上看见了少年感。 她站在原地,李竞主动朝她走来。 “我听说阿姨住院了,想着看望一下。” 周夷奔波了一周,没拿到想要的结果本就心烦,脸上没任何情绪。 “那你怎么不进去?” “我想阿姨应该不愿意见到我。” “你倒挺有自知之明。” 周佳媚虽然没当面见过李竞,但他们两人之间的事,她都是知道的,哪个做母亲的会想见抛弃女儿的前男友。 “所以我没进去打扰,只在门外等你。” 李竞像等待表扬的孩子一样,露出亮闪闪的目光。 “有事?” 怕周夷又抗拒他,李竞开门见山:“阿姨的病有些棘手,但也不是完全没希望。” “你有办法?” “这里人多,我们找个地方谈。” 周夷左右看了两眼,目光最后停留在那副无害的浅蓝色的瞳孔。 医院对面的咖啡店。 “说吧,你有什么办法可以治疗我妈的病?”周夷喝了一口美式,她几天没休息好,全靠咖啡吊着精神。 李竞点了份三明治给她,空腹和咖啡对胃不好。 “肺癌晚期严格意义来说很难得到治愈,大多数患者仅能做到长期带瘤生存,效果好的话能多活三到五年甚至以上,但阿姨的情况比他们要复杂得多,癌细胞扩散全身,引起多器官功能衰竭,无法使用靶向药物,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增数治疗。” “增数治疗?”周夷疑惑的眼神瞬间亮起一道光。 “普通的化疗、放疗等医疗手段,目的是减少病人体内的癌细胞,但目前国外有一项研究,反其道而行之,也能达到延长患者寿命的效果。” “你的意思是,通过增加癌细胞来实现治疗效果。” “准确的说是增加其他癌细胞,来抗衡病人体内的癌。” 周夷皱了皱眉:“这行得通吗?” 听着就不靠谱。 “纽约癌症中心的医疗团队专研这个项目好几年了,有过临床经验,虽然效果不及普通治疗手段,但对于不能进行化疗的病患来说,这是最好的治疗手段。” 周夷思索片刻:“你愿意帮我联系?” “这个项目从研发阶段起,汇立信就开始资助,我开口,他们不会不来。” “但你有条件,对吗?” 李竞温柔地笑了笑。 “不,我是在哄我的女朋友。” 15. 吃糖 回到病房,周夷上网搜索了不少资料,证实李竞所言非虚。 她还查到,这个医疗团队曾接诊过类似周佳媚情况的病人,那人在接受治疗后,生存时间竟延长了两年之久。 两年虽然不多,但聊胜于无。 这段时间她东跑西奔都拼不出半个方法,这个方案对她来说无疑是巨大的希望。 可除了李竞,再没有其他人了吗? 这个项目是汇立信出资的,普通人虽然也能求诊,但那都是在他们当地进行治疗,即便周夷能有办法找到团队,以她的能力,根本不可能说服对方来华,周佳媚的身体又经不起折腾。 思前想后,周夷想到了一个人。 汇立信不是只有李竞。 她退出了病房,给李艺岚打去电话,简单说明了情况后,翌日清晨,李艺岚给她带来了消息,一个坏消息。 那支国外医疗团队起初是李道鸿拍案出资组建,算是给自己老年生活留一条后路,她父亲代管公司时曾一度减少他们的资金,李竞上台后才恢复。 如果说汇立信能有第二个人请得动这支队伍,那就只有李道鸿了。 下午,周夷向护工嘱咐了几句,趁周佳媚午睡时间,出了门。 医院大堂,形形色色的人流穿堂而过,他们脸上神色各异,悲喜互不打扰。 正门,一张熟悉的脸迎面走来。 陈广鑫径直地走向她,沉稳的脚步最终落在她跟前。 “你要去哪儿?” 周夷脸色一沉。 “什么事?” 两人毕竟曾是同事,自然懂得各司其职的道理。 “如果你想你母亲能尽快得到医治,最好不要去加多利山。” 周夷皱起眉头,没接话。 他是李竞的人,在其位谋其事很正常,但这话不像李竞的意思。 “二小姐打听医疗团队的事,李总已经知道了。” 周夷眸底闪过一丝惊色。 “他要连自己的妹妹都不放过吗?” 陈广鑫没有就着她的话头往下说,用一种近乎朋友间的口吻分析。 “董事长退居幕后只是时间问题,你做秘书那一年多里不是不清楚李总的手段,就算董事长出面,李总也能把人撤回,到时你只会进退两难。” 周夷冷笑一声,“所以你是来劝我向他低头的?” “不,李总并不知道我来。”陈广鑫一副心有愧疚的表情。 他比所有人都更早知道李竞订婚的事,但为了保住饭碗,他没提前告知她。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我很理解你的心情,所以希望你能做出理智的选择,不要意气用事。” 周夷刚成为李竞秘书没多久,陈广鑫因家事请了两个月的假,那时她还没上手,就要接过他大部份工作,这对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好在周夷熬过来了。 也幸亏周夷扛住了,不然他也不能好好处理家事。 陈广鑫是临时外出,不能久留,话说完就走了。 周夷改了主意,去了对面的咖啡厅,点了一杯美式。 咖啡厅人不少,仅剩昨天下午那张桌子,周夷坐在昨天的位置出神。 窗外正对着住院部大楼,车流进进出出,大部份人的脸上堆满了担心、害怕与无能为力,面前的透明玻璃也映出了一张相似的脸。 咖啡见了底,周夷回到医院,出了电梯没多远,就听到急促钻心的咳嗽声,周夷太熟悉了,拔腿跑进病房。 周佳媚撑在床畔,手里攥着厚厚的纸,护工在一旁给她梳背,但没什么用,咳嗽依旧没停。 十分钟前,食堂送来了饭,同房其他病人停了手里的筷子,一脸嫌弃。 周夷一一道歉,坐在周佳媚身旁,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咳声减弱,周佳媚深深吸了好几口气,缓缓拿下手纸,纯白的纸巾里,一团浓郁的红极其显眼。 医院每天早上都会给病人做例行检查,上午的结果没有异样,现在似乎严重了。 “我刚才不小心呛到而已,别担心。” 周佳媚语气虚浮,一脸疲态。 周夷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她接过护工的碗,亲自喂食。 八点整,周佳媚开始犯困,但病房里不止她一人,电视还播放着新闻。确诊以后,她的睡眠很浅,但身体有疲惫,这种情况最多只能闭目养神。 周夷陪着她待到医院规定熄灯时间,等她入睡,照常向护工吩咐几句后,离开病房。 周佳媚患病后, 周夷便般回了石尾,但现在她要去另一个地方。 久违的海浪拍岸声愈来愈近。 车门打开,她站在门外,打量眼前这幢亮着光的别墅,仿佛回到数月前,一切未变。 别墅二楼浴室的门开了。 李竞围着浴袍走出来,头顶着湿漉漉的头发,水珠沿着发梢滴落,精准没入松垮的衣领,滑入胸腔。 抬眸瞥见沙发上的人儿,一缕喜色滑入眸底。 “你来了。” 周夷勉强露出一抹笑,推了推茶几上的方盒。 “我听说你的糖吃完了。” 李竞眉眼弯弯看了看桌上的鸟结糖,是他喜欢的口味。 “我已经洗漱了,不吃糖。” 周夷不疾不徐地打开盒子,随机撕开一颗,含在樱红的唇,柔软的双手缠上他的项颈,踮起脚尖,下颌往前往上推。 长臂穿腰,只需一低头,就能品尝到甜滋滋的糖。 李竞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嘴角还残留一抹凌乱的红。 “知道我是谁吗?” 周夷迎上他迷情的眸,字正腔圆吐出四个字。 “我男朋友。” 弦月西沉,星辰失辉。 海浪渐渐吞没周遭所有声音,原本平静的海面陡然生出激涌的洋流,浪花前赴后继拍打海岸,退去,又重来…… 海岸线冲刷不断,沙滩随潮汐起伏的生物随波逐流。 人们常说要敬畏自然,尤其是海洋,它们蕴藏着人类难以抗衡的力量,白天看起来,湛蓝的一片,美不胜收,可到了夜晚,它就如同深渊巨口,能将世间一切吞噬。 天边泛白,海面恢复平静,浪花的沙沙声惊醒了床上熟睡的人。 额间、胸口、纤背……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汗。 周夷猛地睁大双眼,身体不自然地抖了一下。 “怎么了?” 抬眸,李竞俊俏的脸映入眼帘,看起来精神饱满。 “做了个噩梦。” “梦见什么了?” 怀里的人没说话,李竞收紧腰上的力量,周夷吃痛,伸手去掰。 “我梦见我妈走了。” 她说这句话说得有气无力,又像是劫后余生的惊恐,透着些许淡淡的绝望感。 16. 周旋 国外的医疗团队次日后抵港,第一时间和周夷讨论治疗方案。 周佳媚的情况还不算最糟糕,但由于亲王医院医疗资源有限,病人又不好转移,治疗效果可能会不达预期。 要是后期能转到纽约进行下一步治疗,延长寿命也是有希望的。 听了这话,周夷头顶上的阴霾暂扫一空。 当天,周佳媚升级了单人病房,还配了营养师。 最开始,周夷告知周佳媚新的治疗方案的时候,周佳媚只觉得费劲,身体遭罪不说,还不一定有结果,就算有结果,最好也不过两年,两年眨眼不就过了嘛,关键是这两年有一半时间都在医院渡过,还不如痛快的死了算了。 “你是没有后顾之忧了,那我呢?就剩我一个人了。” 这话周夷听了不乐意,她低着头,手里一圈一圈削着苹果。 确诊那天,周夷没哭。方才,周佳媚恍惚瞥见饱满的泪珠从她的脸颊划落,她不忍心,抬手擦去泪痕,哄:“傻孩子,我又没说不治了,别哭。” 周夷把苹果切成小块,抹去眼角泪水,声音闷闷的:“都怪你当初没听我说的早早戒烟,你现在不想治也得治!” 周佳媚拿起一块苹果扔进嘴里:“治!我得治!” 瘦削的脸颊上露出滑稽的表情,周夷破涕为笑,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她抱紧了她,互相给予对方温暖和力量。 新方案的第三天,周佳媚病情有了起色,主治医生说比想像中要好,说不定很快就能达到出国治疗的条件。 母女两人脸上难得绽出了笑容。 * 将近半个月,周夷都是线上办公,公司里大大小小的事都压在了副总上,副总是她的高中同学,听闻她家的事,默默扛着,也没催她回来。 现在周佳媚病情稳定,她也好安心回公司上班。 她现在上下班都是李竞亲自接送,下午五点,他的车准时出现在门口。 车内,李竞正盯着电脑屏幕处理问题,见周夷来了,他停下手上的工作,主动帮她拿过挎包,系上安全带。 “其实你不用每天都来接我。” 周夷对这段变了味的感情有些不适应。 “我没觉得接女朋友下班有什么不对。” 两人交换了个深吻。 抛开别的不谈,李竞确实是一个十分理想的恋爱对象。 他的吻技、床.技尤为出彩,那种深入人心的交流,光是想想,心里就本能地泛起一阵痒。 “在想什么?”李竞皱了眉,似乎不满她在接吻的时候走神。 “没什么。”周夷眼神闪躲,烧红了脸。 她想的不能说,尤其是当着她的面。 李竞眼神一转,没再追问。 夏至已过,盛夏阳光进入尾声,晚霞要比以前来得更早一些。 病房窗外,霞光一览无遗,这里的景色是全医院最好的,每到这个时候,周佳媚都在感慨,自己就是那抹日落黄昏。 一般这样伤感的话她不敢在周夷面前提,她一来,她就会换上一副乐观积极的表情。 周夷早晚都会来陪她,但李竞限了时间,只能待半个小时。 周佳媚没觉不妥,毕竟她工作忙。 她就这样,像两人刚在一起的时候,周旋在家人和恋人之间。 回到清水湾,管家准点端来菜品。 吃过晚饭,周夷去了阳光房。 一个多月没回来,小花园并没有想象中的凌乱无序,杂草丛生。 她第一次来清水湾时种的路西法百合已经含苞待放了,许是她没有经验,种出来的花杆比手指还细,顶端花苞没几个,一半蔫黄的,看起来是消包了。 除了路西法,她还种了其他品种的百合种球和郁金香,靠海的一面是灌木类花卉。 她把该施的肥不上,把虚弱的枝条减去,好让营养回流主干,开出更饱满鲜艳的花朵。 简单地收拾一番,她坐在临海藤编吊椅,享受与植物独处的时刻,每当这时,她都能感受到一种生生不息的力量。 从这个角度望去,明亮鲜活的绿里陡然生出了一团黄粉渐变的花瓣,周夷表情一怔,路西法悄无声息地开了,凑近看,花香沁鼻,花蕊娇嫩细腻,还挂着透洁的蜜。 她拿起素描本,勾勒它娇艳纯洁的身姿。 她入了迷,以至于李竞什么时候进来的都不知道。 “怎么这么久都不回房?”他把头贴紧她细脖白皙的皮肤,呼吸温热,散发沐浴露的香气。 画笔被他蓦然打断,一个不留神,洁白的纸上落下了突兀的痕,显得有些狰狞。 “我马上就画好了。” 那笔力道太大,周夷拿起橡皮擦,擦去石墨,纸上还是留了痕,这幅画算是费了。 李竞将她的动作尽收眼 底,又瞧了眼纸张渐渐舒展的百合花瓣。 “用相机不就好了?” “我想练练手感。” 周夷翻过全新的一页,打算从新作画。 李竞双手打横抱起,手一抖,铅笔散落在地。 “回房,我陪你练。” 他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厨子,对火候掌握很有分寸,轻而易举地就把锅内温度调高调均匀,菜何时下锅、何时调味、何时勾芡出汁他都能精准把握。 一步一步,循序渐进。 只是有一点,周夷很不满。 “我想……” 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李竞掠夺呼吸的权力,看准时机,豪迈的呼吸声夹杂出三个字:“明天买……” 他每次都是这样说,但第二天同样的时刻,同样的问题,得到的只有同样的答案。 所以午休时,周夷悄悄跑到附近的超市,将收银台旁展示的商品、各种类型都买了一份。 李竞看都没看扔到一旁:“都太小了。” 呜咽争辩的声音被强势吞入腹中,取而代之的是海浪的低吟。 * 第二天,周夷撑着快散架的身体来到医院。 “怎么今天来得这么晚?” 病床上的周佳媚吃过早餐,脸上气色恢复了不少,但表情阴沉沉的。 周夷有些纳闷,平时周佳媚都劝她不用来得这么频,今天却是责怪的语气。 “昨天回去加班弄的有点晚,今天就起晚了。” 她没多想,照例给她松松筋骨,半真半假地捻谎。 “起晚了可以不用来。” 周夷暗暗松了口气,果然她只是不想让她过度操劳而已。 “我不来,我怕你躲在被窝里偷哭。” 周佳媚瞥笑:“放心,我绝对不会。” 时间差不多,周夷跟周佳媚说了句下午再来,然后拿上包离开房门。 电梯门合上,房里的人走了出来,她趁四周无人,搭上了另一家电梯。 她去了二楼的休闲区,哪儿能瞧见住院部的正门。 周佳媚刚到没多久,就看见周夷从门口走出来,径直往一辆黑色的车走去,那辆车车身光滑,看起来一尘不染,像一个西装革履的绅士,价格不菲的样子。 只见驾驶室开了门,一个男人迈步而出,躲在窗帘后的周佳媚瞪圆了眼,这张脸她在新闻见过。 17. 后悔 要不是昨天晚上,她无意间听到了一句话,或许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癌症治疗甭管是用什么方法,过程都是不好受的,所以入院以来,周佳媚的休息时间比以前早了很多,有时不到八点,身体就累得不行,虽然睡不着,但还是会早点躺下。 昨晚周夷离开没多久,她就开始犯累了,躺在床上,出奇地早早入睡,上了年纪的人都有一个通病,就是起夜上厕所。 原本半夜醒来都会有护工扶她去,这回她睡得早,醒来的时候没看到护工,就一个人去了,出来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外面说话。 她好奇地往外看,发现是护工和值夜班的护士们在聊天,本想与己无关,回床休息,下一秒,护工的话清晰飘到她的耳朵里。 “要不是她女儿攀上了富二代,国外的医生能过来?” 周佳媚双脚像被钉了钉子,挪不动,外面一句又一句的话传进来,心里凉了半截。 直到护工看时间差不多,回房开门,瞧见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后,吓了一跳,问她什么也没说。 * 下午。 刚从会议室出来的周夷接到护工的电话,要求结清工钱,说是周佳媚无理取闹赶她走。 周夷听得一头雾水,赶去了医院。 电梯门打开,护工就站在走廊,简单了解了情况,周夷推门而入。 “妈!是不是护工做得不好,要不我给你重新找一个?” “你来得正好,我有事问你。”周佳媚正襟危坐。 她难得见她有如此严肃的神情,脸上的笑容不自觉地沉了下来。 “什么事啊?” “你是不是为了我的病和你前男友复合了?” 周夷脸一僵:“谁说的?” “我今天早上亲眼所见,你上了他的车。”周佳媚面无表情地陈述。 见瞒不住,周夷只好承认:“我们只是情侣间闹点小矛盾而已。” “小矛盾?”周佳媚盯着她的双眼,小时候只要她看出她有撒谎的迹象,她就会像现在这样看着她。 “他都准备订婚了,这叫小矛盾?” “那是他爷爷逼他的,他连对方的面都没见过。” 李竞确实向她提起过关于订婚的来龙去脉。 有那么一瞬间,周夷产生了一丝错觉,竟觉得他是爱她的,他只是迫于无奈。 但心里又无比清醒,怎么可能呢,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所以呢?他会为你取消婚约?” “我相信他会处理好的。” 至于是处理人还是事,周夷没说。 周佳媚语气失望,怅然若失:“我从小到大教你的话都忘了。” 这话听起来更像陈述句。 周夷刚要开口说点什么,周佳媚疏淡地打断她的话:“我累了,你回去吧。” 说罢,没顾周夷反应,直直躺下床,闭了眼,翻过身,疲惫地结束话题。 周夷喊了两声‘妈’,周佳媚还是没有理她,她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说了声晚点再来便关上房门。 门的另一面,周佳媚利落睁开双眼,眼神复杂,失望又内疚。 她第一次拿到体检报告的时候,便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她不是没想过治疗,但相比与人生的最后要锁在病床上,她更希望快活一些。 后来得知治疗无望时,她还暗暗为不用受折磨而松了一口气。 没过多久,国内医生都束手无策的病情,周夷却找来了国外的团队。 她说她是找朋友帮忙的,她信了,为了能多陪她走一段路,她违背自己的心意。 什么病房升级、营养师,看来都是他的手笔,她最终还是连累了她。 可她千辛万苦养大的女儿不是让人随意糟蹋的! 周夷出了病房并没有马上离开。 她看得出来,母亲是生气了,想着过会儿再进去跟她解释,但周佳媚始终坚持自己要休息,什么也不愿意说,还一个劲地赶周夷走。 无奈之下,周夷嘱咐了护工和营养师,依依不舍地离开。 次日,她就后悔了,她就应该彻夜留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医院上下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就是不见周佳媚的踪影。 监控也查不出什么线索,两侧大门都没有发现目标人物。 周夷没工夫追责,驰骋马路, 飞奔回石尾。 得了风湿般的铁门咿咿呀呀,她三步并作两步跑遍整套房,都没有发现周佳媚的身影,房子除了落了灰,一切如旧。 接着她跑出门外,路上撞见了几个刚买菜回来的街坊,问了几句都说没看见周佳媚,反而关心起她的病情。 没空解释,周夷将周佳媚平时会去、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了一遍。 每找一个,心里都像被挖空一处。 中环9号码头。 这是周夷能想到周佳媚可能回来的最后一个地方。 石尾又小又挤,常年难通风,小时候,周佳媚心里不畅快就会坐在楼梯阶,抽烟吹海风。 她绕了好几圈,越找心里越没谱,足底阵阵发痛,她倚在栏杆,数不清打了多少次无人接通的电话,这次关了机。 仿佛周佳媚与这个世界断了联系,周夷慌了神,脚一软,身体重重瘫下,毫无防备地落入一个结实温暖的怀抱。 回过神,周夷抬眸,所有的气不打一处来。 “你满意了!” 她不知哪来的劲儿,推开了身后的李竞,用力太猛,腰肢撞到冰冷的栏杆。 “小心!”李竞眼疾手快地扶稳,牢牢抱在怀中。 怀里的人肆意发泄,双手握拳来回往复捶打,泪水晕开打湿了胸前衣衫。 他没有怨言地承受她全部怒火,轻抚她起伏不安的情绪,心疼浮于眸底。 “就算翻遍整个港岛,我也一定把人给你找回来。” 这话像一枚定心丸,周夷渐渐停了动作,但仍在抽泣。 “能找的地方我都找了,可就是不见她。” 周佳媚确诊肺癌一个多月以来,挤压在周夷心底的无助、委屈、崩溃在这一刻倾泻而出,她没有想象中的坚强,所有的责任与痛苦由一个人承担,胸口像压了座大山。 现在周佳媚不见了,她快要喘不上气,眼前温暖的怀抱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她疲惫地将身体的全部重量压在他那儿抽泣。 “信我,她不会有事的。” 李竞轻声安抚,温和的声音给人带来希望。 “真的?” “我保证。” 18. 热搜 港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但李竞说他可以,她找不出任何反驳的理由。 因为他真的做到了。 那是两天后的事,周夷听到消息第一时间从清水湾赶到医院,李竞正在医院等她。 彼时,病床上的人陷入了昏迷,四五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围着进行各项检查。 “我妈她怎么了?”周夷眉头紧缩,神色担忧。 李竞搂人入怀,她这段时间睡得不安稳,可以说几乎没怎么睡,李竞轻拍她的背,抚顺焦躁不安的情绪,周夷习惯了这个动作,甚至感到一丝安心。 “等医生出来好吗?”他的声音像春风拂柳,让人不自觉地放松绷紧的神经。 房内的医生好像在说话,他们戴着口罩,周夷连猜都猜不出来,只看见为首的主治医生眉心收拢,眼神透露出棘手的忧色,这个表情看起来就有一股不妙的预感。 门开了,还没见到人,周夷嗓音颤抖地用英语问:“我妈情况怎么样?她怎么会昏迷?” 明明前几天还好好的,还说病情正在好转。 医生先是瞥了眼李竞,才看向周夷,垂目摇了摇头。 “病人离开医院的这段时间,估计有再次抽烟的行为,病情很不乐观。” “抽烟?” 接受治疗前,医生说明了利弊,这套方案最适合周佳媚,但在治疗过程中,病人必须保证百分百戒烟,否则癌细胞会成倍增加,加上周佳媚这几天还停了药,目前病情要比最开始还复杂。 周夷想不明白她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动机,透过玻璃,看向病床上骨瘦如柴的人,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那她什么时候能醒来?” 医生犹豫了一会儿,道:“不好说,得看病人的意志。”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周夷又问了一遍能否进去,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一应护士退出房间,两人走了进去。 病房内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很安静,仪器工作的声音回荡在室内。周佳媚脸上没有血色,如果不是床头持续有节奏的声音传出,她还真无法确认这只冰凉的手的主人是否尚存一丝生气。 她坐在床前,握紧周佳媚的手,食指冰冷的血氧探头抵在脸颊。 床上的人脸色苍白,鬓边的银发多了不少,还结了块,不知道她这两天在外面是怎么过的。 李竞抬手轻轻擦拭脸颊流淌的泪珠。 “你是在哪里找到她的?”周夷抬眸看向他。 “欣澳。” 周夷收回目光,呢喃:“她怎么会去哪儿呢……” 没有人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除了周佳媚。 空气渐渐冷了下来,医院里的冷和物理层面的冷不同,它深入骨髓,直逼灵魂,唯一的温暖来自于陪在她身旁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周佳媚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医生的话很委婉,她现在全凭机器和药物吊着一口气。 周夷不愿意放弃,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前,她相信她会醒过来。 李竞一直陪在她身旁,像从前亲密关系般,周夷累了就躺在他怀里休息。 他身上有一股天然的木质香,能让紧绷的神经得以舒缓。 数不清昏迷后的第几天,太阳翻过海平面冉冉升起,炙热的光穿过轻薄的窗纱洒满房间,周夷听见房里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睁看双眼,李竞在她的额间落下一吻。 “吵醒你了?” 周夷摇摇头,眼神茫然地问:“你要去哪儿?” 李竞身着一身深色西装,看起来要出席什么正式场合。 他半蹲在她面前平视,眼神温柔。 “国外有个项目,需要我亲自去一趟。” 周夷哦了一声,心底暗暗升起一丝失落,这段朝夕相处的日子让她产生了错觉,生出了依赖。 她想起好多天以前对周佳媚说的话,骗到的好像只有自己。 “我会尽快回来陪你。”他对恋人做出保证,然后在她的唇刻上一个承诺的章。 周夷没再多问,只回了句起落平安。 以往他经常出差,她都会说这四个字。 如今说话的人没变,对象依旧,可这四个字好像变了味,没了希冀殷盼,唯余机械般了无生气。 李竞出差的那几天,一有空就会给她发消息和视频,周夷刚开始回应还算积极,甚至会因为乍现的依赖而习惯性主动发消息。 渐渐的,周夷发现李竞回消息的速度越来越慢,她没问缘由,因为她看到了最新的娱乐新闻。 「汇立信未来揸fit人亲自飞去欧洲陪未婚妻试纱冧死人 啦」 头条冲上热搜当天,李艺岚带来了一束粉色康乃馨。 周佳媚入院以来,李艺岚一有时间就来看望,除了看望病人,更多的是想陪陪好友。 她来时,周夷正趴在床边休息,听见动静,幽幽转过身。 病房自带庄严感,她们说话的声音都很小。 李艺岚:“吵醒你了?” 周夷:“没睡,怎么这么晚还来?” 她瞅了眼屏幕上的时间。 “今天工作结束得早,凌晨我就要飞泰国了。” 半月前李艺岚成功签约到周夷公司,现在已经是她的艺人了,她首当其冲的任务是要完成彭导的电影,彭导要求严格,实景拍摄那时最基础的。 周夷嘱咐了几句,两人的话题回到周佳媚身上。 数十天,还是老样子,身体机能基本靠药物支撑。 李艺岚眼神闪烁,欲言又止。 “你这是怎么了?吞吞吐吐的。”周夷问。 李艺岚又纠结了一会儿,“你最近有没有上网?” “你是想问李竞的事吧?” “你知道了?” 周夷讷讷颔首。 “那你是怎么想的?”李艺岚拉过她的手问。 他们的事,李艺岚知道个大概,心里骂了这位哥上百遍。 周夷迎上她焦急的目光,耸耸肩:“没怎么想。” “你还想和他在一起?” 她想起了他之前说过的话。 “等他订婚,自然就结束了。” “会吗?” 两个女孩对视,谁也回答不出这个问题。 半晌,周夷率先打破宁静。 “我现在心里只有我妈的事,其他的我不想烦。” 最近接连不断的事情反复摧残她的神经,她无暇兼顾。 李艺岚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就算得罪他,我也会帮你。” 话里的重量让周夷红了眼眶,她难得露出消失了数十天的笑容:“谢谢你。” “傻瓜!” 李艺岚没有久留,她还要赶去机场。 俩女孩拥抱后,周夷送她到楼下,目送她上了保姆车才回房。 回到病房,她惊喜地发现周佳媚醒了。 19. 取名 “妈!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激动坏了。 周佳媚许久没活动的身体反应有些迟钝。 “我去叫医生来。” 周夷正要起身,手腕突然被牢牢抓紧。 目光下垂,那是一只皱纹斑驳的手,皮包骨,骨节清晰锐利。 她的眼睛仿佛在说话,周夷顺着力道坐在床头,耐心等待。 “我……想出院。”周佳媚艰难地说出了四个字。 “医生说你……” 周佳媚闭上眼,摇摇头,像是在说她不想听。 “好冷……我想回家。” 周夷以为她是真的冷,连忙给她盖好被子。 她一脸委屈,像足了想家的孩子。 瞧着眼前的一幕,周夷跟着哽咽了,她看向母亲祈求的目光,心软答应了。 “我们明天一早回去。” 周佳媚点点头,枯黄的唇淌出一抹生硬的笑。 翌日,天刚擦亮。 周夷感觉有人在拍她的脑袋。 她抬起头,只见周佳媚笑着,精神比昨晚好多了。 “妈,你怎么不多睡会儿?” “我睡得已经够多了,我们不是说要回家吗?” 她真的越来越像个孩子,周夷想,难怪会有老小孩这个词。 周夷看了眼时间。 “现在还早,结算的护士估计还没上班。” “出院手续可以晚点办,不急一时。我饿了,我们去喝早茶。” 她入院时缴了不少押金,有多没少的程度。周夷没多想,采纳了她的提议。 石尾附近有家街坊开的茶楼,开了四十多年,比周夷大了两轮,店面很小,但味道不输大酒店,价格也实惠,周夷还在读书时,只有考到好成绩,周佳媚才会带她来。 茶楼没变,还是老旧的装潢,店内包浆的木质桌椅包含岁月沉淀,一坐下去,椅腿咿呀作响,稍微一动,就会跟着幅度左右晃,这时只需往前挪一挪,它就会像正常的椅子一样,稳稳的立在地面上,你很难再怀疑它是一张随时倾颓的椅子。 两人刚落桌,就有街坊看到周佳媚,上前关心她的病是不是好了。 “我这精神你们还看不出来?”她是这么回答的。 不得不说,周佳媚的精神面貌不像个病人,说起话来中气十足。 街坊纷纷道喜,周夷看着周佳媚脸上久违的笑容,也跟着提起了嘴角,真希望事实如她所言。 早茶结束,周夷带她回家,路过菜市场,周佳媚偏要拉着周夷去逛。 “你身体吃不消,你想买什么,我等会儿替你买。” 周佳媚提起她的手臂挽上。 “看看今晚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还做什么,晚饭我来安排就好。” “你会做菜了?” “你一直不教我,我怎么会。” “不会就对了,你生来就不需要学。” 周佳媚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闪着光,坚定不移。 “快,想想吃什么。” 周夷拗不过,陪她逛了一圈,最后装满了几个塑料袋回家。 她还没忘她们刚从医院出来,周夷不想她操劳,所以买的都是些可以清蒸的菜,清洗下锅就好,也免吸过多的油烟。 周佳媚在厨房忙活,周夷想帮忙却被周佳媚赶了出去,还教训了一顿。 天开始入夜,窗外还有些许亮光,穿过逼仄拥挤的缝隙,勉强漏了进来。 周夷走到窗边收拾落了灰的相册,厨房传来轻轻的咳嗽声,下一秒清脆的声音似警钟萦绕脑门。 那是刀具落地的声音,周夷身体不自觉地抖了抖。 “妈!” 她冲进厨房,只见周佳媚单手撑在洗菜盆边上,另一只手捂着口鼻,浓稠的鲜红的液体透过枯瘦的指缝溢出,流经手臂一路下滑,一滴两滴……地面晕成一团。 “妈!你怎么了?”周夷声音抖得自己都觉陌生。 “我送你去医院!” 一听医院二字,周佳媚耍手兼拧头。 她颤颤巍巍地打开水龙头,冲刷手上和脸上的血渍,鲜红的液体与水混合,更加触目惊心。 “我不去医院。” 周佳媚漱口吐出一口血水,厨房密不透风,角落填满了血腥味。 “你跟我来。” 她牵上周夷的手,冰凉的水冲走了本就不多的温度。 母女俩坐到沙发上,周佳媚躺在女儿怀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还想着给你做最后一顿饭,可这副破身体软得提不起一点劲……” 说着,她又咳了起来,周夷轻抚她的背,让她好受些。 “还好,鱼我已经调好味了,你去蒸上就能吃了,十分钟就好,太久鱼肉就不鲜嫩了。” “我不想吃鱼,我只想你陪我。”周夷急出了哭腔。 “我这不是还在这儿嘛,傻女儿,别哭。”周佳媚虚弱抬手,想替她抹去眼泪,发现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要使出全身力气才能做到。 周夷听话,自己抹去泪水,紧紧抓住她的手。 “妈,你再多陪我一会儿好吗,我只有你了。” 清瘦的身体放大呼吸的动作,她好像在想什么,想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刚出生的时候,你奶奶嫌弃你是女孩,是赔钱货,说给口吃的就行,用不着上心 ,赶紧再怀一个男孩才是正经事。” 她的声音听起来像老式收音机,断断续续。 “那时候我就暗暗发誓,我一定要把你培养成一个优秀的孩子。” “好在你很争气,没让我失望。” “小时候你对我可严格了,我却一点也不理解你,心里还偷偷怨恨你。” 周夷轻轻靠在银丝稀疏的发顶,言语里带有撒娇和懊恼的意思。 周佳媚有气无力地笑了笑。 “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铁了心和你父亲离婚的原因。”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我活得像机器,连呼吸都要经由他人同意。” 周佳媚回想起何书荣动手的那天,他指着她的鼻子,一向懦弱的他对自己的妻子硬气了一回,要求她既然住在他屋里,就必须伺候他老母。 也是那时起,周佳媚幡然醒悟,浓情蜜意时,男人的话都是狗屁,只有自己手里有钱,那才是真正的底气。 周夷这才明白,母亲总把‘经济自由才是真正的自由’挂在嘴边的原因。 “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取名叫夷吗?” 周夷这个名字是父母离婚后,周佳媚专门带她去改名,换她的姓氏。 起初,她并不喜欢这个字,听起来年纪很大,像个老阿姨。 待她念了书,了解其中深意,她渐渐接受并喜欢上了这个名字。 “夷有化险为夷的意思,你是希望我一生能平安顺遂。” 周佳媚冉冉立腰,眼神坚定地看向她。 “我更希望你有夷为平地的能力。无论是困难、磨难抑或是痛苦,你都有能力把它们踩在脚下。没有人可以剥夺你的自由,我也不可以。” “妈……” 周夷看清楚她嘴角凝固的血迹和坚韧的眼神,喉咙像堵了块铅,沉重得说不出话。 “人总会有那么一天,别难过。” 周佳媚缓缓低头,一直握紧的手松了松,慢慢放入口袋,拿出一个紫色的小兔子玩偶。 她把玩偶塞到周夷手里,又重新躺下。 “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迪士尼的玩偶,生病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最后悔的就是没带你去一次,妈往后不能继续陪你了,就让它代替妈妈陪在你身边。” 那只小兔玩偶仅有挂件大小,握在掌心,还留有余温。 那天晚上,她们还说起了很多往事,至今周夷清晰记得,她们聊到了周夷的成人礼,那年学校举办活动,有一个仪式是亲吻母亲,以表感恩。 当时周佳媚不喜欢这肉麻的一套,连连拒绝。 此刻她们静静相拥,时间和温度慢慢流逝,最终化作额间浅浅的一吻。 20. 想你 周佳媚的葬礼在翌日下午进行。 海葬是周佳媚的遗愿。 那天半夜,周夷打点好一切,背影孤寂地跪着。 李竞风尘仆仆赶来,心疼地把她抱在怀里。 “抱歉,我来晚了。” 他身着一身深灰色西装,衣服上还沾有香水的香气,和这个昏黄窄小的环境格格不入。 周夷没回应,也没有哭,表情僵硬,像丢了魂。 人在极度伤心的时候是哭不出眼泪的,打击来的太突然,副交感神经被压制,大脑陷入麻木与空白。 李竞松开怀抱,提出为她操办周佳媚的身后事,周夷第一反应是拒绝。 她想,母亲一定不愿意见到他,所以也没让他陪同。 葬礼只有她和几位街坊出席,李竞在码头等她。 人群散去,李竞亲自把人接上车。 她双眼木讷无神,让人看了心疼。 “要靠在我肩上歇会儿吗?” 周夷神情呆滞躺入他怀里,强劲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敲打脑门,涣散的眸光渐渐聚了回来。 她抬头,一脸肃穆交换视线。 “取消婚约,我们重新开始吧。” 车厢内,空气恰似凝固,李竞没说话,浅蓝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她。 时间静静流逝,周夷聚神等待他的答案。 许久,他重新把人捞入怀里,亲密的空气里飘来一句情绪不明的话。 “宝贝,别说傻话。” 周夷脸上没什么反应,像是早就猜到了答案,他怎么会为了她违背李道鸿的意思呢,比起她,他更在意的是权利和地位。 而她不过是他一时的玩物。 周夷自嘲地笑了笑,她想从李竞怀里爬起来,但被死死闩紧。 最后放弃挣扎,眼皮耷拉,像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那我们就此别过,各生欢喜。” 周佳媚临终前,虽然字字句句没提这事,但周夷明白她的意思,她不会希望她沉迷在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里。 搭在她肩上的手暗暗收力,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语气还是温温柔柔的。 “结婚可以离婚,你给我一年的时间……” “好啊,那你一年后再来找我,我现在就要下车。” “你非要逼我吗?” 周夷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可以想象他温柔的面孔与咬牙切齿的违和。 周佳媚昏迷的那段时间,李竞日夜陪伴在旁,一个人在脆弱的时候很难不对一个还有感情的恋人产生依赖,如果不是那个热搜,她估计还沉醉在自己的梦里。 梦终归是梦,她不能活在梦里,也不被允许。 她不是不知道李竞不会放弃联姻,可是万一呢?她争取过了,给过这段感情从头再来的机会。说到底,尽管她再清醒,也否认不了心里依旧有他的立足之地,可现在,他亲手把答案摆在她面前,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他不值得。 同一道题不能错两遍。 周夷沉下心道:“我只想好聚好散。” 话音刚落,肩上一松,周夷重获身体的支配,立直了腰,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 正要开口对前面的人说靠边停车,便听到李竞慢悠悠地开口。 “听说你们公司的副总老婆怀了二胎。” 周夷蹙了蹙秀眉:“你说这个做什么?” 李竞双手相握置于大腿上,眉眼噙笑,言语神态气定神闲。 “你说,如果一家公司被收购,会有多少人会面临失业呢?” “你想怎么样?” “我没想怎么样,只希望你能信守承诺。” 半晌,李竞转过头,笑着问:“还要下车吗?” * 葬礼的前后几天,天气都很好,阳光明媚,午后还吹起了阵阵清风,闷热的空气一下子背吹散了不少。 只是天气再好,也难以晒干亲人离世的潮湿。 葬礼结束后,周夷终于压抑不住,大哭一场,连续失眠了好几天。 翌日清晨,她收拾了东西,早早出发,漫无目的走完麦理浩径的第六段。 全程,她几乎没有停下休息,身体肌肉酸胀达到顶峰,当晚她睡了个整觉。 人一旦无所事事就容易胡思乱想,全新的工作周,周夷调整好思绪回了公司。 复工的首个会议,周夷化了个淡妆,少了疲态,精神多了。 各个部门依次汇报,听下来一圈,基本没什么大问题。 最后法务进行陈述:“……近期了解到不少股权持有者收到股权转让意向书,合理分析存在第三方机构有意打量收购我司股份……” 汇报完毕,周夷握着笔尖的另一头抵着下巴,若有所思地问:“有查到第三方机构是谁吗?” 法务脱口而出:“橙天娱乐。” 周夷眸色暗了暗。 全港岛都知道橙天娱乐是汇立信旗下娱乐业的子公司,他要想收购哪家公司,谁会跟他对着干,更何况是她这家小公司,答复期在他哪儿跟皇帝的新衣似的。 当初让他归还公司股权,就是不希望他成为公司的不可控因素,看来是 她太天真了。 下午李竞来接她下班的时候,刚上车,周夷迫不及待问:“我不是已经答应你了吗,你为什么还要收购?” “收购?什么意思?”李竞装出一副完全听不懂的样子。 车内升起隔板。 周夷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将会议上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没有你的授意,他们会这么干?” 李竞直视她的怒火,表情泰然,“这事我还真不知道,不过他们这么做也一定有他们的道理。” 周夷瞧着这副欠揍的表情,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忍下来。 “干脆你出个价,合适的话我把公司让给你。” 李竞嘴角漾起一抹狐媚的笑,凑近到面前,挑下她圆润的下巴。 “我要你公司做什么?我要的是你的人。” 她人就在他面前,周夷冷冷撇脸:“你不是已经得逞了吗?” “可我们分房睡一周了。”温润的指腹揉拧她柔软的唇,暧昧的氛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我很想你。” 周夷陡然一怔,没想到这四个字会从他嘴里吐出来。 以前两人热恋时,他从不会展示感情,情到浓时也只会吮吸她的唇,抚摸身体,然后两人不分彼此地纠缠在一块,直到水位下降。 周夷突然想起了那张被她撕碎的照片,莫名感到一阵讽刺。 “你确定你想的是我?” 他贴近了她的耳垂,舔了舔。 “我想你,想和你做,两者是相通的。” 露骨直白的话如电流般穿过耳蜗,苏苏麻麻的感觉在血液、神经里游走,遍布全身,周夷心尖不自觉地颤了颤。 入夜,李竞用实际行动证明他的话。 次日,周夷险些下不来床。 以至于上班路上,她一直沉默不言,扭头看向窗外的景,到了公司楼下才发现不对劲。 后视镜里,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车也停了下来,车上下来了四五个身材壮硕,穿着职业保镖服的大汉。 “你这是要监视我?” “放心,他们非必要不会出现。” “什么是必要?” 李竞收拢眉心,思绪一番没正面回答。 “相信我好吗?他们只是来保护你的。” 他做的决定,想做的事情,都会做到,周夷说什么也没用,摔门下车,像是无声的抗议。 车内的眸光紧随渐远的背影出神,碧波荡漾的眸底添了一层雾,经久不散,许久才回过神,淡淡地吐出俩字‘开车’。 21. 保护 “你还没想明白吗……” “命运要掌握在自己手里,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跟见不得光的金丝雀有什么区别!” “我对你太失望了!” “妈!我没有……” “你听我解释……” “你出来好吗……” “妈!” 宽敞明亮的卧室冲出一声尖叫,床上的人猛然惊醒,汗湿的发丝一缕缕贴在薄白的脸颊,胸口不停起伏,大口大口喘着气。 晨阳攀升,辽阔的海面洒满碎碎闪闪的金光,海风穿堂而过,蒸发额间碎汗。 浴室里的水声骤停,李竞听见动静走出来。 “怎么了?” 他本身围着洁白的浴巾,头发、身上还挂着水珠。 缓缓回过神,周夷机械地看向身旁的人,眼波微动,半天摇摇头。 “又做噩梦了?”李竞动作轻柔地将人拉过,低声安抚。 凉丝丝的胸膛让周夷清醒了不少,余光瞥见了床头平躺的小兔玩偶。 她确实做噩梦了,她梦见了周佳媚,确切地说是周佳媚的声音。 自从他在她身边放了保镖,她就时常做这样的梦。 黑压压看不见边界的房间里,空无一人,她怎么跑都找不到周佳媚的身影。 想来她是责怪她懦弱,不愿意见她,周夷怎么解释她都不出现。 为此,周夷在李竞面前提了多次,要求他撤走她身边所有的保镖。 尽管她如实诉说梦境带来的痛苦,他都寸步不让,只说是为了她好。 久而久之,她也就不再说什么。 周夷挣脱他的怀抱抬头,眼神空洞。 “要上班了。” “今天周六,你可以再多睡一会儿。”李竞提醒。 周夷这才反应过来。 “不了,公司有事。” 其实没事,她只是不想待在这里。 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淡出李竞的视线,后者目光紧随,若有所思。 写字楼。 周夷独坐在办公室里出神。 一些看似平常、理所当然的东西,等到失去的时候才会发现是那么的无可替代,而这样的东西往往失去了就不会再有,对周夷来说,周佳媚就是这么一个存在。 她不仅仅失去了这世界上和她有血缘关系的人,还失去了亲情、以及母亲的肯定。 可她从不认为自己是懦弱的人,只是权力越大责任越大。 疫情后的工作并不好找,周夷走过这条路,明白其中的艰辛与痛苦,所以她不希望有人因为她的私事而失去养家糊口的工作。 难道只能干等了吗? 被人暗中盯着的滋味并不好受,像失去自由的笼中雀。 周夷想起了周佳媚临终前的话。 这肯定不是周佳媚希望看到的,也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所以,一直等下去不是出路。 烦闷像一个透明的罩子,将她团团围绕。 桌面传来清脆的短信震动声,周夷拿起来瞥了眼,随后又不耐烦地扔下。 旅行团的推销广告而已。 下一秒,眼神一亮盯着屏幕,暗忖,这未尝不是出路。 * 她没等李竞来接她下班,而是打了车前往清水湾。 为了计划顺利进行,她还提前问了他在哪儿,得知他也在公司才安心回去。 激昂的情绪常常容易冲昏人的头脑,就像现在,她就忘了她身边李竞留下来的眼线,以至于她在清水湾收拾行李的时候被李竞抓了个正着。 “准备去哪儿?” 他冷不丁地伫立在门口,双手揣兜,一副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她,眼眸泛着冰蓝色的光。 周夷后知后觉地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对视,又冷静地低下头继续。 “我要去旅行。” “去哪儿?”他重复了一遍。 “挪威。” “去多久。” “半个月。” “还挺会挑时间。” 半个月,李竞正好订婚,两人正好结束。 行李箱盖上,锁好。 周夷拉着走到门口。 “麻烦让让。” 面前的人寸步不移,大手压在她拉着拉杆的手上。 “改期吧,现在不能去。” “为什么?” “你离我这么远,我怎么保护你?”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 剑拔弩张的双眼碰撞出看不见的火花,谁也没有让步。 李竞向前一步,另一只手牢牢掐住她的下巴,他收起平日的温柔,用力收紧,像要把它捏碎。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要想着离开我。” 他嘴角噙着笑,吐出来的确实冰冷的气体,他再次强调,一字一顿,像是忠告。 “永远都不要。” 他本不想逼她太紧,可当他看见她想尽办法离开他,他就恨不得剪断她所有羽翼,让她无法离开自己身边。 周夷握住拉杆的手悄悄收紧,眼神直视他不容挑衅的滚烫的眸。 几分钟后,她收到了航空公司发来取消航班的短信,附带赔偿申请链接。 这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周夷不甘心又尝试了几次。 不出意外,她买一次,他就赔一次,就算换了目的地也一样。 他好像用行动告诉她,只要有他在,她永远都走不出港岛。 心里糟糕的想法再一次得到证明。 等是等不来生机和自由的。 周一。 周夷约了林言理见面,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李竞耳中。 会面刚结束,宾利沉稳地停在咖啡店前。 后排车门打开,里面的人迈出长腿,熨烫平整的高级面料衬托他不凡的气质,举手投足间饱含西方贵族矜贵的气度。 “你怎么来了?”周夷抬起头,眼神淡漠。 李竞自顾自做在她对面,一本正经掩饰来势汹汹的慌乱。 “接你下班。” 周夷百无聊赖地敲了敲桌上的屏幕。 “现在才刚过四点。” 对面的女孩像蔫了的花骨朵儿,不爱笑,也没有表情,只是静静地陈述事实。 李竞从容叠腿,叉开话题,他瞥了眼面前见底的咖啡杯,明知故问。 “谁的?” “你见过,林言理。”周夷老实交代。 “他来做什么?” 李竞询问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像单纯了解,他招了招手,让服务员撤走眼前的空杯。 “你打了人,又一直没道歉,作为你的女朋友,我不得替你处理一下吗。” 女朋友这三个字讨好了他的情绪,李竞嘴角肉眼可见地往上扬了扬,他拉长尾音哦了一声:“怎么处理。” 周夷伸出一根纤巧的手指,指尖向上。 “我把楼上的公司送给了他了。” 他挑了挑眉:“不想要了?” 周夷躺在靠椅,与世无争的口吻。 “太累了,我想好好歇会儿。” 咖啡香气扑鼻,提神又舒适。 这家公司一天在她手里,都会受李竞的掣肘,她不能自私到用别人的生活为自己的私事买单,只要她离开公司,李竞就会收回注意力。 李竞眸光略带疑色。想了想,放缓声线。 “你可以交给我打理,你休息够了,想做随时都能做。” “我问你了,你说你不要。” 他想起了她上周的话,以为她是意气用事,换了个话题。 “那有新的打算吗?” “没有,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做。” 明眸皓齿,眼里满是真诚与坦荡。 忽然,周夷身体忽然向前倾,换了张笑颜,眉眼弯得像月牙。 “你会养我的对吧?” 22. 休假 咖啡从选材到工艺,再到烘焙研磨,组合不同,风味各有千秋。 浅烘偏酸,深烘偏苦,周夷喜欢的口味在两者之间,酸和苦的黄金平衡点。 “你愿意?”李竞反问。 养她不难,关键这是她的真是想法吗? 他拿起周夷还剩一半的咖啡,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凉了的咖啡有些难以下咽。 “等我把积蓄花完了再来回答你的问题。”周夷说,“我现在饿了,想吃海鲜。” 休渔期半个月前结束,海鲜正丰富肥美。 两人到达海景音乐餐厅时,夕阳挂在天边,在蔚蓝的海平面洒落金色碎片。 周夷把手上的公司股份都送给了林言理,手续完成的第二天,她收到了一条微信和银行信息。 林言理没白受她的股份,按照市场价格,给她打了一笔钱。 不用上班的周夷开启休假模式。 她关掉了所有闹钟,睡到自然醒。 睡醒无事就去打理花室,临摹争奇斗艳的花朵,常常一坐就是一下午。 如果感到无聊,周夷就去中央图书馆找几本书看看打发时间,又或者换身衣服,去麦理浩径走一走。 这天太阳躲进厚云里,很适合徒步。 她时间充裕,一天走了两段路程,回来时双腿发酸,李竞抱起她到沙发上按摩。 “怎么不告诉我,我陪你一起去。” “你下周就订婚了,有空?” 空气陷入沉默。 两人独处时,鲜少提及此事,以至于李竞认为她已经不在意了,现在从她口中说出,给人一种她时刻留意这个日子的感觉。 李竞垂目,精准吻上她的唇,唇齿相织,挑逗湿润的舌。 “只是走个形式,不要当真。” 周夷没搭话,静静地躺在他温热的胸膛,眸光坚定地看向幕墙外无界的大海。 这一晚,李竞动作格外温柔,事前做足调情,床上的人被勾得花枝乱颤。 两人像刚在一起时,小心翼翼深入对方腹地,呼吸同频。 情愫钩织欢愉,如春风化雨,如飞鸟翱翔,如戏鱼得水。 盛夏阳光如常升起,李竞吻了吻她的额间,沁柔地哄着,让她再睡一会儿,再次睁眼,将近晌午,他早就出门去了。 周夷起床收拾了一下,吃过管家送来的午饭,又去了图书馆。 今天她没留下,而是借了几本关于植物的书籍,瞧准车旁的保镖正正抽完一根烟,径直往车走去。 周夷抬手扬了扬空气,厌恶地撇了眼:“你不要上车了,换个人来开。” 话落,她直接上了车。 休息这段时间,周夷出入都是他们负责。 但有一点,她讨厌烟味,尤其是二手烟,她再三强调工作期间不许抽烟,否则换人。 周夷平常去的地方不多,人又比较好说话,负责接送她的保镖也乐得清闲,同事们都羡慕他俩,事少钱多。 按照李竞对他们的要求,两人必须同时安全把人送回。 这会儿,他被抓了个正着,又不想失去这份清闲的工作,想着回去向周夷求求情,也就没忤逆她的意思,自己乖乖打车跟上。 车内,驾驶位上的保镖就显得明智多了,他烟瘾犯了就嚼口香糖,上车时顺手扔了两颗进嘴。 坐在二排左侧的周夷百无聊赖看向窗外,街上连续成排的绿化带正饱受烈阳的炙烤。 她时不时瞟向后视镜,红色的士跟在不远处。 汽车正常行驶,往清水湾方向。 蓦地,周夷看准时机开口:“转左,我要去一趟南街市场。” 此时转左红绿灯仅剩三秒,保镖大脑来不及反应,下意识跟着周夷的话打方向,踩了脚油门,在绿灯结束前转到了另一条路上。 身后的红色的士因为红灯亮起而停在十字路口。 这里离南街不远,下车时保镖左顾右盼道:“小姐,要不等等?” 他想等等那位同事,两个人行动要有保障些。 周夷头顶灿阳,眯着眼。 “我去买点东西,很快,你要是不想去可以在车上等。” 李竞只说了保护她的安全,没说要限制她自由。 保镖一时拿不准主意,又看了看,还不见人来,只能跟上周夷的步伐。 周夷走进便利店,买了两瓶饮料,将其中的冰可乐递给了他。 作为专业的保镖,他们本不该接受,但周夷为人随和,对他们也好,一来二去,这个动作就变得很自然。 他吐掉口香糖,冰凉爽口的可乐滑入喉咙,豪爽地发出一声叹,缠在脑门上的暑气瞬间消去不少。 一旁的周夷仰 头抿了一口茉莉花茶,嘴角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两人在便利店里又吹了会儿空调,一瓶可乐下肚,保镖问她要买什么。 周夷没回答,绕了远路,走到饼屋。 出来时,路过水果街,榴莲明显少了,价格要比上月贵些。 忽然,她闻到一股难闻的气味,猜不出是从哪里飘来,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提了东西回到车上,空气才恢复正常。 车辆刚启动,驾驶座上的人蜷成了一只虾。 周夷关心问:“你怎么了?” 保镖:“不知道怎么回事,肚子好痛。” “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 “……” 他痛得说不出话。 周夷指了指窗外蓝底白纹的路牌:“附近有卫生间。” 保镖缩紧眉头看了眼,仿佛看见了救星,苍白的脸色略有纠结。 “快去吧,我在车等你。”周夷体恤地上一包纸巾。 她温柔地笑了笑,像个小天使,保镖痛哭流涕接过包装,跑下了车。 车内,周夷慵懒地挑了挑眉,光明正大地下了车。 一身轻松。 保镖慢跑回到工位,开门瞬间,呼吸滞了滞,惊悚地瞪大眼睛。 车上空无一人。 * “废物,都处理了。” 听完保镖阐述的李竞轻描淡写地飘出一句话,阴鸷的眼神像要把两人杀了。 工作失职,他们俩别说以后接不到李家的活,恐怕连这个行业都呆不下去。 陈广鑫把人带下去,回来只见诺大的客厅,李竞独坐在沙发中间,双眼紧盯茶几上的糖盒,一脸阴森。 “李总,要派人去找周小姐吗?” 距离周夷失踪已经过去三个小时,那保镖发现周夷不见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回来汇报,而是在附近找了一圈。 人没找到,反而看到那个因抽烟不准上车的同事。 那人也吓了一跳,又找了一圈,实在找不到,才死死啲啲告知一切。 得知周夷失踪的瞬间,李竞立即查了各交通网络信息以及市场周边监控。 可惜都没有找到周夷的身影。 在港岛,能做到如此滴水不落的人不多,他是其中一个。 李竞冷冷道:“去老宅。” 23. 合作 一小时前。 周夷处理好私事正准备回车,不料刚下楼,就被黑布蒙起双眼。 她双手被绑在手背,嘴唇也被黑布条贴着,只有鼻子和耳朵还能与外界沟通。 密闭的车厢里飘出浓烈的独特的药草香,这个味道很熟悉,像是在哪儿闻过。 除此之外,前方还有奇怪的咯吱声。 想起来了,是槟榔! 车内广播切换了频道,正播放天气预报。 又有一个十号风球即将袭港,难怪这几天总是格外闷热。 自从上车后,周夷心里默数时间,莫约十分钟,车子就停了下来。 艳阳高挂,她被半推着往前走,迈上三俩步台阶,阵阵空调的凉气迎面吹散身上的热。 她到了室内。 周夷想。 空气中仿佛有檀香飘过。 她被摁坐在一座软沙发上,绑在后背的手无意摸了摸,沙发质感很好。 视觉受限,听觉仿佛开启了某个特殊开关。 她听到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离她远了些,集中在她的身后,没过多久一个陌生男人开口,听起,他在她的对面。 “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周夷思索片刻,自信笑了笑:“你不是这里的主人。” 男人站得笔直,低头往沙发一看。 空气里传来一串爽朗的笑声:“你果然聪明,难怪那小子看得上你。” 老人抵着拐杖的手挥了挥,身后的保镖解开周夷眼前的黑布和手上的细绳。 刺眼的光穿过,周夷晃了晃适应,抬头环视四周,家具陈设清雅质朴,以素白、天青为主色调,四角点缀一池清荷,光影透过栏栅洒下,有一种温润沉静的东方美感。 目光回落,瞧见对面的人,周夷也没怯场。 “不知董事长这么大费周章找我过来有什么事?” 李道鸿板着脸,很难想象刚才的笑声是他发出来的。 “你是聪明人,你来猜猜。” 周夷笑了笑:“总不能是李总订婚在即,来请我喝喜酒的吧。” “自然不能。”李道鸿哼了哼,“我听闻你们俩还在一起,是怎么回事?” 看来,他是把她当成这位订婚宴的威胁了。 眼波一转,周夷心生一计,她抬了抬下巴。 “是有这么回事。” “你们这些金龟妹真是大胃口,就不怕有钱没命花吗?”李道鸿满脸不屑。 周夷不恼:“我想董事长误会了,大胃口的另有其人。”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想说这都是李竞干的?”他像是听到了笑话,“说出来有人信吗?” “董事长您早就知道了吧,不然我今天也不会以这样的方式拜访您。” 周夷客客气气,没戳破他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你就不怕我对你做什么?” “怕啊。”周夷说,“但这不是解决事情的最好办法,董事长您找我应该是让我主动消失吧。” 李道鸿眯了眯眼打量眼前形象丽人的女孩,她看起来柔柔弱弱的,眼里竟没有半点话里的恐怕,比那些为了巴结他,在他面前装孙子的人强多了。 “看来,你有更好的办法。” 周夷看了一圈。 “可以让他们都出去吗?” 李道鸿想了想,给身边的管家睇了个眼神,数秒后,客厅仅剩下面对面坐着的两人。 周夷将心中的计划和盘托出。 她不是没想过离开,但能用的办法她都尝试了,均以失败告终,现在就看李道鸿愿不愿意帮她了。 “就这么简单?”李道鸿听完她的计划,长眉收拢。 “于董事长而言轻而易举的事,落在我们普通人身上,那是比登天还难。” 这话有恭维的成分,李道鸿听了很舒服,正要说话,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两人同时望去,李竞闯了进来,门口的保镖拦都拦不住。 “你想做什么!”李道鸿站起身,杵着拐杖,中气十足。 李竞一手拉过周夷,像小鸡崽似的护在身后。 “爷爷一声不吭把人带走,应该能料到我会来。” “你要不把人看得那么紧,我会出此下策?” 周夷惊愕抬起头,看向那张严峻清廓的脸,正为她据理力争。 原来他说那些保镖是保护她是真的,他一早就知道李道鸿要找她。 这么说来,她方才在无意之间取下了架在脖子上的刀。 爷孙俩谁也没让谁,李道鸿气得火冒三丈,周夷生怕计划受影响,主动拉了拉李竞的衣角,低眉。 “我想回去。” 她声音软糯,轻而易举激起保护欲和生理反应,自从两人闹矛盾后,他从未见过她这样说话,除了在床上。 “我们走。” 他牵起她的手,在李道鸿的 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地离开。 “站住,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爷爷!”李道鸿气急败坏,拐杖用力敲打地面。 门前的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说话也没有温度。 “答应爷爷的事我自然会办到,但不意味着爷爷能干涉我的私事。” 话落,李竞拾步带她离开。 外面,天已经黑了,灌木丛里蟋蟀声此起彼伏,叫得人烦闷。 车上。 李竞双手环绕她细巧的腰肢,和声安抚,和方才在别墅里沉着脸的模样截然相反。 “他没伤害你吧?” 周夷摇头,声音还是软软的。 “没,只是说了几句话。” “说了什么?” 周夷眼睫轻盈,抬头闪着亮亮的光。 “他要给我一笔钱,让我离开你。” “你答应了?” “我说,就算把钱给了我,我也没有办法离开。” 腰上的手紧了紧,李竞埋头,咬了咬她的耳垂以示惩罚。 “你还想着离开我?” “做不到的事情,想来有什么用。” 周夷瞥过脸,不甘心又无可奈何。 “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李竞没放过她,掰正她的脸。 她深吸了一口气,撒娇似的往他胸口锤去。 “我想不想重要吗,还不得听你的!” 李竞神色愣了愣,这样示弱的语气,从前两人恋爱时都少有出现。 他没有想太多,以为那是她服软的表现,把头埋得更深了,贪婪地汲取她身上的气味。 “给我一年的时间好吗,我保证,我一定会娶你。” 车厢没了声音,只有静静的呼吸声。 半晌,周夷抬起头仰视,从他的角度看下去格外诱人。 她说:“我明天约了李艺岚陪我去迪士尼,两天一夜,你要一起吗?” 她的邀请让他心中的不安淡了几分。 “后天可以吗?” 李艺岚说,明天詹姆斯家族的人会抵达港岛,作为订婚主角的李竞自然要应付一番,她心存妄想,这才随口一提。 周夷笑了笑:“那就有机会再一起去吧。” 李竞低头,柔软的唇温柔地厮磨着,长舌深入,温润的口感引得腹部发热。 他现在还不知道,如果一切顺利,只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24. 开心 “你找我算是找对人了。” 李艺岚每年都去港迪,不止一次的那种,可以说对这个地方了如指掌。 她翻看往年的图片,如数家珍地向周夷介绍必玩项目。 她们俩人是两个极端,而周夷就是另外一头,她生在港岛,长在港岛,却一次都没去过。 小时候是没人带她去,长大了忙于工作,没时间去。 今天全程由李艺岚安排,两人穿过专属通道,计划按照地图顺时针游玩。 “我想在这儿拍一张。” 走到门口,周夷拉着她的手说。 复古的拱形门,绿底红字,门上对称插着四根小红旗,中间是米奇的形象,这里是港迪打卡点之一,也是游客照的必拍机位。 “行啊,让他们拍?” 她指的是跟在不远处的保镖。 “你先帮我单独拍一张吧。”周夷说。 “好。”李艺岚接过她已经打开相机模式的手机。 周夷走到拱门的左下角,她今天穿着一身碧蓝色的网格府绸裙子,斜挎一个爱马仕康康包,边上坠了一个紫色小兔玩偶,她理了理衣裙和玩偶的姿态,让它正对镜头。 “可以了。” “笑一个吧。” 闻言,周夷荡起一抹甜甜的笑容。 “真好看。”李艺岚啧啧称叹。 周夷满意点头,“我们俩也来拍一张吧。” 她没让保镖来帮忙,而是打开了自拍模式。 李艺岚摘下墨镜和口罩,合照后又分秒必争地戴上。 “没那么夸张吧。”周夷被她惊弓之鸟的模样笑到。 考虑到李艺岚是个公众人物,她们一早就出发,加上尊享卡,这会园区内人还不多。 “我为了陪你专门向剧组请的假,要是被导演发现我请假是出来玩,饭碗都不保啊。” “那朋友圈我就不发你的照片了。” “这才刚开始呢,你拿什么发朋友圈?” “有你给我拍的那张游客照就够了。” 周佳媚消失的那段时间,李竞说,他是在欣澳找到的她,当时周夷还不懂她为什么会去哪儿,直到那天晚上,周佳媚拿出小兔玩偶送到她手里,她才知晓其中缘由。 这辈子,她再也没有机会和周佳媚一起来了,离开之前,周夷想来一次。 周夷的朋友圈基本都是原图直出,两分钟不到,她就完成了编辑发送。 关闭屏幕前,朋友圈弹出一个红色的小圆,写着数字2,点进去看到两个相同的头像,一个是点赞,一个是评论。 李竞:【很漂亮,玩得开心。】 玩了一圈,园里游客渐增,太阳持续发射热量,蒸得人浑身湿透前,两人明智地躲进了翠乐庭。 正值午餐,可以吃点东西歇会儿。 周夷还不是很饿,在自助区夹了点水果解解渴,顺带挖了两个冰淇淋球。 对面的李艺岚羡慕不已,面对自制的草料有点生无可恋,她最近电影要求控体重,这些高糖食物是碰都不敢碰。 “吃块西瓜吧,一点而已,没事的。”周夷往前推了推自己的盘子。 夏天的冰冻西瓜是致命的诱惑,吃一块是不可能够的,李艺岚再三忍了忍。 “不了,我的冰草效果也一样。” “彭导的严苛还真是名副其实啊,我感觉每次见你,你都瘦了一圈。” “你不也是,最近心情好点了吗?” 她也是最近才得知周夷母亲去世,错过安慰的窗口,李艺岚深感愧疚,所以当周夷约她去迪士尼,她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周夷沉眸回忆,咀嚼水果的动作变慢。 “比刚开始的时候好点吧,不习惯也得习惯。” “我听说你退出公司了,是有什么打算吗?”李艺岚问。 周夷不敢向她坦白她的计划,生怕李竞对她不利。 “别担心,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我太累了想歇会儿而已。”她努力扬起轻松的微笑。 才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她的世界就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任谁也无法一下子调整好状态。 李艺岚看着都心疼。 “如果需要帮忙,一定要告诉我!” 周夷抬头,明媚地笑了笑:“别老是说我了,说说你最近吧,拍摄还顺利吗?” “现在基本是在港岛,泰国夏季洪涝多发,有几组镜头还没拍摄,过段时间还要去一趟。” “经纪人和助理用得惯吗?” 签约那会儿,周夷忙得焦头烂额,也顾不上她。 “暂时都还不错,小助理也挺机灵的。” “你要是有什么要求或者想法都可以直接向林言理提,他会给你安排的。” 李艺岚小口嘬着柠檬水,点了点头。 “知道,我见过他了。” 她对此人的印象从平易近人升到乐于助人。 “我这次假本来是请不来的,多亏他帮忙。” “你们常联系?”周夷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李艺岚摇头:“一般吧,都是聊工作上的事。” “没别的?” “没。” 话风一转。 “你觉得他这人怎么样。” 李艺岚转着眼睛想,“挺好的,谦谦君子,性格脾气也好。” “没想法?” “别开玩笑,他可是我老板。” 周夷耸耸肩,“我随便说说而已,你们家估计会给你物色结婚对象。” “这你倒不用担心,我已经明确说明了我不会联姻,我要嫁的人一定是我喜欢的人。” “看来是有目标了?”周夷坏笑,“是上次在酒吧看到的熟人?是个什么人?” 李艺岚红了红脸:“八字还没一瞥呢,他是组乐队的,等有好消息,我再带来给你把把关。” “还是别了,我看男人的眼光不怎么样。” “你该不会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吧。” “我没想那么远的事。”周夷说,“不过那天我远远地看了一眼,他看你的眼神很是玩味,我还以为你们俩心意相通了呢。” “你看错了吧,他腼腆得很。” 周夷挖了口冰淇淋,没戳破,一个人想装睡,别人是叫不醒的,但她不得不提醒。 “既然还没发展,你也别太投入,不然伤心的又是你。” “我这不还有你嘛,你可以安慰我。” “以后我不在呢?” 李艺岚愣了愣,皱眉:“你怎么会不在?” 周夷语噎,换了另一种表达:“我的意思是我不会时时刻刻都在你身边。” 李艺岚重新换上爽朗的笑容。 “没关系,我可以打电话骚扰你,反正你是逃不掉我的手掌心的。” “我说的是认真的,我们都要学会用心看人。” 她一脸认真,像在说一件很严肃的事情,李艺岚不由地端正态度,像个被老师点名的小孩。 “我知道了,我再多考察他一段时间。”李艺岚说,“你今天说话怎么奇奇怪怪的。” 周夷缓缓舒了一口气,“我是关心则乱。” “就知道你最爱我了。”李艺岚没深想,恨不得跳起来捧着她的脸亲一口。 下午,人越来越多,她们干脆回了酒店,剩余的项目留到明天。 夏天还是待在空调房里舒服。 由于早上起太早,这会儿正好犯困,两人一觉睡到晚上八点,阳台外升起绚烂的烟花,炸醒床上的两人。 “天呐!我们这是睡了多久。” “快躺下,挡着视线了。”周夷把人摁回床上。 李艺岚撇撇嘴:“在这儿有什么好看的,要看就要去现场。” “还有?” “那肯定!快起来。”李艺岚不亏是资深玩家,就现在这种情况还能找到绝佳的观看点。 九点整,绚烂的焰火再次升腾,在黑暗的夜空炸开五彩斑斓的星星花,还有迪士尼的卡通烟花造型,流星般的火花在城堡上方划出标志的完美的半弧,犹如童话世界,让人流连忘返。 璀璨的焰火向空中充分燃烧热情,瑰丽落下帷幕,空中仅残留一片灰白色的烟,许久不散。 此后很多年,周夷都在回味这场烟花表演,她手里握着妈妈送的玩偶,目光看向天空中的星。 妈,你也能看见,对吧。 愉快的日子如同灿烂夺目的烟花,转瞬即逝,她又回到如同牢笼的别墅。 “玩得开心吗?” 周夷洗完澡出来,顺势落到李竞怀里。 “开心。”周夷娇俏地点了点头。 夜晚的海风有些清凉,吹起了丝质睡裙,流出大片涟漪。 大手沿着细腻的皮肤往下,最后圈紧腘窝,掌心下是那道触目惊心的疤。 “宝贝,你很诱人。” 周夷任由他在身上游走,转移话题:“我还有半个月生日,你记得吗?” 李竞勾唇,低头亲吻。 “当然,今年想怎么过?” 周夷突然想起往年生日,她为筹备公司忙得晕头转向,连自己的生日都搞忘了,还是李竞定了房间,鲜花、蛋糕、礼物,一应俱全。 那时两人还没在一起。 “像去年一样就好,我想安安静静过。” “这么简单?” 周夷嗯了一声。 微咸的海风吹过发梢,撩得人心头一痒。 香甜的气息蹿如鼻尖,激活底层热涌的血液。 双腿一撑,周夷被打横抱起,风渐远,人躺在床上,高大的身影压下,床头撞了撞,木板发出一阵闷响。 余光看去,是她随身携带的挂件玩偶。 “你很喜欢这个角色?”他捡了起来。 周夷点点头,“放柜子里吧。” 李竞若有所思。 关了灯,漆黑一片。 他总能精准找到她的位置,像装了定位系统,只要靠近,系统便会启动自动锁定功能,无一例外,她只有挨打的份。 所以她学乖了,不过是解决性.欲的工具,不把他当回事就是了。 抚摸的动作游走全身,她动了情,沉醉于他的技巧,空气中散出暧昧黏稠的气味,包裹整个房间,一直到结束,一直到订婚前一天。 李竞越来越忙,但再忙晚上都会回来。 他的事,周夷没再过问,两人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她日常还是待在花房临摹,偶尔看看书。 整点,智能系统播放天气预报,十号风球已经生成,预计明后两天登港。 沙滩的阳光明媚,风浪渐高,长发和衣裙乱舞,周夷找了个阴凉的地坐下,面朝北面的海域,呆坐了数小时。 离她身后莫约百米的小亭,新来的保镖正留意着她所在的方向。 有了上两位的前车之鉴,他们不敢掉以轻心。 这片沙滩面对别墅富人开放,没什么游客,偶尔有清洁人员经过,放眼望去就周夷一人。 两人闲着聊了两句,兀的瞥见有一个人停在了周夷面前,保镖拔腿向前,只见老人已走远。 周夷抬头看了看两人,墨镜下掩盖她的眸色,只见她笑了笑:“放心,我只是给他塑料瓶而已。” 两个保镖同时朝向那拾荒老人的背影,对视了一眼,好像有那里不对劲,但没有说话。 “时间差不多了,回去吧。” 周夷站起来,左手藏起刚到手的信封,右手拍了拍身上的沙子。 落日西斜,给远处的岛屿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海浪兴兴地拍打礁石,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台风手舞足蹈。 周夷自顾自地走在前面,脸上扬起自由的笑容。 25. 失踪 “今天怎么醒这么早。” 李竞换好衣服,扭头瞥见床上的人被清晨薄阳包围,像铺了一层金色的光,细腻的皮肤浮上一种丝绒感,透着平静祥和。 他半蹲床前,亲吻她的唇。 “被我吵醒了吗?” 周夷摇头,缓缓坐起身,“外面风大。” 许是刚醒的原因,她说话软软的,仿佛能掐出水。 李竞床前半蹲,在她额间温温柔柔落下一吻。 “闭上眼。” 周夷对上他上扬的眼尾,碧蓝色的眼眸如海洋般折射出太阳的暖光。 她温顺地闭上眼帘。下一秒,胸口荡起一片凉意。 “乖乖等我回来。” 他亲手为她戴上精心准备的钻石项链,语气轻缓。 周夷睁眼低头望向那颗闪闪发光的鸽子蛋钻石,要比前两天媒体爆出来两人的订婚对戒还要大。 她抬头漾起一抹笑,“我等你回来。” 话落,她踮起脚尖,唇瓣轻轻落印。 李竞满意地闭上双眼,享受她的主动并加深了这个吻。 全程,周夷眼帘微张,眼神无光。 仿佛此刻亲吻的人不是她。 今天早上,她不是被吵醒,是一整晚没睡着。 她感到无比兴奋。 过了今天,她就可以结束这段畸形的关系,重新掌握自己人生的方向,她相信,如果周佳媚能看见,她一定会为她高兴。 待李竞出门,周夷穿上一身浅灰色速干衣裤,套上一件轻便型冲锋衣,马尾高高扎起,编成麻花辫,再戴上空顶帽。 装备齐全,她拾起藏好的信封,里面是李道鸿送来的机票,打开衣柜,从不起眼的角落掏出数天前准备的玫红色背包,周夷挂上玩偶挂件,随后下楼。 鲜亮的颜色立即引起了保镖的注意。 为首的恭恭敬敬走到她面前说:“周小姐,台风即将登陆,为安全起见,李总吩咐您今天不要离开别墅。” 周夷有条不紊地看了眼窗外碧蓝的天空。 “天气预报我也看了,台风预计今夜到明日凌晨登陆,这会儿天气还好,并不危险。” “预报也未必准确,说不准会提前。”保镖没有让步的意思。 “我知道你们李总不让我出门的原因,但我只是想去麦理浩径走走,散散心,没别的意思,你们要是非不让我出去,我闹起来,影响了他们的婚宴,就算你尽忠职守,李竞放过你们,李道鸿也不会饶了你们的。” “这……”保镖们互看一眼,犹豫、棘手、瞻前顾后,最终异口同声望向她,“请周小姐不要让我们难做。” “我没有要为难你们的意思。”周夷摊摊手说,“这样吧,我们各退一步,你们多叫几个人和我一起去,早点出发,我估摸着中午就回来了,你我不说,李竞今晚回来也不会知道我们出去了。” 为首的保镖思考片刻,想着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周夷不是一个多事的人,便答应了。 * 两大家族的订婚仪式在半岛酒店举行。 巴洛克风格的建筑和绝对的对称美学透着历史的底蕴,门口的劳斯莱斯车队尽显奢侈豪华,穹顶高耸,水晶灯洒下暖光,像童话里的城堡,静静等待王子和公主的莅临。 门口,媒体扎堆早早到场,从三天前开始,这场订婚就受到全港的关注,没有哪家媒体公司不想要现场一手材料。 港岛订婚称之为过大礼,是在结婚前一月进行的传统仪式,但这场订婚和传统不一样,它是詹姆斯家族提出的,宴请部分亲朋好友,氛围相对轻松,更像是国外的订婚派对。 酒店准备的新娘房,化妆镜前坐落着一个洋娃娃似的女孩,棕色的鬈发,栗色的瞳孔,高耸的鼻梁,欧洲标准的古典型小美人,看起来高贵极了。 女孩名叫安妮·詹姆斯,是这场订婚宴的女主角,她呆呆地坐在化妆镜前,精致的妆容下难掩愁容。 房间里除了她和化妆师以外,还有一个和她长相相似,但看起来年长几岁的成熟女人。 安妮拉起她的手,棕色的眉蜷缩一团,用英语说:“姐姐,我真的不想订婚。” 三个月来,这句话约瑟芬听了数百遍,每一次她都是耐心的安慰。 “亲爱的,都这个时候了,别说傻话,让我来看看你,真是太美了,跟小精灵似的。” 安妮幽幽叹出一口气,她就知道,没人能理解她,就连她最亲爱的姐姐也劝她接受这场婚姻。 可这不是她想要的。 房门蓦地开了,姐夫把姐姐喊了出去,临走前还给她递来一个暖心的笑容。 安妮支走化妆师,独自静静,她起身走到窗前,轻盈繁贵的礼服自然垂落,长鬈发半披在肩上,头顶一个鲜花编织的花冠,正如约瑟芬所言,要是再加上一对透明的翅膀,就真的成了小精灵了。 看来她只能靠自己了。 安妮想。 她右手一直保持握拳的状态,趁四下无人,缓缓打开,白皙的掌心中间躺了颗白胖的花生。 外头宴会厅,宾客陆续抵达,祝贺声、欢笑声、交谈声,一片嘈杂。 丛林里,蟋蟀知了声吵得人心烦躁,保镖又看了眼时间,实在是等不下去了,周夷去卫生间的时间太长了,他们随机抓了一个刚从女厕走出来的路人,一问得知里面没人。 两人互视一瞬,暗道不妙,没多想直接闯入女厕。 一直蹲在草丛里暗中观察的人见状,背起黑色的背囊探出身子,她身着黑色冲锋衣,速干裤成了轻便的运动裤裙,头顶松了头发,马尾辫卷出生硬的弧度随意披在肩上。 “你好,请问卫生间怎么走?” 戴着墨镜的周夷吓了一跳,回头见是一个中年女人,顿时眼前一亮。 她给她指了方向,然后加快脚步,逃离现场。 不出周夷所料,那位妇女刚走进卫生间,迎面就撞上了两名保镖,三人面面相觑,女人看了看他们俩又看了看门口的牌标,脑子响起一阵警铃。 “这里有变态!” 一时间,保镖缠得脱不了身,也无法传递信息,给周夷增加了逃跑时间。 真是天助我也。 周夷暗暗窃喜。 她按计划把所有从别墅带来的设备以及手机分散扔到山林,最后是脖子上的钻石项链。 周夷多看了一眼鸽子蛋大小的钻石,握紧、抬手,耀眼的光在空中滑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最后消失在青翠林间。 完成一切后,周夷绕路返回,下山。 半岛酒店,热闹非凡。 仪式即将开始,准新人缓步登场。 李竞身着藏蓝色高定西服,胸口别了一枚玫瑰胸针,头发干净利落,显得朝气蓬勃,他不苟言笑,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完成工作一样。 安妮纤细的手臂挽着他的手肘,脚步慢了下来,宾客以为她是紧张,纷纷鼓掌为她打气,直到她再也迈不动脚,原地无力地瘫坐了下来,众人才察觉出不妥。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掌心握上喉咙,胸口不停起伏。 姐姐约瑟芬第一个看出来妹妹的状况,惊慌失措地冲了上去。 “天呐,你这是怎么了?我的小甜心,你千万别吓我。” 现场所有人围了上来,只有李竞,事不关己地站在人群外。 安妮脸颊泛起不自然的红,呼吸愈来愈急促,说不出一句话。 约瑟芬惊呼:“你这是过敏了!快!快送她去医院!” 詹姆斯夫妇见小女儿难受的模样心疼不已,立刻着人安排。 华丽的宴会厅一下子乱成一团,陈广鑫走到李竞身旁,凑近耳语。 闻言,李竞脸色大变,抬腿往门外走去。 李道鸿见状拦住他的路。 “你要去哪儿,你的未婚妻在哪儿呢!” “仪式还没开始,她还不算我的未婚妻。”李竞冷漠道。 这场婚事本就利益互换而已,就算结了婚也会离。 “你这个时候走了,你让詹姆斯夫妇怎么想!你还想不想在汇立信立足了!” “没了这层关系,我也能立足。” “天真!你以为欧洲市场核心是谁人都能触及的?没有关系人脉,连入场资格都没有。” 爷孙俩剑拔弩张,对视的双眼仿佛能喷出火,互不相让。 救护车的声音此起彼伏,紧张的氛围愈来愈近,媒体也注意到他们的争执,状着胆悄悄靠近,拍下图片。 李竞不言,绕过李道鸿,在媒体八卦的注视下扬长而去。 这头一群医生护士快步而来,宴会厅乱如麻,一时竟不知该关注谁。 * 下山这一路,周夷一边紧张地张望周围的情形,一边倒腾给新手机插入新办的卡。 这张卡是被李道鸿带到加多利山的那天办的,那天她故意想办法支走保镖,就是要为离开做准备。 这会儿,被缠着的保镖估计已经脱身,通知了这山里分散的其余七、八名保镖,甚至也通知了李竞,她得加快脚步才行。 盛夏中午的阳光格外毒辣,晒得帽檐下汗珠不断,周夷没时间休息,她选的这条路背海,穿不进丁点风,就像一个巨大的蒸箱,闷得上蹿下跳。 瞧准时间,周夷提前点进网约车的页面,很快就有人接单了,酸软的双腿一下子注入了新的动力。 耳边蝉鸣不断,像是在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欢呼声、雀跃声、翅膀煽动声,让人听了,脚步愈加轻快。 黄色的网约车准时抵达订单的指定位置,比周夷快了两分钟。 上了车,冰感的空调凉气瞬间包裹全身,仿佛重获新生,她心头涌上一股从来没有的感觉,一种即将拥有自由,真正的自由的感觉,将从前所有的委屈、隐忍、憋闷一扫而空。 从此往后,再也没有人强迫她做不想做的事,她的人生只为她自己而活。 车辆起步,左转拐入主路,周夷隐隐约约听到消防车的鸣笛声,目光往外探,瞥见对向马路驶来一道熟悉流畅的身影。 周夷呼吸一滞,下意识压了压帽檐,扭头往反方向低。 司机师傅是个颇懂车的人,瞧见眼前这辆豪华的名车,连连称叹。 豪车内的人似乎有所感应,目光微微转动,手肘还保持着接打电话的动作,电话那头一直是忙音,他打了一路,都无人接听。 树林摇曳,但听不见声音,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唯独周夷紧张加速的心跳声。 他怎么来得这么快? 仪式不应该已经开始了吗? 周夷想不通,只能寄希望于车里的玻璃能起到防偷窥的作用。 两车擦肩而过,擦出一道利落的风声,精准落在周夷狂跳的心脏上。 后视镜里,黑色的车身渐远,周夷缓缓舒了口气,平抚心情。 另一辆车上,李竞掐断无人接听的电话,锐利的眼神紧盯后视镜,若有所思。 正在此时,一旁敲击电脑的陈广鑫查到了周夷手机信号的最后发出定位和ins账号上的风景照。 ——在大帽山附近。 思绪被打断,李竞接过电脑查看,眉毛攒作一团。 大帽山位于麦理浩径第八段,这一段周夷上次已经走完了,她为什么还走这段? 难道是记错了,又走一遍? 他点进周夷发出的图片,这个观景平台离定位有一段距离,莫约两三公里。 李竞放大缩小,看了好几遍,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一时又看不出来哪儿不对劲。 “李总,到了。” 陈广鑫的声音唤回他发散的思绪。 两人下了车,头顶灿阳,没有任何装备朝山上走去。 搜救队接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出发,现在已然遍布麦理浩径的第八段各个入口。 麦理浩径第八段是全程的爬升高端最高的一段,而大帽山是港岛最高海拔的山峰,连续爬升加上陡峭下坡,最后走马路上坡,普通人走上去也要三小时,而李竞仅用了不到两小时,陈广鑫被远远甩在身后。 下午三点,云层渐渐聚拢,阳光悄然退出,留下的热浪和海风依旧笼罩整座山头。 保镖队长早早在登顶路口等待,见了李竞的身影,立即向前。 “不是已经告诉你们今天不要出门吗?”李竞微微喘着气,火焰丝毫不少,两侧鬓角低落豆大的汗,身上早已没了准新郎的高贵沉稳。 “周小姐说心情不好想出来散心透风,不然就去婚宴上……”保镖瞟了眼,没继续说。 这件事,周夷不开心也是常情,说明心里还有他,李竞心里好受一些,说话的语气也冷静下来。 “现在什么情况了?” “已经向总部调度了二十位同事加入寻找,暂时还没有消息。” 李竞详细问了一遍过程,保镖简明扼要解释陪爬方案,本是万无一失,没想到。 “陪同的两名保镖说周小姐去了卫生间之后就不见了,他们一直在门口等,没看见有人出来,猜测是周小姐有意为之。” 野外监控极少,就算有,查起来也不好查。 保镖不想担责,故意把后半句说重了些。 李竞不是傻子,不可能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眼神肃冷:“你们违反命令,不管找没找到人,都躲不掉责任。” “是。”保镖低头。 “带我去事发点。” 两人边走,李竞又问了些细节,很快来到了事发的卫生间。 李竞在外环视一周。 卫生间对面有一块木质指示牌,前方不远处设立了观景台,李竞拾步走去,他好像不会累,衬衣都打湿了,脚步依旧有力。 这个观景台不大,更像路的其中一段,两边杂草丛生,边缘有栏杆围着,视野开阔。 李竞朝南,拿出手机,对比刚保存下来的图片,确定这里就是周夷拍摄图片的位置。 也就是说周夷从卫生间出来,一个人走到这儿还拍了照片。 如果她要逃跑还会这么悠闲自在吗? 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李竞立即通知搜救对加派人手,务必在太阳下山之前把人找回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石尾邨。 网约车到达目的地,周夷重新戴上帽子,避开摄像头,回到家里,马不停蹄地又换了身日常服装,头发盘成丸子头。 接着拿上早已准备的物件下楼等车,数分钟前,她又约了一辆。 等待的这几分钟里,李竞逃婚的新闻弹送到了周夷的新手机上,她大致看了眼。 一阵强风吹来,周夷抬头看向开始变得阴沉的天,台风准备要来了,这一次,她不再是被动的人。 随后她掏出包里的机票,看了一眼,果断撕成碎片扔进垃圾桶。 完成一系列后,车正好到达,周夷果断开门上车,说出刚熟悉不久的手机号后四位,头也不回地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云团激增,风速渐猛。 徒步路线上的人逐步减少,三小时过去,人还是没找到,眼看就要天黑了,加上台风即将登陆,目前已经用上了直升机环整个麦理浩径搜寻。 陈广鑫稳步向前。 “查得怎么样?”李竞问。 陈广鑫:“已经联系了所有航司,国内外都没有周小姐的航班信息,各大铁路情况相同。” 都没出行记录,也就意味着周夷没有离开港岛,所以说,是真的出意外了吗…… 李竞不敢往下想,他眉头深深折起,脑海里浮起不好的回忆,扎进他每一根神经,他忍着剧烈的头痛,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嘣。 “加派人手,一定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是。”陈广鑫低着头,“还有一件事,董事长来了,请您过去一趟。” 乖张的眸底闪过一丝疑惑,李竞侧目,“在哪儿?” “郊野公园。” 也就只有哪儿有停机坪。 李道鸿追他居然追上了山,还真实难为他了,一把年纪还杵着拐杖。 李竞虽不乐意,但还是去了。 常青的树木包围的游客中心,李道鸿端正坐在长排塑料椅子上,皱起本就布满皱纹的眉头,嘴角下垂,闭目养神。 一旁的立式空调因老化发出沉重的的轰轰声,听得人心烦闷,升起一股浮躁感。 座位上的人像是感受到一股带着海风的热浪拂过,慵懒地抬起松弛的眼皮。 “闹够了没有!”李道鸿斥责,“搞那么大阵仗就为了找一个女人,你知道现在媒体怎么说你吗?” “色令智昏说的就是你!” 李竞冷着眼,面无表情。 “您老人家有别的事吗?没有我就出去了。” “这是你对我该有的态度吗?”李道鸿说,“你这是白费力气,赶紧跟我回去!” 冰蓝色的眸底闪过一道光,像是抓住了什么重点。 “您怎么知道这是白费力气?” 他当然知道,周夷的离港的机票就是他送去的。 他亲自养大的孩子,他能不了解他的脾气秉性吗,这小子想玩金屋藏娇那套,也不想想詹姆斯家族岂是省油的灯,要是让他们知道李竞的所作所为,汇立信以后在欧洲的发展就甭想了,所以他必须把周夷处理了。 处理得干干净净。 眼下,登机时间已过,她已经踏上了出国的航班,开启人生最后的旅程,在得知结果前,他不能让李竞知晓此事。 李道鸿冷笑一声,淡定自如。 “你已经找了四个小时了,这么大的人力物力砸下去,是只猫也该找到了,可没有,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够了!”李竞截断,声音竭力压抑,“我一定会找到她!” 他想说她已经遇难了,他偏不信,就算把这个麦理浩径翻过来,他也要找到她! 说罢,转身而去。 空旷的室内响起一阵沉闷的熟悉的敲击声,李竞不由一颤,这声音他从小听到大,是所有惩罚的来源,足矣打断他的步伐,让他停下。 “你要找我不拦你!”李道鸿说,“我现在就撤走所有搜救队和保镖,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翻出什么花样!” 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紧张的氛围凝结了空气,许久,他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请便。” 高大的身影大步离开。 李道鸿说到做到,最先撤离的是直升机,然后是救援队以及保镖队伍,台风即将登陆,徒步行人逐渐散去,诺大的山林一下成了荒无人烟之地。 山顶的风尤为猛,汗湿的衬衣变得透明紧贴皮肤,看起来有一种窒息感。 天色渐渐暗下来,给着急慌乱的心蒙上一层阴影。 常规的路径既然找不到,那他就另辟蹊径,他不停大喊她的名字,每一声都像要撕开喉咙,回应他的不是风声就是树梢枝桠乱颤的声音。 这里太大了,大到声音都传不出去,这里又太小了,小到他只能看见手电筒所照射的范围。 陈广鑫不知从哪里找到了他,主动递上一瓶水。 “李总,我们赶紧下山吧,马上就要有暴风雨了。” 李竞的喉咙像烧了火的喷枪,火辣辣的,声音也哑了,一瓶水灌下去才恢复了些声音。 “老爷子没把你叫走?”他睥睨着眼,弯着腰靠在一旁的树干休息。 “叫了。”陈广鑫如实说,“我是等董事长离开后再上来的。” 这世上的许多事都是选择大于努力,他不敢忤逆李道鸿,但深谙职场规则,这些年他跟在李竞身边学了不少,他相信李竞的能力的手段,所以也清楚与自己而言利益最大化路在哪儿。 李竞松了眼神。 “你走吧,这要是被老爷子发现,你的工作就没了。” “跟随李总就是我的工作。”陈广鑫说,“如今夜渐深,没准周小姐已经回清水湾了。” 后半句宛如洒下一道光,照亮李竞整个世界。 但仅一瞬他便恢复如常。 “你去清水湾替我看着,有什么情况立即给我汇报。” “那……” “这是我交给你的第一个工作内容,不乐意现在就可以滚。” “明白。” 没再废话,陈广鑫领了任务便下山。 这座山头再次仅剩他一人。 休息片刻,他再度出发。 黑夜惯会酝酿恐怖的氛围。 入了夜的麦理浩径多了许多野生动物的嘶叫,台风影响不了它们的生活似的,追逐、打斗、撕咬,在这儿每晚都会轮番上演。 他不敢想象周夷遇上这种情况会怎么样。 麦理浩径上的野猪虽然不会主动攻击人,但是要是遇到发情期的野猪,危险系数会急剧攀升,周夷难免会身陷险境。 所以他不能停,也不能离开。 上帝像是看他可怜。 下半夜,山林间的风声渐小,预料中的暴雨未曾落下,反而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 下山后他才得知,台风临时拐了个弯,没登岛。 这场雨下了不是很久,但足矣把他淋了个透。 一夜未曾闭眼,眼球布满了猩红的血丝,脸上还有树枝划上的红痕,他魔怔般嘶吼了一晚,喉咙哑得说不出一句话。 晨光再度打在脸上时,他坐在周夷ins上发布照片里的大石上,一无所获。 他浑身湿了干,干了湿,不是汗水就是雨水。 精神抖擞的头发塌落,凌乱不堪地贴在额头上,上衣裤管不知擦了多少土与灰,要是质量不好,早就划破了。 他这辈子从未如此狼狈。 太阳升起,囤聚在天空的阴云早已不见踪迹,炽热的阳光很快带来雨后独有的闷热感,像大自然的桑拿房一样,豆大的汗珠沿锋利的下颌低落。 这样好的阳光和昨天如出一辙。 昨天他出门前还吻了吻她的唇,那柔软的触感至今历历在目,如今他连人都找不到。 他四肢疲乏,眼神空洞,心里像是彻底失去了什么,空了一块,有一种这辈子再也填不满的感觉,每每思及此,心脏就阵阵抽痛。这种痛感在母亲去世时也曾出现,只是那时候他还小,不知道什么是失去了就再也无法拥有。 许久,他了无生机抬头看向光的方向。 光…… 李竞惊愕地直视太阳,很快眼球被烧得干涩,他闭上双眼,像是想到了什么。 昨天阳光极好,可周夷发布的风景照里却是阴天! 他再次点进图片确认,巨石、山脉、山林,都一模一样,唯独天气。 反复确认了好几遍,一个被打消的想法重新占据主导地位,心脏恢复跳动。 原来这就是她再走一遍第八段的理由! 原来她这段时间以来的乖巧顺从都是假象,他还傻傻的以为她打消了离开他的想法。 真的蠢得可以! 她离开的心从未变过。 李竞下了山,在吸烟区,他不知从那里搞来的香烟,一根接着一根的抽,嘴麻了也没停下来。 尼古丁具有短暂的提神的作用,烟雾缭绕,他眯着肃寒的双眼,被心爱的人摆了一道,表情十分不爽。 陈广鑫接到他的信息,立刻赶来。 李竞掐了烟上车,前排立即递上电脑。 里面是昨天周夷出门前的画面。 玫红色的背包很好辨认。 既然没有出行记录,那就一定还在港岛的某个地方。 周夷若是诚心摆脱他,以他对她的了解,她不会不知道这颜色会招来目光,所以这包一定是她的障眼法。 这个想法在三天后得到印证。 搜救队不是李道鸿一个人说了算,他们要为全体市民负责,在第二天便开始重新展开搜索,这一次,他们找到了一些疑似周夷的物品。 玫红色的背包、钻石项链、以及能证实身份的相机,里面还有他们第一次观鸟的照片,还有她抓拍他的照片。 背包有野猪撕咬过的痕迹,包里的食物席卷一空,周围散落几个咬痕参差不齐的包装袋。 单凭找到的这些东西,李竞更加确定,她已经安全离开了麦理浩径,因为这里少了一样东西。 周夷在麦理浩径失踪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但大家讨论得更多的是那位汇立信的未来继承人,他好像疯魔了一样,在麦理浩径找不到人,就把目光投射到整座港岛,还发布悬赏通告,奖金能抵四个白领年薪。 此消息一出,吸引了不少人加入。 即便如此,三天过去了,还是毫无进展。 除了港岛,周夷在深城常去的地方,李竞都找了个遍,现代自媒体发达,悬赏通告也传入了内地。 一路西进,走走停停。 生日这天,周夷抵达藏区林芝。 九月的林芝已经进入秋季,天朗气清,这里没有南方的闷热,透亮的蓝天格外饱和深邃,纯净得像不真实,就像她自己也没想到,计划竟然如此的顺利。 这一路走得虽慢,但她走出来了。 因为担心高反,她每到一座城市都会歇息一天,重新约一辆车,调整后再出发。 所以刚下车时呼吸的第一口空气,除了有些凉爽以外,没有任何不适。 她大口大口呼吸自由的空气,随后心情愉悦地走在八一镇洁净的街道,耳畔传来潺潺的流水声,河水碧绿清澈,山谷里鸟鸣欢乐,或许是心理作用,听起来有点像生日快乐的节奏。 在生日这天重获新生,是周夷最好、最想要的礼物,她掏出小兔挂件,默念。 妈,我做到了! 周夷决定好好给自己庆生,尽管只有一个人,也不能敷衍。 路上这几天,她多少有些晕车和水土不服,前段时间为了准备这事也没能好好休息,月经足足推迟了大半个月,她还担心会有什么意外,直到前两天,月经终于来了,不过只有一点点,想来是她过于劳累导致,她不免为自己的身体感到担忧。 最后她选了一家粤菜餐厅,希望聊以慰藉舟车劳顿的胃。 这家餐厅坐落在尼洋河畔,周夷选了个靠窗的小桌,稍微一扭头就能将美景尽收眼底,起伏的山脉与低盘的河流,动静相得益彰,让整个画面即沉稳又鲜活。 周夷后来和老板娘聊天得知,他们是藏汉通婚。 妻子是藏族,丈夫是汉族,所以分工就成了男主内,女主外,丈夫是老板也是大厨。 老板娘笑容满面朝她走来,她看起来像个三十岁左右的妇女,身材匀称,麦色的皮肤,扬起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酒窝,脸颊左右各匀了一团高原红。 “你好,请问想吃点什么?”她的普通话能听出气音不足,像是雪域高原融化带来的独特水质。 周夷翻开菜单,一眼就看出了这家店的特色,他们家除了粤菜还有藏区独有的酥油茶和小吃。久居后,周夷才得知,这个初印象出错了。 “您可以给我推荐吗?”周夷抬头笑了笑。 “当然,你是来旅游的吧?”老板娘在她身旁拉了把椅子坐下。 周夷懒得解释太多,点头了事。 “那你得常常我们这的特色”老板娘说,“你能吃辣吗?你是哪的人?我看你长得水灵,是南方人吧?” 她没说儿化音,周夷听起来怪怪的,要反应一下才听懂她的问题 “不吃辣,我从深城来。” “深城!”老板娘高喊,“我老公以前也在深城工作,但我老公可爱吃辣了,他要是不吃我还看不上他呢。” 周夷礼貌笑了笑,又听见她问:“你怎么一个人来旅游,没有男朋友吗?” “姐,我有点饿,可以先点菜吗?” “嘿,瞧我这碎嘴。” 老板娘收了收脖子,列出一排白牙,接着推荐了五个菜,有当地特色,也有拿手粤菜,随她选。 周夷爽快做出选择。 “都上了吧,再来一壶酥油茶。” “行勒,没想到你瘦瘦的人,口味这么好啊,酥油茶算姐送你了。” “谢谢姐。”周夷冲她露出一个甜美的笑。 “央金姐,你怎么不向客人普及一下你家菜量有多大啊,她一个小姑娘能吃得完吗?” 桌上的两人被门口的少年音吸了去。 那声音的主人站在门口,背光,离这儿有些远,但能看出来身材高大,藏袍拦腰下垂,上身露出白色的衬衫。 走进看,他脸上挂着纯净的笑容,典型的康巴汉子脸,白白的牙齿,皮肤偏黑,但衣领下露出了一点原来的肤色,比小麦色亮一个度。 他甩了帅狼尾长的头发,坐在周夷旁边那桌。 “我还以为是谁来了,原来是你。”央金站起来就往他的肩上甩了一巴掌。 “你小子现在当了村官,连你姐姐我的事都管起来了是吧,人家小姑娘来旅游肯定要多尝几道菜的呀,你管那么宽干嘛。” 周夷不希望姐弟俩因她的事吵起来,也站出来打圆场:“没事的,吃不完我可以打包。” 男人没再说什么,只是双手摊开向上,耸了耸肩,笑容恰似阳光,还有没心没肺的感觉。 小插曲后没多久,周夷点的菜就上齐了,确实如那男人所说,每道菜的量极大,她一个人最多只能吃一盘。 不过没关系,吃不完打包回酒店今晚继续吃。 隔壁桌的男人没点菜,但这会儿桌上也摆了两道,正一边看手机一边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看来他们俩人还真是姐弟。 许是店里的客人不多,过了没多就,央金又来了。 “看我发现了什么,这视频里的人和你长得好像啊。” 她把自己的手机推到周夷面前,周夷一眼就认出那是她的照片,手里的筷子一下没拿稳,掉落在地。 声音引来了店内不少目光。 “哎呦,不好意思,我是吓到你了吧。” “没关系。” 周夷不敢抬头,弯下腰找筷子。 “别捡了,我给你重新那一双。”央金脚下生风,很快给她递来一双新筷子。 周夷依旧低着头,笑了笑,感谢。 “你们南方人不仅各个温柔,说话跟溪水一样,人还长得水汪汪的,容貌也像。” 周夷尴尬笑着,不敢接话。 她方才只是瞥了眼,看见了‘悬赏通告’四个大字,便猜到是李竞做的。 来的路上,她没少留意港岛的状况,网上网友众说纷纭,不少人还传她在麦理浩径失足落山,连尸体都找不到。 她绕了这么一圈,想要的就是这个结果,没想到李竞这么快就识破了她的计划。 接下来怎么办? 他会不会很快就能找到这儿来? “你怎么了?出那么多汗。”央金的关心掐断她的思绪。 周夷回过神,“没、没什么,我吃饱了,能麻烦你给几个打包盒给我吗?” 央金惊讶于她的吃饭速度以及桌上几乎没动过的菜,但还是给她拿来了五个盒子。 快速打包好后,周夷火速出了餐厅,正准备打车离开,身后传来明亮的声音。 是方才隔壁桌的男人,他笑容亲切,眼神却像雄鹰一样死死盯着她,迈步走来。 下一秒,周夷的心凉了半截,只听见他说。 “你就是视频里失踪的女子吧。” 26. 谣言 高山高原,情绪激动也是造成缺氧的原因之一。 心跳过速加快耗氧速度,周夷像是忘了呼吸,脸都憋红了才憋出一句话。 “你认错人了。” 男人依旧笑如阳光,像是没听到她的回答。 “你家人正四处找你呢,快回去吧,需要帮忙我可以帮你。” 回去? 她为什么要回去,她好不容易才跑出来,才不要回到那个身不由己的雀笼里。 他以为他是谁,这种见钱眼开的人有什么资格左右她的路。 “我说了,你认错人了,还有这不关你的事!” 周夷火气上来,板脸瞪眼,说话没分没寸,说罢转身离开。 “现在的年轻人真不懂事,我直接联系你的家长。” 嘟囔的声音随涓涓河水流入耳中,周夷回头,瞥见他对着手机捣鼓,悬赏通告里一般有联系方式,她果断冲上前,冷不丁抢过他的手机,大声道:“你怎么那么爱管闲事!” 男人被她激动的行为和声音惊在原地,眨了眨纯净的双眼,歪头笑了笑。 “我这是为人民服务,怎么能叫多管闲事呢。” 好正能量的字眼,周夷兀地想起餐厅老板娘称他为村官,又瞥见胸口的正红色胸针,语气放尊重了些。 “你不管这事,就算是为我这个人民服务了。” 男人疑惑地嗯了一声,“这我就不懂了,你家人担心你呢,你还不让他们知道你在哪。” “我已经没有家人了。” 周夷低下头,低沉的语调透着淡淡的伤感。 “那、那发布通告的是谁?” “我前男友。” 海拔越高,风速越大。 高原的风吹起了她的发梢和裙摆,却一时吹不散过往的阴霾。 辽阔碧蓝的天空时不时飘来一片白云,它们飘到太阳底下,又离开,落在地面的阴影也缓缓划过建筑、树梢和人影。 阳光再一次直直洒落,像一挂瀑布,毫无遮挡。 “我叫桑杰,是密县村文书。”他又说了一遍,“如果需要帮助,我可以帮你。” * 汇立信这段时间,所有的员工都提着脑袋干活,稍有差池,轻则被骂得狗血淋头,重则工资奖金一起扣,简直没天理。 已经过去一周了,这种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员工们巴不得自己上街找人,可警方发布的消息里明显就是凶多吉少,他们老板就是不愿意接受现实。 这会儿秘书正在办公室门口踱步,手里拿着两份文件,想敲门又不敢。 陈广鑫上前:“你这是怎么了?” “鑫哥,你来得正好,帮我个忙好吗?” 陈广鑫大部份时间被李竞派出去跟进周夷的消息,参加的会议少了,在大家的印象里成了全公司被挨骂最少的人,一下子成了救命稻草。 “什么事?” 秘书递上两份文件,低眉露出拜托的可怜眼神。 陈广鑫叹了一口气,接过。 “我的命就不是命吗?” “谢谢你鑫哥,改天请你喝茶。” 陈广鑫甩甩手,示意她回去,随后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进!” 办公室里充满了尼古丁燃烧产生的气味,桌前的人眼皮也没抬,浑身散发着难以靠近的气场。 “李总,有两份文件需要您签字。” 李竞依旧没抬头。 “事情有什么进展?” “深城公寓的房东表示这几天都没看到有人回去,且一个月前周小姐已明确表示不再续租。” 当初周夷在深城开办公司的时候,李竞本想买下了一套大平层送她,但周夷拒绝了,理由是她的第一个房本必须要亲自拿下。 对李竞来说,一套房子而已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但周夷坚持,他也就没再勉强。 所以,她一直以来都是在深城租房住。 李竞停下手中的万宝龙,肃立的眼神上移,像想到了什么。 一个月前,周夷送出了手上所有公司股份。 所以从那时起,她已经开始盘算着要怎么离开他了,对吗。 她演得可真好,他完全信了。 李竞的眼神越来越冷,万宝龙发出折断的声音,浅蓝色的瞳孔像结了冰的湖,刺骨又深邃。 “通告呢?” “提供消息的人不少,只是大部份无从考证,有人说事发当天在石尾邨见到一个身材形似周小姐的人站在路边。” “结果呢?” “她说的位置比较偏僻,我们查了,那里正好是监控死角。” “确定是周夷本人?” “我们排查了石尾邨附近所有监控,确实发现有身材相似的人影,但由于角度问题,看不到脸部,无法百分百确定。” ins的风景照、大帽山散落的东西、石尾邨的监控……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李竞现在百分百确定,她人没事。 他暗暗放下了心,手里摩挲着那张在三个月前被周夷撕碎的照片。 凸起的裂纹一道道划过拇指,最终停在她的笑颜上,反复揉拧摩擦,似乎想把笑脸上的裂口揉平,这样就能让一切恢复如初。 这张照片被撕碎的那天,他没什么感觉,照片没了,再打一张就是了。 可不知为什么,那一整天,他一份文件都看不进去,注意力全吸到垃圾桶里,他欲喊人进来处理,无意间瞥见那正反交叠的碎片里仿佛有字。 双手不听使唤地捡起全部碎片,一共十六片,然后拼接、粘合,最后得出一句话。 ——永远永远永永远远,爱你。 落款,周夷。 字迹雅致有力,刚柔并济。 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摧毁的不仅仅是一张照片,更是一个真正真心爱他的人。 “小姐,没有预约您不能进去,小姐……” 秘书加快语速,音量提高还是拦不住风风火火闯进来的李艺岚,她心里暗道不妙,这回季度奖金要冻过水了。 她欲哭无泪,先是给老板简洁地交代情况,接着求救的眼光投向陈广鑫。 李竞有条不紊地放好照片,抬眸给了陈广鑫一个眼神,办公室内霎时剩下兄妹两人。 李艺岚脸上的拍戏妆还没卸,双眼通红,像是哭过,眼尾还泛着光,她下颌控制不住地发抖,声音颤颤巍巍地质问。 “你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心,非要把她往绝路上赶才满意吗?” “她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李竞敏锐地问。 “全港的人都知道了,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既要权利,又不愿意放手,她会一时想不通走上绝路吗?” 她刚从泰国回来,这几天剧组闭关补镜头,她没怎么上网。 当李艺岚看到网上的人疯传周夷失踪,凶多吉少时,她脑海里突然想起上周两人一起去迪士尼,她说的哪些奇奇怪怪的话。 ……我没想那么远的事。 ……以后我不在呢? 还有哪些嘱咐的话,难怪她连公司都不要了,她不敢细想,眼泪比情绪快一步崩溃,她怎么那么蠢,当时为什么就没听出来她言下之意。 那是她释放出来的求救信号,可她却没能接收破解。 “网上都是谣言,她没事。” 他本可以都处理了,但想着她可能看到会心有松懈,便放任不管。 “你怎么知道?”李艺岚哭腔骤停,神情激动。 “你是不是把她藏起来了!” 李竞冷眼,“我要是藏起来了会发寻人通告?” “那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李竞靠在大班椅背,明明是仰视的角度,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她都跟你说什么了。” 李艺岚被这气场死死压制,没多想,老实回忆交待,她想知道周夷现在到底在哪里、是否平安。 李竞听完思索片刻,得出了和她截然相反的结论。 在他看来,她说的那些奇怪的话更像是告别,不是离开这个世界,而是离开与他有关的一切。 “具体在哪儿我还不得而知,但我一定会找到她的,你可以出去了。” 李艺岚懵了,有一种被人利用完就丢弃的感觉。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闯了祸。 如果真如李竞所说,周夷只是躲起来了,网上说的不过是她为李竞设计的障眼法,那她现在跑到李竞面前说的这些话岂不是破坏了她的计划。 不行,她不能让李竞得逞! 27. 掀桌 子夜,人睡得最熟的时候,清水湾的花房却亮着暖光。 开败的路西法仅剩一条纤细的枝干和几片绿叶,腐烂发软的花瓣有的挂在叶片边缘,有的落入花盆土壤,有的掉落在地供蚂蚁取食。 周夷离开后,花房是唯二饱有她气味与痕迹的地方,李竞难以入睡时,必定会来。 他坐在她常坐的藤编吊椅上,拿起她的素描册子,一页又一页地翻,简单的黑白灰线条勾勒出植物坚韧的美感。 路西法的花语有在黑暗中寻求光明的隐喻,是周夷最喜爱的花材之一。 她曾对他说,他是她的光,因为他会无条件信任她,会为她鸣不平,会事事为她周全。 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这道光发生的变化,她消失了,光也跟着消失了。 这些素描画大部份是周夷在休息阶段所作,她在创作它们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呢? 沉思的眼眸绕进了消逝在笔尖的时间,试图在其中找到她的路径。 他陷得越深,越绕不出来,越有一股懊意涌上心头,走到最后发现无路可走。 爱、恨、算计、扭曲交织在一起…… 为什么! 为什么她们都不喜欢留在他身边! 为什么她们都要想尽办法的离开! 母亲是,周夷也是。 画册平整的纸张被狠狠地揉戳成团,头顶开得正灿的红山茶成朵掉落,正好打在他青筋凸起的手背上,几片焦边的花瓣散落在地,妖艳的红带着些许凄清的,刺痛了双目。 他懊恼地松手,不停履平褶皱的画纸,可他无论再怎么努力,画面也难以恢复平整,被撕裂的痕迹也不能复原。 就像母亲永远不能回来。 他一坐又坐到天亮。 海平面长浪银白,天边升起一抹温润的橙,透过玻璃折射,花房内的生命渐渐苏醒伸展。 李竞冲了个澡,凉水让精神清醒了不少,昨晚愤怒压抑的眉眼换上了剑眉星目的煞气。 他拿起手机下楼,刚走到楼梯口,脚步像上了钉。 陈广鑫发来了一张图片以及一段话。 【有目击者称周小姐在奥斯陆。】 一起发来的图片放大看,正是周夷的侧脸。 奥斯陆,挪威的首都! 李竞蓦地想起前段时间周夷说要去旅游,目的地就是挪威。 难不成…… 可是明明没有查到她任何的出行记录,她怎么去的挪威? 不作过多思考,找到人才是关键。 李竞立即吩咐,申请航线。 管家送来的早餐都没吃,直接夺门而出。 门口,一辆黑白组色的GLS蛰伏已久,似乎在等他出来的那一瞬,门开了。 乌木拐杖率先支在柏油路面,李道鸿探腰而出。 他双手撑在手杖上端,腰身傲然挺立。 “赶着去哪儿?” 他说话的声音和表情一样严肃,甚至是庄严。 “有事。”李竞话不多,瞥了眼绕道而行。 李道鸿甩起拐杖拦住了他的方向,“不许去,难道你不想要詹姆斯的婚约了吗?” “詹姆斯夫妇不是冷血无情的人,眼看自己的女儿为了反抗联姻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他们还会让女儿勉强结婚吗?”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指桑骂槐,要不是你这段时间一次探望都没去,光顾着找无关紧要的人,这段婚事能黄吗?” “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拉你下马!” “这事我能处理,不劳爷爷费心。” 李道鸿轻蔑地哦了一声,“是吗?我看你还不知道你父亲已经有所行动吧?” 于李道鸿而言,一个是儿子一个是孙子,无论是谁掌管公司,对他来说都没有太大的区别,可他深知一旦李家钊掌权,那么下一任继承人绝不是李竞,而李竞作为后嗣里唯一一个和他有着蓝色眼睛的人,他更希望自己亲手带大的孙子能一举拿下继承权,好彰显他出色的血统及培养能力。 “你在订婚宴这么一逃,又搞出了那么大的动静,公司股票损失多少有了解吗?”李道鸿说,“家钊近来约见了不少董事会成员,他想做什么你我都心知肚明,你如果没了汇立信的身份和支撑,你觉得你还能安安稳稳地去找你的心上人吗?” 李竞沉思。 他的话并非全无道理。 见他像是被自己说动,李道鸿落力:“礼我已经备好了,诚心一点,只要说动了詹姆斯夫妇,那他们就不过是跳梁的小丑。” 李竞深吸了一口气正视,眼神从未有过的郑重:“爷爷放心,公司的事我会处理,但订婚绝无可能。” 周佳媚刚去世的时候,周夷曾说要重新在一起,可惜他当时没抓住机会,这次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再同意订婚。 他要把公司的事、家族的事处理得干干净净,好让她能安安心心留在他身边。 李道鸿愣在原地,眯起眼神盯着远去的车尾,冷哼一声。 “这女人还真不简单。” 一旁的管家附和:“老爷别担心,我们的人已经飞往奥斯陆了。” 李道鸿松了松硬朗的肩,胸有成竹。 “也对,拖他一时半会就够了。” * 太平洋生成的第二个十号风球拐了个弯,没登陆港岛,却换了个方式席卷了汇立信。 李竞与詹姆斯家族婚事取消一事在网上引一起一阵热议,与此同时,网上还传出汇立信即将更换管理层的消息。 不少人猜测李竞一怒为红颜不成,反倒被人踢出公司,落了个人财两空的下场。 众说纷纭之际,又一个猛料爆了。 李家钊因涉嫌挪用资金以及非法经营等罪名被相关部门带走调查,并查封名下所有资产。 不仅如此,还有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以及平时与李家钊走得比较近的股东也没能幸免。 李家钊在汇立信这么多年,根深叶茂,这么一来,停职的停职,查办的查办,汇立信职位一下子悬空了一半。 就在所有人戏称李竞这是伤敌一千自损一千的做法时,汇立信却能照常运作。 原来他早在进公司时就储备了一批心腹人财,只等时机一到,顺理成章补位,一番运作,汇立信完完全全成了李竞的囊中之物,再也没有人感提重选一事。 此等直接掀桌的行为,李道鸿得知时也吓了一跳,因为稍有不慎,汇立信的百年基业就会毁于一旦。 这小子是在提醒他,他已经不是从前对他听之任之的小孩了,如果把他逼得太紧,难保他不会做些什么出格的事。 这次是汇立信,下次会是谁呢? 李道鸿不敢想,心里隐隐涌出一股从来没有的不安。 * 汇立信大楼。 李竞独坐在总裁办公室里。 从小,李道鸿就教育他,只有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才会得到他人的正眼相待。 而他不需要其他人的正视,他只要父亲的眼光。 自他有记忆起,他就没感受过什么是父爱,李家钊甚至没抱过他一次,因为他从来不入他的眼,所以母亲去世之后,他才会把他扔给保姆。 记得那一年他刚进入汇立信,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就和父亲平起平坐,那天会议之后,李家钊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让他留下,也是在这里,他第一次正眼瞧他。 李家钊的眼神充满不屑、愤恨、还有那么一丝咬牙切齿的忌惮。 对上这眼神的李竞却只是笑了笑,他的父亲终于愿意看他了,哪怕眼神里没有任何父爱。 自那时起,他愈加笃信李道鸿说的那句话。 他一定要让父亲好好地看着自己如何在汇立信扎稳地位。 如今,他坐稳了这个位置,心里却没有任何喜悦,反而如入无人之境,孤独感如同蚀骨的蛆遍布全身,一点点啃噬残存的希冀,直到荡然无存。 数日后,陈广鑫从奥斯陆带来消息,并未发现周夷的任何踪迹,至于那张照片,也不假,只不过是长得像而已。 线索又断了。 日子悄无声息来到中秋节。 这是周夷来到藏区后过的第一个节日。 早晨,周夷找桑杰借了车到镇上集市上买了点水果和月饼,接着送到多吉家。 她现在有一个新的身份,名叫德吉,是多吉走失多年的妹妹。 这事还要从刚到林芝时说起。 她被桑杰认出模样,无奈之下,她只好告知原委。 听完过程后,桑杰皱起眉,只问她愿不愿意去密县。 周夷生怕李竞找来,又看了看桑杰胸前的徽章,没多想就答应了。 密县地处念青唐古拉山与喜马拉雅山的交界处,海拔在整个藏区而言相对宜居,气候温和湿润,不少自驾入藏的旅 客大多选择此处作为第一个落脚点。 一路上,桑杰向她了解了部分情况,问:“那你是想暂时住客栈还是租房?” 周夷不了解藏区的租房和国内其他地方有没有什么不同,桑杰又一一向他解释。 “和你们深城差不了多少,不过好一点的房子都是长租,不知道你在这儿能待多久。” 话落,周夷陷入沉思,她也不清楚自己能待多久,这仿佛不取决于她。 她一下子拿不定主意,想来想去决定先住客栈,正要说话,便听见桑杰说:“我家旁边倒有个一居室,只不过多年没人住,也没装修,你要想短租,也能租给你。” 周夷去看了房子,不算太旧,只是不装修也难住人。 两人商定,桑杰负责装修,完成后按市场价格出租,目前她住在他家附近的客栈,再过一个月就能搬过去了。 随后几天,港岛的消息渐少,周夷适应了密县的生活节奏,但总感觉还没一丝不安,出于稳妥考虑,周夷打算全方位融入当地生活,换藏名、学藏语。 “藏语不急,至于名字。”桑杰抵着下巴想了想说,“如果只是单纯改名,意义不大。村子就那么点地方,家家户户有什么人邻里彼此都清楚,如果你前男友找到这里,一问就问出来了。” 在桑杰的建议下,周夷见到了多吉。 多吉是桑杰从小玩倒大的兄弟,住在邻县,比桑杰小一岁,人瘦瘦的,长着一头凌乱又不失美感的卷发,皮肤黢黑,笑起来有一对可爱的虎牙。 多吉家一共五个兄弟姐妹,他排行老四,有一个姐姐两个哥哥,最小的妹妹三岁时在集市被拐,三年前找到人贩子时得知小妹在被拐的第二年因为出逃失踪,生死未卜。 兄妹们这几年也没放弃寻找,可是眼看卧病在床的母亲日益衰老,即使得了老人痴呆也一直惦记小妹,他们一家担心母亲忧思成疾,想着寻也个容貌相似的女孩圆一个善意的谎言,好缓解母亲的相思之苦。 那天他给桑杰送今年新制的牦牛酸奶,无意间瞥见周夷,这才找到桑杰帮忙。 周夷感念他们的孝心,也正好解了自己的燃眉之急,于是便答应了。 她剪了长发,暂借多吉妹妹的身份开始新的生活。 自从多吉妈妈见了周夷,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说话不仅利索了,还能下床走两步。 因为被拐在外多年,所以即便周夷不会说藏语也没让多吉妈妈起疑心。 周夷眼下正好没事,就时常来陪她,在门口台阶处,一坐就是一下午。 多吉妈妈拉着她向路过的邻居们一一介绍,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多吉家走散多年的女儿,她们露出天空般纯净的笑容,为多吉一家感到高兴。 中秋节,藏地的月亮又大又圆,他们一起吃完饭,和邻里们搭了篝火围坐,唱歌跳舞,热闹欢快。 没多久,桑杰来了,他是骑着小电驴来的,高大的康巴汉子骑在小小的电瓶车上显得有些滑稽。 “你怎么来了?”周夷朝他笑了笑。 桑杰撇嘴指了指身负重任的小电驴,“还车呗。” “抱歉,我本来想送完礼就回来的。” 多吉姐姐一家今天也回来了,非要她留下吃顿饭,盛情难却,周夷连同从桑杰哪儿借来的车也留下来了。 桑杰无所谓地摆摆手。 “没事。”又说,“你一个人坐着不无聊吗?” 周夷眼睛转了一圈,自己确实与载歌载舞的人群有些格格不入,但她既不会跳又不会唱,在场外看着也开心。 桑杰像是看懂了她的表情,二话不说拉上她的手往人群里带。 “你要融入这里,就要学会这里的歌这里的舞。”桑杰说,“很简单的,我教你。” 周夷小时候也有一点舞蹈功底,但她已经许多年没跳,完全没了柔韧度。她远远看着,以为舞步复杂难解,没想到跳起来一点也不难,仿佛听着磅礴悠扬的歌声,脚尖也变得轻巧灵活起来。 此时此刻,自由、快乐、宁静在脚下生花,满月高悬,她看不见自己脸上的笑容,却能感受到所有人的笑容。 月亮的另一面,明亮的碎片像金子似的洒满了漆黑辽阔的海洋。 热闹的节日,清水湾却冷冷清清。 李竞下了班,没回老宅。 他又把自己关在花房里,手里摩挲着撕碎又粘合的照片,双目未眠,直至天明。 28. 底牌 今年的中秋和国庆只相差一天。 市民们趁着小长假一家大小出门游玩,每到这个时候,新闻就会播放交通繁忙的相关报道。 清水湾的智能播报系统同步电视台早间新闻的内容,即便没人收听,它依旧会准时响起。 别墅里一片死寂,唯有浪花四溅的泳池稍有生机。 数不清游了多少个来回,泳池里的人仿佛不知疲倦,交替划臂,双腿上下翻打,似乎要把全身的力气和燥热都泄入泳池。 身体每一寸肌肉撕裂般叫嚣,他才愿意爬上泳池扶手上岸。 他必须把身体折磨到一定程度,激发人体超负荷保护机制,使大脑强制关机,以此来对抗失眠。 这个方法用多了,激发的难度会越来越高,身体受折磨的时间也会越来越长,有时即便如法炮制也未必能如愿以偿,就像现在,他需要再借助些许酒精入眠。 酒精作用消散,大脑恢复行尸走肉的生活模式。 李竞瞧了眼时间,下午一点。 纱帘外,阳光灿烂,海风轻轻吹起纯白的帘,光便漏了进来。 他抬起手背放在眼帘上,翻过身,余光瞥见一块明亮的黄。 睁开双眼,是一块三角形的过塑的符,朱砂绘制的符文看起来崭新的一样。 他拿起来仔细端详,脑海里一下就搜索到关于这个平安符的记忆。 那时刚过完年,第一天上班,周夷送他的。 她说初四那天和母亲一起去黄大仙庙祈福,顺便给他求了平安符,听说放在枕头下能保佑平安顺遂。 他向来不信鬼神之说,但那时像停止了思考,下班后照着她说的做了。 平安符能保得了身体的平安却抚平不了心理的褶皱,它的出现反而引出心脏隐隐的痛。 国庆期间,黄大仙庙举办了不少活动,又逢中秋节,彩灯会热闹非凡。 红墙金瓦,气势恢宏。 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绕是身在如此喧闹沸腾的环境,李竞仍然难以融入其中的氛围,庙里的大师看出了他心事重重,说了几句点拨他的话,随后按照他的意思,取来他要供的祈福天灯。 李竞跟随大师前往主殿上香,接着填上祈福者信息,他一笔一画,仔细地写下周夷的名字,每一笔都是虔诚的象征。 天灯并非当即挂上,而是每月的初一十五由庙里德高望重的大师亲自主持仪式,以示郑重。 缴费后,他又朝神像拜了拜,请领福套后才离开。 一套流程走下来,他也说不准自己的心在想什么,为什么要来这一趟。 距离那恶梦般的一天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他还没有她的任何消息,或许有那么一瞬间,他只希望她能平安。 只要活着,什么都好。 * 长假开始得有多兴奋,回来上班的时候就有多不情愿,尤其是上班第一天就要开会,想想就足矣让人精神委靡。 真是应了歌里唱的:出俾你个份唔系粮,系赔偿。 一个早会,李竞否了80%的方案,离开会议室,员工们赶忙回到自己工位埋头苦干。 下午。 陈广鑫急冲冲敲门进来。 “什么事?”李竞头也没抬,手里拿着策划部新交上的方案,聚精会神。 假期间,他只能靠工作和运功麻痹神经,才勉强遏制臆想往灰暗发酵。 “有消息了!”陈广鑫跑得满头大汗。 “什么消息?”李竞仍然没有太多的情绪。 仿佛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吸引他的注意力。 “周小姐……” 他大口地喘气,李竞听到这三个字猛地抬头,眼神锃亮,只见陈广鑫手里举着一个信封,放到他桌面。 电脑前的人微微攒眉,眼神睥睨朝下,盯着被撕得参差不齐的信封。 陈广鑫解释:“有人把这封信送到我家,家里人看了不对劲,联系我拿来。” 这封用上个世纪的方式来到他手里,上面歪歪扭扭粘满了从杂志或者海报等印刷品剪下拼接的字体,大小不一颜色迥异地地了一句话。 ——五百万,换悬赏的人。 右下角处还写了一个地址,陈广鑫查过了,是个人迹罕至的小岛。 港岛本身是由半岛及众多岛屿组成,并不是所有岛屿都得到开发,像他上面所写的地址,几乎无人居住。 这么看来,这应该就是对方是要求交付的赎金地址。 “你方才说这封信在哪儿收到的?”李竞反复读了好几遍问。 “我家。”陈广鑫说,“今天早上上班之后家人收到了,还没来得及核实真伪。” 自从发布了寻人通告后,不少人前来提供消息,但这些消息里可用性不高,都是陈广鑫逐一筛选过滤后才递交给李竞,而这封信出现得及其诡异,以至于他来不及核查就送来了。 “不用查了,这信不假。” 李竞抬手煞有介事地往桌上一扔,没粘捞的碎片飘落下来。 陈广鑫心里提溜一下。 暗忖,这质量也太水了吧,确定不是恶作剧? 但这话只能永远待在肚子里,他可不敢质疑顶头上司。 讷讷问:“那需要准备赎金吗?” “去查一下老宅的人以及汇立信的高管,看谁最近有债务问题。” 陈广鑫皱眉望向他,像是不理解这串动作背后的含义。 李竞食指敲打桌上的那行歪七扭八还少了一个字的句子。 一下,两下,三下。 陈广鑫恍然大悟,转身出门彻查。 五百万,意味着这人缺钱。 字都没粘稳就送出,说明非常的缺,已经到了紧急的地步。 而这封信是送到他家并非汇立信,说明对方不想得罪李竞且他特别了解李家。 如此看来,这件事一定是熟悉李家或者汇立信的人才能干出来。 这封信上写着,用钱换人,字面上的意思看起来人就在他手上。 可李竞一点也不急,他好像已经看穿了对方的底牌,如果周夷一直在他手里,那么对方不可能等到现在才发出这封信。 唯一说得通的是,对方知道周夷的消息,但又不方便说。 既然在信上不方便说,那就把人抓来亲自问问。 * 国庆黄金周后,藏地今年的旅游旺季也逐渐进入了尾声。 天气一秒入秋,早晚需要多添衣物。 每年十月左右,农活渐忙,桑杰作为村委一员,挨家挨户地帮忙收成,忙得脚不沾地,不好拿群中的一针一线,通常是有一顿没一顿。 晚上一回来,梅朵就在他耳边唠叨。 梅朵是桑杰妈妈。 周夷再也吃不到周佳媚做的菜,深感漂泊,看不惯他身在福中不知福,于是站在梅朵这边说了他两句。 桑杰也不恼,夹了一块鱼肉笑嘻嘻地开玩笑:“我倒是不想浪费粮食,可也没人给我送来呀。” 梅朵跳起来往他的胳膊甩了一巴掌,大骂他不识好歹。 桑杰妈妈好客,自从周夷来了密县,基本一日三餐都在桑杰家解决,她给钱,桑杰妈妈还不高兴,无功不受禄,周夷想了想,大腿一拍揽下这个活。 反正桑杰也不是天天都忙,村委也不远,还能稍微还点人情。 才送第一天,周夷就觉得自己草率了。 她刚把饭放下,就被桑杰拉去帮忙采摘葡萄,周夷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桑杰就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周夷叹了口气,看在他之前这么帮她的份上,勉为其难答应了,但有一个条件。 “你得教我藏语!” “没问题!包教包会。”桑杰拍着胸口答应。 事实证明她又草率了,这义工一做就是 十天,周夷抗议的时候他还说就当是交学费了。 都说无奸不商,看来他很有当商人的潜质。 这片农田上种的葡萄藤据说是法国传教士带来的,采收结束的时候,村民送了她两瓶自酿的葡萄酒,周夷尝了尝,甘宁和果酸味儿确实很有法国酒的风味。 农活结束,周夷也不用送饭了,逮着他就催什么时候开始教。 桑杰信守诺言,当晚就给她带来了学习资料和小朋友学藏语专用的点读机以及一个消息。 “这是什么?”周夷接过他的手机问。 桑杰刚加班回来,边吃边说:“县里的博物馆缺一个资料管理员,想去吗?我可以内推。” “这上面不是写着有专业要求?” 周夷并不是博物专业出身,她的简历在商业上还算有点水花,但学术上却不怎么样。 “你不会吗?我瞧你经常看书呢。” 桑杰下巴往书架的方向扬了扬,哪儿坐落了不少博物书籍,有一部份还是专业书。 节前,周夷询问了梅朵,得到同意后借了几本回去翻来,看完又放回来换几本。 “我最多也就是纸上谈兵而已。” 周夷问:“你大学读的是博物专业?” 桑杰摇头,咽下一口糌粑说:“那都是我姐的,她就在博物馆里工作。” “你有两个姐姐?” “一个啊。” “那之前见到的是?” 桑杰想了想,“你是说央金姐对吧?那是我姐的小学同学,我们小时候经常一起耍坝子。” “耍坝子是什么?” “耍坝子啊,用你们的话说就是露营。”桑杰说,“拉萨话是过林卡,近一点的昌都称作洒列。” 周夷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那你想不想做?”桑杰问。 “行啊。”周夷没再犹豫。 她将近两个月没工作了,每天虚度光阴的感觉很不好受,她一直想稳定下来后找份工作,换个行业,博物馆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那我给你内推,算是这几天义工的额外补偿。”桑杰说,“不过我先说好啊,不保证能成,只能争取一个面试机会。” 周夷嫣然一笑,举起手中的葡萄酒:“成不成都谢谢你了。” 桑杰抬头,触不及防地陷入了她柔软温润的笑容里,心脏漏跳一拍,一时走了神。 “你脸怎么红了?” 桑杰假装咳嗽了两声,举起酒杯碰了碰。 “吃到辣椒了。” 周夷哦了一声。 藏地的吃辣水平据说仅次于贵州,是她一个从不吃辣的人完全接受不了的程度。 她一边翻着新到手的学习资料,一边等桑杰吃完晚饭聊聊学习计划。 后者冷不丁地来了一句:“你怎么还不回去?” 他的脸还是红扑扑的,看来这辣椒真厉害,还好她没吃。 梅朵知道她不吃辣,所以有些菜,能不放辣椒就会尽量不放,实在要放,也会先把周夷那份盛出来再放。 一开始周夷感觉太麻烦了,过意不去,尝试吃辣,结果第二天就直接喉咙痛了,好在痛了一天就恢复,但她是再也不敢尝试了。 周夷指了指课本:“等你啊。” 这张脸,这张嘴,居然说在等他! 桑杰的声音不自然地拔高起来:“你现在要以面试为重,赶紧回去准备!” 周夷怔愣,站起来卷起课本敲了敲他的脑袋:“别用长辈的语气跟我说话,我好歹比你长两岁。” “行了姐姐,我错了。”桑杰合十求饶,眼神不敢看她。 “今晚把学习计划还有应聘要求发我。” 周夷撂下一句话,和梅朵打了声招呼后离开。 多了好一会,桑杰晃了晃脑袋,手不自觉地放在心脏的位置,哪儿还强而有力地跳着,久久不能平复。 29. 实话 十月,港岛的天气仍受炎夏管辖,入了夜,白天的躁动慢慢得到释放。 过了秋分,太阳下山的时间开始提前,才六点,边际浅霞已散成薄薄的一片,与绚丽夺目的城市光景相比,略显逊色。 大面积玻璃幕墙前,李竞平整的衬衣西裤透着寒气,双手揣兜,眼神冷冷地往外看。 身后响起敲门声。 回头,陈广鑫带来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李竞宛如冰窟的蓝眸上下大量,唇齿轻吐:“是你?” 王辉,在李家待了近三十年,李竞还没出生,他就已经是李道鸿的专属司机之一。 “李总。”王辉抬眼瞄了一下又垂下,像老鼠见了猫一样发抖。 “不知您找我来有什么事?” 李竞好似听到有趣的事,冷笑。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找你?” 王辉先是愣了两秒,然后坚定摇头,眼睛始终不敢往上抬。 “这么说来,这样东西你肯定也没见过对吗?” 李竞双指抵在信封上,往前推。 王辉依旧摇头,不发一语。 “别紧张,你连看都没看呢。”李竞温声说,像棉花里包了刀子,“你再仔细看看,要是还不说实话,我马上把你交给你的债主。” 听到后两个字,王辉好像见了鬼似的抖成了筛子,他不得不抬头看向桌上的信,接着对上李竞凌厉的眼眸,扑通一声,跌跪在地。 “李总,求您饶了我吧,我只是一时糊涂,并非有意冒犯,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放我一马吧。” “我放了你,你觉得你的债主也会放了你吗?” “这……”王辉停了跪拜的动作,眼神乱飘,恐怖与惊愕占据了整个眼球。 “求李总给条活路。” “你在我爷爷身边这么多年,光从他身边听来的消息,足够让你衣食无忧。”李竞站起身,绕到他跟前,眼神朝下,像巨兽俯视蚂蚁般轻蔑。 “可惜你自作聪明,收了大量誉峰的股票,赔了棺材本不说,还欠下一屁股债。” 誉峰是李家钊利用汇立信的内部信息在外偷建的公司,他被带走调查的消息一出,股份蒸发超百亿,他们这些小股民成了第一批殉葬的人。 “你想要活路,我这里倒有一条。”李竞继续说,“不过要看你能不能给出我想要的东西。” 王辉壮着胆子抬头,长期吃槟榔导致口腔纤维化,说话像上了发条,发出咯咯的声音。 “李、李总想要什么?” “周夷是不是在李道鸿手里?” 这是李竞最担心的情况。 王辉摇摇头,“具体的,我不知道。” 李竞冷地抬眉,吓得他低下头,一五一十交代。 “我也是偷听来的,那天我奉命带周小姐回老宅,期间周小姐要求所有保镖离开,她单独告知了董事长离港计划,并表示希望董事长能帮助她。” “然后呢?”李竞像鹰似的眯起双眼。 “没有了,然后李总您就来了,董事长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但过了这么久还没找到人,王辉就猜测此时和李道鸿有关,这才铤而走险造了一封信。 那天在车上,他问她,李道鸿对她说了什么,她没说实话。 原来是在商量这事。 李竞笑得瘆人。 想来也只有李道鸿能替她掩掉航班信息,难怪他无论怎么查都查不到。 夜间,虫鸣竭力地散发最后的余热,单调成曲的声音团团围着加多利别墅。 这里丛林密集,环境清新,自带山野气息。 李道鸿睡前习惯到佛堂打坐,从晚饭结束后,到晚上九点,没人敢打扰他。 今天他如往常一样,坐在蒲团上,双腿往内屈,腰背挺直,双手捻起108颗成串檀香佛珠,佛珠木纹清晰,散发着幽幽的香气,拇指随着耳畔缭绕的佛音拨动。 兀地,木门被暴力推开,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一个激灵,扯断了手中的佛串,圆润的珠子滚落一地。 佛珠断裂,此为不吉之兆。 李道鸿怒火上目,转身看见来势汹汹的李竞,冷哼。 “你来做什么!” “我来问爷爷一件事。” 气场上,李竞从不输任何人。 “你把周夷送哪儿了?” 李道鸿眉眼不经意地挑了挑,很快恢复如常。 他支着拐杖,缓缓起身,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话落,他重新在龛盒取出一串新的佛珠,又慢慢坐下,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继续拨弄佛珠。 他虽然重新闭上了双眼,但双耳却全神贯注地留心身后的动静。 他听到李竞深吸了一口气,指关节收紧发出清脆的声音,随后便听到。 “看来爷爷是不想要公司了。” 李道鸿猛得睁眼,迸出来的光像要杀人。 “你敢威胁我?” 他盘腿的身姿如松,傲气凌然。 “是爷爷逼我的。” 李道鸿和李竞的眼睛真的很像,尤其是发狠阴森的时候,犹如在照一面镜子。 “你就那么喜欢她吗?”李道鸿恨铁不成钢,“为了她自毁前程,财富、地位、权力你都不要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愚蠢了!” 李竞脑海里浮现她柔和的脸,眼神无比坚定。 “我只要她!” 李道鸿抄起拐杖狠狠朝他的身上打,昂贵的衣料下绷紧的肌肉发出闷闷的抵抗声。 他坚决不退的态度气得李道鸿扔了拐杖,实木有力的撞击声在房内回荡。 “实话告诉你吧,人我已经处理了,你这辈子不可能再见到她!死了这条心吧!” “什么?”李竞脸色顿时煞白,像是受到了巨大撞击,脚步往后软了一步。 “不可能,你在骗我!” 李道鸿愤怒下威仪不减,绕是将近八十的高龄,腰身仍然挺直不屈。 “我没有骗你,不信你尽管去查!” 按照计划,事情本应如他话里所说,可是那边的人却告诉他,至今为止都没看到人影,他到航空公司一查才发现,那丫头并没有上飞机。 前段时间有消息称她在奥斯陆,结果只是个乌龙。 他们爷孙俩都被她耍了! 事到如今,他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 拔高的语调如洪水般来势汹汹冲进李竞的大脑,双耳瞬间屏蔽了所有声音,脑袋难以置信地摇晃。 不会的……这一定不是真的…… 她怎么能死呢。 她不能死! 他早该想明白,李道鸿怎么可能会这么轻易放过周夷。 是他,是他的掉以轻心害死了她。 扭曲的面目、痛苦的表情、后悔与恼怒统统涌上了这张平日里温和的俊脸,他面目狰狞地走向前,龟裂的红血丝布满眼球,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咬牙一字一吐。 “放心,我一定会查,结果若真如您所说,那我就让汇立信陪葬!” “你敢!”李道鸿胡子气得抖了抖。 “这里面也有你母亲的心血!” 失控的李竞就像脱缰的野马,而他的母亲是唯一能驯服她的桥梁。 “汇立信倒了,你外祖家的企业也势必会有影响,你母亲要是泉下有知,会安心吗?” 李竞冷蔑的眼神突然变得缓和,他望向神台,注视母亲的牌位。 “她会原谅我的。” 话音坠地,李竞眼神恢复冷漠,麻木地离开佛堂。 李道鸿僵在原地,嘴角不自然地抽搐,手上用力,佛珠蹦飞,掉落一地。 唯一的桥梁也断了,他再也不受他掌控,事情逐渐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李道鸿的目光越发阴冷。 汇立信是李道鸿全部傲气的来源,他的一生都倾注在公司,所以只要他还活着一天,就绝对允许任何人毁了汇立信。 当天晚上,爷孙俩几乎在同一时间拨出电话。 凌晨,李竞坐上了私人飞机飞往X国。 舷窗透过夜色映出一张线条流畅的侧脸,李竞脸上激动的情绪已然抹平,看起来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脑海里反复咀嚼李道鸿说的那几句话,越想越不对味。 他心里有一个猜测,或许李道鸿说的话不假,但周夷未必就真的上了飞机,她不可能没有想到他有一天会查到李道鸿这儿。 她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把全部的希望放到别人身上,而这个人还是一个比陌生人还需要谨慎对付的人。 直觉告诉他,周夷不会那么傻。 30. 厨艺 密县下雪了。 日历刚踏入十一月就下了一场大雪。 她倒不是第一次看见下雪,但周夷生长在港岛,嫌少见到如此梦幻的雪景,所以每次见到都能产生新的兴奋。 印象最深的一次下雪天是在十二月的北城,她和李竞第一次出差,去了三天,三天三景,头一天是艳阳高挂,然后是阴云沉沉,第三天回去时正好飘雪。 那时她已经登机,坐到商务舱内,像现在一样呆呆地看向窗外,目光跟随雪花轨迹飘落,接着又往上寻下一片雪花,再飘落,循环往复,很无聊,也很有趣。 身旁的李竞看她出神,问:“喜欢下雪?” 周夷点点头,嘴比脑子快地回答:“喜欢。” 当时她做李竞的秘书才几个月,还没有任何非分之想,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的回答有些欠妥。 李竞笑着望向他,嘴角浅漾的弧度在冬日里生出一片暖,周夷脸颊蓦地烧起一片红,心跳失序,节奏加快。 后来她才发现,这是她对李竞心动的开端。 乱颤的心跳还没平复,手腕感受到一股暖流注入,趋散了身体的全部寒气,她被李竞拉起来往外走,随后下了飞机,往出口方向走去。 “我们要去哪儿?”周夷问。 “雪天去故宫。”李竞边走边回头说,“你一定会喜欢。” “可下午不是还约见了政府领导吗?” “过两天也不迟。” “两天?” 李竞笑着,轻快地嗯了一声。 “带你玩两天。” 很荒唐,但真真实实的发生在她的身上,她的老板临时起意带她在北城玩两天,说出去都没人信。 近一个多月来,周夷大部份时间都待在客栈练习藏语。 上周桑杰的一居室装修出来了,周夷请了人上门除甲醛,前天就搬了进去。 这套一居室不大,也就四十平左右,但她一个人住,完全够用。 装修风格偏田园风,室内的窗户是用木头搭建的,搭配水波纹玻璃,很有森林木屋的氛围。 周夷还到集市上买了一条人造皮草地毯铺在茶几上,旁边就是一个取暖用的欧式火炉,冬天点上,整个屋子都暖了。 下了雪,入了冬。 周夷身体懒懒的,总喜欢窝在木窗边的沙发上,盖着薄毯看书,看累了就眺望窗外的雪景,思绪松懈,不自然地飘向了埋藏的回忆。 她突然打开窗,寒风见缝插针地漏了进来,往外伸手,一片晶莹剔透的雪瓣落在掌心,手缩回来,没细看几秒,便化成了一滴水,如同消逝的感情一样。 幸好,时间能冲淡一切,温热的掌心匀开水珠,没一会儿就恢复干爽。 茶几传来震动的电子音,周夷收拾走丢的思绪,拿起手机点进群聊。 这是她新的工作群聊,准确来说是兼职群。 国庆期间结束后,桑杰给她找了个面试,不出意外,因为专业不对口没面上,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还是有些失望,毕竟她为这场面试做了不少功课。 离开时正好遇到一对外国夫妇参观博物馆,他们想进一步了解展品的故事,但自愿者的英语水平仅限于日常沟通,服务中心的电子讲解他们也不懂如何使用,一时间,三人陷入两难。 周夷主动上前沟通,港岛从小就是双语教育,英语对她来说也算半门子母语。 交流过后,夫妇俩想请她做导游带他们参观讲解。 周夷倒无所谓,她口语本就流利,加上前些日子做的功课,对博物馆也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在她看来带他们参观讲解并不成问题。 只是周夷把夫妻俩人的想法告诉志愿者后,他表示要请示领导。 原因是博物馆管理措施表明,未经许可,任何人不得在馆内私自揽客。 一门语言如果长时间不说,即使曾经在熟练掌握,遗忘也是不均匀的。 周夷来了多久,就多久没说英语,难得有一个机会让她练练,她表示可以不收费。 但志愿者仍说要向领导请示。 没办法,周夷向夫妻二人表明情况,留在原地等候。 没多久,穿着红色马甲的志愿者回来了,身边还多了一个人,是一个身材匀称的女人。 她穿着深色制服,袖口和领口处绣着好看的纹饰,周夷在图册上见过,这是一种叫八吉祥纹的样式。 她盘着低丸子头,戴着一幅玫瑰金丝眼睛,眼神明亮,好看又大气。 后来,周夷才得知,她就是桑杰的姐姐。 ——格桑。 两人一起带那对夫妇参观,全程基本是周夷用英语讲解,格桑略微补充。 结束时太阳快要落山。 丈夫掏出钱包说要付款,周夷再次表示不收费,希望他们夫妻能有一个美好的旅程,还打趣道,希望他们回国后能多多宣传华国文化。 “Definitely!”夫妻俩诚恳地笑着答应。 送别两人后,周夷准备离开,一直寡言少语的格桑从容地请她留步。 “你就是多吉家刚找回来的妹妹吧?”格桑说,“我是桑杰的姐姐。” 周夷反应慢了半拍,迎上她的手,轻轻一握,打了声招呼。 “我听我弟说,他推荐了一个朋友今天来面试,我猜是你吧?” 俩人松开手,周夷挽起耳垂掉落的碎发,点点头说是。 “怎么样?面上了吗?” 周夷礼貌一笑:“没有,专业不对口。” “这样啊。” 格桑张了张嘴,表情有些惊讶。 “那你还有其他面试吗?” 周夷抿了抿唇。 “暂时没有。” 格桑热情地道:“我这里倒有些兼职的机会,不知道你考不考虑。” 周夷想了想,“是什么类型的呢?” 读书寒暑假的时候,周夷也做过一些兼职,无非是一些没有技术含量的活,她目前还没到揭不开锅的时候,所以不是没鱼虾也行。 出于礼貌,周夷不好驳了桑杰姐姐的面子,了解一下情况也不亏。 “我方才听你讲解,你的口语很流利,是到什么水平了呢?” “DSE5星,相当于雅思7.5。” 格桑一脸震惊地点点头,“那很厉害了。” “是这样,这个兼职群呢是我组建的,年初疫情得到控制,旅游经济也逐渐恢复,国外游客也开始增多,这个群平时会发布一些向导或者翻译类的兼职,你感兴趣我拉你进群,你可以留意一下。” 听起来确实可以考虑,周夷思索片刻后进了群。 这个群不是每天都有兼职发出来,有时一来就是好几条,有时平静得就像一潭死水,一静就是好几天。 周夷进群也大半个月了,除了接到一个翻译导游的工作以外,就没再获得其他工作机会,毕竟比起群里的其他人,她既没他们熟悉这儿的环境,又没他们有导游经验,她在这里仅剩一个外语的优势。 这种坐冷板凳的日子普通人稍微坐一两天就会感到焦虑心慌,周夷却没怎么在意,她进这个群的目的纯粹给自己留一个练习口语的机会,其余的她另有打算。 密县四周的景色都很不错,还有秘境般的徒步线路,可惜现在的冬天,外面又下着雪,她对大自然的敬畏之心促使她只能窝在家里看看书、练习一下藏语发音。 说起藏语,周夷刚开始跟读字母音标的时候吃了不少苦头,就像是往大脑里输入一副全新的密码,舌头在口腔里上下左右打架。 藏语里大量复辅音和连读变音,单词还有前后上下加字,头几天,周夷感觉自己学的是天书,昏天黑地的。 她现在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先背单词,像初学英语一样,目前已经积累了小学生词汇量的一半,简单的日常招呼和对话,她反应一会儿也能用藏语交流。 但并不是每次都能做到无障碍沟通,有一次她就闹了笑话,她尝试用藏语去买核桃,结果人家老板给她拿来了苹果,因为这是一家干果店,老板拿来的还是苹果干,最后还是用普通话才买下来。 回去后她问桑杰是不是自己读错了,桑杰听了她和老板沟通的过程止不住大笑,周夷白了他一眼,盯着他,他才停下。 “这怪我当初没同你讲清楚,藏语有不同的方言,我教你的是拉萨音,不同方言里同一个字母能拼出不同的读音,表达的意思也有区别。” 周夷仿佛做了噩梦:“那我岂不是都要学?” “是啊,现在后悔也来得及。”桑杰那时双手撑在后脑勺,靠在椅背上,一副等着看她笑话的样子。 可惜周夷没给他这个机会。 “你敢教,我就敢学。” 谁怕谁。 见她认真,桑杰没再逗她。 “骗你的,学好拉萨音就不错了,至于方言,日常生活多听多留意,熟悉了也能猜出来什么意思。” 临近中午,周夷伸了个懒腰,最近她总感觉腰上重重的,也不知是不是水土不服,身体还没缓过来,自从来的路上有过一次月经,然后到现在两个月了还没来,她都想着这几天有空去医院检查一下。 她走到厨房,准备给自己随便做点吃的,她搬过来住后很少再到桑杰家吃饭,虽然住得近,但一来经常麻烦别人她过意不去,二来天气太冷她也不想出门。 不过才搬来几天,她就开始想念梅朵做的菜了。 该怎么形容呢,她的菜和粤式家常小菜不同,但就是给周夷一种熟悉的感觉,具体也说不上来,可能就是妈妈的味道吧。 当初周佳媚不让她学做菜是不希望她成为别人的老妈子,却忘了她自己也要吃饭。 现在周夷只能摸着石头过河。 她会做的菜不多,都是最近从网上学来的,按着短视频一步步来的,那个卖相简直眼冤,和视频里的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好在她对自己的厨艺有先见之明,事先囤了点方便面。 水刚烧开,掏出面饼下锅,客厅传来了敲门声。 周夷赶调到最小火,小跑地去开门。 “下这么大雪,你怎么来了?” 门外的人身着一件格子带绒长衣,围着一条羊毛围巾,衬得露出来的皮肤黢黑黢黑的,眉毛和头发都落了一层白,看起来有点像草原的牧羊人。 桑杰缩着脖子,快一步关上门阻隔户外寒风,手里还拿着一个很有年代感的暖瓶。 “我妈怕你饿着了,专门让我给你送吃的来。” 他鼻子嗅了嗅,调侃:“我就说不用担心吧,都会煮方便面了。” “外面这么冷,居然没把你舌头冻起来。” 周夷不甘示弱,小跑回厨房关火,要不是看在他妈妈的面子上,她准不止这一句话给他。 桑杰不恼反而笑了笑,他自顾自地脱下围巾,拿起电视遥控器调到藏语频道,这个时间点正是电视剧热播的时候。 地方频道的电视剧都有共同特点,黄金时段播的大部分是当 地方言配音、妈妈辈爱看的伦理剧。 他们看这个纯粹就是让周夷多一个学习渠道。 周夷盛了面,坐在桑杰对面。 桌上的暖瓶已经打开,屋子里飘着暖暖的菜香。 “这菜不是阿姨做的吧?”周夷瞟了眼,是她喜欢的酸萝卜炒牦牛肉,但没夹。 桑杰惊奇地放大双眼。 “这你都能瞧出来?” “你做的?” “可不是嘛,尝尝,我的厨艺可不比我妈的差,肯定比你那方便面好吃。” 闻着是挺香的,可惜。 “我不吃香菜。” 桑杰怔了怔,拉过暖瓶一瞧,嗐了一声,“难怪你能猜到不是我妈做的呢。” 他把椅子往后腿,走去厨房拿来一双筷子和碗,细细地挑出里面的香菜。 一边挑嗐一边惋惜:“这可是灵魂呀。” “那你挑出来自己吃掉。”周夷说,“别浪费灵魂。” “少了肉.体,光灵魂也缺点意思。” “你可以整盆拿回去吃。” 桑杰诶了一声,“这可是专门给你做的。” “无事献殷勤,我可不敢吃。” “别呀,我有事。”桑杰给她夹了一筷子到碗里。 “你尝尝,如果不好吃,不用你帮忙。” 周夷将信将疑地尝了口,酸酸的萝卜瞬间打开味蕾。 “怎么样,还不错吧。”桑杰对自己的厨艺信心十足。 “先说说什么事我再评价。”周夷相当谨慎。 “小事而已,你肯定能游刃有余。” 桑杰向来直爽,从不藏着掖着。 “我朋友的一个领导,他们一家下个月要来我们这儿玩两天,让我给安排个人带带。” “这密县这么多导游,你去找一个不就好了吗?” “这可真不好找。”桑杰说,“他们这位领导可讲究了,要让孩子游玩学习两不误,要求导游全程用英语解说,说是给孩子创造自然的口语环境。” 周夷笑了:“那他干脆请一个导游一个翻译,都出来玩了还搞激娃这套。” “可不是嘛,我也这么说。可我朋友今年事业关键期,这位领导又是他的顶头上司,他不好推脱,你可以帮我个忙去……” 桑杰挑了挑眉,没往下说。 他的暗示,周夷很难不懂,无非就是让她去做这个别人练习口语环境呗。 练习口语没问题,可周夷有点担心这一家子很难伺候,毕竟出去旅游还能想出这么折磨孩子的办法的人,脑回路肯定不简单。 “我是实在找不到别人了,听我姐说你最近接兼职,你要有什么要求、报酬之类的尽管提,一定让你满意。” 周夷一口吃着萝卜牛肉一口嗦面,想了想说:“也不是钱不钱的问题,你也知道我没多少经验,我怕我做不好影响你朋友升职就不好了。” “你也太谦虚了吧,我可是听我姐说你雅思7.5,给外国人讲解都流畅得不得了,我要是有你这水平,我直接自己上了。” 听他这么夸,还听顺耳,周夷眼尾带笑地看着对面的康巴汉子,他今天没刮胡子,脸上有点糙汉感,明明比自己小两岁,看起来成熟得很。 他没仗着自己帮了她几次就摆出一副讨要回报的态度,也没拿不教她藏语的事胁迫她,可见他人品可贵。 她的眼神把对面桑杰的心跳又看乱了,说话的语气也变得结巴:“你、你这么看着我什么意思,行不行你说句话吧。” 周夷本来就想找机会感谢他这段时间的帮助,上次送饭这点小事也还不上这么大的人情,索性就答应了。 “味道还不错,我今晚还想吃。” “吃?”桑杰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呆呆地吐出一个单音,半晌才听懂了其中的含义,连心跳加速的原因都抛到九霄云外。 激动道:“没问题,你还想吃什么,我今晚一起做了给你带来!” 周夷不客气点起了菜:“我想吃石锅藏香鸡还有酸辣牛肉汤。” 桑杰兴奋掏出手机给朋友回复消息,一边问:“你不是不吃辣吗?” “突然想吃了不行吗?”周夷傲娇瞥了眼。 “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饭吃得差不多,一旁的电视剧播下一集预告。 一张多日未见的脸突然出现在32寸的小电视里。 只有5秒钟的镜头,足矣吸走周夷的全部目光。 桑杰的手在她面前挥了挥:“看什么呢,魂都丢了。” 周夷回过神,眸光暗了暗,“刚看到我朋友了。” 她这么突然离开,不知道李艺岚会不会难过。 “你朋友是明星?”桑杰问。 周夷骄傲地点了点头,“以后还是国际巨星。” “行,你朋友拍电影吗?” “是在拍一部,估计现在已经杀青了,你问这个干嘛?” “你帮我朋友这么大的忙,我当然要给你朋友捧捧场啊。” 周夷笑了笑,“那就先多谢你了。” 她收拾了桌上的碗,准备拿去洗。 桑杰眼里来活了一把抢过来,“你坐着看你朋友的电视剧,这点小事让我来。” 行,反正她也不喜欢洗碗,她不介意让给他。 周夷重新窝回沙发,把冰冷的脚暖暖地包好,等待广告期间,手机传来新闻短讯,周夷习惯性点进去,下一瞬,呼吸一滞,心脏凉了半秒。 31. 信仰 近段时间,周夷过自己的日子,渐渐减少了对港岛新闻的关注度,大数据算准了她的喜好,也识相地没给她推送。 许是这条新闻的震撼程度受到全网关注,她也成了巨网下的一条鱼。 上一次被精准投送还是李竞的父亲被带走调查,紧接着汇立信大洗牌一事。 周夷做了李竞快两年的秘书,怎会看不出来这是他的行事作风。 当时看到这条新闻时,周夷还松了一口气,在他眼里终究还是公司更为重要,想来他已经放弃找她。 然而眼前最新的消息却让周夷在鹅毛大雪的冬日里惊出一身汗。 报道先是写了李家钊案因证据链缺陷而终止调查并有接管汇立信的苗头,接着是李竞不得不结束X国行程回国控制局势。 证据链怎么会有缺陷呢? 李竞又为什么会去X国? 哪儿是李道鸿给她准备机票的目的地,难道他已经知道了? 还有李道鸿和李竞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怎么会向媒体透露汇立信高管调整的细节? 疑问像雨后春笋般从周夷的脑子里冒出来。 “你最近怎么老是发呆?”桑杰洗好碗出来,准备打声招呼就回去,结果喊了几声,周夷也没反应。 她啊了一声回过头,飘乱的思绪不得不暂停。 “你说你朋友演电视剧不会是骗我的吧?”桑杰感觉自己上当了。 周夷白了他一眼,“她就演了一个反派,开场五分钟就杀青了。” 这部电视剧还是李艺岚几年前拍的,她之前也看过,李艺岚还拿这个点自嘲。 “那你还说她是国际巨星?” “我说的是将来!” 桑杰张了张嘴,反驳不了干脆话峰一转,“你下午有空吗?” “干嘛?” “我妈下午做卡赛,想着你没吃过,问你愿不愿意去尝尝,现炸的卡赛很香,你应该会喜欢。” “卡赛不是你们过年前才做的小吃吗?” “这你都知道。” 周夷敲了敲茶几上的书,封面写着《藏地文化通览》。 “自从我姐结婚以后她就一个人在家,她闲着就经常捣鼓各种吃的,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从大学回来以后胖了十斤,吓得我都不敢吃了,也破坏了她的兴致,后来你来了,又经常捧她场,你这几天又不来,她就变着花样做吃的吸引你过去呢。” “那我会不会也胖个十斤?” “你这么瘦,多十斤只会更漂亮。” 过去,周佳媚也经常嫌弃她瘦。 她身高1米64,体重最高峰时才90斤。 都说人在感知幸福的时候最容易长胖,而这里还有几斤肉是李竞喂出来的,不过现在都还回去了。 “那我现在去吗?”周夷想尝尝书里的味道。 桑杰瞥了眼手机,“没问题,这会儿估计睡醒了。” “那你陪我去趟集市,我买点东西带过去。” 话落,周夷掀起薄毯子,猛地站起来准备去穿鞋。 忽然脑袋一重,两眼发黑,身体紧跟着轻飘飘,没支撑多久,脚软地跌在沙发,双眼重重闭上,晕死了过去。 桑杰背对着她,完全没有留意到身后人的异样,卷上灰白色的羊毛围巾。 “不用买东西,你人过去就好了。” 没有人回应,他以为她听进去了,准备一起出门,回过头发现,周夷半躺在沙发上,他心脏陡然往上一提,一个箭步俯冲,叫了几声都没有反应。 他有条不紊地检查呼吸和心跳,三指搭在她手腕脉搏上,接着又换了另一只手把了把脉,几秒钟后,瞳孔收缩,吃惊的目光往上移,落在那张纤巧泛白的脸颊上。 她怀孕了…… * 尖锐的酒精味刺激大脑皮层,与之相关的痛苦记忆萦绕在脑门里。 病床上的人睡得不踏实,眉团紧簇。 挂了两瓶吊瓶后悠悠醒来。 周夷慢慢地扫视了一眼周围陌生的环境,抬手试图遮挡天花板刺眼的光,却感觉到手背一阵刺痛。 视线上移落在手背白帖条上,余光瞥见桑杰从门外走来。 她力气虚浮地问:“这儿是医院吗?” 桑杰见她醒来,加快两步向前,将她扶坐起来后,反问:“你有没有感觉别的地方不舒服?” 周夷微微低头,像是感受重新和身体产生链接,随后摇了摇头,又问了一遍。 “我怎么会在医院?” 桑杰深吸了一口气,表情凝重:“你怀孕了,医生说宝宝大小符合孕13周特征。” “什么!”周夷激动大喊出声,引来病房内其他人的目光。 她已经顾不得了,这消息给她带来巨大的震撼。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呢。 她两个月前还来了月经了,怎么会怀孕三个多月了。 “是不是医生搞错了?”周夷声音干涩又慌张。 话音刚落,护士来给她拔掉吊针,随后叫来了医生。 女医生听了她的反馈,先是安抚了她的情绪,解释道:“你那是过度疲劳引起先兆流产的表现,但你的宝宝很坚强,已经挺过来了,接下来注意休息,基本上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周夷连续深吸了好几口气让大脑冷静下来,会想起两个月前她还放松了警惕,以为没让李竞奸计得逞,没想到那不过是障眼法。 这孩子还没出生就和他父亲一样狡猾。 现在该怎么办? 周夷从来没有想过未婚先孕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也从没想过要一个人抚养孩子。 她脑子乱成浆糊。 理智告诉她,这个孩子不能要,她费尽心思才斩断了和李竞的所有关系,如果生下这个孩子,那万一以后有个意外,她这辈子就都要和李竞绑在一起了。 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周夷拿定主意,目光坚定抬头。 “医生,我不想要这个孩子。” 女医生戴着口罩,但从她蹙气的眉头能看出来她感到不快。 “这妊娠已经超过药流期限,人流对你身体会带来很大的伤害,你要考虑清楚。” 周夷想了想,没有改变。 “我想好了,麻烦医生尽快给我安排手术。” 医生没再多劝,口罩下微微叹了口无奈的气,嘱咐了句,“注意休息,达到指标才能安排手术”之类的话就离开了病房。 全程,一旁的桑杰没说一句话。 医生离开后,他眉目忧思地又问了一遍:“你真的想清楚了?” 周夷抬眸望向他,琥珀色的眸子升起了一片薄雾。 想清楚了吗? 要想多久才能是清楚呢? 在外人看来这个决定像是冲动之下才能做出来的,可只有周夷清楚,这种事情越想脑子只会越糊涂,就像现在,她体内的雌激素不断侵蚀她的理智,如果不能快速做决定,那么她就只能被这个未出生的孩子牵着走。 “我还有别的路可以选吗?” 她认为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桑杰知道自己没立场没资格劝她、给她意见,但他能看出来,周夷坚决的眼眸下藏了那么一丝不舍与恻隐。 “你信佛吗?”他忽然问。 周夷疑惑看向他。 “我小时候遇到心事或者难以选择的事情,心乱如麻的时候,我妈就会带我去珠古寺,回来了就知道未来的路该怎么走了。” 佛、上帝、神仙,不过是人创造出来掩饰对未来与未知的无能为力,找个名正言顺又冠冕堂皇的理由做出内心深处那个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罢了。 周夷没有信与不信一说,以前逢年过节,她都会陪周佳媚一起去黄大仙庙祈福还愿,她不清楚这样的行为是否是无用功,但不得否认的是,类似的行动背后都藏了一层心理作用。 手术时间定在了一周后。 周夷挂完吊瓶就出了院。 她坐在桑杰的车上,出神望着窗外厚厚白白的雪景,心里也跟压了一层似的。 天气渐冷,农业和放牧按下了暂 停键。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不少等身长头的朝圣者,这样的画面,周夷只在书上见过,亲眼目睹带来的震撼感要比图片和文字强许多。 书上说,他们多数以家人为单位,与同村的人或亲戚结伴踏上这条朝圣的路。 每遇到一群朝圣者,桑杰都会停车送水问候,周夷怕冷,只是呆呆坐在车里往外看,她大概能听出他们是从哪里来,要去哪里,这个宇宙级别的哲学问题,在他们眼里有了统一的答案。 他们举家携子,走向圣城。 “什么样的愿望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走完这条路呢?” 周夷不禁地想,也问出了声。 看着远去的、苦修的背影,桑杰轻轻吐出两个字:“信仰。” 周夷扭过头,眨巴眼与他对视。 “他们不仅仅是为自己祈福,更是为众生祈求世界和平、大同。”桑杰说,“所以我们会很尊敬路上朝圣的人,以礼相待也是一种善举。” “所以你提议我去寺庙也是善举?”周夷问。 “佛说众生平等,她虽然还没出生,还没能说话,却如此坚韧、努力活下来,展现惊人的生命力,足矣见得她有多想来到这个世界。” 他又说:“我没有要劝你的意思,这是你的身体,只有你才能做选择。” 周夷笑了笑,掌心不自觉地落在起伏不明显的肚皮上,仿佛能感受到轻微又有力的跳动。前几天她还以为是经常在桑杰家蹭饭长了肉,不曾想是长了个人。 这薄薄的肚皮下居然有一个人…… 感觉有点奇妙和不可思议。 这种前所未有的感觉轻而易举攻破理智的防线。 “那就明天去一趟吧。” * 晚上十点,林芝米林机场平安降落一架私人飞机。 将近20小时的航程,除了外层衣物多了些许褶皱以外,李竞愣是没表现任何不适,径直走下飞机。 陈广鑫提前一小时到达出口大厅。 李竞出国的这段日子,公司事宜基本是远程处理,而陈广鑫就是他安装在公司的接收发射器。 一个多月,他几乎是24小时随时待命,脸都熬憔悴了。 憔悴的不止他一人,从机场出来的李竞也一样,脸颊棱角要比一个月前还要锋利,整个人走起来带风,仿佛要和室外的寒风分一分高低。 车上,李竞全程几乎闭目养神,陈广鑫坐在前排,时不时往车内后视镜瞟,心里实在是搞不明白他在盘算什么。 如无意外,下周李家钊就可以重回公司,有李道鸿的助力,没准他这个总裁的位置就要被人拉下来了。 而他本人看起来事不关己,回国也不着急回公司,反而来了藏地考察能源产业园的施工进度。 难道这就是电视剧里说的皇帝不急太监急? “有话直说。” 后排薄润的唇蹦出四个字,仿佛车内一切波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陈广鑫对上境内微睁如线的眼,尽管跟在他身边多年,但他犀利如刀刃的眼神还是照样尖利,心中不免心生畏惧。 “董事长那儿……我们要怎么应对?” 李竞眸色未变,淡淡道:“服从性测试而已,不用管。” 这陈广鑫就更不懂了,不过有一点他却很清楚,李竞在公司决策上从未有过失误,他说不用管,他再关心也是多余的。 汇立信年初在内地投资清洁能源项目位于昌市,目前已完成二期建设,他们这次来除了考察园区以外,还要和当地的领导碰碰面。 目前林芝到昌市还没有全段通高速,他们沿着国道往密县的方向,再从密县上规划高速到昌市。 一路上,两人没再说话,李竞转头看向窗外,漆黑一片的夜景里不仔细看,难以察觉此刻被高耸的雪山包围。 一个棕色的路牌悄然掠过,他没怎么在意,没走多远,路牌又一次出现,他看清上面的字,旋后掏出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三个字。 半晌,他冷不丁地说:“明天行程往后推一推,上午去一趟珠古寺。” 32. 交流 高原上的风来得又猛又急,呼呼的风声似乎要吹到人的心里,不让人感到害怕,绝不罢休。 晚上睡觉时,门窗被风吹得咿呀作响,周夷向来睡得浅,迨至夜深风停了才成功入梦。 昨日原本计划上午去珠古寺,晚饭的时候桑杰临时接到工作任务,就改成了下午,所以周夷早上也没调闹钟,正好补补上半夜失的眠。 周夷翻了个身继续睡,半睡半醒间,在被窝里听到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周夷以为在做梦所以没管,恍惚间好像听到有人在叫她,脑子这才缓缓清醒,披上大衣开门。 “你不去开会来这里干什么?”周夷揉揉睡眼问。 “我昨晚发消息给你了,没看见?” 桑杰夺门而入,带来一身寒气还有热腾腾的酥油茶和藏包子。 周夷回房间看了眼手机,发现没电了。 “你发什么消息给我了?” “会议改下午了,我们上午去珠古寺。” 桑杰熟门熟路地到厨房拿来碗筷,听见周夷啊了一声。 “我还没洗漱呢。” “现在也不急。”桑杰说,“不是节假日,寺庙人也不算多。” 周夷没再拖拉,火速收拾好自己坐到餐桌上。 “昨晚休息得怎么样?”桑杰给她倒上一碗热热的酥油茶。 周夷端起碗喝了一口,咸香咸香的,奶味很醇厚,喝下一碗,整个身体都暖起来了,很舒服。 “还行。”周夷打开另一个食盒,惊讶,“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辣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周夷居然接受了辣椒,藏包子搭配油辣子,可香了。 “你这是真正融入我们这里的生活了。”桑杰笑着说,“我还以为你昨晚会失眠。” 周夷吃舒服了,心情畅快了不少。 “昨晚是想了很多,我感觉就不应该听你的意见,搞得我又纠结上了。” 桑杰是这里唯一一个知道她过去感情的人,又帮了她不少忙,她已经拿他当好朋友了,所以这方面的事她也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怎么能怪我呢,这都是你内心深处做的选择,你要是不愿意,咱们不去也成。” “算了,都约好了,我不喜欢临时变卦。” 周夷一口一个包子,停不下来。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桑杰抽出纸巾给她擦擦嘴角的红油。 周夷吃忘了情:“阿姨的手艺就是好,等那天有时间我要向请教她才行。” 这样她就不用老是吃方便面了。 “今天这包子可是我做的,这都尝不出来?”桑杰急眼了。 “你做的?”周夷难以置信地看了看剩下的包子,又看了看他。 这么精致小巧的包子是他做的? 难怪呢,她就说今天的包子怎么好像和往常有点不同,味道是差不多,但梅朵做得包子能有拳头大,她吃两个就包了,今天的她能吃了一盘。 “如假包换。”桑杰一脸骄傲,“想学啊?” “嗯……我可以找阿姨学。” “别啊,你想吃我给你做就好了。”桑杰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 “干嘛突然对我这么好?又要我帮你做什么?”周夷仿佛有所预感。 桑杰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说了什么话,一脸紧张地赶紧撤回。 “你这人对你好你还疑心这么重,不对你好了,你自己去学吧。” 说着说着,脸上兀地烧了起来,趁没人察觉之前,倒水似的来了一句:“你吃完赶紧出来,我到车上等你。” 接着又把顺手带来的羊毛围巾扔给她,嘱咐她戴上。 周夷看了眼那条全新的围巾,又瞥了眼他的背影,只觉得莫名其妙。 吃好早餐,周夷穿戴整齐出门,车门关上,桑杰的话音接踵而来。 “你怎么没戴我给你的围巾?” 周夷错愕一瞬,指了指窗外。 “那可是羊毛,这外面雪都停了,你戴着不热吗?” 桑杰瞟了瞟,暗道,难怪他的脸这么烫。 他把围巾脱了下来扔到后排,嘴硬地给自己找补:“早晚天气冷,你不戴,冷了可别管我要。” 周夷笑了笑:“我们不是中午就回来了吗?” 桑杰这回彻底没话了,闷闷地打着方向盘,装作无事发生。 周夷捣弄中控,播放音乐。 她调低了座椅靠背,慵懒地看向蓝天白云、高峰雪山。 藏曲的歌声听着有一种悠扬肆意的辽阔感,再配上眼前的高山美景,很难让人不喜欢这里的人、这里的歌、这里的一切。 澄蓝的天,仿佛触手可得。 周佳媚刚走的那段时间,周夷感觉天要塌下来了,可现在天塌到眼前,竟不觉得可怕,反而还觉得赏心悦目。 她觉得自己真的是太奇怪了,不是高估自己在他人心中的地位,就是低估自己克服困境的能力。 周夷握了握背包上的玩偶挂件,心想,或许早在妈妈给她起名的时候,她就被赋予了将一切困难夷为平地的能力,只是她一直没听进去,错过了许多母亲的谆谆教诲。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桑杰已经停好了车。 周夷回过头,淡淡笑,“没什么,到了吗?” 窗外雪峰间,寺前古树落了一层厚厚的积雪隐介藏形,洁白的泼甜墙与红砖金顶显得格外圣洁庄重。 寺庙广场里,经幡摇曳,蓝色、白色、红色、绿色、黄色,一次由上往下排序,寒风一遍又一遍虔诚地念诵经文。 脚下踩在4200米的海拔上,空气变得稀薄,高山寒气瞬间侵入全身,周夷不禁打了个冷颤,刺骨的冷。 “现在知道冷了吧!”桑杰幸灾乐祸道。 周夷收紧外衣,话还没说出口便听见车门关上的声音,下一秒,被寒风侵蚀的细脖上围了一圈软软的羊毛围巾。 目光在空中相遇,周夷愣在原地。 “我怕你感冒了要赖我。”他双手踹进衣兜缩着,回过头晃了晃示意她跟上,说话的时候嘴里冒着白白的气。 周夷没客气,重新戴好围巾跟上。 地上积雪湿滑,她还没找到在雪地行走的技巧,每一步都小心极了,以至于和桑杰的距离越拉越大。 一时着急,她加快了速度,上阶梯时,脚下一个不稳,身体失重般往后倒往,凉风从耳畔滑过,连同一声尖叫一起落入空中。 就在她以为要摔时,预料中的痛感并没有出现,反而落在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里。 那人对她温柔一笑,温热的手缓缓扶起腰肢和手臂,周夷对上她柔顺的眸光说了声“突切那”。 “突切那”在藏语里是谢谢的意思。 她的五官和皮肤看起来就是一个纯正的藏人,身着长靴和深色氆氇,头戴一顶保暖厚实的棉帽,包裹得严严实实,寒风在她身上不过是徒劳无功。 桑杰听见她的尖叫声,连跑带跳地冲了下来。 “你没事吧?”他的语气听起来比她受了还要大的惊吓。 周夷摇头,“多亏这位阿佳拉扶了我一把。” 桑杰这才注意到一旁身穿长袍的人,连忙摆出一副恭谨的深色,双手合十,微微鞠以一躬。 那人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用同样的方式回礼。 桑杰神情严肃地向她解释:“这位是青朴有名的觉姆。” 觉姆就是修行女尼,但以周夷目前的藏文化水平,她还是没能完全理解这句话。 桑杰告诉她,青朴是有名的觉姆修行地,白玛觉姆来这儿短暂参访。 为表尊敬和感谢,周夷特意她加上了她的法号,再次用藏语道谢。 “客气了,举手之劳。”白玛笑容如莲,“雪天路滑,你是个有孩子的人,以后走路要多加小心。” 接着又扭头对桑杰说:“你是她丈夫,应该更小心才对。” “您怎么知道我怀孕了?” 周夷脑子里的藏译汉系统运作迟缓,才翻译了前两句就震惊不已,以至于忽略了最后一句。 桑杰被无由的训斥并不恼,红着一张脸,也没解释。 白玛转回依旧柔和的目光。 “她是位拉姆,你们很有缘分。” 周夷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小家伙像是感应到召唤似的踢了一下,接触的瞬间,全身的血流近乎沸腾,那是她们第一次交流。 里面是个女孩…… 欣喜之余,周夷保留了一些理智,她说的不一定就是真的,正想考究如何得知,只见她在另一个瘦小的身影陪同下已经走远。 周夷木然地看了看桑杰。 “ 觉姆去听经闻法了。” 周夷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她抚摸肚皮的手没有放下,语气往上提了一个调:“她说她是个女孩!” “她说得没错。”桑杰脸上并没有过多的惊讶,反而郑重地点点头。 “你怎么也知道?”周夷纳闷。 “你晕倒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周夷收紧眉头,一脸问号。 “我大学是医科专业。”桑杰说,“一把脉便知。” 周夷也曾听说过一些厉害的老中医能通过把脉辨别未出生婴儿的性别,准确性还挺高,方才那位白玛觉姆扶她时也握了她的手腕,没准就是那时候不小心给她把了一脉。 可这毕竟没有科学依据。 “她的性别会影响你的决定吗?”桑杰好像看出了点什么。 周夷沉眸片刻,抬头看向头顶那片巨大的云团,又厚又重,似乎怎么也吹不散。 “我不知道。” 如果可以,她希望她是个女孩。 但谁又能保证呢?总不能为了这事回一趟港岛吧,那不就等于自投罗网吗? 昨天的新闻她还没忘,她不能冒这个险。 进入寺庙,两人庄严没再说话,这次,桑杰寸步不离,不敢再让她一个人走,周夷也下意识地多了几分小心。 寺内比外面暖和多了,他们先是转经祈福,再去朝拜参观,最后点了酥油灯才往回走。 “心情有开阔些吗?” 出了殿门,俩人才开始说话。 来着一趟,周夷心情更复杂了。 “我有点怕。” 桑杰问她怕什么。 “我怕不管选哪个,到最后都后悔。” 如果周佳媚或者李艺岚在她身边,或许还能帮她出出主意,可现在她身边除了桑杰能说得上话以外,可以说空无一人。 “听从你内心的选择就好。”桑杰说,“反正还有六天的时间,不用太紧张,或许某一瞬,你就能得到心中的答案。” 不知不觉间,俩人走到寺前的古树下。 未免大雪压折树枝,僧人正用竹竿打落树梢积雪,苍劲如墨的松枝展露真颜,身姿□□,依旧傲然耸立于世间。 “你方才说这树多少年了?” “好像1500多年了。” 1500多年…… 那得经历多少风霜雨雪,虫蛀电击? 稍有不慎它都无法延续至今,如今它依旧枝繁叶茂,生生不息,她这才有机会一观它的威武的身姿。 它不会说话,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强而有力的诉说。 周夷再次轻拂平坦的肚皮,里面的孩子就像一颗正在发芽的种子。 登高徒步、长途跋涉、环境变化,一路以来,体能与生活都遭受巨大考验,这孩子还不会说话,就安安稳稳地陪着她走了一路,她的生命力和面前这颗树有什么不同呢。 就算是细胞,也会有活下去的本能,何况是胚胎。 此刻,或许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两人缓步移至车前,桑杰主动打开副驾的门。 身后一辆方正硬朗的越野车咆哮翻过缓坡,轮胎牢牢抓紧地面,像体型凶猛的野兽。 它的车身线条刚毅平直,几乎不存在圆润的过渡,有一种雕塑般的机械美感,散发着不怒自威的硬汉气质,简约而充满力量。 周夷上了车,见他迟迟不关门问:“看见什么了?” 她顺着他的视线往后看,一辆路虎停在他们车后不远处,轮胎不受雪地影响,牢牢抓紧地面。 桑杰回过头说:“没什么,我还以为是下午要接待的那位大人物的车而已,应该是认错了。” 一阵瑟风吹来,周夷拢了拢大衣道:“快关门吧,好冷。” 啪的一声,周夷从后视镜里瞥见一道颀长的身影从车内下来,他腰背挺直如松,身着黑色及踝大衣,脖颈纤白的皮肤裸露在外,在冬日显得格外单薄。 桑杰启动车辆掉头,盘山而下。 经过那辆越野车时,周夷呼吸滞了滞,瞳孔不自觉地放大,仅一瞬,那道颀长的身影仿佛与李竞的身型重叠,连侧脸都及其相似。 车外,李竞仿佛感知到灼热的光,顺着直觉望空气中某个方向望去,目光隔着玻璃相遇。 33. 蛋散 前往珠古寺的最后一段公路建立在悬崖之上,不论是上来还是下去都需要爬过蜿蜒曲折的盘山道。 这段路平日里相当有难度,如今下了雪,桑杰的车速控制得及其缓慢。 还没看不清对方的脸,周夷果决切断目光,调整呼吸。 怎么可能,李竞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记得刚过完年时给李竞送了一道平安符,他说他不信这些。 所以她断定,这个人一定不是李竞,他们只是长得像而已,真正的李竞不会来寺庙。 她不停的自我安慰起了效果。 驶出陡峭路段,周夷目光再次落在后视镜上,洁净的玻璃印着往后退的壮阔山景,没有任何车辆跟上来。 过了一会儿,周夷暗暗舒了口气。 那人确实不是李竞。 * 山腰平坝。 李竞伫立在门口良久,寒风使劲扑在脸上像冰扎的小刀似的,刮去他脸上的憔悴,露出清爽白净的下颌线,锋利的眼神像猎食的雕,紧紧盯着远去的丰田。 他不知道车上的人是谁,只觉得有一种道不明的感觉。 直到下午,他再一次碰上这车,才反应过来自己是着了魔了。 过去的一个多月,他为了确定周夷是否有生命威胁,一方面联系X国的航司,一方面与李道鸿交易的暗网组织接触。 前不久,李竞终于确认,周夷并没有上李道鸿为她安排的航班。 至于去了哪儿,无人得知。 他一边痛恨她费尽心思离开自己,一边又无比庆幸她计划得周全。 绕了这么一大圈,算准了他们爷孙俩的行迹,真的做到了杳无音讯,就算他想找也从何下手。 如果这是三个月前,被人耍得团团转的李竞多半会不惜人力物力翻遍所有可能和不可能的地方,但现在经历了这些,他固然希望能找到他,可在此之前,他更希望她能平安。 活着比什么都强。 昨天晚上他在路上看见了珠古寺的路牌,便想来为她点灯祈福,祈愿她平安顺遂。 点了灯,挂了经幡,李竞心底仍有一股散不去的苦涩。 他麻木地走出大门。 一道清脆如青山的声音远远叫唤,李竞驻足转身,只见一位身穿长袍的僧人朝他跑来,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 他稍有口音的普通话说:“施主,您落下东西了。” 小僧人双手奉上,他看起来很年轻,脸庞青涩。 那是周夷送他的平安符。 李竞双手接过,礼貌道谢。 僧人双手合十,微微鞠了一躬。 “我师傅刚刚远远瞧见施主面带愁容,难解愁眉,让我给您带一句话。” “师傅说,缘起缘灭,聚散有时,世间自有缘法,施主何不顺应自然。” “如果不是我想要的自然呢?” “师傅猜到您会这么问。”僧人腼腆地笑了笑,“他老人家说,请您再斟酌,自然便参得答案。” 小师傅全程保持双手合十的动作,又鞠了一躬,随后离开。 风中仅留李竞与寺前古树相伴。 * 下了山,气温明显暖了不少。 周夷脱下发热的羊毛围巾才下车。 得知周夷中午来吃饭,梅朵准备了一桌她爱吃的菜,还说下午做上次没做成的卡赛,说要多做点,过年就不用做了。 周夷关上车门转身对上一双棕色的眼睛,吓得原地不动。 那眼睛上方各有一点棕红色的毛色斑点,它体型硕大,头部极宽,有一身浓密黢黑的毛发,看起来像一只狮子。 见了生人,它不停地吠,一声比一声洪亮,仿佛对方敢往前走一步,它便要撕碎她。 “小崽子,叫那么大声做什么!” 桑杰向前抓住它的脑袋一顿爆rua,原本蓬松柔软的毛发变得跟鸡窝一样凌乱。 藏獒没嫌弃主人粗暴的动作,反而顺势躺在他的怀里撒起娇来。 “怎么不进来?” 桑杰回过头看向一动不动的人。 周夷抿着唇,一脸难为情。 “可以请它挪一下步吗?” 桑杰打量了下一人一狗,想起了什么。 “你怕狗?” 周夷点点头,全程背靠车门,手放在门把手上,随时做好跳上车防御的准备。 寻常的宠物犬,她平时见了都会避而远之,更何况是藏獒,那可是狼豹等猛兽的对手。 “那不好意思了。”桑杰拉过牵引绳往一旁走。 “你今天不能进屋哦。” 要不是他低着头,周夷以为这话是对她说的。 “留它在外面会不会不好?”为了迁就她,周夷有点过意不去。 “别误会,这是我们教育它的方法,让它知道下次不能对你大喊大叫。” 桑杰解释,顺手绑好了绳。 “我们进去吧。” 周夷一脸抱歉地朝门旁传去一个眼神,希望它不要怪她。 藏獒趴在地上,耷拉着眼,委屈极了。 周夷穿过帘子,追上桑杰,拉了拉他的衣角。 “怎么了?”桑杰回头。 周夷往门外瞟了眼:“把它放进来吧。” “你不怕狗了?” “总能适应的。” 周夷开玩笑说:“要不然我以后还怎么蹭饭。” 桑杰笑了笑,“你说得也有道理,你放心吧,它很温顺的,就是嗓门大了点而已,不咬人。” 藏獒松了绳子,一下子得了自由,尾巴摇得跟上了发条的螺旋桨似的,一个不留神,径直冲向室内。 周夷帮忙从厨房端出碗筷一个一个放好,余光瞥见一团黑色的身影朝她冲刺而来,转眸看清楚了那双闪着光的眼睛,身体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扑倒在地。 周夷跌落在沙发上,将近百斤的藏獒压在她身上,不停舔舐她的脸颊。 一群人闻声而来,为首的桑杰单手抱起藏獒扔到一边,藏獒像变了一条狗,兴奋坏了,摇着尾巴就要重新铺上来。 桑杰见状,大声斥责,这才停止了闹剧。 “有没有哪里受伤?”梅朵扶起周夷关心。 “桑启在外面草原野惯了。” 周夷摇了摇头,除了脸上黏糊糊的,并无不妥。 “它叫桑启?” “是啊,桑杰取得名字。”梅朵拉起她的手说带她去洗把脸。 确认她没事后,梅朵回到厨房,周夷擦了擦脸来到客厅。 那只名叫桑启的藏獒被桑杰数落的垂头丧气,耷拉着耳朵,见周夷来,也不敢向前了,一个劲儿地摇尾巴。 “你别骂它了,我又没事。” 桑杰回眸,担忧的目光从她脸上转移到腹部。 “没受影响吧?” 周夷垂眸,摇摇头。 方才她看见桑启朝她冲来的时候,双手下意识地护住了肚子,这种本能反应比大脑还要迅速,不知道算不算是一种答案。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手摸了摸桑启垂下来的脑袋、背部、肚子,软软暖暖的,跟长了毛的大肉丸子一样。 它扑过来的时候,周夷除了害怕,还多了一种奇妙的感觉,这种感觉让她觉得,它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怕,甚至也有可爱的一面。 桑启仿佛是感受到温暖,它蹭了蹭她的脚踝,轻轻地伸出爪子,试图祈求原谅。 “都怪我,刚才去解开它的绳子的时候提了一句多亏了你,它一时高兴忘了形,这才扑向你。” “它不是不喜欢你。” 周夷笑了笑,手就没离开那身软毛。 “我看出来了,它确实温顺。” “这么快就克服恐惧了?”桑杰惊讶。 周夷想了想,“算吗?我想起其他的狗还是会起一身鸡皮疙瘩。” “那你有想过要养一只吗?” 周夷果断摇摇头,“算了吧,我可养不来。” “桑启之前是在草原上给我爸看护牛羊的,它现在怀孕了,我爸就把她带回来待产,到时候我给你留一只,你要是以后改变注意了,那它就是你的了。” “她也怀孕了?”周夷吃了一惊,“那它还给我摸它肚子。” “所以它喜欢你。” 周夷 被说得心动了,她从小怕狗,以前有周佳媚替她应对,后来有李竞护着她,可她从来没有想过要直面恐惧、克服恐惧。 就在刚刚,她突然觉得,如果有一只像桑启一样温顺的小狗,那一定很不错。 饭后,梅朵拉着周夷一起做卡赛,桑杰闲着无聊,硬要加入。 梅朵饶有趣味地瞥了自己儿子一眼,又看了看专注于面团的周夷,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卡赛主要由面粉、酥油和牛奶制成面团,然后扭出各种花样,最后炸制金黄出锅。 这个过程有点像周夷在港岛过年能吃到的蛋散,那同样也是过年才有的传统小吃,口感酥脆,甜中带咸,想着想着,周夷自己馋起来了,便按照印象中的画面扭了好几个蛋散模样,不知道吃起来会不会一样。 显然不可能。 毕竟这完全是两个地区各自的美食。 一大锅炸出来,各种形状的卡赛堆在一起,周夷也没找到自己妞的那几个蛋散状卡赛,尝的都是桑杰妈妈的手艺。 酥脆香甜,能吃出浓郁的奶香,好吃是好吃,但周夷吃了两个就停手了,根深蒂固的怕上火观念限制了她的发挥。 全部出锅晾凉将近三点半,桑杰下午要赶回村委,梅朵给他打包了一大盒,让他带去和同事一起吃。 周夷陪梅朵聊了一会儿天,话题基本围绕桑杰。 天色渐晚,梅朵留了她吃完晚饭再走。 密县往北不远便是昌市,此刻落日余晖尽情包裹着县城村庄的每一个角落。 太阳下了山,气温断崖式下降。 桑杰停好车,拿起车上的围巾,上面残留着独特的幽微香气,一种藏区没有的茉莉花香,他小心翼翼地裹上,生怕抖落为数不多的独属于她的气味。 今天这场应酬他本没资格参加,是领导有意提携他,带他来见识见识。 他提前到达酒店确认包间以及检查私密性,接着把卡赛交给服务员分装入盘。 卡赛在藏地除了是节日传统小吃以外,还是一种待客之道,象征对来宾的敬意。 做好一切,他移步前台等待迎接。 没一会儿,一辆黑色的路虎卫士稳稳停在酒店正门,那车型和车牌号码熟悉得很,正是上午在珠古寺门口见到的那一辆。 车门打开,车内走下两人,为首那人身型修长硬挺,一身深色西装让寒风中的肤色显得格外冷白。 他长了一双外国人的眼睛,桑杰主动上前迎接时,那双蓝眼自带冰感,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并没多说什么。 听说他是从港岛来的,名下产业无数,坐拥人人羡慕的商业帝国。 没想到是一位有财无礼的人,桑杰暗忖。 步入包间,主位当属这位被簇拥包围的资方,正正对着面前的果盘。 “这是什么?”李竞淡淡开口。 他还没落座,垂眸静静盯着面前的果盘与卡赛,瞧不出任何情绪。 包间内其余的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接话。 这位主儿今天下午参观了产业园,那过程可谓是看哪儿都是问题,哪儿都不顺眼,主负责人被问得哑口无言。 这会儿又突然冒出一句不冷不热的话,谁知道又有哪儿碍着他眼了。 末尾的桑杰不计前嫌,大方向他介绍。 “甜的?” 李竞落座,端起筷子夹了一块蛋散状的卡赛咬了一小口。 很甜,有奶香,像鸟结糖的味道。 除了鸟结糖,他很少吃小吃零食类的食物,这种高糖高油的炸物更是少吃。 一旁的陈广鑫相当震惊地看着老板吃完一块又夹了一块。 这块是圆盘形的,他吃了一口,感觉味道和上一块不一样,问是为什么。 “这是同一块面团做出来的……可能是吃多了容易腻。” 那蛋散状的卡赛就这一块,打包的时候桑杰找了许久才找到放进盒里,打算留着自己吃的,结果他一筷子就夹走了,桑杰都想翻白眼吐槽他无病呻吟,但话说了一半,旁边的领导在桌下踢了踢他,他不得不高情商发言。 李竞放下筷子,被咬了一口的卡赛也放到一旁没再吃。 34. 决定 人怀孕后,体内的各种激素水平和作用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剧烈的激素波动会带来孕吐、肿胀、情绪波动等各种孕期反应。 周夷主要表现为嗜睡,尤其是入冬以后,她就更离不开被窝了,要不是生存级的饥饿感准时准点敲门,她能一觉睡到下午。 一周转瞬即逝,明天就是约好的手术时间,每每想起这一天,周夷的心里就会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不舍之情。 这股感情或许由于激素波动导致,又或是一副身体两个心脏的奇妙链接,一点一点瓦解她最初的决定。 周夷最终改变想法是在手术前一个晚上。 自离开港岛后,这是她第一次失眠,上半夜,她还能找一些早上睡太多的理由自我催眠,夜越深,矛盾拉扯的情绪碰撞得越发激烈。 她躺在床上,手里握着小兔玩偶,失神地凝望窗外冷月。 周夷先是回想起这段时间里的种种,虽然短暂,但每一天她都能感觉到肚子的变化。 温热的掌心习惯性地放在肚皮上,里面的人对外界的一切全然不知,但她仍在努力生长。 那次在珠古寺,周夷好像感受到小家伙的互动。 她垂下眼眸,落在手里的小兔上,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周夷声音平缓,隔着空气问肚皮里的小家伙。 “你想来看看这世界吗?” 隔了几秒,什么动静也没有。 她拿起小兔子贴在肚皮的右侧补充:“如果想,就摸摸兔子。” 神奇的是,话音刚落,里面的人如周夷所说做出了回应。 周夷的心一下子化了。 抛开一切外在因素,她的心是愿意留下这个孩子的,因为这个世界上,这孩子是唯一与她有血缘联系的人。 父母在,尚知来处。 父母去,唯余归途。 她始终不敢忘记留下这个孩子会有怎样的后果,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这孩子会成为李竞限制她自有的工具。 可方才她的孩子说想来这个世界,周夷想,她应该给她一个机会,也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未来的困难不应该阻碍现在的选择,因为它不一定会出现,即使出现,她也能见招拆招。 第二天一早,桑杰按照前几天的约定送她去医院,刚进门就被告知改变了主意。 桑杰顺手捎来了早餐,也没问什么原因,只说了句是否需要帮忙。 一个未婚女性独立生育不是一件易事,在桑杰看来,周夷初来此地,连份稳定的工作都没有,将来还要养孩子就更难了。 周夷倒不担心经济的问题,为了不让李竞起疑心,她出发前后都没动以前的存款。 好在她以前有投资黄金的习惯,加上林言理的股权转让款,能保证她三到五年里不愁衣食住行。 现在多了孩子也没关系,她还有挣钱的能力。 “对了,你现在怀孕需要静养,过两周的翻译研学工作就别去了,我再找找人。”桑杰说。 周夷摆摆手。 “不用,哪儿就这么娇贵了,资料和计划我都整理得差不多了,等会儿发给你看看。” “这么快!” 周夷吃好了擦擦嘴,有条不紊地拿出卧室里的电脑给他发过去。 “这几天也没什么事做嘛,既然答应了你,我肯定会把事办好。” 桑杰简单扫了一眼,便能看出这份研学策划相当严谨细致,文案中英双语,包含了人文、自然与科技,连物资准备和替代方案也做得十分专业。 桑杰赞叹:“你这能力直接带研学团都可以了,给我当免费的义工岂不是委屈你了?” 周夷明媚地笑了笑,坦言:“你之前帮了我这么多,我也没什么能报答你,能帮你做点事,也算是还你人情啦。” “合着我那石锅藏香鸡和酸辣牛肉汤白做了呗。”桑杰开玩笑道。 “不白做!吃不上这么好吃的菜我还写不出来这份策划呢。” 打从昨晚做好了决定,周夷心里像放下了一块巨石,身体和说话的语气都不自觉地松快了许多。 “我帮你也没想过要从你哪儿得到什么回报。”桑杰低着头挠挠后脑勺,“要不这样吧,这事算我聘请你,我给你报酬,你好赚点奶粉钱。” “别!”周夷打住,“我可不会给你当我老板的机会,藏香鸡和牛肉汤已经是报酬了。” “再说了,这份策划会带来我想要的东西。” 周夷指尖有力地敲了敲电脑的金属外壳。 桑杰一脸不解地看向她。 “你给我发的资料我都看过了,你这位朋友的领导可不简单,沪圈有名的影视大鳄,这趟行程要是能得到他青睐,以后我害怕没工作吗?” 周夷自信地挑了挑眉。 最关键的是,这位沪圈大鳄还从事记录电影行业,要是能把他收编到自己的人脉圈层里,再做好人脉维护,没准以后还能多一条出路。 “看来你早有准备。”桑杰投去欣赏赞扬的目光。 “那是自然,我从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 桑杰又翻了翻文档。 “我看策划里有冰川的行程,你身体吃得消吗?” 密县四周都是雪山,是国内冰川最集中、森林植被最好的地方。 要在此地研学,总要看看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周夷了解自己的身体,还没知道怀孕的时候,爬山徒步都不在话下,她做的计划她最清楚,自然不会累着自己。 “别担心,我没那么娇弱。你记得把这份策划给你朋友发过去,好让他放心把事情交给我。” 桑杰点了点头,说:“不发也没关系,他不会质疑你的。” “我不是怕他质疑我,我是要他看看我尽心尽力的成果!” “你这是连我朋友也不放过是吧。” 周夷眉梢上挑对上他含笑的丹凤眼。 “那是我努力的报酬。” “好好好,我马上给他发过去,顺带给你送几句好话。” * 藏礼春节前一周,桑杰和周夷一起到机场接机。 飞机落地没多久,她远远地认出了资料上的一家三口,举起手像见到老朋友一样热情招呼,随后主动献上哈达和礼物。 为了和小孩姐快速打成一片,周夷还专门上网学了和7、8岁小孩的沟通技巧,事实证明,短视频是能学到东西 的。 未来四天的行程,她计划和安排都非常到位,全程英伦腔的解说受到夫妻俩人的褒奖,周夷没藏着掖着,结束前大大方方销售自己,夫妻二人也十分乐意为她介绍客户。 送别一家三口,周夷沉沉卸下一口气。 “累了吧。”桑杰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苹果干和什锦坚果,“先吃点东西。” 周夷正好饿了,毫不犹豫接了过来享用。 临近过年,机场人来人往。 今年藏历春节恰好与农历春节是同一天。 藏地的春节和传统春节有异曲同工之妙。 节前,家家户户会进行大扫除,更换门窗上的香布以及摆上新的油炸果子,然后一家人一起吃‘古突’,初一凌晨,会争相到河里或者井里取第一桶水,这桶水称为‘吉祥水’,寓意吉祥如意。 周夷一个人住,也不是地道的藏人,很多仪式都简化了,就连窗上的香布也是桑杰给她换上的。 中午,周夷留桑杰吃饭以示感谢。 “尝尝我做的白萝卜羊肉汤。” 周夷给他舀了一碗,她第一次做这种大菜,心里没谱儿。 “卖羊肉的老板跟我说这是盐湖乡的羊,听说一点膻味都没有。”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菜了?” 桑杰洗了手坐下。 “我现在是一人吃两人补,总不能天天吃泡面吧。” 桑杰欣慰点头,一副终于开窍的表情。他喝了一口汤,尝了一块肉。 “盐湖乡是盐碱地,长在哪里的羊除了没有膻味,肉质还细嫩鲜美,这只好像还欠了些。” “会不会是我火候太过,煮老了?” 周夷夹起一块送入口中细嚼慢咽,有很浓郁的羊肉奶香味,还有一点甜,口感上确实柴了点,但她能接受,而且第一次能做成这样,她很满意。 “那你吃这块吧。” 周夷给他夹了一块扇形的肉。 桑杰讷讷地盯着碗里的肉,震撼惊喜的情绪交织在眼波种,迟迟不动筷。 “你怎么不吃?”周夷小口吃着萝卜问。 “你、知道这是什么肉吗?” 桑杰缓缓抬头,说话也变得不自然,深邃的眼窝涟漪着粼粼的光。 周夷眸光往返于他难以置信的眼神和碗中的肉,不明所以回答:“羊肉啊。” “我是说部位。” “哦,这是肩胛骨。” “你知道?” “我知道啊。”买肉的时候老板特意介绍的。 周夷实在搞不清楚他怎么问这些奇奇怪怪的话。 小声嘀咕:“有什么问题?” “那你知道肩胛骨肉在我们这一般是什么人可以吃吗?” “什么?”吃块肉而已,还分人? “肩胛骨肉是整只羊最鲜嫩的部位,因为容易咀嚼,所以通常被孝敬给长辈食用。在我们这里还有另一种说法,如果一个藏族小伙子在女友家做客,女方家将肩胛骨肉端给他吃,就意味着女方家默许了这门亲事。” 桑杰眼神兀地往上一抬,牢牢锁住她的视线,复杂的光芒掺了一丝试探。 “那么,你是哪一种?” 35. 方向 深冬时节,万物进入沉睡状态。 藏地大多数植物的种子往往埋在肥厚的土壤下冬眠,它们暗暗储量蓄能,以待春来时,一朝突破土层,向上生长,迎接阳光的沐浴。 密闭温暖的空间散发着浓郁的醇香。 周夷从未在桑杰脸上见过如此严肃又深情的眼眸,刹那间,像被吸去了魂魄,思绪不受控制地朝着他的方向延伸。 桑杰向来大大咧咧,性格处事也像个小太阳,偶尔耍耍嘴皮子,但没有恶意。 虽说是个村官,又长得人高马大的,但周夷一直拿他当弟弟看待,并没有其他想法。 那双如太阳般灼热的眼不知何时生出了似水的柔情,紧紧不放。 餐桌上,他们面对面,过去学习藏语时,两人比现在的距离还要近,可周夷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局促。 她强迫自己冷静,再冷静。 或许是她理解错了,可不能又闹出笑话。 “我听说你连续三年被评为优秀村干部,那自然是受群众爱戴的。” 桑杰希冀的眸底闪过一丝失落,很快又换上平时那副嬉皮笑脸:“是我妈告诉你的吧?” 周夷见状暗暗松了口气,点点头。 上次做卡赛的时候,梅朵就跟她聊了许多关于桑杰的事。 “都说我些什么了?” “说你小时候狂妄自大要学神农尝百草,结果生食了刚采挖的冬虫夏草,腹泻了两天,连床都下不来。还笑你学电视剧里比武招亲的姑娘,被女孩子表白,你就提出和对方比赛马,要赢了你才行,结果你是赢了比赛了,但输了爱情。” 桑杰听她口里说出他的往事,仿佛比自己亲历还要有趣,不自觉地被她的笑意带起嘴角。 “那你呢,你小时候有没有糗事?” “我?”话题放松下来,周夷歪着脑袋想了想,“我小时候除了学习就是学习,没有童年可言。” “那你会骑马吗?” “骑过,只是被牵着走。” 周夷人生中大多数体验,第一次都是李竞给她的,包括马术。 那时她怕摔下来,李竞轻言细语哄了好久她才愿意一试。 “想学吗?”桑杰又问。 “一般吧。”周夷耸耸肩。 “你要是想学,等你孩子出生我可以教你,保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周夷长长地嗯了一声:“到时候再说吧。” 她没听出这话里深一层的意思,仅仅不想扫了他的兴致,只好潦草收尾。 * 过了春节,春天里密县还有点远,一般要到四月天气才逐渐上来。 藏地尤为重视藏历四月,也成为萨噶月,佛祖释迦牟尼的诞生、成道和涅槃这三大重要事件都发生于此,周夷的预产期也在这个时候。 周夷身材素来纤细苗条,又穿着厚厚的冬衣,肚子到了七个月的时候才开始显眼。 在家养胎的日子里,她鲜少出门,除了背单词,她还报考了博物研学以及向导的相关证书,成绩要到六月才出。 气温逐步上升,帕隆藏布江上的冰也开始融化。 开了春,周末,桑杰和同事约了过林卡,问周夷要不要一起去。 桑杰的同事,周夷在刚来那会给他做义工时基本都认识。 自从上次桑杰在她家吃饭后,除了藏语上的问题,周夷尽量减少麻烦他的次数,生怕错误的氛围再一次出现。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一桩接着一桩,像一下子被人塞了满满一胃的食物,还没来得及消化,嘴巴又被填满了。 她现在只想好好生活,其他什么都不想想,不好耽误别人,桑杰是聪明人,她不回复,他自然就明白她的意思。 成年人的世界,没有回答就等于拒绝。 见她没有回复,桑杰也没追问,只是眼底闪过些许落寞,已经数不清她拒绝了多少次,从最开始提出陪她产检到后来他连她考证的事情都不知道,他不是傻子,怎么会看不出来她拒绝的不是事。 是人。 几个月来,除了节日母亲请她来家里吃饭,还有桑启生产,两人再没单独见过一次面。 他以为那天他掩饰得很好,话题转得恰到好处,她看起来也没往心里去,没想到还是被她瞧了出来。 现在好了,连朋友都做不了了。 他的情绪降到了低谷,站在原地对着手机伤神,直到远方有人高喊他的名字才收起惆怅的目光。 春风拂过江面,冰层渐渐消退,树梢挂了几抹俏绿,但草地上仍是枯黄一片,要想生机勃勃,还需得一点时间。 太阳绕了数十个圈终于踏入萨噶月。 从四月初到四月底,藏地都在过萨噶达瓦节,转经朝圣、诵经祈福,各种民俗活动轮番进行。 四月初五,正好是母亲节。 一大早,密县不少人前去河畔放生,原本寂静的村庄变得熙熙攘攘。 天色朦胧,鼎沸的人声吵醒了酣睡的周夷,她翻了个身,却难以入眠,干脆起床洗漱。 就是这个决定,让产期提前了十天。 卫生间瓷砖湿漉,她一个不留神,脚底打滑,摔倒在地,紧接着腹部传来剧烈的痛感。 一股暖湿的液体从下半身流出。 她清晰地意识到羊水破了,还掺了血丝。 周夷额间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瞬间打湿了鬓边的绒发,她想扶着洗手台站起来,可她越使劲,肚子收缩得越密集。 羊水断断续续还在往外渗,周夷体会到周佳媚当年生她的痛苦,她咬着牙忍着痛,环视了一圈空无一人的房间。 暗道,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调整好身体,一点一点往外挪,手机就放在客厅了餐桌上。 她用最后一丝力气拨打了120,说清楚地址信息后,便没了力气昏死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已经是三天后的事。 周夷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喉咙像一片干枯龟裂的田,她想喝水,可全身的骨头都想错位了一样,完全使不上力。 “水、水……” 气若游丝的声音惊起趴在床畔的人。 桑杰像装了弹簧坐直了身,“你醒了!” 他又惊又喜地往前探,听清她的话,像呵护珍宝般扶她坐起来。 尽管桑杰动作再温柔,周夷还是感受到腹部撕裂的痛,肚子上幅度稍缓,取而代之的是生痛的刀口。 桑杰把温水递来她的唇边。 “是不是有那里不舒服,需要叫医生吗?” 周夷轻轻摇了摇头,她悠悠地看了看周围问:“孩子呢?” “在婴儿室,五斤一两,是个女孩。” 桑杰笑着,脸上难掩疲态,唇部四周长了一圈乌黑乌黑的胡茬。 周夷瞥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你这几天都在这儿?” 那天,桑杰一早和家人一起在河畔放生,结束往回走时远远瞧见一辆救护车往村子驶去。 他立即感到不妙,拔腿就跑。 那辆救护车就停在周夷家门口,屋内无人应门,医生们进不去,桑杰果断冲了上去,开门的刹那,他和医生们都惊了。 周夷躺在客厅中央,小腿血渍一直延伸到卫生间。 她昏死了过去,无法顺产,也无法为自己签字做手术。 桑杰力揽全责,替她签了这个字。 孩子并无大碍,但周夷术后有大出血的风险,在ICU观察了一天一夜才被送出来。 周夷听着自己昏死后发生的事情,全然没察觉自己已经从鬼门关走了一趟,也没想到自己和周佳媚一样,都因为生育住进ICU。 “麻烦你为我们母女操心了。” 周夷昏迷了几天,孩子的吃穿肯定也是他在费神,她又欠他了,还是过命的人情。 “我不觉得麻烦。”桑杰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徽章,正色道,“这是我应该做的,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周夷有气无力地笑了笑,“我是不知道拿什么报答你。” 桑杰被她的笑容感染,眸底泛起一阵柔和的光。 “我不需要别的,只要你还拿我当朋友就好。” 出院后,周夷坐了近两个月的月子,有月嫂照顾孩子,外加桑杰和他妈妈经常来帮她,她的身体渐渐恢复到产前状态。 月嫂离开前的半个月,周夷就开始在网上了解保姆的相关事宜。 她并不打算全职带孩子,以她的条件最好的解决方案就是找个人来,可找一个责任心强的保姆并不容易。 还在孕期时,周夷看了不少保姆虐童的新闻,就更加坚定严格考核保姆人选的想法。 她制定了一系列标准,然而要求多了,别人一看也不愿意来。她一开始还没意识到这点,还是梅朵提醒她。 眼看月嫂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就要离开,周夷更犯难了,两头不到岸。 “你要是放心,我妈可以帮你。”桑杰提议,“虽然她没什么育儿嫂的证书,但她之前也给我姐带过孩子,也算有经验。” “不行。”周夷想也没想拒绝,“孩子还这么小,太麻烦她了。” “她不觉得麻烦,你没看她这几天老是跑你这来看孩子吗,她可喜欢了。” “真的?那阿姨怎么不直接跟我说?” “她不是见你要求多嘛,怕你不同意这才没开口。” “那些要求,是给不知根知底的人准备的,阿姨对我这么我,她要是愿意帮我,我怎么会不同意。” “那就这么说定了,等月嫂离开后,小沫沫就送到我家去,让我妈来带。” 周沫,是周夷给婴儿床上不到两个月的娃娃取的名字,因为是周夷踩了泡沫滑倒她才提前生出来,所以取名叫沫。 “等等!”周夷正色道,“我不能白让阿姨帮我这个忙。” “我会以市场价给阿姨出工资,如果阿姨在这方面有要求的话也可以跟我提,她只需要白天带孩子就好,晚上我自己带。” 桑杰没想着要收她钱,耐不住周夷坚持,只能按她说的来办。 周沫的问题暂且解决,周夷出了月子后,孕期考的证书也出成绩了,她一举拿下研学导师和自然向导的证书,逐步恢复工作。 年前替桑杰同学招待领导的事带来长尾效应,他们介绍了不少大城市的优质客源,春夏之间,藏地景色最宜人,周夷这种私人订制含外语训练的自然向导在当地极其稀少,单子一下子排到了秋季。 日子在忙碌与充实间悄然流逝。 周沫在一天天长大,周夷也从一个新手村妈妈渐渐成长为通关无数育儿副本的资深玩家。 疫情开放后,藏地独特绚烂的风光吸引了不少久居城市的游客,同样也引来了不少综艺团队前来拍摄。 年前她做了一番总结,给高资家庭做私人向导过于单一,决定扩展业务范围,她目光瞧准了综艺顾问,趁着冬季万物蛰伏之际,一头扎入博物界的海洋。 她专业不对口,只能积累经验一步一步往上走,从小节目到大节目,用过硬的经验和学识渐渐做出了自己的口碑。 周沫两岁的时候,周夷在朋友圈看到记录电影的招募信息,机缘巧合之下,她和以前认识的摄影师一起合作完成一小辑小镇生活纪录片。 这部纪录片并没有上电视,但在网上引起了不小的反响,让更多人认识到密县这个小地方,节假日的时候,旅游人数也多了起来,村民们也因此拓宽了收入渠道。 不仅如此,周夷还在拍摄的过程中找到了一种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乐趣。 ——一种剧本写不出来的“发现”惊喜。 尤 其是拍摄人物纪录片的时候,长期的跟拍会让人走入另一个人的生活,而拍摄者也有机会体验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周夷想。 这大概是她的下一个发展方向。 只是以她现在的情况,周沫还小,她还不能长时间离开她。 “我还以为你在担心什么呢。”桑杰坐在沙发上,开了盒牦牛酸奶给大腿上的周沫蒯着吃。 “你想去就去,小沫沫可以在我家住,你不用担心。” “别再用你那招先斩后奏。”周夷弯腰也从茶几上拿过一盒,小口地吃着。 “我现在脑子里除了事业还是事业,你不用在我身上费心思。” 当初他说梅朵愿意帮她带孩子,其实根本就没这回事,是这小子替她做的主,要不是梅朵过年时说漏了嘴,周夷都不知道这两年桑杰的牺牲。 他本就受领导赏识,年初时有机会跳到更大的平台发展,但为了方便回家照顾周沫,他选择留在这个小村庄,做一个小小的文书。 他什么心思,她猜都能猜出来了。 “我留下也不全是因为沫沫,我当初大学毕业选择回来就是为了发展自己家乡,我要是离开了,那岂不是违背初心。” 桑杰避重就轻地绕开话题,生怕两人的关系再次降到冰点。 “再说了,还有一年,沫沫就要上幼儿园,你也不希望她被同学笑话她是一个没有爸爸的孩子吧。” 周夷手里的勺子顿了顿,抬眸放空,说话的语气透着满腔的无所谓。 “她爸死了,不行吗?” “所以我才要多照顾她呀。”桑杰一本正经说,“放心,有我在,保证她不会被人欺负。” 这绕来绕去不还是要麻烦他嘛,她本就觉得欠他的难以还清,这样一来心理负担就更重了。 “你不用想着怎么报答我,这都是我应该做的的。” 相处了好些年,桑杰早已摸清她的品性。 “你现在做的事也是在为我的家乡做宣传和贡献,我必须为你扫清后顾之忧,你才能放手去做不是,你就别多想了,想做什么就大胆地去做。” 周夷对上他坚定的眸光,突然有一种被人全心全意支持的感觉,而这个人与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更不要她任何回报。 从前,她以为像李竞那样无条件包容她的人不会再出现第二个,就算再有也会是像他那样,不过是包着糖衣的砒霜。 以至于当真正的纯净无暇的光出现在眼前时,她第一反应是回避、否定和选择性忽视。 真应了那句。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周沫转着圆圆的大眼睛,看看这儿看看哪儿,不知道这两位大人叽里咕噜在说些什么,只知道手里的酸奶吃完了,她还想再吃,伸着肉感十足的小胖手却始终也够不到。 “说好了一天只吃一个!”桑杰摆出一副严肃脸,试图吓退她肚子里贪吃的蛔虫。 美味当前,周沫软硬不吃,圆乎乎的小脸蛋说委屈就委屈。 “爸爸,拿拿。” 桑杰和周夷都惊了。 “你叫我什么?” 周沫小嘴一嘟,软萌软萌的语气张嘴就来:“爸爸。” 不等周夷纠正,桑杰兴高采烈地欸了一声,欢天喜地地给她开了一盒。 “这孩子管我叫爸!”他激动地看向周夷。 周夷也懵了,很快又调整回来。 “这可是只小机灵鬼,有奶便是娘,你别往心里去。” “我就要往心里去。”桑杰咧出两排洁白的牙,得意洋洋。 “她叫我一声爸,那我就是她爸,我一定把她当亲闺女对待。” “不,不对,她就是我的亲闺女。你就放心去发展你的事业吧。” 全程,周夷插不上一句话。 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步步自我沦陷,无法自拔。 他们这对刚成立的父女组合双向奔赴了,周夷要是不同意,硬生生把他们拆散的话,就显得里外不是人。 干脆由他们闹去。 密县的秋天很短,和港岛差不多,约等于无,转眼就入冬。 周夷已经收拾好行李,和小团队一起前往日喀则,他们打算拍一部关于喜马拉雅山脉植物的纪录片。 临行前叮嘱了周沫要乖乖听话。 小家伙很懂事,亲了亲周夷的脸颊,没哭没闹。 周夷十月离开,预计年前能回来。 然而,记录片有意思的点就在于,拍摄者永远都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为了拍摄一个完美的镜头,往往要经历数天甚至几十天的等待,有时还未必能等来想要的结果。 精益求精的背后往往是归期一拖再拖。 周沫每次想妈妈的时候,桑杰都会询问她是否有空,每隔三两日,他们便会视频聊上一阵子。 这样的模式一直维持到来年四月。 时针踏入零点,月历与日历一起跳动。 桑杰从周沫房间里退出来。 这小家伙年纪虽小,胆子却大,还不到三岁就敢提自己一个人睡。 桑杰不放心,视频聊天的时候跟周夷说了这事,她反而支持周沫的想法。 她相信培养孩子的勇气和独立性越早越好。 尽管如此,桑杰夜里还要起一两次去看看小家伙有没有老老实实盖好被子。 如今夜已深,漆黑的窗外下起零星雪花 密县的四月,春雪频繁。 天气预报说这是一场大雪。 寒风穿过门缝,带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桑杰收拢外衣,加快回房的脚步顿了顿,转身来到门前。 大雪冻住了合页,发出清脆的吱呀声。 看清来人,桑杰脸上爬上惊色。 “我不是在做梦吧?” 36. 发芽 寒夜,没有什么比热气腾腾的汤面更抚慰长途在外的心。 “你不是说要下个月才能回来吗?” 夜深人静,桑杰压低嗓音问。 周夷喝了几口热汤暖胃。 “运气比较好,拍到了想要的镜头就回来了。” “你看起来瘦了不少。” 桑杰观察了好一会儿。 她剪断的头发已经长回来了,比起初见时,少了都市的精致感,又因长期在外,没经常打理的发丝像树根一样无序地缠在一起,略显粗糙。 周夷吃着面,小小地嗯了一声。 “红烧肉罐头自然比不上你的厨艺。” 桑杰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接收到别样的信号,又惊又喜。 “这是想我做的菜了?” 周夷清了清嗓子,抬眸对上他翘起来的眉眼说:“我指的是这碗面。” “那也是我做的。”桑杰笑得像小太阳,“今晚时间不够,你明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周夷喝下最后一口热汤,舒服地摸了摸圆滚滚的肚皮,答非所问。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桑杰想了想,“我还是老样子呗,沫沫长开了不少,前段时间我带她去体检,比你上次带她去长高了五厘米,医生说营养已经跟上来了,你不用担心。” “我没问她,我问的是你。” 周夷认真注视着他。 这双琥珀珠子每每投射在他身上时,桑杰总是忍不住被吸进去。 “你这算关心我吗?” 周夷歪了歪脑袋,思索片刻回答:“算。” 听到答案,桑杰愣了一秒,脸上很快露出灿烂纯洁的笑,扬起的嘴角快咧到泛红的耳垂,黑色的眼珠子在夜里闪着亮亮的光。 突然,兴奋的情绪来了个急转弯。 “等等!你不会是因为我照顾沫沫才关心我的吧?” 周夷转溜着眼珠子,若有所思笑了笑。 “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应该多提点礼物来才对。” 桑杰转晴为阴,皱眉生气:“不许带!都说了你不用那么客气,你怎么老是喜欢分得这么清楚。” 周夷笑着看向他,眼帘轻挑,仿佛在说。 她明明什么也没带。 桑杰后知后觉,像个好哄的小孩,给糖就不哭了。 “所以,你是真的在关心我对吗?”他身体靠近,眼神充满希冀再次确认。 周夷收起笑容,表情凝重,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为自己接下来所说的话注入动力。 “我在户外住的这些日子想了很多……” 她很清楚桑杰对她还保持别样的感情,过去她曾劝他放弃,可换来的是他更无怨无悔的付出,因为关系没挑明,她也不能明着拒绝,久而久之两人的关系就变得不上不下。 桑杰人很不错,是个谦谦君子,也是一个值得发展的对象,但是她不能欺骗他,不能因为他照顾周沫,就试着和他发展,这样不仅仅是对感情的不尊重,更是侮辱了他,想来桑杰也一定不愿意这样。 思前想后,周夷决定把所有话摊开来说。 在脑海里酝酿多日的话语还没出口,客厅兀的走出了一个人,打断两人的对话。 梅朵看见周夷先是一惊,接着问:“都这么晚了,你们在聊什么?” 桑杰满心期待周夷接下来的话被母亲打扰了,像在大冬天里给他泼了一盆凉水。 周夷眼睛在母子俩身上打转,赶紧接过话头:“没什么,我们聊完了。” 梅朵从儿子幽怨的眼神里嗅出一丝不同寻常的气味,哦了一声,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回了房间。 “你刚才想说什么?”桑杰紧张追问。 周夷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时间不早了,下次再说吧。” “那你今晚别走了,沫沫已经睡着了,外面又下着雪,来回折腾容易感冒。” 周夷听着有道理,“那我睡她的房间,你也早点休息,晚安。” 声音轻飘飘落入空中,最后精准转入他的耳朵里。 他们认识了这么久,这还是她第一次对他说晚安。 在周沫不在场的情况下,她第一次对他说晚安。 他站在原地回味了许久,久到想起要给出反应时,人已经上了楼。 上几次视频,桑杰给她看过周沫的房间,就在二楼楼梯旁。 周夷小心翼翼推开房门,瞧见床上小小隆起的身影,心底顿时流出一片暖。 她坐在床畔,仔细端详她的睡颜。 不到半年没见,如桑杰所说,周沫长高了,身上的肌肉被拉扯开,显得四肢纤长,肉呼呼的小脸轮廓看起来也清晰了不少。 小小的侧脸看起来越来越像某人。 听说小孩子刚出生的时候大多数长得像父亲,但周沫不同,她更像周夷,半点父亲的影子都没有。 刚出月子的时候,月嫂就夸她会生,周沫除了吃就是睡,非常好带,所以月嫂离开后,她和梅朵也没受什么折腾,就这么水灵灵地完成过渡。 待到她牙牙学语、蹒跚学步时,最是有趣,纯净无暇的笑声像一串串风铃,不用风吹,自己就能把自己逗乐,轻轻松松感染周围的人。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她来这儿也三年多了,还有一个多月就迎来周沫的三岁生日。 她想起周沫还在她肚子里的时候,她各种担心李竞会找上门来,担心这个孩子会成为她和李竞之间的羁绊,如今三年过去了,她再没收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他也没找来,估计是已经放弃了。 她轻轻抚摸滑嫩的脸颊,心生慰藉。 细细想来,多亏当年转了念,否则这得错过这段母女情份。 * 要说周沫最像她的地方,当属赖床。 周夷小时候还没不用上学时,没有一天是九点前起床的,后来周佳媚要求严格,上幼儿园后,她就没再有过这样的好日子。 可能是周夷起床的动静吵醒了她,天刚刚亮,小嘴呢喃地喊着妈妈。 周夷蹲在床前应了一声,轻轻拍打哄她入睡。 换好衣物,周夷下楼和梅朵一起准备早餐。 “昨晚睡得还好吗?” 厨房里不见梅朵的身影,反而看见桑杰围着围裙在包她爱吃的藏包子。 “还不错。”睡了几个月的帐篷,直接把她认床的毛病改了。 周夷给自己接了一杯水,询问有什么需要帮忙。 “不用,都做得差不多了,你帮忙吃就好。” 周夷讷讷点了点头,走上前洗了手观察他包包子的手法。 “阿姨呢?现在都是你做早餐的?” “她和我爸一起去菜市场了,等会儿才回来。”桑杰说,“我睡不着,给自己找点事做而已。” 他熟练捏圆一个包子放入竹屉,周夷没接他的话,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手又捏了好几个。 眼睛会了,手蠢蠢欲动地伸向他擀好的面皮。 还没抓到,手腕就被桑杰牢牢握住。 “你去餐桌等就好,别弄脏了手。” 周夷目光往下,她的手腕上沾满了面粉。 “我现在不得不做了。” 桑杰松了手,指尖发烫,一路烧到耳根。 转移话题的声音变得踉跄:“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睡不着?” “你怎么睡不着?” 周夷顺着他的话配合地问,脑子里只想着小小的面皮该放多少馅料,没留意到他失态的模样。 “我在想你昨晚想对我说什么啊!” “哎呀,露馅儿了。”周夷手忙脚乱补救,但肉馅已经掉了一半到桌面。 “怎么办?这还能吃吗?”她抬头朝他眨巴眼睛。 她又没听他说话。桑杰耷拉着眼皮,二话不说给她收拾残局。 “你还是去洗手等吃吧。” “我听到你说话了。” 她乖乖地洗了手没再添麻烦。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是想问问你,你想吃肩胛骨肉吗?” “什么意思?”桑杰捏褶子的动作顿了顿。 “上次我给你夹了一块肩胛骨肉,你也问我是什么意思,如果我没猜错,你希望的应该是另一个答案。” 那次的事一直在桑杰心里留下磨灭不去的阴影,他果断装傻:“什么时候?我怎么不记得了?” 周 夷一眼识破,“你好好清楚了,要是想不起来,我以后也不提这事。” 桑杰装作深思的模样想了好几秒。 “我想起来了,你说的是三年前的事,是又要把我当长辈了吗?” 记得那么清楚,还敢说不记得。 周夷嘴角扬了扬,眸光下移,语气开始变慢。 “你还记得我当年为什么来林芝吗?” “记得。”桑杰的语调也随着降下来,空气里仿佛营造了一种淡淡的惆怅。 “其实那不是全部。”周夷不自觉浅叹了一口气,努力保持平静道出完整的往事。 桑杰一直以为她是为了躲避前男友才来到这里,但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所以,你当初是怕我也是那样的人?” “也不全是。”周夷说,“那时我母亲刚过身没多久,又意外发现了身孕,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都陷入了心力交瘁的程度。” 更重要的是,那时她还不知道李竞会不会突如其然找过来,她不想再给他添麻烦,因此,即便当时桑杰只是小小的试探,她都令肯杀错也不放过,毫不犹豫地将火苗扑灭。 如今,她彻底摆脱了李竞,事业也逐步进入正轨,感情生活也可以考虑丰富起来。 “那现在呢?”桑杰问,“好些了吗?” 周夷拾眸对上他温热缱绻的瞳,心里涌出一股许久未曾流经的暖意。 “你不怪我对你有所隐瞒吗?” “每个人都有过去,都有说与不说的权利,就像我从来都没有告诉你……” 桑杰说着说着停了下来,纯洁的瞳仁闪过严肃、紧张和深情。 “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埋藏在他心底多年,他反复咂摸,却不敢透出半个字,生怕她会再次把他关在门外。 “你……”周夷咂舌,没想到向来含蓄慰藉的桑杰忽而变得这么直接,她一下子没接住话。 “我不奢求你对我有同样的感受,只希望你不要像上次那样拒我于千里之外。” 那脆弱而有力量感的眸色情绪暗流,像只可怜的小狗,周夷看丢了神,努力调整乱了的呼吸,平复心跳。 “你是个好人,我不想骗你。”周夷说,“这些年我一直忙于自己的事,从未正眼放在你身上,我觉得我对你的了解还没到进入下一个阶段的程度,所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等等我。” 听了前半句,桑杰心里凉了半截,以为那颗埋藏在冻土下的种子终是没有发芽的机会。 绝望、失落,胸口像堵了块巨石,塞得他喘不上气。 下一秒,一道灵光闪过,劈开了嫩芽的壳。 那种子没死,反而长出了一条粗壮的根。 桑杰又惊又喜,难以置信。 “今天愚人节,你该不会是戏弄我吧?” 怕他误会,周夷赶紧解释:“我的意思是先了解,结果不一定和你想的一样。” 得到肯定答复,桑杰头顶阴云尽散,露出灿烂的笑,“我太开心了!” 他张开双臂,想将人牢牢抱入怀,又怕自己吓着她,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我饿了,赶紧蒸包子。”周夷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自然。 桑杰洗了手,亲自把她送到椅子上,贴心地给她倒了一碗新煮好的酥油茶。 “先垫垫胃,包子马上到!” 冒着热气的酥油茶是藏地三餐的标配,周夷来了这些年,喝过不少家酥油茶,也自己尝试住过,可唯有桑杰煮的最为浓郁、最好喝。 过去,周夷有过一段时间说要提升厨艺,但她忙于工作,尤其是周沫出生以后,更没时间,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她又过上了在桑杰家蹭吃的日子,不过这次她没真白吃,家用连同周沫的育儿工资一起转过去,梅朵不得不收下。 初来桑杰家吃饭的时候,基本都是梅朵下厨,后来到了晚上,桑杰早下班回来也会做饭。 都是家常菜,桑杰和梅朵做的确实有些不同,前者做的口味会相对清淡一些,有时还会变出一些粤系菜肴,有模有样的,很对周夷胃口。 或许,就连周夷自己都不知道,她早就被他征服了胃。 37. 赛马 这样剖明心迹、袒露心声的对白,理应在一个平静祥和的午后慢漫诉说。 可世界上大多数事情并不会在你做好准备时发生,慢就是快,快就是慢,而顺其自然正正是刚刚好。 热腾腾的包子逐一端上餐桌,桑杰父母也回来了,周夷看着时间差不多,上楼去看周沫醒了没有。 小家伙躺在床上,一条腿蹬直了,另一条腿缩起来,双手摆成了个一字,浓密的眉毛微微蹙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打转,小小年纪,看起来已经有了心事。 房门推开,秀挺的小鼻头耸了耸,寻着香味转过头,葡萄似的眼睛瞬间闪出一道亮光,肉嘟嘟的小嘴兴奋地高喊:“妈妈!” 周夷一手将她抱入怀里,温柔地回应着她。 周沫吮吸久违的味道,奶声奶气地诉说想念:“妈妈,我早上梦到你给我盖被子,我好想你。” 周夷笑着轻抚她小小的背。 “小傻瓜,那不是梦,我昨天晚上就回来了。” “难怪我觉得被子里有火。” 不到三岁的小孩说起话来让人摸不着头脑。 “被子里怎么会有火呢?” “妈妈的怀抱像火一样暖暖的。” 类似的童言童语还有很多。 比如说,周沫刚开始学穿鞋的时候,经常穿反,让她左右脚换过来,她就把右腿叠在左腿前,还一本正经问。 ——妈妈,这样怎么走路? 又比如说,雪停了,太阳高高挂起,她会说。 ——连太阳都不喜欢下雪。 周沫怕冷,所以不喜欢雪天,连冬天的必备项目推雪人、打雪仗都不感兴趣。 她唯一感兴趣的是骑马。 两岁的时候,桑杰带她上了一次马背,她就爱上了这种迎风驰骋的感觉。 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她已经准备好渔网去兜风了。 吃过早餐,雪还没化,草还没绿,周沫就吵着让桑杰带她去骑马。 “爸爸真坏,妈妈回来了就听不见我说话了。”她生气嘟着嘴,侧过脸,小眼睛时不时静悄悄地往餐桌上瞥。 梅朵夫妻俩很开明,并没有较真她的称呼,反而觉得小娃娃撒娇很有趣,哈哈大笑。 桑杰一早高兴坏了,虽然不是正式在一起,但他做梦也不敢想周夷愿意给他机会,这会儿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表现。 就蒸包子的功夫,他把所有的约会模式都想了个遍,唯独忘了小脸皱成抹布的周沫。 最后还是周夷做了主,等过两天雪化了再骑马。 接下来几个月,周夷没有外出计划,首要任务的剪辑出成片。 他们这个小团队算上她也就只有3个人,两个是职业摄影师,周夷身兼数职,充当导演、策划和剪辑。 她得抓紧时间把现有的素材审阅一遍,他们俩人还没离开拍摄地,如果有需要补拍的镜头也能马上联系操作。 “要不让沫沫在我这儿多住几天,你好专心工作。” 桑杰和她一起收拾周沫房间的衣物、玩具。 “你这段时间辛苦了,我把她带回去,你也能好好休息。” “我没觉得辛苦。” 桑杰小声嘟囔着,情绪并不高涨。 周夷把最后一件衣服放入行李箱里,笑了笑安慰:“你别紧张,我们像以前一样相处就好,太过刻意,我反而不喜欢。” 桑杰把周夷拉起来摁在床上,自己一手拉过椅子坐在她的对面。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周夷抿了抿唇思索。 “我说出来,你就学对吗?” 桑杰耸了耸肩:“没准。” “不可以!”周夷果断否了他的念头。 “你就做你自己,不然我还了解什么?” “那我可以抱抱你吗?” 话音刚落,桑杰的胸膛便贴了上来,将询问变成事实,他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音调倾诉。 “昨天晚上,我就想这样做了。” 深夜人静,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忽而出现在门外,空气里还飘着雪花,此情此景,理智险些失控。 “松、松点。”周夷咳了两声,“要窒息了。” “抱歉。”桑杰松了力气,但两人的距离没拉开多少,隐约还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你说得对,我太紧张了,我怕我把握不住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更怕错过你。” 等待在爱情里,从来不是静止的。 就像不停往气球里充气,它会放大、会膨胀,会极力冲破最后的防线,最后砰的一声巨响,将所有压抑、泛滥的思念全部倾斜出来。 旁人看你站在原地平静如水,只有你自己最清楚,思念的潮水已经将你淹没。 这样的苦楚周夷就算再努力也无法感同身受。 她抬起手,抚上他宽厚的背,“我该怎么做你才能让你好受些?” 桑杰摇摇头,“你什么都不用做,我会一步一步走向你,让你完完全全了解我。” 冬去春来,气温渐渐回暖,藏地的春天要比国内其它地方来得晚些,但景色却是独树一帜的。 暖和一点的地方,桃花悄然挂在枝头,白的、粉的、红的,错落无序地开满了山野,春风一吹,轻盈的花瓣迎风起舞,那场面,别提多美了。 密县每年四月中旬都会在桃花树下举办赛马节。 活动连续举办三天,头一天举办祈福仪式和文艺表演,晚上还有千人锅庄,接着第二天是孩子们比赛拾哈达,最后才是大人们的比赛。 周沫今年不仅长高了,骑术进步了许多,也说要参加比赛。 周夷问了,少年组参加比赛的最小都有六岁,主办方担心她年龄太小,不好操控马匹,要求她用上了年纪的成熟老马,否者不能参赛。 场上的其它参赛选手都是中年马,同样成熟有经验,却比周沫这一匹要敏捷。 主办方明摆着只是想给她过过骑马的瘾,没拿她当回事。 别看周沫软软的,心里憋着一口气,她非要赢下比赛。 主办方牵来她参赛的马,简单熟络后,周沫飒爽地坐上马鞍,策马扬鞭的势头十足。 比赛规则,场上会依次出现三条哈达,率先拿下两条及以上者获胜,如场上有三人各取一条,则进行加时赛。 周沫一鼓作气,连拔头筹,按照比赛规矩,她胜了,可周沫没松懈,仍等待第三条哈达出现。 场上除了周夷和桑杰,所有人都不看好她,偏偏她赢了,还赢得那么干脆利落,让人不得不赞叹。 “果然是我们草原第一骑射带出来的苗子,实力不容小觑啊!”一旁观赛的村民向他们两人投来钦佩的目光。 那人和桑杰父亲是好友,桑杰谦虚地寒暄了两句,回头,周夷也用刮目相看的眼神看他。 她压低了嗓音问:“你真的是草原第一骑射?” 比赛现场热闹喧哗。 桑杰没听见,耳朵凑到她跟前让她再说一遍。 “真的就没人能赢你吗?”周夷问。 “有啊。”桑杰眉眼弯弯擒住她的双眼。 “谁?”周夷脱口而出。 “你啊。”桑杰笑嘻嘻,大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草原只有一个人能赢我,那就是你。” 他辽阔宽广的声音盖过了人群的掌声,引来了不少目光。 周夷巴不得上手捂住他的嘴。 “你开什么玩笑,我连马都骑不利索。” “我说过,我可以教你。” 桑杰深情款款地看向她。 “必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这话周夷当时只以为是玩笑,所以没往心里去,没想到他还有这层心思。 “怎么样,有兴趣吗?” 他笑起来挂着些许痞气,高山大地滋养了他粗犷魁梧的体格,也给了他柔和细腻的性情, 周夷目光重新回到赛场上,神秘一笑。 “明天看你表现。” 赛马节最后一场是成年男子骑射比赛,桑杰作为村委代表,每年都有参加,每年都能夺得冠军。 桑杰信心满满:“我今晚就给你挑好一匹即温顺又敏锐的马,保准你一下就上手。” “说得好像你一定能赢一样。”周夷薄唇抿成一线,难掩笑意。 桑杰语气笃定地纠正:“不是好像,是肯定!” * 四下暮合。 维多利亚港升起一片热闹景象,两岸繁华的城市街景与灯红酒绿相互交替。 一艘豪华邮轮正往公海驶出,像一座移动的宫殿,海面倒影着纸醉金迷。 邮轮上正举办一场单身夜派对,主角是港岛龙域地产的太子爷梅应洲,他订婚的消息在一个月前传遍了整个港岛。 出席这场派对的都是圈内有头有脸的人物,但也不乏纨绔子弟。 几杯酒精 下肚,加上高强度冲击听觉的音乐,紧绷的神经被震得四分五裂,有人说起话来没了分寸,醉意上头,语气充满巴结和讽刺的味道。 “还是梅总有眼光,不像某人为了个市井门户,把自己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同一个圈子里的人,大家多多少少都认识。 说话的人是卢氏银行的小儿子,前段时间求爱某当红明星传得沸沸扬扬,可惜人家看不上他这种小鱼,眼光瞄准了帅气多金、有权有势的汇立信掌权人李竞,结果可想而知,勾.引不成,反被打到十八线开外。 小少爷哪儿能让心上人受委屈,这不,灌了几杯傻仔水,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他话里的人说的是谁,众人心知肚明,却不敢搭腔。 见没人反驳他,越说越起劲,完全没有留意到周围安静得诡异。 他一手红酒,一手雪茄,最后不屑了吐了一句“守着个死人,真不是男人”才心满意足。 他得意地转过身,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就站在他面前,他瞬间酒醒七分,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像冻成了冰棍,动弹不得,连话也说不利索了。 “李、李总。” 李竞冰蓝色的眼眸慵懒地打量着这个酒囊饭袋,随后给梅应洲递去一个眼神,大步离开,仿佛多看一秒都脏了眼。 小公子以为逃过一劫,暗暗松了口气。 下一秒,梅应洲一句话,直接将他打入地狱。 梅应洲挥了挥手,吩咐助理:“去找几个人服侍卢少,不拘男女,好好让他施展一下雄风。” 话落,两个西装男把人左右架了起来。 那个被称作卢少的二世祖左右挣扎,喉咙发出撕裂的叫声:“不!不!梅总,我错了!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 西装男把人提到梅应洲跟前,他淡淡一笑,惋惜似的摇摇头,“你得罪谁不好?” 全港岛谁人不知,自从麦理浩径那件事以后,李竞的行事作风变得更加果决狠辣,得罪他,破产都算好的。 他倒好,自己往枪口上撞,能怪谁? 这里是公海,也就遇上他今天主场,李竞还给了他两份薄面,没亲自处理,不然他可能现在就给请下邮轮了。 梅应洲懒得跟他废话,临走前不忘提醒:“对了,顺便通知一下卢总,以后梅氏和汇立信的项目就不劳烦他们了。” 助理:“是。”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知道,这卢氏银行氏走到头了。 包厢内。 李竞长腿上下交叠坐下沙发中央,他脸上没什么情绪,手里的格兰威特像水一样,眉头不带一丝皱。 除了平时交好的几个兄弟,没人敢主动上前搭话,应该是已经听说了楼下的事,没人想上前触霉头。 他们都清楚,那个在麦理浩径消失的人是话题禁区,谁提谁遭殃。 这些年,李竞外表看起来风光无限,又一次把李家钊送进监狱不说,连李道鸿也险些搭了进去,如今完完全全独揽大权,一时风头无两。 可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他深夜崩溃的情绪只能用酒精浇灌平复,就算被确诊中度抑郁,也没少喝。 他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周夷的下落,可越找心越慌,什么消息都没有,内心坚定的信念不断冲击、动摇,周夷在他的世界里变成了一只薛定谔的猫,他不能也不敢打开这个盒子,生怕里面的结果与想法相悖。 周夷消失一年后,梅应洲看不下去,深夜闯入清水湾别墅推心置腹。 “你再喝下去,就算找到周夷,她看到你这个鬼样子,你觉得她会理你吗?” 当天晚上,李竞难得做了一个梦,一个关于周夷的噩梦。 他梦见周夷挽着另一个男人的手,脸上扬起幸福的笑容,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也是那时开始,他减少了酒量。 这些年由心理医生费心医治,病情逐步稳定,已经降级为轻度,无需再服用药物。 方才,梅应洲还以为他会情绪爆炸,没想到他控制得很好,想来是已经放下了。 他给自己倒了杯酒,坐到李竞旁边陪他聊了两句,接着有人喊他去玩,作为今晚单身派对的主角,他免不得去应酬一番。 梅应洲刚起身离开,郑子灏就坐了过来。 他兴致勃勃地分享自己刚猎来的新奇事,也没管李竞愿不愿意听。 “竞哥你看,这小女孩像不像你?” 38. 报警 包厢。 众人举杯作乐,智能光束与电子音乐同频律动,空气里飘着酒精、香水与汗液混杂的气味,隐隐透着纸醉金迷的氛围,这味道算不上好闻,却仿佛有一种让人上瘾的东西,让人为之沉迷失控。 李竞转过头,抿了一口酒,显然对短视频里的内容没有兴趣。 郑子灏越看越来劲儿,他一边刷着网友的留言,一边发出轻蔑的笑声。 “这届网友真勇,居然说这是竞哥你的私生女。” 一个身穿西服的男人坐到郑子灏身旁瞄了眼,两人看起来关系不错。 “是现在的AI真勇才对,连竞哥的脸也敢喂。” “AI吗?”郑子灏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视频,“不是吧,这都没标啊。” 李竞被他们的对话吵到,冷冷瞥了眼,余光扫向屏幕,深不见底的瞳孔刹那闪出一道光。 他一手夺过手机,拉动进度条重新播放。 视频里的小女孩策马扬鞭、英姿飒爽,关键是除了瞳仁颜色,她的五官轮廓和李竞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李竞反复看了好几遍,每看一次,浓墨般的神色便重上一分,一旁的人心里也打起了鼓。 网友说的……该不会是真的吧? 李竞没理会他们俩人的表情,手机随手一扔,起身径直离开包厢。 被簇拥包围的梅应洲瞥见他匆匆离去的身影,挣脱人群往郑子灏这儿走来。 “竞哥怎么走了?”他逮着郑子灏问。 郑子灏一脸茫然,“我怎么知道,他看了几遍这个视频,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视频? 梅应洲疑惑的视线落在屏幕。 耳边想起了一句闷闷话:“竞哥也瞒得太好了,他有私生女这事我们都不知道。” 私生女…… 梅应洲抬头看向他,瞬间想到了什么,难以置信地又看了一遍视频,一道光从脑海闪过,将疑惑与猜测串联起来,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才反应过来,李竞从来没有放下。 “你这是什么表情?”郑子灏一脸难受,“不会只有我不知道吧?” 他们三人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真的是比亲兄弟还要亲,什么时候他成了边缘人物了? 梅应洲将手机塞给他,像看傻子一样,“你自己仔细看看,她还像谁!” 郑子灏一头雾水,理不清头绪又看了好几遍,突然茅塞顿开。 “周夷!” * 赛马节最后一场比赛在下午进行。 一早,桑杰守着时间,准时出现在周夷家门口。 他站在门口,理了理身上的浅棕色藏袍,手里拿着一束鲜花,做足了准备敲响房门。 几秒后,周夷开了门。 她身着一条金皮子布袋裙,长发经过护理后柔顺地挽在脑后,纤细的腰间绑了一条丝带做装饰,既休闲自在又高雅成熟。 “早。”桑杰露出明亮的笑容,双手递上鲜花,“送你的。” “这是野生的卷丹百合?”周夷有些惊讶接过,她还是第一次收到超过一米长的花束,没有多余的包装纸,她低头轻嗅怀里的鲜花,很香,很独特。 “这不算,是院子里种的,今早出发时开得正好,想起你喜欢百合,就采了给你送来。” 两人走进屋,桑杰给她找来了一个玻璃花瓶蓄水。 周夷把多余的叶片摘去。 “是你家门前的院子花圃吗?” 桑杰坐下一起打叶,点了点头问:“喜欢吗?” 周夷在嘴角勾起玩味的笑,“我听梅朵说,花圃里的花你都很宝贝,怎么今天舍得切了?” 桑杰很配合她的明知故问。 “就是因为要送给你,所以我才悉心呵护。” 周夷笑着,满意点头。 一共十二支,每支三四个花苞,饱满又标致,全部一起盛放一定满屋飘香。 昨日,周沫在赛场上一气呵成,连夺三条哈达,成了赛事有史以来年纪最小的冠军。 周夷为她感到骄傲,问她想要什么礼物,她说:“我想和爸爸妈妈一起过林卡。” 过去,周夷为了不耽误桑杰,桑杰提出一起出去玩,她基本都婉拒了,周沫每回过林卡都是单独和周夷或者桑杰其中一个出去,她早就觉得不够尽兴了。 别人的爸爸妈妈都是一起开开心心地出去玩,就他们不知道为什么,总要分开,她听草原上一起玩耍的小伙伴说,她的爸爸妈妈可能吵架了,所以才不一起带她出去玩。 她那时还不理解什么是吵架,她只知道她要像自己粘妈妈一样,将爸爸和妈妈粘在一起。 前两年,珠古寺举办了一场盛大的祈福仪式,不少人积福行善,在寺庙前后的平坝种植了一片祈福桃林,眼下花开正盛,过林卡要提前准备,桑杰便提议先去赏花祈福。 周夷许久没放松,没多想,欣然接受。 周沫无所谓,她只要和爸爸妈妈在一起就开心。 想着这事,周沫今天难得没赖床,乖乖地吃过早餐后,驱车前往珠古寺。 藏东南,春天率先踏足藏地的地方,大片桃花在山野间盛放,江水畔,粉的、白的,延绵不绝,散落的花瓣给江面换上了一层春天独有的皮肤。 掌心划过寺庙广场成排的金色转经筒,三人参观寺庙后漫步到花开正灿的桃花林,桑杰专门从他的姐姐格桑哪儿借了一台单反相机给他们母子俩拍照。 周沫这个小机灵鬼趁着看照片的时机拿过相机,找了个路人,不知道她说了什么,接着把重重的相机递了过去。 接着她兴高采烈地跑过来说:“爸爸妈妈,我们来拍全家福吧!” 桑杰朝周夷看了眼,尊重她的意见。 毕竟最开始,周沫喊桑杰做爸爸这事,她是不同意的。 周夷笑了笑,说:“别看我,看镜头。” 闻言,桑杰眼前闪过一道光,激动的情绪还没平复,便已按下快门。 三人的头靠近,一起查看照片里的人。 “你笑得也太僵硬了,平时很少拍照吗?”周夷问。 “我这是还没准备好。” 桑杰在村委没少合照机会,就他这张硬朗阳光的脸,站在人群中央就是焦点的存在,都怪她方才对他笑了,害他心跳乱了序,连面部表情都反应不过来。 他把相机交给周沫,打了个眼色,“沫沫,你帮爸爸妈妈拍好不好?” 周沫还差一个月才三岁,这个年纪连相机都拿不稳,怎么会拍照,周夷正想替她拒绝,岂料接受了信号的周沫立即接过,开心的语调上扬道:“好啊。” 她有模有样地往前走了几步,双手稳稳地举起相机,圆溜溜的眼睛往取景框上凑。 周夷一眼就看出来了俩人的把戏,也没拆穿,配合着小摄影师的指导。 她词汇量有限,指导动作无非是站、靠。 桑杰就不一样了,他侧脸低眸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她问:“我可以牵手吗?” 他的神情很认真,导致周夷也严肃了起来,她想了想,最终在周沫的催促下点了点头。 桑杰长指轻微颤动,指尖触碰的瞬间,心尖仿佛穿过一丝电流,两人身体贴近,桃花树下,像一对亲密的情侣。 从桃林出来,两人一左一右分别牵着周沫的手,周沫小脚轻盈,她现在觉得她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 穿过寺庙,沿进来的路往外走,他们讨论着赛马节结束后去哪儿玩。 青藏高原地壳活动频繁,温泉随处可见,有的温泉听说还有治病的效果,周夷来了这些年一直没有机会尝试,心里蠢蠢欲动。 “这不难,林芝就有很不错的温泉度假酒店,我们可以去哪儿。”桑杰说。 听到这个消息,最高兴的就是周沫。 她没有想到妈妈既然愿意一起去度假,他们的感情简直坐了火箭一样。 她太开心了,拉着两人的手,整个人在空中荡了起来。 周夷一个不留神,重心失控,险些被她拽倒在地,幸好桑杰眼疾手快地扶稳了她,还不忘给周沫一顿教训。 周沫最不吃桑杰教训了,卖乖讨好就能翻篇,周夷的教育方法会和桑杰稍有不同,她习惯把道理留在晚上,只 有母女两人的时候。 逃过一劫,周沫换上嬉皮笑脸,轻而易举将两人逗乐。 在普通游客看来,这就是让人艳羡的温馨和睦的一家人。 可落在李竞眼里,这画面简直如钢针一样,毫不留情地扎入他的眼球。 那一家三口相似的笑容刺痛着他那双一天一夜未曾合上的眼,干涩、酸胀、灼热……连带着心脏也一抽一抽攥得生疼。 周夷仿佛感受到空气里弥散着异样的氛围,灵动的眸色转动,瞧见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光,那阴冷的目光与春日的暖和截然相反,让人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笑容僵硬地冻在嘴角。 是他…… 曾经无数个日夜,这一幕在周夷梦中出现了无数次,每一次她都会被吓醒,因为梦里的结局,她被李竞关在暗无天日的金丝雀里,失去了自由。 为了应付这一天,周夷想尽各种办法,身份、语言、习惯,能想到的她统统做出了改变,让德吉与周夷区分开来,为了让自己表现的尽可能自然,她还努力联系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不让人轻易发现破绽。 这么多年过去了,周夷以为他们的过去就像扬起的黄土一样,随风消失,她也渐渐松了神经,回归到正常的生活。 没想到,他还是找来了…… 桑杰留意到她的异样,随着她的略显慌乱眼神望去,那里站着一个腰身挺.拔的高大男人。 他穿着一身价值不菲的深色西装,高贵的面料上有不少褶皱,和稍显凌乱的头发以及眸底的青灰堆在一起,把人衬得疲态十足。 那男人用冷厉森然的眼神看向他,那冰蓝色的瞳仁仿佛随时能射出利剑。 桑杰曾经好像也见过一双蓝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和眼前的很像,正回忆,周夷的话抽回了他所有的思绪。 周夷是用藏语对他说的,只有两个字。 “是他。” 桑杰瞳孔收缩,瞬间明白周夷的意思。 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是周夷的前男友,周沫的亲生父亲。 周夷脸上依旧保持着方才有说有笑的模样,看起来是不像让那人瞧出端倪,桑杰回以暖心一笑,同样用藏语安慰:“放心,有我在。” 像夹心饼干一样夹在中间的周沫天真地抬头,左右眨巴着眼问:“爸爸妈妈,这叔叔是谁?” 没有人回答她的疑问,桑杰做了一个噤声的表情,说:“我们走吧。” 周夷暗暗深吸了一口气,按耐紧张狂跳的心脏,镇定直行。 李竞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内容,死死盯着那张消失数年的脸。 她结婚了……还生了孩子…… 看起来多么幸福的一家三口,想想他这些年的寻找与等待,简直就是笑话。 他曾经殚精竭虑,生怕她出了意外,遭遇危险,没想到她竟然过得如此幸福。 一想到她的幸福与他无关,嫉妒瞬间占据上风。 对面的两人镇定自若,仿佛不认识眼前的这个男人,依旧有说有笑地往车辆的方向走去。 就在两人擦肩而过时,一阵春风拂来,树上粉白的花瓣成片迎风而落,飘逸轻盈。 下一秒,纤巧的手腕被锁上一层重重的枷锁,随之而来的是梦里一模一样的话。 他厉声沙哑:“跟我回去!” 周夷保持冷静换了一张脸,一张德吉应对陌生人的脸,她装出一副茫然的表情,保持她该有的涵养。 她面若桃花,笑容沁甜,用略有口音的普通话问:“先生,您哪位?” “怎么?”李竞冷笑,掌心力度收紧。 “还想演戏?” 周夷吃痛挣扎。 “先生,我不认识你,请你放开我。” 桑杰见状,连忙上前呵斥,可李竞的手劲太大,桑杰生怕强行拉拽会伤了周夷,便出言警告:“先生,请你马上松手,不然我就要报警了。” 李竞眼神阴森地瞥了瞥,阴鸷一笑,像是笑他不自量力。 “好啊,现在就报。” 话落,桑杰果断找来景区驻扎的民警,周夷暗道不妙。 怎么能真报警呢? 39. 证据 调和室。 凉丝丝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周夷手心发白,冒出一层湿润润的汗。 她虽然早有先见之明换了名字身份,但那都不过是世俗层面,警方一介入,她的身份就瞒不住。 桌下,桑杰宽大的掌心包裹着她因紧张收缩的拳头,像是注入一股安心的力量,眼神柔和坚定。 对面的李竞像盯紧猎物的鹰,目光始终从她的身上挪开,冰蓝的眼眸仿佛要将她穿透。 她看起来比四年前素净了许多,皮肤没有以前的白皙,脸颊散落小片淡淡的高原红,像蒙了尘的珍珠,但五官依旧靓目有神,一眼就能看出来她不属于这里。 坐在最边缘的周沫眼睛像车轱辘似的来回转,小小的脑袋瓜里有大大的疑问。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叔叔一出现,他们就被关在这个小房子里面。 她更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一直盯着妈妈看,难道他认识妈妈吗? 没等周沫弄清楚这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一个身穿藏蓝制服的民警推门而入,他查明表示,德吉不是周夷。 这个结果连周夷本人都震惊了,但她没表现出来,只是看了一眼桑杰,两人互换视线,周夷瞬间明白其中缘由。 对面的李竞显然不接受这个结果,他冷冷地甩落文件。 “把你们的警监叫出来,你们的信息系统出了问题。” 民警不卑不亢道:“李先生,这是国家级别的公安系统,不可能出错。” “是么。”李竞冷眸上抬,指尖夹出一张起边泛黄的照片。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她和这照片里的人长得一模一样?” 李竞掏出这张照片时,不忘观察周夷的反应,她的眸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惊讶,很快又恢复好奇的表情。 封尘的记忆浮于海面,周夷没想到他拿出的是被她撕碎的合照,他还把碎片粘合起来,看照片泛黄的程度,他没少拿出来端详。 他现在拿出来是什么意思?是想说他有多深情?还是说他只是想试探她? 周夷好奇地拿起满布裂痕斑驳的照片端视,旋后挨在桑杰的身旁,邀他一起看。 “你看,我和照片上的女孩真的很像。” 桑杰瞥了眼,接过她的话茬:“人有相似也正常。” “只是相似吗?”李竞自信一笑,像是看穿他的措辞。 他慢悠悠道:“如果我没看错,这位小姐和照片里的女孩一样,她们的右耳后都有一颗芝麻大小的耳垂痣。就算是双胞胎,也难有如此相像之处吧?” 此话一出,桑杰和周夷互视一眼,脸上带有不同程度的茫然。 这么隐蔽的地方,连周夷自己都不知道,他居然精准地说了出来。 桑杰坐在她的右侧,要是不是李竞的话,他也没能留意到,这位置过于隐私,不是亲近的人,难以察觉。 两人的表情,李竞尽收眼底,他满意地提起嘴角。 “照片上的女孩是我的女朋友,她身上每个细节我都一清二楚,需要我描述得更清楚些吗。” 他这话是对桑杰说的,语气里充满挑衅。 周夷顿时无意识地回想起两人曾经亲密交织的过去,脸颊浮上难堪之色。 他一点都没变,还是和四年前一样,依旧是那么的咄咄逼人,试图逼她就范。 桑杰拿着照片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照片上的女孩并没有你说的痣,谁知道你是不是刚才看见了,随口胡诌的。” 李竞不屑一笑,“看来你对我们的过去很感兴趣。” “我不介意把我们私事一一说给你听。” “够了李先生,这里有小孩!”周夷厉声打断,音量拔高。 “宝贝,你耍了我四年的帐我还没跟你算。”李竞收回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眸色既冷肃又怜惜。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周沫,难得第一次头说:“只要你乖乖跟我回去,这小鬼,我可以既往不咎。” 周沫长这么打还没见过这么可怕的眼神,仿佛要吃小孩。 她跳下座椅趴在周夷腿上寻求安全感,“妈妈,这叔叔好吓人。” “别怕。” 周夷温柔地把她抱起来,让她蜷缩在自己的怀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目光坚定直视李竞的眼睛。 “先生,我再说一遍,我不是你所说的那个人!我叫德吉,从小生活在这里,虽然我不认识照片上的女孩,也不知道这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我能看出来先生您很爱她,可先生您既然这么爱她,为什么要如此侮辱她?难道在先生心里,她的隐私是随意可以向他人提及的吗?” 许是做母亲的人,她说话的声音温温柔柔的,自带慈性。 “我本没有这个打算,是你不肯承认……” 李竞对上她温润的眸子,琥珀色的瞳仁泛着浅浅的光,他想起了过去的种种。 四年,他找了她整整四年,要不是网络上的视频,或许他仍被她蒙在鼓里。 如今好不容易才找到她,他虽生她的气,却更怕手段过于强硬惹她不快,生怕她又一次消失在他的世界,思及此,他说话的语气也软了下来。 “过去的事都是我的不对,我不该为了权力地位而放弃我们的感情,我现在依旧单身,只要你跟我回去,明天我们就能领证。” 李竞这个人,到哪儿都是高高在上、众星捧月,有谁见过他这样低声下气,还是求一个女人结婚,这事要是传出去,又有谁信。 反正周夷是不信的,她想要的从来不是回到谁的身边,人生这条路,该走哪个方向,只有她自己能说了算。 她眼神和语气一次比一次决绝:“很可惜,我不是。” 无奈又怜悯的眼神像是在惋惜自己不是照片上的女孩,无法承受他的深情。 浅棕色的瞳孔里像藏了一座高山,任谁都无法移动,仿佛在告诉李竞,这就是事实。 有那么一瞬,李竞恍惚了,他开始自我怀疑,是否是自己魔怔了,看见相似的人就误以为那就是她。 就像太久没使用纸币,已经搞不清楚真钞和□□的区别。 “爸爸,我好饿,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吃饭。”周沫从周夷怀里露出小小的脑袋撒娇。 “我们现在就回去。”桑杰揉了揉她的脑袋,将她整个人从周夷的怀里抱了过来,顺便递去一个眼神说:“我们走吧。” 周夷点点头,主动牵上桑杰的手。 桑杰手心一热,一直烧到脸颊,他微微侧头看向她,周夷目视前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趴在桑杰肩上的周沫不喜欢派出所里的怪叔叔,趁着门关之前,她对李竞做了个怪脸表达自己的不满。 上了车,周夷坐在副驾,两人都发现车后不远处有一辆路虎在尾随他们。 这辆车的车牌桑杰看着很眼熟,但眼下,他没又过多的心思深入回忆。 “现在怎么办?”桑杰打着方向盘往家的方向驶去。 周夷收回了落在后视镜上的目光,脸上平静。 “他爱跟就跟着,把他当成普通游客就好,等他看见了证据,就自然相信我不是周夷。” 桑杰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李竞的出现,打散了原本温馨的氛围,周夷有些过意不去。 她低着头,情绪不高:“对不起,我没想到他回来。” 桑杰愕然,道:“你不用道歉,这不是你的错。” 这事本就谁都无法预料,可既然来了,他就不会让她一个人面对,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紧紧包裹着她的手。 “你放心,有我在,我不会让他带走你。” 周夷点了点头,提醒他注意安全,随后看向窗外的景色。 蓝天白云,天朗气清,多好的阳光啊,心里却蒙上了一层云。 藏地的蓝是别处没有的蓝,像一块反复打磨透亮的蓝宝石,没有一丝杂质。 天地看起来如此辽阔,生活在这里的人应当想翱翔与天际的雄鹰一样,自由自在,可周夷仿佛完全感受不到,除了刚来藏地那会儿,她短暂感受了自由的气息。其余时刻,她都活在李竞随时会出现的阴影之下,她从来没有真正获得自由。 坐在后排宝宝座椅的周沫敏锐地察觉到了他们两人情绪上的变化,从他们的对话里还嗅出了别样的味道,她隐约发现,刚刚那人不是简单的坏人。 果不其然,刚下车,那个叔叔又出现了。 周沫乖乖地趴在周夷怀里,小眼睛怯生生地看向李竞,李竞对她没什么好眼神,周沫也是,两人莫名其妙杠上了。 周沫口出童言:“妈妈,这个人怎么一直跟着我们,他没自己的家吗?” “拉姆,叔叔是远方来的客人,不许没礼貌。” 拉姆是周沫的藏名,每当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周沫就知道妈妈要变成木头一样板着脸,对她说一些需要费劲才能听得懂的话,他们管这叫道理。 “他的眼睛好可怕,我不喜欢。”周沫小声嘟囔。 李竞走向前,像是没感觉到自己不受众人欢迎,没事人一样开口:“我能进去坐坐吗?” 周夷往桑杰的方向对视一眼,倒不是怕家里人回 穿帮,是不知道李竞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不过这事正中俩人下怀,交换了眼神,周夷说:“已经晌午了,你要是不介意就进来吃一顿便饭吧。” 在车上,两人讨论了一番,以周夷对他的了解,他盯上的事物没有办不成的,他是一个撞了南墙就把南墙拆下来的人,不让他彻底心死的话,他是不会放弃的,所以让李竞亲眼看见自己和周夷的习惯的差异,他就会知道,她不是他要找的人。 桑杰锁好车,客气帮腔请他进门。 李竞看都没看一眼,目光像是粘在了周夷身上,他惊讶地问:“你不怪我刚才弄疼了你?” 眸色向下,周夷手腕还泛着清晰的红,方才在珠古寺门前,周夷大脑飞速运转,只顾着如何应对他的突然出现,竟忘了疼痛。 周夷转了转手腕,表情有些难受,勉强扯出一抹笑容。 “你也是思念爱人而已,我能理解。” 李竞后悔又心疼,放才一时着急,手上没轻没重,忘了她的皮肤一掐就会泛红。 不过这也正说明,她只是在装。 她就是周夷没错。 李竞还想说些什么,空气悠悠传来一阵敲鼓声。 声音源头在周夷身上。 “妈妈,我快要饿扁了。”周沫的小脸皱成一团。 对话戛然而止。 三人前后进了门。 穿过草花丰富的小院,迎面撞上一团黑色强壮的身影,刚见到陌生人,桑启立即启动防御机制,震耳的吠叫声波不停往周夷身后的人攻击。 桑启这两年年纪上来了,精力不胜从前,桑杰爸爸干脆把它留在家里养,可声量方面,它一如往昔。 周夷脸色从容地摸摸它毛发旺盛的脑袋,用藏语说了两句话,周夷现在的藏语水平和本地人差不多,应付李竞绰绰有余。 桑启听了周夷的话,停止吠叫,它呲着牙,用凶猛的眼神看了两眼,随后跟着周夷的脚步进了屋。 一人一狗的互动让李竞吃了一惊,他能看出来,她脸上毫无惧意,这不像装出来的,看起来这就是她们平时的相处模式。 周夷跟他说过,她小时候被狗咬伤过,所以怕狗,尤其是大型犬,夸张一点说,会吓得走不动道。 理智告诉他,人内心深处的恐惧是难以改变的,尤其是小时候的创伤,绝大多数会携带一生。 难道……他真的认错了吗? 梅朵从厨房看见有客人来,简单问了两句。 桑杰没说他是何人,只说他是来体验风土人情的,反正李竞听不懂藏语,又跟着她去厨房嘱咐了几句,让客人感受地道了藏地风情。 菜上了桌,一行人围坐在圆桌上。 桑杰爸爸中午一般在草原,很少回来吃饭,但这几天赛马节,老一辈的草原人最喜欢赛马,所以这几天也在家。 看见陌生人到家吃饭也不意外,桑杰向来乐于助人,请人到家里吃饭也不是第一次,想当初,周夷也是这样来的。 他向来少言寡语,吃饭的时候基本只看电视。 餐桌上只有三人在说话,他们说的是藏语,李竞连见缝插针都做不到。 他们一家人有说有笑,而他就像一个局外人,一个透明的空气。 他暗暗观察周夷的习惯,她的口味变了,桌上的都是辣菜,她吃得面不改色,她还吃香菜。 她吃的这些都是周夷不爱吃,甚至吃了会吐的食物。 生理反应总不会骗人。 一顿饭,他吃得思绪万千。 周夷悄悄瞥了眼,见他轻触的双眉全程没放松,心情一下了然。 就在她以为计划进展得很顺利时。 吃饱饭的周沫充满了电,一下子兴奋了起来。 “妈妈,我们下午什么时候出发去赛马节?” 周沫还没系统学习藏语,日常只用普通话交流。 整顿饭,李竞唯一能听懂这句话,还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的信息点。 “你们要去赛马节?” 周沫一听,小脸瞬间垮了。 他整顿饭都没说话,以至于她都忘了还有这个怪叔叔的存在。 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到,这个人想和他们一起去赛马节。 可是她又不想他跟着来,小脑瓜一转,语气恹恹道:“你又不会骑马,去了只能吃灰。” 小小的嘴巴,说起刻薄的话来,很难叫人生气。 没得被人说欺负小孩。 李竞的做法比欺负人还要可恶,他直接无视。 他冲周夷温柔笑了笑:“我能一起去吗?” 40. 比赛 密县的赛马节是村委与民同乐的活动,不设门票,全民都可参加。 不少来此地旅游的游客撞上一些当地的节日都会前去一睹为快,感受当地节日气氛,这可是可遇不可求的旅游体验。 李竞要去赛马节这事,两人都始料未及。 按照计划,李竞看到这儿就已经能确定德吉和周夷的习惯不一样,他应该反应过来她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才对。 事情开始往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没等两人说话。 梅朵用普通话热情邀请他,还说桑杰也参加了下午的骑射比赛,如果他有兴趣也可以参赛玩玩。 闻言,李竞隐约察觉出些许端倪,他礼貌感谢,随后向周夷挑了挑眉,好像在问,什么时候出发。 得知怪叔叔随他们一起去,周沫什么兴致都没了,不过梅朵奶奶的话提醒了她,她马上就想到了一个能让怪叔叔知难而退的办法。 赛马场离村庄有一段距离。 李竞故意没开自己的车,坐上桑杰的丰田。 他只能坐在后排,和周沫一起。 周沫很不乐意,但想想待会儿就能把他赶走,便忍了下来。 一路上谁也没主动开口说话,车内电台广播播放午间新闻,安静的空气酝酿出了肃穆的气氛。 桑杰手握方向盘,专心地开车,观察路况的同时不经意地瞟一向车内后视镜,那人和周夷一样,拿着手机,神情专注,像在处理什么事情。 周夷上车没多久,晕碳犯困,她靠在软垫打瞌睡。 后排的李竞也放下了手机,柔和的目光落在她的睡颜。 周沫在自己的宝宝椅上玩,一会儿玩具掉了,让李竞去捡,一会儿又问李竞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什么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喜欢吃什么、不喜欢什么之类的,反正能想到的问题她都问了,她不关心答案,她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不让他那样看着妈妈,她不喜欢他。 李竞并没有回答她所有问题,被问烦了,冷冰冰的眼神扫过去,周沫吓得不敢出声,但内心更加坚定,待会儿一定要把他赶走! 一下车,周沫拉着桑杰走到一边,神神秘秘的。 下午天空聚集了大片大片的白云,像层层叠叠的棉花压在高山上一样,春风拂去几分燥热,让原本困住的神经得到松懈。 高原的紫外线不容小觑,周夷戴着遮阳帽站在原地,找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缓解陌生人之间的尴尬。 李竞笑了笑说:“你不仅长得像她,连说话的语气、音线都一模一样。” “听你这么说,我更加好奇这个女孩是什么样的人了。”周夷语气轻松,作出一副听故事的表情。 李竞仔细注视着眼前这张梦寐以求的脸,不像回忆,像是诉说:“她是一个有胆识又聪明的女孩,看起来瘦瘦弱弱的,骨子里有一股掰不断的韧劲,表面看你会以为她只是一株特别的开得艳丽的鲜花,实则她是一颗杉木,在森林里拼命地长高。” “是巨型杉木吗?”周夷问,“听起来不像是形容女孩子。” “德吉小姐对植物很有研究?” “不敢当。”周夷浅浅说明自己的职业,“顶多算是业余。” “那你一定知道杉木的物理特征性。” 周夷想了想回答:“杉木长得高、长得直,在森林里可以说是鹤立鸡群的存在,但也正因如此,它特别容易招雷劈,引发山林大火。” 李竞接过她的话茬:“不错,杉木以生命为代价,拼命长高,目的只为引雷烧山,然而杉木的种子却及耐高温,大火下,大片植物死亡,而杉木的种子便能趁机夺取更多更广的生存空间。” “没想到李先生对植物也有研究。”周夷诧异道。 她隐隐察觉他话里铺了一层薄薄的纱,仿佛他轻轻一戳,真相就能浮于表面,她暗暗吸了一口气,面上一副不知所云的模样。 “物竞天择,也不怪杉木选择这样一条路。” 李竞叹了口气,继续道,“我从前做错了事,我的女朋友像杉木一样引来了一场火,我找了她四年,却始终杳无音讯。” 他深情款款,透彻碧蓝的眼眸泛着温柔缱绻的涟漪,如果未曾见过他冷漠的模样,大概率会被他的一往情深打动。 周夷淡淡一笑,诚心祝福:“希望你能早日找到她,你的真心,她会看到的。” 他已经找到了,难道不是吗? 李竞想牵起她的手,又生怕吓着她。 他一再克制,犹犹豫豫地问:“如果你是她,你会原谅我吗?” 周夷一时间失了神,那双情意绵绵的眼睛像施了魔法,让人忍不住陷进去,跟着他的思绪走。 她强行切断了视线,头脑飞速运转、措辞,耳畔蓦然传来桑杰的声音。 “你们在聊什么呢?”桑杰抱着周沫回来了。 周夷自然地挽上他的手臂,两人互视一笑,她恢复镇定,扭过头对客人说:“很抱歉,我无法替那个女孩作答,但我相信有情人终成眷属。” 李竞默声,紧紧凝视着她搭在那男人臂弯上的手,已经第二次了。 桑杰粲然一笑,顺势牵握她的手,笑容自然流出了得意。 “比赛快要开始了,我带你们去观众席吧。” 李竞仿佛被钉在了原地,那一家三口的背影又一次刺痛他的眼睛,嫉妒的怒火来回挑衅他的理智。 方才周夷的回答可以说滴水不露,他竟然寻不出丝毫破绽。她就像一个听故事的人,故事里的人和事对她来说都十分新奇,她还非常有共情能力,故事结束时不忘礼貌给人希望。 李竞遥望已经落座的身影,若有所思。 当年,她也是这样的冷静祥和,看起来人畜无害,结果把他骗得那样狼狈。 这一次,他不会再上她的当。 李竞拾步往她的方向走去。 桑杰带她们去座位后便离开观众席,去准备比赛。 来观赛的村民早早坐满了位,今天的成人骑射比昨天来观赛的人更多,周沫故意坐在中间,将两人隔开。 周沫悄悄偷瞄了两眼,他还在看!眼珠子一转,她没有预兆地扬起手里喝彩道具,成功打断他的视线。 李竞冷眼看向这个三番五次妨碍他的小孩,她傲起下颌,学着他冷冷地哼了一声,然后转过头,只留下一个肉乎乎的侧脸给他。 比赛即将开始,草原上响起广播,轻微的电流杂音传出一句话。 “请李竞马上到马场检录,请李竞马上到马场检录。” 周夷下意识地看向右侧的男人,几乎同一时间,李竞也转了过来。 四目相撞,周夷惊愕地眨了眨眼,随后转移目光。 看来她没听错,可他什么时候报了名? 没等周夷想出答案,周沫声音童真地欸了一声:“叔叔,广播是不是在叫你的名字。” 她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大许多,引来了周围不少目光。 在来的路上,她在车里问的问题也不是完全没用,起码她记住了他名字的读音。 “会不会是主办方弄错了?”周夷狐疑,“要不我去了解一下。” 周夷正打算站起来,广播见过了一会儿还没有人来,又喊了一遍,这次还加了一句“再不到场取消比赛资格。” 周沫幸灾乐祸道:“叔叔报了名又不参赛的话,按照规则,你是不能在这里看比赛的。” 周夷看了眼周沫,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 看来这小家伙方才是和桑杰去给李竞报了名。 村里举办赛马除了增添春日氛围以外,更是为了锻炼孩子们的勇气。 赛马节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凡事符合条件者均可报名参加,非特殊情况,不可缺席,否则取消比赛资格并请出现场。 这是对临阵逃脱者的惩罚。 可是他们不知道李竞马术精湛,还曾是港岛的冠军骑师,村里举办的比赛根本难不了他。 “我猜叔叔你也不会骑马,放弃比赛总比从马背上摔下来哭鼻子强。”周沫得意洋洋,周围围观的群众目光越围越多。 周夷低头,严厉批评:“拉姆,不许胡说!” 得意的小脸瞬间变得委屈,周沫撇撇嘴,低下头。她不懂自己做错了什么,妈妈一天叫了她两次藏名,以前可从来没有这种情况,都怪这个可恶的怪叔叔。 她坐在椅子上,小腿在空中荡,恨不得踢那人两脚解气。 李竞没管那小不点挑衅的言语,他只在乎周夷的想法。 “你希望我去参加吗?” 周夷染上忧色,关心道:“你要是不会骑马,不去也没关系的,我可陪你向主办方解释,不是你报的名。” 李竞露出安心的笑容,他转眸看向不远处备马的方向,桑杰正正看向他们,隔了将近百米的距离,依旧能凭空产生电流,他早就想会会那个名叫桑杰的人了。 “这点小事难不倒我,我去去就来。” 他脱了外套,卷起衬衣袖子,随后单手撑着面前的栏杆,一个起跳,空中划出了一条好看的线?,利落的身姿飞过围栏,稳稳落在地面。 身后传来阵阵花痴的尖叫声:“好帅!” 一个女孩十分鄙夷她们的行为,数落:“你们也太没骨气了,这一看就是花架子,怎么比得上桑杰。” “卓玛阿佳,桑杰都已经有女朋友了,你还不舍得放弃呢?”女生们取笑道。 “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看,不就坐在哪儿了吗?”女生们指着周夷的方向小声讨论,“她都已经住进桑杰家快四年了,孩子都这么大了,哪儿还有你的事呀。” “你们知道些什么?那孩子根本就不是他的,他怎么会要一个生过孩子的女人。” 一听有八卦,无论男女老少都围了上来。 比赛正式开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赛场上。 桑杰是夺冠大热门,粉丝也多,场上几乎只能听见为他摇旗呐喊的声音,其中也包括周沫这个小粉丝。 她在车上都想好了,就算怪叔叔参加比赛,那爸爸也一定能把他打得落荒而逃,她想想就高兴,把所有的期待都押注在了喉咙上。 成年组的骑射规则很简单,每人十支箭,共十个靶,参赛者抽签依次上场,射中靶心最多的人获胜。 桑杰抽中了第一个出场,他年年十射十中,今年也不意外,观众席上人人举起手机,准备拍下这行云流水的动作。 周夷忽然意识到,也许昨天周沫比赛的时候也被人拍下来了,还发到了网上。 她默默的转过头,看向女儿投入呐喊的小脸蛋,不可否认,她有她父亲的影子。 所以,李竞是看到她才找来的吗? 那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她就是他的女儿? 不,看起来不像。 周夷仔细回想了两人这几个小时的互动,他们似乎不待见对方。 周沫不待见他,周夷大概能猜出来原由,可李竞……难道他是把她当作是她和桑杰的孩子了? 想了想,周夷肯定了这个猜测。 这样也好,她暗暗松了口气,干脆将错就错。 思索间,桑杰一气呵成,完成比赛。观众席喝彩声如雷,场子一下子热了起来,同时也给后面的选手带来巨大的压力。 有些心理素质不过关的,频频失手,最终零靶下场,好一点的能那个七、八靶,参加比赛拢共二十人,大半的人上场又下场,没一个是桑杰的对手。 最后一个参赛者登场,他皮肤白净,一看就是外地人的面孔,在场的大部份观众都不认识,场上热闹的声音渐渐平了。 他驾驭赛马的身姿笔挺,穿着白衬衣,驭马的方式与他们这儿的截然不同,有一种卓越不凡的气质,看起来像欧洲王室贵族。 好看是好看,但他们都不看好他。 骑射讲究的是人马合一,精准、力度与速度缺一不可,光配合还不够,要做到刚柔并济、张弛有度。 他方才骑马的那两步看似有两把刷子,实则他们这种在城市里待久的 人,体力肯定跟不上。 比赛枪响,马蹄翻起青黄碎土。 李竞重心压低,弓身贴在马颈上,长风掠耳,马背颠簸。 他瞧准时机,从容取箭,左手推弓,右手勾弦,弓弦在指尖弯成一道月牙,冰蓝色的眸子眯成一条线,屏息松弦,箭矢破空而出,在空气中甩出清脆的声音,稳稳地扎入草把红心。 一箭、两箭、三箭…… 箭箭穿心。 靶上弦尾余震,他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结果,胸有成竹收了弓。 台下,众人仿佛被他精湛的技艺震得头晕眼花,过了许久才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周沫小脸垮了,圆圆的脸颊不知是被晒红还是气红,她双手捂紧耳朵,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李竞这套动作看起来像是在欣赏艺术,让人眼前一亮。 周夷担心喝彩的人伤到周沫,把她抱在怀里。 抬眸,目光在空中猝不及防相遇,李竞自信的眼神像一只开了屏的孔雀,高傲地展示他鲜艳靓丽的羽毛。 周夷收回视线,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 她早就猜到这场比赛对李竞来说算不了什么。 就好比普通人考试考满分是因为他的实力在只能到150,而学霸考满分是因为满分只有150。 按照规则,两人都达到了冠军的条件,但冠军的奖品只有一份,主办方一时难以抉择。 桑杰不是争强好胜的人,若此时和他比赛的是旁人,他会毫不犹豫地把第一让给对方,可对面的人是李竞,周夷的前男友,那种男人间的较劲攻占了他的大脑。 同样,李竞也不允许这场比赛戛然而止。 这已经不是一场简单的骑射比赛了。 主办方商量后决定临时举办加时赛。 规则和方才的比赛差不多,不过这次是两人同时上场,各取不同颜色的箭,共二十支,限时两分钟,倒计时结束,谁留在草靶红心上的箭数多,谁就赢。 听到加时赛的广播,周沫瞬间打起十二分精神,她冲着一望无际的草原高声呐喊:“爸爸加油!”。 闻声,桑杰回头挥了挥弓弦回应。 李竞顺着目光望去,只见周夷笑意明显,也在挥手打气。 他和桑杰分别站在赛道两端,他丈量着,那笑容和深情的眼神明显不是朝他的方向。 李竞喉间咽了咽,手心拽紧了缰绳和弓箭。 比赛正式开始。 两人各骑一匹黑马,马蹄劲头充沛,草场尘土飞扬,空气中不断传来利箭出弦与落靶结实的声音,此起彼伏,不停穿梭。 两人势均力敌,不相上下。 时间过半,箭囊里的箭也少了一半。 桑杰调整速度,俯身向前,拿起囊中仅剩的三支箭。 “天呐,三箭齐发!”观众席有人大喊。 话音刚落,赛场上,桑杰瞄准发射,三箭几乎同一时间扎入靶心。 这是他的独门技艺,他性格谦逊,从来不视于人前。大家开了眼,场上一片欢呼。 这下一来,即便李竞也全中,桑杰在时间上也占尽了优势。 桑杰提前结束比赛下场,李竞并没有理会,他按自己的节奏从容不迫,每一个动作都相当优雅,观赏性极强。 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他勾了勾唇,最后十秒的时间里取出最后一箭,瞄准、松弦。 这一箭力道惊人,明显比其他的箭快。 周夷暗道不妙。 下一秒,利箭穿过靶上的箭身,直直地劈开两半。 那箭发射的力道过大,直接射穿草靶,靶上的箭被震落在地,草靶松垮,直接作废。 那靶上有四根箭,其中三根是桑杰的。 结局反转得太过突然,所有人都没想到,就连桑杰也面露难色。 比赛只规定了按照草靶上的箭数取胜,并没有说不能打落对方的箭,按道理,他没犯规,只是算不上光彩。 观众席上,周沫气得小脸通红,小嘴不停地骂:“坏蛋!太坏了!” 比赛结束,周沫吵着要去找桑杰,周夷带她去了,桑杰正拴马,小家伙一见到桑杰就扑到他怀里,小珍珠止不住地往外冒,看起来比桑杰这个当事人还难过。 他输了比赛还要安慰怀里的小娃娃。 周沫哭累了,趴在他的怀里,她哭得可伤心了,就连睡着了也一抽一抽了吸气。 太阳已经落到了天边,云层散去,温和橙红的光爬上远山的雪层,日照金山出现的瞬间,仿佛世界都在屏住呼吸。 “你还好吗?” 两人往外走,一时间周夷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清楚桑杰为人,但方才的比赛,她能看出来,他很想赢。 桑杰笑了笑,他的笑容不管什么时候看起来都像一抹暖阳。 “你不用安慰我,比赛不是输就是赢,我又不是输不起。” 周夷牵上他的手,轻轻拍了拍。 “都怪我没提前告诉你他擅长什么。” “你已经知道了?”桑杰露出不好意思的脸色。 “我还知道是周沫撺掇你,对吧?” 拙劣的计谋被拆穿,桑杰无奈地笑了笑:“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幼稚?” “不会啊。”周夷摇头,“你要是无动于衷,我会觉得你不够喜欢我。” “可是我还是输了比赛。”桑杰语气低落垂下头。 周夷停了脚步,抬头含情脉脉地对上他暗淡无光的眼眸,她双手捧着他的脑袋,踮起脚尖,在他的额头落下一吻。 “在我心里,你已经很厉害了。” 桑杰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耳根烧得火辣辣的。 “我不是在做梦吧?” 周夷笑了笑,牵着他的手往前走:“走吧,篝火晚会要开始了。” 桑杰傻傻的笑了,双脚不停使唤地跟着她走。 全程,李竞一幕不落地收入眸底,他双眼布满了扭曲乖张的红血丝,牙关咬紧,仿佛在抑制体内疯狂沸腾的血液。 41. 夫妻 雪山隐入长夜,篝火在草原中央点燃,猩红的火团与风共舞,飘出一缕缕细长的烟。 人们围在篝火前,木柴噼啪作响,给锅庄舞步增添一丝欢乐的节奏。 肉香酒香蔓延,与干草和泥土的气息毫无违和地糅合,春风一起漫过每个笑容满面的脸颊,营造出草原独有的热闹氛围。 周沫在晚会开始前睡醒了,小孩子的伤心如夏季傍晚的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会儿和其他小朋友在草原上追着玩。 大人们跳累了,席地而坐休息,喝酒聊天。 桑杰给周夷到了一杯青稞酒,酒体醇香棉柔,入口顺滑甘甜,闻起来还有谷物独有的香气。 “他好像不见了。” 桑杰喝着杯中酒,眼睛转了一圈,没发现李竞的身影。 周夷嗯了一声,“估计是意识到认错人,自己离开了吧。” 都是成年人,他们又是萍水相逢,谈不上要把人找回来。 更何况他们俩都希望事情能到此结束。 “对了,我还没问你。” 周夷想起了什么,说:“派出所那儿是怎么回事?” 她说的是中午核实身份的事。 桑杰提起嘴角一笑,凑近压低嗓音:“秘密。” 周夷狐疑地看向他,还想问些什么,一道响亮的声音跑来。 “你们俩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全羊烤好了,桑杰的同事普布拿了一盘羊腿肉过来,给周夷打了个照面。 “打扰一下二位。”他掬着一张笑脸,坐在桑杰身边调侃:“来!常胜将军别客气,输了不丢人,输了也有肉吃。” 桑杰给他一肘击,“滚蛋!” “别生气呀,不会是真难过了吧?”普布嬉皮笑脸道,“你这都有美人美酒相伴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桑杰下意识地看了眼周夷,回头拿起一块肉塞到他嘴里。 “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多。” “好啦好啦,不开玩笑。”普布撕了一口肉嚼。 他问:“今天夺冠的人你们认识吗?” “你问这事做什么?” 桑杰把羊腿肉撕成小块,放在盘子里让周夷慢慢吃。 普布:“我听村民说他是和你们一起来的,他下午不是赢了比赛嘛,可他没去领奖,你也知道我们村委也不好昧下奖品不是,这不,让我去找人,可我有不认识他,又没联系方式,我上哪儿找?” 桑杰点了点头,半说半隐地说:“我们在珠古寺见到他,他听说有赛马节就跟着来了,我们也刚认识一天而已。” 言下之意,他也没有联系方式。 “他是个游客?” 普布苦着一张脸。 “那不就成了大海捞针了嘛。” 桑杰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 普布想了想,“要不这样,横竖你家有牧场,以你的实力,早就是大家心目中的冠军了,要不你把奖品领回去?” 每年赛马节冠亚季军的奖品都是固定的,冠军奖品是一头牦牛。 桑杰的奖品是一头盐津羊,如今已经成了大家的盘中餐。 “我一个人拿两份奖品,说出去不好。” 桑杰故作为难地拒绝,其实这牛可以养在他家的牧场,等来年赛马节再拿出来当奖品亦可,这样说出去也不会有人反对。 可这牛偏偏是李竞赢的,他要是收下了,显得他既输了比赛,还被他羞辱了一遍。 普布不以为然,“这事好办,这羊我们可以说是公家请大家吃的,这牛才是你的。” “这也可以?” “怎么不可以,就这么说定了。” 普布生怕桑杰推脱,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干草,临走时还礼貌说了句:“你和嫂子慢慢吃,我去忙别的了。” 那两个字眼没烧红周夷的脸颊,反而引得桑杰胸口起伏,他一把抓气地上的干草往他的方向扬,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样,枯黄的草在空中悬了几秒便轻飘飘地落下。 桑杰清了清嗓音,喝了口酒道:“这小子口无遮拦的,我明天回去教训他。” 周夷笑了笑,给他嘴里塞了块肉,“你难道不喜欢这个称呼?” “我……喜欢的。”桑杰嘴上含了肉,说话不清晰,既不舍得吐出来,又不舍得咽下。 他的声音温温软软的,听起来有些害羞。 别看一个一米八几的康巴汉子长得人高马大,身材魁梧,竟是不禁撩拨的。 这会儿,周夷终于能看出他年龄小的实感,他在感情上像个新手村实习生,什么都想尝试,又什么都怕做错。 周围的人看出端倪,有人壮着胆子凑上前八卦。 “两位是好事将近了吗?” 有人又说:“你老糊涂了吧,他们孩子都生了,在那里跑着呢。” 有人快言快语:“欸,我怎么听说这孩子的亲生父亲另有其人。” 话音刚落,说话的人被身旁好友拉了拉衣裳,脸上打着眼色。 草原上的风吹散了酒气和谣言。 话和箭一样,开弓没有回头路,这一个字一个字的,都落在了两人耳中。 周夷端着盘子的手僵了僵,像被冰封的一样。 类似的话语自她怀孕起便隔三差五的传到她耳中,她懒得解释,也不想理会,后来桑杰主动帮他带孩子,谣言的风向就变了。 原本她只要一直拒绝桑杰,待桑杰结了婚,谣言就不会烧到他的身上。 前段时间,她一头扎进工作里,外界的声音几乎与她隔绝,以至于她以为众人议论的话题已经转移。 可事实并非如此,就像天上的云一样,水分子不断循环往复,消失又出现。 现在如果她要和桑杰考虑进一步发展,那这就不仅仅是谣言了。 她不在意旁人的臆想,但桑杰和梅朵一家都对她很好,她不想把他们拉到舆论的漩涡。 桑杰察觉她的异样,牢牢地抓紧她的手,不许她往后退。 向来温和示人的桑杰第一次面露愠色,“你们好像很关心我们的家事,需要请你们来我家参观吗?” 众人相互一视,口齿笨拙地打圆场:“我、我们可能是听错了,都是谣言而已。” 周围的气氛变得异常尴尬和诡异,谁也不敢多说一个字,空气就这么冷着。 周沫玩累了,跑着扑到桑杰怀里撒娇:“爸爸,我饿了,有吃的吗?” 小娃娃下意识亲昵的口吻瞬间瓦解了周围的各种猜测。 这孩子要不是亲生的,会叫他爸吗? 真的是谣言害人啊。 众人散去,周夷想悄悄把手缩回来,桑杰像是早有准备,掌心牢牢不放。 他宽慰道:“你放心,他们以后不会再乱说的。” 周夷抬眸,笑容牵强,“他们说得也并不全是假的,其实你能有更好的选择。” 察觉到她又将他往外推,桑杰喉咙哽了哽,“你敢说你心里没我吗?” 他拿到炽热的目光像磁铁一样,让人无法忽视。 四周载歌载舞的欢声仿佛静了下来,辽阔的星空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无法否认,心中的天平渐渐倾向他,桑杰是一个很好的相处对象,他的好并不体现在他只对她好,而是他本来就是很好的人。 如果不是方才的事敲醒了她,估计过不了多久,两人便会顺其自然地走在一起。 她现在的脑子乱成一团,不敢轻易回答他的话。 “先给周沫拿点吃的吧。”周夷眼神闪躲,转移话题。 “我们回去再说。” 周沫静静地听着两人的对话,她虽然听不懂,但隐约能察觉到氛围不对,爸爸妈妈好像又吵架了。 肯定是因为下午那个坏叔叔,周沫自顾自的锁定真凶,尽管对话里没有说他半个字。 桑杰垂下目光,没勉强她,抱着周沫去取餐区。 晚上十点,晚会渐入尾声。 周沫吃饱玩累后又困了,上了车倒头大睡。 两人一路无言。 车到了门口,周沫都没有醒,桑杰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在怀里,周夷顺带把门关上。 “给我吧,回去找点休息。” 周夷张开双手打算把周沫抱过来。 桑杰纹丝不动,眼神和语气充满了委屈:“现在连门都不让我进了吗?” 周夷被他孩子气的话逗笑了,她掏出钥匙,开了门,她倚在门框歪了歪头,示意他进来。 两人没在屋里待多久就出来了。 他们站在门口说了两句话,天色太暗,离得太远,李竞坐在车内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也听不见他们的对话,只见他们又抱了抱,接着男人绕道上了车,女人在外挥手道别。 汽车尾灯消失,街道恢复寂静。 他打开车窗,从中央扶手箱里取出香烟,衔了一根点上,手搭在窗框上,吞云吐雾。 他的双眼像某种冷血动物一样眯着,白烟朦胧,掩盖他眸底所思所想。 要想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光看光听是不够的,你须得将自己隐藏起来,暗中仔细观察,最真实的一面才会渐渐浮现。 就好比说,恩爱的夫妻怎么会分居呢? 香烟燃尽,李竞收回目光,最后一口烟雾精准地吐在手里的文件夹上,哪儿清晰印着桑杰的照片,以及他过往二十六年的全部人生经历。 基础信息一览,婚姻状态上清楚地标明两个字:未婚。 所以,他们三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地处高原,春夏之际,藏地白天阳光明媚,到了下半夜,月亮从山谷间升起,天空中云量开始变大,阴云密布,月光消失了,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偶尔还能听见山风从桃花树上刮去,天明才停。 晨光熹微,照耀周遭群峰时,天边云蒸霞蔚,甚是好看。 周夷早起推开窗户,心情舒畅了不少。 昨晚桑杰回去前嘱咐她好好休息,今天一早来接她们去泡温泉。 一个小时前,他发来微信,村委临时有事抽不开身,温泉只能下次去泡。 周夷表示理解回复,周沫起床得知爸爸妈妈难得的相处机会飞走了,整个人都不好了。 周夷以为她是难过不能去玩,耐心地哄了哄,答应等工作忙完就带她去。 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周沫只好点了点头。 临时改变计划,周夷准备吃过早餐后继续完成剪辑工作。 这半个多月,她已经完成了初轮片段审核,该补拍的镜头队员也传送了回来,完成文字性整理后就要进行初剪。 这个工作内容由她和团队里另一位 女生一起完成,片子计划五月下旬发布。 时间紧,任务重,周夷坐在书桌前,刚打开电脑,房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周沫在客厅看电视,门响以为是桑杰来了,连鞋都没穿好,跳下沙发,兴匆匆地跑去开门,小嘴甜甜地喊:“爸爸!” 她还不够高,开门时需要踮起脚尖,等看清楚门后的人,花朵似的小脸瞬间蔫了。 “怎么是你,男小三!” 李竞背着光站在门前,巨大的黑色的身影将周沫团团包围,那三个字掉入他耳朵里的时候,他迸发出来的眼神像是要把她吃掉。 周沫打了一激灵,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尖叫了一声跑回屋里。 周夷寻声走出房门,抬眸瞥见门前的李竞,也愣了愣。 李竞温柔的笑了笑,主动问早。 他身着一身藏绿色休闲户外套装,额前碎发薄薄的一层,风轻轻一吹便能拨开,他站在光里,像被晨珠洗了一遍,有一种轻盈柔和的氛围。 这笑容在周夷眼里有些意料之外,在周沫眼里却是十分恐怖。 就像大灰狼要吃小白兔一样,露出锋利的獠牙。 周沫躲在周夷身后,紧紧扒拉她的裤腿,声音颤抖:“妈妈,不要让他进来。” 周夷将她抱了起来安慰,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周沫居然怕成这样。 李竞这人虽然做事没什么人情味,但也不至于欺负小孩吧。 周夷心里泛着嘀咕,全然没留意到李竞已经走了进屋。 “我这么早过来,没打扰到你吧?”他换上一副谦逊温和的语气,和昨天中午在珠古寺前发横想带走他的人截然不同。 不过这也是李竞对她惯用的面孔,看起来人畜无害,实则是温水煮青蛙,悄无声息地束紧了你的手脚,让你逃无可逃。 周夷礼貌请他入座,倒了一杯茶问:“您一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满屋子的百合香,李竞端起茶杯,闻不出什么茶味,喝了一口,答非所问:“你丈夫还没起来吗?” 丈夫…… 周夷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几秒后才意识到他说的是桑杰。 她没有纠正,顺着他的话,“他一早上班去了,你找他?” “这里明显没有男士居住的痕迹。” 他瞥了眼门口旁的鞋柜,以及电视柜旁的照片。 周夷心里咯噔了一下,看来是来者不善,一大早来盘问她了。 既如此,她没必要客客气气。 “我的家事无需先生关心,你要是找他可以去村委,这里过去不远。” “别生气,我道歉,是我冒昧了。”李竞换了话题,“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周夷说,“什么事?” “昨天听你说你是做自然向导的,我听闻墨脱是一个很特别的地方,那儿有几条比较成熟的徒步线路,所以想请你做我的向导。” “那是几年前的事,我现在已经很少做了。”鉴于他动机不纯,周夷语气平平。 “不过我倒是还有一些曾经同行的联系方式,你要是不介意,我可以替你介绍,他们也很专业。” “两天一夜,五十万。”李竞指尖夹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支票放在茶几。 “德吉小姐不会是不想接我这单吧?” 藏地旅游业发达,延伸了许多就业岗位,这里地理资源丰富,自然向导自然而然成了热门职业,像这种户外私人向导收费一天一般不会超过一千元,而李竞为了验她的身份,居然直接砸钱。 他还没死心…… 五十万,高出市场价数百倍的价格,普通人这得接多少单子才赚得来,没有人会跟钱过不去。 他直接堵死了她全部的借口,她要是不接,要么她是傻子,要么她就是心虚,不敢接。 她要是真不敢接,背后的原因李竞猜都能猜出来,那她先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更何况,以她目前的经济状况,她虽不是需要一笔钱救急,但能多赚点钱,对未来团队拍摄其他纪录片也有帮助。 正犹豫,一直趴在她怀里默不作声的周沫抬起头,小声央求:“妈妈,他是小三,你不要和他一起去。” 小、三…… “你、你从哪里学来的?”周夷低头吃惊问。 周沫老实交待昨天晚上在篝火晚会和其他小朋友聊天说的话。 她嘟起小嘴,“他们说,破坏爸爸妈妈感情的人就是小三。” 说到后面两个字时,她兀地壮起胆子提高音量,同时又恨又怕地瞪了对面的男人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他这次听到这俩字,没像刚才那样想吃人,反而目光柔和地打量着她,若有所思。 可能是想在周夷面前装好人。 周沫是这样想的,她不能让妈妈上当受骗。 “不许胡说。”周夷抬头,为女儿的失礼道歉,“她年纪还小,不懂事,李先生别放在心上。” 她话里话外都极有涵养和礼貌,自带一种生疏感,这种感觉和当初周夷知道他要订婚后,硬是与他划清界限的感觉很像,话里无可指摘,却冷冷冰冰的,犹如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玻璃墙,他怎么也走不过去,心底不由地生出一股恼怒之意。 “不妨事。”他强忍扯出一抹笑,“不知我的请求你考虑得怎么样?” 42. 自驾 生活中很多事情,看似有无数的选择,其实能走的路只有一条。 譬如周夷眼前这条路,看起来是李竞给了她考虑的空间,实则除了接受,别无他法,就像多年前,她不得不选择回到他身边一样。 “什么时候出发?”周夷问, 李竞:“现在。” “去墨脱需要准备物资,现在出发,时间会不会太赶?” “物资我都准备好了,就在门外车里。” 周夷扬了扬嘴角,“看来李先生是有备而来。” “德吉小姐可能不清楚,没有把握的事,我从来不干。” 他自信从容地站起身,眼神充满志在必得,只待猎物自投罗网。 “我可以去看看吗?”周夷又问。 李竞站起身,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门外,电动后备箱自动打开,周夷扫了一眼,专业的徒步衣裤、手套鞋子、以及蚂蟥防护三件套、连边防证都办下来了。 她翻了翻粮食包,都是些高热量、易携带的食物,没有自热米饭的身影。 “我准备得还算合格吗?”关上车门,李竞问。 “很不错。”周夷给予肯定。 一般普通人来藏地徒步通常经验不足,所带露营的装备在风和日丽的景区还算派得上用场,到了森林深处,就成了摆设,毫无用处。 而李竞准备的这些,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徒步爱好者所准备的,不过这对他来说并不难。 周沫得知周夷答应了坏叔叔,心情很不美丽,但也知道妈妈决定的事情没人能改变,所以她只能退而求其次,要求周夷一定要接她的电话。 以前周夷出门几天,都不见周沫这么粘人,今天也不知怎么的,不到出发的最后一刻都不从周夷身上下来。 后视镜,周沫在梅朵怀里依依不舍地朝他们挥手,重叠的身影渐行渐远。 “你家人不介意你和陌生人出去吗?” 李竞收回落在后视镜的眸光,坐在副驾驶上悠闲地打开话匣。 “我们管这叫工作。” 周夷收钱办事,主动承担开车的任务。 “那你以前也经常和异性客人单独出去吗?”李竞问,“你丈夫不介意?” 周夷专心开车,分不出脑细胞细细思考。 “一般独自在山林徒步的人多是有户外经验的,他们很少请向导,我接得比较多的是家庭为单位的单子。” 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李竞这问题别有深意。 深山野林,孤男寡女,很难不让人产生不好的联想。 他这哪儿是替别人担心。 周夷在墨镜下白了他一眼,右手悄悄调高了车内音乐声,不想和他说话。 在藏地自驾,节奏稳平的民谣最合适不过,配上窗外一望无际的雪山、旷野,长途的驾驶不再枯燥乏味,那种在路上的自由感尤为强烈。 出了密县,沿扎墨公路一路向南,沿途的风景像按了倍速键的地理风光纪录片,每一帧都在展示藏地独特优美的地理面貌。 李竞收小了车内民谣的声音,道:“我听说自驾向导会沿途介绍风景地貌,你不打算说说吗?” 确实有这个服务内容,周夷尴尬笑了笑,解释:“我以为你会想休息,接下来的行程很考验体力。” 两天一夜的行程对任何一个普通人来说,挑战都不算太大,李竞更是,周夷便顺着他的要求,从密县的地貌特征说起。 每穿过一个隧道,仿佛变了一个季节。 尤其是嘎隆拉隧道,冰山和雨林紧紧一山之隔,一山隔两季,最为有名,是一条利落清晰的分界线。 北侧是茫茫白雪,宛如深冬,三公里一过,海拔骤降,春意盎然,空气里氤出薄薄的一层暖意,满山雾凇退场,青葱翠绿的针叶林让人眼前一亮。 这是周夷第四次来墨脱,这套介绍文案她曾背了数百遍,附近的地貌人文背景可以说是信手拈来的程度。 李竞在副驾上安安静静地听,三年又一百零七天,他都不曾听见她的声音,他像一条久旱的鱼,享受专为他而降的甘霖。 从密县到墨脱开车需要四小时,期间在服务站停了两回,下午两点稍过,周夷将车开进格林村。 村子坐落在一片不丹松的原始森林里,他们即将前往的徒步路线其中一个著名景点是寻找树王。 墨脱有不少成熟的风景好的徒步路线,但那大部份是四天起步的行程,他们时间不长,周夷选了一条轻徒步路线。 下了车,李竞烟瘾犯了,从副驾手套箱里掏出一包香烟,随手抽出一根衔在嘴角。 周夷打开车门时余光瞥见这一幕,提醒:“先生,高原生态脆弱,这里到处都是原始树林。” 李竞浅蓝色的眸子在她和唇上的香烟绕了一圈,果断把烟塞了回去,陪笑:“抱歉,这几年染上了烟瘾。” 他后半句话像是在解释什么。 周夷认识的李竞从未抽过一根烟,烟这个字在她的生命里是无法和解的遗憾。 两人换上长袜高帮鞋,戴好手套,用透明胶带缠上袜子与裤子的接缝处。 森林里蚂蟥众多,不做好防护被吸到身上会很麻烦。 周夷一边解释一边分享自己曾经的经历。 她第一次来这段路线是三年前的八月初,那是刚做好月子接的第三单,是桑杰同学介绍的一对中年夫妻,两人都是高校教师,平时户外活动不多,周夷就选了这条线路,相对轻松,就是下了雨,和现在一样,泥路不太好走。 当时同路的人里有一个穿着短裤的少年,他不知怎么的,进山没多久,双腿吸满了密密麻麻的蚂蟥。 少年一开始还不知情,直到有蚂蟥吸饱了,自动脱落才感觉到腿部的痛痒,那是双腿已经缠了数十条蚂蟥,那密集程度能让人起好几身鸡皮疙瘩。 当时围观的人都不知如何是好,周夷他们沿路走来,正好遇上他,便拿出随身携带的盐瓶均匀地洒到蚂蟥身上,过了一会儿,蚂蟥逐个蜷缩脱落。 怕李竞不知道蚂蟥长什么样,周夷在路上扫了一眼,随手给他一指道:“那棕色条状,伪装成树枝的就是。” 李竞沿着她白纤的长指望过去,那里徘了三四条小虫状的蚂蟥。 “后来呢?” 他对那个没有讲完的故事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后来?”周夷愣了两秒,回想了一会儿说,“后来伤口过多,他们就把他送医院里去了啊。” “他没感谢你吗?” “有啊,他还加了我微信给我邮寄了他们家乡的特产。” 走着走着,周夷突然补充了一句:“海鲜类的,我有点吃不惯。” 话刚出口,又觉得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 幸好,李竞好像没在意她这句话,而是问:“只是这么简单?” 周夷下意识回是。 其实不全是。 那男孩看起来刚成年的样子,应该是和朋友一起来毕业旅行的。 他被送医后的一个星期,不知从那里找到她的住址,来到了密县,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后变得吞吞吐吐,脸颊也爬上了一层不自然的绯红。 这行为、这表情,周夷太熟悉了,和几个月前的桑杰差不到哪儿去,瞬间就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 正愁不知如何是好,房里的周沫忽然哭出了声,周夷赶去一看,发现是饿了。 那客厅的男孩子懵懵地看着她熟练抱孩 子泡奶粉,脑瓜子一阵嗡嗡叫,这才把未出口的话塞回肚子里。 十八九岁的男孩,青春正盛,要什么样的女孩做女朋友没有,是个明白人都难以接受对象未婚先育。 想到这儿,周夷突然想起桑杰。 想当初,她得知怀孕时,第一反应是打掉,是桑杰的话引起她的思考。 在那之后没多久,他就说了那样一番话。 她不知道桑杰是什么时候开始动心的,但可想而知,桑杰从未觉得未婚先孕是她的人生污点。 他对她的爱是不计得失的,所以她更不能辜负他。 “在想什么?” 周夷自顾自地往前走,李竞喊了两声,她才有反应。 “啊?你在跟我说话?” “你是我的向导,我不跟你说话,跟谁说话?” “抱歉,我刚才走神了。”周夷收拢思绪,回想话题,但想不起来。 “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李竞勾了勾唇角,不介意替她回忆。 “说到我想加你微信,你还没回答我。” “加我微信?”周夷疑惑道,“你也要给我寄特产吗?” 李竞笑出了声,眼波里的温柔一下子漾开来。 “你不是说你不喜欢海鲜吗?” 原来他听进去了。 周夷干咽了咽喉咙,转移话题:“那你加我微信做什么?” 显然这不是一个好话题,李竞一下子就把她的后路堵死了。 “自然是照顾你生意,我有不少优质资源,可以介绍给你。” 周夷猜到他会这么说,准备了一套官方的婉拒说辞。 “我们只是萍水相逢,你不用这么客气。” “不只是萍水相逢。”李竞说,“在我看来这是一种缘分。” 缘起缘灭,聚散有时。 周夷消失的那一年,他曾到昨日去的珠古寺,有人给了他一句话。 当时他没多想,没多久就忘到脑后,现在想来,大有深意。 周夷不解地问:“缘分?” 李竞微微一笑:“德吉小姐和我的女友长得非常相似,难道不是一种缘分吗?” 这话……周夷反驳不了。 两人加了微信,周夷继续讲解这周围的生物习性以及独特现象。 密县和墨脱相隔虽不远,但天气各有不同。 四月几乎是墨脱全年最多雨的季节。 来的路上一直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下车时才停了,这会儿又下了起来,比之前的大,隐隐还有雷声。 两人套上雨披,继续走在泥泞的山路。 原本一个多小时就能走完的路程,这会儿才走了一半。 雨水打湿了睫毛,模糊了视线,脚下的路越来越不好走,好几次,周夷脚底打滑,险些摔倒,幸好李竞在一旁及时扶住了她。 “要不找个地方躲躲雨吧?我看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李竞提议。 周夷扫视前后的路,空无一人,她对上他同样被雨水打湿的脸庞,在深山密林里,莫名地产生一股安全感。 周夷对附近的地形比较熟悉,她看了眼周围,换了一条路,找到了一块大岩石。 两人照在岩石下的凹陷处躲雨。 “体温还好吗?”李竞问。 这原本是她这个向导询问客人的话被他抢先了一步,只能变成周夷作答:“正常。” 李竞调弄着手腕上的智能手表,周夷认得这只手表,就是她还给他的那一只。 因为款型比较中性,戴在他手腕上也不显违和。 他湿漉漉的浓眉轻拢道:“这场雨估计要下一晚上,我们最好在天黑前搭起帐篷。” 43. 帐篷 按照周夷的计划,这条路线大概在下午五点前完成,到时两人就可以出发县城并过夜。 今天行程又太匆忙、临时,周夷有些懊恼出门前没查好天气就答应了他。 不过现在说什么也晚了,周夷默默抬头看了眼灰云沉沉的天,葱绿的枝条此刻变得昏暗,看起来没有要停雨的迹象。 她又低头看了眼手机,网络不佳,天气预报的界面始终刷不出来。 转头,李竞已经在组建帐篷支架。 出发前李竞备了两顶帐篷在车厢,周夷认为用不上就选择轻装上阵,没想到最后真用上了。 “这是一顶双人帐篷,我一个人搭有点困难。”李竞对她说。 言下之意她不用愁今晚露宿荒野,不过是要和他住在同一个帐篷下。 等等! 周夷盯着那团软趴趴的尼龙布料,幡然醒悟,今天这趟她来与不来都陷入了李竞挖好的坑里。 他弃轻求重背一定双人帐篷,等的就是这一刻。 果然,他想办的事,没有办不到的,她就算再绞尽脑汁,也还是走进了他设定好的格子里。 这让周夷有些被控制的恼怒。 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眼看雨又变大了,她忍了忍,装做无事发生,利落帮忙,两人默契配合,没一会儿帐篷搭建完成。 两人前后坐了进去,他们身上的衣物是防水材质,又披了雨衣,所以没真湿着,稍微擦一擦身上就干爽了。 “要吃点东西吗?” 李竞撕开一条能量棒给她。 周夷情绪奄奄地说了句谢谢接过。 她朝着拉链的方向坐,眼睛出神,小口细嚼出谷香,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过了一会儿,李竞又问:“要喝水吗?” 没等周夷回应,扭过头,他已经拧开了瓶盖递到她面前。 周夷又说了一句谢谢。 “你怎么坐进来之后就只会说谢谢了?”李竞半开玩笑道,“难道和我在一起就那么难受吗?” 周夷抬眸,撞入他浅蓝忧郁的瞳孔,他眼尾下垂,像受了伤。 她听出了他那后半句话里的弦外之音。 但假装听不懂,“李先生是想起心爱之人了吗?”。 李竞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里仿佛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没有任何攻击性,温柔得像水一样。 许久,他低下头,暗自神伤。 “我一直很后悔,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从未说过一句爱她。” 这……是又开始装深情了? 周夷忖度。 想了想,试着从一个局外人的角度安慰:“爱不一定要口头说出来,行动也是一部分。” “如果可以,我愿意把我的全部给她。” 他抬起滚烫的眼神,带着一种不肯落下的胶着感粘在她身上。 周夷嗯了一声,拉长尾音道:“其实你有没有想过,她想要的东西你给不了呢?” “她想要什么?”李竞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周夷说,“不过也有可能是那个女孩只是单纯的想离开,都这么多年了,说不定她已经放下了,你为什么不试着放下呢?” 话落,李竞深情的眸子瞬间染上了一层寒霜,不知是不是下着雨,温度降下来的缘故,他说话吐气也丝丝凉凉的。 “你说她已经放下了?” “我也只是猜测而已。”周夷声线突然紧张起来。 这森山密林里,周围一个人都没有,男女力量悬殊,李竞要是想强行做点什么事,以她的力量,根本拦不住。 李竞见她像是受到惊吓,察觉自己失态,缓过神,眸光渐柔,幻化成雨里的一片水汽,飘向空中。 “我也试过让自己放下,告诉自己,她已经在这个世界消失了,再也不会出现。”李竞的声音变得有些陌生,像一个人没了灵魂,只剩一副躯壳。 “可我越是这样催眠自己,我就越不肯放弃任何一丝寻找到她的机会。” 原本,周夷念着以前的情分,不希望他太执着过去,放过自己也放过她,所以才试着劝说他放下。 可她没想到,这么些年过去了,他反而更执着。 帐篷内的温度降了下来,周夷不好再劝些什么,静静地听着帐篷外雨打绿叶的声音。 天色暗了下来,看来真如李竞所说,这雨要下一晚上。 周夷枕着背包睡在帐篷的一侧,山里入了夜,气温会比白日降季度,加上雨水湿气,体感温度就剩下十几度。 她双手环胸,整个人蜷缩在一起,这个睡姿能更好的保留体温。 刚闭上眼,耳畔传来细碎的窸窣声,下一秒,有什么东西盖在她的身上。 周夷睁眼,瞥见身上藏绿色的外套愣了会儿,起身刚想把衣服换回去便听到李竞说:“早点休息,明天就回去了。” 帐篷空间狭窄,李竞在另一侧背对着她,他双手叠放,长腿微屈,这顶双人帐篷对他来说有点挤。 印象中,无论是恋爱前还是分手后那段纠缠的日子,李竞都很少给她背影,那种对外人自带的疏离感他从未给过她。 这是不是就意味着,他已经不认为她是周夷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周夷悄不作声,缓缓躺下。 想来,他也应该这么认为。 不然昨天他看见她主动亲吻桑杰,怎么会没反应。 想起这事,周夷心里涌现了一股愧疚,桑杰待他全心全意,她却利用了他。 那时周沫扯着她去找桑杰,余光便瞥见他跟上来,她为了让他死心,心生一计。 如她所想,当天晚上,李竞就没再出现。 她以为他已经死心离开,没想到今天早上他居然出现在她家门口,还提出请她做向导。 她当然知道这趟旅程就是为了试探她,所以她努力拿他当作寻常的客人,讲解、分享一样不落。 他信也好,不信也罢,横竖他也没有证据咬定她就是周夷,这里不是港岛,他早晚都会放弃离开的,就像森林里的雨,迟早会停。 在林间听着淅淅沥沥的雨点滴落,用不着多久,紧绷的神经就会得到放松,自自然然地睡了过去。 下半夜,雨点渐小,趋平,平稳的呼吸声显得尤为清晰。 李竞翻了个身,漆黑的夜里,蓝色的瞳孔仿佛散着亮光,精准落在她熟睡的颜。 她看起来睡得很沉,李竞凑近给她整理身上盖着的外套都没有反应。 他在她枕畔支着脑袋,贪婪地欣赏她的脸。 从眉毛到眼睛,攀上高高的鼻梁,一直眼神到气色红润的唇。 呼吸带动胸口起伏,余光被搅得失了分寸,竟不自觉地移过正眼。 她变了,也没变。 原本阴凉湿润的空气变得燥热憋闷。 他仓皇地收起目光,重新落在她安静的睡脸。 也不知是心太大,还是真把他当好人了,胆子大到和一个陌生人住在一个帐篷下,还睡得这么香。 他小心翼翼的抬起手,挑去她遮挡的发丝,指腹无意间落在唇角,温润的触感柔软又细腻,身体里那股还没消散的燥热瞬间燃得更旺。 喉结上下滚动,好半晌,李竞理了理她的发丝,克制地把手收了回来。 雨后空晴,山间虫鸟嘶鸣,偶有潺潺水声作衬,凑成了一曲自然松快的交响乐。 周夷这一觉睡得出乎意料的好,醒来时见李竞还在睡,为了避免尴尬,她小心翼翼地拉开帐篷拉链,出去散散步。 格林村面朝南迦巴瓦峰和雅鲁藏布江,他们选的这个位置站起来正好能眺望峰顶,南迦巴瓦在藏语里有长矛直刺蓝天的说法,是一座高耸入云,比天还高的山峰。 周夷拿起随手携带的微单拍了几张照片。 四月,森林里各处盛开着鲜花,其中杜鹃最为亮眼。 藏地东南位属亚热带山地季风气候,土壤偏酸,虽然养分低,但排水性和通气性极佳,最适宜杜鹃花生长。 全球共有1000多种杜鹃花属植物,其中一半以上分布在我国泛喜马拉雅地区,墨脱正好在此范围内。 每到花季,各种杜鹃竞相开放,花团锦簇,美不胜收,故而杜鹃花也称作映山红。 有好几种杜鹃花属周夷只在书上见过,这会儿正看得入迷,恨不得把每一簇娇艳的花骨朵儿都塞进相机里去。 这几年做自然向导和综艺顾问,周夷去过藏地不少地方,见到的植物越多,就越感慨大自然的很神奇。 尽管是同一种植物,开出来的花、结出来的果子,颜色、形状、姿态都各有各的风格,它们仿佛有独属于自己的故事,并不只按书本的模样生长。 相机图册数量一张一张地增加,她脚下的路也越走越远。 直到李竞找过来,她才发觉离帐篷已有一段距离。 “你做向导也喜欢突然消失吗?” 周夷记得,李竞找到她时紧紧抓着她的肩膀,说话的音量拔得很高,试图在掩盖怒气下的恐惧。 她被他的神情和动作吓到了,分不清这句话是对周夷还是对德吉说,一时间吐不出半句话。 李竞冰蓝的双眼牢牢锁在她的瞳孔,琥珀色的眼珠子像受惊的小鹿。 余光瞥见蓦然暗了屏的相机,察觉自己的反应可能过了。 半小时前,他醒来发现周夷不见了。 惊恐的思绪慌张地将他拉回到周夷在麦理浩径消失的那个晚上。 他担心她遇到危险,在山里狼狈找了一夜,结果什么也没找到,后来他才知道这是她放的烟雾弹。 他以为很快就能找到她,结果一找就是四年。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她,生怕她又一次故技重施,生怕再也见不到她。 在找来的路上,李竞想过无数种做法,不管她承不承认,哪怕是绑也要将她绑回去。 可现在,看见这双受惊惹人怜爱的眼,怕把她逼急了,得不偿失。 真是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所有的怨怒最终化成了水,悄无声息流下山谷。 “我很担心你。” 李竞松了手上的力道,眸底淌过一道软的、湿的、易碎的光。 见状,周夷眼神愧疚,讷讷低下头老实交待:“我看到周围的花开了,出来拍了几张照片,没想到会走那么远。” 李竞默声,静静地看着,仿佛在丈量这话的真假。 良久,他恢复温和的声调说:“走吧,你不是说今天还要赶两个景点吗?” 由于昨晚突然下了一整晚的雨,今天早上也浪费了一点时间,还要赶回密县,两个景点估计赶不完。 两人商量后,决定昨晚昨天未完成的路线,另外两个景点二选一,结束后去县城稍作休息整顿便开始出发会密县。 说是说商量,其实全权交由周夷安排。 他们回去将帐篷收起,背上行囊。 天空放了晴,两人没过多久就找到了那颗巨大的不丹松,它的躯干挂了一圈哈达,这是当地人对神树的敬仰与祈福。 “你要是有愿望的话也可以向神树许愿,虽然不知能不能实现,但大多数游客都会选择把愿望留下来。” 这颗不丹松是国内大陆最高的一棵树,人们对自然界里一些独特的生命或物体常常会赋予难以解释的神力,仿佛它们长成这样不是它们的努力,而是有了神的允许才得以存在。 人在自然界里非常渺小,有些事情光努力是不够的,或许只有这样解释,人们才更相信眼前的巨树能承受自己无处 安放的愿望。 周夷也只是习惯性一提,没想到李竞还认真了起来。 “要怎么许呢?” 周夷惊愕地眨了眨眼,这还是她认识的李竞吗? “怎么这样看着我?”李竞不解地问。 “没什么。”周夷回过神。 “怎么许都成,在心里默念,或者绕着神树走三圈。” 李竞轻轻点点头,问:“你没有愿望吗?” “有啊。”周夷说,“世界和平,国泰民安。” 李竞:“那一起?” 周夷瞥了他一眼,接着双手合十置于胸前闭眼默念。 没一会儿,她便结束睁眼,眸光自然而然地朝身旁看去,眼前的一幕凝住的她的视线。 只见李竞如她方才般默念,神情严肃地低着头,像一个虔诚的信徒。 周夷还以为他刚才是随口一问,没想到…… 她认识的李竞对这类事情向来不屑一顾,用他的话来说就是,他有什么想要的是得不到的呢? 他在港岛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确实不需要像普通人一样求神拜佛。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怎么这样看着我?” 同一个问题,李竞问了第二遍。 “没什么。” 周夷又被抓了个正着,眨了眨眼回收思绪,隐了半句如实道:“我看你很认真。” “你想知道我许了什么愿?”李竞忽地勾起唇角,眼尾带笑。 被猜中的心思,周夷僵在原地,莫名其妙被他温和俊朗的帅颜勾了魂,数秒,残存的理智摇了摇头。 “告诉神树可以了,不用告诉我。” 话落,两人开始往下山。 另一个景点离得不远,是一个欣赏雅鲁藏布江的U形拐弯,墨脱的标志性景点之一。 周夷带他游览结束后直接到县城,半个小时,周夷熟练地拐进一家民宿专用停车场内。 “这是……”李竞还没下车,不解地看向她。 “这家民宿是我三哥和四哥开的。”周夷解释,“我们昨晚没来,我把住房换成了墨脱特色的石锅鸡。” “你这算是假公济私吗?”李竞开玩笑。 “这是手足情深。”周夷说。 演戏演全套。 周夷当初借用多吉妹妹的身份也是想着以防万一,她偶尔去陪一下老人家聊天,和他们兄姐几人也相处得不错,后来老人被大女儿接去城里生活,周夷开始有自己的工作,时常照顾他们的生意,一来二去,他们依旧以兄妹相称,这也是周夷带李竞来这里的原因。 周夷走在前头,进了门,多吉正在算账,抬头见她来了,脸上咧出一道笑容。 李竞进门时,撞见兄妹两人抱了抱,正热情地用藏语聊天。 多吉是个瘦瘦的男生,卷发、黑皮、还有两颗可爱的虎牙。他和达瓦,也就是他们的三哥长得完全不一样。 他们一个像大哥,身材高大像雄鹰,一个像二姐,五官立体下颌清晰,像温驯活泼的藏羚羊。 多吉读书成绩不好,也不喜欢当牧民,高中毕业后就来到了哥哥家民宿帮忙。 疫情后,旅游业恢复。去年,兄弟两人听了周夷的建议,在民宿旁开了这家特色饭馆,给民宿内客人解决早餐不说,午市晚市也带来了额外的收入。 两人聊天,多吉时不时感觉背后凉凉的,往后看,是一个比他高出一个头位的男人,周夷向两人简单介绍。 多吉主动打招呼,李竞看起来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也不知道黑着一张脸是给谁看。 要不是不想节外生枝,周夷真想翻个白眼给他。 “四哥,我们肚子饿了,下午还要回密县,想早点吃完饭出发。”周夷用普通话说,顺便扇走冷下来的氛围。 “行!马上上菜!”多吉没把李竞的冷脸放在心里,转头跑进了厨房。 “我只点了石锅鸡套餐,你看看要不要加点别的菜。”周夷推了推面前的菜单。 顺着菜单往上抬,那张阴冷的脸已被和煦的笑容取代,这速度,堪比川剧变脸。 “我不挑。”李竞说,“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不、挑? 周夷不确定又问了一遍:“没有忌口吗?” 李竞淡淡开口:“没有。” 周夷拿回菜单,举起挡住表情,嘴角瞥了瞥,这话真应该让清水湾的管家来听听。 这家饭馆沿用民宿的装修风格,干栏式结构,采用传统人字形屋顶,周围一圈翠绿的芭蕉叶,颇有东南亚的氛围。 饭馆和民宿相通,昨夜下了雨,空气潮湿,现下温度又起来了,周夷感觉身上腻得慌,等上菜期间,她开了个房间洗漱一番,然后身着一身短衣短裤出来。 纤白的四肢尤为恍眼,与微微泛着高原红的脸颊相比,让人看了一眼便知晓这才是她的真实肤色。 餐桌上,菜已经上齐,除了石锅鸡,还有周夷后面多添的一道素菜。 李竞的目光游离,最终落在右腿腿腕处,那儿一片光滑洁净,吹弹可破。 “我腿上脏了吗?”周夷佯装不明所以地问。 李竞回眸,对上她琥珀色充满疑惑的眼珠子,道:“没有,我看错了。” 周夷哦了一声,暗暗观察了片刻,心里大概有了数。 两人有一句每一句地聊着,一会儿工作,一会儿家人。 期间,周沫用桑杰的手机打来了视频电话,质问她昨天晚上为什么不接她的视频。 周夷耐心解释,最终周夷答应补偿她两罐牦牛酸奶才作罢。 饭后,周夷有些晕碳,想在客房歇一会儿再出发,问李竞需不需要。 不料李竞说:“我来开吧,我订了晚上十二点的机票。” 44. 宿命 三天前。 李竞在邮轮上看见那小女孩的身影,想也没想地坐直升机离开。 到了机场,时间紧急,前往藏地的航线申不下来,只好买了就近的机票。 港岛没有直达林芝的航班,他是先连夜抵达拉萨,又开了5个多小时才找到她。 周夷非常通情达理地全力配合他,上了车还主动为她观察路况,做一个合格的副驾。 “怎么突然这么着急回去?”她面上神色忧心,内心里不知道多欢喜。 李竞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道:“公司有事,不能离开太久。” 周夷拉长尾音哦了一声,头转到另外一面,嘴角快压不下来时,李竞又问:“你不好奇我是做什么的吗?” 真是开心过了头,有些得意忘行了。 周夷想了想,自己的反应好像过于平淡。 不过还好,她有对策:“我们一般不打听客人的隐私。” 李竞戴着墨镜笑了笑,笑容里似乎藏了谜。 他简单明了自报家门,“如果我有朋友来这儿,麻烦你帮忙一二。” 周夷呆住了。 那这戏岂不是要轮着演? “怎么,有难处吗?”李竞抽空瞥了她一眼,随后继续看路。 “没、没有。”周夷看不见他眼眸,心虚了虚,说话送气明显不足。 她没接他的话往下说,而是装出一副惊讶的表情接上:“我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厉害。” “以后有机会来玩。”李竞似笑非笑地邀请。 周夷礼貌应好,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 来回的路差不多,李竞平时出入都自带司机,鲜少自己开车,但他在一些山地不平的、九曲十八弯的路上,开得比周夷还有技巧,直接将用时减少了半小时。 密县春季太阳七八点才下山,两人回到村子是,太阳还悬在远处冰川的山顶。 越野车拐进小路,周夷远远地瞥见自家门前停了一辆黑色轿车,轿车旁站了一个直直的身影,很是眼熟,一时想不起来。 走近,恍然大悟。 是陈广鑫。 下了车,周夷装做不认识他。 先是打了声招呼,然后问:“你是?” 陈广鑫看了一眼她身后的男人,礼貌道:“我是李总的助理。” 周夷有意识地看向身后的人,与此同时,陈广鑫打开轿车后备箱,余光撇去,里面塞了不少东西。 没来得及问些是什么,耳畔传来奶呼呼的声音:“妈妈!” 周沫像只圆圆的金鱼,一下子游了过来扑到周夷怀里,梅朵在不远处,估计是准备带她出去玩,正好撞见周夷回来了。 周夷朝她打了声招呼,梅朵点头回应,并邀她晚上吃饭,周夷一口答应。 周沫趴在她身上,撒着娇诉说思念。 周夷安抚片刻后听见李竞说:“这些天多有叨扰,我准备了一点礼物,希望你们能喜欢。” 回头,陈广鑫手里多了两个金黄色的箱子。 周沫眼里瞬间闪起亮光:“牦牛酸奶!” 过了春节,周沫再没吃到牦牛酸奶。 春夏交际之间,草原上的牦牛相继产崽,牧民们很少和小牛抢奶喝,所以这个时候的牦牛酸奶尤为珍贵,也极难买得。 “中午不小心听到你们的对话,我就让人买了些。”李竞说,“还有车上的东西,都是送给你们的。” 陈广鑫将后备箱内数个高端丝绒盒打开,里面陈列满了黄金、蜜蜡、绿松石等成套首饰,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周夷受宠若惊道:“这么贵重,我们不能收!” “你别急着拒绝。”李竞说,“我送这些给你们其实也是为了留个念想。” 周夷不解地看向他。 李竞脸色忧愁。 “我找了我的爱人将近四年,却始终没有找到。这次离开后,我估计我们也难再见面,这些天和你们也算是一种缘分,你很像她,你女儿的眼睛也像她,我虽不知她在哪儿,但也希望她能有过得好,这些你们收下,只当我是为她积福了。” 不知道为什么,周夷听了这话有些恍惚,一来惊讶这话是从李竞嘴里说出来的,二来她毕竟在骗他,心底莫名其妙浮上了一层愧疚。 这些东西毕竟太过贵重,周夷思索了一会儿说:“那我们留一件,剩下的你拿回去。” “据我了解,藏地婚嫁多以珍宝为女儿嫁妆,这些你留着,给她当嫁妆,既是底气,也是保障。” 李竞说着,看了眼周沫。 小姑娘听不懂他们嘴里叽里咕噜在说些什么,也不知道哪些宝石有什么用、值多少钱,她只听出了面前的坏叔叔准备要离开了,离开前还给她送了两大箱牦牛酸奶。 看来,这人还不算太坏。 周夷看了眼怀里的女儿,她圆辘辘的眼睛亮亮的,盯着酸奶就没移开过。 周夷无奈地笑了笑,心里不禁想,这毕竟也是他的女儿,起码生物层面,两人是父女关系,做父亲的给女儿准备嫁妆也是理所应当,这么解释也无可厚非。 既然是给周沫的,周夷便把选择的权利交给了她。 周沫一开始高兴坏了,巴不得立刻点头,然后拆一盒酸奶来吃,但她突然想起梅朵奶奶的教导,怕自己的决定不礼貌、不规矩、没教养。 周沫见她犯了难,开导:“你快三岁了,可以试着自己做选择。” 周沫悄悄趴在周夷耳边低声诉说自己的困惑。 闻言,周夷笑了笑,用同样的说话方式在她耳边低语。 周沫听了话,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随后请求母亲开门,她马不停蹄地跑进房里掏出了一个成人巴掌大小的纸盒。 纸盒算不上精致,但干净整洁,生面还用蜡笔画上了各种小花小草装饰。 “叔叔,谢谢你送我的礼物。” 她站在李竞跟前,双手向前向上递,抬头声音软软糯糯。 “这是我亲手制作的迷你转经筒,上面镶嵌了一颗妈妈在我出生是买的绿松石,有护身辟邪的作用,我现在把它送给你,希望你能平安顺遂,逢凶化吉。” 李竞眼前一亮地看了周夷一眼,随后半蹲在周沫面前,浅蓝色的眸子染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这是你妈妈让你送我的?” 周沫摇摇头解释:“我不能白收叔叔的礼物,妈妈说我也可以给叔叔送一份礼物,我想了想,房间里我最宝贵的就是这个转经筒了,所以我想送给叔叔,这叫、这叫礼物往来。” 在场的大人都被她童真的语气感染,不禁一笑。 “我说得不对吗?”周 沫小声嘀咕。 李竞嘴角微微往上扬,接过纸盒打开,欣赏片刻道:“礼物我很喜欢,我可以抱抱你吗?” 周沫下意识地朝妈妈的方向看,接着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身高差距极大,李竞单膝抵着水泥地面,浅浅抱了一下这个一直把他视作恶人的小女孩,骨节鲜明的长指滑过她的秀发,数秒后松开,利落起身。 “时间不早了。”李竞对周夷说,“我该出发机场了。” 说话间,陈广鑫将物件悉数搬进了屋。 “我们送送你。”周夷客气道。 “不了,这些天你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李竞坐上了车。 周夷没再多说什么,和周沫一起会送,目送车辆远离。 “他走了?” 身后,桑杰突兀的声音吓了周夷一跳。 两日不见,桑杰眼底多了一层浅浅的乌青,估计是昨天晚上没睡好。 周夷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问:“你今天怎么这么早下班?” “我妈说你回来了。”桑杰说。 他眼里有话,周夷请他进屋,给周沫开了一盒酸奶,让她边看电视边吃。 “这是他买来的?”桑杰问。 周夷点了点头,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递给他。 “是怪我昨天和他出去没告诉你吗?” 桑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连带着身体上的温度也降下了几分。 “我们还不是情侣,你不说我不怪你。”桑杰说,“我是担心他会欺负你。” 与其说是担心,更多的是害怕,怕两人会旧情复燃。 那天一早他接到村委通知就赶了回去,下班才得知周夷和他去了墨脱。 也是那一天,他想起了自己为什么对李竞有一股蓦然熟悉的感觉,确切地说是他在办公室无意间瞥见了展示柜上的合照。 那张合照是三四年前拍的。 他记得餐桌上那一盘卡赛,是他陪周夷第一次去珠古寺后做的,那时他还偷偷藏了周夷做的卡赛,打算自己吃,结果在酒店里被李竞快了一步。 这种隐隐的宿命感让他心里产生了一股难以抑制的恐惧,他怕他再怎么努力,也抵挡不住天意。 周夷不希望他多想,简单说明了前天的经过,“我要是不答应,他肯定会起疑心,干脆我就去一趟,他现在估计已经相信我不是他心里的那个人了。” 不然,他也不会这么轻易离开。 * 日暮黄昏,曲折蜿蜒、群山包围的道路,墨黑般冷硬的车身缓缓流入夜色,车头打着两束恒定的冷光,宛如夜狼蛰伏。 李竞坐在后排,闭目养神地听着陈广鑫汇报。 “公司的事不急,你先帮我处理另一件事。”李竞慵懒地抬起眼皮,半垂着眼,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缓缓地用西装胸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三个透明的独立塑封袋,薄薄的,仿佛什么也没有。 陈广鑫:“这是……” 那天篝火晚会,草原上的风把酒气和谣言都吹到了他耳边。 细算一下日子,也许…… 李竞收回思绪,道:“这里有三份发丝样本,第一份拿去和警署保存的DNA做对比,另外两份一起做亲子鉴定。” 45. 生日 人与人之间的相遇更多时候是像两条线,相交后各自奔往截然不同的方向,越走越远,再无相交的可能。 密县的生活在李竞离开的那天恢复了平静。 天还没亮,窗外鸟鸣叽叽喳喳吵个不停,周夷不出意外地被吵醒,她呆呆地盯着昏黑的天花板,感觉有几秒钟的不真实。 过去几天,仿佛度日如年,没有一秒不是活在紧张的情绪里,生怕被李竞识破她的伪装,将她这几年的努力全都砸个粉碎。 好在,她扛过去了,只是不知为什么,他已经离开了,心里还是隐隐有些不安。 估计是长期处于防备与恐惧之下产生的余震吧。 周夷睡意全无,给周沫掖了掖被子,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洗漱。 一直工作工作到九点周沫才睡醒。 平淡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密县的桃花季进入了尾声,那人的名字谁也没有再提,仿佛连同开败的桃花,一起沉入河底,埋入土中。 两人的工作越发繁忙。 周夷和同事合作完成了影片的初剪和精剪,空闲下来整理了尘封多年的简历。 桑杰加班的次数增多,周末也不例外,两人能单独相处的机会也随之减少。 好不容易挣来了调休,邻里一个求助电话打来,他又要赶着去协调帮忙。 当初桑杰辞了大城市的工作回来当个小村官,梅朵就时常吐槽他这份工作就是处理一些鸡毛蒜皮、家长里短的琐事,没什么前途,还不如当初选做医生来得体面。 以前桑杰总把她这话当作耳旁风,没往心里去,但现在他在追求周夷,时不时工作缠身,实在不利于感情发展。 周夷见状宽慰道:“你支持我工作,我当然也会支持你。” 可在周沫的世界里,她此时的人生信条是:做人要诚实。 外出游玩的机会一推再推,小姑娘再好的耐心脾气都被磨没了,当场嘟起嘴,发牢骚:“爸爸是骗子!说好带我去泡温泉,都是假的!爸爸是大坏蛋!” 没法,要想哄好这张小嘴,不费点力气是不行了。 桑杰忙完手头上的工作,干脆请了一天年假,赶在五一放假前满足小祖宗的愿望。 只是不巧,刚入住酒店,周夷就发现自己经期到了。 自从生了周沫之后,周夷经期变得不稳定,也尝试过调理,但效果不怎么好,后来梅朵妈妈给她找了个当地有名的藏医,加上桑杰也颇有两下子,情况才有所好转。 她的经期确实到了快到但还没到程度,周夷心存侥幸,不曾想就是那么巧。 温泉泡不了,她在池子边泡泡脚,聊以慰藉。 周沫人生第一次泡温泉,玩得不亦乐乎,周夷在边上拿着相机各种抓拍。 “腰酸不酸,要不要回房间躺一躺?” 桑杰游了过来,靠着池边抬头望向她。 他们俩现在的关系就像一层没有捅破的窗户纸,加上先前桑杰也替她调养过身体,这些私密的问题也就没怎么避讳。 “还好,那股劲儿还没上来。” 周夷足尖挑着水花玩,双腿白皙诱人。 纤长笔直的腿穿上薄薄的水雾,在暖光下透着涟漪的光。 这些年她的身材几乎没什么变化,双腿由于长期的步行攀登,线条反而更紧致了。 她右腿腿腕处原先有一道疤,是小时候被狗咬伤留下的,小时候不爱美,长大了嫌这道疤长得像虫子,用遍了市面上的祛疤膏药也不管用。 有一年夏天,桑杰留意到她腿上的疤,拿来了一盒藏药,她用了,疤痕就祛了,很神奇。 这药外面没得卖,据桑杰说这是他们家祖传的,现在好些药材有些已经找不到了,所以没能流传开来。 细腿光洁,像洗去浮尘的珍珠。 桑杰咽了咽干燥的喉咙,池上温度烫红了脸,他转过目光,不敢与她对视,生怕被她瞧出端倪。 可惜,怕什么来什么。 周夷探上半身问:“你脸怎么那么红?” 桑杰没回头,说话的声音紧了三分。 “没什么,池水温度太高了。” 高吗? 可能是她经期会手脚冰冷的缘故,此刻感觉温度正好。 周夷晃了晃脚丫,余光扫过去,桑杰的脸更红了。 这道红惹眼又熟悉,她思索了片刻,想到了些什么,拿过一旁的毛巾盖在腿上。 见他脸蛋依旧红扑扑的,周夷换了个话题:“我听梅朵说,你今年也有高升的机会。” “领导画的大饼而已,不一定是真的。”桑杰随口道。 “我可先提前跟你说好,这次可不能再像上次那样推了,工作要紧,我可不喜欢安于现状的人。” 她和梅朵一样,都怕了他又折损自己的前途,不用梅朵开口,周夷也知道该怎么做。 桑杰抓住了某个字眼,转过身,眼睛笑眯眯的,“那我要是顺从安排,你就会喜欢我了对吗?” “工作是工作,感情是感情。”周夷肃然,“难不成你还想道德绑架我?” 桑杰听着话头有些不对,表情凝重,喉咙像灌了铅。 “你不打算考虑我了对吗?” 他眼角晕了一层水雾,像只可怜的小狗,周夷看向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我是怕对你不公平。” “你是不是又听到什么了?” 桑杰一下子找到问题关键。 村里的谣言从未停息,像春日里的青草,烧不尽,吹又生。 以往,周夷没怎么察觉这些谣言会长得那么快,可能是这段时间不用外出,在村子里待的时间长了,什么话都吹来了。 这些话大多很难听。 有说她妖精转世,专门勾搭年轻男人; 还说她给桑杰喂了迷魂药,他才会看上她这个二手货色。 总之,不堪入耳。 对于周夷个人而言,她从不过耳,她管不了别人的嘴,可桑杰不一样,他可以有更好的选择,完全避开她这个村里的话题人物。 周夷婉言:“我是怕这些风言风语会影响你晋升。” “我不在意。”桑杰说,“在我心里,没有什么比你重要。” 这话说得跟孩子一样,周夷叹了口气,“那你想想你的家人,你也不希望他们因为你我的事被说三道四吧。” “我父母在不在意难道你感受不到?” 这些年,梅朵对她就像亲生女儿一样,起初她还纳闷为什么有人能对一个陌生人无条件的好,后来她发现,梅朵的爱屋及乌。 “我能感受到。” 周夷低下头,语气低沉。 “所以我才不希望他们因为我而遭人非议。” 桑杰走进了些,握上她的手,抬头凝望,“如果这件事我处理好了,你可以答应和我在一起吗?” 他棕黑色的瞳孔深邃又沉静,眉眼似有千丝万缕的愁思,像一个虔诚的信徒,祈求得到一个确切的肯定的答案,以照耀他未来的路。 周夷眸色动容,嘴角轻轻抽动,正要说话,周沫嘻闹夹杂水花的声音先一步闯入耳中。 “爸爸,快过来陪我玩!” 周夷到嘴边的话换成了:“难得休息,先好好放松吧。” 没听见想要的答案,桑杰耍赖似的不愿离开。 周夷见状,揉了揉他湿漉漉的发丝安慰:“我就在这儿,你们玩好了回来继续聊。” 桑杰:“那你等我。” 周夷笑着点了点头。 原计划他们要在酒店住一晚,加上五一假期,他们有的是时间。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三人刚泡完温泉出来,桑杰就接到村委的电话,说是有急事,要他取消假期马上回去。 他想拒绝,却被周夷拦住,周沫泡了温泉心满意足,什么时候回去都无所谓。 天黑之前,他们回到了密 县。 接下来的五天假期,桑杰都在加班,两人的话题也被暂时搁置。 周夷偶有一两天空闲会去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忙碌的日子一直延续到周沫生日这天。 这天正好是母亲节,桑杰提前定了两个蛋糕,一个是周沫专属的生日蛋糕,另一个是周夷和梅朵的节日蛋糕。 周夷曾在书上看到,藏地很少人会每年过生日,以前的人大多数不记出生的时间,有的连自己的生肖都记不得。 一开始周夷不信,学藏语的时候还专门问了桑杰,他肯定了书上的观点,传统上只有八十大寿人们才会重视。 在周夷的观念里,每年生日都很重要。小时候,周佳媚再忙再晚也会给她带来一个小蛋糕,周佳媚对她从小要求严格,这个小蛋糕虽然算不上隆重,但却是她为数不多的母爱来源,也是如今仅存不多的温馨回忆。 像火锅、蛋糕这些生日标配的仪式是随时代发展才在当地流行。 这段时间大家都很忙,周夷也不想麻烦,打算像往年一样简单过一下就好,没想到桑杰还抽空给周沫准备了生日礼物。 是一匹今天刚出生的马,和周沫是同一天生日。 它的父母是性格稳定、体态优雅的温血马,桑杰是在他朋友那儿专门挑选的。 这匹小马现在还不能送到她的手上,一般八岁以下的马都称为年轻马,而给青少年选马,稳妥是第一位,这现在虽然还小,但经过几年专业训练,等周沫步入青春期,相信它能成为她可靠的伙伴。 周沫收到礼物很高兴,但这份高兴需要延迟,又有点不知所措了。 周夷弯下腰,在她耳边轻轻提醒:“你现在可以给它取个名字。” 闻言,葡萄似的眼睛一亮一亮的,顷刻兴奋起来。 她歪着圆圆的脑袋,陷入了人生第一个深思,好一会儿,她兀地站了起来,大声道:“酸奶!” 今天过节,家里准备了酸奶和许多零食 “想吃酸奶了?”梅朵不明所以地开了一盒酸奶。 周沫蒯了一口酸奶,一本正经宣布:“是这匹小马的名字叫酸奶。” 那股霸气的劲儿掺着奶声奶气的娃娃音,配上唇角那末甜腻的奶白,莫名滑稽。 桌上的大人都被她逗笑了。 周沫皱起毛毛虫般的小秀眉,嘟囔:“这名字不好吗?” 周夷亲了她一口。 “宝贝,大家觉得这名字取得好才笑的。” 周沫眼珠子转了一圈,想了想,有些道理。 “来!”桑杰举起酒杯,“我们一起为沫沫和酸奶举杯,祝她们健康长大,幸福快乐!” 众人举起青稞酒,周沫也举起她的酸奶,肉呼呼的小手不够长,大人们重心不约而同地往她这儿移,纷纷碰了碰小寿星的奶盒子。 青稞醇香,滲入空气里每一个角落,屋内一片欢声笑语。 饭后,桑杰从冰箱里拿出蛋糕,这装饰得花里胡哨的小甜点在桑杰家算是头一回出现,捧着它,走起路来都小心翼翼。 桑杰为周沫戴上蛋糕店送的纸皇冠,周夷插上蜡烛,熄了灯,火苗刚点上,空气里传来一阵敲门声。 烛光摇曳,突兀的声音打破屋内融洽的氛围。 原本聚焦在蛋糕上的目光纷纷上移,那门再次传出平稳沉闷的声音。 周夷放下打火机前去。 门开的瞬间,一阵夜风沿空隙钻入,精准地吹熄了蛋糕上的彩色蜡烛,房屋四周变得一片昏暗。 户外,弦月西挂,月色盈盈,柔和的光落在来人的脸上。 周夷瞳孔顿时收缩,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将近大半个月,周夷都快要把这张脸给忘了。 须臾,她扯出一抹生硬的笑,努力压制声带上的颤抖:“你怎么来了?” 李竞身着正装,举起手上的礼盒晃了晃,面露笑容:“我女儿生日,我当然要来。” 46. 解释 他、都知道了…… 周夷一时没反应过来,僵在原地。 桑杰闻声而来,见到门前那人,心底发出警惕信号,深色的眸子如同鹰隼般直勾勾地盯着。 李竞微微勾着唇,未给桑杰丁点儿神色,蓝眸由始至终未离开过周夷的身上,似乎在嚼吮她脸上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片刻,桑杰用藏语对周夷说。“先进去陪沫沫吹蜡烛吧,这里我来处理。” 周夷话到嘴边,李竞先一步开口:“不打算请我进去坐坐吗?” 他挑了挑眉,说的也是藏语。 门内两人下意识看向对方,面露惊色。 才大半个月,李竞就学会了藏语。 怪不得,周夷暗暗握紧掌心。 看来他是早就知道她是在演戏,他也在演,演出一副遗憾离开的面孔,让她误以为他已经信了她不是周夷的事实。 可他是怎么发现的?又是怎么确定周沫是他的女儿? 难道只是乍她? 不,以她对李竞的了解,没有把握的事,他不会做。 他能这么确信,必定已经取得证实,她再装傻也无济于事。 屋里还有桑杰的家人,周夷不希望把此事闹大,眼下该想想如何稳定李竞才是。 “爸爸妈妈,你们怎么还不来?”坐在宝宝椅的周沫大喊。 闻声,两人一左一右同时回头往她的方向看,中间恰好留出一段位置,李竞和周沫的视线对上。 “叔叔,你怎么来了!” 自从上一次,李竞送了她爱喝的酸奶,还有一大堆礼物以后,她对这个人的印象好了许多。 小孩子的世界很单纯,谁对她好,她就对谁好。 周沫从椅子上爬起来,张开双臂示意身旁的大人抱她落地。 她撒开脚丫,跑到门口三个大人中间。 “叔叔,你是来个我过生日的吗?” 李竞屈腿蹲下,抬手温柔地抚摸她后脑勺的发丝。 这一幕,似曾相识。 周夷想起来了! 那天,李竞说要离开,给周沫松了一堆东西,又抱了抱,他的手当时也像现在一样抚过她的发丝。 原来送礼物,只是个幌子。 “你叫沫沫?”李竞不确定地问。 这个名字还是他刚才从桑杰的话里听出来的。 周沫点了点头。 李竞满意地笑了笑,将礼物送上。 “那你应该叫我……” “李竞!”周夷厉声打断。 三双眼睛同时看向她,有疑惑、有意外、还有得意。 李竞掀起眼帘,稳稳擒住她的反应和表情,清澈见底的蓝眸仿佛在说,你承认了。 周夷抱起女儿塞到桑杰怀中,头脑飞转:“你们先进去,我们等会儿就进来。” 桑杰瞅了一眼李竞,有些不乐意,但还是抱着周沫进屋去。 门口剩下他们俩,氛围略微紧张。 李竞漫不经心道:“宝贝,这儿一点都不适合你。” 周夷没被他牵着走,开门见山:“李竞,我们的事什么时候谈都可以,除了现在。今天是周沫生日,我只想给她留一个愉快的回忆。” 空气安静了片刻。 李竞扬了扬嘴角,爽快答应:“好,我听你的。” 李竞的意外到来,周夷没有过多解释。 一桌子热热闹闹为周沫庆生,分食蛋糕。 趁着周沫拆礼物的空隙,周夷朝李竞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悄地前后脚出了门。 乡野宁静,虫鸣稀薄。 周夷故意开着门,里外好互相照看。 李竞的车就停在门口,他走到副驾,打开车门,做出请的动作。 “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吧。” 周夷警惕拉满,没打算上车。 李竞掏出车钥匙递给她。 “我只是不希望我们的谈话有人打扰。” 周夷瞄了眼黑色铁块,抬眸接上他的视线。 数秒,她拿过钥匙,放在院子里的茶几桌面,随后上了车。 “有什么话就说吧。”周夷目光朝外,语气平平。 李竞打量着她拉起边界的侧脸,脾气态度还不如半月前拿他当陌生人,他抬起手,想抚摸她的脸,试图唤起两人曾经的回忆。 还没触碰,周夷先一步躲了躲。 他收回动作,心底压抑的火苗瞬间复燃,声音里没了往常的温柔。 “宝贝,难道不是你欠我一个解释吗?” “解释什么?”周夷侧眸,理直气壮反问,“我想去哪儿难道不是我的自由吗?” 李竞嘴角抽了抽,像是被当头打了一棒,不发一言,她一句自由将他这些年的全部痛苦堵在喉咙里。 “那你为什么骗我?”李竞红着眼,“周沫明明是我们的女儿。” 数日前。 陈广鑫将两份检验报告放到他的办公桌上。 他先是翻开和警局留存的DNA对比,正式确定送检材料和留存信息吻合,那根采样的头发来源于周夷本人。 第二份是他和周沫的亲子报告,结果不出他所料。 周夷又骗了他。 当天,李竞让人马上安排机票,没等航班信息确认,便接到老宅的电话,李道鸿失足从楼梯滚楼,有轻微中风的迹象。 他不得已暂留港岛。 可一想到他的女儿叫那个野男人做爸爸,还和周夷相处得怎么亲密,心里就蹿气一阵怒火。 他必须得做点什么,好给他留够充足的时间处理完手头上的事。 周夷:“我骗你什么了?你有问过我吗?” 李竞哑语,回想片刻,从珠古寺前重逢开始,他看见他们,就先入为主的认为他们是一家三口,那小女孩对那男人的称呼也让他证实了这一点。 他闭上双眼深呼吸换气,调整情绪。 “好,这些事我都可以不计较,跟我回去,我们重新开始。” 周夷想都不想,道:“我是不会回去的。” 李竞以为她还在生他的气,温温柔柔地捧起她的双手轻声低哄:“别担心,家里的事情我都处理好了,回去我们就可以领证,或者你有其他想法,求婚之类的,只要你说出来,我都可以满足你。” 周夷冷冷地抽出双手,低头叹了口气,话语里几乎没有温度。 “李竞,你还没明白吗?” “什么?”李竞轻轻蹙眉,隐约能察觉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从你决定联姻开始,我们已经结束了。” 周夷没有任何情绪道出李竞最不想听到的话。 “宝贝,你知道的,我最后没有订婚。” 当年港岛的新闻闹得沸沸扬扬,周夷虽已远离,大数据也能及时推送。 “那又怎样呢?”周夷漠然道,“当初同意订婚的难道不是你吗?” 李竞低下头,暗自神伤。 “是,我做了错误的决定,你想怎么惩罚我都可以,只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弥补过错的机会。” 这段早已变味的感情,周夷不想做过多的纠缠,本该在四年前就已经结束的关系,拖到现在一直没个正式的了结,也是时候让它告一段落了。 周夷眸光难得染上温色,心平气和道:“你不需要弥补什么,我现在过得很好,如果可以,希望你也能放下过去,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 “重新、生活?” 李竞抬头,浅蓝色的瞳孔冷了又冷。 暗黑色的车辆就停在门口,穿过周夷身旁的车窗,李竞清楚瞥见那个男人的身影一直在观察着他们。 这就是她口中的过得很好吗? 李竞眉心沟壑加重,声音干涩又陌生。 “你知道我这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不等周夷说话,他再 难控制火山般的情绪,一字一句地控诉:“我以为你在大帽山出了意外,生怕你遇险,我一个人在山里找了一夜。” “我听说你找老爷子合作,从他手上得到一张前往X国的机票,你知不知道那是一张有去无回的机票?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确认你没上航班。” “你知道最折磨人的是什么吗?” 李竞猩红了眼,身体往前倾,自问自答:“如果你死了,我不介意陪你一起,可我找遍了和你有关的一切,都没有任何确切的消息,连你是死是活我都无法确定!” “你现在要我过自己的生活?我拿什么开始?” 话落,声音仿佛凝固了空气。 李竞的控诉带走了车厢内大量的氧气,两人体温由内而外增高。 他的话里的信息,一句比一句震惊。 她计划从麦理浩径离开时不是没有想过李竞会找她,但这种事情,以他的地位,找人做就是了,他怎么会亲自去找。 至于和李道鸿合作的机票,她一开始确实有想过就按这个计划进行,可想深一步,万一李道鸿最后还是告诉了李竞她的藏身之处,到头来还是功亏一篑。 所以,她最终改变了计划。 没想到就是这一步多想,竟逃过一劫。 “我当初没想过后面还有那么多事情。” 话峰一转,周夷又说:“可退一步来说,如果你不执著于此,你也不用如此煎熬。” 这也是她的本意,各自安好。 李竞被她气得一口血回不过来,巴不得上手掐牢她纤细的脖颈。 “你这女人到底有没有良心。” “我没良心?”周夷笑了,“我没良心我还会坐在这里劝你?” 周夷扪心自问,即使以前发生了那么多不愉快的事情,她也没有让李竞不好过的意思,她觉得前任做到她如此已经仁至义尽了。 李竞耐心渐耗,揉了揉太阳穴。 “我再问你一遍,你跟不跟我回去?” 又是这种威胁的语气,让人生厌的语气。 周夷用同样强硬的态度杠回去:“我再回答你一遍,我的事情只有我能说了算。” 李竞咬着牙,“好,你回不回去是你的自由,但我的女儿,我绝不允许她认别的野男人为父。” 闻言,周夷皱了皱眉,“你什么意思?” 李竞正色道:“我要带她回港岛。” 周夷:“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想带走就带走她?” “我是她亲生父亲。” 周夷冷笑,“你除了提供一颗米青子,还做了什么能配得上这两个字?” “那也不影响我是她父亲的事实。” 李竞语气放软了些,“你要是不舍得,就一起回来。” 周夷恶狠狠地瞪着他一脸得意的表情。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旧不变,只会用她在意的人和事要挟她。越想,周夷越生气,从前隐忍积攒的不甘与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他不就是赌她会心软,会为了女儿妥协吗?她偏不让他如意。 李竞说的没错,女儿也有他的一份,他想带走,那就让他好好尽尽父亲的责任。 周夷一咬牙,答应了:“好,你明天来接她!” 没等李竞反应,她头也不回地下了车,啪地一声巨响,关上车门。 车内,等李竞回过神来时,周夷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视线范围内。 如四年前一样,她每次离开都是这么的决绝。 懊恼、愤懑侵蚀他的理智,他抬起手,猛地砸向方向盘。 来之前,他有想过周夷不会轻易跟他回去,所以他隔了大半个月才来只为想一个万全之策,可当他想到她对他这些年的感情漠视,以及和那个野男人纠缠不清,心底的妒意控制不住地滋生攀爬,整件事也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他眼神空洞地看向窗外木门,眸色阴郁,像深不见底的海洋。 47. 耍赖 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一个母亲愿意送走自己的孩子,周夷也不例外。 她有些后悔自己这么冲动答应了李竞的要求。 回去的路上,桑杰看着她心事重重的样子,最终还是忍不住问了他们在车上的事。 周夷看了一眼趴在桑杰肩膀上的人儿,她今天闹腾得厉害,这会儿小眼打着快板似的昏昏欲睡,她轻轻抚摸了一下,欲言又止。 桑杰也没追问,两人就静静地走在乡路上。 皎洁的月光拉长了水泥地上的身影,也拉长的她的愁绪。 到了家,周沫已经睡着了,桑杰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在床上,安置好熟睡的人儿,周夷给他递了一个眼神。 两人出了卧室,桑杰顺便把门带上。 “怎么了?他欺负你了吗?” 沙发上,桑杰小声地问。 周夷摇摇头,身上挂着一股肉眼可见的疲惫感。 “他说要带走周沫。” 桑杰:“他知道了?” 周夷丧丧地点点头。 桑杰想了想,轻轻地揽人入怀宽慰:“放心,我会保护好她,不让你们母女俩分离。” 周夷身体乏力,索性将大部份重量靠在他肩膀上。 “我已经答应他了。”她说。 桑杰略感意外,问:“是不是他胁迫你了?” 周夷浅浅地嗯了一声,“他要我跟他回去,我不愿意,他就说要带走周沫。” 其实,她也可以不答应的。只是以李竞的处事风格,她不答应只会正中他的下怀,他是港岛呼风唤雨的人物,若存心带走周沫,有的是高级律师为他冲锋陷阵。 而她越是不舍就越是被他拿捏。 桑杰安慰:“不用太担心,他要带走沫沫,也要沫沫同意不是吗?” 一言惊醒梦中人,周夷支起上半身,“你是说,如果周沫不乐意,各种哭闹,就算我愿意让他带走也没有用?” “是啊,除非他不怕沫沫恨他。” 周夷又细细想了想,桑杰的话说得在理,周沫已经三岁了,能说会跑,只要她不愿意,谁也没有办法。 翌日。 太阳还没漫过冰川,李竞早早敲响了周夷家门。 他身着白色牛津纺衬衣和休闲长裤,开门的瞬间绅士一笑,仿佛昨晚哀求与威胁都与他无关。 昨夜,周夷睡不着,起身打印了晚上拍摄的照片,逐张归纳到周沫的专属相册,这本相册里面装满了她从出生到现在的照片,画面的欢声笑语犹如昨日发生,回忆起来像不断播放的电影,她舍不得摁下暂停键。 李竞敲门时,她正看累了,倚在床畔闭目养神。 她穿着睡衣,脑子还没清醒就开了门。看清来人,周夷顿时没了心情。 “昨天没休息好吗?怎么黑眼圈这么重?”李竞问。 周夷没理会,不情不愿的请他进来,打了个哈欠敷衍:“周沫还没起床,你坐着等吧。” 李竞饱含精神的眼尾轻轻往上扬,语气轻松:“没关系,我等多久都可以。” 周夷疑惑地看来他一眼。 他要带走周沫,趁着她睡着,不吵不闹的不是最省事吗? 还是说他自信觉得自己在周沫心里的地位能有她高? 搞不清楚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周夷摇摇头,进了房,横竖他今天不可能带走周沫。 一个多小时后,周沫睡醒了,没过多久,房内传出一阵大叫,她的天塌了。 她的妈妈告诉她,他的爸爸不是桑杰,是那个给他送礼物的叔叔。 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她的妈妈说不要她了,她要跟那个叔叔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再也见不到妈妈和爸爸的地方。 她立即大哭起来,哭得昏天黑地,小脸涨得黑红,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 这反应比预料中还要热烈,周夷吓了一跳,赶忙抱在怀里安慰。 客厅里的李竞闻声而来,不料,周沫瞄了一眼,哭得更大声了。 周夷一边安抚一边疾言厉色:“你先出去,她现在情绪很不稳定。” 育儿方面,李竞经验为零,遇到这事也只能乖乖退出房间。 好不容易哄好女儿,周夷才稍稍放心,她换了件衣服出来,平静地向李竞诉说周沫的情况。 “这事对她来说太突然了,她一下子接受不了,怎么也不愿跟你回去。” 李竞:“这么说,我不能带她走了?” 他似乎早有预料,气定神闲。 周夷对视一眼,拿不准他打什么主意,保守道:“短时间内估计不行。” “那你认为要多久才可以?” “这不好说,你从小就没在她身边陪她长大,她不亲你也很正常。” 她直白点破他的缺席,试图令他羞愧而退,李竞却不恼,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你说得也有道理,但我是被动缺席,理该还有弥补的机会。” “弥补?” “你不是说我没有陪伴她吗?”李竞勾起了唇。 “我打算住进来,好培养培养父女感情。” “你住进来?”周夷气笑了。 “这儿就这么丁点儿地方,你往那儿住?” 李竞面色坦然道:“当然是和沫沫同吃同睡,行李我都带来了,就在门外,我想这是培养感情最快的方法,你觉得呢?” 这个小地方一眼就看到了头,房子里就一个房间,他和周沫同睡,那她怎么办? 这家伙分明就是故意的,就是打量着周沫不愿意跟他走就死皮赖脸地留在这儿。 事情发展偏离了她想象的方向,周夷咬着牙关,“我看沫沫未必愿意。” 李竞一脸自信地挑了挑眉,“不试试怎么知道。” 周夷深吸了好几口气,忍了忍,“好。” “你陪她在这儿住,我去桑杰那儿。” 话落,李竞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声音冷了几个度。 “你敢?” 周夷哂笑一声,不顾后果般反讥:“怎么?还要你批准吗?” 李竞那结了冰似的双眼死死摄住她的魂,整个人散发着阴郁暴烈的气息,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心脏仿佛侵入一丝冻。 脉搏跳动将那刺骨的温度送遍全身,周夷定在原地,生生忍下了一个寒颤。 李竞往前逼近,就在她以为他要扼住她的喉咙时,周沫从房间里冲出来,一头撞到李竞腿上,小嘴哭腔不停骂:“坏蛋!坏蛋!不许欺负妈妈!” 别看周沫小小一只,抡起拳头打人的劲儿一点也不含糊。 李竞踉跄了一步,前些被她撞到在沙发上。 他利落下蹲,大手左右钳紧,周沫轻轻松松被制伏。 他小作惩戒地弹了弹她的小脑壳,训斥:“小家伙,谁教你这么不讲道理的!明明是你妈妈欺负我!” 周沫挣扎着,扭红了脸,看起来气坏了。 “我不要你!我不要你陪我!我讨厌你!” 刚才她在房间里都听到了,妈妈要去爸爸哪儿,把她留在这儿和坏叔叔住一起,一想到这儿,她委屈的珍珠大颗大颗往下掉。 “妈妈,你别不要我。” 以前,周夷要外出工作,周沫都会非常懂事的在家等她回来,从未有过现在这般情况。 她一手推开下蹲的人,将小泪人抱在怀里安慰。 李竞重心失控,毫无防备地跌坐在地,像被全世界孤立一样懵了半秒,无人在意他堂堂上司公司老总被无礼的对待,还狼狈地摔在地上。 他站起来,等周夷把人安慰得差不多,道:“我申请了三天后的航线,下午两点,我会准时来接她回去。” 他撂下一句话,没做多留便离开。 周沫趴在周夷怀里哭累了,还没缓过来小声抽泣,“妈妈,我不要……” 周夷眼角泛红,眼眶里打转的泪珠滑了下来,两人一大一小紧紧依偎,她轻声安抚:“妈妈知道。” 可……该怎么办? 再跑一次吗? 不可能的,李竞不会没有防备,再说,她带着孩子,不管去哪儿都异常显眼。 周夷双眼空洞地看向空气。 “怎么一大早的敞开着大门?” 桑杰见门没关,领着早餐进来,瞧着沙发上母女俩神色不对,上前一问,得知方才李竞来过了,还闹得很不愉快。 “我带来了你爱吃的藏包子,先吃点东西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法。” 桑杰轻轻擦拭她眼角泪痕,抱过哭花了脸的周沫去洗手间洗脸。 周沫坐在卫生间的小凳子上,任由桑杰捣鼓脸上的鼻涕眼泪。 “爸爸,你真的不是我的爸爸吗?” 小家伙始终想不通,她的爸爸为什么是那个坏叔叔,明明眼前这位才是她的爸爸。 桑杰擦脸的动作顿了顿,笑着说:“沫沫都叫我爸爸了,我肯定是沫沫的爸爸呀。” “那为什么妈妈说那个坏叔叔才是我真正的爸爸?” 桑杰想了想,用一个她比较好理解的意思解释:“因为小沫沫很幸运,有两个爸爸。” 周沫低头嘟起嘴:“一点也不幸运,我只想要你一个爸爸。” 听到这句话,桑杰心里一暖,朝她额头亲了亲,接着用最简单的方式向她解释她和他们之间的关系。 周沫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最终还是肚皮饿得咕咕叫才结束了话题。 吃过早饭,两人陪着周沫看了一会儿动画片,等周沫看入了迷,周夷扯了扯桑杰的衣角,示意他借步说话。 门外,太阳高高挂起,日出而作的劳动人民星星点点的散落在广袤的田野间。 春风压弯分蘖的青稞,吹起一道道碧绿色的波浪。 周夷言简意赅地将早上的事情描述了一遍,他们昨晚的计策并不奏效。 桑杰沉思片刻道:“那你现在是什么想法呢?” 周夷现在心里很乱,她不想和周沫分开,也不想为了周沫牺牲自己的自由,她好像站在十字路口,但没有一个方向是她想去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桑杰缓缓道:“其实,让周沫跟他回去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什么?”周夷惊愕。 桑杰对上她困惑的眼神,犹豫片刻,仿佛在纠结该不该把话说出口。 早上出门前,梅朵拉住了他询问昨晚李竞的事,桑杰没打算说,但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和事不少。 上次他们说这个男人是来了解风土人情的游客时,她就觉得奇怪,他们吃饭有说有笑的,却把客人晾在一边,而且那男人的眼睛从进门开始就长在了周夷身上似的,一刻也没有挪开,她便知道两人的关系不简单。 后来周夷还做他的自然向导,她以往只接小团队,个人且异性的单子从来不接,这回时间还那么紧凑,都答应了。 她不是要多管闲事,可也要为自己儿子终身幸福想想,这小子心仪了别人多年,现在就差临门一脚了,再不用点劲,这事准黄。 桑杰不想母亲乱猜,说了实话。 “那不就更好了吗?闺女跟了亲爸,你们俩也好发展呀。”梅朵说。 话虽如此,这未免过于自私了。 可爱情本身就是自私的,他虽不忍看见周夷母女分离,但方才听了周夷说了李竞来过的事,如果这件事处理不好,他就会留下来纠缠她们母女,想来周夷也不愿意陷入此境。 桑杰深思熟虑道:“沫沫也到了该上幼儿 园的年纪,过几年也要上学,藏地虽有十五年免费教育,可说到底和港岛的资源还是存在差距,这方面,你比我更清楚。” 桑杰的话一语中的。 周夷前段时间忙于工作,这方面确实疏于考虑了。 遗子黄金满籝,不如一经。 藏地的教育她还未了解,但她自小在港岛长大,深知港岛学位难得,师资水平足以对接国际,加上李竞在港岛的地位,若是有他托举,周沫将来发展的机会和平台只会更多更广。 这么一想,她倒是能勉强接受李竞的要求。 可…… “沫沫不懂这些。” 她这个年龄,除了玩乐,最想要的就是父母的陪伴,怎么会愿意跟李竞回去。 桑杰暖心一笑,“你要是信得过我,晚上我下班回来再跟她聊聊。” 周夷看了眼手机时间,惊道:“都这么晚了,你先去上班吧,别迟到了,晚上回来再说。” “好。”桑杰笑着点点头。 周夷道了句注意安全,目送他离开后才进门。 周沫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视,偶尔传出爽朗的笑声,早上的事没有影响到她,周夷暗暗松了一口气,真希望她能一直无忧无虑。 可人终究要成长,而成长往往伴随着痛苦。 纪录片的剪辑工作已经完成并上交审核,如无意外,再过一个星期就能准时播出。 周夷坐在书桌前,导出相机里近期拍摄的照片整理编辑到同一个文档里。 文档归纳了数百页的内容,全都是藏地生长的植物。 苔藓、鲜花、绿植、参天大树…… 她把这些年遇到的花草树木都放进了这里,并写下它们的生长习性以及与它们相遇的故事。 她喜欢和植物独处时的氛围,尤其是晨光初临时,有一种被缓慢而坚定的生命力包围的感觉。 这时候,你无需考虑外在的人和事,全神贯注地投入眼前这株缓缓攀附阳光的植物,羽状新叶缓缓舒展,肆意地享受温暖的光照,旋后吐出嫩绿的触手继续向上,周而复始,直至枝繁叶茂,开满正片的紫色花朵。 那就是铁线莲,一种生长在极端环境里却能开出色彩浓艳、形态自由的花骨朵儿。 每次整理这些图片,周夷仿佛能回到拍摄它的时间地点,重新感受一遍它独特坚韧的生命力,与此同时,积攒的疲惫与郁闷被冲刷殆尽,身体似乎重新注入了新的动力。 这就是她喜欢和植物打交道的原因。活着,就是向前。 桑杰给周沫做思想工作这事,周夷其实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虽说桑杰从小也陪着她长大,尤其是近半年,他的陪伴比她这个做母亲的还多,但让周沫离开自己熟悉的人和环境,别说她才三岁,就算她十三岁也未必能一下子就接受。 所以,周夷做了另一番打算。 她计划和李竞商量,周沫年纪还小,在这儿读几年幼儿园再回去港岛,期间他可以留下来和周沫多相处,等两人关系缓和热络了,在考虑去港岛上学的事。 这样一来虽免不了李竞的纠缠,但总比周沫哭得撕心裂肺的好。 不过,她的这一番谋划最终没有派上用场。 周夷不知道桑杰对周沫说了什么,她怎么问也问不出来,小鬼灵精还笑嘻嘻地说这是她和爸爸之间的秘密。 李竞来接她的那一天,同样吃惊。 周沫虽然没有什么好脸色给他,但没有哭闹,她头上扎着两条冲天小辫子,背着一个粉红色的小背包,乖巧得让人怜悯。 李竞再三确认她是否愿意跟他回去,都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这会儿,他算是知道了什么叫骑虎难下了。 他蹲下来,双手放在小小的肩膀上,不死心地严肃地又问了一遍:“沫沫,你要想清楚,回去了就不能经常见到妈妈了。” 这回没等周沫反应,一旁的周夷忍不住呵斥:“李竞,你什么意思?不想带她回去直说,吓唬她算怎么回事。” 李竞抬头,仰视的角度颇有委屈的意味,“我是怕她听了哄人的话,和我一样上当受骗了都不知道。” 周夷翻了他一个白眼,蹲下揽过女儿抱了抱,温柔道:“沫沫,妈妈会每天都想你了,会给你打电话,你要是也想妈妈了,也给妈妈打电话好不好?” 周沫重重的点了点头,抬头看了眼桑杰,忍住了眼角的泪花。 “妈妈,我会想你和爸爸的。” 周夷浅浅的嗯了一声,在粉嫩嫩的脸颊落下一吻,随后换了张脸,冷漠的对李竞说:“时间不早了,你们出发吧。” 明明上一秒还温柔如慈母,转眼对着他脸上半点喜色都没有。 这区别对待,李竞一口气没憋住,“你做母亲的不送女儿去机场吗?” “在这儿送也一样。”周夷利落地抱起女儿往门外走。 “别婆婆妈妈了,快上车吧。” 催促的话像一把刀架在了李竞的脖子上,他打量着周夷的背影沉思。 她到底给周沫灌了什么迷魂药?才几天时间,她就变了。 他坐上了车,打量着那两张相似的面孔,周夷正给周沫系好安全带。 不管周夷对她说了什么,横竖周沫还小,肯定有思念妈妈的时候,只要她哭闹,他就有借口把她带回来见她,那他们就永远都会有一根无形的线连在一起。 李竞稍稍找回丢失的掌控感,随后面无表情命令司机开车。 没走多远。 刚找回来的掌控感还没捂热,下一秒便给车速带起的迎头风吹散。 后视镜内,周夷和桑杰并肩而站,两人和车内的周沫挥手。 车辆渐行渐远,他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48. 恋爱 一路上,车厢静得可怕。 周沫时不时偷瞄旁边的人,他缩紧浓浓的眉,抿着唇,蓝色的眼睛盯着手机,长长的手指不停地敲敲敲。 见他视线扫来,周沫吓得一哆嗦,圆溜溜的眼睛像老鹰抓小鸡似的赶紧往反方向瞟。 李竞板着脸,没理会她的小动作。 直到机场,两人都没说一句话。 周沫还没坐过飞机,刚下车,灯笼大的眼睛四处张望,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她不乐意让李竞抱,步子又短,李竞一步能抵她四五步,人流量多了,她跟不上,险些走丢。 李竞照顾小孩这方面半点耐心都没有,他二话不说,单手凶巴巴地抱起她。 “我不喜欢不听话的小孩。” 周沫哼了一声,不甘示弱:“我也不喜欢你!坏叔叔!” 李竞本来就心情不佳,周沫这话无疑不是在他的雷区蹦迪,他顿时停下脚步,冰蓝的眼眸结了霜,冷冽的神情像是要吃人。 小小的周沫哪儿见过这个阵仗,一个没忍住,眼眶就红了,下一秒哇哇大哭。 机场人来人往,匆忙不匆忙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朝他们这儿看,这对贴错门神的父女成了全场焦点。 有好心的路人上前关心怎么回事,生怕是人贩子拐卖儿童。 李竞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吐出来的字裹着冰块:“我是她爸!” 只可惜,周沫一点面子也不给,握紧双拳就朝他结实闷声的胸膛上攻击。 “你才不是!你是坏蛋!” “要不我们去请保安过来吧。”路人道。 李竞闭上眼帘,忍了又忍才没把怀里的小娃娃丢出去。 “再哭,我就把飞机上的酸奶全扔了。” 闻言,哭音戛然而止。 葡萄似的眼睛挂着晶莹的水珠静静地看着他,哭红的鼻尖时不时抽着气。 上了私人飞机,周沫被放到一张又软又大的沙发上,飞机上的随行人员立即送来了两份酸奶。 周沫霎时两眼放光,又碍于李竞方才凶她,她不想表现得这么容易被收买,悄悄咽了咽喉咙,挪开目光。 李竞将她的小动作悉数收入眸底,莫名有些可爱,还有些周夷倔强的影子。 他随手拿起一罐酸奶,开了盖,浓郁的奶香瞬间飘散在机舱内。 “想吃吗?”他摇了摇小奶罐,诱惑道。 周沫瞥了一眼,不争气地吞了吞口水。 李竞挑了挑唇角,道:“叫我一声爸爸,我就给你。” 就知道他不会这么轻易给她,周沫嘟起嘴,很有骨气地把头扭到一边。 “不叫?”李竞搅拌碗里的酸奶,让奶香在空气里尽情发挥,不急不慢地逗她。 “那我自己吃了。” “真幼稚。”周沫小声嘟囔。 “你说什么?”李竞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沫心地善良又说了一遍:“我说,叔叔你真幼稚,明明不喜欢吃,还要装着喜欢。” “谁说我不喜欢?” 被小孩不留情面地戳破事实,李竞拉起一张严肃的脸。 周沫有理有据道:“前几天我生日,那么美味的生日蛋糕你一口都没吃,分明就是不爱吃甜食。” 李竞眯了眯眼,没想到她小小年纪,就有如此观察能力。 他确实不爱吃甜食,确切地说,除了鸟结糖的甜度他能接受以外,其余甜食他反馈都一般。 “你生日蛋糕是那个男人买的?”他问。 “是我爸爸。”周沫一本正经纠正。 “我才是你爸。”李竞试图掰回她错误的认知。 偏周沫不领情,半个承认的表情都不给。 李竞拿她没有办法,他要是真计较就真成了她口中的幼稚了,他心里还有疑惑需要从她哪儿获取答案,还是别把关系弄得太僵为好。 他抬了抬手唤来了一个身穿制服的空姐,两分钟后,空姐端来了两盘精致的小蛋糕,两份都摆在了周沫面前。 李竞扬了扬下颌道:“尝尝。” 周沫狐疑地看向他,没敢动。 李竞俯身向前拿上一盘椰香榴莲蛋糕递给她,“这是你.妈妈最爱吃的口味,不想尝尝吗?” 周沫警惕地闻了闻,下一秒,两只小手同时捂住自己的鼻子。 “这么臭,我妈妈怎么会爱吃!” “看来这方面你随了我。”李竞笑了笑,拿起叉子蒯了一口送近嘴里细品。 他以前是一点儿榴莲的味道都接受不了的。 周沫鄙夷地看着他,一脸难以理解的表情。 “她应该没向你提过我们以前的事吧?”李竞问。 周沫想了想,摇摇头。 李竞拿起桌上的另一盘奶皮子烤布蕾蛋糕给她,又挖了口自己的蛋糕,边吃边向周沫展示她从未见过的周夷的另一面。 关于周夷的故事,周沫听得津津有味。 打她有记忆起,她就没出过藏东南,最远只去到林芝,她想不到藏地以外是一个什么地方,也想象不到母亲生长的地方是怎么样的。 印象里的母亲和他故事里的很像,但又不一样。 “你竟然说你很爱妈妈,妈妈也很爱你,那她为什么要离开?” 周沫小口舔着勺子,轻巧地指出他话里的漏洞。 李竞沉下眸色,道:“是因为爸爸犯了错。” “你没向妈妈道歉吗?” 她年纪还小,还不知道不是所有道歉都会被原谅的道理。 李竞垂头,瞳孔失焦,一副落寞的神情和语态。 “她连道歉的机会都不给我,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 周沫无法共情。 “那你犯的错一定很大!” 李竞噎了噎,抬眸看了眼小家伙,不死心地继续装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我现在只希望她能幸福快乐。” 周沫见他难过,又吃了美味的蛋糕,勉为其难安慰道:“放心吧,等爸爸妈妈结婚了,他们一定会幸福的。” “我指的是桑杰爸爸。” 她喝了一口水补充,也不管李竞苍白的脸色。 李竞很想做个慈父,但他笑不出来。 “他们都还没结婚,你为什么要叫他爸?” 这个问题周沫没有想过,打她有记忆起,她就这么叫他了。 她想了想说:“因为我知道他迟早是我爸爸呀。” 李竞不屑地冷哼一声,这狡诈的男人居然利用他的女儿接近周夷,占了他的位置还挑拨他们父女间的关系。 “你.妈不会跟他结婚的,她喜欢的人是我。”李竞冷冷下了定论。 周沫可听不得这话,立刻跳起来反驳:“我妈妈才不会喜欢你,你又老又凶,还只会惹妈妈生气!” 又、老、又、凶? 李竞被这四个字创得胸口直疼,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亲生的、亲生的、亲生的。 不能骂、不能骂、不能骂! 不是说女儿是爸爸的棉袄吗?他这张怎么漏风的,里面还包了钢刀,专戳人心窝肺管。 不过,他倒是确认了一件事。 他们还没有在一起,或者说不存在他之前担心的情况。 他前段时间了解到,藏地一些偏远隐蔽的村落没有领结婚证的意识,男女双方办了传统仪式就以夫妻相称。最开始,李竞还担心他们两人是这种情况,所以不敢打草惊蛇,只等确确实实敲定了周夷的身份才上前揭开她的鼓面。 既然如此,他的赢面就还很大,没必要为了一个野男人影响自己和女儿的感情。 他得把女儿心中父亲的地位一点点抢回来,想到这儿,李竞扯出一抹生硬的笑,“吃饱了可以躺下睡回儿。” 飞机起飞了一段时间,周沫趴在窗前,看着窗外大片大片的白云,眼睛像被定住了一样,直到眼睛泛酸才靠在椅子上昏睡过去。 将近五个小时的航程,飞机在港岛机场平安降落。 暮色初降,灯火辉煌照亮了城市的夜空。 周沫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向窗外完全陌生的景,心底顿时生出一种伤心的实感。 这里没有妈妈,没有好朋友,连天空也不一样。 鼻头一酸,眼流顺着脸颊滑下来。 李竞立时搞不懂小女孩的心思,茫然问:“是饿了吗?” 他边问,边让人拿来一盒酸奶。 周沫小声抽泣,抬头瞥了眼,又低了下去,眼睛耷拉着更委屈了。 不知道为什么,李竞下意识地把她抱入怀里。 “想妈妈了?” 怀里的小家伙蠕动了一下,点了点头。 方才在飞机上,她拿着周夷给她准备的小天才各种拍照捣鼓,结果还没落地,手表就没电了,想到这会儿不能给妈妈打电话,周沫更提不起精神了。 李竞意料之中地勾了勾唇,掏出手机,像拿到了圣旨,堂而皇之地拨通了一直想拨通的电话。 他还贴心打了视频通话,可没想到铃声响了数十秒就戛然而止,换来的只是冷冰冰的几个字。 ——对方已拒绝。 李竞嘴角抽了抽,不死心地再拨。 结果没变。 但这次,周夷发来了一个问号。 李竞没说什么,拍了张照片给她发了过去。 一分钟后,周夷打来了电话。 接通的瞬间,她直截了当道:“把电话给周沫。” “沫沫说想你了,要视频。” 怀里的小人儿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抬起头来看向他,浓密的睫毛被打湿,扑扇扑扇地像蝴蝶翅膀。 她配合地喊了一声妈妈,语娇气糯得惹人怜爱。 周夷闻声切换成视频模式,不出意料,入眼是李竞那张被放大的英俊挺拔的脸,镜头前他露出浅浅的笑容,温柔得像此刻藏地天边的晚霞,透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周沫见到妈妈扑了出来,一手抢过李竞的手机。 母女俩聊了两句,周沫眼泪一下子就止住,比他又哄又宠来得管用。 “妈妈,怎么没看见爸爸?”周沫问。 周夷这会儿在桑杰家陪梅朵聊天,顺便准备晚餐。 李竞第一个电话打来的时候,她条件反射地挂断,后来看到周沫泪痕满面的照片才找了个由头出来。 “他今晚要加班,等他回来我让他给你打电话好吗?”周夷道。 桑杰今天是请假了的,但周沫刚离开没多久,村委又打来了电话,他不得不回去,也没说晚上几点回来,只说晚饭不用等他。 周沫出乎意料乖巧地摇摇头。 她愿意和李竞回来,一个很大的原因是,她要给爸爸妈妈创造更多的独处机会,这样他们很快就能在一起,到时候他们一家三口就能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了。 周夷没作多想,多聊了两句才结束对话。 周沫心情好了不少,还手机的时候难得给李竞露了一个笑脸。 李竞本想趁机和周夷说几句话,然而自己的女儿却不给他这个机会,全程背对着他,他一句话都没和周夷说上,电话就挂断了。 他默默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抱着周沫下了飞机。 来日方长。 接下来的几天,李竞为了加快培养和周沫的父女情,两人几乎同近同出。 汇立信整栋大楼都传开了,他们单身多年的大老板身边多了一个和他长得十分相似的小娃娃,宠得不得了,连总裁的休息室都爆改成了她的专属游乐室。 港媒得知此消息,连续几天蹲守在汇立信附近,就为了能一睹小千金的容貌,拿下头条。 只可惜,汇立信的安保工作相当到位,他们一连几天,什么也没蹲到。 这天下午,梅应洲敲开了李竞的办公室门,入眼就瞥见窝在沙发上的小小人影。 他家和汇立信近期有几个合作项目,原本用不上他来对接,但他实在是好奇,最终还是来了。 沙发上的小姑娘穿着洋气的波点花苞裙,盖着一张丝绸空调被,头发随意地散落在一只毛茸茸的小棕熊上,半张脸埋了起来,剩余的半张脸也能看出与李竞相似的轮廓。 梅应洲拉过李竞对面的椅子坐下,还没开口,李竞就不耐烦地抬了抬眼皮,压低嗓音嫌弃道:“能不能小的声?” 梅应洲对上他冰蓝色的眸子愣了愣,旋后下意识地看向身后沙发上的身影,见到小姑娘没醒,暗暗松了口气,原本要出口的问题也瞬间得到了答案。 不用问,这一定是亲生的。 “周夷没一起回来?”他问。 哪壶不开提哪壶,李竞白了他一眼,没好气:“没事就滚回去。” “有事!”梅应洲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赶紧转移话题,“我是来开会的。” 下午会议从两点半开始,时长预计两个小时。 周沫每天基本睡到下午三点,然后秘书会送来她爱吃的果点。 李竞照例嘱咐了两句才走进会议室。 会议结束,秘书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垂头眼神慌乱道:“李总,方才董事长来了,带走了小姐。” 闻言,李竞蹙紧双眉,眼神泠冽,“什么时候的事?” “半小时前。” “为什么不早点通知我!” 秘书支吾半天,也没答上一个字。 这原本事李竞提出来的要求,会议期间不许打扰。 梅应洲拉过他的手腕劝:“你也别为难她了,老爷子要带走自己的曾孙女,这些人敢拦吗?” 李竞瞥了他一眼,想了想,大步离开。 * 藏历四月,整个藏地都在过萨嘎达瓦节。 满月日前的几天,有综艺团队前来取景录制,桑杰工作需要,全程带领团队配合拍摄。 周夷正好有时间,询问了工作人员,主动请缨当了几天的综艺向导。 这是一档国民度兼热度都很高的综艺节目,两个月前就透露要来藏地进行拍摄的消息,密县原本不在目的地的选项里,为了让密县能走进更多人的视野,桑杰打了报告多方争取,最终得到两天一夜的拍摄机会,村子里相当重视这个项目。 两人互相配合,逛寺庙、转神山、圣湖、冰川,他们把密县全部家底都摊了出来,细数其中的历史渊源。 结束工作这一天正好是满月日,夜里,村民自发在草原上举办了篝火晚会,庆祝节日的同时也犒劳他们连日的劳累。 圆心火苗烧得极旺,火苗星子顺风而上,星星点点,最终隐蔽在夜色中。 跳舞跳累了,两人端了盘羊肉,找了个空位席地而坐。 刚坐下没多久,一位穿着橙红色无袖藏袍的女孩跑到他们面前,她扎着两条碎辫子,发梢接着彩色的丝线,头顶坠了几颗珊瑚蜜蜡,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 她在桑杰面前蹲下,掬着一张笑脸道:“桑杰阿加,可以借阿佳给我说几句话吗?” 周夷听话里似与她有关,疑惑的眼神落到眼前这个女孩身上。 几秒,她确定,自己并不认识她。 桑杰打量了眼前这位从小跟在屁股后长大的姑娘,又递了一个让人安心的眼神给周夷,随后道:“你们聊,我去再拿的吃的来。” 说罢,女孩坐在了桑杰的位置上,她大方地自我介绍:“我叫卓玛,是和桑杰阿加一起长大的。” 周夷木然地点了点头说了声你好,但还是没明白这位卓玛妹妹找她有什么事。 下一秒,卓玛站起了身,朝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周夷见状连忙起身将她扶起,“你这是怎么了?” “德吉阿佳,我今天来是向你道歉的。” “道歉?” 卓玛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村子里有关你的谣言是我胡说八道的,我对不起你,桑杰阿加已经批评我了,我已经向他们逐一解释了,本来应该要先找你赔礼道歉,但你这几天都在忙,我也没好意思打扰你。” 在草原上待久了,心胸自然辽阔,住在这里的人大多养成了直来直往的性子,他们本性纯良,性格也爽朗。 卓玛又诚恳地鞠了一躬:“我说错了话,做错了事,你罚我吧,不管是什么我都能接受。” 周夷再一次扶起她,又让她一起坐下。 “是桑杰让你逐一去澄清的?” 卓玛摇摇头,“是我阿妈让我去的,不过我也觉得我应该要去说清楚。” “那他都对你说了什么?” 卓玛回想了前段时间桑杰来到她家的情形,简单地将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 难怪,周夷还以为这段时间少出门,所以才没听见什么流言,没想到是桑杰这段时间这么忙,还抽空处理了这件事。 “我没有桑杰阿加聪明,读完高中就回来帮家里分担农务了。” 卓玛幽幽低下头,叹了口气。 “我从小就喜欢桑杰阿加,以前上学的时候就是梦想毕业后能嫁给她,可等我毕业回来发现村里人都在说桑杰有女朋友了,所以、所以我嫉妒、我头脑发热,说出哪些伤害人的话,我对不起你。” 周夷看着眼前的小女孩,诚恳又窘迫地低着头,不免想到那个刚步入社会就到处犯错的自己。 如果是放在以前,有人故意害她,以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个性非要让对方付出代价不可,可现在,随着年纪和阅历的增长,又多了一层母亲的身份,她没了年少时的锋利,更多了几分柔和。 再者说,那些流言半真半假,也没伤到她,只让这姑娘长长记性就好,嘱咐了几句便让她自己去玩。 卓玛刚走开,桑杰端着两杯青稞酒走来。 其中一杯递给了周夷,目光划过人群。 “那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本性不坏,就是刚出来社会,说话做事都欠妥。” 周夷抿了一口酒。 “你怎么就确定话是她传的?” “这村子能有多大。”桑杰把肉撕成小块。 “再说了,这里家家户户的情况我都清楚,随便找几家一问,基本就能确定方向。” “那小姑娘喜欢你的事你也知道?” 周夷放了一块鲜嫩的羊肉入口,细嚼,眼神饶有趣味地看向他。 “怎么,吃醋了?”桑杰眼尾往上弯出月牙形。 周夷眼神一闪,嗤笑:“我又不是你女朋友,我吃什么醋?” 桑杰深色的眸一下子凝固,像浩瀚宇宙里的黑洞将人牢牢吸住。 “人在说谎的时候会下意识的心虚、眼神躲避,你敢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次吗?” 周夷心脏像撞到了什么东西停了一下,抬眸不自觉地对上他深邃的瞳。 春末初夏的风夹着高山融雪的丝丝凉意在草原欢腾,缠绕在人们的舞步、也煽动着密长的睫羽。 周围一片宁静,静得仿佛只剩下两人。 她明明可以准确无误地再说一次,可那句话始终攻克不下唇关,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桑杰的好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能看见,有人喜欢他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他问她是否吃醋。 周夷自问已经过了纠缠这类无果的情绪的年纪,更多的是欣赏少女追爱的勇气与无畏,那个年纪是她已经流逝的青春。 情窦初开的时候,认定爱就是要全身心的投入,眼里只能有对方,少看一秒那都是不爱的证据,随着经历的积累,越来越觉得所谓纯粹的爱不过是占有欲作祟。 爱与不爱不是非黑即白。 周夷早就想清楚了,谈恋爱确实是一件很美好的事,但她不愿意被感情裹挟,自然也不会要求对方双眼必须每分每秒都落在自己身上。 周夷端起他的酒杯往上抬,绽出一个明媚的笑。 “我要是你女朋友,我也不会吃醋。” 闻言,桑杰皱了皱眉,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哪有女朋友不吃男朋友醋的?” 除非是不爱。 周夷端起自己的酒杯碰了碰,喝了一口笑道:“方才卓玛跟我说,村子里一起长大的姐姐妹妹没一个不曾对你动过芳心的,我要是吃醋,能吃得过来吗?” 话落,桑杰眼前一亮,“这么说,如果我只有一个追求者,你就吃醋了?” 周夷放下酒杯秀眉高挑,“你只关心这个?” 是啊两个字刚要蹦出来,桑杰立即扼住喉咙堵住,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产生了某种特殊介质将话里隐藏的心意挑明。 他难以置信道:“你说你是我女朋友?” “你不是说要赢了你才有资格做你的女朋友吗?” 周夷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草。 “敢不敢与我赛一场。” 赛马节结束后,两人工作虽忙,但夜里一有空,桑杰都会带她到马场学习。 这事原是桑杰提议的,但当时桑杰输了比赛,周夷怕他不开心,想着借此机会让他分散注意力,一个多月下来,周夷自己都没想到还真学会了。 桑杰脑袋还没反应过来,周夷已经不知道打哪儿牵来了两匹马。 她将其中一匹马的缰绳扔向他,随后身姿轻盈,一个跨步跳上马背。 “村口的经幡群,看谁先到!” 话音坠地,周夷“驾”的一声,拍马扬长而去。 桑杰身体比脑子快,利落上马,紧随其后。 月色盈盈,两道矫健的黑影一前一后飞驰,给单调沉默的地平线添上一道让人挪不开眼的焦点。 此刻,桑杰眼里唯一的坐标就是她。 不出意外,周夷率先到达。 村子安静祥和,所有的人都在草原上庆祝节日,风中唯有经幡不停翻腾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急促马蹄声。 “我输了。” 周夷转过身,只见桑杰径直朝她走来,急不可耐地宣告自己的失败,最后停在她面前,两人距离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 他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比任何一个赢得比赛的人都要来得高兴,只是闪烁的眼眸下浮出一层不确定的光。 他在等,等她宣读比赛结果。 周夷抬眸,眼神认真地看向他:“有一件事,我必须向你坦白。” 桑杰怔了怔:“什么?” 周夷深吸了一口气,道出上次赛马节结束时那一吻背后的实情。 自从李竞接走周沫后,周夷虽有不舍,但心里的重担同时也轻了不少,与此同时,她还产生了一种愉悦的情绪。 她可以放下过去的所有,包括周沫在内,谈一场彻头彻尾的恋爱。 之前一直没正视桑杰的感情,其中也有周沫的一部分原因。 带着前男友的孩子谈恋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现在好了,李竞把人带走,她正好可以全身心地投入新的感情里来。 建立一段新的感情的基础是诚信,周夷不想对他有所隐瞒,所以将之前利用他的事和盘托出。 拿不准他是否会介意,此刻,她抬眉,神色略显紧张地看着他。 桑杰牵起她的手,出乎周夷意料地笑了笑,“能被你利用是我的荣幸。” “你不生气?”周夷问。 桑杰语气轻快说:“劝退了情敌还收获一个香吻,我高兴都来不急怎么会生气?” 周夷低了低头,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所以……”桑杰双手紧了紧,周夷有所察觉地抬头迎上他神情的目光。 他的声带颤感明显,紧张溢于言表:“你方才说的是真的吗?我现在能正式拥有一个属于我的吻吗?” 周夷浅浅抬起嘴角,踮起脚尖,薄唇轻轻印在颤抖的唇瓣上。 像蜻蜓点水一样,只是轻微的触碰,平静的湖面瞬间泛起一圈有一圈的涟漪。 一吻毕,周夷盈盈一笑:“抱歉,让你久等了。” 不等笑容完全绽放,桑杰双手锁紧了她的纤细的腰肢,劲腰下沉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周夷没有任何准备,一时招架不住,桑杰顺势托稳她的腰身,暧昧的姿态让周夷的脸上不出意料地染上一道绯红。 舌尖相触的瞬间,手机响起不合时宜的铃声,打断了这来之不易的牵绊。 49. 醉氧 暮色茫茫,一寸一寸地往内陆吞噬,逐渐笼罩整个港岛。 入夜的港岛像打翻了的星河,洒出万千鳞光,照亮纸醉金迷的同时也隐去了该有的清醒与克制。 李竞得知李道鸿带走周沫后立即赶往老宅,然而,李道鸿并不在老宅。 兜兜绕绕了一圈才来到港岛颐安医院。 这是李家注资成立的顶级私立医院,对外挂号费极高,普通门诊挂号费就得上千。 医院内外装饰堪比五星级酒店,拥有国际顶尖的医疗团队不说,私密服务还相当到位。 李竞赶来的时候,医生正好退出病房。 病房内,除了床上昏睡的人儿,就只有李道鸿和管家一坐一立地伫在床畔。 李竞大步向前,神色担忧地看向昏迷的周沫,火气烧红了眼球的血丝,质问声脱口而出。 “你把她怎么了?” 自从四年前,李道鸿设计欲除掉周夷的事曝光后,虽计谋未得逞,但爷孙两人的关系也降到了冰点。 除去生老病死,李竞逢年过节都少了回去,老爷子一年到头都见不了他几面。 “你还好意思问怎么了?”李道鸿哼了一声,鼻孔下灰白相间的胡子跟在气流抖了抖。 “你怎么做父亲的?孩子都睡死过去了,你都不知道,一整天就只知道开会开会,你要是不懂怎么照看孩子,就送到我哪儿!” 李竞从藏地带回来一个孩子的事他也是前两天才知道。 他保护得相当好,连他派去的人也传不回来一张图片,这不,今天下午他实在忍不住心中的好奇来了公司。 他不想李竞知道,故意掐着他开会的时间来,没想到推开办公室门,就瞥见沙发上脸蛋红扑扑的女孩。 李道鸿年纪上来了,身体机能和精神渐渐远不如从前。 以前他心里只有公司利益,后来李竞大权在握,他再不甘也只能退居幕后,过所谓安享晚年的日子。 整天对着动空荡荡的别墅索然无味,周围的邻居,乃至于别墅里的工人,哪些比他年轻的人都过上了含饴弄孙的日子,而他所谓的富足人生、安享晚年不过是披了一层金子的空巢老人,了无生趣。 他不是没羡慕过,但回过头来看看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地位命令李竞做任何事情,让他结婚生子更是不可能。 如今,眼前这张和李竞小时候一模一样的面孔,又是他第一个曾孙,他心底有说不出的高兴。 高兴的劲儿还没过,李道鸿便发现了不妥。 办公室里的空调不高,她简单盖了张薄薄的空调被,看起来热得脸颊红扑扑的,圆润的额头上还皱起两道小小的眉。 这一看就知道是生病了。 李道鸿二话不说,让随行的管家抱上,带她离开。 “医生说她醉氧引发体温升高,有两三天了,你都没发现!”李道鸿瞪了他一眼。 李竞瞥了瞥,自知理亏没有反驳,这两天周沫确实没有刚接回来时闹腾了,他还以为是她一个人玩觉得无聊而已。 “医生还说什么了?” 李道鸿冷冷斜了一眼,没说话。 显然不满他的态度。 身后的管家太熟悉这爷孙俩的相处模式,主动打圆场:“医生说需要留院观察一晚,小小姐明天醒了就没问题。” 李竞没有给过多的反应,浅浅地嗯了一声,淡淡道:“你们可以回去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瞧着这不咸不淡的臭脸,李道鸿气不打一出来。 李竞眼皮懒得抬,“我才是她的父亲,我留下来照顾就可以了,爷爷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你……”李道鸿气得直跺拐杖,张嘴欲骂,身旁的管家暗暗扯了扯他的衣袖。 前段日子李道鸿轻度中风出院后,爷孙俩感情稍有缓和的迹象,李道鸿表面看起来没什么,但内心甚感欣慰。 旁人看不出来,跟在他身边几十年的管家却最懂他的心思,别看他经常一张横眉怒目的脸,看起来不需要任何人的关心,实际上,他比任何人都需要关怀,只是独坐高位久了,落不下面子,不愿意坦露心迹罢了。 眼看爷孙俩又面红耳赤起来,管家只好暗地相劝。 李道鸿冷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甩手离开。 周沫生病确实出乎了李竞的意料。 李道鸿离开病房后,李竞又唤来了医生细细询问了一遍,确认无大碍后才稍稍放心。 他坐在床前,仔细理顺她额前的碎发,用温水擦拭颈部、腋窝。 周沫看起来像是睡着了,脸上异常的潮红也褪去不少。 李竞放下毛巾,静静地盯着她的睡眼出神。 她的眼睛最像周夷,睡着的时候倒是少了几分她的神韵。 想起周夷,李竞兀地反应过来,这事有必要让她知道。 他果断掏出手机,拨通视频电话。 电流起伏,穿梭千里,恰巧打断下一步的探索。 薄唇脱离,震动不停传来,周夷红着脸低下头,小声道了句不好意思,接着拿起手机,入眼正是李竞的字样和头像。 周夷轻蹙眉头,下意识想挂断,又担心是周沫要找她,思索几秒后摁下了接听键。 “什么事?” 周围灯光昏暗,周夷半张脸没入镜,入镜的半张脸仿佛蒙了一层黑,让人看不清。 相反,视频那头靠近床头灯光,暖光穿过屏幕隐隐落在她的脸上。 “你在外面?”李竞敏锐察觉到她的异样,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同。 虽然光线不足,但他隐约看见她脸上有一层薄薄的红,一层让人浮想联翩的绯红。 “在草原。” 明明没必要向他交代自己的动向,周夷还是莫名其妙地回答了他的问题,不好在现男友面前和前男友说太多,她直接了当问:“周沫呢?” 李竞还想问她是不是一个人,最终还是忍住没说出口。 他转变镜头方向,对准床上沉睡的小女孩,简单向周夷交代了周沫的情况。 试探道:“你要不要来看看她?” 听闻周沫病了,桑杰探头,屏幕前的李竞瞬间拧眉,出言不爽。 “他怎么也在这儿?” 周夷无视他的质问,挑着问题回答:“我就不去了,周沫这个年龄段发烧会相对频繁一些,属于正常生长的一部分,你注意一下,及时给她补充水分,等退烧后给她熬点南瓜粥,她爱吃。” 李竞收紧了金属边框的力道,恨不得将碍眼的人捏碎,奈何相隔千里,明知这人一直缠在她身边,却隔着屏幕什么也做不了。 “她睡得不是很踏实,梦里总是喊你。” “等她醒了再给我打电话就好,挂了。” 周夷不舍地多看了两眼床上熟睡的女儿,狠下心掐断通话。 “怎么不多看一会儿?” 桑杰轻轻地将人揽入怀里,话里看似不解,实则做好了安慰的准备。 “你刚才不是还说他是情敌吗?”周夷抬起头眼神一转,“我当着你的面和你的情敌说话,你不吃醋?” 桑杰对上她的眼神认真道:“你是周沫的母亲,而他始终是周沫的父亲,这是不能改变的事实,我不敢说我毫不在意,但比起这些,我更在意你们母女。” 周夷有感愧疚地附在他胸前,感受他强劲快速的心跳。 “所以我才说,我都不知道该拿什么补偿你。” “你想知道?”桑杰问。 怀里的人点了点头。 桑杰浅笑,轻吻落于额前道:“我需要你好好爱我。” 过去,他不敢希冀什么,只要她不再推开他。 可现在,他想要的更多。 星辰漫过苍穹,夜渐浓,凉飕飕的风穿过寂寥广阔的草原,撩动经幡,也撩动紧紧相拥的心。 * 晨起薄云遮日,灿阳夹缝而出,一道道清晰可见的光束漫过窗台,落在了高级病房内。 周沫这一觉睡得可沉了,醒来的时候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起来懵懵的,搞不清楚状况。 坐在床前的李竞一直闭目养神,房内稍有动静,他缓缓掀开疲倦的眼帘。 医生火速前来做进一步检查,确认情况良好后,仔细晾凉刚送来的南瓜粥,一勺一勺地喂食。 当天,两人出了院。 周沫的烧虽然已经退了,但醉氧的情况还没改善,成日昏昏沉沉、嗜睡,调理了两三天才见好转。 这几天李竞没去公司,在清水湾成了半个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贴身护工。 周沫渴了就有水喝,饿了就有美食自动送入口中,偶尔还有人陪她看动画片,讨论剧情。 要知道,她以前都是一个人看的。 几天相处下来,周沫再一次对李 竞有所改观,她第一次尝试接受“两个爸爸”的概念,这好像不是什么坏事。 出院后的第三天正好是周六,周沫感觉好多了,李竞带她去了迪士尼,玩了一天回到清水湾,马不停蹄地用她的电话手表给周夷打电话,叽叽喳喳地分享今天的所见所闻。 全程,李竞就坐在身边,插不上一句话,除了开头周沫提了一句是他带她去玩以外,他的存在感极低。 李竞无所谓,只要她没说不想看见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们母女俩的对话也不错,最重要的是,视频的另一头没有他不想看见的人,眼睛舒服多了。 可周沫却不似他这样想,她早就纳闷为什么没看见桑杰了,小孩子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想到什么就问出来了。 “妈妈,怎么不见爸爸,他去哪儿了?” 萨噶达瓦节满月日结束后,桑杰接到了任务,要外出公干,估摸着今天晚上才能回来。 周沫听了,未免有些失落。 她离开已经有一周了,加上病了的这段时间里,她都非常非常想他们,每天晚上睡前,周夷都会打电话来跟她道晚安,可桑杰却没有,她感觉自己已经好久没见到爸爸了。 周夷察觉女儿蔫了般的小脸,安慰地哄:“等会儿他回来,我让他给你视频好不好?” 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周沫懒懒地点点头。 好不容易等来消停,李竞抓紧机会,终于和周夷说上了第一句话。 “最近忙吗?我看了你拍的纪录片,很不错。” 纪录片昨日才上映,他居然说他已经看过了,这让周夷有些意外。 毕竟没有宣发,没有预热,连一支像样的预告片做宣传也没有,截至目前为止,浏览数才刚刚破百,而这为数不多的观看者里,就有一个是他。 可周夷记得,自己并未在他面前提过纪录片名的事,他是怎么知道的。 “你查我?” 这是周夷的第一反应。 李竞那样位高权重的人,想知道这事并不难,可这种让人毫无隐私的行为有一种强烈的侵犯感。 周夷霎时生起一团气。 短短三个字仿佛化身成一把锋利的刀扎入李竞的心里,他短暂愣了愣,来不及止血,冰蓝色的眼眸仿佛蒙上一层水润润的纱,喉咙干哑地解释。 “是沫沫告诉我的。” 一旁的周沫跟腔:“是呀是呀,我们昨天吃晚饭的时候一起看的,妈妈你是越来越厉害了。” 觉察出自己误会了他,周夷心虚地瞥了一眼。 这也不能全怪她吧,他以前不也做过类似的事吗? 要怪只能怪他自己有前科,摆出这幅委屈的模样是想让她心软? 算了算了,冤枉别人确实不对。 周夷犹豫着,小声开口说了句抱歉。 李竞垂下眼眸,淡然一笑,“也怪我自己,给你留了不好的印象。” 照顾周沫的这些天,李竞明白了一件事。 其实周夷和周沫一样,都需要哄。 周沫年纪还小,了解清楚她的喜好并加以陪伴,时间一长,她便不再排斥他,自然对他产生依赖。 周夷不同,以前的方法再难行得通。 没事,此路不通,自有他法。 只要人在眼皮子地下看牢了,剩下的不过是时间问题。 周夷僵了几秒,没想到他还挺有自知之明。 瞧不准他在打什么注意,周夷跟女儿又说了几句后结束了通话。 晚饭后,桑杰准时前来请罪。 开春之后,他的工作像吃了蛋白粉似的不断地膨胀,加班、外出接踵而至,过两天还要外出学习,好在领导体恤,给了他一天假休息休息。 听他解释后,周沫关了电视,小脸一本正经,压低嗓音,像是交流情报般小心翼翼。 “爸爸,你该不会是忘了我们的约定吧?” 这正是她最担心的。 桑杰宽心一笑:“怎么会,计划非常顺利。” 周沫眼前一亮,惊喜道:“这么说……” “你妈妈已经答应做我女朋友了。” “太好了!”周沫兴奋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完全没有留意到二楼连廊上从书房走出来的人。 他们的对话开了扩听,一字一句扎进了李竞耳中。 答应…… 做他的女朋友……? 50. 推手 李竞浑身的血液像注入了水泥,僵在原地。 他有想过两人的关系不简单,所以他有意分散他们的相处时间,可是他没想到,没想到…… 所以说,是他把她推到了另一个男人怀里? 李竞沉着眼,周围的空气凉到了极点。 从一开始他就先入为主,以至于一步错步步错。 周沫开心地结束对话准备上楼美美睡一觉,转身结结实实地撞疼额头,那仿佛是一堵硬墙。抬头一看,她吓得缩了缩肩膀,雀跃瞬间蒸发,那双蓝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像极了动画片里的大反派,阴沉、空洞,仿佛下一秒就要喷出激光将她扫射成灰。 “你、你不是在房间吗?” 周沫没太明白自己说话为什么变结巴了,胸腔里还扑通扑通的,跳得很快。 妈妈说这是做了亏心事才有的反应。 “在和谁打电话?” 李竞黑着脸,半蹲着正视她怯怯的目光。 周沫眨了眨眼睛,小嘴一扁,主动靠近撞入他的怀里委屈道:“爸爸,你别这样,我怕。” “你叫我什么?” 李竞眼帘微微上抬,眸前阴霾略有松动,大脑难以置信地卡了一下。 周沫依偎在他怀里,甜甜软软地又喊了一声:“爸爸。” 这一声彻底唤醒了他的父爱,原本阴郁的眼神瞬间缓和。 都是那个男人的错,他的女儿还小,不过是被他蒙蔽利用。 李竞温柔地抱起小小的人,轻轻擦去眼角氤出来的泪花。 “沫沫,能告诉爸爸,那个人都对你说了些什么吗?” 他的声线很有蛊惑性,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并信任。 刚来这的时候,周沫人生地不熟的,唯一认识的人就是他,可偏偏他又是她讨厌的人。后来生病,他日夜照顾自己,久而久之,周沫接受了他的身份,既然他也是她的爸爸,那就不用再保守秘密了。 周沫趴在他怀里,小声道来。 事情和李竞猜测的大差不差,如果不是那个人插手,他和周夷的关系不会越走越远。 想到这儿,李竞暗暗握紧双拳。 又是那可怕的眼神,周沫吓得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怕他又要做插足感情的第三者,严肃的神情盖过恐惧,一板一眼道:“爸爸,妈妈能找到幸福是好事,我们应该祝福她。” “祝福?” 李竞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 他垂下眸,复杂难明的眼神看不出丝毫情绪,许久,他阴森地勾起了嘴唇,周沫感觉这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们现在就回去,亲自祝福他们,怎么样?” 听到要回去,周沫兴奋地亮了亮眼,奇怪的感觉全部抛诸脑后,“好啊好啊。” 凌晨六点,天顶偏东方向,地平线渐渐透出晨光,黛蓝、靛蓝,最后散成一抹灰黄调的鱼肚白。 父女俩准点登上私人飞机,周沫趴在李竞怀里熟睡,飞机一起一落,醒来时已经是日出后两小时。 黑色路虎行驶在盘山国道上,细石沙尘滚滚,驾驶位上,陈广鑫瞪大双眼,忍下了好几个哈欠,仔细行驶。 周夷消失的四年,李竞把自己熬成了一个工作狂,连周末他们这些打工人都得随时待命,托周沫的福,这周算是过上久违的周末,可昨晚又不知出了什么幺蛾子,这不又熬了大夜,眼巴巴地跑断了腿赶来。 等车停稳在熟悉的门前,稍微一观察,陈广鑫瞬间就懂了其中的大概。 某人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了,还是砸中大动脉的那种。 他们先是去了周夷的住处,发现没人,周沫说他们估计在吃早饭,于是接着往前走了几百米,敲响另一道房门。 前来开门的是桑杰妈妈,这会儿桑杰爸爸已经去牧场了,家里就她一人。 开门的瞬间,周沫看到多日不见的亲人,兴奋地挣脱李竞的怀抱。 她伸出双手挂在梅朵的脖子上,又亲了亲她的脸颊,嘴甜地喊了声奶奶问:“爸爸妈妈呢?” 对于他们的到来,梅朵有些意外,她脸上笑容僵僵的,偷瞄了那不速之客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没有正面回答周沫的话,反而问:“你们一大早怎么来了?吃早餐了没有?要不要进来吃点?” 梅朵已经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就是周沫的父亲,更清楚他和周夷曾经的关系。前两天梅朵才得知儿子和周夷终于修成正果,没想到今天这个男人就来了,难不成他也知道了? 是心里还放不下,所以追来了? 她不确定。 李竞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身上的气场和这里格格不入,但他保持应有的社交礼仪,不动声色道:“沫沫想妈妈了,来得急,还没吃东西。” 话音刚落,周沫肚子配合地打起鼓。 飞机上是有准备吃食的,但周沫全程都在睡梦中,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车上了,好在她平时就起得晚,这会儿正正是她的饭点。 梅朵热情地请他们进来,端起锅里剩下的藏包子,因为不知道他们会来,剩的也不多,这量也仅够周沫一人。 “给你尝尝。” 周沫难得分享她爱吃的食物,大方地伸手抓了一个包子抵到李竞面前。 李竞欣慰得正要接过,结果周沫一句话,让手改变了方向。 “这包子一看就知道是爸爸捏的,非常好吃。” 她一边卖力推荐,另一只手又抓起一个包子往自己嘴里塞。 李竞抬起来的手绕了个弯,最终落在她圆圆的颅顶上,忍着厌弃,慈祥笑道:“你吃吧,我不饿。” “不吃吗?”周沫歪了歪脑袋,不解这世界上竟然会有人拒绝这么好吃的美食。 “那我自己吃了。” 她的大方有限得很。 一个包子下肚,周沫喝了一口酥油茶,好些天没吃上这里的早餐了,她吃得格外舒服。 “有那么好吃吗?” 周沫一口接着一口,李竞眉头轻轻拧作一团,在清水湾的时候,她的胃口看起来都没有今天这顿来得好。 这里有什么? 几个破包子,一碗泛着油光的奶茶,比得上米其林三星精致的菜品? 周沫没那么多歪心思,直白地点点头。 “我最喜欢吃了,可惜爸爸只有妈妈在的时候才会亲自下厨。” 李竞暗地里白了一眼。 诡计多端的男人,除了旁门左道,还会什么? 周沫吃了半饱,想起了什么,扭头看向梅朵。 “奶奶,你还没说爸爸和妈妈去哪儿呢。” 他们进屋了这么久,除了梅朵,谁都没见到。 梅朵拿不准他们突然造访的缘由,笑着随意捏了一个借口。 “今天村委忙,你妈妈帮忙去了。” 说话的间隙,她心虚地瞥了李竞一眼。 这人从一进门就一直客客气气的,没准是她自己想多了? 周沫点了点头,哦了一声,注意力重新回到餐桌上,房间里的空气也瞬间安静下来。 李竞坐在周沫左侧,全程几乎没怎么抬眸,没看见梅朵眼神间的闪烁。 他面前放着一杯水,是进门后梅朵倒来的。 他抬手贴上玻璃杯壁,左右轻轻转动着,屋子采光不错,阳光从平静的水面反射出的光直直映入那浅蓝色的眸,看起来也像水一样平静。 末了,他诡异地笑了笑。 随后抬手摸了摸周沫的脑袋,没头没尾地说:“我待会儿出门一趟处理公事,你一个人在这儿,我晚点来接你,好吗?” 这里周沫并不陌生,没犹豫就答应了。 陈广鑫跟着李竞离开,脸上写满了问好。 他们哪儿来的公事要处理。 李竞开了车门,从后排拿出周沫的小书包,包里放着周夷送给她的电话手表,他捣鼓了一会儿,随后放好,拉上拉链扔给了陈广鑫。 “拿去给她。” 进门前,李竞留意到门外常停着的丰田不见了,加上开门的人顾左右而言他,他不得不留心。 陈广鑫回到车时,李竞正坐在后排,左耳带着一块黑色的耳机,手机黑着屏,置于十指交握的掌心,双目闭合,似乎在闭目养神。 拿不准凭空生出来的公事在哪儿,他不得不请示,正要开口,李竞掀起一半的眼帘,眸色沉沉的,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拿捏住他的喉咙。 陈广鑫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不可能连个眼神都看不懂,悻悻地把即将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不远处的屋内。 周沫吃好了早餐,一边看电视一边和梅朵说话。 基本是梅朵再问,无非是一些习不习惯新环境新生活的话题,周沫老老实实地回答着。 电视上播的动画片她都看过了,她觉得有点无聊,举起遥控器准备换台时突感手腕空空的,她拿过刚送进来的小书包翻找,兀地想起了什么。 “我记得爸爸昨天跟我打电话的时候说今天休息呀,他是又要加班吗?” 屋里没外人,梅朵吐露实情:“他们去林芝泡温泉了。” 寥寥数语,精准地传入李竞耳中。 他再一次牵起眼帘,和手机屏幕一样,散发着冷光。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他轻轻掐断通话。 * 温泉酒店。 上次来时,周夷意外来了月经没能泡上温泉,这次休假,桑杰特意为她补上遗憾。 “你难得有假,应该在家里好好休息才对。” 办好入住,两人牵着手往房间走去。 “泡温泉也能很好的放松。”桑杰笑笑看向她,“再说了,等你下一部纪录片提上日程 ,再有这样的二人世界可就难上加难了。” 昨日下半夜,植物纪录片的浏览量像架了火箭直线飞升,还收获了一众好评,周夷还是早起看到群上的消息才知道,群上另外两外伙伴昨晚兴奋地聊了一晚上,有意外、有惊喜、也有对未来的畅想。 周夷看了聊天记录并没有回复。 纪录片的生命线向来不在于速度,而是真是的厚度。她并不急于拍摄下一部,比起突如其来的巨大流量,现阶段更应该考虑的是如何走得更稳。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似乎你比我忙。”周夷打趣道。 电梯门打开,两人同时进入,密闭的空间只有两人。 桑杰刷了房卡,摁下楼层键,颔首凑近她的耳畔低声道:“所以,难得休假,我想多陪陪你。” 他们订的房间就在二楼,电梯一起一停便到了。 和上次不同,房间自带私汤温泉,泡起来方便多了。 周夷换好衣服出来,房间里没看见桑杰的身影。 幽微的对话声从阳台传来,走进,入眼便是一张愁脸。 桑杰皱着眉,瞧见身穿浴袍的周夷,一副进退两难的神情挂了电话。 “是村委打电话来了?”周夷像是未卜先知地问。 桑杰收起手机,无奈叹了口气,点点头。 已经不是第一次,两人都已经习以为常。 “辽渡的项目负责人来实地考察。” “不是说还没确定时间吗?怎么这么突然?” 辽渡是密县近期计划引入的康养企业。 密县的温泉资源并不少,年前村委完成了资源与市场盘点,依着贵州蔺田村的成功案例,结合藏医药,打算建设一条专门面向都市年轻人的“情绪疗愈经济”。 前段时间,桑杰就是为了这个项目东奔西跑,周夷也早有耳闻。 辽渡的知名度在国际数一数二,打听到对方有意在国内选址,建设大型高端的康养机构,桑杰找对方洽谈了许久,一直都没有定下来。想和这个企业合作的人多如牛毛,密县身处陆地腹部,远离城镇,他们也自知希望渺茫,但为了村子经济,为了让村民富起来,就算再渺茫,也要一试。 如今希望近在眼前,桑杰不想放弃,周夷也不想他放弃。 “说是他们的负责人再附近旅游。”桑杰垂下柔情的目光,牵起她的手。 “那现在回去来不来得及?”周夷问。 “我回去了,你怎么办?” “我陪你回去啊。” 周夷眼神坚定地望向他。 桑杰不自觉地靠近,轻轻一抱,胸口有些发紧,“他们只是来一会儿,你不用陪我来回折腾。” 过去的一两个月,周夷帮了他不少。 他手头上的任务不止康养这一个,工作多了,一些邻里琐事难免照顾不到位,周夷闲下来就帮他处理,都快成为编外人员了。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桑杰不免心疼。 “你就在这里好好放松,我下午处理好事情就回来找你。” “那万一有突发情况怎么办?”周夷又问,“我还是和你一起回去比较好。” 桑杰摇摇头,态度坚硬。 “我把车留给你,如果我实在赶不及,你再开车回来好吗?” 他知道周夷已经想泡温泉很久了,只是以前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事情,最终都没能实现,这次已经到池子边了,他不想因为他的事让她扫兴。 “我一个人,也太无趣了。” 最主要是,周夷心里过意不去,情侣间应该同甘同苦才对。 桑杰吻了吻她净白的额头,暖心一笑,“你再说,就是舍不得我了,那干脆我留下来陪你。” “别……” 周夷稍稍提高了音量打住,抬眸正色道:“工作要紧,你去吧,有什么情况我们电话联系。” 温泉池子氤氲着薄薄的一层水汽,模糊了视线,也扰乱了心绪, 桑杰低下头,在红润的唇瓣轻轻落下一吻。 “怎么办,现在轮到我舍不得了。” 周夷没好气地笑了笑,推着他往门外走。 “赶紧出发吧,我要独享汤泉了。” 桑杰眼角弯了弯,“好好享受,我尽快回来。” 门关上。 周夷褪去浴袍,只留一件粉蓝色吊带,款款走下池子。 暖和的水温没过胸前,身体刚热起来,房间兀的响起一阵敲门声。 周夷以为是桑杰有什么东西忘拿了,赶忙从池子里抽身,带出了成片的涟漪。 她火急火燎地套上浴袍,胡乱绑了束腰便摁下了门把手。 刚裂出一条门缝,一股猛力连带着势如破竹的木质香从门外闯了进来,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人,下一秒,口腔里的空气连同碰的?一声关门声瞬间消失。 51. 逐客 那力道像一条结束冬眠饥肠辘辘的蛇,一旦咬住猎物,便要将其吞入腹中。 周夷被抵在墙上,双手死死缠住,使出了浑身力气都不得脱身,任其摆布。 长舌直入,那所剩无几的氧气被搅得天翻地覆。 周夷有些发晕,眼前的人影重叠了好几层,雪松木质香调混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烟草味,陌生又熟悉。 挣扎了好一会儿,松垮的浴袍被扯得不成体统,白嫩嫩的直角肩裸.露在空气中,舌尖愈渐发麻,周夷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李竞发了狠,那燃烧了一天一夜的妒火尽数将她烧了个遍,怀了的人软了又软,他才心满意足地离开那光泽浸润的红唇。 暂获逼仄的自由,周夷大口大口汲取新鲜氧气,她抬眸仰视,眼角带着倔强的泪花,看清来人的脸,掌心霎时蓄足了力,向上一挥。 啪的一声,响彻四耳。 李竞整张脸惯性一甩,白皙的侧脸瞬间充血,映着诡异的红,他抬过眼眸,湖蓝般的眼珠子深不见底。 她一共打了他两次,上一次是因为别的男人,这一次也是吗? 这是要为了那个男人守身如玉? 李竞猛地掐紧周夷的下颌,力道大得仿佛要捏碎她的骨头。 周夷吃痛,避过视线。 明明周围就是暖意融融的温泉,她却感觉身处寒冬。 “看着我。”李竞收紧手心力道命令。 周夷不为所动,他强行掰正她的脸,让她不得不正视他。 “乖乖听话很难吗?”他努力压制胸腔的怒,企图让语气柔和一些,可配上他狰狞的面目,诡异又徒劳。 他现在后悔极了,后悔当初戳破她身份的时候没有绑她回来,给了她机会和别的野男人勾搭在一起。 周夷不屑瞪了他一眼,“你是谁?我凭什么听你的话?” 他是谁? 他是…… 他忘了,他们现在没有任何关系,更没有立场要求她做任何事。 眼前这张让她魂牵梦萦了四年的脸正恶狠狠地盯着他,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放软的态度和语气:“你要我怎么做,才肯回到我身边。” 周夷感受力道的变化,趁机将人一手推开,拉出安全距离。 她侧过身,抬手指向门口,闷红的脸颊没有一丝温度,“我已经有男朋友了,请你离开。” 她面无表情地下达逐客令,一字一句宛如一把冰刀刺入李竞的胸口。 “和他分。” 他明知事实,心却还在滴血,每说一个字,仿佛都能用尽他全身的力气。 周夷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我说了,你没有权利要求我做任何事。” 又是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语气,李竞握紧了拳头,深吸了一口气,眼球周围布满细细麻麻的血丝。 “他叫桑杰对吗?”他往前走了一步,呼气洒落在被他掐红的脸颊,“你知道的,我有的是方法能让这段关系无疾而终。” “你想做什么?” 周夷抬头正视,眼神第一次落在他乖戾的脸上。 “我能做的可太多了,比如抽走他的项目,让他晋升无望,又比如抖出你在这身份的事,想必他逃不了一番查。” 周夷抬手,又甩了他一巴掌。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还只会用这种卑鄙的手段。” 李竞抬手抚上滚烫的脸颊,指腹随后抵住她的下颚,唇尖上挑。 “是他不自量力在先,还抢走了你,他要不是耍小聪明,我也不会拿到把柄。” 他顿了顿,一改往昔温和,高高在上道:“他能有今日,也是我赏他的。如果不是我,他这辈子估计只能在底层摸爬滚打吧。” 四年,得是多么无能的人才会一直原地踏步。 “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夷隐约想到了什么,错愕道:“难道你认识辽渡的项目负责人?” “我不认识他们的负责人,但他们企业的项目用了不少龙域地产的地皮。” 这也就不难怪了。 当初周夷替桑杰做了企业背调,并没有查出不妥。 龙域地产当今掌权人正是梅应洲,李梅两家在港岛是数一数二的存在,加上两人又是好友,对方想要和勾上汇立信这条船,免不得要先卖他几个面子,考察一个备选地址而已,多一个也不是什么难事。 沉默片刻,周夷情绪平复,眸色正视,淡淡开口:“还记得当初我向你表白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你说你确认了心动、确认了日思夜想,唯独没确认我是否喜欢你。” 两句话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过了这么多年,周夷没想到他还记得。 不过记得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从来没正视过这段感情。 “喜欢、想念、爱,这些感情里最基础的状态,你由始至终都没有。” 就像是建房子要打地基,别人的地基堆满了水泥钢筋,坚不可摧,而他们这栋已经倾颓的楼却是空心的。 从一开始,他对她的好并不纯粹,又或者说是过于纯粹,他没打算喜欢她,接受她的表白不过是顺水推舟消磨时间罢了。 就算是后来的纠缠,也只是被分手后的不甘与执念而已。 像他们这样的人,要什么女人没有,也就是她那时候年轻,不知社会险恶,天真的以为自己遇到了真爱。 “不,不是你想的这样。” 李竞调快语速,生怕她不听他的解释。 他承认,最开始提拔她是出于欣赏,后来他发现自己并不排斥和她相处,甚至会不由自主地靠近,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又怎知这会是喜欢一个人的表现? “我的身体比我更早的意识到,我爱的人是你。” “是吗?”周夷冷笑,“就算曾经是有吧,那现在已经当然无存了不是吗?” 以前她想要什么他就给什么,毫不夸张的说,就算她抬手一举要天上的月亮,他也会摘下来双手奉上,可如今他完全不在乎她的意愿,只想把她锁在笼子里供他把玩,剥夺她最想要的自由。 “好,你要自由,我给你。”李竞声音放软,不由自主地往前靠,脑袋轻轻地,试图像从前那样埋入她的颈窝,唤醒曾经相爱的记忆。 “和那个男人分手好不好。”他近乎是哀求的语气。 “你还不明白吗?” 周夷退无可退,双手抵在他的胸腔往外推。 “我要的是自由,是尊重,和谁在一起,做什么事都必须是我说了算。” “可你的事业才刚起步,他给不了你想要的东西。” “我想要的我自己会争取。” 说完,周夷没再多留,火速换了衣服,拿上桑杰留下的车钥匙拾步离去。 李竞一直站在原地不动,目睹她仓忙离去的背影,脑海里反复研磨她话里的分量。 * 正午阳光刺眼得很。 回去的路上,周夷犹疑的眼神时不时地往后视镜荡,确认李竞没有跟来才松了口气。 呼吸逐渐平复,车内广播放着午间新闻。 才过了一周多的时间,李竞又回来了。 怎么这么突然? 记得昨天和周沫通话的时候都没什么异常,难不成他只是一个人回来?想不通为什么,周夷摇摇头干脆不想了。 横竖李竞想干什么她也不想干涉,只要他别妄想掌控她的人生。 好好的休息日成了一整天都在路上。 下午回到桑杰家,周夷打算放下车钥匙回去歇一会儿,没想到周沫也在屋里。 一问,正好解了心中的疑惑。 周夷秀眉微蹙,若有所思想了想,实在放心不下,给桑杰编辑了一条短信,简单地说明了今天遇到李竞的事。 怕他担心,那个吻,还有李竞与辽渡背后的关系她没说。 她知道,如果让桑杰得知这个项目是李竞在背后从中牵弄,他一定会放弃这个项目。她已经害他错过一次升迁的机会了,不能再有第二次。 桑杰忙于工作,并没有立即回复。 又等了一个多小时,周沫看电视久了,眼皮打起了架,见李竞还没有来接人的意思,周夷干脆把周沫带回家里休息。 五月末,藏东南渐渐有了初夏的气息。 这里没有平原逐步过度炎热,雪山渐渐被染上一层鲜活的绿,森林茂密,烟雾缭绕,透着凉爽清润的山风,傍晚余晖,层次分明的色彩点缀山间田野,头顶偶有珍稀飞鸟掠过,那画面像极了古人所作的山水画。 周夷陪周沫小憩了一会儿,想睡却睡不着,闭上 眼睛满脑子想的都是上午的那个翻云覆雨的吻。 李竞的突如其来扰乱了她的计划也扰乱了她的生活。 她侧过身,仔细端详几日未见的女儿。 周沫的五官轮廓除了瞳色,越长大越像李竞。 她心里头烦闷得很,想把那道挥之不去的影子赶出去,躺在床上却徒劳无功,索性坐在办公桌前整理拍摄花絮物料。 影片上映并不是一部纪录片的最后一步,相反,对纪录片来说,上映是另一段旅程的起点。 他们虽是小作坊,但也希望自己辛苦创作出来的劳动成果能被更多人看见,这样一来自然少不了后期宣发。 他们人手不多,能做的也有限,就专门挑了两个主要方向,口碑维护和话题发酵。 通过观察受众自发讨论的热点,剪辑发布拍摄过程中的花絮短片,让影片热度加以延展是最常见的手段之一。 拍摄时的素材基本都存放在周夷这儿,这项任务自然而然落在她头上。 好在花絮并没有短片严格,而且节奏更慢,更偏向日常化,剪辑起来难度也没那么高,前两天周夷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就差收个尾,然后发布在群里复核,没问题就能发布上网。 周夷完成一系列工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同时瞧见了未读信息,正要点进去,客厅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以为是李竞来接走周沫,没想太多开了门。 下一秒,直直跌落心跳加速的怀抱。 周夷上午被李竞吓出了阴影,这会儿身体不自然地抖了一下,抬头看见来人是桑杰,心才安下来。 “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企业前来实地考察,按理说晚上多半会有应酬。 桑杰紧紧地抱着他,没发现她惊慌的表情。 “他们已经走了,我看你没回我消息,以为你被他欺负了。” 周夷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随后进门坐在客厅沙发上,给他到了一杯水。 “他没跟上来,沫沫在房间里睡着,到现在也还没出现。” 两人几乎同时瞧了眼被暮色包围的房间。 “他没为难你吧?”桑杰问。 说没有是假,但周夷不希望他多想,避重就轻道:“放心,我不吃亏,我给了他两巴掌。” 桑杰艰难地扯出一抹暖笑,抬手宠溺的揉了揉她的脑袋。 懊恼:“都是我不好,不应该把你一个人留在哪儿。” 这话,周夷非常认可。 “我早就说了要和你一起回来的吧。” “以后都听你的。” 桑杰轻轻用力,周夷顺势靠在他的肩上。 接下来的两天,李竞就像消失了一样。 既没有短信也没有电话,没说什么时候来接回周沫,也没说要不要接回。 周夷也懒得问,他不来更好。 生活、工作恢复往昔模样,就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周夷在房里办公,周沫在客厅看动画片,夜里饭后,三人一起在乡道田间散步。 直到两天后,周沫总说累,吃饭也没有胃口,周夷习惯性检查一番,用家用测氧仪检测了一会儿,没发现问题,应该不是高原反应。 她同时掀开自己和周沫的刘海,额头抵着额头,有点烫。 “要不要送去医院看看?”桑杰从医疗箱子里递过额温枪,问。 “估计是低烧。”周夷对着周沫额头测量,“37.8度,先观察一下吧。” “那我今晚留在这里陪你们。”桑杰道。 “不用,小孩子发烧很正常,要是有情况我再找你也不迟。” 周夷这儿地方不大,只一个房间,客厅里的沙发也不大,他一个一米八几的汉子躺下去也太委屈了。 见桑杰还在坚持,周夷只好搬出他前两天的话。 “不是说以后都听我的吗?” 桑杰只好点头接受安排:“行吧,那一有情况你记得给我打电话,无论多晚。” “好。”周夷笑着。 两人在门口浅浅交换了一个晚安吻,目送他离开后,周夷也关上了门。 门外,一辆隐身在夜色里的越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原本在指尖把玩的香烟瞬间碾成碎,风一吹,落在地里,连土带沙,散了。 52. 地位 下半夜,周夷醒了两次,测了两次。 周沫体温依旧不上不下,维持在37.5到38度之间,凌晨六点,眼看天就快亮了,周夷起床准备给她熬点白粥,顺手又测了一次血氧和体温。 这一测,直接吓了她一跳,她连忙打开卧室灯,再次确认一遍,体温没有大幅度变化,但血氧两次都跌破了85%。 周沫从港岛回来已经两三天了,现在才出现缺氧,这可是延迟性高反的征兆,比普通高反还要危险。 刻不容缓,周夷果断拨通桑杰的电话,因为过于担心紧张,导致输错了两次锁屏密码,她一边从客厅里到来一杯水,小心翼翼地用棉签擦拭周沫干燥的嘴唇,一边焦急地等待忙音接通。 寂静安宁的村庄,家家户户仍在沉睡,唯有她家灯火通明。 挂断电话,敲门声同时响起。 来得这么快? 周夷纳闷地闪过一个念头,没时间深究,她连忙站起身跑去开门。 然而门外的人却不是桑杰。 “出什么事了?这么慌张?”李竞眸色憔悴,但不妨碍话里的尖锐,一下子就切中关键点。 他一整晚都没睡,一直守在车里,确切地说,他这几天都在。他远远瞧见屋内被光浸透,这个时间点显得格外醒目、异常。 周夷像被点了穴,心里冒出了一堆疑问,天还没亮,他怎么会在这儿?他这是去哪儿?怎么把自己搞得不修边幅的模样。 情况紧急,不能耽搁太长时间,她只能简单交待了实情。 李竞跟着进入房内,瞧见床上难受生病的小人儿,心疼之余,二话不说地抱了起来。 “我的车就在门外,现在就去医院。” 他这话不像是征询她的意见,更像是命令。 周沫现在的情况,去医院确实是最优解。 只是……她方才才通知了桑杰,这会儿李竞又冒了出来。 “你在犹豫什么?” 思索间,李竞已经把周沫放在了后排座椅上。 催促:“还不快上车?” 管不了这么多了,周夷带上常放证件的文件袋,连灯都来不及关,锁了门,上了车。 她坐在后排,让周沫躺在她怀里舒服些,随后拿出手机给桑杰编辑了一条短信。 村子里只有普通的卫生站,医疗条件有限且这个时间点还没开门,前往县城的医院需要四十多分钟。 春夏交际的凌晨六点,道路还蒙着一层薄雾,能见度算不上高,也因为时间还早,路上几乎没有其他车辆,李竞放开了跑,平稳安全的同时硬生生地将车程缩短成半小时内。 一路上,两人没有多说一句话。 下了车,有护士前来询问情况,推来担架床。 周沫被推进去急诊室没多久,桑杰急匆匆赶来了。 “沫沫她怎么样了?” 周夷正要开口,李竞办好手续走来,抢先一步。 语气称不上客气:“你来做什么?这里没有你的事。” “是我让他来的。”周夷站出来把桑杰护在身后。 空气里弥漫这一种诡异的氛围,仿佛还有一缕硝烟的气息。 周夷逡巡片刻,放缓了语气对李竞道:“你先回去吧,我们在这里等就行。” “他一个外人能在这儿,我这个亲生父亲不能?” 新生父亲四字,李竞故意咬了重音,隐隐地强调自己的地位。 医院这个点人不多,走廊安静得很,普通的对话音量被放大,周夷瞥了他一眼,不再说什么,随他去。 急诊室大门打开,有护士走了出来,喊:“谁是周沫的父母?” “我是!”三个人异口同声,齐刷刷地蹦出两个字,旋后面面相觑。 一旁的路人一幅吃到大瓜的表情,护士都凌乱了,出于职业操守,表情还算平静。 “三个人?” 周夷往前走了一步,“我是周沫的妈妈,请问她现在怎么样了?” “病人送来得及时,已经接上氧气管了,没什么大碍,转到普通病房观察一天,醒了就可以出院。” 周夷到了声谢,身后的急诊大门再次敞开,周沫被推了出来,转到隔壁的病房内。 那股无声的硝烟也蔓延到了病房。 两个岁数加起来年逾半百的男人坐于病床前,一左一右。 他们看不顺眼对方,互相较劲,一会儿抢着给周沫掖被子,一会儿又是给她沾水润唇,床上的周沫都被他们弄烦了,皱着两道小小的眉。 周夷看不下去,出言打断。 “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要对你说。” 床前两人几乎同时抬头望向她。 她话里没有特指谁,于是又指了指李竞。 后者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轻蔑地瞥了一眼手下败将,得意地扬了扬眉。 病房的门没有关,两人移步走廊,正对着门,桑杰能毫不费劲地瞥见两人的一举一动。 李竞还在为周夷选了他沾沾自喜,余光感受到室内虎视眈眈的眼神,暗爽道:“这儿人来人往,要不换个地方?” “不是什么隐秘的事,在这说就行。” “沫沫已经三岁了,再过三个月就到九月。”周夷把随身携带的文件袋递给她。 “出生证、身份证、疫苗本,该有的证件基本在这儿了。等沫沫出院后你就带她回去,准备一下上幼儿园的事吧。” 这事原本在微信上交接即可,只是没想到他们回来了,反正在那儿说都一样。 当初周夷放手让李竞带走周沫,其中一个很大的原因就在此,无论是医疗、教育,又或者是食宿,李竞能给的更多更好。 “到时候入学如果需要补充什么资料,有要我配合的可以找我。” 李竞显然没料到她单独喊他出来就是为了这事,他冷冷侧目,深入室内,对上那双正好直勾勾盯着他们的鹰眼。 这么急着赶他走,是为了给他们腾出二人世界的空间吗? “那你呢?”他腮帮子紧了紧,硬生生地把怒火咽了回去,眸色温和道。 “我?”周夷不解,“我什么?” 上次,她已经说的那么清楚了,他不会还在这儿揪这不放吧? 说多了也没意思,李竞也知晓这个道理,所以他没再问。 “我没打算带沫沫回去读幼儿园。” 周夷皱眉:“什么意思?” 当初非要带走,现在又说不要了? “这半个月,沫沫平地高原的来回切换,她还小,身体恐怕吃不消,再者,她在这儿生活习惯了,港岛节奏快,我怕她跟不上。” 李竞所提,周夷不是没有考虑,可并非没有解决方法。 离九月还有一段时间,李竞完全可以自己先回去处理好入学事宜,待到八月再将周沫接回去,修养一段时间再开学,时间正好。 至于节奏快的问题,既然决定了要回去开展学业,自然是越早越好,如果幼儿园都难以适应,那往后只会更难。 “你这样安排,有问过沫沫的意见吗?”李竞问。 见周夷没说话,李竞又问:“沫沫并不愿意回港岛,这事你是知道的吧?”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后来为什么又愿意了呢?” 他说的是上次带周沫回港岛的事,周夷抬头迎上他炽热幽深的目光。 李竞是通过周沫才得知她和桑杰在一起的事,而周沫正巧是和桑杰聊天后才愿意跟李竞回去,他是想表达,桑杰动机不纯,给周沫做思想工作、劝周沫离开都是为了和能她进一步发展。 “他的诡计已经得逞了。”李竞温温柔柔地理了理她耳畔凌乱的碎发。 颔首凑近:“你还觉得他是个好人吗?” 照顾了周沫这些 天,他大概了解清楚了这个男人在她们母女这儿扮演着什么角色。 天底下哪有那么多不求回报的付出,所谓免费,实则最贵。 周夷保持距离地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他是不是好人不用你来告诉我,但你是不是好人我却深有体会。” 李竞没恼,反而一笑:“我再不是好人,也会学着你说的,尊重你,尊重沫沫。” 周夷吸了一口气。 “此事暂缓,等沫沫醒来再说吧。” 她瞥了一眼,没等李竞反应,自顾自走向病房。 李竞抬步正要跟上,褶皱的西装裤口袋里穿出有节奏的震动。 他低头看了眼,平静如湖水般的眼眸眯成一条线,冷不丁地转过身,背对着病房的门口划过接通键。 “什么事?”他语气淡淡的,没有疏远,也没有亲近,仿佛隔着一道透明的墙,他对旁人总是有一种自带的疏离感。 千里之外,旭日初升,霞光万丈,加多利山别墅深居简出的李道鸿晨起散步回来,一个人住在诺大的宅子里,直径三米长的黄花梨圆桌只有他一人独自用餐,一时深感冷清,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几日前那个病怏怏的小姑娘。 不知道这么多天过去了,她的情况好些了没有,要是已经恢复了,他想他带她来陪他吃顿饭,好享享久违的天伦之乐。 “我们在藏地。”李竞简明扼要道。 “藏地?去那个地方做什么?”李道鸿一下子锁紧了眉,原本布满皱纹的额头更加眼花缭乱了。 李竞不答反问:“有别的事吗?没有就挂了。” 爷孙俩谁也没回答谁的问题,只关心自己关心的事。 “是不是周夷要你把那小姑娘带回去?”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李竞不咸不淡开口。 李道鸿哪儿听得进这话,一个激动大喊:“这是我们李家的血脉,她不能……” “喂!喂!” 话还没说完,电话里被一阵冷漠的忙音取缔,任凭李道鸿怎么折腾呼叫都没有反应。 藏地的太阳还羞涩地掩于连绵的群山后,整个大地笼罩在一抹黛青下,只有一簇狭长的橙光幻成金丝,将群峰山峦串起来,最终沿着天边散开。 周夷劝两人先回去,自己一个人陪着周沫就好,医院人来人往,留太多人在这儿也不方便,可这两人没一个采纳她的建议,非要留下。 没办法,周夷只好由着他们。 他们留下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有人看顾,周夷抵在床畔浅眠,昨晚她守着周沫,几乎一夜没睡。 天渐亮,医院来往的人开始增多,周夷被来回穿梭的脚步声和人群声吵醒。 桑杰第一时间关心道:“饿了吗?想吃什么,我去买点回来。” 周夷伸了伸睡僵硬的骨架。 “我陪你去,正好我也想到楼下走走。” 刚站起身,李竞脱口而出:“我也去。” 周夷睡眼惺忪地看向他,问:“你去了,谁照看沫沫?” 他抿嘴不语,没有往后退的意思。 周夷叹了叹,一大早的,不想同他置气。 “你们去,我留下。” 这下,两人都不乐意了,纷纷看对方不顺眼。 心里都翻着嘀咕:谁要同他一起去。 周夷也看出来了,确实有些不妥,可买个早餐而已,怎么扭捏成这样。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互相都不愿意周夷和另一个人独处,更不想和情敌独处。 无解,周夷一时烦了,“那你们想怎样?” 三人面面相觑沉默片刻,李竞率先开口:“我一个人去。” 周夷意外地挑了挑眉,没想到他先说出这句话? 这还是他认识的李竞吗? 未免他耍计,周夷特意强调:“要四份!” 53. 未来 李竞带走周沫的这段日子,她抽了几天的时间整理了一份书稿和内容简介,这份书稿上面是周夷这些年在藏地拍摄到的植物作品,她的脚步每到一处,回来后必定会进行一次整理。 这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了。 这份书稿费了她不少时间和心血,在她看来,藏地的一草一木都兼具着一种韧性,这样的韧性能在桑杰身上看见、能在山川河流间看见,周夷一直希望它们能有机会进入大众视野,让人们得以从植物的角度领略藏地的人文与风光。 如今,机会来了。 八点刚过,周夷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是出版社的编辑打来的。 通话结束时,李竞拎着早餐从门外走来。 他随口一问:“和谁打电话?” 周夷寻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作答,旋后对桑杰说:“出版社的编辑约了我去面谈,我得出去一趟。” “现在吗?” 周夷嗯了一声,拿过一份李竞刚放下的早餐,顺便到了声谢。 “开我的车去吧。”桑杰把车钥匙塞到她掌心,“我送送你。” “不用,我打车就行,昨天没休息好,我怕疲劳驾驶。” 高原的山路比不上一线城市平稳的沥青路,稍不留神就会酿成大祸。 “那路上安全。” 周夷甜甜一笑,“你等会儿上班也是。” 全程,两人几乎当某人透明。 这种情侣间主动报备行程的事,他无权过问,他就像个外人,心里仿佛塞了一块巨石,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 镜头一转,周夷对着李竞笑容不在,语气平平道:“你出来,我有话对你说。” 这一次,两人的对话没在走廊上进行,李竞随周夷的步伐走远了两步,来到少人的楼梯间。 “你今天一整天都有空吗?” 李竞浅浅地嗯了一声。 两人面对着面,却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和陌生人没什么区别。 “那你留下来照看沫沫。” “这个自然。”李竞单手踹着裤袋,留恋的眼神一直在她身上萦绕,似乎早就察觉她的欲言又止。 “你找我出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被戳中心事,周夷猛地对上她冷蓝色的眸子,唇角微动,像是在酝酿如何说出口。 方才李竞出去买早餐的时候,周夷和桑杰聊了一会儿,得知辽渡的负责人已经离开藏地,对投资的事没有透露太多口风,村里的领导人都猜测这个项目要黄了。 她想知道这个结果是否是李竞推动的。 “是为了他吗?”李竞先一步道破。 “是,也不全是。”周夷没打算遮遮掩掩,只是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她抬头看了眼四周,不远处挂着一个绿地白字的导向牌,标有妇产科字样,思绪一时飘远。 “你知道吗,沫沫就是在这家医院出生的。” “沫沫是早产,当时我一个人住,在浴室滑倒无人知,险些一时两命。” 李竞冰蓝的眼眸化开,满是心疼地情不自禁地往前靠,如果可以,他想抱抱她,可他知道,她不会接受,他忍了忍,声线略显干涩。 “是我不好,让你们母女受苦了。” “好在桑杰及时发现了我,这才有惊无险。”周夷轻描淡写带过当年生产的凶险。 “我同你说这些并不是向你诉苦,我是想告诉你,如果没有桑杰,我和沫沫早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密县的康养项目对他和村民来说都很重要,我希望你不要干涉。” 周夷说完,楼梯间一片寂静。 “他拿不下项目,你觉得是我干的?”李竞声音冷了又冷。 她竟然是为了他来兴师问罪的,真实可笑。 周夷没说话,答案显而易见,心底未免一寒。 好一会儿,李竞敛目问:“是他让你来找我说这些的?” 周夷摇摇头,“他不知道你和这个项目负责人的关系。” “一般类似的项目在落实前,保密工作都会做得非常到位,你在我身边学了两年,不会连这个也忘了吧?” “你的意思是,这个项目还有希望?” “希望是有,至于是大是小就不好说了。” “如何不好说?” 李竞抬步越过周夷,走到平开窗前,睥睨窗外辽阔的景,晨光落在了他半张脸,一明一暗。 “密县的基本情况你应该比我了解,政策红利、地方优惠包和藏地内其他区域大差不差,至于交通和市政配套也处于中下水平,没有独特亮点,后期投入可见的不断叠加,换作是你,你也不会把这儿当作首选吧?” 周夷转过身,目光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低声呢喃:“独特的亮点?” 藏地拥有丰富的地热资源,温泉发育居多,确实算不上密县的独特之处,可密县的海洋性冰川是国内最集中的所在,原始森林植被覆盖也最好,如果能将二者长处融合进来,打造一个度假与康养兼具的5A景区,那或许被选上的成功率会更高些。 可是,对方负责人已经结束行程,这套方案就算可行也于事无补,但李竞方才说有希望。 “你能帮我们联系负责人?”周夷问。 李竞转身,眼尾随着笑容荡开,“当然可以。” 周夷意外地亮了亮眼,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只是我想知道,你这么帮他从中周旋是出于爱还是愧疚?” 他缓缓走进,透亮的眼神像高速运作的摄像机,时刻扑抓她表情上的细微变化。 他说话的语气轻飘飘的,却一针见血地挑破她底层操作系统,就像专业的剪辑师一眼就能瞧出转场不自然的关键所在。 就知道他没憋着什么好心。 “他是我男朋友,我不帮他帮谁?”周夷躲过他炙热的目光,理所当然道。 李竞挑眉,“就算不是,你也会帮吧?” 周夷没否认,“朋友之间相互帮忙也很正常不是吗?” 李竞默声片刻,满意地勾了勾唇。 “如此说来,还是愧疚更多一些了,照这么看来,你和他在一起并不是出于喜欢对吗。” “我不喜欢他难道喜欢你?”周夷激动地挖了他一眼,气不打一出来,想了想又觉得没必要在他身上浪费情绪。 “你爱怎么想随你。”周夷赶时间,不想同他纠缠太久,“问题我已经回答了,别忘了你刚才答应的事。” 病房。 李竞卖的早餐桑杰一口也没吃。 李竞瞄了一眼,明知故问:“怎么,不合胃口?” “时间差不多了,这交给你。” 其实还没到桑杰上班的时间,只是他不想继续呆在这里而已。 他站起了身,准备离开。 李竞不急不忙地低头整理袖口,淡淡开口:“刚才应该听到了不少吧?” 闻言,桑杰的脚底像粘上了坚固的胶水,任凭他怎么拔都纹丝不动。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李竞不明深意地笑了笑,“其实你也清楚,以你们的条件,是够不上辽渡门槛的,他们主动投来橄榄枝,你就没想过为什么吗?” 李竞敛下眉目,轻轻抚摸周沫的睡容,“我听说这几年你照顾他们母女俩辛苦了,我想我应该要感谢你才是。” 桑杰侧过半张脸,眉目少了些平日的热情与温和。 “不必了,你不再到扰她们母女就行了。” “打扰?”李竞冷笑一声,“你是不是忘了,我才是沫沫的亲生父亲,无论任何时候,周夷和我之间都缠绕着一根无形的斩不断的线。” “而你就不一样了,我劝你还是早点放手吧,你和她不是一路人。” 桑杰不自觉地收紧指关节,不卑不亢道:“李总未免管得太宽了吧,我只知道与她而言,你是过去式,而我才是现在式,谁和她更有未来,一目了然。” 床畔,李竞湖水般的蓝眸冷了又冷。 他轻启薄唇,尽管阴郁,脸上依旧一幅掌握局面的云淡风轻,“未来吗?” “未来她会不断的往上走,而这里不再满足于她,谁知道她的下一个目的地是哪儿呢,反正不是这儿就对了。” 周夷始终是四年前那个周夷。 她有野心,认定的事情就会做到极致,她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不会为他停留脚步,自然也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包括眼下这位自称现在式的人。 这些年,桑杰小心翼翼靠近,自以为已经摸清了周夷的脾性,可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的以后、她的计划,所以他心底那颗暗暗悬着不上不下的心,在四下无人的时候总是悄然蔓延着让人恐慌的不安全感。 没想到这种没来由的感觉竟然被他一语道破,桑杰这才发现,即使两人已经在一起了,那不安思绪依旧没消散的真实原因。 他不确定她的未来是否有他,可那又如何,事在人为。 桑杰语气坚定道:“她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 “这些都是你独自完成拍摄的吗?” 周夷对面坐着一个过耳短发的女人,她戴着一副枚红色边框的椭圆形眼镜,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但细看眼尾周围,能看得出是个年逾三十五的女人。 女人名叫岑桐,是藏地人民出版社的策划编辑,这家出版社被称之为综合性“国家队”之一,是藏地唯一一家权威性与影响力并存的出版社。 而眼前这位编辑是出了名的眼光毒辣,对市场的敏感度远超数据报表,年纪轻轻就独立负责完成系列图书的产品线,被她看上的作品,前途可谓是一片光明。 “是的,岑老师。” 长时间和植 物打交道并没有使周夷遗忘社交上的基础礼仪,只是时间一长,难免有些陌生,眼下更多了些许紧张感。 “文字内容和图片质量都很扎实,不错。”岑桐赞许地点了点头,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 这家咖啡店算是当地的特色,洞窟式穹顶,古格王朝风格的壁画,墙壁中央还坐落这一个复古火炉,更有意思的是,他们店里做咖啡的豆子都是藏地自主研发种植的品种,喝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岑桐放下咖啡继续道:“但也因为扎实,少了些呼吸感,让人读起来容易产生疲倦。” 这个问题,周夷先前也隐隐有些感觉,所以在文字部分,她尽量减少学术的成分,除了拉丁学名,还加上了当地人称的说法,尝试让文字带动图片活起来。 显然,看起来还不够。 这方面她不算专业,于是虚心请教:“依岑老师来看,是否需要对内容进行删减呢?” 为了让整本书的骨架思路更清晰,这里面的内容周夷已经经过数次删减,这已经是她删无可删的结果。 “不用。”岑桐当即提出另外一个方案,“你在拍摄过程中有没有花絮图片?不一定是植物的照片,比如说一些风景照,又或者是你当时灵机一动,觉得有意思拍下来的图片。” 赴约之前,周夷回家一趟拿上电脑,这会儿正派上用场。 她熟练地操控页面,打开归纳整齐的文件夹,接着转移过电脑方便对方查看。 “您说的是这些吗?” 岑桐上半身往前靠,眸色专注、认真,指尖一张一张地翻阅,良久,微微勾起上唇:“不错。” 她很少给人正面的肯定,但今天她给了同一个人两次,她不免对眼前的人戴上刮目相看的滤镜。 “我看你发来的自我介绍上写着自学记录电影,入行还不到三年,怎么又想着要出书了?”她悠闲地靠在柔软的椅背,放下专业自带的严肃性,语气反而亲和近人。 这问题看似在闲聊,实则是在敲打她是否三心二意。 周夷放松下来礼貌一笑,不卑不亢:“这并不矛盾不是吗?” 岑桐失笑一声,点头,“倒也是。只是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的,不仅学习能力强,还很有执行力,贵在坚持,现在这样的年轻人已经很少有了。” “其实有实力的年轻人不少,可能是我比较幸运,先一步找到自己想深耕的方向。” 周夷没有踩高贬低的习惯,所谓天生我材必有用,一颗沙子混在水泥搭建成建筑的用途总比在沙滩任由海浪拍打来得有价值。 岑桐眸底闪过一丝欣赏的亮色,她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你的作品我看过,可英雄不问出处在这一行似乎并不怎么流行,你选择这行,我倒有些佩服你的勇气。” 记录电影与故事电影不同,前者更考验一个人的悟性和洞察捕捉能力,一步记录电影的开始通常只会有一个模糊、不确定的方向,后期需要依赖人敏锐的观察和耐心地等待,同时考验人的反应速度,通过镜头记录和还原现实世界。 因为它的不确定性,许多人前期极其容易被消磨耐心,就算坚持下来了,如果没有引路人带领入局,这条路也难以走得长远。 “我听闻岑老师是半路出家,转行才进入文化圈,短时间内在圈子里打出知名度,我也很钦佩您的。” “你知道我?”岑桐有些许意外。 “不瞒您说,我做了写功课。” 这话没有阿谀的意思,周夷不单单了解她,出版社其他编辑她也熟知。 最开始,她并不确定哪位编辑能看上她的投稿,如果随意的投,大概率会被拒,所以在最后整理修改之前,她花了点时间了解各编辑的口味,选择与自己观念相合的进行最后的文稿整合。 而这个人正好是岑桐。 岑桐听了爽朗一笑,“这么说来,我们也算是心心相惜了?” “我的荣幸。”周夷回以一笑。 “难得和你聊得投缘,你日后若是在记录电影这一行碰到钉子了,可以试着来找找我,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哪能这么麻烦您。” 岑桐欸了一声,“这算得上哪门子的麻烦,没准你以后成了大导演,我还需要麻烦你呢。” 她们虽不在同一行,但广义上来说还是同一个圈子,人脉说到底也是互通的。 “那我就先感谢岑老师您了。” 话题回到图册本身,确定好是市场定位和图册类型,两人又聊了一些细节上的东西,合同签署后,岑桐赶着回公司处理其余工作,便就此分别。 咖啡店前来打卡的人越来越多,周夷也没再多留。 出了店,周夷顺手拿出手机准备打车,屏幕亮起,映入眼帘的是十八个未接电话,还是同一个陌生号码。 还没想出这号码的主人是谁,第十九个又打来了。 54. 旧友 “沫沫是不是在你那儿!” 一道粗旷又极具穿透力的声音通过无线电劈头盖脸打来。 周夷满脑子的问号,这个人是谁?他怎么认识周沫? 搞不清楚对方的身份,周夷略带保守地问:“您哪位?” “连我的声音你都不认得了吗?”李道鸿高高在上,一副全世界都应该认识他的表情。 周夷笑了,完全不吃压力,“我好像没有要认出您声音的义务吧?” 李道鸿气得哼了一声,“当年我还真是小瞧你了,我劝你还是乖乖把沫沫的抚养权交出来,不然我可不会轻放了你!” 电流里传出的威胁声勾起了她的记忆。 “原来是李董事长。”周夷嘴角微微一撇又后知后觉般哦一声,“我忘了,你已经退居幕后,现在您顶多是担着虚名的名誉董事长。” 李道鸿唇瓣上花白的胡子抖了抖,“我再说一次,乖乖把沫沫送回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不客气?他有什么立场命令她?就算是争取抚养权,在法律上也轮不上他! 周夷硬气道:“那是我的女儿,和您老人家有关系吗?” 李道鸿不遑多让:“那是我们李家的血脉,自然要认祖归宗!” “不好意思,她随我姓,认不得什么李家祖宗。”周夷一步不退。 原本为了周沫的将来,让李竞从她身边带走,周夷已经十分不舍,眼下李竞并没有带走周沫的意思,又突然跑出来个李姓的祖宗要她交出抚养权,想想都好笑。 “你不送回来是吧?”李道鸿板着声,就算看不见他的人,也能猜到他此刻定瞪圆了眼。 “这是我们做父母的事。” 他就算是李竞的爷爷,那也是外人。 “行!你给我等着!” 外人李道鸿气得直跺脚,隔着屏幕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放些不痛不痒的狠话。 话音刚落,电话也同时被掐断。 这种自以为是的控制欲和李竞还真是像。 周夷冷眼盯着屏幕上那陌生电话几秒,没再多浪费情绪,指尖划过界面,打车回医院。 日中,出租车平稳停在人民医院门口。 车门刚打开,手机铃声又一次响起。 以为又是李道鸿隔靴搔痒的威胁,周夷不耐烦地瞥了眼,没想到是熟人。 电话刚接通,清爽的少年音扑面而来。 “周夷姐,今天有空吗,我和爸妈再来密县的路上,想看看你有没有空带我们玩一趟。” 说话的人是当年周夷在墨脱遇到的被数条蚂蝗吸附在腿上的男孩,如今听着声音,青涩的语调减淡,反而多了些稳重感。 “怎么这么突然?”周夷惊讶问,“你们现在在哪儿?” 徐予珩望着车窗外帕隆藏布江的景色,道:“刚过了麦通,估摸着还有一个多小时能到你那儿。” 周夷下一秒瞥了眼医院门口正前方的巨石时钟,这么快…… “你们打算在这里玩多久?”周夷又问。 徐予珩:“不算今天的话,待两天。” 周夷一时犯了难,普通来找她做向导的客人一般都需要提前预约,上次一事,两人虽没有进一步发展,但也算得上的朋友的关系,朋友远道而来,专程来找她,她一口拒绝显得很不近人情。 眼下她拿不准周沫的情况,只好如实相告,“要不我给你们找找别的向导?” “这样啊?是在密县人民医院吗?”徐予珩关心问。 周夷没多想,应了是。 旋后几秒钟,话筒一直没有声音传来,久到周夷以为对面挂了电话。 她拿开手机看了一眼,确认通话还在进行中,屏幕传出的少年清爽的声音。 “正好顺路,我们现在就来。” “什么?”周夷没听清。 “一会儿见。”徐予珩不给她拒绝的机会,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周夷被弄得一头雾水,干脆在微信上又问了一遍是否需要给他们介绍当地向导。 等了两分钟没有回复,正午阳光正灿,索性先回到病房。 房内只有周沫一人住着,李竞背对着房门,坐于床前,锐利的眼神正盯着不知何时出现的电脑,目不转睛。 和凌晨突然出现在他家门口不同,他已经换过了一身熨烫整洁的衣裤,眼底下的乌青也散去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劲朗有神。 周夷靠近一步,他瞬间察觉她的存在,转过头来,温和的笑容淡淡爬上嘴角。 “你回来了,吃过午饭了吗?”他温柔的声音像久等妻子归家的丈夫。 几乎是声音落地的时间,李竞已经走到周夷眼前。 周夷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点头朝房间里的另外一个人打了声招呼,随后看眼还在熟睡中的女儿,道:“你们要是有事可以先回去,这里交给我就行。” 李竞没有说话。 陈广鑫跟在他身边多年,对方一个眼神,秒懂是时候该原地消失。 “不是什么紧急的事,我一个人就能处理,你们聊。” 紧凑的空间仅剩两人,空气变得有些局促。 “吃过午饭了吗?”李竞低着头,温声细语地又问了一遍。 这声线顺带勾出了往昔的甜蜜,那时的李竞极尽温柔,事事以她为先。 如果她说没有,按照周夷对他的了解,他一定会立刻带她去吃或者让人送餐上来。 可他们只是前任的关系,还是保持符合关系的距离比较好。 “吃过了。” 临时编织的谎言,周夷说起来有些喉咙干涩,她闪过视线没敢抬头正视他,沿他身旁谨慎走过,绕远走到周沫的另一边,略显紧张地转移话题。 “沫沫情况怎么样,有没有醒过来。” 被咖啡浸润的胃没有为她圆谎,刚一坐下就敲起了一阵没有规律的鼓声,音量还不小,正好传入李竞耳中。 周夷尴尬抬头,毫无预防地撞入他浅蓝色的瞳,愣了半秒,憋不出半个字。 李竞瞧她一副窘迫的模样,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末了,他扯出一抹苦笑:“抱歉,我习惯了确认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没有拆穿她的谎言,反而将错归咎在自己身上,周夷脑子宕了机,随即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愧意与内疚。 她有胃疼的毛病,以前为了这事,他操了不少的心。 明明是她说谎骗了他,他却先开口道歉,这比直接戳破谎言更让人无地自容。 周夷眼神发虚地瞟了眼,心里很不是滋味。 “那你吃了吗?”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将话题抛回去。 她在关心他? 李竞按耐满意的笑容,她心里终究还是有他的,哪怕只剩一点点。 他语气温温柔柔道:“还没,沫沫还没醒。” 潜台词似乎在说,他有好好听她的话,从未离开。四目相对,清澈碧蓝的眼仿佛在讨主人夸奖的小狗。 周夷看出来他眸底的疲惫,想起数分钟前的画面,他在医院里还要忙公事,难得体谅了他一回:“要不你先回去休息?” 原本暖心关切的话到了李竞这儿变了味,方才生出的暗喜也变得烟消云散。 一整天算下来,这已经是周夷第三次叫他离开了。 李竞委屈地咽了咽刺痛发酸的喉咙,语调也跟着变得干哑:“你就这么不愿意见到我吗?” 瞧着可怜兮兮的眼神,周夷一下子懵了,“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 关心你…… “算了,你喜欢留下就留下吧。” 周夷没再解释,慌乱地转过视线。 病房静了下来,静得只剩下周沫呼吸沉睡的声音,眼神一下子无处安放,时而落在周沫的小脸蛋上,时而瞟向窗外或是天花板,就是不在他身上。 末了,周夷拿出包里的电脑修改起文稿。 工作能吸走她大部份的注意力,唯余小小的余光瞥见某个颀长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周夷坦然地出了口气。 床前,呼吸声平稳起伏,夹杂着些许键盘的敲击声在空气里回荡。 周夷专注于屏幕前,丝毫没留意到那离开没多久的身影回来了,手里还多了一袋东西。 “上午去出版社了?”李竞蓦地问。 猝然的声音割裂了周夷的专注,她心脏漏跳了一拍,猛地转过身抬头对视。 李竞光明正大地又看了一眼,“这是上次拍的吗?” 他从手里的袋子内拿出一块奶疙瘩,撕开,递上前补充:“我们一起去墨脱的那次。” 周夷菲薄他偷看的行为,本不想理会他,可皮肉下,胃部隐隐作痛,必须尽快吃点东西垫垫才行。 她接过疙瘩放进嘴里细嚼,“你出去就是为了买这个?” “附近没什么好吃的,你凑合对付,等沫沫醒了,我带你们出去吃。” 李竞又拿出一罐青稞蛋酥给她。 这一看就知道是在手信门店买的,包装精致,做工也细巧,但远没有自家做的醇香,不过还算正宗,饱腹感也强。 周夷咽下一口蛋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说:“她还病着,就不折腾了,我们自己回家吃就好。” “那我呢?”李竞低声问。 周夷抬眸,只见他眼梢低垂,满脸的落寞之意。 这又是闹哪出? 方才让他先回去他不回,这回儿难不成是想赖上她? 周夷可不答应。 “你这女人怎么这么铁石心肠,我在这儿任劳任怨,一起吃顿饭都不行吗?” 软的行不通,李竞只能来硬的。 周夷一眼戳穿他的道德绑架。 “别说的好像是你在帮我,这是你的女儿,你照顾她难 道不是天经地义吗?” 他和桑杰不同,他有为人父的责任,而桑杰才是毫不计较的给她帮助,这一点,周夷还是能分清楚的。 “那朋友之间呢,也不行吗?”李竞几乎哀求。 他不喜欢她话里话外溢于言表的距离感,仿佛一条离了水的池鱼,窒息感扑面而来。 那深邃的眼窝直勾勾的,碧蓝的瞳仁蓄满了难藏的深情,只需一眼,便能深陷其中。 尽管过了这么多年,周夷也险些难以抽身。 她猛地抽走视线,重新戴上疏离的表情:“我没有和前男友保持朋友关系的习惯。” 近乎决绝的语气轻而易举地击碎李竞全部耐心,占有欲再一次占了上风,他快步走到床的另一册,宽大的肩膀压下,周夷来不及反应,退无可退。 惊呼:“你、你想做什么!” 他想做什么? 他想做的事情可多了。 他想抱她、想亲她,撕心裂肺的那种,想将她绑在自己身边,一刻也不离。 可他脑子里比谁都清楚,这些通通只能止步于一个想字,他不能、也不可以为此付诸行动,如果他还想她回到身边的话。 “妈妈,我饿了。” 比李竞的妥协先来的是周沫虚弱的声音,她小小的掌心握着李竞的衣料,柔弱地扯了扯。 两日同时看向床上娇小的人儿,氛围一下子软了下来。 周夷换上温柔的语调回应,小心翼翼地把人抱在怀里。 仔细给周沫量了体温没有问题后,李竞喊来了医生为她进一步检查。 “没问题,你们可以出院了。”医生循例检查过后,交待了注意事项,便离开。 下午,李竞独自办好手续,周沫全程窝在周夷怀里,小口吃着蛋酥。 李竞回来时,门诊大门传来一道脆朗的声音。 “周夷姐!”徐予珩过了门口安检,举起右手朝她的方向摇了摇。 下一秒,保安放行,直直地冲了过来。 见到多年前的朋友,少年的眼睛亮亮的。 “幸好路上没什么车,我还怕赶不上呢。” “这位是?”李竞走向前,双手接过周沫,眼神警惕地打量眼前这位青春洋溢的男人。 她的身边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一个野男人,看起来像是刚毕业的愣头青。 周夷看了看徐予珩,再看向李竞,“他就是我先前跟你提过的,之前在不丹松林里遭遇蚂蝗吸附的男生。” 原来是他。 李竞记得,当初好像就是这个人给她送海鲜来着,好像还不止一次。 大家都是男人,这殷勤背后的含义不言而喻。 徐予珩被他盯得很不舒服,见他抱着周夷的女儿,碍于她的颜面没多说什么,干脆也没理他。 徐为正夫妇俩正好走来,徐予珩热情地为她介绍。 周夷看着迎面走来的男人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这对夫妻在人群中尤为亮眼,夫妻俩身高与寻常夫妻不同,恰恰相反,妻子高出丈夫一个头位。 徐为正是个年过五十的中年男人,身材管理得相当到位,身着咖啡色猎装夹克,脖子上系了一条复古丝巾,里里外外透着一股低调的老钱风。 如果说爱人如养花,那他身旁的妻子一定是在温室里开得最遗世独立的白栀子,纯洁无暇,温婉典雅,谈吐和身材一样,让人如沐春风。 “之前一直听珩儿提起您,今儿终于是见着了,还没当面谢您,当初救了这小子一命。” 陶馨祈声线宛如黄鹂,亲切地握上周夷的手。 周夷礼貌地笑了笑:“徐夫人您言重了,举手之劳而已。” 陶馨祈眉眼弯出一道好看的弧度,恰到好处地露出温润的光泽。 “这次来给你带了点礼物,希望你喜欢。” 周夷连声婉拒,“予珩之前已经送了很多次了,我不能再收了。” 予珩…… 居然喊得这么亲近。 一旁抱着孩子的李竞默声嘀咕,脸上不悦之色渐浓。 陶馨祈满意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一脸认真道:“那是他的心意,这是我的心意,你务必收下。” 周夷思索之际,徐予珩提议:“这里人来人往,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坐下聊?” 李竞敏捷地接过话茬:“三位用过午饭了吗?我们正准备去。” 周夷愕然地瞪了他一眼。 谁答应和他一起吃饭了? 李竞一本正经道:“沫沫也饿了,不是么。” 虽是先斩后奏,还颇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意思,但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他怎么会错过。 一直寡言的徐为正若有所思地看向李竞,嘴里喃喃地问:“这位是……” 没等周夷介绍,他率先想了起来:“你是港岛汇立信的李总?” 55. 家人 下午两三点的时间,当地餐馆大部份已经闭店休息,这个时候能兼具私密空间和提供吃食的地方,便仅剩下酒店。 谈话间,周夷想起来了,眼前这个个子不高的中年男人在哪儿见过。 去年瑞士的记录电影节直播上,他就落座于其中一个评委席上。 当时周夷还没冒出拍纪录片的头,无意间在网上看到直播视频。 席上,徐为正多番挑起话架子,话里话外都透露着他除了电影节评委外的另一个身份。 沪市有名的龙腾影视就是他一手创办的。 这是一家业务覆盖故事电影和记录电影发行公司,据该公司官网财务报表公示,去年年发行影片总票房占到了全国市场的七成,发行影片票房过亿占了九成,是当之无愧的投资界明灯,在业内,不少投资人听说是龙腾担任发行方,基本不会过问太多,直接砸钱。 按理说,影片不愁投资才对,可年初,龙腾和制片方合作了一个影片项目,因为内容过度敏感,容易引发不必要的争议,加之合作导演在业界不看好,导致资方迟迟未能敲定。 正巧,港岛的汇立信也在制片方争取的行列,为了项目进展顺利,龙腾作为专业的市场顾问,必要的时候要为制片人提供有力的支持。 徐为正还是头一次接触李竞,对他的所知所解基本源于圈层里的传闻以及网上的一知半解,他对眼前讳莫如深的人有些拿不准,只能一句一句地小心试探。 徐为正笑着脸寒暄找话题时,李竞全程不是在给周夷布菜,就是沦为周沫的工具人,指哪儿夹哪儿。 末了,他礼貌一笑,周身透着不可言说的距离感。 “抱歉,私人时间不谈公事。” 话音刚落,徐为正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眼神扫过他身旁的一大一小,仿佛想到了什么,打哈哈:“应该的,应该的,我们这趟也是一家人出来玩。” 他的话里仿佛有某个字眼戳中了他的心坎,李竞难得给外人露出一笑。 “我这孩子刚出院,比不上您清闲。” 徐为正一下子找到了突破口,顺着话题深入:“闺女可是父亲的小棉袄,是最贴心的,不像我家这小子,都人高马大了,还让我们做父母的操心。” “谁说不是呢,这小子偷偷谈恋爱了都不告诉我们。” 一旁的妻子看了眼父子俩,温柔附和。 心事暴露的徐予珩急了,喊:“妈!你胡说什么,我还没有女朋友!” 陶馨祈眼神通透,像一汪清澈见底的池水,一板一眼道:“妈可没胡说,这次旅行难道不是你被放鸽子了才带我们出来的吗?” 心事见了光,徐予珩哑了语,一脸难为情低下头。 桌上顿时响起一串明快的笑声。 周夷比他年长几岁,主动站在了姐姐的位置上,暖心替他解围。 “年少而慕少艾,人之常情,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李竞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桌面人物神色,旋后心情不错地勾了勾唇角,夹起一块牦牛赤身放入口中。 他几年前就品尝过这道菜,但远不及今天这口醇香。 “也不是。” 徐予珩偷偷抬头瞄了一圈,又垂下,脸上染了一片羞红的光,不好意思、细声道:“人家还没答应。” 周夷宽慰:“既然愿意和你一起出游,说明还是有戏的。” 徐予珩像打了败仗,松了肩膀,一脸丧气。 “可最后还不是被放鸽子了吗?就为了去参加什么话剧节。” 周夷不知道这个未曾谋面的女孩是个怎样的人,也不知道俩人约定前是如何沟通,想着开口安慰两句,没想到李竞冷不丁插了一句。 “作为一个男人,支持自己爱人的事业很难吗?” 话音坠地,包厢里好不容易暖起来的氛围降下了几个度。 厢房内,除了周沫认认真真吃饭以外,其余人的目光一致看向他,包括周夷。 他话虽冷,却在理。 一下子将周夷拉回了两人刚认识的时候。 那时无论她想做什么,兴趣爱好又或是事业发展,他对她都是无条件的支持,资金、人脉都会毫无保留地涌向她。 爱意也随之产生,愈渐浓烈,连带着心脏不停地快速收缩,节奏重叠,她仿佛听见了当年的心跳声。 李竞扭过头,精准对上她杏仁般的瞳孔,她的眼底闪过一抹亮光,又似受惊的小鹿。 对视刚过三秒,周夷察觉失态,立即收回眼神,语气快中藏乱地将话题揭过。 “对了,我听予珩说你们准备在这儿玩两天。” 陶馨祈坐在她的右手边道:“是啊,我们从林芝过来,我和他父亲年纪都不小了,去不了什么海拔高的地方,打算在这儿附近转悠几天。” 周夷调整乱了节拍的呼吸,提议:“你们平时喜欢徒步吗?这里附近有一片岗云杉林,森林深处还有一个水草丰美的草湖,夏天湖水充盈,四面雪山绿树,现在正是最佳观赏季节。” 陶馨祈眼神一亮,勾起了兴趣,她看了眼自家丈夫道:“听起来很不错,只是我们人生地不熟的,去这种原始森林,会不会很容易迷路?” 一直沉默的徐为正看出了对面两人不易察觉的情愫流转,精明地欸了一声,眼神直视周夷。 “方才在车上,儿子不是说周小姐是做向导的吗,能否请周小姐带我们玩两天呢?” “这是我的荣幸。”周夷抬手摸了摸周沫颅顶发丝,有些不放心,“只不过……” “孩子有我照顾,你放心去工作。”李竞抬手,含情脉脉地落在她的手背。 这个动作很轻,也很有分寸,加上角度问题,实际上两人并没有过节的触碰,但外人看来就像一对相互体贴的恩爱夫妻。 周沫懂事抬头:“妈妈,我会乖乖的。” 周夷看着两张神似的脸,笑了笑。 她知道周沫向来支持她的工作,从前她要外出拍摄时,她也会说,她会乖乖听桑杰的话,不要她操心。 可李竞这么做,又是什么目的? 她总觉得,这份体贴的背后不安好心。 周夷不动声色地挪开了手,脸上展出明艳的笑容。 “那我就不推脱了,等会儿我回去给你们做一份出行计划,或者说你们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我来安排。” 徐为正和顺客气道:“不用这么麻烦,你来拿主意就好。” 周夷也不托词了,打趣:“行,那诸位未来两天的行程,我就全权做主啦。” 这顿过了午才吃上的午饭结束时将近四点。 为了了解这家人的喜好,好回去做计划,周夷熟络地找着各种各样的话题,李竞偶尔冒出一句半句,好让聊天的氛围减去些许一问一答的生硬。 周沫吃饱了开始犯困,躺在李竞怀里睡了过去。 上了车,他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到后排,小脑袋枕在周夷的腿上,生怕吵醒熟睡的人儿,周夷不敢有太大幅度的动作,以至于周夷够了半天也抓不到安全带。 李竞大半个身体探了进来,二话不说,长臂精准地扯过她左肩的黑色带子。 距离过近,车内的空气仿佛被他隔绝,只留下一股淡淡的木质香。 安全带从左上斜着往下拉,不知是涤纶轻滑皮肤,还是迎面洒下的呼吸,酥酥痒痒的,周夷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 早上出门着急,睡衣都没换,套上薄外套就上了李竞的车来到医院。中途约了出版社编辑见面,赶着回家换上一套正式的套装才去赴约。 女装衬衣的面料没有男装厚实,尽管周夷多套了一件打底衫,依旧能感觉到心脏快要跳出来。 啪嗒一声。 她的心脏跟停跳了一下。 眼眸上抬,正正落入他清澈无暇的蓝眸。 空气一滞,周夷像被点了穴,忘了呼吸。 记得刚到藏地时,都没有这般缺氧的感觉。 四目相接,时间仿佛被按了暂停键,狭促的空间里,静得只剩下周沫微微的呼吸声。 昏暗的环境掩盖了脸上的潮红。 末了,李竞咽了咽立体性感的喉结,身体往后退,淡淡的语气略显干哑:“坐稳了。” 车门关上,封闭的穴位骤然打开,周夷深吸了一口气缓解脸颊异样的闷热。 冷静下来,她把这一连串异常反应归咎于社交距离过近,造成私人空间不断被侵占。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她和李竞已经是过去式,初见时的心动如潮早已不复存在。 曜黑色的路虎驶离地下 停车场,四面的窗同时映出延绵起伏的山脉,斜阳瞥映,森木幽幽,倒影在沿岸的帕隆藏布江上。 车辆行驶了一段距离后,坐于后排的周夷一声道谢蓦然打破车内的沉默。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钻入前方驾驶位的耳道。 “谢我什么?”透蓝的瞳仁瞥了眼车内后视镜,不解其意的眼尾微微往上翘。 周夷干咳了两声,眼神下意识地瞟向窗外。 语气尽可能的平淡:“方才在餐桌上,还有安全带。” 李竞耸了耸肩,“举手之劳而已,我也没做什么。” “我知道你是在给我创造结识人脉的机会。” 周夷要想在这一行走得长远,能力是一回事,人脉又是另一回事。 这个圈子不乏才华横溢之人,被埋没的人才也有的是,周夷要想在纪实影像站稳脚步,徐为正将会是一个很不错的跳板。 可徐为正这样在沪圈有头有脸的人,哪儿会随意将一个偏僻旮旯的草根放入眼里,他第一次正眼看她,想必是因为李竞的原因。 “这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李竞专注地看向前方,话锋随着方向盘一转。 “不过你要是真的想谢我,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周夷喉咙堵了几秒,一种算不上好的预感一闪而过。 她思考片刻,碍于他确实帮了她,周夷领了这份人情自然不好做得过分绝情。 便试探性地问:“什么?” “别紧张。”李竞轻松一笑。 “我只是希望我们的关系不要太僵而已,毕竟你我始终是沫沫的父母,如果可以,我们保留朋友的身份,这样对沫沫来说也有利无害,不是么?” 他一边提议,一边不动声色地通过车内后视镜观察后排人的神情。 随后故作理解大方道:“当然,你可能有你的顾虑,你也可以回去和你的另一半商量。” 周夷眯了眯眼,确实有顾虑,但不是在桑杰这儿。 “只是朋友?” “你不介意的话,遇到心事、难题都可以找我。” 李竞没心没肺地笑了笑。 过往,周夷从未在他这张脸上见过这样吊儿郎当的表情,而这样的神情在桑杰身上倒是常见,落在李竞的脸上反而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她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真的听进了她的话,决定放手了? 不管是否,只要他不是强迫她做她不想做的事,也能勉为其难接受他的提议。毕竟他的考量不无道理,他们若是不能和平相处,对周沫未来的学业乃至恋爱观的形成都会造成难以纠正的影响。 顾虑暂消,周夷松了松紧皱的眉心。 “我们拍纪录片的,边界感是必修课。” 群山倒退,李竞依旧目视前方,在周夷看不见的那半张脸,他挑了挑眉,一路上没再说话。 余晖尚存,却难攀高山。 回到村庄时,炙热的阳光已经成了一颗勉强能直视的咸蛋黄,别小看了这点余热,在夏初的藏地,能燃到北京时间的晚上八点半。 这会儿日落还早,满绿的青稞地上铺了一层柔和的金光,吐出的穗子渐渐压弯枝头,山间清风拂过,层层叠叠的绿色麦浪与初黄早熟的田块此起彼伏,仿佛大地编织的双色缎锦。 汽车稳稳地停在门前,后排的一大一小都进入了梦乡,李竞大半个身子往后转,手肘支在中控马鞍的位置,欣赏难得一见的睡颜。 他坐等了一会儿,直到周围寂寥的田野里隐约传出橡胶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他微微便过头,余光瞥见一道身影。 见时间不早,李竞轻声唤醒了周夷。 他下了车,绅士地为周夷打开车门。 周沫刚睡醒,靠在周夷的肩膀上时还是迷迷糊糊的,像一只抱着树枝不撒手的小考拉,眼皮也是懒懒的,有一下没一下的抬着。 那可爱的模样,让李竞忍不住逗弄她的小脸蛋,经不住玩闹的周沫扭成了一条毛毛虫往周夷怀里钻。 三人闹作一团,脸上挂满了如同夕阳般温柔的宠溺的笑容,嬉笑声一直延伸至屋内,像极了真正的一家三口。 不,他们原本就是一家三口。 桑杰靠近的脚步像被钉上了钉子,心里苦涩地想。 56. 游戏 睡虫一扫而散,周沫彻底醒了。 睡了一觉,她精神状态好了许多,一进屋便拉着周夷在沙发前闹。 小孩子玩闹起来瞬间就变得精神充沛,尽管如此,力量和平衡感上还是远远不及一个成年人。 她们在作推手平衡大战的游戏,李竞不知上哪儿去了,没在客厅。 最后一轮,周沫下了决心,一定要赢。 两轮进攻下来,周沫依旧没有拿下优势,机灵的脑袋转念一想,瞧见了门上的人,一个激动,刚想到的主意全跑了,大喊:“爸爸!” “怎么了?” 话音刚落,李竞从某个房间冒了出来,双手沾上了一层粉,胸前还挂了一条与他气质格格不入的碎花围裙。 周夷本就单脚站立着,看见眼前这一幕,像被雷击中一般跌倒在沙发上。 彼时,周沫已经跑出了周夷的视线范围,一蹦一跳地抱上了桑杰的大腿,一口一个“我好想你”。 桑杰暖心地蹲下来与她平视,他宠溺地揉了揉周沫的脑袋问:“今天去哪里玩了呀?” 周沫歪着脑袋,仔细思考这个问题,她一整天除了午饭就是在睡觉,实在想不出去哪儿玩了。 这个问题最终被李竞抢去了回答,“没去哪儿,我们一起去见了朋友,吃顿饭而已。” 话里的语气漫不经心,却难掩脸上的炫耀之色。 他走到周夷面前,擦了手,想扶起她。 周夷无视了眼前那双骨感修长的手,自顾自地起身,朝桑杰解释下午发生的事。 “出院的时候我给你发消息了,可能你在忙,没看到。” 回来的路上,周夷看了一会儿手机,也没看见桑杰给她回复信息。 “中午村委收到消息,说辽渡的项目负责人明天再次莅临,开了一下午的紧急会议,抱歉。” 桑杰自知理亏,所以一下班就往家里赶,只是没想到在门口正好撞见了那样温馨的一幕,他在门外反应了好一会,才做足了心理准备走进来。 他抱起周沫,仿佛这样能按耐自己惆怅的情绪。 听到康养项目有了转机,周夷下意识地瞥了李竞一眼,后者正好也看向她。 视线回正,周夷走向前,顺着话题问:“这是好事,你怎么愁眉苦脸的?” 桑杰眸光含情,轻声诉说情愫:“我怕以后忙起来会没空陪你。” “我又不是小孩,哪儿要人时时刻刻陪着。”周夷笑话道。 “不是说热恋中的恋人都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吗?我们这么快就到了平静期了?” 桑杰低着头,明目张胆地往前靠,从李竞的角度看过去,两人几乎贴在一起。 他怎么能忍,就算当着朋友的面,也不行! 他冷冷地走向前,话音像结了霜。 “沫沫要吃藏包子,我不太熟,有些地方要请教你。” “你要包包子?”周夷听到这话,皱了眉,第一反应是质疑,“你会吗?” 李竞皮笑肉不笑:“所以才说要请教你。” 周夷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想了想,又问:“她不是刚吃完饭没多久吗?做什么包子?” “晚一点呢?饿了再做吗?” 藏包子的工序可不简单,想吃都要提前几个小时开始做。 “可惜我也不会,帮不了你。” 他只想着如何把她带走,竟忘了她从不下厨。 “那你站在一旁提醒我,我不太了解沫沫的口味。”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沫沫一般晚上很少吃藏包子,对吧。”桑杰扬了扬下巴看向周沫,他对周沫的饮食习惯几乎了如指掌,轻松地将话语权抢了回来。 周沫非常配合,重重的点了点头。 “我想吃爸爸做的萝卜炖羊肉汤,今天在饭店吃到的不好吃,不过我现在还饱着,爸爸明天能给我做吗?” 桑杰一口答应,转念一想道:“其实妈妈也会做萝卜羊肉汤,你还没尝过吧?” 周夷不解地移过视线,不知他为何提前这件陈年往事。 那还是周夷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下厨,本意是想感谢他的帮助,那顿饭做得算不上好,对她来说算不上难吃,只能勉强入口。 “你给他下厨了?”李竞敏锐地捕捉到某个那令他不可思议的字眼,妒火中烧,装了一天的贤惠顷刻崩盘。 周夷感到一束热光从她的侧脸打来,灼烫、鲜明。 她不得不再次抽走视线,对上他滚烫的眸子,瞬间想通了桑杰的用意。 她没有直面他的质问,反而板着一张脸,“时间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照顾沫沫就好。” “那他呢?”李竞同样冷着脸问。 “你是你,他是他。” 周夷提醒:“你只是朋友。” 李竞冷笑一声。 朋友。 这个他下午好不容易换来的身份,如今却成了她请他离开的由头。 “可我也是沫沫的父亲,我不反对谁在这儿,但我必须留下来。” 周夷不想当着周沫的面同他争吵,也不能让桑杰离开,独独留下李竞,只好将决定全交给周沫。 一直挂在桑杰胸前的人儿已经全然接受了桑杰当初劝说她时给她提出的两个父亲的概念,这会儿让她做选择,还真是难为她了。 不过,她虽人小,鬼却大,张口就说:“两个都留下。” 周夷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了,她抬起手,无奈地捂着半张脸。 都怪她没说清楚,现在反悔也已经来不及了,不好失信于女儿,索性发话:“那你们俩在这儿陪她,我到回房间工作。” 关门前又补充了一句:“没什么事,不要来打扰我!” 一道门,隔绝出了两个迥异的世界。 门内一片祥和,门外暗潮涌动。 互看不顺眼的两个男人,谁也没有先打破这诡谲的沉默。 还是周沫最经不住静,开口破冰:“爸爸,我们来玩游戏吧!” 她睡了一天一夜,眼下精神焕发,眼睛闪闪亮亮的。 她先是看向稍远些的李竞,然后脑袋歪歪,一副机灵古怪的模样凑近桑杰。 “沫沫想玩什么游戏?” 周沫得逞笑了笑,挣扎着要落地,随后一手牵上桑杰,一手牵上李竞,左一个右一个,齐齐坐在沙发上。 一脸神秘道:“你们在这儿等会儿,我去去就来。” 客厅安静了下来,本就不大的双人沙发坐了两个体格高大的成年男人,刹那间显得更加拥挤不堪。 两人分坐在沙发一段,谁也没有往另一个方向看的意思。 可想而知,要不是看在周沫的面上,这会儿两人铁定像两块同极的磁石,瞬间弹开。 周沫一去一回,手里多了个粉色公主风的小箱子。 “这是什么?”李竞问。 桑杰认得出这个箱子,那是周夷送她的生日礼物。那天他们齐聚在一起为她庆生,李竞还没出现,周沫收到的第一份礼物就是这只箱子,里面是儿童专用的化妆套装。 周沫虽从小性格大大咧咧,但也有女孩子独有的爱美的一面。 她兴致勃勃地站在两人面前,将手里的箱子放到茶几面上打开展示,笑颜灿烂地宣布:“两位爸爸久等啦,我们来玩变妆游戏!” 李竞初听这个游戏名称时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无非是给小女孩化化妆,没什么大不了,便爽快应允。 习以为常的桑杰嘴角露出微妙弧度,客气谦让:“那我就不跟你抢了。” 李竞眉头轻拢,侧眸睨视,眸底夹着疑惑与审视,直觉告诉他,对面的人难安好心,可一时间想不出有何诡计、不妥。 直到一只肉乎乎的小手贴上他的脸庞,皮肤间还有冰冰凉凉的液体触感,转眸一看,周沫天真无邪地朝他一笑,手法笨拙地给他涂匀粉底液。 这怎么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李竞下意识地往后躲,周沫紧随其上,她一只手抓住他立体的下颌,霸道地命令:“别乱动!” 一旁的桑杰幸灾乐祸:“沫沫的手法又进步了不少了,不过我觉得这个色号不太适合。” 他在箱子里仔细挑了一瓶,建议:“要不要试试这个?” 李竞侧目,眼神带着警告:“闭嘴!” 桑杰无视挑了挑眉,“你要是不乐意,可以退出游戏。” “爸爸,你不喜欢这个游戏吗?”周沫小脸一垮,低着头,下巴往胸口收,委屈巴巴的。 李竞揉了揉眉头,试图说服自己。 强颜欢笑道:“没有,我很喜欢。” 他说后面那四个字时,能隐约听到牙齿摩擦的声音。 “那就好!” 周沫笑了,欣然接受桑杰的提议,她给李竞卸了妆,擦去与他原本肤色相近的粉底,换上了 桑杰选的古铜色粉底。 接下来,眉毛、眼影、口红、晒红…… 周沫一边化,桑杰在一旁给建议。 李竞成了砧板上的鱼肉,除了给自己选一把好看一点的刀,没有任何反抗的方式。 倒腾了快一个小时,妆终于化好了。 周沫欣赏了好一会儿,心满意足地拿过镜子,问李竞。 “喜欢吗?” 李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脑子一片空白。 高挺的鼻梁,流畅的下颌线,眼眉醒目的眼睛,这些本就天生的优势在她的手里都成了荡然无存。 古铜色,但不均匀的肤色,深紫色的亮片眼影,还有正上方了两条大毛毛虫。 谁看了不说一句技艺高超。 幸运的是,经他一番游说,勉强保留了原有的唇色,只不过,太正常的双唇落在这张风格惊悚的脸上,也显得不正常了。 卧室里,周夷工作累了,准备喝口水休息休息。 她打开客厅监控画面,噗的一声,险些将水喷到电脑上。 天呐! 这人是谁?李竞吗? 周夷抽纸擦去喷洒出来的水渍,不敢相信地将画面放大再放大。 确认了衣着、发式一致,才敢相信屏幕前这张仿佛换了种族的脸是李竞。 李竞虽然不是走娱乐圈的路线,但作为一家上市企业的大老板,还是港岛的龙头企业,周夷不敢想,这张脸要是传到港媒会引发多大的轰动。 他居然会任人揉戳? 这太可怜……也太好笑了。 这样的盛颜可不能为他独有,从桑杰第一次左右周沫创作开始,李竞就想好了复仇计划。 不出意外,又一个小时过去。 窗外的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屋里亮起暖光的同时,桑杰同样收获了一张精彩且独一无二的脸,经过李竞的一番指导,那彩妆的配色比起他来,可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们都坐好了!我要拍照。” 周沫屁颠屁颠地跑到电视柜,翻出周夷的相机。 “拍照?” 这显然超出了两位的预想。 “是呀,你们不是说很喜欢吗?”周沫烂漫道。 “喜欢就要合影留恋。” 桑杰双眼皮顶着亮绿色的大闪片,脑袋飞快地转。 他不露痕迹地走向前蹲下,顺带抽走了她手里的相机,“沫沫,我觉得现在还不算完美,我们都还没有造型不是么?” 闻言,周沫歪着脑袋,圆溜溜的眼睛打量刚完成的作品,认真思考片刻后,她灵机一动,转身搬过一张小木凳,拉出斗柜翻找。 趁着周沫忙碌的空隙,李竞压低嗓音,怒视,“你又想搞什么鬼?” 桑杰趁机把相机塞进沙发靠背,藏起来。 “别误会,我只是不想和你出现在同一张照片里。” 还顶着一张蜥蜴精般的脸。 “你们在说什么?”周沫好奇地问。 她回过身,怀里多了一个普通的礼物盒。 桑杰避过问题,露出慈爱的笑容,“这是什么?” “爸爸你说得对,这些都是妈妈平时买给我的小夹子。”周沫如数家珍地展示她的花式头绳和各种造型的皇冠、水晶夹。 “我有一个新的主意,你们用这些来相互打扮,然后一起参加选美比赛怎么样?” “选美比赛?” “我们俩?” 不可思议的两人尽管盖着厚重的妆容,但不难看出,他们的脸上都写着四个大字。 ——我!要!退!赛! 周沫郑重地点点头,不顾两人的意愿,当即宣布比赛规则。 “我来当评委,你们有五分钟的时间,同时给对方打扮,赢了的人可以成为我的个人模特哦。” 生怕两位参赛选手难以理解这份奖品的含金量,周沫还不厌其烦地为他们解释一番。 简而言之,就是谁赢了,以后周沫就会成为他的御用化妆师。 这哪里是奖品,分明是惩罚。 周沫瞅准墙上的分针跳了一下,遂高喊了声开始! 房间。 周夷重新整理好书籍排版和内容发给编辑,水杯也正好见了底。 她推开房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双眼仿佛撞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水杯吓得脱离掌心,随着周沫时间结束的呐喊,碰的一声掉落在地。 57. 闹剧 空气凝固出了一副诡异的画面,画面里的人同时正脸看向她,一动也不动。 那惊为天人的脸,更直观、更具象。 原来同一样事物,隔着屏幕和肉眼可见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周夷有想过周沫给他们化的妆容会非常雷霆,但没想到居然能雷成这样。 周夷发誓,方才开门看见的绝对是她有生以来最有冲击力的一幕。 杯子落地的声音中断了他们的评分。 周夷尴尬地笑了笑,生怕自己被卷入这场夺冠风波,随即找了个借口。 “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话音刚落,画面里的人像是活了过来,沙发上的人几乎同时转头,恨不得把自己的脸埋起来。 毕竟谁也不愿意挂着一张五颜六色的脸出现在心爱的女人面前。 “你们都饿了吧?我去给你们做点吃的来。”桑杰抢先一步夺得逃离社死现场的机会。 “我……”李竞锦衣玉食了半辈子,上次如此狼狈还是得知周夷失踪的时候。 “很晚了,不打扰你们休息,我先回去了。” 他站起了身,侧着身子挪步到晾衣间,拿来扫帚清理干净地面的玻璃渣子才关门离开。 全程,他背着身,尽量不让自己的脸对着周夷。 客厅恢复一片安静,周夷平复内心的震感,抱起周沫坐到沙发上。 “怎么样,玩累了吗?” 周沫笑着摇摇头,手里拿着从沙发上找到的相机,一张一张地给周夷展示她的作品。 周夷一边看,一边若有所思地问:“我记得你以前都不喜欢那些亮色眼影的,怎么今天用上了?” “妈妈也觉得不好看对不对。”周沫小脸一傲。 “我就说男孩子的审美就是不如我们女孩子,不过爸爸们既然说喜欢,我就给他们画上咯,就像妈妈以前教我的,做人要有成人之美。” 周夷暗暗松了口气,“确实,不过我们光有审美还不够,还要有坚定的立场,不是非要事事都听他们的。” 周沫乖巧点头,“知道了,妈妈。” 夜渐深,周夷给桑杰发去消息,让他早点休息,不用给她们做吃的来。 可周夷给周沫洗完澡后,发现客厅餐桌上多了两个保温食盒,还附带了一张便签。 ——阿妈晚上做了卤牛肉,我下了两碗面,加了些你爱吃的酸萝卜,趁热吃。晚安。 周沫正好饿了,瞧见美食,两眼泛光,捧着面条大快朵颐。 周夷望着碗里的面,拿着筷子夹起又放下又夹起,来回好几次,就是没有要入口的意思。 末了,她放下筷子,叹了一口气,望向沙发上散落的发夹头饰无奈地想,其实今天晚上,本可以平平静静的。 * 由于前一天午饭吃得晚,夜里又没吃进去宵夜,周夷天还没亮就饿醒了。 家里的余粮早就清空,因为工作的原因,一时间也没能补上,这会儿要想填饱肚子,只有两条路,要么再等几个小时去桑杰家,要么到村口的早餐店解决。 好在周沫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加上她平日能一觉睡到八九点,家里的监控设备也有紧急拨号的功能,周夷这才放心选择后者。 虽说不会发生什么大问题,但周夷也没敢在路上耽搁,买了早餐就往回赶。 天渐渐擦亮,蔓延出一片橙红的光。 山野间,晨起的空气格外清新。 初黄的青稞穗子比昨天压得更低了些,偶有轻巧玲珑的飞鸟落于枝头,叼食饱满、金黄的麦仁。 经过最后一个路口,周夷拐入青稞田旁,一辆黑色轿车兀的从她的身后穿过,汽车尾气带起一阵黏腻的热风。 那是一辆陌生的轿车,车速不快不慢,转弯的时候还明显降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周夷感觉车里的人同样看着她。 然而从外往里看,玻璃窗上只能倒映出自己的影子。 距离渐渐拉开,就在周夷以为轿车要拐弯消失在路上时,它亮起猩红的尾灯,稳稳停了下来,不偏不倚,就停在周夷家门口。 难不成是李竞换车了? 不怪周夷会产生如此反应,那车牌看着虽陌生,但车头的小金人却十分吸睛,就算是不懂车的人,也能深知此车价值不菲。 走近,驾驶室上走出来一个人,乌黑发亮的头发利落地梳在脑后,他穿着一身黑色制服,肩膀很宽,衬得脊背魁梧。 周夷越看眉头锁得越紧。 他绕过车头,停在后排前,腰身微微鞠着,一副恭谨的模样打开车门。 先出来的是一根梣木拐杖。 李道鸿下了车,动作迟缓地戴上一顶圆帽,估摸着周夷走向前时,面容和顺地转身客套。 “周小姐,好久不见。” “原来是李董事长。”周夷感到意外地挑了挑眉,轻松寒暄。 “我远道而来,周小姐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和昨天电话里的强硬态度不同,李道鸿少见地出现笑容,语调客气和蔼地询问。 事出反常必有因。 有了昨天的那通电话,周夷不用猜也知道他此行匆匆赶来的用意。 自从得知他四年前的帮助另有图谋,周夷便知道,自己没有对他保持尊重的义务。 她笑了笑,没给他留颜面,直接婉拒:“屋舍简陋,不好让董事长您见笑,就不请您进去了。” 吃了闭门羹,李道鸿的脸色瞬间暗下来。 “谁允许你对我无礼的?就你这样,能教好什么孩子!” 狐狸尾巴一秒都不愿意多藏,周夷轻笑,看破不说破:“不劳您操心,您教出来的孩子不也照样忤逆您吗?” “你!” 李道鸿大把年纪赶了一夜的路,又是一大早的被一个他从头到尾到看不起的女人羞辱,胡子都被气直了。 “快!扶好你们家老先生。” 周夷挥挥手让那个给他开门的西装男向前。 “您老人家上了年纪要多保重身体,现在是春末,但藏地早晚的气温不高,我就不陪你在这儿吹风了。” 也不管李道鸿脸色是青是紫,周夷自顾自地掏出钥匙,关门前不忘提醒:“对了。” 她纤巧的指骨随意往上一指,笑道:“这儿有监控,可不要扼上我了。” “你!”李道鸿气哄哄,直杵拐杖。 “你真以为我奈何不了你?我告诉你,我今天来就是要把孩子带走的!” 话音刚落,原本空旷无人的路面蹿出来三两辆车子,车上纷纷下来四五个壮汉,直往周夷的住所。 周夷见状,迅速关门上锁。 可毕竟只是一道木门,怎经得起数十壮汉的暴力推撞,没几下,门哐的一声朝两侧敞开,晨晖伺机探入,映照在两侧飞舞的浮沉碎木上。 蒙蒙的一片白光,李道鸿就站在门的正下方,眼神自带不可忤逆的威严,一副全世界都要顺从他的模样。 周夷被巨大的响声吓了一跳,没想到李道鸿居然来硬的。 她没有往后退,反而快速调整情绪,下颌上扬,语气郑重警告:“你们这是擅闯民宅,我已经报警了,不想被我追责就乖乖滚出去!” 听言,随行的保镖面面相觑,谁也没有轻举妄动。 李道鸿慢悠悠地走向前,不屑地笑了一声,“你们是我雇来的,只能听命于我,我倒要看看警察来了,会不会管我的家事。” 周夷眼眸凝了凝,这事说大是大,说小是小,关键是怎么说。 且不说报警只是她随口说的,就算警察来了,她只有一张嘴,势单力薄,很难不让李道鸿得逞。 山的那边,太阳缓缓攀升,方才巨大的响声想必已经影响到了四邻,不知道桑杰有没有听到。 就在周夷准备悄悄拨通桑杰电话时,门口乌泱泱的保镖听了命令冲了过来。 周夷顾不得其他,一个侧身闪入房间,可她的速度不够快,一只厚实的掌心轻而易举地挡住了她关门的动作。 对方大臂一震,周夷招架不住,往后退了两步。 床上被巨响惊醒的周沫吓得不轻,连忙爬下床抓紧周夷大腿,声音发颤,一脸忧色。 “妈妈,他们是谁?” 周夷蹲下把人护在怀里安慰:“别怕,妈妈保护你。” 狭小的卧室顷刻挤满了人,连带着房间里的氧气也变得紧张起来。 周夷猛地抬头,目光如炬般诘问:“李道鸿,你眼里还有没有法律?” “法律?”李道鸿双手交叠,撑着拐杖冷笑一声,堆满褶皱的眼皮转了一圈,打量屋内一切。 简朴的家居,逼仄的空间,这样的房子,买上百间对他来说都绰绰有余。 “放心,我会双倍依法给你补偿的,你要是觉得不够,价格随你定。” “你以为你真能只手遮天?”周夷拔高音量质问。 方才情急,手 机没拿稳,掉在了门外,失去了向外求助的工具,她只能通过敞亮的声音,拖延时间,试图引起周围邻里的注意。 她不知道的是,李道鸿早已安排了人控制闻声而来的群众,她喊得再大声也无济于事。 “那又如何,我来接我的重孙回家有什么问题?” 周夷冷笑:“你是忘了你曾经做过的事了吧?” “你也不想想,当初你要是成功了,你口中的重孙还有活命的机会吗?” 李道鸿嘴角不停抽动,“那是我重孙福大命大,这才让你有逃脱的机会。” 周夷冷眼相对。 “承认自己的错误很难吗?还是汇立信曾经的最高掌权者,没想到也是刚愎自用罢了。” “你!”李道鸿气得不行,胸口一阵痛,旁边的司机反应迅速扶稳,他恶狠狠地盯着周夷,胸口起伏,大口呼吸了好几次,缓过来,挥了挥手。 命令:“把孩子抢过来!” 话音刚落,保镖齐刷刷涌来,哭声与挣扎交织,堆满了整个房间。就在母女俩即将被硬生生分开时,一道利剑出鞘般的声音终止了一切。 李竞夺门而入,三下五除二解决了母女俩身旁所有的保镖,并牢牢地将人强势护在怀里。 “抱歉,我来晚了。”他温柔的声音像涓涓流水,缓缓地平复周夷起伏惊恐的情绪。 她颤抖着湿润的睫羽,抬头瞥见李竞含情低眸,一直强撑强大的心霎时倾颓,眼泪止不住地往下坠。 “别哭,有我在,没有人敢欺负你们。” 李竞心疼不已,掌心温柔抵在她发丝凝乱的脑袋,轻轻地往胸口靠。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夷听见强劲有力的心跳声,渐渐平静下来。 很难想象,眼前这张曾经避之则吉的脸庞,竟然让她动荡难安的心稳定下来。 安抚好怀里的人,李竞冷冷抬眸宣判:“动手的人,一律开除。” “李竞,你是要我这个爷爷还是要这个女人!” 李道鸿激动地敲击拐杖,恨不得把拐杖甩到他身上。 这几年,爷孙俩的关系几乎降到冰点,但李道鸿心里门清,李竞不会真看着他去死,他可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在意他、关心他的人。 所以尽管李竞在公司大权在握,尽管他曾经算计了他心爱的女人,他也会好吃好喝地待他,因为他是他亲手养大的,他们是连着筋骨的血亲。 李道鸿傲起下巴,逼他做选择,他自认为自己在李竞心里的举足轻重。 可李竞连一个多余的眼神也没给他,眸底唯余冷漠:“老爷子精神不佳,好生送他回去,除去医护人员,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你敢软禁我?”李道鸿难以置信,瞪直了眼。 “我只是关心你的身体。”李竞轻描淡写道。 “别激动,医生说了,再有一次中风,您的晚年估计只能在床上度过了。” “你、你们……”李道鸿气得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李竞摆了摆手,伫立在门外的陈广鑫走向前,毕恭毕敬地将李道鸿请了出去。 房间剩下两大一小。 被护得牢牢的周沫像只小刺猬般探出圆圆的脑袋,还没睡醒就碰上了这事,脑袋瓜子还是懵懵的状态,她眼尾红润,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重新趴在周夷怀里,惹人怜爱地喊着妈妈。 嘈杂褪去,仿佛做了一场噩梦。 梦醒,周夷察觉不妥,轻轻挣脱了李竞的怀抱,往后退了一步。 她低着头,眼神闪烁地抬了抬,又落下,眸里还带着些许后怕,“今天麻烦你了。” 李竞满眼愧疚:“是我没处理好家里的事,害你受惊了。” 他向前一小步,想再次将人拥入怀里安抚,却被周夷侧身躲过,他怯怯地回落双手,转移话题。 “饿了吗?我带了早餐来。” 话音甫落,陈广鑫再一次出现,他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食盒,放在了桌面就离开。 李竞主动抱过周沫去洗漱。 周夷坐在餐桌前静静地等着,莫约十分钟,周沫坐到了她的旁边。 李竞识趣道:“不打扰你们,我先回去了。” 周夷呆坐着,仿佛陷入了沉思,没有理会他。 李竞眸光暗了暗,自顾自地往门外走去。 身后,一道忐忑的声音蓦地响起。 “不着急的话……可以坐下来一起吃。” 58. 密码 “如果你还没吃……” 似乎是感性战胜了理智,周夷望着他略显寂寥的背影,终究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李竞转过身,不敢相信地愣了几秒,道:“正准备。” 他没有坐在周夷旁边,而是颇有分寸地坐在对面,右手一侧是周沫。 有李竞在,周夷几乎不用操心周沫的进食情况,她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早饭,暖了胃,人也精神起来。 “她吃得差不多了,我看你都没怎么吃。”周夷抽了张纸巾擦嘴。 “我点的不算多,你们先吃,我吃剩下的就行。”李竞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周夷不经意地挑起秀眉,难以置信地多看了他两眼。 这话是从李竞嘴里说出来的? 她怎么觉得有哪里怪怪的呢? “怎么了?”李竞瞧她一直盯着他看,问。 “没什么。”周夷摇摇头。 “你这两天有空吗?” 李竞想了想,颔首道:“有事?” “我昨天不是答应了他们一家做向导吗。”周夷说。 “等会儿就要出发了,你帮着照顾两天周沫行吗?” 本来周夷是打算将人送到桑杰家的,可转念一想,没必要放着亲爸不用。 再者,他方才无条件地站在她的身旁,为她解决了李道鸿这个麻烦,还有辽渡项目的事,周夷是想感谢他的,所以想着给他们父女俩创造些相处机会,好增加些感情,以便将来周沫与他定居港岛。 李竞欣然笑道:“这是我应该做的,你安心工作。” 他自然知道周夷要外出两天工作的事,所以他一大早拎着丰富的早餐前来,就是为了不让某个野男人抢了他这个前生父亲该负的责任。 他要周夷还有周沫心里的那杆称一点点的偏向他。 “行!”周夷把餐巾纸一放,完全忘了几分钟前的关心。 正视道:“吃好早餐了,你带她出去吧。” 说罢,她扭头对周沫嘱咐了两句,然后径直走进房间收拾行李。 上午九点整,周夷准时出现在松赞林卡酒店大堂。 了解到徐为正一家落地林芝就租了车,所以周夷计划里直接省去这一步。 她将两天的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首站去了三人都感兴趣的岗云山林徒步。 这个季节,密县多以雨水天气为主,难得遇上了大晴天,林间空气清冽甘甜,含氧丰富。 周夷选了一条相对凉爽舒适的路,一行人漫步在巨人般的杉林下,层层叠叠的针叶挡去了酷热,一路下来,几乎感觉不到疲累。 四人边说边笑来到了雪山倒映的草湖。 陶馨祈窥见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赞叹不断,她端起胸前的相机各种找角度。 “我来给你们拍一张全家福吧。”周夷提议。 “好啊!” 陶馨祈眼前一亮,卸下相机招呼父子俩。 三人拍了好几张照片后,陶馨祈又把她拉进了镜头里拍了几张。 午饭结束后,众人顺路游览了古乡湖,和森林深处的草湖不同,古乡湖位于国道旁,难以靠近欣赏其美景,只能在观景台上俯视湖边风光。 回程的路上,徐为正忽然主动提出话题。 “我昨晚看了你拍的植物种子的片子,很不错,怎么不考虑上电视的记录频道?” 周夷双手握着方向盘,谦虚一笑:“徐总见笑了,我们几个不是什么专业出身,拍着玩的,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 徐为正欸了一声,“话可不能这么说,有道是乱拳打死老师傅嘛,我就觉得这部片子还拍得蛮有灵气,好好努力,假以时日,必有一番作为。” 周夷怔了一下,对方话里似有弦外之音。 回过神来,她不失礼貌笑道:“那就谢徐总吉言了。” “客气。” 回到酒店,吃过晚餐,第一天的行程算是正式结束。 开了一天的车,周夷回到房间,洗了澡倒头躺在床上,时间尚早,自然而然地就刷起了手机。 一天没恢复消息,周夷点进微信,满屏的红点。 排在下面的都是些群聊,有拍摄的工作群,也有向导的信息群,周夷大概浏览了一下,处理好工作上的信息后,才点进桑杰的聊天框。 上午出发前,李竞带着周沫前脚出了门,后脚桑杰正好来了,见周沫不在家便问了一句。 昨晚实在闹腾,周夷还没机会向桑杰交代行程,干脆坐上桑杰的车,一边说,一边往松赞林卡酒店驶去。 她简单地说了句周沫和李竞住两天的事,但李道鸿一早在她家撒野的事,她没提。 她没提是因为早上时间有限,这件事由头说起不是一两句能说清楚,再者,她不希望桑杰多想,那都是已经过去的事了,没必要让从前的烂人烂事影响现在以及将来的日子。 可她不说,不代表他就会不知道。 这不,周夷看着聊天框里那几句看似关心,实则委屈质问的话,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疲惫地盯着天花板,好一阵子,她重新拿起手机回复。 【方便视频吗?】 几乎是消失发出去的下一秒,桑杰视频申请便打了过来。 “工作结束了吗?”桑杰问。 他看起来脸颊红红的,周围环境一片黑。 “你喝酒了?”周夷一眼就看出来。 草原上长大的人酒量都不差,桑杰自然也是,平时聚在一起时,他也会喝酒,但喝得不算多,所以也不会上脸。 脸红成这个程度,一定喝了不少。 桑杰解释:“刚结束和辽渡负责人的应酬,叫了代驾,在回去的路上。” “项目谈妥了?”周夷问。 桑杰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座椅上,眼神兀地往窗外瞟。 周夷以为他是喝多了,坐车运,想吐,便静静等他舒服点再说。 缓了估计两三分钟的时间,桑杰回过神来看向屏幕,兴致了了地点了点头。 项目顺利谈妥应该是高兴的事才对,但桑杰脸上没有半分喜悦的劲。 周夷不确定地问:“还在生早上的气吗?” 桑杰摇摇头,“没有,我只是在想我是不是做了什么让你生气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周夷问。 桑杰眉头轻轻往里收,呆呆地看着屏幕,像小孩子一样老实交代。 “沫沫告诉我,你昨晚没吃我做的面。” “你别多想,我昨晚只是不饿。”周夷心虚解释,快速带过话题。 “其实今天早上的事我是想找你帮忙的,但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后来事情又解决了,就觉得没有必要特意提起。” “我真没生气,我只是担心你们。” 这应该是周夷见过桑杰醉的最深的一次,说话的声音都是软软的,让人听着忍不住牵挂。 “那你快到家了吗?” 桑杰看了眼前排中控导航屏幕,脑子反应了几秒才回答:“快了,差不多还有五公里。” 周夷本想结束电话早点休息,但又实在放心不下,便没话找话,多聊了一会儿,等他安全到了家,道了晚安才结束通话。 这边前一秒摁下结束键,手机还没放下,下一秒铃声又响了起来。 刚接通,周沫铃铛般的声音通过电流穿出屏幕。 “妈妈妈妈,我今天给你发的视频你有没有看?” 周夷记得未读消息里没有周沫的头像,她缩小视频界面又确认了一边道:“宝贝,妈妈这儿没收到你发的视频。” “啊,怎么会?”周沫像被泼了一盆凉水。 又说:“我是用这个手机发给你的。” 她晃了晃手里的屏幕,周夷这才反应过来,想起自己微信页面上未读消息最多的人是李竞,她还没看。 她当即点了进去,十几条的信息,从早上十点开始,到晚上八点,几乎每隔一个多小时就会刷新出一两条新内容。 两人视频通话没结束,周夷也点不进去看里面的内容,只能通过封面,猜测他们这一天都干了些什么。 “你们去骑马了?”周夷问。 周沫笑得跟朵太阳花似的。 “对呀,我们今天去马场看酸奶了,还骑上了一匹爱尔兰的纯血马,爸爸说它以前参加比赛得了冠军,我以后也要带上我的酸奶参加比赛拿冠军。” 她喋喋不休地分享今日所见所闻,还提起了李竞教她学习了新的马术技巧的事。 提起李竞,周夷随口问了一句他去哪儿了。 他没在屏幕前,手机又在周沫手上。 话刚问出口,便见李竞围着一条纯白色的浴袍出钱在镜头前。 他寻着声音扭过头,虽然离着镜头有些远,但周夷看得出来他刚洗完澡。 他缓缓靠近,近到能彻底看清他的脸,他额前湿润的发丝还在滴落水珠,有的落入柔软的地毯,有的没入白皙的胸前,消失不见。 “不是回房间睡觉了吗?怎么跑出来了?” 李竞在镜头前弯下腰,浴袍松垮的V领瞬时带大片肤色,隐约还能看见里面肌肉的起伏。 这么多年过去了,李竞的身材依旧没变,还是那么的坚不可摧。 屏幕前陡然出现这么让人脸红的一幕,周夷赶紧移开眼去。 被当场抓包的周沫,卖萌讨巧地笑了笑:“我说了,不和妈妈说一句晚安我睡不着。” 半个小时前,周沫就想给周夷打电话,奈何一直无法接通,手表后来又没电了,找李竞借用手机,又被拒绝。 她这才出此下册,看准了他去洗澡的时机,偷偷出来拨通了电话。 “抱歉,这么晚吵到你了。”李竞愧疚道。 大概是上几次李竞给她打去视频通话时,她都一脸不快,所以这回才那么小心翼翼。 也不是什么大事,周夷侧着脸,干咳了一声。 “没什么,你先穿好衣服。” 时间不早,李竞抱周沫回房间睡觉,再次出现在屏幕前时,李竞已经换上了一套深灰色睡衣。 这套睡衣周夷看着有些眼熟,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他们在一起时买的第一套情侣睡衣。 那时,两人刚在一起。周夷和普通女孩一样,都喜欢置办一些情侣物件,李竞出入高端商务场所居多,不好穿着休闲的情侣装,于是便把这份心思放下。 后来,李竞不知道从哪儿知道了她的小心思,悄悄地买下两套情侣睡衣,女款送给了她。 睡衣与普通衣服不同。 普通衣服是对外模式。 而睡衣是对内模式。 此刻,彼此卸下任何身份和防备,只是纯粹的恋人。 自从周夷住进清水湾,她的衣物也被送了进去,包括这两套睡衣。 当初她离开港岛的时候什么也没带,那里的衣服估计早就处理掉了吧。 “我衣服上是有什么东西吗?”李竞明知故问道。 “没什么。”周夷晃了晃脑袋回过神。 “对了,沫沫怎么知道你手机锁屏密码?” 李竞笑了笑,边走回卧室边说:“你忘了?我的密码和你的一样,她估计是知道了你的密码吧。” 爱意最浓的那段时间,他们的锁屏密码都是周夷的生日。 “我已经改密码很多年了。”周夷小声道。 “你有空也改一下吧,不然她下次不知道会做什么。” 李竞怔了怔,眼尾肉眼可见浮上一层失落。 他摇了摇头,“用了这么久,已经习惯了。” “习惯也是可以改的。” “可我不想改。” 他态度近乎坚决的强硬,没有说不想改的究竟是 密码还是习惯,电流静静的,两人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谁也没说话。 屏幕里渐渐传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周夷眼神瞥向窗外。 “早点休息吧。” “明天有什么安排?”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声音撞在一起,仿佛同时向湖面扔去一块石头,泛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重叠,搅得思绪涣散。 周夷喉咙像被什么噎住,有种被抓包的错觉,相对她的作息时间来说,现在还早着。 她总觉得方才有某种看不见的引力将两人拉回过去,他的神情、他的衣着、他的话填满了她的脑子,她只想快点结束脑子里胡乱飘飞的念头。 周夷偏过头,调整了几秒情绪道:“明天去冰川。” “几点回?” 周夷以为他临时有事抽不开身,便老实说:“他们明天晚上八点的飞机,我估计九点能到家,你如果没空,我八点后过来接沫沫。” “我没有别的事,多带她几天也没问题。”李竞把她看得透透的。 “今天累吗?” “有点,眼睛酸。”周夷自然而然回答。 不提还好,一提仿佛身上的倦被激活,顷刻爬满了身体,也就没空思考自己为什么顺着李竞的话回应。 “你们订了哪家酒店?” “松赞林卡。” “你等会儿。” 周夷莫名其妙地皱了皱眉。 莫约十几秒,他重新出现在了镜头前,同一时间,周夷房间门铃响了。 她眉头锁深了一度,起了床开门。 门外是服务员,她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手里拿着一盒东西道:“周小姐,这是李先生为您准备的眼贴。” 完成任务,服务员便离开。 门刚关上,手机屏幕穿出李竞的声音。 “这款眼贴是你以前常用的,你明天还要开车,敷了会舒服点。” 这送得也太快了!周夷不禁问:“你提前备下的?” “可你不是不知道我住哪家酒店吗?” “我确实不知道。”李竞说,“所以我把你可能入住的酒店都备了一份。” 这…… 周夷心里一惊,一时语塞。 密县这么多酒店,这得备多少份? 周夷心头泛起一阵酸涩。 “其实你不必如此。” “你需要它,不是吗?”李竞假装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时间不早了,敷了早点休息。” 周夷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谢谢。” * 翌日。 周夷刚睡醒关掉闹钟,转头收到了徐予珩发来的消息。 她大致扫了一眼,昨晚睡前和李竞说的计划全变了。 徐为正临时有急事,一家人旅行只能提前结束。 周夷用最快的速度换好衣服,来到了他们入住的套房。 开门的是陶馨祈,她一脸遗憾地拉着她寒暄。 徐家父子在里屋收拾行李,正说这话,两人一人一个大行李箱走出来。 “周小姐,我这儿还有一件事要麻烦您。”时间紧急,徐为正开门见山道。 “您说。”周夷正色道。 “是这样,我们租的那辆车估计来不及还了,你看方便走一趟吗?如果不行,我交给酒店前台。” “您别客气,本来今天就是为你们一家服务的。” “那就麻烦您了。” 两人相视一笑,顺手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问:“是改到几点的航班呢?” 徐为正:“两个小时后。” “那时间是有点赶。”周夷说,“我擅作主张,给你们打包了三份早餐,你们看要一起带走吗?” “没有比你更贴心的呢。”陶馨祈暖心赞扬。 手杆还没捂热的行李箱被她推了回去。 “这种重活就该让他们男人来。” 周夷看了夫妻俩一眼,欣然笑了笑,“行,你们跟我来,车已经在楼下大堂等着了。” 送离了他们一家,周夷办好退房和换车手续已经是中午十二点,算着时间,他们一家乘坐的航班也已经落地。 下午临时空了出来,周夷不打算闲着。 再过两天就六月了,掐指一算,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周沫就要去幼儿园呢,可周夷现在还没确定去哪家。 她对附近学校了解不多,于是给桑杰发了消息,没几秒,对方马上给她发了几个链接。 周夷:【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桑杰:【领导放了我三天假。】 估计是前段时间见他不辞辛劳地跑前跑后,连难得的假日都被中途叫回,领导于心不忍,一次性给了他几天假。 周夷:【那你下午有空吗?我想挑几家看看。】 周夷挑选了三家幼儿园做对比,由近及远,最后一家在一家商场附近,结束时正好到了饭点,周夷打算和桑杰去哪儿吃顿饭。 两人在一起快半个月了,好像连次正经的约会都没开始。 “想吃什么?今天我请客。”等电梯的间隙,周夷看着墙上的商场美食分布图大方道。 桑杰握紧她的手,脸色严肃,“这可是我们第一次约会,怎么能让你请。” “也对,那我想吃火锅。”周夷伸手一指,定格在四楼的区域。 “走!” 工作日,商场往来的人不算多,两人独享电梯,直上四楼。 电梯停稳,一道熟悉的声音缓缓推开了电梯门。 “妈妈爸爸,你们怎么来了?”周沫双眼泛起亮光,一眨一眨的,掩饰不了的喜色。 门外,周沫被抱在李竞怀里,视线与他们平行。 四面相对,李竞冷眼下移,落在那十指相扣的手上。 冷笑:“你不是应该在机场吗?” 59. 约会 “沫沫,看看想吃点什么。” 周夷接过服务员的菜单放到对面的周沫面前。 周沫还不识字,基本是瞅着图片,看对眼了就点,剩余的都是李竞在一旁补充,他全程板着脸,连周沫吐槽他可怕也没变。 菜很快上齐,差不多都是周夷爱吃的,她夹起一块小酥肉准备放进嘴里,突然被李竞打断。 “你不应该给我个解释吗?”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好脸色,筷子也在夹,但都是往周沫的碗里送。 “没什么好解释的。” 周夷咽下小酥肉,想起昨天晚上他送来的眼贴,觉得这话未免有些不近人情,便放缓了语气。 “徐为正临时有事提前离开。” “什么时候离开的?” “一早。”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她明明有一整天的时间,她却宁愿和他在一起,也不给他发一句消息。 周夷吃着桑杰舀给她的吊龙,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桑杰,像是被辣到了一般清了清嗓子放下筷子。 “我应该告诉你吗?” 她是在提醒他注意身份,他没有任何立场要求她向他报备。 桌下,李竞暗暗收拢了掌心,阴冽的眸光穿过对面的男人。 桑杰笑了笑,像是感觉不到他的威胁,慢悠悠地夹起周夷放在他碗里的菜,细嚼慢咽。 见着桌上气氛不对,周沫帮着岔开话题。 “妈妈爸爸,你们今天去哪儿玩了?” 桑杰露出温和的笑容,“我们今天去挑选沫沫将来上学的幼儿园。” 周沫好奇问:“幼儿园长什么样,好玩吗?” 周夷解释:“沫沫长大了,要开始上学,幼儿园就是上学的地方,但你能在那儿认识很多新的朋友,你们放假的时候可以一起玩。” “新朋友,那太好了!”周沫兴奋道。 “确定了吗?”沉默了一会儿的李竞冷不丁问。 “还没,今晚回去再做决定。” “我看看。” 周夷和桑杰对视一眼,想了想,点点头。 桑杰从包里拿出一份资料,“我们看中了这家师资。” “你们?”李竞听着逆耳,不屑地勾起一侧嘴角。 “你有什么资格决定我女儿上哪所学校呢?” 周夷面露愠色,张了张嘴却没说话。 碍于在外,她不想成为焦点,便忍了他这口气。 “那你有何高见?” 李竞敷衍地翻了几页文件,随手扔了回去,对周夷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 “目前还没有想到,不过我觉得这件事应该由我们两个人完成。” 周夷盯看了他几秒,随后扯出一抹假笑。 “我看不用这么麻烦,这事你一个人就能处理。” 李竞条理分明道:“可不行,这得我们做父母的一起把关。” 他一脸得意地看着桑杰,还故意加重咬字,像一只心机边牧,用身体挤走对方,好宣誓自己的正牌地位。 周夷白了他一眼,这会儿倒是演上谦虚了。 “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独立完成。” “还是两个人一起有商有量的比较好。” 没完没了了。 前些天,他又是给牵前人脉不求回报,又是给她准备眼贴放松,边界感拿捏得也十分到位,她还以为他变了,然而并没有,不过是换了个招式,温水煮青蛙罢了。 周夷啪的一下放下筷子,耐心耗尽,懒得陪他演一团和气。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要么你一个人去,要么我来决定,你自己选。” 话落,周夷给了桑杰一个眼神,道:“把资料都给他。” 周夷不是不知道要感谢他,但也并不意味着她能放任他的纠缠,与其牵扯不清,不如快刀斩乱麻。 这事看似给了李竞选择,实则没得选。 既然他对此事有意见,那就干脆打包扔给他,免得她来决定时,他又有诸多理由。 一顿饭最终安安静静吃完。 结过账,一行人默声来到地下停车场。 停车场不小,分了好几个区,两辆车同时停在一个区域的概率极小,李竞抱着周沫没往自己的车走,反而跟在两人身后。 他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还是被周夷发现了。 “你要跟到什么时候?”周夷直接戳破。 “你不带沫沫回去吗?”李竞没了方才在餐桌上的强势,像小狗似的低着头,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她。 按照李竞先前的想法,他自然是不希望女儿与某个冒名顶替他父亲身份的男人有过多接触,但现在看来,任由两人单独相处,风险更大。 把周沫放在他们中间,他们也不好当着孩子的面做别的事。 “你昨天不是说多带她几天也没问题吗?”周夷说,“你明天要是去参观幼儿园也可以带上她,毕竟是她以后经常去的地方,你也要询问一下她的意见。” 说完,周夷走近,亲了亲周沫的小脸蛋。 “妈妈还有工作,你和爸爸一起去看学校好吗?” 周沫回应一个吻,点点头。 “你有什么工作?”李竞忍不住问。 周夷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早点回去休息吧,路上注意安全。” 说完,转身牵着桑杰离开。 两道身影渐渐隐于昏暗的环境,没过多久,封闭的空间里想起发动机启动的声音。 李竞满是懊恼地叹了口气。 “你说你妈妈怎么这么狠心,不要我们。” 周沫瞥了瞥小嘴:“我妈妈只是不要你。” 李竞低头,眼神紧紧盯着她肉呼呼的脸蛋,那里是周夷方才亲吻她的位置,突然像着了魔似的猛地亲了一口。 周沫被他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我才是你亲爸。”他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这件棉袄他补了好一阵子,虽然已经不漏风了,但穿起来还是冷飕飕的。 周沫嫌弃地擦了擦,“妈妈说我长大了,男女授受不亲,你不能亲我。” “爸爸也不行!” 路上。 桑杰时不时地看向周夷。 “我的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没什么,我就是在想你之前不是说不可以随便骗小孩子吗,怎么刚才……” “是啊。”周夷靠在副驾椅子上,抬头往上叹了口气,笑着转过头。 “当妈了就是想放松的时候也要找工作当借口。” “你要是觉得累,沫沫可以来我家。” 周夷笑道:“她要是去你家了,我们还怎么过二人世界呢?” 桑杰挑了挑眉,“二人世界?” 周夷声调往上扬,嗯了一声。 “你不是还有两天假吗,我们去看星星怎么样?” 这些天发生了太多事情了,尤其是李竞出现以后。 两人才正式在一起没多久,二人世界刚冒出个苗头,不是被工作就是被孩子掐灭。 最关键的是,她心里总有一种不安,这种不安在李竞再次回来后尤为明显。 就好像是人类为了生存和对抗孤独而生出的本能,天然的会对某人或某物产生依恋和依赖。 对周夷来说,李竞就是这么一个存在,不是没他不能活,可一旦有了他,就仿佛有一个随时可以回去的港湾,你完全可以踩在他的肩上探索世界。 可那个她曾经认定的安全基地已经粉碎性坍塌了,即便重建,还能被定义为安全吗? 显然不能。 她没有让自己再次陷入漩涡中心的理由,所以她必须把自己拉出来。 “现在就出发?” 桑杰找了个安全路段靠边停车。 “当然。”周夷眉尾往上扬了扬。 “我知道林芝有一个观星点,还能看见南迦巴瓦。” 桑杰眉眼舒展,他立即拿起手机查看天气预报。 “运气好的话,今天晚上或许能遇上晴天。”他转过手机页面,脸上笑容藏不住。 “那还等什么?”周夷嘴角带着声线往上提了几个度。 “出发吧。” 林芝索松村隐秘在雅鲁藏布江北岸的半山腰上,春夏之际,野桃花漫山绽放,春天消逝,桃花凋落,远处白雪皑皑的南迦巴瓦峰依旧屹立不倒。 十年的时间,索松村从寂寂无名的偏远山村发展成了基设健全的热门景点。 每年春季,不少游客慕名前来,桃花、雪山、星空,这里有春天最美的景色。 他们来的时候不是观赏最佳的季节,所以一路上山,几乎没遇上什么车,到达露营区域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怎么样,困不困?”桑杰熄了车看向她。 “这话不是应该我问你才对吗?”周夷嗤笑一声,扭头看向窗外。 这一路将近七个小时的车程,桑杰愣是一公里也没让她开,全程周夷也不敢睡,不是在帮着看路况就是提醒导航提示的注意事项。 “开车是要聚精会神的,而且我早就开习惯了,比这还长的距离都开过。” 周夷像是没听到,回过头来,眼尾失望地耷拉着。 “看来我们的运气不怎么样。” 窗外,浓云厚重,往南看,长矛指天般的南迦巴瓦峰完全隐于夜色与云幕,天空看不见一颗星星,伸手出去,还能感受到牛毛细雨。 桑杰套上外衣帽子,下车走了两圈。 回来时语气轻松说:“放心,这场对流雨已经到尾声,现在正吹东南风,估计两个小时后天能晴。”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周夷问,“干等着?” “困吗?”桑杰看了眼时间,“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在外跑了两圈,说不累不困是假,就说刚出发那会儿,她眼皮就打起了架,但现在困劲儿过去了,又不怎么想睡。 外面刮着风,搭不了帐篷,两人只能在车上闲聊。 他们先是聊工作,聊着聊着不知说起了什么,又开始聊周沫,说着说着扯到了周夷自己身上。 “那你呢,你未来的五年计划是什么?”桑杰问。 “我吗?”周夷侧着脑袋,仔细想了想。 “我离第一个五年计划结束还有一年呢,不过我想我还是会继续深耕纪录片这个行业。” 桑杰开玩笑道:“是要走遍藏地每一个角落吗?” 周夷摩挲着下颌,佯装一副认真考虑的表情,“这个主意也不错。” 桑杰轻轻一笑,他看着周夷明亮的眼睛,像是被什么吸引了进去。 “怎么突然不说话?”周夷问。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这么纠结?” 桑杰犹豫片刻道:“你……有没有想过我们?” 周夷一下子没听明白。 “我们什么?” 车厢沉默了一会儿。 桑杰像是做足了心理准备,口齿清晰道:“未来。” “我们的未来吗?”周夷笑说。 “可是我们才刚在一起没多久。” “是啊,没想过也很正常。”桑杰憨笑一声,试图将方才话里的期待分饰。 “不是说热恋中的情侣都喜欢畅想未来吗?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别往心里去。” 有那么一瞬间,周夷仿佛在他的身上看见自己过去的影子。 曾经,她也有过与心爱的人一起憧憬未来的美好生活。可到头来不过是她一人的一厢情愿。 关于她和桑杰的未来,她确实没想那么远,她不想随意给他编织一个美梦,然后现实来临的那一天才发现一切都和想象中的不同。 与其得到再失去,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做这个梦。 “欸,外面是不是停雨了?”周夷视线瞟向窗外,试图降低车内尴尬的氛围。 她看了眼汽车中空上的时间,正好是桑杰说的两个小时后。 “你算得真准。”下了车,周夷忍不住感叹。 “你要是在这里生活二十几年,你也可以。”桑杰说。 “未必,我在港岛也生活了二十几年,我就不知道老天下一秒要变什么脸。” 周夷回忆着打趣道:“你是没经历过什么叫白切鸡天气,又是暴雨又是高温预警,简直就是下开水。” “那可是太遗憾了,有机会你带我去体验体验?” 桑杰从后备箱搬出了两张露营椅子摆好。 “这可是可遇不可求,就像现在的好天气一样。” 周夷望向天空。 此刻颅顶层云消散,繁星密布。 成片的星光暴露在眼前,你甚至不用怎么抬头,就能将某个方向的星光收入眼下。 此等美景,很难不想把它留下。周夷果断拿起相机,生怕一个不留神,东风又吹来一片云将其掩盖。 不过,生活似乎有一条铁律,怕什么来什么,西方也管这叫墨菲定理。 还不到半个小时,群星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纱。 “估计又要下雨了,快进来。”一旁的桑杰收起外面的椅子喊道。 就在周夷不停拍照的时间,桑杰已经安置好了帐篷。 为了节省时间,他们这次出来带的是免安装款帐篷,能像雨伞一样自动弹开。 “好可惜,我还没看够。”周夷本想再多留一会儿,但架不住雨说来就来。 “是还没拍够吧?”桑杰调侃。 “确实。”周夷惋惜道,“你光顾着忙,都没看到。” 桑杰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发,眉眼弯弯地看着她。 “没关系,我以前来过好多次。” “那怎么能一样。”周夷说,“这是我们第一次看星星。” 桑杰凝眸瞩视,好一会儿,眸底染上一层歉意。 “是我欠考虑了。”他看了一眼时间,将人拉入怀里道,“还有两个小时日出,休息一下,今晚还有机会。” 周夷点点头。 刚才在不停调试参数的时候还不觉得困,这会儿躺在他滚烫的胸口前,感受律动的心跳声,倒是有了几分倦意。 帐篷里一片寂静,没一会儿,桑杰怀里渐渐传出一缕沉稳的呼吸声,周夷睡了过去。 桑杰抬了抬脑袋,挡风外套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昏暗的夜里,一双与夜同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女孩的睡颜。 呼吸起伏,打乱了心跳的节奏。 他抬手整理她耳鬓掉落的秀发,一张白皙的侧脸映入眼帘。 从高原地区回来休息的两个月的时间,她已经恢复原来的皮肤颜色,和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别无二致,像擦去粉末的珍珠,在夜里依旧闪着光。 他多希望她只是藏地独有的象牙玉,沉稳硬净,像一座雪山,它有它的坚持,有它的守候,无论日月星辰如何变化,它都能独有自己的一方天地。 可他清楚明白,她不是。 她是由生命孕育的宝石,只要她想,她可以清翳入药震惊安神,也能成为顶级珠宝永世流传。 她不属于某个人。 夜色静谧,桑杰黯黯收了目光,浅浅地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60. 变味 清风薄雾缓缓从峡谷升起,贴着草坡,带着泥土的潮湿钻入帐篷,周夷在睡梦中打了个寒颤。 她双手紧紧抱着自己,可还是觉得身体发冷。 周夷缓缓掀开眼皮,眼睛眯成一条缝在帐篷内绕了一圈,没看见桑杰的身影,脑神经一下子绷直起来。 她猛地坐起身,原本盖在身上的外套顺势滑了下来。 那时桑杰昨天晚上穿的深绿色挡风衣。 可他人呢? 正当周夷纳闷时,帐篷拉链由下至上地拉开,一道身影背着光钻了进来。 “你去哪儿了?”看清来人,周夷问。 “我看气温降了,去车里拿两件衣服。”桑杰往她的肩上披上一件厚外套。 “现在几点了?”穿好衣服,周夷问。 桑杰想了想,“快六点,怎么了?” “你说,我们能有运气看到日照金山吗?” 桑杰掀起帐帘一角,天空还是暗沉沉的,冷风呼啸吹出薄雾的踪迹,仿佛置身云层之中。 “难。”这是桑杰凭经验得出的答案。 每年的五到九月,藏东南以阴云天气为主,昨晚能窥见繁星已是幸运。 “我看也是。”周夷惋惜地叹了口气。 “再睡会吧。”桑杰抱着周夷重新躺下。 “天亮带你去附近走走,这个季节峡谷里开满了各种小野花,你一定喜欢。” 紫色的鸢尾、黄色的酸奶花、粉白色的野丁香…… 成片色彩斑斓的花海在峡谷里争先占据领地,从山顶往下俯视,像一道被撕碎的彩虹。 数小时后,周夷被峡谷美得一时语塞。 不禁赞叹:“这是真实存在的吗?” 她举着相机不停地拍。 遇到没见过的花草,她会停下来问桑杰,桑杰学医出身,对植物有一定的了解,但多半是一些具有药性或者毒性的植物。 实在辨别不出,周夷便多拍几张,好记住它的模样特征,回去再慢慢查资料。 “往前再走多两三百米,还有一个小型瀑布群,很少人知道,像仙境一样。”桑杰说。 周夷一手抱紧桑杰的手臂,两眼放着光,“快带我去!” “走!”桑杰宠溺地笑了笑。 既然少人得知,前往瀑布群的道路也自然而然地十分隐蔽,那条蜿蜒曲折的小路上长满了杂草,不仔细看都难以辨别有人踩过的痕迹。 两人牵着手,一前一后,桑杰先行开路,确认没有危险才让周夷过来。 “你看起来对附近的环境很熟悉。” “我莫拉就住在峡谷下的村子里,小时候经常和姐姐一起来玩。” 莫拉在有奶奶、外婆的意思。 “那我们等会去看看她老人家吧。”周夷提议。 “她在我上大学的时候就去世了。”桑杰在前面淡淡道。 他说起这件事时几乎没有一丝因难过而产生的犹豫,反而像是在陈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生老病死每分每秒都会在这个蓝色的星球上发生,确实没有什么出奇的,可一旦发生这件事的人与自己有关,无论深浅,只要产生联系,就会理所当然描上独一无二的情绪,或悲伤、或痛苦、或惋惜。 这些桑杰都没有。 “你外婆对你不好吗?”周夷试探着问。 桑杰回过头,浅浅扬起嘴角。 “你怎么会怎么觉得?” “不好意思。”周夷觉得自己有些冒犯了,“我好像感觉不到你的伤心。” 桑杰沉默片刻,忽然用开玩笑的语气问:“我要是伤心,你会安慰我吗?” “当然会。” “怎么安慰?” 周夷发出一长串嗯的声音,“说一些让你开心放松的话。” “然后呢?” “然后?”周夷又想了想,“我会陪着你,如果你需要释放情绪,我会是你最忠实的听众,如果你需要听取建议,我也会对你毫无保留。” “这些朋友也可以做到。” “女朋友和普通朋友可不一样。” “你说得也是。”桑杰微微颔首,目光向下藏了失落,他回头侧过身子,树叶缝隙落下一束阳光,正好打在他勉强勾起的笑容上。 他说:“我们到了。” 周夷察觉到桑杰情绪上的异样,但下一秒,明亮的杏眼被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吸引了去,整个脑袋灌满了清脆的水流声。 眼前的瀑布群不大,最高也只有两三丈,像有人在庞大的山体间划了几个小口子,雪山融化,水流沿着诗风流下来,高低错落间,造就这番别具一格的美景。 更让人惊喜的是,这里和峡谷丛林处一样,开满了各种各样的野花,粉的、紫的、白的,绕着瀑布长了一圈又一圈,就如桑杰所言,这里简直像是仙境。 周夷拿起相机,转动镜头反复穿梭在沁香的花丛与清澈的水流间,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桑杰失笑道。 “我第一次发现这里是因为迷路了。” “一个人?”周夷吃惊地问。 桑杰点了点头,指着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 “我记得那个时候还是晚上,外婆和姐姐找了我一夜,第二天早上才发现我睡在这里。” 他就这么轻描淡写说出那一夜有惊无险,周夷听着都有些害怕。 “挨打了吧?” “少不了的。”桑杰笑着,无奈摊了摊手。 周夷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揶揄:“能在世界上最美的地方挨打,也不算吃亏。” 欣赏够如诗如画的美景,两人牵着手聊着天,原路返回,沿着主路继续深入。 一路走走停停,周夷又拍了不少照片。 时间差不多,桑杰停了脚步,环视一圈道:“到这里差不多了,再往前走就要到深山去了。” 周夷再峡谷边上举着相机道:“行!我再给这里拍个全景就回去。” 过了几分钟,周夷动作没变、站姿没变、位置没变站在原地,桑杰纳闷走向前。 “发现什么了?” 周夷立即嘘了一声,她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幅度,生怕惊扰了什么东西一样。 等了好一会儿,周夷猛地放下相机,一眼难以置信地转头道:“我好像看见了喜马拉雅鬣羚!” “这是什么?”桑杰问。 周夷科普道:“这是一级保护动物,它的外形结合了各种动物的特征,角像鹿、蹄像牛、头像羊、尾像驴,所以,它也叫‘四不像’。” “它们种族数量不多,又栖息在险峻的山岩间,行踪也十分隐秘,所以一般人很少能找到它们。” “你想找它们?” “如果可以的话。”周夷露出狡黠的笑容,她抬起手往对面一指。 “我们可以去那里吗?” 桑杰眺望大致看了眼。 “对面的路况我不是很熟,如果要去,估计得找山下熟路的村民。” “不过不一定能找到。”他补充。 “我们现在就去。”周夷拉上他的手,说走就走。 “等等,我们今晚不留在这儿看星星了?”桑杰问。 “计划有变,现在有比它还重要的事。” 没有转圜的余地,两人快步回到车上,目标清晰地离开索松村。 身处巍峨的深山里,有一种开阔的平原所没有感知。 那就是你看到的距离不是你能马上到达的距离。 就好比周夷方才的随手一指,看起来也就两三公里的距离,实则两人抵达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你朋友回复了吗?” 来的路上,两人饿得前胸贴后背,考虑到待会儿还需要大量的体力,便找了个地方先解决午饭。 吃饭的间隙,桑杰想起了小时候有玩伴的父亲常常入山采摘菌菇和药材,便尝试看能不能联系到对方。 他们错过了日照金山的运气,反倒落在了这儿。 得知对方的父亲在家,正准备上山,两人果断拿了地址赶了过去。 对方是一个年近六十的老人,看起来瘦瘦干干的,身体却硬朗得很,眼前这座高山,一天来回两趟都不是问题。 在城里,这本该是准备退休的年纪,但山里人没有退休的概念,他们只知道,手停口停,只要腿还能走得动,就不能不干活。 两人交代了来访的用意,一番沟通后得知附近有一个野生动物观察点,只有在那儿进行观察活动才合乎当地规定。 周夷付了报酬,老人带着他们往观测点走去,莫约三十分钟,便到达一个木栏平台。 这个平台不大,一个直径五米左右的半圆,左右两边各放置了一张与木板同材质的长椅,椅子和栏杆上都爬满了郁郁葱葱的匍匐植物。 森林水汽重,染湿的木板看起来老了许多,踩上去,木板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两人小心翼翼 地走向前,接下来的数个小时,周夷架好相机观察。 因为事发突然,她没有带上最好的设备,也没有带望远镜,所以观察了一下午也只看见了两次模棱两可的影子。 虽然不算真切,但她能肯定,那就是喜马拉雅鬣羚。 下着雨,天色比往常更快沉了下来,入了夜,山上便不再安全。 三人必须赶在天黑之前下山。 这趟临时起意的旅程并没有定下归期,只是默认了要在桑杰上班前回去,也就是说最晚凌晨就要出发。 然而周夷没观察够,她不甘心地想要多留一天。 “要不你先回去,我明天早上和老伯再上山一次。” 桑杰摇头,这还是两人认识这么就第一次拒绝她。 “我不可能留你一个女孩子单独在这儿过夜的。” “没关系,这附近应该有民宿,我可以在这儿住一晚。” “不行。”桑杰坚决道,“要么我留下来陪你,要么我们先回去,等下次有时间,我再陪你来。” 周夷皱眉叹了口气,她不想影响桑杰的工作,这次休假结束后,估计就是全力对接辽渡的康养项目,这事关密县的发展,连接村民们将来的钱袋子,她不能这么自私。 其二,就算她明天运气好,看见了鬣羚,她又能做什么呢?她身边除了一个轻便的单反相机,什么也没有。 思前想后,她只能无奈对老伯说:“我们改天再来。” 累了一天,周夷上了车几乎倒头就睡了,等醒来时,车子已经进入密县范围。 睡了一路,周夷身上还是软软的,她靠着靠背,转过头,语气夹杂着遗憾和愧疚。 “抱歉,二人世界的计划又泡汤了。” “怎么会?”桑杰转过眼眸朝她一笑,“我们不是一整天都呆在一起吗?” 周夷摇摇头,“我今天一直想找到鬣羚的踪迹,是因为我脑子里冒出了一个想法。” “什么?” “前段时间我在思考下一步纪录片的拍摄对象,我反复斟酌,还是挑不到想拍的内容,我以为我在这行这么快就走到头了,直到今天在峡谷里远远看见喜马拉雅鬣羚,我才发现,我的兴趣在这儿。” “所以今天严格意义上来说,算是工作了。” “我不这么认为。”桑杰说,“今天我们走过的路,看过的景都是手牵着手一起走、一起看的,我们还一起找国家保护动物,这比普通的约会还要独特不是吗。” “你这么说也对。”周夷欣然接受了观点。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丰田平稳地停在周夷家门前,两人互换了一个吻,道声晚安后,这一天才算结束。 * 翌日九点,周夷刚睡下,一道有序的敲门声精准地敲破她还没形成的梦。 她迷迷糊糊地下了床,以为是桑杰给她送早餐,可转念一想,自己明明刚到家的时候给桑杰发去了消息,让他不用来送早餐,自己醒了回去他家吃。 难道是消息没发送出去? 周夷纳闷着,但还是去开了门。 “妈妈!我好想你!”门一开,周沫八爪鱼似的张开双臂,小屁股一弹,准确地挂在了周夷脖颈上。 周夷猛地一吃痛,立即清醒过来,看清楚了眼前的人。 “昨晚没休息好吗?”李竞盯着她大大的眼袋叠加黑眼圈,眉头瞬间锁死。 被扰了清梦,周夷没好气道:“是压根没睡!” “去哪儿了?” 一个没注意,李竞顺竿子往上爬。 “工作。” 周夷敷衍着,转身把周沫放到沙发上,接着一手扶着腰,一手捏着脖子,尽显疲态。 “什么工作这么累?” 周夷扭过头,不满他的追问。 “我好像没有向你汇报的义务。” 许是回来睡了一路,昨晚周夷洗过澡后反而更精神了,她躺在床上睡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前一天瞥见的那抹身影,甩都甩不掉。 想着时间不早了,她又尝试入睡,这一试直接被爬上来的策划大纲占据了脑子,大晚上的灵感果然比任何时候的都好,她干脆起身开了电脑,键盘一敲,直接敲到天亮。 李竞哑了哑声,也没生气,相反,他一副和颜悦色的表情。 “沫沫的学校我已经定好了,今天儿童节,学校开展汇演活动邀请我们,你有空吗?” 好似担心周夷有所顾虑,他假装大方补充:“可以叫上他一起。” 61. 反省 周夷忘了,今天是儿童节。 往年周夷就因为工作的原因没能陪周沫度过,她答应了今年会补回来。 “他去不了。” 周夷放缓了语气问:“几点的活动?” 李竞心里炸开了烟花,“下午两点。” 周夷脑子还没开机似的哦了一声,思考着怎么安排时间。 等等,几点? 两点?那你这么早过来干什么? 李竞像是能听到她的心声,说:“沫沫想你了。” 这话不用他说,开门的时候周夷就听见了。 “你带她先回去,我下午去找你们。” 见周夷答应了,李竞没再多纠缠。 他挥了挥手唤来周沫,随后将食盒放在桌面,提醒:“吃点东西再睡,我下午发幼儿园的定位给你。” 他又变回了有分有寸的李竞,眼里完全没了那天晚上妒忌红眼的影子。 周夷这才发现,他有里一直拿着东西。 * 下午,周夷睡了一觉,精神好多了。 她看准时间打了辆车前往李竞半小时前发来的定位。 差不多还有直线一公里的距离,周夷远远地看见李竞抱着周沫站在树荫地下。 午间阳光从树叶缝漏下来,斑驳的身影打在他身上,即使穿着休闲的运动服,一比九的超绝头身比同样是马路边上最吸睛的存在。 周沫在同龄人中的身高偏高,但在李竞怀里,视觉效果成了两岁的娃娃。 密县的阳光要比索松村的灿烂些,周夷下了车撑起遮阳伞走近。 “怎么不进去等?” “我们也是刚到。”李竞说。 周夷显然不信。 还是周沫补充了一句作为佐证,三人才并排走进幼儿园。 这是密县创办历史最久远的一家幼儿园,也是周夷上次对比的最后一家,学校以师资优秀闻名,教职团队成熟,可以说是密县最好的幼儿园。 唯一的缺点是,幼儿园位于县城核心片区,离周夷住所较远,每天早晚接送上下学可能会不方便。 “你什么时候回港岛。”周夷蓦地问。 “还没定。”李竞愕然地转过头,“怎么这么问?” “我在想接送沫沫上下学的问题。” 李竞松了口气。 “不用担心,这事我来处理。” “你?”周夷疑惑对视。 “你要一直留在这儿吗?” “你希望我留下来吗?” “你说呢?” 李竞低头苦笑,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沫沫呢,沫沫希望我留下来吗?” 周沫最精了,圆溜溜的眼睛来回打量了好几圈道:“我听妈妈的。” 他的去留算是彻底攥在周夷手上了。 不过他也不能长时间待在这里,毕竟公司的事大部份还是要经由他的手。 “我不会留太久,但我会安排好人接送她。” 周夷放心点了点头。 幼儿园汇演活动在两点半进行,他们这些即将入学的新生家庭提前半小时来参观学校设施。 园内环境相对朴实,建园近三十年,墙体悄然爬上了岁月的痕迹,一路深入,教室外灰白的墙面上画了许多彩色的涂鸦,增添了不少童趣。 下午的汇演活动由两部份组成。 前半场是在园内的大礼堂观看园内孩子们的表演,舞蹈、朗诵、歌唱,基本每个幼儿园都是相同的节目。 后半场学校请来了制作藏香、唐卡的老师,学生和家长们可以选感兴趣的来参加,他们这些即将入学的新生也可以参与。 周沫还没有体验过藏香的制作,所以当周夷询问她时,她果断选了藏香。 亲子三人走入举办活动的教室,周沫眼尖地瞥见了草原上的玩伴。 她高声呼喊玩伴的名字,招手跑了过去。 小女孩和周沫同岁,她穿着儿童装藏袍,头上扎了好几条小辫子,豆子大小的红玛瑙点缀其中,她热切回应着周沫的目光。 “哇!你怎么来啦!”小女孩闪着星星眼问。 周沫在她们同龄人中马术最好,女孩们都非常羡慕她,尤其是上次赛马节上,她赢了比她们年长十岁的大小孩,给她们女孩的光都争回来了,草原上的女孩就更钦佩喜爱周沫了。 “我准备在这儿上学呀。”周沫牵着女孩的手说。 “真的吗?那我们以后就是同学了。”小女孩兴奋道。 周沫开心地点头,“是啊。” 两个小女生手牵着手找了个空位。 小女孩回过头看自己父母有没有跟来,顺眼瞥见了周沫身后的一男一女。女的她认识,是周沫的妈妈,但男的她没见过。 刚坐下,小女孩纳闷:“欸,怎么没看见你爸爸?” “我就是。”坐在周沫右后方的李竞大大方方道。 小女孩坐在周沫右手边,扭头就对上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好漂亮,像晶莹剔透的蓝宝石,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冷冷的,感觉不好靠近。 周沫在她眼前挥了挥小手,“你怎么了?” 小女孩回过神来问:“你爸爸不是桑杰阿古吗?” 周沫骄傲道:“我有两个爸爸。” 此话一出,周夷立即收到了来自对方父母惊诧的目光。 周沫不一样,她收到的是来自同伴的钦佩:“这么厉害!” 李竞没放过一丝捍卫身份的机会,主动向小女孩自我介绍。 “你好,我是沫沫的亲生父亲。” 他一点也没有藏着掖着,教室不大,声音正好传到每个角落,几乎所有人的眼光都看了过来。 小女孩吃惊抬起小手,软软一握,她不敢相信眼前的蓝宝石这么温柔。 “你好,我叫次仁曲珍。” 李竞唇角依旧上扬:“很高兴认识你。” 一旁的周夷小声咳了两下,偏头警告:“差不多得了,别得寸进尺。” 李竞不痛不痒的笑了笑。 “我这是替沫沫处理好人际关系而已。” “这是她朋友,你别瞎操心。” “怎么能是瞎操心呢?”李竞一本正经反驳。 “女儿大了会有心事,了解她的朋友也是为了进一步了解她。” “才带了几天孩子,就有育儿经了?” “不敢,我还得多向你学习。” 周夷白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藏香师傅将材料分发完毕,先是介绍了桌上制作藏香的原材料,讲解藏香的历史文化,说通了理论,开始实践。 类似的手工课周沫不是第一次参与,上次周夷带她去做转经筒,还有非遗堆绣体验,周夷就发现周沫颇有手工的天赋。 同样的工具材料,别的小孩做出来歪七扭八,周沫一次就能成型,他们做父母的完全没有上场的机会。 活动结束,周沫获得全场最多表扬。 制作出来的藏香需要在阳光充足的地方晾晒两到三天,成品将会在开学当天送到各个学生手中。 离开前,老师送来了两张六寸大的照片,准确的说是李竞厚着脸皮要来的。 照片上,周沫将新制出来的藏香置于胸前,周夷和李竞无限地靠近站在她身后,三人脸上的笑容一致,看起来就像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这张照片是学校兼任摄影团队的教师拍的。 老师本来是要抓拍学生们的制作过程,打印出来后在园门口处粘贴展览。轮到拍摄周沫这儿时,她已经制作完成了,干脆邀请了他们和成品一起合影留念。 原本周夷打算两人各站在周沫一侧,半蹲合影,但老师说效果不好,便换成了照片模样。 “你以前不是不喜欢拍照的吗?怎么还一下子要这么多。”回去的路上周夷问。 “两张而已,多吗?” 这是他们一家首张合影,也是这么多年来重新和周夷同框。 “你不要?” “我要来做什么?” “沫沫首次入园活动,确定不留一张留念?” 这话没说动周夷,却勾起了周沫的兴趣,她双手抓着周夷的手臂摇。 撒娇:“妈妈,我想要。” 周夷拗不过,“拿吧。” “谢谢妈妈!”周沫兴奋地亲了一口周夷,后者宠溺地笑着,无奈摇摇头。 暮色将临,车速缓缓降下,周夷看向窗外,本应明亮的四周刹那被黑暗吞噬,汽车正往地下停车场驶去。 “这是要去哪儿?” “时间不早了,吃了饭再回去吧。”李竞打着方向盘,先斩后奏般提议。 “我有答应要吃饭吗?”周夷不悦他的自作主张。 见她没有让步的意思,李竞只能换个主意。 “这附近有家书店,给沫沫买了学习用具再回去吧。” 听着两人的对话,周沫想到了什么,猛地挺起腰板,跳到驾驶椅后。 “爸爸你还不能回去,你还没有给我送儿童节礼物!” 这话提醒了周夷,她也没给她准备节日礼物。 在周沫的世界里,每年儿童节和生日都是同样快乐的存在,她可以收到来自妈妈爸爸的礼物,今年 多了一个爸爸,礼物自然也要多一份。 李竞眉眼正中下怀地弯了弯,“现在带你去,想买什么都可以,好吗?” 周沫又惊又喜,当场许愿。 “真的吗?那我要再买一套全新的化妆品!” 密闭的车厢仿佛响起一阵闷雷声,李竞猛踩了一下刹车,脑子瞬间被拉到前几天的某个晚上,脸上的笑容也变得僵硬。 他语重心长道:“沫沫,你现在是要以学习为重。” 周沫小小的眉头扭成小麻花,仿佛在问,学习化妆难道就不是学习了吗? 她不说话,李竞也不好劝。 最后还是周夷出来打圆场。 “妈妈上次买的还没有用完,不许浪费。” 话虽如此,但一套怎么够,她想要更多更多。 只是看着自家母亲严肃的表情,她不好再提。 “下车吧,早点买完回家。”周夷先一步下车,周沫紧随其后,驾驶位上的李竞慢了半拍才开门。 只要是和李竞出门,周沫基本上脚不沾地,全程都是李竞单手抱着。 不用辛苦自己双腿,周沫自然非常乐意,下了车直往李竞跟前抬手求抱。 周夷微微皱了皱眉说:“她已经三岁了,你不惯着她,放她下来自己走就好。” “三岁而已,还小。” 李竞惋惜道:“我已经错过了她三岁以前的日子,再过几年,等她长大了,再想抱估计也难了。” 周夷撇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怀里一天天长大的周沫,心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产生的余震在心里漾开。 过去,她经常给周沫灌输长大就要独立的观念,却忘了她的成长是一条没有回头的直线,她总会有不再依赖她的一天,总会有翱翔天空的一天。 若是那一天明天就来临,她想她才是最不舍的那一个。 书店共两层,首层以文具为主,二楼则摆放这一些科普类的书籍以及开智玩具。 周夷拿着红色的购物篮子跟着李竞后面,他一手抱着周沫,一手挑选适合周沫的读物。 这样的小事落在他这种上市公司的掌权人手里简直是无足挂齿,他完全可以找个儿童教育方面的专家全程跟踪周沫学业上的事情,但他没有,小到画笔绘本,大到学前心理建设,他没有一件不是亲力亲为的。 这样她想起小时候的自己,想起了她的母亲。 周佳媚对她从小就是盼女成凤,学习上,缺什么给什么,从不推脱,但也仅限于正经的学科上。 周沫无需拘泥与这些,只要她想,李竞一定会满足。 周夷想,李竞或许不是一个好伴侣,但会是一个好父亲。 “在想什么?” 周夷走着走着,兀地撞到一道结实的背,她吃痛地揉了揉额头,关切的声音从颅定倾下。 她抬起头对上李竞浅蓝色的眼眸,摇摇脑袋。 “不好意思,没撞疼你吧?” 李竞耸了耸肩,无所谓道:“更疼的我都试过。” 不知道为什么,周夷脑子里突然闪现过那天在温泉酒店,李竞强吻的画面,脸颊唰的一下红了,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瞬间变得恼羞成怒。 “那是你自作自受!” 说罢,她把购物篮塞到他手里,扔下一句上楼,便转身离去。 李竞被骂的愣在原地,好半天都搞不清楚状况。 “你妈妈这是怎么了?我说错话了吗?”他向自己的女儿投去疑惑的目光。 他想了又想,没觉得哪里有问题,他只是想表达当年失去他时的心痛,好引起她的怜悯,就算不可怜他,也不应该是这个反应吧。 周沫也没看懂,但妈妈生气了就一定是他做错了。 “你该回去好好反省一下。” “你还知道什么是反省?”李竞问。 周沫傲起下巴,“当然,你别以为我是三岁小孩。” 李竞压低了一侧眉毛靠近,疑惑又带着好笑问:“你不是?” 周沫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冷哼了一声。 “难怪妈妈要生气!” 天色渐晚。 三人回到住处时已然入夜,李竞提着大包小包的战利品放到客厅茶几上。 周夷说了句谢谢。 回来的一路,两人没有说话,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开口,语气里有很明显的送客的意思。 正如周沫所言,李竞反省了一路,但还是没想明白自己说错了哪个字,走到门口前,他停了下来。 转身道歉:“下午我无心冒犯,你不要放在心上,我下次注意。” 62. 少爷 这回轮到周夷发懵了。 其实下午的事,她在跑到书店二楼的时候她就意识到自己会错意了。 她因为自己的误解还骂了人,又不好意思主动向李竞道歉,这才一路上都躲着他的视线,一言不发。 她点了点头,咳了一声,嗓子干得发哑。 “回去注意安全。” 李竞没想到她会这么轻轻揭过,转念一想又怕是她已经毫不在意自己了,所以才会连气都懒得生。 “真的不生气了?” 他心里像是住了一个矛盾体,即不想她生气,又真怕她不生气。 周夷调整过来情绪,语气平缓道:“不生气,你回去吧。” 平淡的眸子、没有温度的语气,看起来是真的不生气。 这下好了,一天的努力全白费了。 李竞黯黯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 “那你早点休息,我先回去了。” 周夷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人前脚出了门,后脚她就把门关上了。 这一天实在是太累了,巴不得现在就躺床上睡过去。 门外,李竞僵在原地好几分钟,才缓过来接受被扫地出门的事实。 接下来的几天,周夷几乎全程宅在家里,李竞好几次约她出门陪周沫一起到附近郊游都遭拒绝,他通常只能带走周沫。 这天晚上,李竞送周沫回来,门没有上锁,李竞敲了敲无人应答便推门而入。 他大致看了一眼,客厅、房间都没人。 只有茶几上还亮着屏幕的电脑和沙发上残留的余温证实数分钟前,人还在这儿。 “估计是去爸爸哪儿吃饭了。”周沫嘟囔着,拿起绘本翻看。 这是李竞前些天买的,也是她最近的新宠。 李竞不带她出去,周夷又忙着工作的时候,她就埋头在这些有意思的绘本里。 不用她提醒,李竞也能猜到。 但猜到有什么用,他连去找她的借口都没有,只能乖乖地在这里等。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电脑里打开着一份文档,他不客气地一目十行往下看,一直浏览到最后一页。 “你是怎么进来的?” 目光随着周夷的质问声收回。 “门没锁。”李竞老实交代。 “你怎么还偷看我的东西!” 周夷大步向前抢回来电脑盖上。 李竞一副冤枉的表情。 “我没有电脑密码,沫沫也在这儿。” 周夷忽然想起来,自己太饿了,电脑没关就出了门,现在看来,她连门也没关。 幸好这儿民风质朴,不然她的家可就难逃一劫了。 “你打算拍纪录片?”李竞突然问。 “是啊,怎么了?”周夷大大方方承认。 “鬣羚是一级保护动物,纪录片拍摄团队需要申请特许猎捕证才能进行拍摄,据我所知这个证批下来快则月余,慢则三个月。” “你连这都知道?” “我还知道它们有季节性垂直迁徙的习性,等你准备好相关拍摄材料,正好处在它们换季的尴尬期。” “你这是把我的方案都全看了!”周夷惊讶道。 因为申请证件时间不确定,所以周夷制定了两套方案,这两套方案加起来得有上百页,他居然在短短的几十分钟内看完了! 还提取出了问题关键! 这还是人的眼睛吗? “这事可不好处理,你方案上的解决办法只能算是理想状态下会出现的情况,并不能确保项目顺利进行。” 这正是周夷这些天一直苦思夜想却毫无进展的点。 儿童节那天晚上,她在群里向两位同伴提了在帕隆藏布江峡谷周围发现鬣羚的踪迹,群上顿时炸开了锅,毕竟那可是难得一见的鬣羚。 他们达成一致观念,拍摄以鬣羚生活习性为主题的记录片。 兴奋的劲儿还没过,问题随之而来。 就比如说,刚才李竞话里提到的证件以及动物习性的问题。 今天一早她就已经想有关部门申请了材料,但要等多久,是个未知数。 而且还有一个策划方案里没提到的问题。 ——钱。 拍摄鬣羚不是一件小事,即便他们能顺利申请到相关证件,项目也未必能启动。 “你有办法?”周夷坐下来问。 “不好说。”李竞故作悬虚。 好不容易等来周夷向他低头的机会,他没可能不让她认清真正能帮她的是谁。 周夷缩紧眉头,“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不好说是什么意思?” 李竞唇角漾开一抹狡黠的笑,“我是商人,不做赔本买卖。” “那就是有办法咯。” 周夷给他使了个眼色,两人移步到门外,直截了当道:“开条件吧。” 李竞眸色一凝,郑重以待:“我要你。” 周夷不出意外地冷哼一声,“我就知道。” “没有余地吗?” “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李竞说,“回到我身边,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半晌,周夷没吭出半个音,她眉头松了,双眼眯反而成一条缝,像是在考虑又像是在打量。 好半天,她轻描淡写道:“你可以回去了。” “什么意思?”李竞想不出她有什么理由拒绝。 她明明可以什么也不用付出,她想要什么他都能给她,她为什么不愿意? 周夷站在门前,转身露出一个阴寒的笑容。 “意思是,你可以滚了。” 什么回到他身边?什么狗屁? 他拿她当什么了?一件随他摆弄的玩意儿吗? 真是好笑! 话落,啪的一声巨响,门关了。 他第二次被扫地出门,看起来比前几天还要严重。 次日,李竞以接周沫出去为由来到她家门前,想再次表表诚意。 不料周夷门都没开,直接拒绝,这回他不旦见不到周夷的面,连周沫都接不走。 好不容易送到面前的机会就这么化为泡沫,李竞恼怒地踢起台阶下的碎石子,长风一吹,扬起一片灰白的尘埃。 他等了太久,太心急了。 每次想到她还和那个野男人在一起,他们还能每天见面,他就嫉妒的发狂。 他已经努力将这些她不喜欢的情绪藏了起来,可还是无法控制心脏被一点一点挖空。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要她! 所以当机会出现在眼前时,他红了眼,拼尽一切力量将其牢牢抓住,可是没想到他还是做错了。 不行,他不能就这么放弃。 没有机会,那他就创造机会! * 那天李竞吃了闭门羹后再没有出现。 周夷现在没心情管他,一门心思搭在新项目上。 资金方面,团队几人商量过了,找出了两个方案。 第一是找到纪录片产业平台并参与他们的扶持计划,申请基金。 其次,他们可以尝试在网上发起众筹以及品牌共创的方式寻找投资合作的企业。 三人兵分多路,周夷负责完善拍摄方案寻找品牌方合作,其余两人也各自领了任务。 他们目标坚定明确,一定要让项目成功落地。 现在还有一个最关键的事还没解决。 ——拍摄相关手续和证件。 这是别无他发,只有一个字:等。 但周夷不想盲目的等,所以她跟桑杰提了这事,看能不能从中打听到一些内幕。 没过几天,桑杰一下班就赶了过来。 “好消息,我在林业局工作的朋友告诉我,你上交的材料已经进入初步审核流程了。” “这么快!”周夷还想着走到这一步起码要半个多月。 “有没有说大概什么时候出结果?” 区域林业局审核通过后还要上交材料给国家林业局,这两关过了才能算申请成功。 “这不好说,不过我朋友说了,进入流程的材料如果没什么问题,一周左右就会出结果。” 这比周夷想象中要快得多。 事情一旦顺利起来,就好像在游戏里开了外挂。 翌日,周夷一早起床,竟收到了来自品牌方的意向合作。 对方是一家名叫长野的汽车品牌公司,一番沟通后,周夷反倒警惕起来,不敢合作。 因为对方的行为太奇怪了。 对方表示他们可以提供车辆、提供拍摄设备、提供团队一切需要的东西,但他们公司有一个要求,那就是跟拍。 他们公司会派专人全程随他们团队进出。 这也太奇怪了,这能算什么要求呢? 金主派人监 工不是挺正常的吗? 就像是天上掉了块馅饼,正常人都会先考虑清楚这块饼是否有问题才会向前吃。 这事不止周夷一个人觉得诡异,连群上的伙伴也不相信,以为她在逗他们玩。 【会不会是养尊处优的少爷接管了公司,大手一挥,拿几千万出来布施?】 群上发语音的人叫刘文文,川妹子,比周夷还小四岁。 【别傻了,少爷公司在首都呢,布施能布到这儿?】 次仁平措紧随其后发上来一句话。 周夷坐在电脑前敲着键盘。 问:【你们现在是什么情况?】 次仁平措:【糟透了!!!!】 【今年平台报名已经结束了,想要再次申请只能等到明年三月。】 刘文文:【我比你好些。】 【目前快要突破五千欢乐豆了。】 五千…… 连高质量的摄影设备都租不起。 群上一片沉默,像是陷入了死胡同。 周夷盯着屏幕,好半天也敲不出一个字。 她出神了一会儿,随后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拿出里面的存折开始算。 这些年她做旅游向导攒下不少钱,就上两个月单独带李竞去墨脱那次都净赚五十万了,加上当天从港岛置换出来的资金,除去这些年的开销,现在满打满算刚好剩下一百万。 他们这次计划拍摄喜马拉雅鬣羚系列纪录片,单一期费用就能烧完她全部积蓄,这还是拍摄顺利的情况下。 如果遇到不可抗力因素,导致项目不得已暂停,那投进去的钱就打了水飘。 她不怕失败,也不怕从头再来。 只是她现在不是一个人,一旦积蓄清零,甚至负债,周沫的生活就没了保障。 余光悄没声地落在保险柜的匣子里。 那是李竞第一次离开这儿时,说是送给周沫的嫁妆,周夷看过里面的宝石首饰,少说也是千万级别。 她的手不自觉地往前探,最终落在温润的木质宝盒上。 不!不行! 她猛地把手抽回来,啪的一下关掉保险柜。 周夷回到电脑桌前,准备将上一秒形成的决定说出,群上讨论已经换了个风向。 刘文文:【要不我们再考虑考虑少爷?】 次仁平措:【你是真没经历过社会的毒打。】 刘文文:【谁说的!我就是经不住才跑到山里来!】 次仁平措:【那你就不怕少爷是坑?】 刘文文:【坑什么?对方要的也不多啊,我们能吃什么亏?应该是对方担心我们跑路才对!】 次仁平措:【仔细想想,你这么说好像也有道理。】 两人对话结束,同时@周夷,问她的看法。 周夷看到消息没有马上回复,她看了两遍,发现刘文文话粗理不出。 他们确实不可能会吃亏,反倒是品牌方比较担心项目进行不下去。 这么说来,是她谨慎过了头了? 也不一定,她还是坚信天下没有免费午餐的道理。 但不排除有晚餐。 三人意见达成一致,签订合作的事可以提前提上日程。 下午吃过午饭,周夷准备约品牌方视频沟通合同事项,所以她干脆把周沫留在桑杰家,自己一个人回去。 密县下了好几天的雨,触手可及的蓝天被厚重的灰云堵得密不透风,连带不远处的雪山、冰川都被牢牢覆盖。 周夷撑着伞往会走,远远的,她瞧见自家门前有一道瘦小的身影。 对方同样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上半身被雨伞挡住,穿着一条牛仔长裤和一双普通的黑色帆布鞋,他好像在敲她家的们。 “你好。”周夷靠近打了声招呼。 对方立即转过身,是个短发及肩的女孩,整个人小巧秀气,看起来年龄不大。 她礼貌地笑着打招呼:“你好,请问这里住的人叫周夷吗?” 她敲了快十分钟了,依旧无人应答,看起来不像有人在里面。 “我就是周夷。” 她以为她可能是来找她当向导,但是现在看来又不太像。 “您就是周小姐?”小姑娘眼前一亮。 周夷点头再次确认。 小姑娘得到肯定的回答,撒开腿跑到周夷身后的保姆车前敲了敲,“姐,人找到了!” 63. 故人 她从门口出现的第一秒,李艺岚就认出了她。 她眼眶一红,不敢相信地捂紧鼻腔和嘴巴,生怕太大的动静吹散眼前这张消失多年的脸。 她看着她一步步靠近。 她坐在保姆车里目不转定地盯着外面发生的一切,直到她亲口承认说出周夷两个字,充盈的眼眶瞬间掉落两行饱满的泪。 小助理敲门声刚落,保姆车缓缓地自动打开车门。 里面的李艺岚早已哭成泪人。 周夷僵在了原地,眼眶像被传染了一样,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泪眼相视,李艺岚受不了地跑下了车,一整个人扑了上来。 “你这人怎么这么狠心,一声不吭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我都以为你死了你知不知道。” 她任性的锤打她单薄的背,看起来动作幅度大,实则一点劲儿也没使。 两人互相擦拭对方的眼泪,进了屋。 李艺岚抿了一口周夷倒来的水,打量着屋内的一切。 不大,却整洁温馨。 “你这几年都住在这里?” 周夷点了点头。 “过得还好吗?” “还不错。”周夷坦诚一笑,“我交上了新男朋友,改天介绍给你们认识。” “好啊!”李艺岚兴奋的劲儿还没过,双眼便爬上了一抹忧色。 “我听说你生了孩子,他不介意?” 周夷摇摇头,“这孩子还是当年他劝我留下来的。” 李艺岚一知半解地点点头,想了想,感觉哪里不对,换上惊诧的口吻问:“你们在一起他还劝你留下前任的孩子?这是什么神人?” “你想哪儿去了。”周夷弹了弹她的脑壳。 “我们才刚在一起没多久。” 李艺岚一副吃到瓜的表情打趣:“默默付出不求回报的深情忠犬类型?” “偶像剧演多了吧?” 才刚见面几分钟,周夷就赏了她一个白眼。 “错了,我走的是实力路线。” 李艺岚骄傲得像只小孔雀。 周夷宠溺笑了笑,“你等我一会儿。” 话落,她转身回房,没一会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三个精美的礼盒。 “知道你是新晋视后了,还没机会恭喜你,这是送你的贺礼。” 严格来说,李艺岚是上一年的百花视后。 颁奖典礼她看了,李艺岚发表获奖感言时还提到了她,她怎能不感动。 这些年,为了不让李竞发现她的行踪,她牺牲了太多太多,包括这段友谊。 周夷只有她一个知心朋友,李艺岚也是。 不能互通消息的这段日子里,周夷只能通过李艺岚参演的影视作品以及网上有关她的话题来判断她过得好不好。 好在,她没看错她,李艺岚一步步拿下进步奖、最佳配角、然后是最佳女主角。 她没办法守在她身边给她祝福,但她每次拿奖,周夷都会暗暗备下一份礼物,希望有机会能送上。 李艺岚惊喜地倒吸一口气,“天呐,你还给我准备了礼物。” “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李艺岚依次掀开礼盒,里面分别放了三枚色彩大胆、立体感很强的刺绣胸针,和普通刺绣不一样,她还是第一次见识这种绣法。 “这是藏地非遗堆绣,这种技艺一般是拿来绣唐卡的,偶尔也会用来制作一些吉祥小巧的胸针。” “这三枚胸针的图案是我自己设计绣制的,红色的拳套,坚韧不倒的小草,还有奖杯,分别对应你获奖的每个角色。” “都是小玩意儿,不值什么钱,希望你别介意。” 以前周夷自己开公司的时候,给李艺岚送的不是潮牌玩偶就是宝石项链,今时不同往日,她不再能为她一掷千金。 “傻瓜,你在说什么胡话!”李艺岚拿起胸针在胸前换着比对,“我很喜欢!没有什么比它们更好更有意义了。” “我的小侄女呢?怎么这么久都不见她,我也有见面礼要送给她。” “在我男朋友家呢,晚些时候我接她回来。” “我真是越来越好奇你男朋友是什么人了,还帮忙带孩子?” “他人很好,村里没有人不喜欢他。” “不会是中央空调吧?” “他在村委工作,真正为村民办事的人怎么不会被村民爱戴。” “是我草率了。”李艺岚抱歉。 “对了,你男朋友和我小侄女的事……我哥知道吗?”她越说越小声,不确定某个人的名字能不能提。 周夷反问:“你知道我在这儿难道不是他说的?” 李艺岚:“不是啊!我这几个月都在内地拍戏,都没空回去,更不可能遇到他。”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艺岚准备说话,脸颊不明所以地爬上一层绯红。 她小声道:“我男朋友告诉我的。” “什么?”周夷是真的没听清。 “我男朋友!”李艺岚抬起头鼓起勇气重复了一遍。 “谁啊?” “你认识,林言理。” 周夷回忆了一下,找到了这个名字对应的脸,喜形于色:“你们俩终于修成正果了?” “你知道?”李艺岚诧异。 “我知道他对你有意思,你仔细想想,我已经暗示过你了。” 李艺岚半信半疑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摇了摇脑袋道:“算了算了,不说这事了。” 话题重新回到周夷身上,“我听他说,他在朋友圈里看到你了。” “朋友圈?”周夷眉头轻锁。 “是啊,你看。”说着,李艺岚掏出手机,点进聊天记录。 图片上的人确实是周夷。 除了她以外还有三个人,徐为正以及他的妻儿。 这张照片正是他们一行人在草湖前拍的。 “听你方才话里的意思是我哥已经知道你有男朋友的事了?” 周夷还沉浸在那条只有一张图片的朋友圈里,听到李艺岚的问题只是简单的嗯了一声。 李艺岚蓦然提高了几个音量:“那他有没有欺负你?” 周夷把手机还回去说:“是纠缠了一阵子,但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这几天他也没再出现。” “只是这样?”李艺岚眼神充满了质疑。 当然不是,李竞的纠缠可谓是花样百出,但其中的过程解释起来太过繁琐了,周夷懒得说。 “你好像很担心他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李艺岚张了张嘴,一副不知从何说起的模样。 “怎么了?”周夷问。 李艺岚纠结了一会儿,还是说了出来。 “李竞确诊了双相。” 双相情感障碍,就是人们常说的躁郁症。 “自从你离开以后,他的脾气就变得越来越古怪。一开始的几个月,只要有你的消息,哪怕是细枝末节,他都不放过。” “其实这事说起来也怪我。”说着,她懊悔低下头。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周夷问。 李艺岚深吸一口气,将时间进度条往前拉。 “你还记得你离开之前我们一起去了趟迪士尼吗?” 周夷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当年,我并不知道你假装发生意外是为了逃离他,所以你失踪后,李竞找到了我,他以为我知道你的下落,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说出了我们那天发生的一切,他可能是察觉什么了,我这才反应过来,这可能是你的计划。” “我知道你一定不希望被他找到,所以我找了林言理一起想了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知道你想去奥斯陆,李竞也一定知道,所以我画了你的仿妆出现在奥斯陆,然后再将以假乱真的照片发给媒体。” “我只想混淆他的视听,没想到……” 周夷轻轻拍打她的背。 “傻瓜,这事不怪你,你也是为了我。” 当初她之所以不敢告诉李艺岚自己的计划,就是因为她知道,李竞一定会找到她,周夷不想连累她,只有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李竞才不会为难她。 可人算不如天算,后面发生的事谁都无法预料。 “他得双相这事,我还是听梅应洲说起的。”李艺岚继续说。 “他也以为我知道你的情况,又或者说,过了这么久,你应该会跟我联系,好在,你这个狠心的家伙一次没有找我,不然我早就把你给卖了。” 说着说着,她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但委屈的语气早已出卖了她。 “你还在怪我?”周夷抿了抿唇。 李艺岚娇气地哼了一声,“怪你我就不会没日没夜的连赶几天通告赶来了。” 周夷抱着她亲了一口,“我就知道我们的新晋视后美丽又善良。” 李艺岚被她的花言巧语逗笑。 周夷端起茶几上的水杯抿了一口,眸色下沉,若有所思。 “对了,你方才说李竞确诊双相是四年前的事,那现在呢?还是吗?” 李艺岚想了想摇头,“这个我不太清楚。” “自从他把我爸送进去后,我们基本就没有联系了。” 李艺岚的父亲也是李竞的父亲。 汇立信集团内部的事,周夷也有所耳闻,但仅停留在老爷子把李家钊捞了出来,后面发生了什么,她没再留意。 “那你还好吗?”周夷关心道。 “我?”李艺岚叹了口气,“我还好,我妈就有点接受不了。” “阿姨怎么了?” 李艺岚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轻描淡写道:“就刚开始受不了打击病了一场,现在也还有些小后遗症,不是什么大事。” 周夷双手紧紧抱着她。 “抱歉,我没能第一时间陪在你身边。” “没关系,都过去了。” 李艺岚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她也是安慰自己。 “现在不是挺好的吗?我都成视后了。” 周夷点点头,“阿姨一定很为你骄傲。” “那是自然,我参演的电影电视她都一部不落追看。” 李艺岚突击检查般问:“你有没有为我守在电视机前!” 周夷拍着胸口道:“何止,我还带上朋友去支持你的票房。” 李艺岚一脸傲娇:“这才差不多。” 两人许久没见面,拉着手在客厅里又聊了许久。 从周夷刚到这儿的经历聊到未来的工作计划,接着又说起了周沫小时候的趣事,两人在一起,仿佛有道不尽的话。 直到暮色降临,两人一起到桑杰家吃饭,李艺岚总算见到那位无私奉献的人。 趁着桑杰进厨房帮忙间隙,她凑近周夷耳边调侃:“眼光不错,我还担心你一朝被蛇咬,现在能看见你幸福我就放心了。” 饭吃到一半,下午在周夷家门前敲门的小助理脚下生风地走了进来,她凑到李艺岚耳畔低声说了几句,然后两人对视了一眼,后者点了点头示意她先出去。 “怎么了?”一旁的周夷问。 李艺岚放下筷子,一脸不舍道:“时间差不多,我要回去了。” “这么快!”周夷惊讶道,“不多留下来玩几天吗?” 久别重逢,好不容易见面,今天只说了一下午的话,周夷还没有机会带她出去走走。 “导演赶进度,只给了我半日假。”李艺岚笑着握着她的手,眼底又升起了一层雾。 “下次有机会再来。” “那我送你去机场。”周夷给她抹去眼角的泪花。 “这么晚了,不要来回折腾了。” 李艺岚破涕为笑道:“又不是以后不能见面,你还可以来探我的班不是吗?” 周夷点点头。 告别众人,周夷送李艺岚上了保姆车。 嘱咐:“起落平安,到了给我发消息。” “一定。”李艺岚不争气地又掉了眼泪,她挥了挥手掩饰不舍,“快回去吃饭吧。” 周夷没听她的,一直到汽车尾灯消失在路口,神还在恍惚。 桑杰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抬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稍稍用力将人拢入怀中。 “别难过,以后有的是见面的机会。” 周夷躺在他怀里擦了擦眼角,抬眸绽出笑容。 “我不是难过,我是高兴。” 桑杰转念一想道:“对,久别重逢是喜事。” 不仅仅是因为久别重逢。 更多的是李艺岚兜住了她的恐惧。 在离开港岛后,周夷每每在电视上或者网上看见李艺岚,心中都会涌起一阵愧疚,尤其是刚才是那段时间,媒体拍到她面容憔悴。 她离开的决定很自私,连最好的朋友都不透露半个字。于周夷而言,她愧对于好朋友三个字,所以即便后来生活趋于平静,风险降下来以后,她也不敢联系她。 她怕她恨她、怪她、厌恶她。 周夷不希望她们这段友谊是以悲剧潦草收尾,与其这样,不如就让她彻底消失在她的世界。 幸而,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她们和从前一样,也更胜从前。 夜里十二点刚过,周夷便收到李艺岚平安落地的消息。 两人在手机上又聊了一会儿才互道晚安休息。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周夷大脑神经还在活跃地跳动着,她换了好几个姿势,都没睡着,脑海里始终萦绕着几件悬而未决的事。 项目合作的注意事项…… 材料证件的申请进度…… 以及,李竞现在什么情况? 他确诊的双相,现在还严重吗? 双相情感障碍,这个词周夷不陌生,但也仅限于听过、知道有这么一个精神疾病。 这个病作用在人身上,具体会产生什么后果,她并不清楚。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一般有精神问题的人,他周围的的人都不会刺激他。 周夷想起了前段时间自己对他的态度,算不上好,甚至可以说的厌烦。 这算不算刺激他? 受刺激会怎样? 会做什么吗? 周夷脑袋生出了一长串的问号。 越想越不妙,她干脆上网查了相关资料。 不查不要紧,这一查全踩雷点上了。 否定、抛弃、不耐烦,周夷统统都干了。 难不成他这几天没在她面前出现是因为她的不友好而进入了抑郁期? 抑郁期可不比躁狂期安全,那可是有自.杀风险的存在。 怎么办?他是不是出事了? 周夷顿时怕起来。 他在这里没有亲朋好友,万一出事了,岂不是没人发现? 不对,陈广鑫应该在,如果真出什么事,他不会不告知她一声。 要不给他发个消息? 可是发什么呢? 这么晚了,发什么都不太合适吧? 思路由绕进了死胡同。 等等,她刚才不是想到了一个人吗? 陈广鑫,她可以给陈广鑫发消息。 说做就做,周夷果断编辑了一条消息。 发送前,她看了眼时间,快到凌晨四点了。 好像也不太适合。 没办法,只能等到天亮。 因为这事,周夷下半夜都没睡好,一直都是半睡半醒的样子,迷迷糊糊间,她仿佛做了一个梦,一个奇怪的梦。 她梦到了周佳媚,她已经好久没有梦到母亲了。 梦里还有李竞。 周佳媚还是周夷印象里的样子,瘦瘦的,时不时地咳嗽两声,周夷还担心她的身体 有没有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看看,结果反被骂了回来,说她脑子不好使,随随便便就被人骗了。 镜头一转,周夷还是来到了医院,但这家医院她应该没来过,只能通过一些环境的刻板印象来判断这里是医院。 她走进了其中一间病房,里面只有一张床,李竞床着病号服脸色惨白地睡在上面。 还没说话,后面就有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走进来,说情况不容乐观,要做好心理准备之类的话。 周夷晃了神,条件反射般拉着医生哀求。 医生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摇摇头。 然后,梦醒了…… 那场景过于真实,她出了一身冷汗。 “妈妈,你怎么了?”躺在身旁的周沫奶声奶气地问。 周夷轻抚她的小脑袋,“妈妈吵醒你了吗?” 周沫摇了摇头,小手落在她的眉心处。 “这里缩起来了,不好看。” “妈妈做噩梦了。”周夷解释。 “妈妈也有害怕的事情吗?是怕沫沫不听话吗?”周沫歪着脑袋发问。 她轻轻地按揉抚顺她的眉心,“妈妈别怕,沫沫最听妈妈的话了。” 周夷暖心地亲了他一口。 “妈妈今天有工作,你要不要叫你爸爸接你出去玩?” “去桑杰爸爸哪儿不就好了吗?” 周沫了解她的语言习惯,她几乎不会称桑杰作她爸爸,如果单独只有两个字,大概率指的是新爸爸。 “你不想出去玩吗?”周夷问。 周沫蔫蔫道:“外面下雨,又骑不了马。” 周夷本想让周沫联系李竞,好顺便解去心中的疑虑,但周沫不配合,她只能再想想别的办法。 昨晚想说找陈广鑫的事,现在看来也不妥。 果然,半夜睡不着的时候不能做任何决定。 日子平静地过了几天,周夷几乎将全部的时间精力集中在处理合作合同的内容上,闲暇时也只是上上网,浏览最近的新闻资讯。 期间李竞一次都没来过,电话、短信都没有,就像是真的凭空消失了一样。 周夷忍着给他发消息的冲动,一次又一次地打开聊天框,又退出。 这天,她终于忍不住了,她带上周沫直接来到他入住的酒店,打算将孩子交给他。 明天她就要和团队一起出发,她有很好的理由要求他照顾周沫。 结果酒店前台告知她,他一周前就已经退房了。 他一句话都没留下,就离开了。 周夷始料未及,别无他法,只能先回家去。 这天晚上,周夷睡不着,熄了灯,躺在床上刷手机酝酿困意。 她面无表情地上下拨弄拇指滑动屏幕,娱乐头条、金融板块、科技、半导体,但凡汇立信涉及的领域相关新闻她都看了一遍。 可还是没有李竞丝毫消息。 难道真的要给他发消息? 想到这儿,指尖像是得到大脑的指令利落地切换到李竞的聊天界面。 说什么? 【睡了吗?】 不,删掉。 【你现在在哪儿?明天方便过来接沫沫吗?】 也不行,删掉! 【前几天,李艺岚来找我了,她跟我说了你的事,想问你……】 删……掉……! 周夷力竭般放下手机,双眼空洞地盯着天花板看。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连说句话都这么难。 下半夜,窗外准时吹起潇潇的风声,雨点打在窗台上,噼里啪啦的白噪音最能让人的神经得到放松。 好一会儿,周夷还是没能入睡。 她又拿起了手机,快凌晨一点了,思前想后还是编不出一句她能发出去的话。 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人们通常会有表情包代替。 周夷随手点了一个,点击即发送。 那是一只小兔子,周沫用桑杰的手机和她聊天时爱用这个表情包,所以周夷也下载了。 这款表情包有十来个情绪各异的表情,周夷选了一个看起来相对寻常一点的发了出去,她忘了,表情包有动画,而她选的这个表情还是渐渐熏红的脸,一脸害羞的模样。 完了完了! 周夷赶紧撤回,好在两分钟还没过,还还是留下了痕迹。 她没再纠结要不要给李竞发消息,发什么,她扔了手机,闭上双眼,心里默默祈祷李竞压根不会看、也不会在意她撤回消息背后的用意。 * 翌日。 周夷一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抄起手机看有没有李竞发来的消息。 没有! 她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暗喜的劲儿还没过,一股不安随即爬了上来。 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 来不及多想,手机震了震。 她猛地将手机怼到面前,却发现消息并非来自李竞,刚亮起的眸光不自觉地暗了下去。 桑杰:【起床了吗?我现在送早餐过来?】 周夷回复了消息,便叫醒周沫洗漱。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桑杰见到她的第一眼还以为她这几天累病了。 周夷随便扯了个借口解释:“没什么,昨晚下了一夜雨,吵得睡不着而已。” “要不要改天再出发?多休息几天?” 桑杰罗列出一桌早餐,又拿了三个杯子分别到上酥油茶。 周夷喝了一口摇摇头。 “都约好了。” 他们此行目的只是再去寻找鬣羚的踪迹,确认拍摄地点,真正开拍还要等到证件审批通过以后。 周夷提前两天约好了上次带他们上山的老伯,其他人都还好说,放老人家鸽子感觉不太好。 “那你注意安全,有什么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吃过早餐,周夷打了车前往集合点。 桑杰说要送她去,但一来一回耽误时间不说,他肯定来不及回到工位,周夷说什么都不让他送。 集合点在辉辛农贸市场旁的回民羊肉店。 他们团队三人里只有次仁平措有一辆代步车,但这次踩点,品牌方的代表也说要一起去,所以,平措就没开他的代步车来。 三人集合完毕,好些日子没碰面,大家寒暄了几句。 “欸,你们说品牌方的代表是男是女呀?” 刘文文,听着名字应该是一个文文静静的女生,然而现实中长相性格与名字及其不相符。 她性格大大咧咧,躁急起来有些火辣,头顶着一个鲻鱼头发型,前几个月前,头发染成了棕褐色,这会儿已经黑黄相间。 平措一眼读懂她这话的深层含义,挑了挑她的黄毛调侃:“你这头发不理理?待会儿万一是个帅哥,你还怎么产生爱情的火花。” 刘文文嫌弃地打掉他的手。 不屑道:“他都被发配到这儿监工了,能是什么帅哥?没准还是个女的。” “你别说,我有预感,对方一定是男的。” “你这老男人能有什么预感?” 平措没往心里去。 “聊天就聊天,你怎么还人身攻击上了呢?” 平措为人随和,是三人团队里年纪最长的,娶了妻生了子,人长得老成了些,还不修边幅,好好收拾一番,也能称得上人模人样。 “你们别吵了,这不是车来了吗?” 周夷往马路一瞥,一辆黑色工具型越野车往他们的方向款款驶来,后面还跟了一辆后勤车,两车并排停在路边车位上。 他们虽然不知道这个神秘人物是男是女,但他们从品牌方处得知他们要使用车辆的车牌号码。 越野车车门打开,一双修长的腿率先进入三人的视野,接着是挺直的背影、一丝不苟的头发。 越往后,周夷眉心越深。 64. 伙夫 “你们好,我是长野公司的代表,李竞。” 居然是李竞! 周夷锁紧了眉,他堂堂汇立信掌权人,什么时候成了中端汽车品牌的小职员了? 他身着速干衣裤搭配卡其色硬壳冲锋衣,头发干净整洁地往上梳起,他的肤色白净,骨相端正,看起来给人一种平易近人的感觉。 开车前来的人有两个,其中开后勤车那位下了车简单向众人打了声招呼便离开。 李竞依次握了握次仁平措和刘文文的手,两人看愣了眼,后知后觉地表示欢迎他的加入。 他的手最终落在周夷面前,儒雅地重新做了一次自我介绍,静静地等着她抬手相握。 见周夷迟迟没有动静,李竞揶揄:“周小姐是昨晚没休息好吗?” 昨晚……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什么?是表情包,还是撤回消息留下的系统字样? 不管是什么,他都知道昨晚她为他彻夜难免。 他知道了,却什么都没表示,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当面拆穿她吧? 周夷冷笑一声,“瞒的这么滴水不漏有意思吗?” 她直勾勾地盯着他看,质疑、震惊、难以置信依次闪过她的眼底,接着是羞耻,最后停留在愤怒上。 难怪,难怪品牌方几乎没有任何要求就砸钱给他们,难怪她怎么问也问不出来代表人的信息。 他消失了这么些天,不是出什么事了,是等到她完全上钩了才施施然的现身。 他永远都是那么的运筹帷幄,像舞台上精准读取观众心理、牢牢掌控局面的魔术师,他的表演、他的登场都让人捉摸不透。 “合同条约你看过,也签了,怎么会有瞒不瞒一说?”李竞故作不解道。 威胁!这是不加掩饰的威胁! 他是在说,合同已经签了,她没有退路,否则就要赔偿天价违约金。 确实,品牌方派什么人过来都不会对他们的拍摄造成影响,所以周夷觉得这点无关紧要。 可是她没想到这个人竟然是李竞。 他什么时候和这个品牌扯上关系了? “等等,你们俩认识?”站在一旁吃瓜的刘文文意识到不对劲。 “何止认识,需要我介绍吗?” 李竞看向周夷狡黠地笑了笑。 周夷没有丝毫退让地盯着他蓝色的眼球,不给他得寸进尺的机会。 “无关紧要的前男友而已。” 听到自己被安在这么一个不咸不淡还讨人嫌的坑上,李竞太阳穴旁的青筋控制不住地暴起直跳。 “还有呢?”他咬牙切齿道。 “新晋合作伙伴?” 李竞想听什么,她偏不说。 她越是不说,他就越要逼问。 “还有?” 他的声音越发阴沉,和数分钟前刚见面时简直两模两样,看起来就很不好惹。 次仁平措看着两人的画风越来越不对劲,连忙站出来打圆场。 “既然大家都认识了,那就别管以前的事,以后大家都是同事,同事那就要互帮互助,互敬互爱。” 说着说着,次仁平措莫名觉得有些冷,他拉了拉旁边刘文文的衣角,交头接耳。 “喂,你也说几句话呀!” 从李竞出现开始,刘文文的眼睛就被从他身上移开,她愣神了几秒,小声问:“说什么?” “随便说点,什么都行。” 接到信号,刘文文嘴比脑子快道:“那、那个,时间也不早了,都超时了,我们赶紧上车出发吧!” 次仁平措赶紧帮腔:“是啊是啊,上车吧,晚了耽误行程。” 平措盘算着两辆车如何安排,刘文文瞬间拉上他的手走到后勤车上。 他甩掉她的手。 “你这小姑娘,做事怎么这么毛躁,急急忙忙拉过过来干什么?” 刘文文竖起食指,长嘘。 “低声些!我们俩开这辆。” 平措下巴往后缩,“不太好吧,你没看见他们俩刚才水火不容的样子吗?别等会把车开山沟里去了。” 刘文文给他脑袋来了一下。 “我说你这婚真是白结了!这都看不出来吗?这前男友分明就是冲着周夷来的!” 平措吃惊般倒吸了一口气。 “你是说,他想追周夷?” “这叫求复合!”刘文文翻了个白眼纠正。 “可我看周夷并不想复合啊。” 刘文文不会开车,她绕了个圈,上了副驾。 “你就没发现这个人很眼熟?” “什么?”平措也跟着上了车。 关上车门,两人的声音没再刻意地压低。 “周夷的女儿呀,你没觉得他们长得很像?” 工作以外,他们还会私下出来聚会,有一两次周夷就带上了周沫。 平措挠了挠后脑勺,嘟囔:“她女儿长什么样子我都不记得了。” 刘文文无奈翻出相册。 “呐,你自己看!” 那是第一次见面,刘文文觉得周夷女儿实在是太可爱了,忍不住拍了好几张照片。 次仁平措放大缩小来回看了几次,道:“还真是!” 刘文文抽回手机,一本正经道:“所以说,那是别人家的家事,我们还是少掺和为妙。” 话落,旁边的越野车已经启动。 刘文文提醒:“别愣着了,赶紧跟上。” 一路,将近七小时的车程,车上安静得就像被抽了真空,除了身理需求,周夷几乎没主动吐出半个字,也不像上次和桑杰一起去时帮看导航,她一上车就闭上双眼,睡累了就看窗外的景色,横竖没给李竞一个眼神。 李竞预料到她的反应,没有气恼,也没有解释这些天不告而别的原因。 天知道他昨晚收到周夷发来的信息时有多开心,这还是这么多年以来,她第一次主动找他。 自从那日吃了闭门羹,他的睡眠质量一下子回到了四年前,只能靠药物维持,尤其是刚开始,陈广鑫告诉他,刚收购的那家汽车企业高管为了讨他的好,无脑的给出各种甜头,周夷不是傻子,怎么会相信天上会掉馅饼。 她说她要考虑的时候,李竞就知道这个计划废了。 可是没想到,第二天她居然答应了。 直到合同到手,他心里悬着的巨石才放了下来。 太阳躲了一路,到达捏卡村附近合规的扎营地时正好下午五点,趁着天边还有亮色,众人手脚麻利搭起今晚过夜的帐篷。 周夷故意走远,选了一个边缘的平地搭建。 “对了,我看天气预报说今晚可能会下雨,我们要不要先放个防雨地垫?”旁边的刘文文道。 “赞助商会准备这玩意儿?”次仁平措拧紧帐杆穿入帐布,他的帐篷还要再往前一个空地。 刘文文二话不说,直接从他们车里的后备箱里掏出了四张坐垫。 “我去!真贴心。” 他们这趟行程所需物资基本由赞助商承包,他们几人只带够自身的保暖衣物。 “我还看见了米面,还有一些肉类罐头和新鲜蔬菜,今晚你们谁煮?” 刘文文小时候学做菜烧过厨房,心理阴影面积到现在还没求出来。 三人面面相觑,次仁平措无所谓道:“你们不介意难吃,我没关系。” 他对吃的向来没要求,只要是熟了、没毒,他都能吃下去。 “没有方便面之类的吗?”周夷问。 “有的话,我也不用问了。”刘文文肩膀一松,像被抽了力气塌下来。 “这才刚来呢,早知道,我该在服务区买点吃的。” 三人沉默片刻,手里没停,继续给帐篷扎上地钉和防风绳。 周夷一边弄,一边想,“这里离索松村应该不远吧?” “大约三四公里。”次仁平措道。 “那去村里的饭店打包些饭菜回来不就好了?” 周夷做好最后调整,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主意啊!”刘文文眼前一亮,头顶挨饿的阴霾一扫而空。 “我看不用了。”次仁平措走向前说。 “什么不用!”刘文文双手插在腰间,睨着眼,语气不快。 次仁平措侧了侧身体,眼神一瞟,“你们看。” 两人沿着次仁平措的视线看去,那个原本是李竞搭建帐篷的平地撑起了一块幕布。 幕布下,露营桌椅、锅碗器皿、新鲜蔬菜应有尽有。 在他们各自搭建今晚过夜的帐篷时,李竞在幕布外架好了炉子,准备好食材后他亲自上灶。 热锅冷油,李竞熟练地往里撒一小把蒜末,火候渐渐逼出浓烈的蒜香,随后依次加入红烧肉罐头和虎掌菌,快速翻炒、颠勺,炙热的铁锅很快煸出透明状的油脂,猛火爆炒,菌香包裹肉脂,油亮油亮的颜色让人看了食欲大增,最后大火收汁。 整个过程几乎是一气呵成,像是一个经验老道的厨师,掌勺的动作行云流水,观赏性十足。 他们三人里,没有人能比周夷更瞠目结舌了。 李竞下厨,高高在上的集团话事人沦为他们的伙夫? 即便是亲眼目睹,都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是真的。 “你们稍坐,我再炒个时蔬便可吃了。” 李竞端着刚出锅的红烧肉炖虎掌菌端上桌,话是对所有人说的,但那柔水似的笑容却明晃晃地对着周夷。 刘文文此刻的注意力全在桌上,她弯下腰,鼻尖往前凑,手掌扇了扇,深吸一口气,叹:“好香啊,我还是第一次在外工作吃这么好。” 次仁平措一手将她拉了回来,打趣:“你的哈喇子都快要掉进去了。” “哪有!”刘文文下意识抬手擦了擦,侧眸剜了他一眼。 菜上齐,众人随机落座,正好男女挨坐在一起,李竞在周夷对面。 周夷全程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刘文文给她碗里夹了块肉,大力推荐:“夷姐,你别光顾着吃饭呀,这肉比次仁那家伙做得好吃!” 周夷不自觉地瞟了对面的人一眼,又看向给她夹菜的刘文文。 “谢谢,我自己来就好。” 不知道为什么,周夷心里很别扭。 她生李竞的气,气他瞒着自己,绕了一大圈成了他们的赞助方。 可另一方面,她又觉得自己没什么气好生的才对,有人赞助他们的项目是好事,而他赞助谁是他的事,她只管做好自己,两人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才对。 她想不通生气的理由,更想不通自己的情绪为什么会受李竞的影响。 刘文文终于有机会大快朵颐,她吃了整整两大碗米饭,心满意足地揉着饱满的肚皮,靠在椅子上。 “为什么同样是红烧肉罐头,你煮的就不如人家煮的好吃?”她戏谑的眼神飘向一旁的次仁。 “吃了这么多块肉还堵不住你的嘴?”次仁平措半点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回怼。 “你们都吃好了吧?”周夷放下碗筷问。 在外不比在家里,水资源是尤为稀缺的,除了炒菜的锅需要清洗,其余都是一次性用品,虽然不用洗,但要收拾好,下山的时候带上,以免对环境造成污染。 以往三人吃得随便,都是以便捷为主,周夷还没想好要怎么和李竞相处,便主动拦下收拾的工作。 “你坐下!”刘文文有眼力劲道。 “这些交给我们收拾就好。” 她讲过周夷手里的碗筷,朝次仁平措使了个眼色。 后者秒懂,讷讷站了起来附和:“对,小周你给咱们资方代表说一下这几天的行程,方案是你做的,你比较了解。” 周夷就这样被留了下来。 那份踩点方案,周夷发给了对方企业,但她不确定李竞是否看过。 周夷理了理思绪,尽力调整回工作状态,刚要开口,李竞抢先一步。 < p>“天色还早,要一起散步吗?” “散步?”周夷轻微愣神。 今天一整天都没看见太阳,阴沉沉的天气,此刻天边渐入墨色。 李竞起身颔首:“边走边说。” 暮色开始从雪山顶渗下,白日里,青绿的帕隆藏布江宛如奔腾不息的巨龙,到了夜里,仿佛随着周围人们的作息,悄然地沉寂在夜色之中。 两人沿着山下的江边步行,江水不急不缓,潺潺的流水声交织着螽斯长鸣,一沉一浮,循环往复。 周夷言简意赅地概括了未来五天的行程。 “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你。” 两人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情。 “请说。” “帕隆藏布江沿岸植被丰富,你怎么确定鬣羚就在这一带?” “我有幸见到一次,虽然距离有点远,但我不会认错。” 李竞了然地点点头。 “所以,你和他上次是来了这儿?” 他说的是两人因周沫幼儿园产生歧义后发生的事。 周夷反感皱了皱眉。 “这是我的私事。” “抱歉,是我冒昧了。” 李竞换了个话题,“如果只是见过一眼的话,未必能确定这儿附近有鬣羚居住。” 周夷深吸了一口气,换上工作时才有的表情。 好像只有把他的当来看作是工作的一部分,她才能勉为其难地接受他的存在。 “上次我有观察过,但当时设备不佳,没有百分百确定,所以我们决定提前到这儿附近几个观察点实地考察一番。” 李竞轻轻抿了抿唇,夜色下,不仔细看,很难发现他抬起来的嘴角。 “据我了解,这附近观察点不止一个,你们是打算每个观察点只停留一两天吗?” 周夷继续解释:“我们商量了几个观察性相对较高的点,先观察这几个地方,没有发现在考虑别的。” “有没有考虑分组行动?” “分组?”周夷沉眸。 “两条线同时行动,总比单条效率高,而且发现鬣羚的概率也要大些。” 周夷思考片刻,停下脚步问:“那按照你的意思,你觉得应该如何分组?” 李竞同步停下。 “这是你们团队该考虑的事,我只是提提我的建议,至于怎么做是你们安排。” 周夷静静地注视眼前这张多日未见的脸,这是一整天下来,第一次正视。 和一周前那个要求她回到他身边才会施以援手的人不同,他又变回了那个懂分寸有边界的李竞。 李艺岚说,他确诊的双相,那他现在是处于什么阶段呢? 周夷拿不准。 “谢谢你的建议,我们会考虑的。”她语气不轻不重道。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两人开始往回走。 除去工作上的事,周夷没再主动说一句话。 路行近一半,两人就静静地走着,鞋底摩擦碎石路面的声音在两人间放大。 兀地,李竞问:“你没有别的事要说吗?” “说什么?”周夷反问。 “我看你昨晚半夜撤回了一条消息,还以为你有事找我。” 李竞侧眸,观察她脸上表情的变化。 周夷干咳了一声,“发错了而已,别在意。” 李竞不以为意地哦了一声。 “没事就好,我还担心你在生我那天的气。” 周夷疑惑地看向他。 李竞一脸诚恳地道歉:“这些天我想了很多,上次的事是我唐突了,我一直想找机会弥补,但怕你误会,这才没提前告诉你我参与这次合作。” “只是这么简单?”周夷问。 李竞温和地笑了笑:“当然,我这次来做足了功课,绝不会拖你后腿。” 周夷注视着他明朗的双眸。 好一会儿,道:“你心里想什么你自己最清楚,我不想多说别的,只希望我们私人的事情不要影响到工作。” 李竞认同般嗯了一声,“如果你认为我没必要在这儿的话,我明天就可以回去。” 周夷讷讷看向他,有些看不懂,他费尽心思来这一趟纯纯是给她当免费劳动力? “这附近交通不便,还是等过几天再一起回去吧。” 搞不清楚他是真理解还是假体谅,周夷让他留了下来。 主要是他一走,那半车的食材估计只能浪费掉了,他们还要再重新想办法解决一日三餐的事,麻烦。 再者,他们和长野的合同已经签了,就算不是李竞还会有其他人,到时候要是又因为换人折腾去好几天,那就得不偿失了。 两人回到营地。 刘文文和次仁平措已经各自回了帐篷。 “你帐篷搭哪儿?”周夷看向李竞问。 原定给他的那块空地,他自己改成了餐区。 李竞上车拿了帐篷袋,顺手仍在了周夷脚边。 “我在这儿就好。” 他瞥了眼旁边的空地,哪儿正好挨着周夷的帐篷。 “需要帮忙吗?”周夷假客气道。 李竞也客气笑了笑,“暂时不用,有需要再找你。” “行,早点休息。” 说完,周夷钻进自己的帐篷。 本来也没打算要真的帮忙,周夷进了帐篷,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正好桑杰打来了视频通话。 刚接通,周沫的小圆脸占满了整个屏幕,小嘴甜甜地喊着妈妈。 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周夷每次外出工作,周沫都会在晚上八点左右打来电话。 三人了得差不多,桑杰会先哄周沫睡觉,剩下就是两人的时间。 这天也不例外。 周夷和周沫互道晚安后,桑杰便熄了她房间的灯,回到自己房间。 两人还没聊两句,周夷的帐篷外突然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身影。 “睡了吗?有个小忙想请你帮一下。” 65. 同事 周夷迟迟未作答,李竞在帐篷外又轻声地问了一遍。 话音刚落,周夷刷的一下拉开帐篷拉链。 没好气问:“什么事?” 李竞瞥了眼已经黑了屏的手机,老实道:“风太大了,帐篷不好固定。” “不能找次仁帮忙吗?”大风吹得周夷刚过肩的长发凌乱潦草。 这么大的风,找一个男的不是更方便? “我离你比较近。” 周夷没了脾气,找来皮筋绑起乱舞的发丝,起身出了帐篷。 如果不是桑杰让她出来看看怎么回事,她还真不想理他。 李竞是合作商的事,周夷也是今天才知道,她还没来得及跟桑杰说,李竞的声音就水灵灵地出现在两人的对话之中,换做是她,也很难不会多想。 好在,桑杰还是理解她的,没有计较什么。 “还有一颗防风钉呢?” 帐篷固定的差不多,周夷发现还有一角摇曳在大风中,但李竞给她的防风钉已经用完了。 帐篷的另一角,李竞拉紧防风绳思考片刻道:“估计是在包里。” 周夷绕到前来,钻了进去翻找。 帐篷里的东西不多,一张防潮垫,一个睡袋,以及一个黑色的背包。 背包拉链打开着,周夷伸手拉过,用力过猛,里面的东西掉了出来。 “有找到吗?” 李竞调整好其余的防风绳后走了进来,周夷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盒白绿渐变的盒子。 她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问:“这是什么?” 李竞神情镇定地接过盒子看了一眼,随后揣入裤兜藏起来。 他轻描淡写道:“没什么,预防药物而已。” 周夷没有追问,简单哦了一声。 最后一颗防风钉就在李竞背包的右侧。 两人合力固定好帐篷后,周夷洗了洗手,重新回到自己的帐篷。 齐拉西酮。 这是那盒药物上的字样。 周夷将字输入网页搜索窗口,山里的信号稍弱,屏幕转了好几个圈才跳出结果页面。 不出意料,那不是李竞所说的预防药物。 那是主要用于治疗精神分裂症和双相情感障碍的急性躁狂或混合发作的药物。 所以,他的病还没好…… 李艺岚说,他的病是在她离开后因思念而不得产生的,换句话说,她就是病因。 他现在变成这样,都是因为她? 不,不对! 当初是他既要又要,背叛他们的感情在先,这才引发了后面一连串的事情。 他变成今天这样算是他自食恶果,怎么能自己怪自己? 出走的视线再次回落在屏幕上。 他刚才撒谎,想来也不想让她知道。 也对,周夷暗忖,一般人患有精神类疾病都不希望旁人知道,生怕对方把他看成异类。 那她现在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吗? 不然还能怎么办呢? 她不是医生,不会治病救人,既然他不愿意让她知道,那她就配合他,假装什么事也没有,这样对他的病情或许好些。 夜渐浓,山里的风穿透力格外强,尼龙材质的帐篷放大了山风的呼啸声,窸窸窣窣响了一夜,让人难以入眠。 周夷昨夜辗转反侧了一整晚,怎么都睡不进去。 清晨,山风减弱,满目苍翠。 周夷起床出了帐篷,高高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她左右瞧了眼,他们都还没起床。 天刚刚亮,周夷简单洗漱后到后勤车里翻找出了一些八宝粥和三明治当早餐。 她一边自顾自地吃着火腿三明治,一边对着电脑调整今天的计划。 李竞昨天晚上的提议不无道理,只不过分组的话需要的设备就要翻倍,因为这次只是观察为主,她向品牌方申请了各种设备,但数量均为一,即便人能分开,其中一组也会因为设备不足而无法行动。 “怎么这么早就起了?” 李竞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 周夷吓了一跳,回眸瞥见他坐在一旁。 问:“你走路怎么没有声?” “是你太投入了。”李竞瞟了眼她的电脑。 “是在想分组的事吗?” 周夷嗯了一声。 “想法不错,但可能实现不了。” 李竞挑了挑眉,“怎么说?” 周夷道出所思所想。 “我还以为你在担心什么。” 李竞听完不以为意的笑了笑。 “跟我来。” 周夷一头雾水,跟上她的脚步一探究竟。 李竞停在越野车后备箱前。 “打开看看。” 周夷微微蹙眉,搞不懂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但双手还是搭在金属框架上,用力一推。 等看清楚里面的东西,周夷倒吸了一口亮起,眼睛瞪得又圆又大。 “这是……” 三架便携式望远镜,三台高性能旗舰机身搭配超长焦镜头,还有一些辅助设备,都是三人份。 这车,周夷坐了一天,她愣是没发现后面藏了这么多长枪短炮。 “我想你们三人如果能同时观察,效率应该会高一些。” “你们在看什么?” 周夷还在沉浸在数架高端设备里,刘文文和次仁平措朝他们走来。 次仁平措可是设备狂魔,看到这一后备箱的设备,眼睛瞬间被点亮,参数特点脱口而出不说,还留了一嘴哈喇子,像老鼠进了米缸,乐得不行。 有了这些,周夷的顾虑便不再是顾虑,她顺势道出李竞提出的建议。 次仁想也没想答应:“没问题啊!我一个人去一个点都没问题。” 没等周夷说什么,刘文文激动反驳。 “什么你一个人去一个点,你把车开走了我怎么办?我也要和你一起去!” 她可不想当电灯泡。 剩下周夷和李竞两人自动成为一组。 因为李竞说他不用观测,可以给她当司机。 周夷看了李竞一眼,硬着头皮道:“行,路上保持联系,有任何消息都要在群里及时说明。” 话落,她顺便拉了李竞入群。 众人补充好能量,兵分两路。 周夷坐上李竞的车前往老人所在的聂卡村,莫约四五公里的路程,两人到达时老人已在村口等候。 老人干枯的嘴角咧出笑容,打了声招呼后打量着周夷旁边的男人,“这位是?” “这是我的同事。”周夷介绍。 老人恍然大悟地扬了扬下巴,幸好是问了一嘴,不然就误会大了。 他还以为小姑娘换男人换得这么勤呢。 喜马拉雅鬣羚属于夜行性动物,一般会在日出前,或日落后才会出来活动觅食,其余白日里的时间大多是在休息,躲避日间的炎热。 由于当地有明文规定,入了夜不许在观察点逗留过夜,这么以来他们的观察行为与 鬣羚的活动时间正好相反。 不过活动减少不等于不活动,这段时间阴雨天气为主,说不定还能有运气碰上。 如果能确定鬣羚经常出没的地方,那接下来的工作就会好办许多。 当然这仅仅是顺利的设想,事情并不会像想象里的一帆风顺。 上次周夷发现鬣羚活动的观测点并没有再次观察出鬣羚的身影。 有很大的可能,它已经离开了这里。 设备上来了,结果却一动不动,甚至没有结果。 他们连着观察了三天都没有发现丁点儿蛛丝马迹,仿佛它们自然不是生活在这片森林一样。 这天夜里,众人吃过晚饭后没有各自回帐篷,而是围坐在天幕下的露营椅上。 “森林面积太大了,再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次仁愁着一张脸叹道。 “是啊。”刘文文也垂头丧气,“夷姐,有没有可能你上回看错了?” 在这个项目还没形成雏形时,周夷将所摄图片发给了他们研究,并一起细细对比了资料,确定图片实为鬣羚后,才开展接下来的工作。 然而接连数天的一无所获,盲目与绝望萦绕在他们头顶,情绪难免失控崩塌。 周夷没有怪她,反而理解安慰:“我知道大家连轴转了几天,身体疲惫不说,还没有任何结果,但现在还不是沮丧的时候。我相信,只要我们坚持,或许就有机会发现鬣羚。” 刘文文收起双脚蜷缩在露营椅上,下巴抵着膝盖,脑袋重得抬不动似的意气消沉。 “你也说或许了,那也有可能找不到不是吗?” “难道现在就放弃吗?这可不像我认识的刘文文。” 刘文文抬了抬千斤重的眼皮,叹了口气。 “抱歉夷姐,我有点不舒服,不是有意的。” 周夷心照不宣地给她递了个安心的眼神,“等会儿去我帐篷,我有东西给你。” 刘文文扯出一抹笑点点头。 “言归正传,次仁说得没错,森林太大,丛林众多,可视化的范围很少,我们再怎么观察也很难发现鬣羚的踪迹,接下来该怎么办?” “要不上网查查资料,看哪个观察点鬣羚出现的机率高些?又或者说向村子里的人打听看看?” “鬣羚居所并不固定,这个方法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一直沉默寡言的李竞直接否了次仁的提议。 周夷沉眸思索,听见他的声线,眼睛不自觉地被吸了过去。 这些天,她几乎和李竞同进同出,她观察了许久,一开始她以为他处心积虑找到他们合作是另有所图,可后来她发现并没有,他就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不仅没有给他们拖后退,还包揽了他们的一日三餐。 他对找寻鬣羚这事,不可谓不上心。寻常的资方代表只管品牌植入到位,而他是真的做过鬣羚的相关了解工作,时不时地还能给出一些他们想不到的建议。 起初,周夷以为他像上次一样,不过是对她温水煮青蛙的招式,想以此靠近她、卸下她心中的防备。 后来,一路上,除了工作有关的事情,两人再无别的话题,连周沫都很少提及。 两人的关系仿佛是真的同事。 “我有说错什么吗?”李竞留意到她一直注视自己的眼神,问。 周夷回过神,愣了一秒,摇摇头,旋后眼睛转了一圈,神情庄严道:“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什么?”刘文文追问。 “我们在山上待一夜。” 66. 秘密 刘文文和次仁平措听到这句话时以为周夷疯了。 那可是入了夜便伸手不见五指的森林,蚂蝗、蜈蚣、毒蛇,一些大型猛兽在深夜出没不说,在森林里过夜,可是违反当地规定的! “我当然知道这违反规定。”周夷说,“但规定没有说我们不能借宿在村民家。” 为了防止森林火灾,相关条例明确了沿江森林禁止野外露营违规用火等行为,他们不能露营,但半山腰上藏了不少与世隔绝的村庄,说是与世隔绝,近几年旅游业发展,部分村庄也成了国内重点的旅游村。 “你的意思是……” “既然我们这次来是确定鬣羚在这片区域生活,那未必要用望远镜看,住进村里,在村里合规的范围内活动,说不定有意料的收获。” 森林是人类和自然动物的共同栖息地,当森林里食物缺乏,或者它们的栖息地受到破坏或干扰时,它们可能会冒险靠近村庄觅食。 而即便是野生动物闯入人类的居所,人们也不能随意驱赶。 虽然这种情况极少发生,但目前来说,未尝不是一个办法。 “网上确实有相关的真实案例记录。” 李竞将网上的链接复制发到他们的群上。 根据记录,曾有生病的鬣羚半个月里多次偷食村民种植的玉米。 “那我们要住哪个村子?”刘文文问。 周夷沉思片刻道:“就这儿吧。” 手机地图赫然出现三个字——尕合村。 夜里,山风席卷重来。 商定好次日计划,四人各自回了帐篷。 刘文文先去了周夷哪儿。 刚进来,周夷就往她手里塞了一包卫生棉条。 刘文文怔了怔,感动地红了眼眶,“夷姐,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 “我今早看你脸色就不太对劲,问你,你也不说。” 周夷也是女人,女性那点事不用说也知道。 刘文文嘴甜道:“还是夷姐细心,我还以为要过一两周才来了,所以这趟出来才没准备。” 周夷拍了拍她的手,“回去用了早点休息吧,外面风越来越大了,估计今晚要下雨,你注意保暖。” “知道了,夷姐你也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 风声淹没了她离开的背影,周夷瞧着她回了帐篷才拉上拉链。 大风没有消停的意思,从到这儿第一天起,每天晚上天气预报都提示雨天预警,可每晚除了大风以外,并没有下雨。 日间时周夷感觉空气湿度重了许多,到了夜里,连风都是湿湿的。 估计今晚是要把攒了几天的雨一下降下来。 不出所料,这场雨,下半夜才抵达,来得晚,却来得猛。 睡梦中,周夷被一阵尖叫声惊醒。 很近! 是刘文文的声音。 周夷起身拉开帐篷拉链,强风一下子扑了过来,细长的秀发卷入了旋风中心似的乱舞,脑袋还处于开机状态,身体还没平衡,猛风宛如一只无形的大手,一把将她推到在地。 帐篷帘子胡乱拍打,金属拉链滑过她的脸颊,很快,细白的皮肤出现了几条肉眼可见的红痕,伤口掺了雨水,又涩又疼。 狂风暴雨不断,刘文文惊恐的尖叫声回荡在山谷。 周夷赶紧爬起来,脚步扎稳,双手顶着烈风艰难地走出帐篷。 猛风吹起沙石,迷得眼睛睁不开,仅能留出一条缝辨别方向。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接连不断的断裂与摩擦声,回头看,帐篷像泄了气的气球,连带着里面的睡袋、衣物一起,随风一头冲向不远处的灌木丛。 来不及关心丢失的物件,下一秒求救声与狂风同时突袭,她稍微重心不稳,脚步不受控地节节倒退。 周夷的心一下子被大风吹得不上不下,她看向原本刘文文帐篷的方向,那儿如今已然成了一片空地。 刘文文声声呼喊,她的帐篷同样失去了地钉和风绳固定,连人带物一起被困在里面。 没了支撑,帐篷就成了一块密封的布,里面的人再怎么挣扎都找不到出口的方向,再不把人救出来,估计要被风吹落至山谷。 怎么办,周夷慌了神,她也很想去救人,可是她走一步退两步,实在是寸步难行。 “你怎么出来了!” 李竞快步走到她身后扶稳她摇摆不定的身姿,他一出门便瞧见周夷踉踉跄跄,她纤瘦的肢体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大风刮走。 夜深潮寒,一股暖意源源不断地涌入身体。 周夷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待她回过头,看清了李竞的脸,神色慌张道:“文文被困住了,快救人!” “人有我们救,你快上车!” “别说了,快走!” 周夷一个人身体重量明显不够,握着李竞,仿佛握紧了定海神针,脚步明显扎实多了。 次仁平措从自己的帐篷里冲了出来,他最先来到刘文文被困的帐篷前,一边翻找出口拉链,一边说着安抚人的话,因为嘴里咬着手电照明,说话口齿不清,口水花喷了一地。 “电筒给我!”周夷果断抢了过来。 周夷一边安慰着刘文文,一边给两人辅助,三人合力,快速地将刘文文从帐篷里解救出来。 她心有余悸,哭泣声不断,头发凌乱不堪,泪水和雨水抹在脸上,分不清了,可怜巴巴地扑在周夷怀里。 “呜……我以为我要死了……” “别说傻话,已经没事了。”周夷轻拍她的背安抚着,给次仁递去一个眼神。 “快扶她上车!” 他们四人身上的衣物全湿了,两个女生的帐篷被大风卷了去,好在车上还有备用衣物。 周夷嘱咐次仁好好照顾刘文文,便俩俩回到各自的车上。 风太大,车门开合都不好使劲。 李竞二话不说,一手撑开车门,一手托住她的腰臀往上送,周夷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坐上了车,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他利落地走到另一侧,修长有力的大腿稳稳地扎在土地上,除了被吹向脑后的头发,这场大风仿佛对他造成不料丁点儿影响。 车门关上,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先把衣服换上,别感冒了。” 李竞从后徘拿来装有干燥衣物背包,随后打开车门准备下车。 周夷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急问:“你去哪儿?” 李竞回眸对视一眼,匆忙撇开。 “你换衣服,我在外面等你。” “外面风雨太大了,你、你闭上眼睛就好。” 说着,周夷低下头,双手紧紧拽着包带。 李竞咽了咽喉咙,“不了。” 话音坠地,他利落下了车,头也不回关上门,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风雨里,背对着她。 关闭了视觉,还有听觉和嗅觉,若是待在车内,他不敢保证自己冲动下会做出什么伤害她的事。 这些天,他处处克制隐忍,与她保持恰当的距离,好不容易稍稍挽回了些许信任,不能再功亏一篑。 车内,周夷没有耽搁,她快速擦干身上的雨水,换上干净清爽的衣物后爬到驾驶位上敲了敲车窗。 李竞转身,周夷朝他笑了笑,示意他赶紧上车。 但外面的人站在原地,无动于衷,仿佛不明白她的意思。 周夷又比划了几次,李竞依旧不为所动,她急了,收起笑意伸手握住门把手,她想开门,但身体横跨在中控间,不好发力。 她低头寻找车窗按钮,但车辆没有启动,她怎么按也没有反应。 风雨无情地打在他的脸上,他目光直直的,静静地看着她,浓长的睫羽挂上晶莹的水珠,湿透的额发紧贴皮肤,模样狼狈极了,可他看起来并不在意身处风雨,反而一脸享受。 两人隔着被雨水打湿的玻璃,四目相对。 不知过了过久,李竞似乎反应过来,读懂了周夷的意思上了车。 “你是被风吹傻了吗?”她声音里没有真的恼怒,反而是藏不住的关心。 他大概是真的傻了,他已经记不清周夷上次对他笑是什么时候,仅仅数秒的笑容,他回味了许久。 “我有点冷。”李竞眼神湿漉漉的看向周夷,蓝色的眸子看着可怜兮兮的。 视线下移,衣服吸饱了雨水,沉甸甸贴在每一寸皮肤上,沟壑纵横的薄肌宛如一层透明的窗户纸,一戳就破。 周夷烧红了脸,闭上双眼,赶紧转过身。 “你换衣服吧。” 她用力闭紧双眼,耳朵仿佛蝙蝠似的安装了回声系统,每一根细小的绒毛都在捕捉空气的震动,然后被无数放大,精准地获悉猎物的方位、距离和移动部位。 换个衣服而已,他哪儿来的这么大动静。 周夷举手羞恼地盖紧双耳,不能在听下去了,否则脸颊该熟了。 呼吸间,车内的温度也渐渐开始上升。 “好了吗?”周夷忍不住催促。 “还没。”李竞有些难受地哼了一声。 “你可以帮我个忙吗?” “什么?”周夷小心翼翼问。 李竞瞧她刻意回避的模样嗤笑一声。 “我是男人,你睁眼也没关系。” 好想是哦,周夷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都不介意,她介意什么,反正她又不吃亏。 她放下双手,缓缓睁开眼皮,下一秒,她就后悔了。 驾驶位的人,上半身□□,白晃晃的胸膛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立体,让人一看便挪不开眼睛。 周夷仓忙地咽了咽口水,胡乱眨巴眼睛躲开视线。 “你要我帮什么?” “衣服在后面,我够不着。” 他所说的衣服在周夷的后面,为了表明自己没有撒谎,他还顶腰撑腿,核心收紧,一整副身体形成了一条曲度有致的线条,雨水湿透的裤料紧紧包裹着皮肤,那姿势,简直是魔鬼。 该看的,不该看的,都闯入了周夷的眼中。 “行了,行了!你坐好,我来拿。” 周夷再不喊停,恐怕就要血溅当场了。 “谢谢。”李竞乖巧地接过衣物。 周夷的视线不自觉地又落在白花花的皮肤上,这张脸、这表情、这身材,哪一样单拧出来不让人鬼迷心窍。 “好看吗?”夜色隐去了李竞的半侧脸,也隐去了他微微抬起的嘴角。 周夷愣了神,“什么?” “没什么,我要脱裤子了。” 周夷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赶紧挪开视线。 丢人呐,居然缠前男友的身子。 她恨不得给自己来两巴掌。 “我换好了。”李竞语气清朗道。 周夷眼皮也没抬,强制镇定地哦了一声,“那睡吧,时间不早了。” 她脑袋热得很,根本睡不着,可她不允许自己睁开眼,好像怕见到某样东西。 她就这么硬撑着,直到脑子越来越烫,喉咙也烧了起来。 “你怎么了?”李竞察觉出她的异常,身体往前倾。 闻到熟悉的气味,周夷身体软软的,忍不住地想要靠近,仅存的理智阻止了她的动作,并抬手推开了他。 语气催促着他离远点,“没什么,你快去睡觉!” “你的手怎么这么烫?” 李竞精准地抓上她的手心,轻轻一拉将人收入怀中,隔着单薄的衣料,体温相互交融。 “你发烧了?” 周夷想挣扎,却发现自己使不上劲。 她软绵绵地推了推,“我睡一觉就好,别管我。” 李竞态度强硬道:“就算是陌生人,我也做不到不管!” 这句话如果是在周夷清醒的时候说,她怎么都不会信。 可现在,她没有过多的脑细胞处理这句话的信息量,她紧绷的弦敌不过来势汹汹病意,毫无抵抗地倒在李竞怀里,嘴里开始断断续续地念叨着冷。 车上没有别的防寒衣物,李竞大致看了眼车内,调整了车内温度后,将怀里的人稳定在副驾靠背,他跨过大半个身体,给她系上安全带,随后缓缓放低椅背。 做完一切后,他调整了姿势,长腿跨到后排,脚跟一撑,利落地坐到后排沙发上。 接着他解开周夷的安全带,小心翼翼地将人转移到怀里平躺。 车外的风雨仍在继续,周夷换了个睡姿,感觉呼吸顺畅多了,只是身体还是觉得冷,她不停地往热源靠,越钻越深,直到整副身体被热源牢牢包裹,这才停下来。 天边即将趋于明朗,山里风雨说来就来,说停就听,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周夷睡得骨头都僵硬了,想翻个身接着睡,这一动,险些摔了下去,好在李竞的手一直贴在她的腰上,这才手疾眼快地将她捞了回来。 周夷瞬间清醒,整个人弹坐起来,因为动作太快,不小心撞到了头顶,她吃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身上是有刺吗?反应这么大。”李竞打趣道。 “李竞!你这是趁人之危。”周夷声嘶力竭地抗议。 李竞不知从哪儿找来了一瓶水,拧开,“你声音都哑了,少说话,小心喉咙发炎。” 周夷没打算接过,一副划清界限地保持距离。 瞧着是不把他当好人了,李竞扶额解释:“昨晚你发烧了,是你自己不停的钻到我怀里,我什么也没做。” < p>“行了,别说了!”周夷打断。 她是发烧了,不是失忆了,稍微一想,便能捕捉到零星的记忆碎片。 “昨晚发生的事不许说出去!” “这是要封口的意思?”李竞心情大好地打趣。 周夷剜了他一眼。 “我还想灭口!” 李竞做出投降的动作,谄媚笑了笑,“好,我保证不说,这是我们俩的秘密。” 周夷哼一声,下了车。 睡了一觉,脑袋清醒多了,但刚落地的脚步还是有点虚浮。 她扶着车身走到另一辆车前敲了敲车窗,眼神瞟向副驾上的刘文文。 次仁平措下了车,脸上略带忧色道:“小刘的情况不太好。” “怎么了?”周夷问。 “昨晚发了低烧,我刚给她看了,没退,还更热了。” “我去看看。” 周夷绕到刘文文身旁,抬手探了探她额头上的体温,又探了探自己的。 “你昨晚也发烧了,做不得参考。” 李竞悄没声地走向前。 周夷一个眼神瞪过去,不许他接着说。 后者抿了抿唇,随即做了个禁言的动作,转身走远。 “小周你也发烧了吗?”次仁平措问。 “受了一点风寒,不要紧。”周夷说,“文文的病不能耽搁,我们先去镇上调整。” “行,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 “你们先去,我们收拾好这里的东西就跟上。” 离这儿最近的医院大约二十公里,他们前后脚抵达目的地后,周夷想顺便挂个号看看嗓子。 来的一路,咳嗽不停,喝再多的水也不管用,嗓子像被刀片喇了一样。 她双手揣入裤兜翻找证件,发现昨晚换了衣服,现在只能回车一趟。 “去哪儿?”李竞拉住她的手。 “回车拿东西。” “是不是要这个?”李竞掏出她的手机和证件。 这怎么在他那儿? 周夷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李竞解释:“酒店我已经定好了,这些是在送洗衣物里发现的。” “酒店还有□□?” 他们一路过来,中途也没去别的地方,总不能是他有分身术吧。 “酒店是我开的。” 万万没想到,原来是资本的力量。 邻近午间,两人看完医生,拿了药就回酒店休息去了。 四人在酒店修养了两天,其间,李竞和次仁外出补给,周夷和刘文文身体好多了,在房间聊起闲话。 “夷姐,你说我们会成功吗?”刘文文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问。 “你是说鬣羚的事吗?” 刘文文扭过头来,神情认真道:“我是说,我们。” 周夷同样认真地想了想,“成功的定义有很多种,你认定了方向,并为之努力奋斗,无论结果如何,都可以称得上成功。” “那世俗上的成功呢?” “你今天这是怎么了?”周夷关心道。 刘文文丧丧地撇了撇嘴,“没什么,就是我妈早上又给我发来信息了。” “催我回去相亲。” “夷姐,你相亲过吗?” “没有。” “可我相过。” “你才多大呀,这么着急相亲?” “不是我着急,是我妈!” “长得挺水灵的姑娘,阿姨就这么担心你嫁不出去吗?”周夷瞧她心情不佳,打趣道。 “夷姐,也就你说我好看了,在我妈眼里,我简直是一文不值。” “有那么差劲吗?会不会是你误会她了?” 周夷是做过女儿也做过母亲的人,很多时候更能理解因为时代的局限和看事情的角度不同,而造成这两个身份的人明明心里都有对方,却不能做到相互理解的局面。 “我一点也没夸张。”刘文文开启吐苦水模式。 “我真的很需要一场世俗上的成功来堵住她的嘴,看她还敢不敢说女人的正道只有结婚生子!” “世俗上的成功不完全取决于自身的努力,而且这种情况,她有她认为的正道,你有你认为的正道,只要你给的不是对方想要的,那你们就都说服不了对方。” “那我该怎么办?” “放手。” “可她是我妈妈。” “我没有让你不管她的意思。”周夷说,“正因为她是妈妈,你们彼此都爱着对方,所以很多时候都会在意对方的想法、对方说出来的话。” “这些想法、这些话都是要紧的吗?显然不是,否则你们对同一件事物的看法不会截然不同。” “既然这些想法、这些话都不要紧,那为什么非要争出一个谁对谁错呢?” “你只需在意眼前的人,而这个人的思想如何,你大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样母女相处起来会更加舒心一些。” “放弃说服他人,也是放过自己。” 从咿呀学语开始,我们都会被灌输一个叫听妈妈的话的底层代码,这并不是问题,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当你开始接触世界,有了独立思考和想法,你开始质疑这个代码输出的观念,你的经验告诉你,这套代码有一部分是错的,于是你鼓起勇气去反驳纠正,你没有得到嘉奖,反而站在了这套代码创作者的对立面。 坚持自己没有错,听妈妈的话也没有错,两者看起来仿佛无法相融,其实不然,就像是这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亲子间的相处也有独属它的灰色地带。 刘文文消化了许久,感慨道:“夷姐,你比我大不了多少,怎么看事情能看得这么通透,你和你妈妈肯定相处得很好吧。” 周夷垂下眸缓冲了半秒淡淡道:“她已经去世了。” 刘文文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连连道歉。 周夷摇摇头,“没关系,她虽然不在了,但她在我心里永远都有一席之地。” 刘文文掀了被子来到她的身旁抱了抱,宽慰:“她在天上一定很为你骄傲。” 周夷笑了笑,“希望是吧。” “一定是的。” 两个年龄相仿的女孩相视而笑,刘文文又聊起了自己的童年趣事,清爽的笑声扫去了房间的灰霾。 门外,李竞驻足停留了许久,两人的对话悉数入耳。 他手里拿着刚空运来的黑刺榴莲,六月榴莲当季,想着她喜欢,又估摸着她许久没吃,所以一到手,他便准备亲自送来。 没想到在门外听到她的一番话。 她永远在她心里有一席之地,那他呢? 他没有敲门进去,没有去索要一个答案,只是静静转身离开。 67. 婉拒 托周夷的福,这些天他们住在酒店里,一应的吃穿基本都是李竞安排,他这个合作商做的不可谓不体贴入微、事无巨细。 傍晚时分,众人前往李竞订好的包厢准备用餐。 菜还没上,周夷把房里的黑刺榴莲带了下来给刘文文和次仁分了吃了。 在藏地的水果市场上,榴莲并不常见,更何况是黑刺榴莲,客房服务员送来的时候,不用对方说,周夷也知道这是李竞的手笔。 只可惜,她自从怀孕生产后,口味就变了,欣赏不来曾经爱不释手的美食。 次仁没吃过榴莲,周夷刚打开食盒时他还以为是臭鸡蛋的气味,刘文文玩闹着给他的嘴里塞了一口,他条件反射地吐了出来。 上一秒还在找水漱口,下一秒口腔里剩余的果肉征服了他的味蕾,自己不动声色地拿起一块,一边怀疑一边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最后还被刘文文无情地嘲笑了一番。 榴莲吃得差不多,李竞推门走进来,浓郁的气味毫不费劲溜入鼻腔,他扫了一眼房内的人,眉头紧了紧。 周夷心下一惊,她忘了他好像不喜欢榴莲的气味。 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她不好不顾及他的感受,忐忑地问:“要不要换个房间?” “不用。” 李竞轻飘飘地突出两个字,捡了个离周夷最远的位置坐下。 刘文文和周夷住一个房,她自然是知道这榴莲是李竞送来的,她懂事道:“夷姐她不喜欢吃榴莲,这块是留给您的。” “你不喜欢吃榴莲?”李竞仿佛听到了什么新鲜话,他没理会刘文文,扭头看向周夷。 周夷不自觉地抿了抿嘴唇,嗯了一声,“人是会变的,口味也一样。” “是吗?要是真正喜欢,又怎么会轻易改变。” 李竞炽热的目光死死锁在她身上,让她无法再忽视。 四目相接,两人像是打着哑谜,暗暗较上了劲。 “环境、经历、生活地域和习惯,这些都会影响人口味变化,这个世界又不是只有榴莲一个水果。” “所以,你究竟是不喜欢还是不需要?” “有区别吗?反正我已经不吃了。” 刘文文双眼左右不停地转,再迟钝也听出了两人话里不对劲,赶紧站出来打圆场。 “不就是一块榴莲而已吗,你们怎么把话题说得这么深奥。” 两人默契地收回视线,没再说话。 菜上桌,桌上的气氛沉默得有些诡异,刘文文主动牵头,边吃边聊起接下来的行程安排。 与前几日商定的计划不变,他们准备一同前往丛林深处。 他们计划落脚的村子不大,村民们的房子呈阶梯式分布,住宅和耕地错落有致,看着占地面积不广,但要想把整个村子走完也得小半天。 周夷在网上选了个自带小院子的民宿,民宿老板怕他们找不到路,一早便到了山脚下的岔路口等他们。 这儿的村路并不全能直接开车进来,为了保护当地的民风民俗以及建筑环境,一律外来车辆只能停在村口外的泥地停车场。 幸亏老板有先见之明,否者他们只能硬扛行李,徒步上山。 五菱面包车沿着山路盘桓而上,汽速不快,但路面凹凸不平的路面,整个车身摇晃不停,伴随着吱吱呀呀的声音,仿佛下一秒就要自动散架。 一路上,民宿老板热情地介绍村子里的基本情况。 这一带统共有数十个村庄,散落在森林各处,居住人数不多,但说起来也是一个多民族聚居地。 来这儿旅游的人大多数是冲着体验不同的民宿风俗和文化。 老板还加了他们的微信,给他们发了游玩攻略。 下了车,拐了三四个弯,众人在一幢木门前停下,抬头最先看到的是门板上贴着的年画,画上的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看起来没少经历风吹日晒。一道石墙沿着木门两端延伸,圈出了一个矩形,墙壁由大大小小不规则石头垒成,颇有部落的原始感。 老板带着他们在民宿走了一圈,入门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两丛正值花期的格桑花,花朵饱满,娇艳缤纷,春意盎然的风扑面而来。 旁边就是一栋楼高两层的木屋建筑。 “进门那里是前院,那里的格桑花都是我老婆种的,你们喜欢可以摘一下来插瓶,装饰房间,但是要注意别踩坏了,不然我可就要罚跪搓衣板了。”老板半是介绍半是开玩笑地提醒。 “这里一共有五个房间。”众人前后进了主屋,功能上看,可以称之为前台。 “一楼左右各两个,楼上三个,这里有一个门口,走过去就能看到厨房和卫生间。今天没人入住,你们定了四个房间,可以自由挑选。” 说着,老板带着他们把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房间类型大差不差,都是单间,二楼比一楼多了一个小阳台,能眺望远处山林。 四人很快就做了决定,周夷和刘文文住二楼房间,李竞和次仁平措住一楼。 回到房间收拾好东西,周夷躺在床上休息了一会儿。 方才坐民宿老板的车上来,这会儿胃里还是有一股翻江倒海感。 躺着躺着,竟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等周夷再次醒来,她拿起手机一看,正好中午十二点。 她起床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自己,准备找他们去附近逛逛,顺便解决午饭。 她低着头,一边在群上编辑信息,一边往门外走。 转入楼梯拐角,恍惚间,脑门撞到了硬邦邦的、墙似的地方,她一个重心不稳,身体和手机失控地摆了起来。 李竞眼疾手快地扶上她的腰,一手接住即将落地的手机。 刹那间,心跳失序,血色上涌,周夷惊魂未定地向上移动眸光。 她光滑白净的脸颊透着受惊的红,口齿微张,轻轻喘着气。 李竞一时看失了神,身体带动下颌不自觉地往前倾。 深邃的瞳仁仿佛深不见底的古井,轻易将过路的人牢牢吸入,周夷还在惊吓中没有缓过神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僵在原地。 那双闪着暖光的蓝眸越来越近,近到能明显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温热的气体仿佛一把火,一下子点燃了细白的脸颊。 “怎么脸这么红?身体不舒服吗?” 就在周夷以为他要贴上来,李竞歪了歪头,目光落在她红润的脸颊上,问。 那晚没有挑明的话过后,两人没说过一句话。 他没有主动,她亦是,周夷想,就这么平静地渡过这几天也不错。 可现在,似乎又变了…… 周夷定下神来,双手推开他的怀抱,局促地转移视线道:“没什么,刚睡着压到了而已。” 她调整凌乱的呼吸,转移话题问:“你怎么上来了?” “午饭做好了,看你这么久还没来,上来看看。”李竞顺理成章道。 周夷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连接厨房和前台间还有一个小院子,院子中间支着一把超大太阳伞状的藤条编织伞,看起来就像一个小亭子,伞下放了张正方形的桌子,围着四把椅子,都是藤条编织而成。 小院子前后空无一人,周夷扭头问:“文文和次仁呢?” “他们看了民宿老板的攻略,说到村子里逛逛,估计不回来吃。” 李竞从厨房端出来两盘家常菜,将一副碗筷放在她面前。 “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周夷狐疑地瞄了眼,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姜葱爆牛肉。 问:“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菜了?” 这个问题,在他第一次给他们当伙夫时,周夷就想问了。 “不难,看一遍就大概能做出来。”李竞轻描淡写回答。 周夷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不可思议抬起眼皮看向他。 有钱人还能有这么朴实无华的天赋? 李竞轻笑了一声,“骗你的。” 周夷一脸问号地嗯了一声。 “做菜也有底层逻辑,弄明白了就不难了。” “做菜有什么底层逻辑?油盐酱醋?” 周夷边吃边闲聊。 “你不用学,你想吃什么我都可以做给你吃。” 周夷筷子顿了顿,嘴里咀嚼的动作也停下来,静静地盯着他的眼睛看,试图拆解出他这句话里的意思。 “我指的是这几天。”李竞说,“当然,你要是愿意给机会,我随时愿意效劳。” “但你不会,不是么。” 说完,他明亮的眸对上她庄重的注视,淡然一笑。 不知道为什么,李竞仿佛变了一个人,周夷感觉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变的有些微妙。 许是这段时间接触下来让他看清了事实已无法转圜,他没再表现得非她不可,没再执着、纠结彼此间的关系,像是做到了真正的放下,退守到朋友的界限。 这样也好。 周夷垂下目光,心里莫名生出些许不知名的苦涩,再次抬头时露出从容的笑容:“你有的是机会为你女儿效劳。” “这是自然。” 下午,周夷闲着无事,揣上相机准备到村子里逛逛,顺便找找刘文文他们。 出门前,她在纠结要不要叫上李竞。 她想了想,最终还是敲响了他的房门。 “进!” 干净利落的声音穿门 而出,有那么一瞬间,周夷仿佛回到了一开始给他做秘书的时候。 她推开门,瞧见李竞坐在窗下的旧木桌前,凝神对着电脑。 他闻声转过头,语调没有太大起伏地问:“什么事?” 许久未见过他清冷的语气,周夷怔了怔,刚到嘴边话也变得不利索了。 “要、一起出去走走吗?” “不了。”李竞没做多想婉拒,“公司有点事要处理,你们玩得开心一点。” 周夷没料到他会拒绝,怔了几秒,讷讷应:“哦,好。” 他方才看起来精神好像还可以,一个人留在这儿应该没问题吧? 门关上,周夷站在原地出神。 顾虑着他的病情,不好让他感觉被孤立,周夷硬着头皮邀请他一起出去,但现在看起来,她的关心显得有些多余。 算了,他不去也好,她也落得个自在。 周夷长舒了一口气,脚步轻盈地往门外走去。 身后,那道紧闭的木门内,透过老化而开裂的缝隙,凝注的目光随着她消失的背影缓缓落下。 下午厚云渐薄,山里晨间细雾散去,柔和的光错落撒向田间。 出了门,周夷沿着小路往下,四周除了郁郁葱葱的树林便是坡屋顶木楼,那是村民们的居所,部分楼外围着数条彩色经幡随风飘动。 顺细溪而行,沿途随处可见小石子堆就而成的玛尼堆,这些塔状的小石堆在藏地并不少见,具说有为家人祈福消灾的意思。 溪水往下的方向,听民宿老板说那儿有一块活动场所,供这附近几个村子娱乐以及购销农副产品。 场所附近有几家当地人开的饭馆面店,说是后来旅游的人多了而发展起来的,周夷经过的时候正好瞧见刘文文和次仁从饭馆里出来。 三人顺利会合,沿途观赏者独特的风俗民情,他们时而伫足陪耕地上歇息的村民聊天,打听附近野生动物出没的情况,时而拐进民俗店里淘物,给家里人带点有意思的东西。 他们几人里,属次仁最爱社交,他们这支记录片小团队也是他号召出来的。 刘文文活泼爱说话,但村民说的话夹着方言和口音,很多她都听不懂,到了这里难免显得没有什么用武之地。 周夷跟桑杰学了藏语,几年生活下来,部分方言也能猜出个大概意思,不过她今天总是心不在焉的感觉,话也没说几句。 逛累了,他们在溪边找了个地势稍微缓和一点的地方坐下休息。 在铺满小石块的溪河,三人聊着天,手里不自觉地触发了底层代码,眼睛四处挑选石头,一块一块地垒着玛尼堆。 周夷在藏地住了好几年,每次靠近河岸或石子地,少不得要堆一堆。 “我们来比比,看谁垒得又高又稳怎么样?”刘文文兴致勃勃提议。 次仁打趣:“这次该不会又是许愿得一个诚心如意的男朋友吧?” 刘文文没好气地推了他一下。 “去去去,男人什么的只会影响我的事业运,我要鸿图大展!” “有志气!我陪你一个!” 刘文文一小块一小块地往上放,感觉差不多便拍了拍手停下来,她左右看了看,吃了一惊。 “夷姐,你垒得也太高了吧!” 周夷聚精会神地在第二个玛尼堆上小心翼翼地放上一块比上一块要小一圈的石头,石头平稳落下,她接着寻找下一块。 刘文文见她没理自己,抬起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她转过头,木然问:“怎么了?” 刘文文失笑一声,“夷姐,我随口说说而已,你也太厉害了,许的什么愿望?” 周夷回过神,看了眼自己叠的玛尼堆,也吃了一惊。 她心里装着别的事,双手像是跳过大脑指令,不知不觉间竟堆出了半米高。 “这么高的玛尼,小周这愿望不小呀。”次仁也走上来调侃。 愿望? 她垒的时候好像没许什么愿望。 她的大脑几乎在放空的状态,如果非说在想写什么,那大概是出门前,她瞥见了李竞桌上的药物。 那些药物用帆布袋装着,看起来刚打开,旁边还有一杯九分满的水,应该是准备吃药,她就敲响了他的门。 他的病很严重吗?一次要吃这么多药?这些药会不会有副作用?他的病能好吗? 一个个问题像一块块石头在她的心里越垒越高,最终形成了眼前这个半米高的玛尼堆。 周夷不想承认自己一整个下午都在想着李竞,随口扯了个谎:“没什么,祈愿家人身体健康而已。” “夷姐,许愿可不兴说谎。”刘文文笑得跟狐狸似的看着她。 68. 配合 “时间不早了,吃了东西赶紧回去吧。” 周夷有意略过刘文文的质疑,站起身看向天边晕散开的橙红晚霞。 “中午我们吃的那家店可以打包,我加了老板的微信,我们点几个菜回去一起吃吧。”次仁敲着手机提议。 “我没有问题,看夷姐。”刘文文爽快道。 周夷狐疑看向她,“看我做什么?我都可以。” “行,你们俩先回去吧,菜单我发到群上,想吃什么自己说。” 天色不早,一去一回可能天就暗了,次仁免得让两个女生走夜路,自己一个人去了饭店。 “民宿里不是有你不喜欢的人吗?” 往回走的路上,憋了几天的刘文文终于受不了了,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 “那人是沫沫的父亲吧?” “知道我不喜欢,你前几天还抢着和次仁组队,扔下我?”周夷反客为主质问。 刘文文拉起她的手撒娇道:“夷姐,那可是金主爸爸派来的人,我哪敢得罪。” “那你就选择把我扔到龙潭虎穴里了呗。” “哪儿至于,我看他这些天都可规矩了,事事以你为中心,我还没见过哪个前任服务意识这么强,连带我们都沾了不少光。” “你这小小年纪,有过几个前任?” 刘文文甩甩手,扬言:“我没有,我朋友有啊,前任而已,满大街都是。” 周夷满不在乎地地耸耸肩。 “所以,他也只是大街上的其中一个而已。” “夷姐,你真的不考虑?”刘文文小心试探地问。 周夷扭过头,郑重其事、一字一句道:“不、考、虑!” “那……如果我说我要追求他,你不会反对吧?” 刘文文每说一个字都在观察周夷眼神的变化。 “你喜欢李竞!”周夷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几乎是从脑门发出来的。 “很奇怪吗?”刘文文理所当然道,“你想想他那张长得惊为天人的脸,完全不输娱乐圈里的一线男星好吗,还有那副比男模还好的身材,清晰的腰线、勾人的臀部,很难不让人喜欢好吗?” 周夷恨铁不成钢地弹了弹她的脑门。 “擦擦你的口水,清醒点好吗?那可是李竞,你了解他吗?你就说去追。” “追着追着就了解了嘛。”刘文文满脑子都是对未来的幻想。 “对了夷姐,你可以跟我说说他喜欢什么吗?我好方便下手。” 眼前的人说疯就疯,周夷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她平复心情,苦口婆心地劝:“那是李竞,港岛首屈一指的富商,不是你们以为的品牌方的小职员,更不是我们这种平民能高攀得起的。” 刘文文瞪大双眼,不敢相信地问:“所以……他是金主本人?” 看她的反应,应该是知难而退了,周夷欣慰地点点头。 岂料,刘文文郑重其事地宣布:“那我就更没有不追求的理由了!” “夷姐,你帮帮我!”她央求道。 “帮你什么?”周夷惊了,心里涌上一股不想的预感。 刘文文眨着星星眼道:“帮我追你前男友。” 周夷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没发烧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但凡上网查一下有关他的新闻,你都不可能产生这种想法。” “网上说什么的都有,真假难辨,再说了,了解一个人怎么能通过网络?” 周夷停下脚步,双手搭在她的肩上,态度庄严道:“我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诉你,他这个人冷血无情、自私自利、道貌岸然,最关键的是,你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你们不合适。” 一连串的否定劈头改下落下,劈得刘文文脑子嗡嗡的,好一会儿,她才缓过神来。 “夷姐,你该不会是还喜欢他,所以才故意说他这么多坏话吧?” “你才认识他几天呀?怎么就这么一根筋呢?”周夷气得一口气没上来。 “我说的都是事实,都是我曾经在他身上受到的伤害,我不想让你重走我当年的老路。” 刘文文沉思片刻,道:“或许曾经他是那样的人,但人是会变的不是吗?起码我眼中的他待人和善、彬彬有礼、虚怀若谷,这是很多人都会喜欢的类型。” 人是会变的…… 她昨天也做过这样的话。 但李竞会变吗? 单凭这几天的相处,或许是吧,可这样的改变能维持几天呢? 他上次不也是变得体恤大方、从容慷慨吗?可一旦利益的天秤倒向他的一边,他不就原形毕露了吗。 人也许会改变。 但李竞不会。 “该说的我已经说了,你要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话,就当我什么也没说。” 话落,周夷身心疲惫地继续往回走。 刘文文脚步追上,不确定地问:“那我真追了,你真的不生气?” 周夷怒其不争道:“我生气啊,我说了这么多都没能阻止你往火坑里跳,我能不生气?” “除了这个,你就没有一点点嫉妒?” 周夷正在气头上,“你这话说得真奇怪,难道你希望我这个前女友去纠缠,去坏你的好事?” “当然不是!”刘文文厉声否定,她差点就穿帮了。 回到民宿,两人一同上了楼,各自回了房间。 周夷一股脑地把自己埋在枕头下,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听到刘文文说要追求李竞的时候,自己会这么激动。 只是担心她跳进李竞的火坑吗? 她和刘文文认识的时间不长,平时除了工作基本没有别的交流,唯一一次半交心的状态也是前几天她聊起了她的母亲,让她也想起了周佳媚。 这样一个半朋友半同事的关系,有必要这般言辞恳切、躁急上火吗? 说好听些是肺腑之言,说不好听是好为人师。 她向来不喜欢管别人的闲事,可这次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般极力反对,以至于现在还久久未能平复。 她说的话,不知道刘文文听进去了多少,也许她压根没往心里去。 许是看见她的风华正茂的年纪,让她想起同处一个年龄的自己。当时她正迷恋在李竞编织的幻境里,没有人提醒她这一切的甜言蜜语都是假象,若是当初有人能像她今天劝说刘文文一样劝说自己,或许她受到的伤害便没那么深。 都是成年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决断和选择,每个人也都应未自己的选择而承担相对应的后果。 没过多久,隔着枕头,周夷隐隐约约听到了摩托车发动机的声音,还有次仁平措吹响晚饭号角的声音。 次仁不愧是他们小团队里的社交担当,竟然哄得饭店老板亲自送他回来。 周夷和刘文文前后脚从落上下来,洗了手帮忙摆放食盒和碗筷。 次仁平措抽了两张纸擦去手上油渍。 “小李怎么还不来,你们俩谁去找一下?” “我!我去。”刘文文毛遂自荐站了起来。 周夷还没张嘴,话咽回肚子里。 谁去叫都一样。 另一边,刘文文马不停蹄地跑到李竞房前,敲响了他的房门。 没一会儿,一高一低的两个声音肩并肩走来。 他们看起来有说有笑,尤其是刘文文,像极了叽叽喳喳的喜鹊。 席间,刘文文不停地找话题,餐桌上几乎只剩下他们俩人的声音。 让周夷惊讶的是,李竞竟不反感,全程相当配合,刘文文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一顿饭下来,他的喜好几乎倒得一干二净。 “今天天气这么好,不要窝在民宿了,要不要一起到附近走走?” 刘文文放下筷子,笑容可掬地看向李竞。 后者随和地扬了扬嘴角,轻声应:“好啊。” 下午,他拒绝她有多干脆,现在就答应得有多干脆。 两人站起了身,准备离开。 周夷嘴比脑子快,忽然提高了几个度的嗓音:“等等!” 话音刚落,她就后悔了。 “怎么了夷姐?”刘文文回头问。 “那个……一起收拾了碗筷再出去吧,次仁带饭回来,不好什么都让他做了。” 她急中生智拾了个理所当人 的借口。 “这碗也不多,今天你们收拾,明天我们收拾就好,可以吗?” 刘文文后面的三个字是看着李竞问的。 李竞轻描淡写道:“我没问题。” 周夷站在院子里,静静地看着他们出了门。 刘文文傍晚说她要追求李竞,晚饭时就开始有所行动了,无论是工作还是感情,她都是行动派。 可李竞的行为却让周夷感到一阵反常。 他们认识也有一周了,怎么今天以前完全没有交集的两人,突然聊到一块去了? 难不成是日久生情? 可前段时间分组观察,李竞一直在她身边,他们连单独相处的时间都没有,又怎么谈得上日久生情? 李竞生没生情她不知道,但刘文文是什么时候对李竞有好感的? 是最开始见面,还是……上次他们遇到极端天气,李竞帮她脱困? 心理学中有一个叫‘吊桥效应’的术语,简单来说,是指由于情绪归因错误,而产生坠入爱河的错觉。 周夷不清楚,这是否是刘文文对李竞产生感情的原因,如果是…… 她还没想到要怎么办,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桑杰的电话。 她看了眼时间,九点了,他们还没回来。 周夷调整状态,接通了电话。 和以往一样,母女俩聊得差不多,待周沫入睡,两人才能迎来独处时间。 “今天工作累吗?怎么脸色这么差?” 电话刚接通的时候,桑杰就想问她了,但不想让周沫担心,所以等到只有两人的时候才问。 周夷看了看屏幕前的自己,道:“今天还算清闲,可能是感冒过后身体还在恢复期。” 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周夷都在手机上告知桑杰。 “大概还要待几天?要不我去给你开几幅药调理一下?” “不用,小感冒而已。” 周夷想了想,细算了一下时间。 “再过一周吧,不管有没有找到踪迹都会先回来,不然沫沫又要说想我想得睡不着了。” 桑杰故意叹了口气摇摇头,学着娇嗔的语气埋冤:“怎么我说想你的时候,也不见你回来看看我。” 周夷笑了笑,“你还好意思说,也不知道是谁忙得连视频的时间都没有。” 周沫前两天骑马摔坏了周夷买给她的电话手表,她打不了电话,听不到她的声音,看不见她的脸,这才闹着说想她。 “这里面也有你的原因不是吗?四月录的综艺上周播出了,又吸引了不少来旅游的人,你说如果你不那么专业,没准咱们的片段就要一剪梅了,那又怎么会吸引人流,村委也不会连夜对所有道路进行维修。” 周夷耍小性子般哼了一声,“太专业都成了我的错了?” 桑杰嘴甜地哄:“怎么会,要有错也是我的错,谁让你是我女朋友呢。” “知道就好。”周夷傲了傲下巴。 时间差不多,两人互道思念和晚安,然后挂了电话。 周夷放下手机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天花板出神。 是啊,她的男朋友是桑杰,李竞于她而言已经过去,他的现在、未来都与她无关,想来她也不想再继续和他纠缠不清。 既然如此,他现在在做什么、想什么,和谁在一起又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下午已经提醒了刘文文,她不听,那她也没有办法,个人自有个人的缘法,她若是强行阻止,没准还会招人恨,何必这般吃力不讨好。 想通了一切,周夷起身熄了灯睡觉。 民宿外,天朗气清,月色皎洁。 山间缓缓吹着风,没了前几日的狂风暴雨,多了几分令人舒适的柔和。 只是山风过于柔和,草丛里的蚊子变得肆无忌惮,一直围着刘文文叮咬。 她站在村口的停车场,时不时地看向周夷房间的方向,见熄了灯,如释重负地敲响一旁的车窗。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李竞慵懒的脸庞。 她一边捉挠四肢上的蚊子包,一边焦急地问:“夷姐已经睡了,我可以回去了吧?” 69. 点醒 夜色吞噬山林脉络,房屋的光亮宛如繁星融入暮色之中。 一路,刘文文不发一言,紧跟在李竞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停车场,从这里往东北方向看,正好能看到民宿二楼的灯光。 “下午我已经探过夷姐的口风了,她似乎……不太在意我追你。” 刘文文挥舞着双臂,山里的蚊子太狠了,从民宿到这儿,她几乎被追了一路。 李竞没说什么,他开了车门,独自上了车。 刘文文想紧随其后,却被李竞一个冰冷的眼神拦在门外,她讪讪地收回落在把手上的手,静静地等待对方吩咐。 “你认识她多久了?” 李竞问了个不着调的问题,一时让刘文文摸不着头脑。 “一年多。” “那你觉得是你了解她还是我了解她?” 刘文文没说话,悻悻低下头。 下午两人的对话,刘文文提前按了录音,回来没多久便把录音发给了李竞。 这也是晚饭的时候,他比其他人来得晚的原因。 刘文文恐节外生枝,所以在次仁平措提出让她和周夷去找李竞时,自己抢着去。 一来是避免让周夷听到那天偷录的录音,以免暴露了她的用心,导致不必要的损失,二来她这一举动能更好的证实她下午向她提出的想法。 话有真有假,但行为骗不了人。 刘文文趁机对李竞说了自己的想法。他们行为举止可以假装亲昵,让周夷误以为两人即将在一起,从而乱了阵脚,达到他想要的目的。 餐桌上,除去一些相对隐私的话题,李竞几乎全程配合。 他谈吐得体,举止文雅,说起话来如沐春风,可一离了餐桌,消失在周夷的视线范围内,他立即换了一张脸,如坠海底,巨大的水压逼得人喘不上气。 李竞蔑视地瞥了一眼,冷冷警告。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是什么主意,收起你的小心思,否者你得不到任何你想得到的东西。” 刘文文头低得更深。 思绪飘到了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她离开包厢后去了一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正好碰见李竞。 她没往深处想,点头打了声招呼便准备离开,不料李竞叫住了她。 “深眸影业最近缺一个摄影指导,感兴趣吗?” 深眸影业坐落于深城,是国内知名的影视行业之一。 她一个人外游荡了两三年,什么成绩都没做出来,毕业后攒的存款基本见了底,她不好伸手向家里要,所以她萌生了重新踏入社会找工作的念头。 深眸影业福利待遇远胜同行,在应届毕业生里相当受欢迎,像刘文文这种出来滚打了几年的牛马也想要分一杯羹,只不过,以她的资历,根本够不上深眸的门槛。 刘文文回过头,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李竞站在盥洗台前有条不紊地清洗双手。 “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事成之后,这个岗位非你莫属。” “你是谁?”刘文文心存疑惑,脱口而出问。 李竞抽出两张纸巾,不疾不徐地擦拭双手。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不想要这个机会。” 刘文文动摇了。 “你要我做什么?” 李竞走进了两步,唇齿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追我。” 一开始,刘文文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俩字乍听起来不是更像变相的表白吗? 她看着眼前这张剑眉星目,还混这一丝异域风情的脸,很难不胡思乱想。 下午她对周夷说的话,并非全出于演戏,尤其是听到周夷说出李竞的真实身份时,她心动得更厉害。 想不到她也有结实大佬的一天,如果能让他彻底对周夷死心,那她是不是就有机会? 思及此,刘文文决定假戏真做。 只是没想到,计划还没开始,就被李竞无情地戳破。 刘文文不是不识时务的人,眼下最重要的还是保住工作机会。 她顺从低着头应:“是。” 车里的人甩甩手,她随之转身,连走带跑地奔向夜色。 漆黑色四周仅剩他一个人,螽斯鸣叫将他层层包围,他习惯性地从马鞍收纳柜里掏出一包香烟,随意衔出一根放在立挺的鼻根下轻嗅烟草的香气,拇指和是指指尖来回地摩擦,就是没有点燃。 自从找到周夷后,他再没有点过一根烟。 在她心里,她母亲是因为吸食烟草而患病离世。 所以他很清楚,她不喜欢烟味,不喜欢和烟有关的一切。 他一直以为那是唯一的因素。 可最近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似乎还有另一层原因。 下半夜。 周夷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捂着被子太闷,不捂着耳边烦人的蚊子声嗡个不停,稍不留神,脸上和细脖处被咬了几个大包,奇痒无比。 她烦了,猛地坐起身,想起白天里民宿老板说楼下前台柜子里有药箱。 夜深露重,周夷开了灯,从行李箱里拿出外套披上。 夜色浓郁,楼梯走廊没有灯源,周夷只能借着手机的灯光小心翼翼下楼。 她寻着白天的记忆摸索着一楼的开关。 啪的一声,灯开了。 周夷看清了脚下的路,余光也捕捉到了一个黑色的身影。 她顿时吓了一跳,转过头,李竞正笔直地站在院子前,默默地注视着她。 周夷缓了缓乱了节奏的心跳,走向前。 “你怎么在这儿?” 李竞没说话,静静地看着她杏仁般的双眼,似乎想从里面看出点异样的情绪。 可惜并没有。 周夷看了眼墙上挂着的时钟,问出了一个不可能的问题:“你们不会是刚散步回来吧?” 凌晨三点半,去哪儿散步能散这么久? “没有散步,我对她没有兴趣。” 寥寥几个字,周夷听出了澄清的意思。 他是在向她解释吗? 周夷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李竞走近,沁蓝的眸光落在她脸颊泛红的一侧。 “你脸怎么了?” 消失的痒感瞬间恢复,周夷难受抓了抓。 “被蚊子咬了,下来找点药。” 说完,周夷躲过他的视线,饶道走到前台翻找民宿老板留下的药箱。 她不知道的是,那瓶药已经被刘文文拿走了,她怎么找也不可能找到。 “用这个吧。” 她的视线兀地被一节罐装的白色药膏拦截。 沿着纤白的指尖往上看,正好对上那湖蓝般柔和的眼。 李竞不知何时变出来了一管药膏,或者说,她没留意到他什么时候离开又回来了。 他拧着药膏在她眼前晃了晃。 “不是说痒吗?” 周夷回神接过,“谢谢。” “能看到吗?需不需要帮忙?” “不用,我自己可以。” 周夷看不见,只能凭感觉涂抹,也因为看不见,所以抹得也不均匀。 李竞没说什么,他拿起手机,打开相机功能,翻转前置摄像头,接着举到周夷面前。 周夷前几秒没读懂他的意思,后来看见屏幕里脖子上涂得乱七八糟的药膏,立刻反应过来,说了句谢谢。 他没有怨言充当她的镜子支架,直到她上好药。 药上得差不多,周夷凑近观察了左右两侧的涂抹情况,无意间瞥见通知横幅弹出来的消息。 她尴尬地咳了两声,“有人找你。” 李竞翻转手机操作,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 “没什么,我的私人医生而已。” “他这么晚找你做什么?” 李竞耸了耸肩,满不在乎道:“可能是看看我睡了没吧。” 周夷眯起双眼,仿佛探出他在撒谎,“我明明看到他说给你开新的药。” “你看到了?”李竞问。 周夷点了点头,虽然很不想承认,这毕竟涉及他的隐私,但她刚才离得这么近很难看不到。 事已至此,周夷干脆把话摊开来说。 “我前几天在你帐篷里看到的不是什么预防药物对吧?” 李竞沉默了一会儿,道:“确实不是。” “那是什么?” “你不知道吗?” “我想听你说。” 两人静静对视,谁也没有往后退。 良久,李竞言简意赅道:“精神类药物。” 如李竞所言,她知道他双相的事,也知道他那是精神类药物,但她不知道他现在具体是什么情况。 “严重吗?” “还好,能控制。” 李竞轻描淡写带过,反复得病的人不是他。 周夷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想问他为什么生了病不好好休息反而和她跑到深山里来,可又怕问题出口,他会说出自己都无法解决的问题。 李竞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别有压力,这病小时候就有了,与你无关。” “那我以前为什么不知道?”周夷以为他又在撒谎。 “以前你也没问不是吗?”李竞说,“放心,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不会有事的。” 以他对周夷的了解,如果他说这病因她而起,而且还愈发严重,她大概率会心生愧疚,他再可怜兮兮地发病几次,即便两人恢复不到从前的关系,她也会因为内疚而留在自己身边,时间一长,加上周沫的存在,两人自然而然便会永久地捆绑在一起。 他不是没想过,也计划着实施,可他改变了主意。 他心里存在着一个疑问急需确认。 “再过两个小时天就亮了,回房间再睡会儿吧。” 李竞难得主动结束两人的话题。 周夷看了眼墙上的时钟,问:“那你呢?” 李竞轻快地笑了笑,“我当然是回自己的房间。” 既然他都已经这么说了,周夷没再多想,她转身准备上楼。 李竞在楼下开关处目送她的身影,蓦然,楼梯上的人停了脚步,视线一沉,神情格外专注。 “怎么了?”李竞问。 周夷没有作答,她偏着脑袋,像是在仔细听什么。 沉默了半天,问:“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李竞同样沉默下来。 宁静的夜色里,隐约传来尖锐的嘶鸣声。 “是鬣羚?” 周夷快不跑下楼梯,来到他面前,眼底困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兴奋。 “你也听到了?” “不是很清晰,估计离这儿很远。” 两人拿了手电筒,出了院子,远离建筑的阻挡,鬣羚的嘶叫声在山谷里来回飘 荡。 天色愈趋明亮,从半山腰到山谷,他们一找就是两个小时。 “不能再往前走了。”李竞拉住周夷的手腕。 再往前便是禁入区。 鬣羚的声音已经消散在森林里,周夷肉眼可见的沮丧。 李竞安慰道:“别亏心,起码证实了鬣羚确实生活在这片森林里。” 周夷摇摇头,“单凭声音并不能百分之百地肯定这一点,除非能找到它们的足迹或者排泄物。” 李竞环视四周,道:“这附近应该有观测点,或许能看到。” 没有别的办法,两人回到民宿稍作调整,并告知次仁平措和刘文文凌晨时听见的叫声,四人决定按照上周的分组,前往附近两处观测点。 因为和观察对象作息时间存在出入,他们连续观察了两天,不出意外,依旧一无所获。 晚上回民宿的路上,周夷累得一路无言,躺在椅子上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李竞已经停好了车。 “要不再歇会儿?外面下起了雨,山路不好走。” 闻言,周夷扭头看向窗外,透明玻璃挂满水珠,车外漆黑一片,车内隔音极佳,仅能通过车头两束直直的亮光分辨雨势大小。 “也不知道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周夷无力地靠在玻璃窗上,眼睛看着外面。 “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李竞拿出块能量棒地给她。 周夷转身看了看他手上的东西又看了看他,接过。 “你呢?你不吃?” “我不饿。” 周夷撕开包装袋,抽了一张纸巾垫着掰了一半,强行塞给他。 “你还吃着药呢,不饿也要吃!” 李竞看着手里半快巧克力棒,没说什么,默默吃了起来。 “对了,不是说医生给你开了新药吗?怎么这几天没见有人给你送来?”周夷边嚼边问。 李竞迎上她的视线回答:“我没让人送来,等这里的事处理好再回去换也不迟。” “这样不会有影响吗?” “几天而已,不会。” 周夷想了想,“要不明天我们先下山吧,反正这儿一时半会也不能确定。” 李竞眯起双眼笑了笑,“你这是在紧张我吗?” 周夷翻了个白眼,“这是对病人该有的体谅。” “不用紧张,现在这种情况就算维持一个月也没有问题,我习惯了。” 李竞伸手从后排拿来了两瓶矿泉水,拧开一瓶地给她。 周夷讷讷接过,思绪停留在他方才的话语里。 她心里还是有疑惑。 关于李竞幼年时期的事,她知之甚少,她仅从李艺岚口中得知他父不爱母早亡的童年,其余的一无所知。 “上次听你说,你小时候就患上双相?” 李竞抬眸,嗯了一声。 他没说话,静静地等着她接下来的问题。 “那后来一直都没治好吗?” 李竞喝了一口水,回答:“有过一段时间的稳定。” 周夷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问出了压在她心头的话。 “那……后来是因为我的离开才重新诱发病情吗?” 这两天她一直在想、甚至后悔,当初是否不应该用如此决绝的方式离开,或许换个方式对彼此都好。 “你怎么会这么想。”李竞轻笑一声,“就算是,那也是我自作自受不是吗?” 这话,周夷也对自己说过。 可她总觉得她也有一部分责任。 “近两年病情控制得不错,医生说再观察一年,就没问题了。” “真的?”周夷收起失落,眸底闪过一丝亮光。 李竞挑唇反问:“不然你觉得我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不把你留在身边吗?” 周夷眼角带动脸部耷拉下来,“这事能开玩笑吗?” “难道你认为我不会做出这事?” 李竞突然严肃起来。 周夷心下一惊。 很难想象,短短几天的时间,周夷竟完全放下了戒备,他们俩居然能如此平静地聊着天。 李竞会利用自已的病、利用她的愧疚而束缚她吗? 答案毋庸置疑。 然而她却毫无防备,如若不是李竞的提醒,她现在还被自己的情绪裹挟。 可是如果李竞真要利用这些来留住她,他又为何要点醒她。 周夷脑海里突然响起了刘文文前些天说的话。 她说,人会改变。周夷当时就认为,谁改变都有可能,唯独李竞。 如今,事实告诉她,李竞真的不一样了。 他不再想方设法的纠缠,不是表里不一的谋划。 他和她一样,放下了过去,开始朝前看。 这怎么看都是好事,可心里为什么像堵了一块石头,不上不下。 许是这块石头压在心里太多年了,如今虽然落了地,但还是惯性地保留着一股胀痛感。 “雨好像停了,我们回去吧。”周夷看向窗外说。 话落,李竞放在中控下的手机屏幕亮了,与此同时,周夷手上的手机也震了震。 两人几乎同一时间解锁屏幕,点进聊天框。 看起来像是民宿老板群发的消息。 【温馨提示:近期平溪村疑似有野生动物出没,请各位住客夜间尽量减少外出,注意安全!】 70. 气息 导航显示,平溪村坐落于山谷口,离他们所住的民宿大约一小时的路程。 周夷在车上看到民宿老板发来的消息,直觉告诉她,这里面的野生动物很有可能就是鬣羚。 她大脑飞快运作,快速敲下几行字询问具体情况。 李竞默契地设置好导航路线,往山谷的方向驶去。 夜色浓稠。雨后,泥土独特的土腥气被翻搅出来,混合着雨水浇洗后的清冽,让人的头脑格外的清醒兴奋。 两人把车停在村口道路旁,周夷开了车顶天窗,探出脑袋举着望远镜往外看。 周围静悄悄的,偶尔能听到坠在叶尖上的雨珠掉落的声音。 周夷看了一圈,田间没什么异样,村里有几户人家还亮着灯,不像有民宿可以落脚的地方。 “今晚估计得在车上过夜。”周夷缩回脑袋道。 李竞简单嗯了一声,自动调节背椅往后靠,脑袋枕在手心上。 侧头礼貌地笑了笑:“那我先休息一会儿,你来守上半夜,下半夜换我来。” 也没等周夷是否同意,自顾自地闭上双眼睡了过去。 来的路上,周夷整合了从民宿老板处收集来的信息,更加认定在平溪村出没的野生动物很有可能就是喜马拉雅鬣羚。 两人商量了一路,打算找一个能方便观测的民宿。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车辆便成了他们的临时观察点。 这趟行程将近半个月,除了四人一起行动,只要和李竞单独在一起,两人做什么、如何做基本都是周夷发号施令,李竞辅助执行。今天,也就是刚刚,竟然反过来了。 周夷起初对关系的掉换有些不适应,后来仔细想想,似乎又没什么问题,便也没说什么。 浓夜静谧,藏在矮灌木丛里螽斯发出响亮持续的声音,仔细听,好像不止一种昆虫在夏日河畔嘶鸣。 蟋蟀、蜻蜓、甲虫……还有李竞平缓均匀的呼吸声。 昏暗的车厢内,夜色隐隐透出天窗洒落。 目光随着声音偏移,最终落在李竞沉睡的侧颜。 净润的气色,祥和的睡颜,不管怎么看,都不像前些日子里他所说的失眠。 周夷不自觉地靠近,手背支着下巴盯着他的脸看。 浓密的睫羽,流畅的鼻峰,以及红润微张的薄唇。刘文文之前说的话里,有一点连周夷都无法反驳,这张脸真的是惊为天人的存在。 也不怪小姑娘会为之沦陷,就算是她,也想…… 停停停!她在想什么! 周夷甩了甩脑袋,将不该存在的画面赶紧清除,随之调动一股警惕取代方才的漫天遐想。 好像从停车到现在,并没有过去多长时间,他这么快就睡着了? 兀地,周夷脑子里冒出里一个新想法,她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她抬手晃了晃,没有反应,可能是周围太黑了,又仔细观察了他面部肌肉的状态,这一看,心更乱了。 实在是太奇怪了! 她慌忙地收回视线,咽了咽滚烫的喉咙,不再纠结他是否真的入睡。 慌乱的思绪还没平抚,驾驶位上的人突然动了,周夷以为自己的窘迫都被人看了去,吓得不敢呼吸。 好一会儿,旁边的人没再动,周夷看了眼,松了一口气。 原来只是翻身。 重新整理纷乱的情绪,周夷尽量忽略车上的人,将注意力集中在车外寂寥广阔的田间。 夜渐深,远处山上已经没了亮光,山里的人都入了梦,唯独她一人强撑着,对抗最基本的生理需求。 她时不时拍打脸颊、揉搓眼睛,好让脑子清醒一些。 时间一长,这些办法都不顶用。 就在她实在抵御不料困意,下一秒准备睡过去时,一声悠远的长鸣划破天际,也冲入了周夷即将封闭沉睡的外耳道。 她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暗忖,她不会是熬夜熬出幻听了吧。 她下意识地想推醒李竞,手触碰的前一秒,她犹豫了片刻,最终收了回来。 李竞再怎么说也只是品牌方派来的代表,没有义务陪她熬夜观察,既然他好不容易能睡个安稳觉,那就让他好好睡一觉吧。 周夷重新打起十二分精神,端着望远镜观测。 更深人静,山林里渐渐起了一层薄雾,周夷有些看不清,依稀能辨出田间隆起的草垛附近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不确定,在车上观察了一会儿,再次听见长鸣嘶叫。 她确定,这就是喜马拉雅鬣羚的叫声,比上次凌晨听见到更清晰,更明显。 但这声音似乎不是从田间里传出来的,她回想了一下,又觉得是。 理智告诉她,她应该留在原地再观察观察,可连日里的一无所获迫使她想要得知一个确切的答案。 她迫切地想要知道田间里的到底是不是鬣羚! 情绪占领了上风。 周夷尽量减少噪音,拿上相机,轻手轻脚地下了车,缓步朝田间走去。 李竞睡得太沉,全然不知周夷的离开。 等他睡醒时,已到了他们约定好的下半夜。 为了做戏做全套,他闭眼前还设置了个闹钟,没想到假戏成真了。 他本想假装入睡,看看周夷会有什么反应,可没想到,他竟然真的睡了过去。 许是车里充满了周夷的气息,而他已经有四年的时间没有闻着她独有的体香入睡,所以精神一下子得到了放松便睡了过去。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他一觉醒来,周夷不见了。 夜色浸润山林,四周大雾茫茫,完全看不见人影。 他伸手探了探座椅上的余温,仅剩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不是刚离开。 副驾上的车门是虚掩着,车上除了相机,其他都还在。 李竞懊恼地握紧拳头猛地砸向金属车架。 他怎么就睡过去了!他怎么就不愿意接受事实,非要试探来试探去! 他着急拿出手机,给她打去电话。 等待电话接通的时间,他无助地在路上游来荡去,眼神无处落脚。 持续不断的忙音没有一点接通的迹象,思绪一下子慌了,他再一次把她弄丢了。 他焦急地,一次又一次地拨通她的号码。 浓雾里,周夷紧张地躲在草垛后,身后传来野兽阵阵低吼声。 草垛离声音发出来的位置估摸有三十米远,这是周夷能找到的最近的掩体。 因为雾太大,她无法分辨是什么动物,只是看形状可以肯定,那不是鬣羚。 她本想转身就走,不料一脚踩中村民在田间放置的农具,突如其来的异响在空旷的山野间无限放大。 她立刻躲了起来,不敢有太大的动作,生怕再度引来野兽的注意。 可天不从人愿,裤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她本能地想拿出来挂掉,但强光势必会吸引身后的野兽,她侧着身,死死捂紧,尽量将声音埋在地里。 好不容易熬过一通,没过多久,又响了起来。 一次又一次,周夷身后的吼叫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明显。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给自己接下来的举动打气。 她果断掏出手机,还没看清来电人便立即挂断、关机,一气呵成。 正是这一道几乎一闪而过的光,李竞敏锐的双眼当即定位到了周夷所在的位置。 周夷竭尽全力的速度并没有得到幸运之神的眷顾。 那低鸣的嘶吼声穿过迷雾出现在周夷面前。 那是一头成年野猪,坚硬棕黑色的毛发直直竖起,下颌露 出锋利的獠牙,眼睛泛着诡异的红光死死盯着周夷。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是一头雄性野猪,而且正处于发情期。 现在该怎么办? 周夷努力保持冷静,大脑飞速运作,脑子里快速抽调野猪的生物属性,面对一头成年雄性野猪,力量、速度,人类都不是它的对手。 她快速调整呼吸,小心翼翼地往后退,她每抽动一次脚步,野猪低鸣嘶吼的声音便会加重一分,仿佛在警告她不许再动。 没有办法,周夷不得不停下另寻他法。 可没等她想到下一个对策,便看见,那头野猪的后脚在不停刨踢地面,被他扬起的泥块飞到了两米开外。 不好! 这是野猪在蓄力,准备冲击的表现。 周夷身体开始发凉,手心不断冒汗。来不及思考,她条件反射撒腿就跑。 尽管她的理智告诉她,跑为下策,可她的立即大脑做出了判断,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她拼了命地往后跑,大雾里,也没时间辨别方向,仅能依靠直觉。 田间泥泞的小道坑洼不平,黏腻的土壤不好使劲,周夷没跑多远便被木棍状的东西绊倒。 野猪在田里穿梭惯了,如履平地,在周夷摔倒的瞬间,它一个跳跃,像对猎物的最后一击,朝她扑来。 周夷恐惧地闭上了双眼,抬手试图抵挡野猪的攻击,就她以为自己在劫难逃时,一道强而有力的牵引将她整个人带动起来,耳畔响起一阵闷哼,随之而来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李竞将人牢牢护在怀里,惯性带领着紧紧抱在一起的两人翻了翻。 两人躲过了野猪的攻击。 周夷抬头看清了解救她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野猪长叫一声,像是对跑掉的猎物感到愤怒。 它再一次蓄力,朝他们俩人冲来。 此时,两人几乎紧贴地面,就算再快的反应也无法在野猪袭击之前从泥泞的土地上爬起来。 周夷偏过脑袋,下意识地埋进李竞怀里寻求安全感。 躲在李竞为她搭建的避风港里,仿佛隔绝了野猪凶残的嘶叫声,数分钟前的害怕、恐惧、惊骇在他怀里变得无影无踪,慌乱的心跳得到安抚,这种安全感她从来没有体验过。 数秒过去,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不远处,汽车发动机像沉睡的猛虎,突然发出骇人的咆哮声。 一束冷冽的光从田边照来,直直刺向野猪的双眼。 它痛苦地嚎叫着,顾不上即将到手的猎物,转身逃离。 “怎么回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周夷抬手挡了挡刺眼的光。 李竞收起车钥匙,眉头皱出几道褶子,单手将她扶起,“上车再说,附近可能有它们的同类。” 周夷看了眼漆黑的四周,点了点头。 两人互相搀扶着往车走去。 两人摔了一身的泥,不好直接上车,便将外衣脱下,轮流在二排换下脏了的衣裤。 李竞绅士地让她先换,周夷也没耽搁,快速换好便下了车。 这次李竞居然学会了注意隐私,换衣服的时候关上了车门。 周夷没多想,只觉得是顾及两人的关系,保持朋友间的距离也挺好。 时间一秒一秒往前走,周夷站在车外,山风夹着雾气,肆无忌惮地带走身上的温度。 她双手交叉抱着身体,掌心摩擦手臂取暖。 又等了一会儿,周夷冷得实在不行,敲了敲车窗询问:“好了吗?” 车里,没有任何反应。 周夷心里颤了颤,察觉不对劲,她再一次敲了敲车窗,声音更大的重复了一边。 依旧没有回应。 来不及多想,周夷立即打开车门。 下一秒,她被眼前的一幕惊在了原地。 71. 掘墓 “李竞,李竞!快醒醒!别睡!” 周夷几乎是跳上了车,她轻轻一拉,李竞整个人像没力主心骨似的往她身上倒。 她一下子慌了神,周遭一片寂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周夷连忙扶稳,嘴巴张了张,像堵了一块铅石,几乎发不出声音,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轻声呼唤他的名字,脑海里不断闪现曾经学到的急救画面,指尖紧张地颤抖,尝试按压人中唤醒他。 好一会儿,李竞悠悠抬起眼皮,有气无力道:“抱歉,吓到你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 周夷眼角泛红,厉声道。 方才,他迟迟不开门,周夷心里便涌上一股不详的预感,没想到打开门一看,只见他脸色惨白,毫无生气地闭紧双眼,衣管、裤子,甚至是座椅地毯都蔓延开一滩鲜红的血。 周夷顿时忘了呼吸,心里凉了半截,脑袋一片空白。 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从肱骨外侧延伸道内侧,贯彻整个上臂,估计是刚才在田里为了就她,飞扑过来的时候被野猪锋利的爪子划伤了。 一路走回来,她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李竞上了车并没有换衣服,他颤颤巍巍地从工具箱里掏出纱布包扎。 他缠绕的那几圈勉强止住了血,但看着还是十分吓人。 “坐稳,你受伤了,我现在送你去医院!” 周夷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拉过椅旁的安全带,试图将李竞固定在坐位。 “嘶。” 安全带还没扣上,聚酯纤维刚接触他的左臂,李竞皱眉吃痛,倒吸了一口凉气。 周夷的心跟着跳了一下,“弄疼你了?” “没事,你再试试。”李竞放宽了蹙起的眉峰,安慰道。 明明他才是受伤的人,现在反过来安慰她,周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放下安全带,满眼藏不住的心疼,“除了手臂,还有其他地方受伤吗?” 李竞摇摇头,嘴角强撑着往上提,“别担心,只是看着吓人而已。” 周夷瞥过脸,擦去眼角溢出的水珠,咽了咽喉咙压下哭腔。 “我扶你躺下。” “你哭了?” 李竞想抬手触摸,感受得更真切一些。 “我没有!你躺好。” 李竞半幅身子的重量压下,周夷生怕再次弄疼了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挪动。 “我很高兴。” 李竞嘴角藏不住笑意,忍着痛往她怀里钻。 这人怎么这么不着调! 周夷被他气得冲昏头了,险些扬起巴掌就要往下落。 “你高兴什么?你都受伤了你还高兴!” “看到你为我担心难过我就高兴。”李竞没心没肺来了一句。 “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对吗?”他轻轻握着她的手问。 这一问仿佛魔咒,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定住了。深邃的目光从眼睛穿进了内心深处,直逼灵魂。 她心里还有他吗? 怎么会…… 周夷默声,自问自答。 她的答案并没有得到自己的认可。 问题一遍又一遍的在她的脑海里回荡,逼着她一次又一次地给出答案,直到真正的答案浮现为止。 她想起方才在田间,千钧一发之际,李竞一个飞扑将她从野猪脚下救下的画面,她下意识地往李竞怀里寻求安全感的时候,想的是什么?还有推开车门的瞬间,看到他躺在血泊中不省人事的时候,她又在想什么呢? 四年,2110公里,多少个日月轮换,多少个季节更替,她以为她已经放下对李竞的爱与恨,放下曾经的种种,重新开始自己的新生,她以为再痛的伤疤终将覆盖在西南的风雪下,随着时间的消逝一同归于荒芜。 可是,并没有…… 就像那些被冰封的远古动物尸体,千年、万年、上亿年,就那样埋在厚厚的雪层底下。它们没有被分解,没有腐烂,没有化作泥土重新进入自然的轮回,时间在它们身上仿佛按了暂停键。 直至冰川融化,又或是环境剧变,它们才得以重见天日。 而李竞的出现恰恰走出了第三条路。 他就像是一个掘墓人,一铲又一铲地挖出她内心深处最真实、最难以直面的心事。 或许连周夷自己都不知道,李竞从未消失,而她也从未离开,他们就像被冰封起来的长河,温度一旦达到融点,便化作奔腾洪流,汹涌而来。 过去发生的种种,恋人的背叛,母亲病重、离世,她不得不离开那个让她悲痛欲绝的地方,不得不选择性忘却,以此重新开始生活。 她不敢承认,也不能承认。她不能任由李竞一点点化开河水温度,眼睁睁看着这些年好不容易重新搭建起来的生活再次陷入无尽的纠缠与束缚。 人的眼睛是要朝前看的,她心里有没有他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她能不能成为她。 “你想多了,换作是其他人,我也不希望他有事。” 周夷强行从思绪里拔出来,眼神恢复公事公办的淡漠疏远感。 “是么?”李竞不明所以地笑了笑。 “你笑什么?”周夷狐疑问。 李竞摇摇头,平躺,一手扶着受伤的手臂,不答反问:“不是说要送我去医院吗?” 周夷看了看他的伤口,鲜血已经氧化成了暗红色,心一下子揪了起来,连同着眉头也跟着一皱。 “你躺好,不要乱动。” 李竞闭上双眼,半开着玩笑:“我哪还有力气动。” 周夷气得哭笑不得,原本还担心得不行,要不是看在他受了伤,真的不想管他。 山谷村庄地处偏僻,夜行山路,周夷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再小心,一个多小时,终于开到了最近的医院。 李竞的伤口要比周夷想象中的要深,两人到达医院急诊门口时,李竞开始有些意识不清晰的症状,他听到周夷的声音,双眼却难以对焦。 周夷拍了拍他的脸颊,皮肤接触的瞬间,心尖随着他脸上的温度,一下子变得湿凉。 她下意识探向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语气惊慌起来:“你手怎么这么冷!” 像进了冰柜一样。 李竞脑袋发晕,说不出一句话,却清楚地听到周夷焦急不安的声音。 周夷赶紧喊来急救室的医生和护士。 医生初步检查判断有休克的迹象,赶紧送进了抢救手术室。 绿色的手术门一开一合,将两人隔开,周夷目光一直落在李竞苍白的脸上,直到门缝紧紧关上。 她静静地守在手术室门口,坐在走廊上冷冰冰的排椅上,身体往前倾,手肘支在双膝,撑着低垂的额头,像是在想什么。 “请李竞的家属到抢救手术室门口讨论治疗方案。” 机械冰冷的广播声在周夷的颅顶盘桓,她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快步走向手术室门口等着。 没一会儿,手术门一左一右开了。 “请问谁是李竞的家属。”一位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走出来问。 “我!”周夷立刻向前,“我是……” 她顿住了,垂下眸,没有继续往下说。 她算不上是他的家属,顶多只是朋友。 在这片诺大的土地上,李竞只认识她一人,她不知道该通知谁。 “那他的家属在哪儿?能联系上吗?”医生又问。 周夷简洁如实交代了李竞的情况。 “了解,你现在去把费用交了,医院安排绿色通道进行手术,但病人失血过多,手术存在风险,尽快通知他的家人到医院。” 医生嘱咐完便重新走进手术室。 周夷六神无主似的按照医生说的话做,缴完费后,她重新回到手术室门口,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她盯着近月前打来的陌生号码组织语言,这号码一连打了十几个,周夷没找多久便找了出来。 李道鸿最看重的就是李竞,连自己的亲生儿子也只能排到第二。 她该怎么说才能让这个噩耗对他老人家的冲击力少一些呢? 上次,她从他们祖孙两人的对话里就听出李道鸿不久前中了风,如果这次直接告诉他,他会不会经受不住打击而再次发病。 虽然李道鸿对她不怎么样,甚至曾经还计划赶尽杀绝,可李竞毕竟是为了救自己才失血过多昏迷。 她不好不顾及他老人家的感受。 周夷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看向走廊尽头的窗外。 天还是漆黑一片,此刻港岛估计仍在夜色当中。 周夷回过神,低头伸手往外衣另一个口袋探,那是李竞进手术室前掉落在担架床上的手机。 他说他的锁屏密码没有改,周夷输入了自己的生日,顺利点进了通讯录找到了老宅子管家的电话打了过去。 通话结束,周夷又用自己的手机联系了陈广鑫。 李竞受伤的事不好让媒界知晓,以免影响公司股价,陈广鑫跟在李竞身边多年,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做好这些,周夷转过头看向手术门旁的屏幕,上面滚动着患者的手术状态。 周夷坐在屏幕的对面,一个人静静地看着李竞的名字,名字后面跟着的状态的手术准备到手术中,最后到手术结束,观察中…… 整个过程,周夷没有做任何事情,脑袋几乎一片空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不能有事。 一直以来,她认为自己恨透了李竞,恨他自私自利,背弃她的真心,也恨他的要挟、控制,让她身不由己、无可奈何。 她自以为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他,再也不想和他有任何瓜葛,可当他真的有可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时候,她的胸口异常地堵得难受。 她清楚,她再恨他也不愿意看到他有事。 说到底也是曾经相恋在一起的爱人,即使是路上的陌生人,也难以抵抗恻隐之心。 “请李竞家属到抢救手术室门口,患者准备入院。” 机械的声音再次绕入周夷耳中,已经是两个小时后,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医院来往的人也多了起来。 手术门打开,李竞躺在担架床上推了出来。 他紧闭着双眼,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高耸的鼻峰下挂着一条透明的氧气管,整个人显得虚弱憔悴。 “手术很成功,等麻药过后,病人醒过来就没什么问题了。”医生道。 “谢谢您医生。” 周夷跟在担架床后一起推扶。 天彻底亮了,她的心也跟着安了下来。 周夷陪李竞回到病房。 这里的住院条件比不得港岛可以单人单间,同病房的还有一对年过半百的夫妻。 周夷简单打了一声招呼,询问夫妻俩哪儿可以接水,李竞的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色的皮,她想用棉签沾点水给他润一润。 李竞睡得很沉,像一个任人摆布的玩偶,但周夷的动作还是很轻,生怕弄醒他。 看着他的嘴唇渐渐恢复些许血色,周夷放下杯子,安静地看着他的脸。 住院病房要比急诊安静得多,她坐在床头边上留意着心电监护仪是否异常,规律的心跳给彻夜没闭眼的人掀起了一阵困意。 周夷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手肘支着脑袋,渐渐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好像做了个梦。 梦里李道鸿指着她骂:“我就知道这小子只要跟你沾边,准有苦头吃!” 72. 旧事 等等! 这声音……好像不是梦。 周夷猛地从梦中抽身,转过头,只见门口处一前一后站了两个人,为首的正是李道鸿。 时隔数日,他依旧是一张不苟言笑的脸,他脸颊凹陷,看起来瘦了,皱纹也比以前多,显得老了不少。 “怎么,我说错了吗?” 李道鸿杵着拐杖走进来,居高临下地看了看床上昏睡中的李竞,又看向周夷。 “您来了就好。”周夷大脑瞬间清醒,她站起来让座,“手术很成功,医生说醒了就没有大碍。这儿留给您,我出去……” 周夷话还没说完,李道鸿打断:“这么快就要逃避责任了?” 周夷怔了怔,这儿是医院,房里还有其他病人休息,她不想同他吵。 尽量心平气和道:“我只是在外面等,没打算离开。” “不用了。”李道鸿淡淡道。 “老张,你在这儿看着,我和周小姐出去一趟。” “是。”一直站在他身后的管家恭敬地点了点头。 莫名其妙被安排,周夷有些不明所以。 “走吧。”李道鸿给她递去一个眼神。 “去哪儿?”周夷略有不安地问。 李道鸿没有作答,只是瞄了她一眼,“放心,我不会吃了你。” 话落,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门。 周夷抿了抿唇,不放心地看了看床上的李竞。 “周小姐你去吧,少爷交给我就行。”管家和颜道。 周夷嗯了一声,没说什么便出了门。 住院部北侧修葺了一个林卡式的小花园,花园绿化带种植了不少月季和侧拍,大叶红榉树下架了一座木质凉亭供住院病人散步乘凉。 这会儿时间还早,凉亭附近都没什么人,李道鸿就坐在凉亭下的长椅等她。 “您有何事?”周夷站在他身后不卑不亢地问。 关于李竞受伤的事,周夷已经在电话里前因后果都讲了一遍,想着这会儿是兴师问罪来了。 李道鸿朝着对面的长椅扬了扬下巴,“坐吧。” 周夷没有多想,照做。 目光相接,李道鸿眯起皱纹纵横的双眼打量着眼前的人,良久,他悠悠叹道:“以前还真是小瞧你了。” 周夷皱了皱眉头,“董事长专门喊我出来不会是来夸赞我的吧?” 李道鸿哼了一声瞥过眼,这语气周夷从前没少遇到,也做好了心理准备,接下来的话多半会恨难听。 没想到李道鸿说:“你确实很厉害。” 周夷以为自己听错了。 “您说什么?” 李道鸿妥协般闭上双眼,再次正开时直直对上周夷疑惑的眼眸。 “知道当初为什么我非要反对你们在一起吗?” 周夷思考片刻,“事情已经过去多年,我没有旧情复燃的想法,董事长何必旧事重提。” 李道鸿摇了摇头,“不,这事只是过了四年,并没有结束。” “当初我之所以反对你们,外人只知豪门婚姻讲究门当户对,而我却知道,我再不插手,李竞就会失控。” “尽管如此,我还是晚了一步。” “您这话什么意思?”周夷锁上了眉。 “你应该已经知道他患有双相的事了吧?” 他人虽远在千里,也被李竞各种限制,但并非耳聋眼瞎。 他亲手带大的孩子怎么会不知晓他的脾气秉性,前段时间,李艺岚来看望他时说了一些话,他大概就猜出了李竞想做什么。 过去的半个多月,他两眼一睁就是对着空荡荡的房子,他哪儿都去不了,待在别墅里想了很多。 人年纪大了,心性也不如从前,过去的错已然种下无法更改,现如今除了安享晚年,享享天伦之乐,便再无所求了。 既然如此,他不介意成全他,也成全自己。 “知道。”周夷干脆利落承认。 “你还没见过李竞小时候的样子吧。” 李道鸿话锋一转,说着,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给她。 “他现在的样子几乎没怎么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周夷反应慢半拍地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那是一张被保存得很好的彩色照片,没有泛黄,也没有褪色。照片上的人模样神似,一大一小,一男一女,看起来像是母子。 和李道鸿话里说的异样,李竞可以说是等比例放大。 “您给我看这个是有何用意呢?”周夷把照片放在两人间的木桌上,不解地问。 李道鸿眼神散开,思绪开始飘向尘封多年的往事。 “李竞六岁起由我亲自抚养,一开始,他并不亲近我,甚至排斥反感,后来我渐渐发现,他对所有事情的态度都一样,情绪极易波动。我以为这是他性格问题,严厉一点教导就能纠正过来。” “那时公司正如日中天,我虽有心栽培李竞,却也分身乏术,直到他八岁那天,学校老师察觉出他的异样,这才发现他患上了双相。” “什么原因?”周夷听得认真,一脸严肃地问。 李道鸿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低沉沙哑的嗓音继续回忆。 “李竞母亲是一个事业心很重的人,即便是结婚生子也从未影响过自己的事业,李竞小小年纪却相当理解,从不打扰他母亲工作。可他终究也只是一个六岁的孩童,也需要大人的关注与爱。” “他母亲去世的那天原计划是要去美国出差半月,那天正好也是李竞幼儿园毕业,李竞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竟说服了他母亲推迟工作,去参加他的毕业礼。” 周夷想起了多年起李艺岚对她说的话,隐隐猜到了部分往事。 “所以他妈妈是在去他毕业礼的路上车祸去世的?” 李道鸿无奈地闭上双眼点了点头。 “这也是他的病因所在。” “这对夫妻对他并不算上心,尤其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我原以为只要时间足够长,李竞就能走出来,可事实是,他母亲在他心里的地位远比我想象中要重得多。” “我花了三年的时间,寻遍名医,尝遍了各种方法才让他的病情逐年见好。” “直到你的出现。” “我?” “我不同意你们在一起除了名面上的门当户对以外,更重要的是你越来越像他母亲。” “什么意思?” 周夷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那张被好好保存起来的照片,她看了又看照片上的女人,除了性别相同,她看不出来她们之间有何相似之处。 “你们长得确实不像。”李道鸿像是捕捉到她的疑惑。 “但于李竞而言,你和他母亲是一样的,甚 至已经超过了他的母亲。所以,我不得不提前预防着。” “你是觉得我会影响到他的病情?”周夷问。 “事实不正是如此吗?” 周夷冷声笑了笑,就知道这老爷子不会转了性,能好好同她说话。 “可是客观来看,始作俑者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李道鸿唇角上的胡子不自然地抽了抽。 “我那么做也是为了他好!他是要接手汇立信的人,怎么能被感情束缚!” 周夷淡淡开口:“是为了他还是为了你自己,我想你心里更清楚。” 李道鸿收起虚假的和善,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看。 他紧锁花白的双眉,眼睛眯成一条缝,不知道在盘算些什么。 末了,他像是失去耐心地摆摆手,勉为其难道:“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讨论谁对谁错的。你很清楚,李竞之所以会受伤是因为心里有你,既然如此,你也就别端着了,过去的事你们就当作粉笔字擦了,往后你们想结婚我也不拦着就是了。” 当作粉笔字擦了,说的真简单。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便想将过去的种种一扫而空,周夷只觉得可笑。 “董事长,我想您误会了。” 李道鸿拧起了眉,瞪眼:“怎么,我都允许你嫁入我们李家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我对你们李家并不感兴趣,还有,我和李竞在四年前就已经结束了,他谈婚论嫁是他的事,您无需来找我。” “你不想和李竞结婚?” 李道鸿一副匪夷所思的表情。在港岛,谁家不想和他们攀上关系,李竞妻子的身份多少豪门削尖了脑袋都想往上挤,她居然说不感兴趣。 周夷沉默了一会儿,干净利落回答:“不想。” 李道鸿急了,“那沫沫呢?你就忍心让沫沫生活在单亲家庭,任人耻笑?” “我不认为单亲家庭见不得人,我就是单亲家庭长大的,李竞也是,我没有不允许他和沫沫来往,她依旧可以拥有父爱。” “那怎么能一样!沫沫再怎么说也是李家血脉,怎么能跟你在外颠沛流离。” “这才是你的真实意图吧。” 周夷站了起来,转身揭破鼓面。 “你口口声声说为了李竞好,可是你有在意他的感受、尊重他的想法和选择吗?” “你没有,你满脑子只有公司的腾飞,家族的荣耀。你不在乎李竞,你也不在乎沫沫,你只在乎自己是否能掌控他人。你今天对我说这些,不就是想赌我能重新接受李竞,你好享受天伦之乐吗?” 李道鸿眯起眼眸,闪出算计的光,“是又怎样,李太太这个身份带来的便利和资源,是你奋斗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高度。你不吃亏。” “你这么做有问过李竞吗?”周夷问,“你把他当什么了?工具?木偶?还是精神病人?” “他是我亲手带大的孙子,我能害他不成?”李道鸿冠冕堂皇指着住院楼层道,“他现在变成这样,难道你就没有一丁点的愧疚吗?” 话说到这份上,周夷索性一次说个明白。 “他是患了双相没错,但李竞就是李竞,我不会因此而格外看待。如果他的病是因我而起,我会负我该负的责任,可事实并非如此,您老人家还是少操心为好。” 话落,周夷头也不回地走出凉亭。 73. 转院 “夷姐,你们蹲守了一个晚上有收获吗?” 周夷一进门,刘文文和次仁平措焦急地走向前来。 昨夜她和李竞决定前往平溪村时在群上说了一声,但那之后周夷再没回复群上的消息,留在民宿等候的两人也不知道情况。 “欸,怎么小李没有回来?”次仁张望着门外问。 周夷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疲惫的眼皮道:“他现在在医院。” 两人吃了一惊。 次仁平措问:“出什么事了?” 周夷拉过小木凳坐下,将昨晚发生的事从头到尾地说了一遍。 “那你怎么回来了?他醒了吗?” 周夷低下头摇了摇。 “他家人在,我就先回来了。” 她原本打算在医院等李竞醒来,但她刚回到病房没多久,李道鸿便以她是无关人员为由,让她离开。 她一大早没顺李道鸿的意,这会儿自然没有理由留下来。 “我们先把东西收拾好,回去整休再来吧,医院地址我发群上,你们要是想去看望他,也可以去。” 他们一行人一头扎进这深山里已有半个多月,又经昨晚一事,不管是物资还是精神都需要调整一番。 “他的家人在,我们也不好打扰,等他醒了我们再去看望吧。” 刘文文和次仁平措认识李竞不过数十日,期间交流也不多,周夷说这话多半也是说给刘文文听的,毕竟自己追求的人入了院,估计会紧张吧,可是没想到她竟然不怎么上心。 周夷疑惑问:“你不是……” 问题还没出口,便被刘文文拦了回来,她一手揽过周夷的手腕,将她往楼上拉。 等进了房间才低下头,难为情道:“夷姐,我觉得你说得对,我不应该对他有非分之想,所以,我放弃了,不打算追他了。” “怎么这么突然?” 周夷有些看不懂,现在的年轻人,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吗? “不突然,我这是幡然醒悟。”刘文文一本正经道,“对了夷姐,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你说。” 刘文文低着头,纠结了好一会儿道:“我可能不能再继续这个项目了。” “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周夷以为她遇到了难事。 “不是,不是。”刘文文连忙摇头,“是我存款要没了,我不好向家里要,免得他们以此又来逼我相亲,所以我打算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先活下来,再谈梦想。” 周夷若有所思沉默片刻,“这事次仁知道吗?” “没。”刘文文惭愧地垂下眸,“次仁的性格你也知道,最不喜欢半途而废,我要是说了,没准要杀了我。” “那倒不至于。”周夷不经意地叹了口气。 “你是已经找好工作了吗?” 这项目才刚开始没多久,存款也不是一天两天才没的,她早不说晚不说,偏偏是这个时候,很难不让人多想。 刘文文见瞒不住,便道:“我今天早上收到了深眸影业的offer,对方负责人让我下周一去办入职。” 这句话是真的,李竞办事的速度很快,才几天的时间,她摄影指导的事便办妥了。她隐去了背后的真实原因,半真半假说得确有其事。 这家影视公司,周夷也有所耳闻。 半个月来他们都在一起,所以刘文文这个offer估计是在他们讨论新项目时就开始接触了,想到这儿,周夷做不到理解。 语气稍不悦道:“你找到工作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们也好给你庆祝。” 刘文文自知理亏,羞愧道:“夷姐,你也知道我的情况,普通的出生,学历、经验都算不上出彩,我是真没想过我能通过面试。可既然对方愿意给我机会,那我怎么能不珍惜。” “这份工作关系到我的未来,我也想过这会失信于你和次仁,但我不想放弃。” 说着,刘文文眼泪掉了下来,相当委屈,好像是周夷阻挡她奔向远大的前程。 “别哭了。”周夷轻拍她的背,“我们本来就只是合作关系而已,没有签任何合同作为约束,你既然觉得你需要工作,那你就去做吧。你回去之后找个机会跟次仁说一声,我想他也不会反对。” 刘文文抽泣着擦干眼泪,嗯了一声。 “夷姐,你会不会怪我临阵退缩。” “傻丫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自己认准了方向,问心无悔就好。” “收拾东西吧。” 周夷朝她淡淡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她的房间。 聚散终有时。这话是在安慰她,也是在劝自己。 她不怪刘文文中途退出,但她实在是说不出什么祝福的话,毕竟当初的豪言壮志言犹在耳。他们说了,五年、十年,他们要一直拍下去,总有一天要摘下奥斯卡。 如今,两年不到的光景,就有人坚持不下去了。 人各有志,她不好说什么。 三人收拾好,在院子里等民宿老板接应。 和来时一样,刘文文不会开车,周夷和次仁各驾驶一台。 李竞这个赞助商住了院,品牌提供设备、车辆统一放到周夷家,次日便联系了品牌方收回。 一连几日,周夷都没有李竞的消息,给他发的信息也没有回复。 思前想后,实在是放心不下,周夷决定亲自去看一眼。 收拾好东西,周夷准备出门打车。 刚开门,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门旁的阶梯上,抽着烟。 周夷皱起眉头咳了两声,抬手扬了扬鼻前白烟。 问:“你怎么来了?” 次仁平措回过头,赶紧扔掉手上的烟头,踩灭。 “几天没见,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鬼样子?” 印象里,次仁不抽烟,听他以前说是戒了,不知道现在怎么又抽了,唇边还长了一圈黑胡茬,整个人开起来都没什么精神。 “你这是要出去?”次仁问。 周夷点点头,“去看看李竞,要一起吗?” 次仁愣了几秒,道:“不了,你有事你先忙,我改天再来找你。” 周夷叫住了他匆忙离开的脚步。 “你有事找我?” “不是什么紧急的事。”次仁闪烁其词道。 周夷不傻,次仁和她家隔着几十公里,要没有急事,怎么会大老远跑来一趟。 “进来说吧,反正我也还没打到车。” 次仁想了想,硬着头皮进了门。 周夷见他目光游移,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给他倒上了一杯水问:“发生什么事了?” 次仁平措端起水杯,一饮而尽,碰的一声像是下定决心,直直对上周夷的眼睛。 “小周,我恐怕要食言了。” 周夷有些懵,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她想了想,才意识到他说得是工作上的事。 观察工作结束回来的当天,刘文文在车上告知了他工作的事,他当场就发了火,下了车还问了周夷想不想继续项目的事。 周夷表示没有问题,他的气才稍稍缓和了些。 “我前几天到了家才知道,我老父亲生了病。”次仁平措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空杯子道。 “他咳嗽是老毛病了,起初以为只是小病,养几天就能好,没想到这两天反而更严重了。” “叔叔现在什么情况?” 之前三人视频通话,周夷也算是见过他的父亲,是个瘦瘦黑黑的中年人。 次仁眼里没有光,像一幅挖空的躯壳。 “不太好,这几夜整宿睡不着,吃了药也没用,还咳血了,县里的医生建议我们尽早去大医院检查治疗。” 咳血…… 周夷瞬间想起了周佳媚。 “那你们计划好去哪儿治疗了吗?” “我们打算去北京看看。” 周夷沉思片刻点了点头,“也好,需要帮助的话随时找我,能帮到的,我一定会帮。” “谢谢。”次仁投来感激的目光。 “那纪录片的事怎么办?” 周夷想了想,语气尽量地轻松:“你别操心了,我去同李竞讲就好,看能不能终止合作。” 没有更好的办法,次仁无奈点点头,“你看看需要多少违约金,我承担一半。” 周夷给他续了一杯水说:“这事你就别费心了,你好好照顾好叔叔,治疗、调养都是一笔大开消。” “不行!”次仁平措想也不想地拒绝。 “做人不能没有担当,我已经食言了,不能连这点责任都让你一个女人背。” 当初合同是三个人一起签的,刘文文说要退出,他们俩商量了,继续拍。可现在,次仁要照顾家人,项目不得不停止,那合同就无法继续履行了,违约金理应三人同担,这项项目终究是周夷牵的头,如今他们各有各的难处,她手头还算宽裕,如果赔偿能在合理范围的话,她不介意一人承担,也算是全了这两年的情谊。 周夷垂眸思忖道:“这样吧,我先去和品牌方谈谈,谈好了我再来告诉你。” “行,那就麻烦你了小周。”次仁平措站起来弯下腰,又一次表示歉意。 次仁在小团队里年龄最大,一直以来都是以老大哥自居,他这一鞠躬,周夷倒显得有些意外。 “朋友一场,别这么说,你回去处理好家事,以后咱们有的是再合作的机会。” 次仁平措点头应是。 送走了次仁,周夷黯然伤神,回屋独自坐了一会儿。 就在这普通的一天,他们这个小作坊说散就散了,也是再这一天,出版社寄来了样书。 周夷拆开快递,翻开第一页正是他们三人的合照。 这张照片原本并不在周夷的选择范围内,是编辑让她选一张有她的照片作为书籍首页,以便后续营销辨识。 离开港岛后,周夷虽然保留了摄影的习惯,但镜头很少再对着自己,她也是找了一段时间才找到这张图片。 照片背景那座威武耸立的山峰正是当地有名的女神峰,刘文文和周夷都是第一次来,觉得很有纪念意义,便拍下了这张合影。 这也是他们唯一一张合照。 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周夷还没想好。 眼下先把解约的事谈妥,再计划将来的事吧。 周夷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便出了门,打车前往李竞所在的医院,到达时正好是下午两点。 来的路上,周夷经过农贸市场买了个果篮,下了车,直奔住院部。 八层A区06号床。 病房门开着,周围没有李道鸿守着的人,周夷凭记忆走了进去。 病床间拉着天蓝色的帘布隔着,床上被子微微隆起,估计是在午睡。 周夷走近一看,发现床上的人并不是李竞。 周夷赶忙退了出来,看了看房号。 没有错啊。 难道是换了房间? 周夷想着,走到护士站询问。 年轻护士查询片刻道:“你是说李竞吗?他入院当天就办理转院手续了。” 74. 抱歉 回去的路上,周夷一直盯着李竞的聊天框出神。 屏幕上最后一条消息是两天前周夷发送的,像石沉大海一样,没有回应。 难不成是出了岔子? 周夷生出了一股不好的想法。 都这么些天了,李道鸿给他办了转院手续,多半也是转会港岛他们自己的医院,那里的医疗条件比这里好多了,就算有突发情况风险也不大。 她边想边切换了屏幕页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变得尤为关注汇立信官网的消息,这里成了她获取李竞消息的唯一途径。 可能是上次周夷嘱咐了陈广鑫的原因,网上并没有流出李竞的相关任何消息。 页面换了回来,沉思片刻后,周夷敲下一行字, 【醒了给我回个电话。】 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许久,最后点了发送。 冷冰冰的字看起来颇有命令的感觉,很是不妥。 周夷快速补充了句:【不方便就算了。】 两条消息前后发送,不出意外,依旧没有下文,直到周夷到家,手机也没有反应。 越是这样,周夷心里越是不安。 那种没来由的担心占据了她的大脑,以至于下车的时候差点连包都忘记拿了。 她翻找着包里的钥匙准备开门,出乎意料的是,手机响了。 周夷赶紧掏出手机,一个不注意,钥匙滑过掌心,掉落在地。 看到来电显示是李竞的瞬间,她顿时松了口气,一块巨石也从心里落了下来。 周夷调整呼吸,轻轻喂了一声。 两秒过去,对面没有回应,安静得恨,周夷一下子拧紧了眉心。 不安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她焦虑地又喂了一声,问:“能听见吗?” 周夷全神贯注地听着对传穿出来的声音,生怕听漏了什么。 这回她听到了浅浅的呼吸声,还有断断续续的虫鸣鸟叫。 良久,手机里终于传来一句话:“转身,我在后面。”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春天雪山上刚溶化的溪水,清澈透亮,还带着一丝甘甜。 周夷不确定地回过头,只见李竞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他穿着墨黑色针织Polo衫,搭配咖色阔腿休闲裤,慵懒随性又不失精致地站着,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拧着购物袋,人夫感拉满。 不知为何,周夷突然间红了眼眶,她努了怒嘴,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李竞走向前,温柔地笑了笑,“怎么哭了?” 周夷猛吸了一口气,低头转过脸揉了揉眼眶。 “没有,风眯了眼睛而已。” “你病才好,怎么又跑来了?”周夷平复情绪问。 “你不是关心我吗?”李竞勾起眼尾,走近了一步,直勾勾的目光狡黠得像只狐狸。 “没有什么比我健健康康地站在你面前更让你安心的吧。” 周夷脸颊一阵热,眼神闪躲道:“你在电话里说也一样。” “要是一样的话,为什么你还跑那么远去看我?”李竞盯着她臂弯上的果篮问。 “这是送我的对吧?” 周夷低头看了一眼,索性将果篮塞到他怀里,不藏了。 “探望病人有什么问题。” 李竞眼睛先笑了,捡起地上的钥匙递给她,“没有问题,现在病人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了,方便请病人进去坐坐吗?” 也好,反正她也有事找他。 进了屋,李竞像回到自己家一样直奔厨房。 “你去做什么?”周夷问。 李竞拿起她几乎没怎么用过的围裙,之闻起身,不见其人道:“做晚饭啊,你不饿吗?” 说起吃饭,周夷原计划想在医院附近对付一口,但后来次仁平措来了,耽搁了一些时间,导致出发也晚了,等到了医院附近,她的饥饿感都过了,一直空着肚子到现在,他不说还好,一说,还真感觉肚子阵阵敲鼓。 周夷走进厨房,瞧见他单手系不上围裙,立刻向前。 “你手不是缝针了吗?还能做饭?” “所以,需要你给我打下手。”李竞侧过半张脸,余光落在纤纤十指在他后腰上绑了一个蝴蝶结。 这条围裙是女款,粉色碎花的样式,长度正正盖过大腿根部,小小的布料紧紧地裹在他的身上,仿佛下一秒他便能将其撑破,周夷看着总觉得有些奇怪,脸颊莫名红了,有一种不寻常的禁忌感。 她越看越觉得不妥,刚系好的蝴蝶结也解开了。 “要不换一件吧,这件太小了。” 桑杰之前也来过她家做饭,厨房里还有一条他的围裙。 “那件破了,我穿这件就好。”李竞淡淡道。 “坏了吗?”周夷嘟囔了一声。 抬眸只见原本挂着的男款围裙不翼而飞,周夷低下头,只见它静静地待在垃圾桶里,破损的地方正面朝上,仿佛做好了被她看见的准备。 行吧,临时也不能凭空变一件新的出来。 周夷重新给他系好,她在厨艺方面实在是没什么天赋,打下手倒还可以。 “需要做些什么?” 说是打下手,李竞也没真让她做什么,红肉都是已经处理好的,需要用到的调味料也按比例分好,只需下锅就行。 周夷洗好了菜,李竞就让她出去等着就好。 没几分钟,厨房飘出了阵阵菜香。 李竞的厨艺又见长了,连藏菜都做得有模有样。 石锅藏香鸡,酸萝卜炒牦牛肉还有酸辣牛肉汤陆续被端上了桌。 “这也是看一遍就能学会的?”周夷忍不住感叹? 这些菜她不是没学过,她还专门请教了桑杰,可经她手出来的,依旧不好吃。 真不怪她怨天尤人,老天爷真的是太不公平了,连厨艺天赋都给他拉得这么高。 李竞给她碗里夹了块薄如轻纱的牦牛肉,“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周夷夹起送入口,牛肉入口大小刚好,鲜嫩的肉汁外裹了一层开胃的酸,肉质火候恰到好处,鲜香有嚼劲,但不塞牙。 和桑杰做出来的味道不同,李竞的做法融合了粤菜的技巧,更贴合她的胃口。 好几年没吃家乡菜,以前不吃倒也不怎么想念,一旦入了口便停不下来。 “对了,沫沫呢,怎么不把她接回来?” “吃了饭再接她回来吧。”周夷一筷子接着一筷子地往嘴里送。 难得俩人单独吃饭,李竞心中暗喜,自然没有异议。 吃得差不多,周夷停了筷子道:“我有事要同你说。” 李竞同样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眸端坐道:“你说。” 周夷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道:“我们拍摄鬣羚的项目估计进行不下去了,想申请解约,你看是照合约条款走还是怎么样。” 这事周夷可以绕过李竞直接找品牌负责人商谈,但想到李竞才是背后的实际话事人,没他点头,估计品牌方也不好松口。 与其绕来绕去,不如趁这次机会,直截了当地说了。 “什么原因?”李竞一副不知发生何事的表情。 周夷直言:“刘文文和次仁都有更重要的事做,人员不足,拍不了。” 李竞轻而易举找到了解决方案:“这个简单,我随时可以组建一支专业的拍摄团队,你来做总导演。” “组建团队?”周夷有些惊讶,“这时间会不会太仓促了些?” “不会。”李竞肯定道,“你不相信我能办到吗?” “不是。”周夷说。 以李竞的财力和实力,组建一支新的摄影团队不是什么难事,没准消息一放出去,知名的、不知名的都会围上来。 但周夷有些担心。 新组建的团队极有可能互相不认识,前期必定要经过一定时间的磨合才能配合好,好的记录电影不像故事电影,有些镜头可以说是转瞬即逝,如果团队配合不好,拍摄的效果也会大打折扣。 再说,能被李竞选上的人怎么说也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她一个刚入行不到两年的人做总导演,怎么让人信服。若是一切都要倚着李竞才能办成事,那还不如一开始就选择不做。 “怎么?是怕我缠上你吗?”李竞眉眼弯弯,半玩笑地问。 周夷愣了愣, 反问:“你会吗?” 李竞笑了笑,“我倒是想,可惜你不给机会。” “你可以考虑考虑,不急着答复我,等想好了再告诉我也不迟。” 周夷拾起筷子又夹了一块肉,细嚼慢咽。 道:“我记得你对合作方从不仁慈。” “你还记得。”李竞不动声色道。 “那今天的安排没有私心?” “有啊。” 周夷没想到李竞回答得这么干脆。 李竞端直腰板,正经道:“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但我一直以来都欠你一声抱歉。” 周夷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眸对上他深蓝色的眼眸,像一片无垠的海洋,沉静又深邃,让人不自觉地安静下来,全神贯注地沉入他的话里。 “不管怎么说,当年都是我有负于你,我一直在想怎么补偿你才好,我若是直接问,你未必会接受。如果你想完成这部纪录片,我会倾力相助,了补我对你造成的伤害。” “只是这样?” “或者你需要什么都可以直接跟我说。” 周夷反复咀嚼他的话,仿佛在辨别其中的真伪。 片刻,她道:“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就不用再提了。你前几天也救了我一命,算是两清了。” “就这么轻轻放过我吗?”李竞笑着问。 “我一味地向你索取也是很没意思吧。” “这怎么能说是索取?这是你应得的。”李竞说,“我认识的周夷可不会放着资源不要。” 桌上的氛围渐渐放松下来,周夷大大方方地回忆起往事。 “那是以前,用男朋友的人脉资源天经地义,现在……”周夷摇了摇头,“要适可而止。” “可你都没要什么,怎么就止了呢?”李竞说,“而且前男友也可以是人脉。” 周夷沉眸思考片刻道:“那我考虑考虑,再给你答复?” 李竞回以一笑:“随时听候。” 这顿饭过后的几天,周夷确确实实认真思考了李竞的提议。 这些天周夷几乎足不出户,正好遇上桑杰放假才带着周沫出去过林卡。 “在想什么?这些天都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桑杰一边从车尾箱搬下东西一边问。 过林卡的装备一直放在她家里,一般来说,每次过林卡前都是桑杰准备吃食,周夷负责收拾装备,但今天收拾东西的时候,周夷竟然忘记带卡垫,他们只能席地而坐。 虽然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但桑杰还是看出了她心里有事。 “没什么,在想纪录片的事。”周夷道。 “不是说他们两人都有事吗?” “是啊。” 周夷讷讷地回应。 想了好一会儿,她决定道出李竞给她的建议。 桑杰听了面露难色,但还是先问了她的想法。 周夷没有隐瞒,将心中的顾虑和盘托出。 “你的考虑不无道理,我比较担心的是,李竞这人心思不是我们能轻易看清的,他话里是说补偿,但背后的真实原因呢,只有他自己清楚。” 就像辽渡康养项目一事,名面上是给他发展机会,实则是让他自顾不暇,好方便自己接近周夷。 “你说得也有道理,可是难得发现鬣羚,证件也通过了第一层审核,我不想这么轻易放弃。” 就在团队解散的第二天,桑杰给她带来了证件的消息。 “暂时停下并不等于放弃。” 桑杰给她到了一杯奶茶,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道。 “旁人能帮一次,也帮不了一辈子。总不好事实麻烦他人,就算对方不介意,自己也会过意不去。你不妨先做别的事历练,有了办事的能力再组建自己的团队,你担心的问题自然就解决了。” 周夷深思熟虑了许久,末了点了点头。 从前,她总是担心自己的行踪被李竞发现,即便远离了他,也无法做到真正的自由。如今尘埃落定,我不再受各种因素掣肘,她可以走任何她想走的路。 她是可以利用李竞的人脉和资源,但她也想看看,没有李竞这条人脉,她能走多远。 75. 机遇 “妈妈,曲珍家带了克朗球,快过来陪我一起玩。” 下了车,周沫在草地撒欢,看见朋友便跑了过去。 “去陪她玩一下吧,难得出来一趟,多放松放松。”桑杰笑着说。 “你也一起来啊,克朗球我不怎么会。”周夷邀请。 克朗球是一种藏式弹指台球运动,也称为“藏式斯诺克”,它的玩法和台球相似,只不过是用手指取代球杆,直接弹击母球来撞击目标球入洞。 “你先去,我把东西收拾过去就来。” 周夷应了声好便起身跑向周沫。 桑杰静静地看着渐远的背影,莫名的怅然若失。 他方才说的那番话里藏里他的私心,他不希望周夷和他一样,不得不接受李竞的恩惠。 他明知道辽渡的康养项目是看在李竞的份上才会落到他的头上,目的是让他应接不暇,从而减少和周夷相处的时间,他是没得选了,为了村子的发展,为了村民能过上更好的生活,他不得不接受他的帮助。 周夷将决定告诉李竞是在过林卡后的第二天,他正好上门说要接周沫出去。 “你有空的话让她去你那儿住几天吧,下周我带她出去。” 周夷收拾好周沫外出所需的用品放进书包交给他。 “去哪儿?”李竞接过周沫的粉色小书包挎在肩上问。 “旅游,还没想好目的地。” 这事是桑杰昨天过林卡的时候提出来的。 以前她总是以工作为先,连周沫也只能排在次位,正好她纪录片的项目搁浅了,也没有别的事情做,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周沫就要上幼儿园了,索性趁着这个机会带周沫出去玩一段时间,也好弥补一下母女间的感情。 周夷想叫上桑杰一起,但康养项目离不开人,只好作罢。 李竞沉眸颔首,半蹲将周沫抱起。 “你手还没好,别抱她了。” 李竞今天穿了件短袖,那蜈蚣般的伤疤看起来还是那么的触目惊心。 他低头看了眼安慰:“这疤看着吓人而已,过两天就能拆线了。” “对了。”李竞回过头说,“违约金的事不用操心,我打算保留这个项目,你什么时候想拍了,再找我。” “这……会不会不太符合合同规定。” “条款是死的,人是活的。” 李竞将周沫固定在儿童座椅上,关上车门。 “这个项目就这样搁浅可惜了,交给别人我也不放心,来日方长,以后总会有机会的。” 话落,李竞没给周夷拒绝的机会,上了车,和周沫一起打了声招呼便离开。 周夷看着消失在小道上的车尾出神,自从那天过后,李竞没再追问旧事,没不再试图探入她情绪的最深处。 他道了歉,分寸得当又端端正正地弥补曾经犯下的错,抛开周沫这个层面,两人开始回归到普通朋友的关系。 这来得有些突兀,又有些自然,周夷一下子还没适应过来。 他想保留就保留吧,反正她也没吃亏。 周夷回到屋里,打开电脑准备做旅游攻略。 昨晚睡前聊天,她问了周沫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小家伙人小鬼大,看着小小的人,听过的地名却不少,周夷将她想去的地方环成一条顺路的线,又加了几个自己想去的地方,做完这些,午间阳光已经滑过屋顶。 周夷对着电脑桌面发了一会儿呆,思绪飘荡在空气里,慢慢地落在前景里。 未来…… 记得去索松村关星的那一晚,桑杰就问过她这个问题。 她当时还觉得纪录片这条路还能走很远,没想到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到头了,不得不说世事无常,绕了一圈,这个问题回到她面前。 未来,她要做什么呢? 继续做向导兼综艺顾问?还是换个方向? 周夷再次感受到四年前的迷茫。 正出着神,手机突然震了震。 周夷拿起来一看,是出版社编辑给她发的微信。 岑桐:【有空吗?方便出来喝杯咖啡?】 半个小时后,周夷打车来到了岑桐发的位置。 就在出版社附近的咖啡厅。 周夷来早了,点了份简餐边吃边等。 周夷用餐结束,服务员前来收盘子的时候岑桐恰好来到。 “你怎么一个人就吃上了?”岑桐拉过对面的椅子,放下挎包落坐。 “正好午饭还没吃,就提前来了。” “你不早说,我也还没吃呢,也不叫我来陪你。” 岑桐熟络地唠着嗑,顺手点了餐。 “出版社这么忙您还约我来,是书籍有问题吗?”周夷问。 外面天太热,岑桐喝了一口服务员送来的冰柠水,摇摇头。 “书没什么问题,样书你已经收到了吧?” 周夷点了点头。 岑桐继续道:“样书你校对一下,不过我基本已经看过了,没什么大问题,我今天找你是有另一件事。” “什么事?”周夷问。 岑桐开门见山道:“我上次听你说,你现在是拍纪录片对吧?” “是,不过可能暂时不能拍了。” “为什么?” 周夷打包似的概括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以及团队的变化。 “那你们这是算解散了?”岑桐问。 “算是吧。”周夷略带遗憾道。 “那太好了。”岑桐欣喜道。 周夷惊讶地啊了一声,怎么看岑桐也不想是会幸灾乐祸的人。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岑桐怕她误会了,赶紧甩手解释。 “我是想说,我有个朋友,她儿子在自家公司实习,说要组建自己的团队,正好却一个调研员,你感不感兴趣?” “调研员?” 那不就是相当于太子伴读? “是啊,你别看岗位起点不高,他们家可是大公司,有的是发展机会。” “他们家公司在哪儿?” “沪市,龙腾影视。” 龙腾影视,那不就是徐为正的公司吗? 那天子岂不是…… 周夷倒吸了一口气。 “怎么了?没听说过?”岑桐皱起眉头问。 不应该啊,以龙腾影视的知名度,就算周夷没听说过,也不该有这么大的反应吧。 “不是。”周夷感慨地笑了笑,“我上两个月接了一个向导工作,服务对象正好就是龙腾影视徐为正一家。” 这回,轮到岑桐吃了一惊。 “真的假的?这么巧?” “是啊,我也没想到。” “那你们相处得怎么样,他们知道你的向导工作只是兼职吗?” 周夷听出来,她想问的是他们知不知道她也在拍纪录片,如果知道,对方有没有联系她。 听岑桐的意思,这个消息应该是放出来几天了,但周夷都没有收到任何来自龙腾影视方的消息,私下消息也没有。 “估计是他们已经找到合适的人选了吧。”周夷略表遗憾道。 谈话间,岑桐点了简餐和咖啡端上了桌。 她 端起澳白抿了一口想,道:“不会,我朋友昨晚还告诉我还没找到合适的人,让我看看有没有人给她介绍。” “对了,我这位朋友你应该也见过,就是徐为正的夫人。”岑桐补充道。 周夷点了点头表示见过,“可能我不是专业出来的,不太符合他们的用人标准。” 就像当年她想面试博物馆资料员一职一样,虽然也是个小岗位,但也有专业对口的硬性要求。 岑桐翘起手指摇了摇,“我看是他们不知道你这个团队解散了,不好意思挖走你,拆散你们团队。” “又或者说,他们认为这个岗位不高,不好埋没了你这样的人才。” 周夷谦虚道:“您说笑了,现今社会最不缺的就是人才,这个月又是毕业月,多的是人找工作。” 岑桐一脸认真道:“我没开玩笑,你想不想试试,我可以给你引荐。” 见状,周夷也庄重起来,她沉思了片刻道:“我需要回去想想,毕竟沪市太远了,一时间我也不好拿主意。” “这个自然。”岑桐说,“不过你得快点考虑,不然等再过些日子,就真如你所说,都找到人了。” 周夷嗯了一声,抬手端起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她脑子里留了一个疑问,没喝出咖啡已经变了味。 “岑老师,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岑桐听了手上的刀叉,抬眸道:“别见外,我大不了你几岁,叫我的名字就好。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 周夷琢磨了一会儿,问:“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岑桐听了问题,扑哧地笑了一声:“你这小姑娘怎么这么可爱,难道你不希望别人帮你吗?” 周夷也笑了,“怎么会,没有人会不想要帮助,但成年人之间的帮助或多或少参了目的,不是么?” 岑桐放下餐具端坐,认可地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我确实有我的想法,不过就目前来说,我这只能算是一种投资。” “投资?” “是啊,我看好你这个人,你的能力,我认定你会前途无量。只是现在缺少了施展才能的平台,若有了这个平台,相信假以时日,必然有一番作为。我想将来哪天我遇到困难或者需要你帮忙,你也会看在今天的份上拉我一把,对吧?” “您需要我帮什么忙?” 岑桐挑了挑眉,“这不好说,或许我命好,一辈子顺风顺水,没什么大的困难,这样你也就不用帮我啦。” “当然,你要是不想欠我人情也可以直说,横竖我都没有损失。”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在想,我好像没什么能帮到你的。”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等你有了地位和能力,求你帮忙的人恐怕要大排长龙。” 岑桐话里说的是最常见不过的情形,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有利用价值的人才能站得更高,望得更远。 周夷见识了她的坦荡便没再多问,道:“那我回去考虑考虑,尽快答复您。” “好。” 岑桐回了一个利落干净的笑容。 两人在咖啡厅道别。 岑桐看着周夷上了出租车后,不露声色地拿出手机,熟练点进通讯录拨通其中一个号码。 忙音响了几秒后,电话接通了。 “事情已经办妥了。” “……” “看起来没有。” “……” “明白。” “……” “以您的地位,可以给她一个更高的职位,为什么……” 76. 升级 “不该问的别问。” 李竞冷冷地挂了电话,扭头换了张温和慈父的脸对正在喂小马吃草的周沫说:“沫沫,该洗手去吃饭了,明天再教你新的动作。” “好啊。”周沫跑了一天的马,头发早就被风吹散开来,配上一张笑容灿烂的脸,活脱脱的一朵太阳花。 父女俩吃过晚饭回家,正好遇上周夷从外面回来。 “去哪儿了?怎么不叫我去接你。”李竞走向前问。 周沫跑了一天累了,软绵绵地趴在李竞肩上。 “去买了点旅游用的东西而已。”周夷开了门,“进来吧。” 周沫过了生日后,体重长了不少,前些日子回来的时候周夷抱了抱,比出发前高了,也重了。 李竞的手臂还缝着线,不好让他一直抱着,伤口裂开就不好了。 “你今晚不带她回去过一夜吗?”周夷接过周沫放到沙发上问。 “不了,明天一早回去,公司有事要处理。” “我还以为你要退居幕后了呢。”周夷开玩笑道。 “我倒是想,现在要养女儿,可不敢偷懒。”李竞笑道,“吃晚饭了吗?要不要给你做点。” 他上次买来了不少食材,估计周夷也不会自己做,这会子应该还在冰箱。 “不用,我在外面吃过了。” 周夷赶紧拉住他的手,以免他这个受伤的人又要下厨。 掌心传来出乎意料的温热,李竞整个身体的血液被凝固了一样,他惊讶地回过头,翠蓝的眼眸牢牢地黏在那纤白的手背。 周夷察觉不当,赶忙将手抽了回来。 她结结巴巴解释:“我、那个、我去给你倒杯水。” 她的脸烧红了。 尽管她已经背对着他,但李竞还是看了个一清二楚。 在帕隆藏布江的那段日子,他一次又一次的试探都没能探明她的心意,若不是他受了伤,她的心意恐怕还要藏上许久,而无人察觉。 她的心里还是有他的,只是她不愿意承认。 不承认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等候,他就怕她心里完完全全没有他这个人。 “不用麻烦,我这就回去了。”李竞说,“你也早点休息。” “这么快吗?”周夷下意识地问。 话刚出口,周夷就察觉出不妥。 好在,李竞没有留意。 “嗯,你好好休息,旅途愉快,出行平安。” 周夷送他到门口。 “你也是,回去注意安全。” * 外出旅游的计划定在三日后出发,出发前,周夷找了个时间同桑杰说了调研员岗位一事。 “你想去吗?”这是桑杰问的第一个问题。 晚饭过后,两人肩并肩走在乡间小道上。 满月高挂,远处的雪山隐隐发白。 周夷想了想,“这也不是我想去就能去成的,还要面试,不过有人引荐,通过的概率可能会高一些。” “你如果想去的话就去试试,不用顾虑太多。” “要是面试过了的话,我以后就要去沪市上班了。” 沪市距离藏地可不比港岛近,两人相隔千里,别说两人的工作忙不忙,就算每周双休也很难做到每周见一面。 更别说金钱、时间、精力的付出,都是现在的数倍。 “你是怕我们的关系会被距离打败吗?” 桑杰直接道出周夷的忧虑。 两个人,两颗心隔了这么远,被打败是迟早的事,周夷不认为他们有何胜算。 桑杰握紧她的手,十指相扣,双眸深情款款道:“原谅我不能抛弃我的家乡随你远去,如果你能做你喜欢的事,那我愿意接受被打败的命运。” 尽管桑杰很讨厌李竞这个人,但有一点,他不得不佩服。他必须承认,从一开始他就给他看透了。 他不可能离开密县,离开他的村民,他爱周夷,但这份爱无法超越他内心的那份责任。 他的外婆从小教育他,做人要懂得饮水思源。 那天在索松村附近的林间徒步,越靠近外婆的故居,这句话就越清晰。 密县偏远,嫌少有优秀的医生愿意扎根本土,所以他本科考取了国内最好的医科大学,可学医这条路太长了,仿佛一眼看不到头。 大学五年到规培,读博、科研,一路下来起码而立之年才能回乡为家乡人民服务。 更重要的是,大三暑假那一年,他从学校回来,顺道参观了县城大大小小的医院,他发现了一个比医疗还要稀缺的东西。 ——交通。 没有路、没有钱,再好的技术、人才、资源都流不进来。 所以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弃医考公,从基层做起。 一路走来,无数个日夜,他脑子里想的都是如何让村子富起来,让村民过上幸福有保障的日子。 而富起来的机会近在眼前,这个机会是李竞送来的,他知道他一旦接受了这个机会,自己和周夷的感情就算是走到尽头了。 那段时间他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纠结了许久,最终还是选择了前者。 他无法做到为周夷放弃一切,自然也没有权利要求周夷为他停留。 谈话后的第二天,桑杰请了半天假送她们去机场。 下了车,周沫赖在桑杰身上不肯下来。 “爸爸,你真的不同我们一起去吗?” 桑杰抱着哄:“爸爸还有工作要忙,等下次休假再陪沫沫出去玩好吗?” “好吧。” 周沫已经习惯了周夷因为工作而离开,自然很快就接受了桑杰因为工作而不能和她一起出去玩。不过她这么问自然有她的道理,等他下次休假,她就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出去玩了。 安抚好周沫,桑杰问:“面试约好了吗?” 周夷拿出包里的证件准备排队托运行李,“约好了,下周三正好经过沪市。” 她们旅行路线里要去几个沿海城市,正好顺路。 “那沫沫一个人在酒店吗?” 周夷摇摇头,“李艺岚好像在苏城拍戏,我打算请她帮我看半天孩子,我一早从苏城坐高铁过去。” 桑杰浅浅地嗯了一声。 “怎么了?”周夷察觉出他情绪的变化。 “没什么。”桑杰扯出一抹苦笑,“感觉和你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了。” 他原本想说相处,话到嘴边还是换了一个词。 两人现在还是情侣关系,周夷看了眼周围,趁着人少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脸颊。 笑道:“要出发了,说点吉利的话听听。” “也对。”桑杰勾起唇角,“那路上注意安全,玩得开心,我等你们回来给我讲路上发生的故事。” “好啊,你得做一桌的菜,边吃边说。” “一定都是你爱吃的菜。”桑杰温柔道。 周夷静静地对上他柔情似水的眼眸,小声嗯了嗯,眉眼和嘴角向上翘起一道小勾。 “回去吧,路上小心。” “到了给我报个平安。”过了一会儿,周夷有些生硬地补充。 时间差不多,该到她们托运登机了。 桑杰一直站在登机口外,目送她们的背影,直至被人海吞噬。 相隔千里的港岛,晨光高升,高楼建筑晒得滚烫,七月,港岛的气温依然进入了盛夏,尽管道路冒着热气,街上往来车辆依旧络绎不绝,一片喧哗。 远离闹市的别墅区,层层叠叠的植被吸收了大部份热量,保留了一份炎夏里难得的清凉。 “李总,周小姐母女已经上了飞机。”陈广鑫身体微微向前倾,如实汇报。 李竞站在三米高的落地玻璃窗前,低着头,静静俯视手上拆了线的伤痕。 他身穿立领短衬搭配高腰阔裤,上黑下白,清冷中透着贵气。 窗外,海风平静,海浪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打沙滩。 他淡淡抬起如窗外蓝 海般的眼眸,看向寂静的海岸。 问:“都准备好了吗?” “随时出发。” “走吧。” 一路往东,周夷带着周沫游玩了川渝,接着前往千年古都,走马观花似的待了几天后,两人动身前往苏城。 出发前,周夷打探清楚了李艺岚的行程,她想着给她一个惊喜。 事实也确实如此,李艺岚刚结束了她的戏份,卸了妆,换好衣服出来就看到了周夷,第一眼还以为是眼花看错了。 “你们怎么来了!”李艺岚惊讶道。 “来探班呀。” 周夷笑逐颜开,她怀里抱着周沫,周沫怀里抱着前一天订好的花束。 周沫肉乎乎的小手送上鲜花,小嘴甜甜道:“岚姐姐和这花儿一样漂亮。” “谢谢。”李艺岚狠狠地亲了一口她红润润的小脸蛋,她放下花束,伸手将周沫抱了过来,又亲了另外一侧脸颊。 稀罕:“小小年纪,说话就是好听,多说点,我爱听。” 第一次见面,周夷给她们介绍时,周沫就说:“这么漂亮的姐姐怎么能是阿姨呢。” 就这一句话,狠狠地把李艺岚拿捏了。 “那我今晚和岚姐姐住可以吗?”周沫趁着话头道。 小家伙机灵得很,知道周夷明天有事外出,要给自己找个地方待呢。 李艺岚惊喜地看了看周夷,又看了看她,问:“你愿意吗?” 周沫夸张地手舞足蹈道:“能和漂亮姐姐住,那是天大的荣幸。” “天呐。”李艺岚心软成了一片,抱着周沫不肯撒手。 她眨巴着双眼可怜兮兮地看向周夷,“你这孩子能不能给我。” 周夷笑了,“你是被她骗了还在帮她数钱。” 李艺岚贴紧香香软软的小女孩,深吸了一口气,“被骗我也乐意。无痛拥有一个嘴甜又可爱的女儿,谁不想要?” “那明天头条大概就是新晋影后隐婚生女了。”周夷开玩笑道。 “媒体看在我又一个这么可爱的女儿的份上,应该会……羡慕我。” 话落,李艺岚想着想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行啊,那就给你了。”周夷大方道。 “你说真的?”李艺岚收起笑容,一脸惊讶,比方才看见她们还要吃惊。 “真的。”周夷点点头,“不过只是一天体验卡。” 李艺岚还没来得及高兴的脸一下子蔫了,她随便找了张沙发坐下,让周沫坐在自己的大腿上。 “我就说你怎么肯呢。不过就算你愿意,我那哥哥也不会同意。” 周夷说回正事:“明天我要去一趟沪市,你能帮我照顾一下沫沫吗?” “你去沪市做什么?” “面试。” 周夷简单说了她离开后发生的事。 “那你以后要在沪市定居吗?沪市的幼儿园可不好上。”李艺岚道。 “这是后话,总会有办法的。”周夷也有想过这个问题,她不可能把周沫留在藏地。 “行吧。”李艺岚拍了拍她的手说,“沫沫你就交给我,你安心去面试吧。” “那就麻烦你了。” “客气什么,说到底沫沫也是我的小侄女。”李艺岚摆摆手。 “对了,你们订酒店了吗?” 周夷捏了捏周沫的小圆脸道:“这小机灵鬼方才不是说了吗,今晚要和你一起睡。” “好啊。”李艺岚挑高眉毛,“你别单独订房间了,今晚我们一起睡,我们很久都没有彻夜畅谈了。” 母女俩坐李艺岚的保姆车回了酒店。 如今李艺岚跻身一线,待遇和资源同时往上升,五星级酒店已经成了她的标配。 三人走进酒店大堂,眼尖的前台看出是李艺岚回来了,赶紧上前打招呼。 “李小姐,客房部经理让我通知您,您的房间免费升级成总统套房,您看方便到前台修改一下入住信息吗?” 77. 定制 “总统套房?”李艺岚摘下墨镜问,“我没有申请升级啊。” “这……系统信息不会有错。” “是剧组的意思吗?” “这个我们不是很清楚。” “那这个套房续到什么时候。” “和您现在的房间一样,下月月底。” “那这肯定不是剧组的意思了。”李艺岚自问自答道。 这家酒店虽然不是顶级五星级酒店,但总统套房单晚的价格也不便宜,起码能抵得上一个普通白领的一半月收入。 现在到下月月底,房费少说也要十几万,就算是剧组的意思,李艺岚也不敢住,让媒体知道了岂不是说她耍大牌? “有没有可能是某人要给你一个惊喜呀。”周夷一脸坏笑地看向她。 “你是说林言理?” “不然还能有谁?” 李艺岚想了想,气呼呼道:“要真的是他,我今晚就得好好教训她一顿了。有这个功夫,还不如直接给我投部电影。” 酒店大堂人来人往,未免引来更多的目光,李艺岚跟着前台去重新办理了入住手续。 顶楼总统套房,整座酒店最高水准的存在。 推开门,清透微凉的薰衣草香扑鼻而来,洁白的手工羊毛地毯铺满整个套间,每一步都好像踩在棉花上。黑色的真皮沙发围成开阔的会客区,旁边就是一整面透明锃亮的封闭落地窗,往下看,城市光景在脚下散开。 套房里,无处不透着高贵、奢靡。 不得不说,贵有贵的道理,绕是李艺岚正在气头上,也被眼前开阔的景色消去大半。 观赏间,李艺岚的行李已经被送了上来。 周夷用胳膊杵了杵她的肩劝:“你看人家多用心呀,就别生气了。” 没有人不喜欢被用心对待,李艺岚心里自然是欢喜的,但还是嘴硬道:“我要去打个电话,骂他一顿。” 周夷没劝住,只能由着她去,自己带着周沫继续参观房间。 话说回来,她好像还没住过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看来她的运气还不错,蹭房都能蹭到总统套房。 周夷一边转悠,一边感慨,这房间是真的富丽堂皇啊,一应的洗漱、床上用品都是全新的不说,还都是国际大牌,浴室的化妆台上,准备了一套全新的高端护肤品,这个品牌看着有些眼熟。 周夷想起来了,这和她以前用过的品牌一样,那时,她和李竞还在一起,清水湾里一应的生活用品都是李竞帮她准备的,听李竞说这个品牌需要定制,她不知晓这一套的价格,但定制的东西,一套少说也能抵得上好几天房费了,那这家酒店岂不是亏本做生意? 还没看完,李艺岚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这房间不是林言理安排的!” 话音刚落,房间门铃响了。 两人同时转过视线。 门开了,门外站着一位身着西装,却难掩富态身姿的男人,他露着标准又略带谄媚的笑容,手里拿着一盘新鲜切好的果盘。 “下午好两位小姐,我是客房部的经理Martin,来给两位送入住水果。” “你来得正好,我没有办理过房间升级,帮我把行李搬回到我刚才的房间吧。”李艺岚开门见山道。 “不好意思李小姐,今天我们酒店客房订满了,你说的那个房间也订出去了。” “这么快?那我今晚是没地方住了?” Martin含笑的双眼在两人身上打转,“李小姐,您真会开玩笑,您不是住在这间套房里面吗?” “可这房间不是我升级的,我也问过了,没人给我升级。”李艺岚还专门给经纪人发去了消息,对面很快给了回复。 “酒店系统不会出错的,您的房间确实是总统套房。”Martin解释,“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的是我们酒店出错,我们也不会向您索要房费。所以,您可以放心住。” “这不是房不房费的问题,算了,和你说了你也不明白。”李艺岚接过经理手中的果盘,关上门。 “免费升房是好事啊,酒店都说责任全在他们,你怎么一脸忧愁的样子?” 周夷揭开果盘保鲜膜,用叉子给她选了一块玫珑蜜瓜。 李艺岚一口塞进嘴里,甜瓜香浓,但她吃着寡淡无味。 “我是担心我的信息泄露,你是不知道现在的私生有多可怕,万一是他们弄来的这个房间,又放了些针孔摄像头之类的东西在里面,那我岂不是全网裸.奔了?” “你多想了,我方才看了一圈,没有你说的东西。”周夷安慰道。 “那东西这么小,哪是这么容易看得出来。” “那你自己再看一遍。”周夷掌心变出了一块黑色、类似遥控器的东西。 “这是探测仪?” 周夷嗯了一声,“我以前做向导的时候,客人也担心房间私密性不好,所以我自己就备了一个,供客人们使用,这次出来,正好就带上了。” 李艺岚伸手接过:“你陪我一起。” 周夷放下周沫陪她一起进了房间,从床头到衣柜,再到天花板上的空调格和消防喷头,李艺岚一个地方都不放过。 检查完房间,检查浴室,周夷被她的神经质逗笑了。 “我觉得还需要给你配一个放大镜。” 李艺岚笑不出来,“我以前也觉得没必要,后来有次外出拍戏,我经纪人在酒店浴室里发现了端倪,我险些在全网直播洗澡了。” 周夷的脸僵住了,笑容随之消失,她不假思索地抱住了她,语气充满懊悔:“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笑话你的。” 她那时候是有多害怕、多无助啊,她怎么还能取笑她? 李艺岚拍了拍她的薄背,“都过去了,这事也不怪你,网上与这事有关的消息都被经纪人处理掉了,我不说你都不知道呢。” “那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周夷问。 李艺岚俏皮地吊起她的胃口:“太多了,晚点告诉你,今晚有的是时间。” “我们今晚是睡这个房间吗?” “我都行,看你。” “那你怎么把护肤品放这儿了?” 李艺岚走到化妆镜前,拿起台面上的护肤品细看了看。 “那是酒店准备的,我行李箱还没打开呢。”周夷道。 “酒店准备的?”李艺岚纳闷,又前后左右细细看了看外包装。 “不可能吧,这好像是一个高端品牌。” 李艺岚想了想,“好像在贵妇圈里很流行这个牌子,听说抗氧化效果很好,需要排队定制才能有。” 周夷坦然一笑,“那更不可能是我带来了,我怎么看也不像是贵妇圈子里混的吧?” 李艺岚疑惑地看了看方方正正的盒子,又看了看周夷,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但又怕不说,自己将来会后悔。 犹豫了片刻,她还是说了:“有没有可能,这房间是我哥升级的,这护肤品也是他送来的?” 方才看到这套护肤品的时候,周夷也闪过一丝类似的疑问,可很快,她就得出了答案。 ——不可能。 “不然怎么解释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李艺岚问。 “我也不清楚。”周夷沉思道,“不过我们去哪儿旅游,何时出发,我都没有向李竞提起,还有他在我们出发之前就已经离开密县了,怎么可能知道我现在在哪儿?” “宝贝,你不会是待在世外桃源久了,忘了他的本事了吧,这点小事对他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那他做这些目的是什么?”周夷想不通问。 李艺岚卷起拇指和中指,恨铁不成钢似的弹了弹她的额头:“这还不明显吗?都是为了你呀。说不定他现在也在苏城。” “我?”周夷蹙眉,回想和李竞相处的日子,笃定道,“不会。就算是,也应该是想让他女儿住好一点而已。” “我看不是,他心里铁定还有你。”李艺岚努努嘴,“这样,你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在哪儿、在做什么不就知道了吗?” “我问?那不是很突兀吗?” “难不成是我?我都好几年没跟他有联系了,不是更突兀?” 周夷想了想,目光不自觉地将她带到外面正吃着蜜瓜的小身影上。 出发前,周沫的小手表修好了。 晚饭过后,周夷寻了个借口让周沫 给李竞打去一个电话。 周夷和李艺岚围在她的一左一右,身体微微往前倾地听着。 电话接通了,但说话的人不是李竞。 周夷能听出来,那是陈广鑫的声音。 “我爸爸呢?”周沫稚声问。 因为她还是个三岁出头的孩子,就这么开门见山的问,也没人会觉得有何不妥。 孩子虽小,但也是老板的孩子,那就相当于小老板,陈广鑫应答不敢不恭敬。 “李总还在宴会上应酬,晚些时候,等李总有空了再给您回电可以吗?” 在应酬,那就应该不是在苏城。 就在周夷准备放下疑虑的时候,周沫突然来了一句:“妈妈,应酬是什么东西。” 周夷一下子被问蒙了,自己的隐藏一下子被揭开了,她无处可藏,只能硬着头皮解释了一番。 “周小姐是有事找李总吗?”电话那头还没挂,陈广鑫问。 “呃,没有,沫沫说想给李竞打电话而已,我没什么事。”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解释毫无说服力。 “李总估计还有半小时结束,或者我现在把手机转交给他。” “不用!”周夷厉声阻止,赶紧结束通话:“你们忙吧,我们也准备休息了,再见。” “你怎么挂这么快,关键问题还没问呢。”李艺岚道。 “他在应酬,证明有工作。” “没准是在苏城的应酬。” “哪儿会这么巧。”周夷不以为然,“我先带沫沫去洗澡。” “巧?”李艺岚喃喃自语,她晃了晃杯中的红酒,鲜红的液体在水晶灯下显得格外诱人。 这酒是套房酒柜里拿的,随便一瓶拿出来都价值上万。 晚饭的间隙,她偷偷溜了出来问了前台,房间里任何消费都不算她的个人消费,也就是说,就算她把整个酒柜的酒都开了,她也不用给一分钱。 能这么一掷千金的人,没几个,李竞就是其中之一。 他这般费尽心思,明显是冲着周夷来的,她担心她再次受到伤害,睡前两人躺在床上,等周沫入睡后便告诉了她心中的猜想。 周夷明白她是为自己着想,所以没瞒着她,将和李竞重逢后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他要是还没有放下,怎么会主动离开?” “会不会他是以退为进呢?”李艺岚小声地问。 周夷深吸了一口气,叹了叹“走一步算一步呗,我总不能一直沉浸在被纠缠的幻想里吧,那不就等同于自己也留在原地了吗。” “而且,这样的想法也很自恋。” “也对。”李艺岚琢磨了一会儿道。 周夷翻了翻身,面对着她说:“不聊他了,聊聊你吧,你不是说有很多事还没对我说吗?” 两人将李竞和今日的事抛诸脑后,一直聊到凌晨两三点才入睡。 翌日,周夷起了个大早,没多久李艺岚也醒了。 “怎么不多睡会儿?”周夷从卫生间出来问。 李艺岚打了个哈欠道:“导演打电话过来说要补几个镜头。” 前一天晚上,李艺岚向导演请了一天假,但剧组的事说不准,她也不好强推,免得被有心人大做文章。 “那沫沫……” “放心吧,我叫小助理来了,你见过的,她等会儿就到。” 周夷收拾得差不多,换上一身整洁利落的套装,在周沫熟睡的脸颊上轻轻落下一吻。 接着对李艺岚道:“那我出发了。” “路上注意安全。” 两人在门口道别。 周夷提前约好了网约车,下了楼,车正好在酒店门口等候。 从苏城到沪市,高铁不到半小时就能抵达。 出了高铁站,周夷走近便利店买了一份三明治,结账时正好收到桑杰发来的短信。 桑杰:【出发了吗?】 周夷:【刚到沪市。】 桑杰:【加油,马到成功!】 周夷一边吃着手里的三明治,一边在路边等待车辆,指尖刚敲下谢谢两个字,余光蓦然填满了一道黑色。 一辆深邃纯黑线条流畅的宾利稳稳停在她脚跟前。 78. 面试 宾利后排,车窗缓缓降下,露出李竞峻挺无暇的侧脸。 “去哪儿?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沫沫呢?” 周夷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李竞,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就将问题全回答了。 “上车吧,我正好去一趟市中心。”李竞下了车,打开车门。 “不麻烦,我约车了。”周夷给他看了眼手机补充,“还有两分钟就到。” “沪市这几天在举办峰会,展会附近有临时交通管制,他估计只能送你到目的地附近。”李竞道。 “是么?”周夷皱了皱眉,双指放大导航地图,目的地附近还真是被一道红色的虚线框了起来。 “你是来参加峰会的?”周夷抬头问。 “是,所以我的车不受限制。” 没再多想,周夷取消了平台上的订单道:“那麻烦你了。” 上了车,周夷随便扯了个话题闲聊:“你怎么来高铁站了?”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你去国金大厦做什么?” 李竞泰然自若地先回答:“送人。” 周夷有些纳闷地看向他,什么人值得他李竞亲自送? “怎么了?”李竞笑了笑问,“我不能送人吗?” 周夷摇摇头,“我没有这个意思,就是觉得有点意外。” 李竞挑了挑眉,没顺着话题往下解释,他转移话题:“你呢?你还没说你去做什么?” “我去面试。”周夷道。 “面试?”李竞明知故问道,“有新的方向了?” 他轻轻蹙起双眉时,碧蓝色的瞳色愈加深沉。 “不算吧。”周夷想了想说,“还是记录电影方向。” 李竞若有所思地颔首,“也好,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出口。” 周夷笑笑,客气地说了声谢谢。 车厢渐渐归于平静,静到仿佛能听到对方呼吸的声音。 忽然安静下来,周夷有些不适应,总觉得该说点什么缓解空间局促带来的尴尬。 “听陈广鑫说,你昨晚找我?”李竞抢先开口。 “是沫沫。”周夷近乎是接着他的话尾澄清,像是触碰了某个开关,条件反射地解释。 话说得太快了,显得她像是在拿孩子当借口。 她不得不再次说明:“她有段时间没见你,说很想你。” “这事简单,峰会结束,我去见她。”李竞说,“对了,你面试结束如果不急的话,下午我可以送你回去。” 不知道面试要什么时候结束,周夷也没买回程的高铁票,她想要是没票,直接打车回去也可以,反正两地之间相隔也不过是一百公里。 “峰会不是一般连着开几天的吗?”周夷问。 “今天是最后一天。” 周夷哦了一声,看来他在这儿已经好几天了,就更不可能是李艺岚猜的那样。 “在想什么?”李竞问。 周夷回过神来,“没什么,你今晚不用应酬吗?” “不用。”李竞解释,“昨晚我本来想给你……给沫沫回电的,但宴会结束得太晚,我想她已经睡着了,就没打。” “没事,你今晚去见她,她会很高兴的。” “那我下午五点在这儿等你。” 谈话间,汽车在国金大厦前停稳,周夷目的地到了。 她想,她应该要拒绝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周夷心里总有一股矛盾感。 她和李竞结束了,应该再无交集才对,可他们间有一个永远解不开的纽带,将他们捆绑在一起,这个纽带就是周沫。 只要想到周沫,她和他就不再是普通的前任关系,也就无法做到真正的再无交集,因为他们是周沫的父母。 曾经,周夷认为父亲这个角色可有可无,毕竟她也是在父亲缺席的环境下成长起来的,这世界上不存在离了谁不行,她一个人也可以给周沫完整的爱。 上周在机场准备出发时,周沫一直赖在桑杰身上不肯撒手时,周夷仿佛明白了周沫刚学会说话那会儿,为什么喊桑杰爸爸。 她认为父爱可有可无,却从未想过周沫是否需要父爱。 周夷没有拒绝李竞的提议,简单嗯了一声便下了车。 李竞双手交错置于腹前,侧过脸,双眼落在周夷挺拔轻薄的背影上,直到消失在视线范围内。 “李总,需要找个酒店休息一下吗?”一路默声的陈广鑫问。 他们昨天抵达沪市参加了峰会与晚宴,却没有在沪市的酒店入住,而是连夜回了苏城。 为了追上周夷高铁抵达的时间,两人一早便从苏城出发,中间休息的时间加起来连四个小时都没有。 陈广鑫在他身边多年,怎么会不清楚他想要做什么,只是有一点,他似乎不愿意让周夷知道。 “去会场。”李竞闭上眼皮小憩,淡淡道。 “是。” * 国金大厦三十九楼,周夷在前台做了相关登记后,被引到会客室。 没一会儿,会客室的门开了。 “您就是周夷?”一位身穿职业装的男士走向前来,礼貌询问。 周夷背对着门,闻声站起来转过身。 “我是。” “坐。”男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自我介绍道:“我是罗昊与,之前同您联系过。” 在密县出发前,周夷给岑桐打去了一个电话,告诉了她的决定。 岑桐高兴地准备给她穿桥搭线,但周夷婉拒了她的好意。 既然决定重新进入职场,那就得从投简历开始,这样即便没能获得offer,也能攒下新的经验。 周夷连夜修改了简历,找到龙腾的官网投递,两天后收到了HR的回复。 会客室,两人相对落坐。罗昊与翻开文件夹,里面夹了周夷的简历,接着开始一整套面试流程。 许久没有经历这么正式的对话,周夷一开始还是有些紧张,但谈到她过往的经历以及对纪录电影的看法,周夷仿佛来到了舒适区,整体下来还算是应对自如。 罗昊与频频点头,接着聊到薪资待遇当面,最后他问了一个让周夷觉得十拿九稳的问题。 “您这边如果面试通过的话,大概什么时候能办理入职?” 周夷想了想,如实回答。 她和周沫的为期月余的旅程才刚开始,她不想扫了周沫的兴,所以也没打算因为工作而临时改变计划。 “是这样,我们这个岗位虽然不是急招,但也希望待入职员工能尽快入职参加岗位培训,您这边时间是不能调整对吗?” “是的。”周夷无奈道。 “明白。”罗昊与收拾了一下面前的资料道,“您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我同部门负责人沟通一下,面试结果稍后通过邮箱告知您。” “没问题,麻烦您了。”周夷客气道。 罗昊与彬彬有礼地送她到电梯间,随意闲聊起她来回的交通方式。 周夷没提李竞送她来的事,只说了在苏城看望朋友,坐高铁过来。 罗昊与摁下电梯按钮时还不忘推荐:“咱们沪市的旅游景点也不错,有安排在这儿游玩几天吗?” 周夷坦言:“没有。不过相信以后会有机会的。” 话音刚落,电梯到了。 电梯门刚打开,罗昊与火眼金睛般看清了里面的人,毕恭毕敬的喊了声徐总。 周夷转眸,正好和徐为正的视线对上。 “周小姐?你怎么在这儿?” 徐为正还记得她。 周夷礼貌得笑了笑:“徐总,我来面试。” 徐为正惊讶道:“你不是有自己的团队吗?” 一旁的罗昊与好像嗅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气息,识相地寻了个借口,先一步离开。 周夷半开玩笑道:“经营不善,倒闭了。可能我还是比较适合打工吧。” 徐为正爽朗地笑了两声,“周小姐真是风趣。” “面试得怎么样?” “我感觉还不错,就是不知道符不符合贵司的用人标准。”周夷不卑不亢道。 “符不符合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对自己有信心。”徐为正抬手抽出西装内衬口袋的怀表看了眼时间,“快十二点了,周小姐方便一起用个午餐吗?” “这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位置我已经订好了,有周小姐认识的人。” 她认识的人?周夷有些纳闷,不好再三推脱,便答应了。 徐为正订的餐厅就在国金大厦隔江相望的和平饭店,外滩地标性的传奇酒店,上世纪30年代建成,距今将近百 年。 正午,阳光直直打在泛着金光的字样上,显得和平饭店几个字格外耀眼。 周夷开了车门,准备抬手挡住刺眼的光,脚刚落地,门童手里撑着遮阳伞在门外等候,人还没感受到太阳的炙热,便感受到正门阵阵凉风拂来。 步入酒店大堂,优雅松弛的爵士音乐缠了上来,空气里充满了淡淡的咖啡香和旧木头的味道,室内装璜奢华有具有年代感,就像一位身穿老式西服的绅士,沉稳又不失讲究。 酒店走廊很长,沿途两侧有不少历史悠长的老照片,地毯吸掉了脚步声,仿佛每一步都能感受到时间的沉淀。 服务员将两人带到了正对黄浦江的独立包厢,从这里往外看,除了外滩万国建筑群和辽阔浩瀚的江面,还有一整排金色建筑,不敢想象,入了夜会是如何的金碧辉煌,歌舞升平。 “别客气,随便坐。”徐为正抬手一挥,随意地拉开其中一张椅子坐下。 “徐总还请了谁?” 周夷敏锐地察觉到他坐的不是主位,想来相当重视他宴请的人,也不知道自己留在这儿合不合适。 徐为正瞧出她的局促,宽慰:“放心,这人你也熟悉。” 他又看了看胸口的老怀表,“想来也快到了。” 话音刚楼,包厢房门再次被打开。 这次,服务员身后跟着的人是李竞。 居然是李竞。 周夷有些意外。 徐为正站了起来,两人像是认识了许久的熟人,相互握了握手。 寒暄过后,徐为正侧过身,露出坐在席上的周夷。 笑说:“本来我还想着就我们两个男人吃饭太无聊了,没想到我刚回到公司,就看到了周小姐,你说巧不巧。” 李竞眸底同样划出一丝意外,但比周夷多了些许喜色。 “你是去龙腾面试?” 周夷点了点头,没说话。 徐为正狐疑地瞧了两人一眼问:“你们一起来的?” “今天早上在路上碰巧遇到。”李竞解释。 他拉过周夷一侧的椅子,没有坐在徐为正给他留的主位上。 “原来如此。”徐为正眯起眼睛,扬了扬下巴。 同为男人,又在商场摸爬滚打这么些年,徐为正怎么能看不出这一连串的巧合不仅仅是巧合呢。 他招来服务员起菜,然后重新落坐道:“看来我们三人真是有缘分,两位有兴趣喝一杯吗?” 周夷不想喝,她坐在两个男人中间,虽然椅子间保持一定的距离,但体感上就像一块夹心饼干。 最后还是李竞开了口:“下午还有正事,可能不太方便。” 徐为正打哈哈:“是我唐突了。” 他挥了挥手,让服务员倒上果汁。 徐为正正要开启新的话题,包厢房门再一次响起,他的助理开门走了进来,附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旋后他一表歉意道:“公司临时有事要处理,不能陪两位用餐了。” 周夷表示没关系,让他先去忙。 李竞没说什么。 徐为正又道了一声歉,接着转身离开。 没多久,菜上齐了,房间也顿时安静了下来。 李竞像个没事人一样给周夷夹菜。 “你吃你的,我自己能夹。”周夷盯着桌上的菜,冷冷道。 “怎么了?面试不顺利?”李竞察觉她心情不佳,疑惑地问。 “没有,挺顺利的。” 她依旧是淡淡的表情。 “那是不想和我一起吃饭?”李竞又问。 发觉自己的语气不太友好,周夷对上他注视的眼眸,缓和道:“没有,你想多了。” 李竞放下筷子,自顾自地解释起来:“今天早上在峰会上遇见了徐为正,我想着她是你朋友的父亲,就答应他来吃顿饭,我不知道你也来了。” 周夷确实心里闪过一丝怀疑,但心里更多是早上延伸的思绪。 他可以和周沫继续培养父女感情,但她不需要,该有的边界感还是要有。 “我面试结束了,下午也不用二面,等会儿我先回去,晚上我和李艺岚出去,你可以和周沫吃了晚饭再回来。” 李竞垂眸沉思片刻,重新拿起筷子道:“好,听你安排。” 79. 进展 晚上九点半左右,李竞送周沫回来,没作多留便离开了。 周沫缠着李艺岚叽叽喳喳地说了好多话,说李竞带她吃了什么、玩了什么。 “我们还去了古代人的家里,里面好多人,他们都往小溪里放荷花灯,我也放了一个,可漂亮了。” “古代人的家里?小沫沫,你是穿越了吗?”李艺岚第一次感受她的童言童语,脑子一下子没转过来。 “穿越是什么?好玩吗?”周沫歪着脑袋问。 李艺岚被她的小表情萌化了,猛地亲了一口。 “宝贝,那可一点都不好玩了,那里没有爸爸妈妈,也没有我这个漂亮姐姐。” “啊,那我不要穿越。”周沫嘟囔着小嘴道。 “什么穿越?”周夷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听不清两人的对话。 “没什么,沫沫在分享今晚去哪儿玩而已。”李艺岚道。 “去哪儿玩了?”周夷坐在沙发上问。 周沫捣鼓着手表,一张一张翻着今天拍下的照片,有上午偷拍李艺岚拍戏的,也有一些奇奇怪怪的视角,弄不清楚拍摄对象是什么,翻到后面就是旁晚前后的照片。 “这是荷花灯?” 周沫手表的拍摄功能像素不怎么样,加上她小手拍摄的时候可能在抖,拍出来的照片都有些模糊,但分辨一个轮廓还是没问题的。 周沫继续翻,确实有拍到一些古建筑,应该就是她方才所说古代人的房子。 周夷看了眼日历,猜:“李竞带你去寺庙了?” 今天是农历七月初一,七月有鬼月之称,部分地区有放河灯祈求平安的习俗。 “李竞怎么带她去寺庙?”李艺岚纳闷。 周夷也想不到为什么,记忆里,他对这方面不感兴趣才对。 不过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她抱起周沫道:“我先带她去洗澡。” 翌日,周夷没有安排行程,一觉睡到正午,吃过午饭后跟着李艺岚去了片场。 周沫昨天在这儿待了大半天,看戏看上瘾了,在片场玩了两天才愿意出发下一个目的地。 她们一路北上,去了南京、北京、哈尔滨,又沿海一路南回,到了福州附近又临时改变计划,深入内陆。 从丘陵到平原,从开阔的海域到起伏不平的山地,这是课本给不了的体验。她们一路感受各地历史与文化的层叠,从帝都到商埠,从殖民痕迹到本土宗族,仿佛登上了历史快车。 八月下旬,行程结束。 母女俩在长沙乘坐飞机回到密县。 她们运气不错,遇上了航司超售,免费获得了升舱服务。 在外旅游着一个多月,一点也不比爬山涉水的工作轻松。 周夷躺在商务舱舒适的沙发椅上,没一会儿就睡过去了。 米林机场。 桑杰提前半小时就到达出口大厅等候。 他时不时地打开航班信息查看动态,没一会儿便看见一大一小的身影走出来。 他笑着抬起手挥了挥。 周夷看到他了,同样挥手回应。 周沫看到许久没见的桑杰,兴奋地抱着他的双腿,不停地喊爸爸。 “你这么早就来了?” 桑杰一手抱起周沫亲了一口,道:“看你的航班早到的概率很大,就早来了,现在看来也不算早。” 周夷也没想到航班能提前这么早,一脸没睡够的样子。 “爸爸,我好想你。”周沫趴在桑杰怀里撒娇道。 旅行的这段时间,两人只能隔着屏幕聊天,这还是周沫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长时间离开桑杰。 “我也很想你们。”桑杰笑着看向周夷,“一路辛苦了,我妈做了很多菜,回去吃饭吧。” 周夷点头应好。 桑杰接过周夷手上的其中一个行李箱,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向停车场。 今天不知道是什么日子,桑杰姐姐一家也回来吃饭了。 “欢迎回来,好久不见。”刚进门,格桑就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还包了个红包给周沫。 “这是开学红包,沫沫第一次上学,希望我们小沫沫聪明伶俐,学有所成。” 周沫踮起脚尖亲了一口她的脸颊,嘴甜道:“谢谢姑姑,祝姑姑永远美丽,永远年轻。” 格桑被哄得心花路放,“姑娘就是贴心,可惜我家就两个小子。” “沫沫都说你永远年轻了,可以考虑再生一个。”梅朵端菜上桌经过时半开玩笑道。 众人围桌而坐。 梅朵做了一桌子的菜,格桑一大早也回来帮忙了,一是为她们接风洗尘,二是说,周沫准备上幼儿园,正好算是开学宴。 “我生不生还能再考虑考虑。”格桑言笑晏晏,意味深长地看了自家弟弟和周夷一眼。 “你们俩最近有没有什么新进展呀?” 话落,桌上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投来,周夷毫无防备地成了焦点。 关于她和桑杰的事,在面试结束后的第二天就有了答案,只是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和桑杰的家人说。 就在众人满心期待的目光中,空气里传出一道淡淡的声音。 “我们和平分手了。” 一瞬间,桌面上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统统转向一旁的桑杰。 也就周沫年纪小,不晓得分手是什么意思,还在小口小口地喝着羊肉汤。 “你们分手了?”梅朵直勾勾地看向周夷,想从她口中得到确认,“是真的吗?” 周夷垂下眸,双手在桌下握成拳,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道:“是的阿姨,我们上个月就决定了。” 面试的第二天,罗昊与以邮件的方式告知她,她的面试通过了,根据面试时周夷提到的入职时间,也就是九月一号当天,她要前去办理入职手续。 周夷对自己的面试很有信心,但得到这个结果时仍感到意外。 正如罗昊与面试所说,公司需要候选人尽快办理入职,而她要等将近两个月,别说龙腾这样的上市公司,就是普通的门店也经不住这样等。 而她居然通过了面试。 周夷不清楚背后的原因,但还是告诉了桑杰面试结果。 也是那个晚上,两人决定分手,回归朋友身份。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这小子做错了事吗?”梅朵问。 “不是的阿姨,是……” 周夷正想解释,被桑杰打断:“没发生什么事,就是性格不和,相处下来觉得还是做朋友比较合适。” “什么性格不合!”梅朵巴不得给他的脸上来一巴掌,“周夷有什么不好的,你小子是不是惹人家生气了?” “妈,不是所有恋爱都以结婚收场的,我们只用了几个月的时间就发现彼此不合适,算是好的了。” “好什么好!我还不了解你吗,好不容易铁树开花一次,周夷就算性格再不好,你能不忍着,就算她说牛不吃草,你也只会说对。怎么可能性格不合?” “妈,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你以为我乐意操心?你看看你,等了三年,在一起才三个月就说分手,哪有人像你这样谈恋爱的?” 梅朵见桑杰这头说不通,扭头对周夷道:“好孩子,他可能是前段时间忙坏了,虽然我不知道这小子对你说了什么,但人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看在阿姨的份上,你别怪他好吗?” 周夷看向给他使眼色的桑杰,左右为难道:“不是的阿姨,我……” 周夷的话还是没能说出口,又被桑杰打断。 他兀的站了起来,拉上周夷的手说:“好了,我看这饭是吃不下去了,我们出去吃。” 桑杰撂下一句话,直直拉着周夷出了门。 周夷从未见桑杰发这么大的脾气,两人上了车,往外驶出去了几公里,远离了家,桑杰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率先开口:“方才没被我吓到吧?” 见他恢复原来的平易近人的脸庞,周夷问:“你是怎么了?刚才在饭桌上为什么一直不让我说话?” “说什么?”桑杰吊儿郎当的语气道,“让他们知道结果就好了,过程不重要。” “就算现在不说,他们迟早也会知道。” “知道就知道呗。”桑杰无所谓道,“我只想让你留下高高兴兴的回忆,其他的都不重要。” 工作、距离,这些在老一辈眼里都比不上结婚生子重要。 让他们知道正真的 分手原因,只会闹得大家都不愉快。 周夷蹙眉,静静看着他目视前方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很不是滋味。 “对不起,是我耽误了你。” 两人决定分手的那天晚上,周夷没有哭,可能是隔着屏幕,很多情绪一下子无法到位。 然而现在,眼眶里的泪水止不住往下掉。 和上次分手不同,更多的是自责内疚。因为她的原因,桑杰和家人的关系都要跟着受影响。 桑杰寻了路边停下,转过脸,认真道:“你没有耽误我,和你在一起的这几个月,我很开心,就算从头再选一次,我还是会选择和你在一起。” 哪怕明知这段关系的终点只能到这儿,哪怕她就如李竞所说的,她的未来不属于这里。 他越是这样,周夷心里越是愧疚。 这段感情,她没有像桑杰那样,爱得坦荡,爱得毫无保留。若是重来一次,若是她会知道将来自己会离开,她或许就不会浪费他的时间。 “不说这个了。”桑杰温柔地擦去她脸颊泪痕道,“想吃什么,我带你去吃。” 两人分手这事并未随着两人的离桌而停止情绪的增长。 “这俩孩子到底是什么回事!你们看看,刚才还是手牵着手出去的,怎么就说是分手呢?”梅朵怎么想也想不通。 格桑也一样,但她明白世界上不是所有事都讲究逻辑的,尤其是感情上的事。 她给母亲碗里捏了一个糌粑团,劝:“妈,感情的事勉强不来。先吃饭吧。” “我哪能吃得下呀,你不是不知道你弟弟……” “妈,我知道。”格桑强行打岔,“但那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我们外人不能插手。” “那我们就什么也不管了?”梅朵两手一摊,无奈道,“那起码也要知道他们真正分开的原因吧,你听他说那话,一听就知道是假的。” “只是想知道原因?”格桑略表怀疑地看向自己的母亲。 “知道了原因不想做点什么?” “我能做什么?”梅朵反问,“我要想做早做了,能让这傻小子白等三年?” “幸亏你没做,不然这两人估计到现在都不能成。” “成什么,现在不还是黄了吗?”梅朵气馁道。 “好啦好啦,这事我去问,我看周夷是想说的,就是桑杰一直不让。”格桑说。 “行吧。”梅朵叹了口气,桑杰的工作开始有气色了,她还在想,没准明年就能看到儿子成家立业,没想到梦碎了。 入夜,周夷和桑杰一起回家接走周沫,巧的是,客厅里不见梅朵的身影,只看到格桑在陪周沫看电视。 格桑听到门外的动静,扭头看见鬼鬼祟祟的两人。 “你们回来啦,沫沫等你们都等得快睡着了。” 桑杰长嘘了一声,压低嗓音问:“妈呢?” 格桑白了他一眼,“都几点了,她老人家早睡了。” “你能不能小点声,吵醒妈对你有什么好处?” “对我是没好处,但对你……”格桑双手环于胸前,不怀好意地笑了两声。 桑杰不同她说,绕过沙发抱起昏昏欲睡的周沫。 “你干什么?”格桑抬手拦住了他问。 “送他们母女回家啊。”桑杰直言。 “你们现在可是前男女朋友的关系,孤男寡女授受不亲,我怕你别有用心。” 桑杰反驳:“你才别有用心。” 周夷赶紧站出来接过周沫道:“没关系,我可以自己回去的,反正也没几步路。” 没等桑杰反应,格桑发话:“你留下,我去送她们。” 说完,像下午桑杰带走周夷一样,格桑直接拉着她出了门。 两个地方相隔确实不远,两人没说几句话,便到了。 “麻烦你了格桑姐,这么晚了还让你送我回来。” 两人站在门前,周围仅有一盏老旧的路灯,说是路灯,不过时用粗壮的木棍支起来的带盖灯泡而已,上面还舞着几只飞虫。 “没事,几步路而已。”格桑咽了口唾沫,像是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见状,周夷问:“方便吗?不介意的话可以进来坐坐。” 80. 主动 格桑不是疾言厉色的人,从她说要送她回家,周夷便看出她有话要说。 “正好我也口渴了,进来讨杯水喝喝。”格桑正愁不知如何开口,便顺着周夷给的台阶进去。 周夷回房放下周沫,去厨房拿了水杯。 “姐,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周夷水杯往前一推,开门见山问。 格桑咽下一口水道:“既然你叫我一声姐,那我就不跟你绕圈子了。” “你和桑杰是怎么回事?他那借口别说我妈了,我都不信。” 周夷低下头沉思了片刻,道:“我大概过几天就会离开这里。” “什么?”格桑陡然一惊,“怎么这么突然?发生什么事了?” “别担心,没有什么不好的事。”周夷试图稳定她的情绪。 “是我打算出去找工作。” “原来是这样。”格桑缓了下来,她团队解散的事她多少听到些。 “那你找到了吗?” 周夷垂眸道:“有一份offer在手上。” “在哪儿?” “沪市。” “这么远?”格桑略表意外,“所以你们两个分开是因为距离?” “算是吧。”周夷犹豫了一会儿回答。 其实,最开始,周夷并不打算这么快分手。都说异地恋最常被距离消耗,但不尝试就放弃不是周夷的处世之风,所以当她得到面试通过的消息时,跟桑杰商量的是如何维护感情。 可桑杰却铁了心的说要分手,周夷怎么问,他没说原因,只说他接受不了异地恋。 “他就是那样,大学的时候也谈了一个,但是毕业就分手了,说是不喜欢异地恋。我还以为他会为你改变呢。” 这事,和桑杰在一起前就听他提起过。 看来他是真的接受不了。 “真的不打算留下来吗?” 格桑试着为她的傻乎乎弟弟争取。 “其实我们这里最近几年经济也发展起来了,你也有目共睹,等桑杰接受的康疗项目建成,好的工作机会会更多。” 周夷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但我已经考虑好了,目前来说我还是想在记录电影赛道深耕。” “行,人各有志,我也不多劝你了。”格桑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接受这改变不了的事实。 “从见到你的第一面起,我就知道你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认识一场,做不了亲人,做朋友也不错。以后出去了,记得常回来看看。” “一定。”周夷肯定道。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你别送,我自己回去。” 周夷主随客便,目送格桑快到家门口才关上门。 “妈妈,我们要离开桑杰爸爸吗?” 周夷转过身,看见房间门开了,周沫怀里抱着小玩偶,迷糊地揉着眼睛问。 周夷上前将她抱起,“宝贝,我们吵醒你了吗?” 周沫摇了摇圆圆的脑袋,“想尿尿。” 周沫两岁多一点就学会了自主如厕,估计是听到她和格桑在说话,一直没出来。 周夷带她去了卫生间,顺便放好热水准备给她洗澡。 “妈妈,我们过几天就要离开这里,离开爸爸吗?”周沫又问了一遍,她低着头,摆弄着盆里的泡泡。 既然她听到了,周夷便提前跟她说了这事,她本来打算让她再开心地和桑杰多相处几天。 人一旦确定了离开的具体时间,就很难再高兴起来。因为每一天都会离分离更进一步。 周沫忍不住哭了出声,可怜兮兮地冒着鼻涕??,“妈妈,我好难过,怎么办。” “沫沫舍不得爸爸是不是?” 周夷加快手上的动作冲洗掉她身上的泡沫,接着用长毛巾裹着抱在怀里,以免她受凉。 周沫静静靠在她怀里,哭腔带着糯音,重重地嗯了一声。 周夷轻抚她抽泣的小身板,安慰:“难过是很正常的,妈妈也很难过,但沫沫你要知道,这世界没有谁能陪着谁一辈子,就算是妈妈,也不能。” “妈妈也会离开沫沫吗?”周沫听了更难受了。 周夷没有逃避这个问题,也许关于离别、关于死亡的教育对一个还不到三岁半的孩子来说过于沉重,但人不会永远都是小孩,有些事情与其等她被迫的接受,不如提前给她做好预防,以免情绪崩溃后难以重新振作。 “所有人都会离开,但离开也意味着重逢。” “就像我们这趟旅行,我们出去了会回来,我们以后也可以回来看望桑杰。” “真的吗?”周沫眨了眨泪汪汪的眼睛。 “当然。” 周沫啜泣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周夷,“可是妈妈,我还是很难受。” 周夷想了想,安抚道:“那我们离开前多陪陪他好吗?” 周沫使劲地点了点头,声音软软道:“好。” 穿好衣服,哄周沫入睡后。 周夷拿起手机离开了房间。 夜已深,她一个人在客厅沙发上静坐。 她看了一圈房子里的家居布置,这里是她和周沫生活了三年的地方,是她们的第一个家。 她拿起收纳在电视柜里的相册,一张张翻着里面的照片。 这里是她新生的起点,也承载了她初为人母时的手忙脚乱,四年的欢声笑语、喜怒哀乐都挤在了这小小的房屋里。 说起离开,别说周沫舍不得,她一时也难以消化。 相册合上,聚散有时。 或许是在这片广阔的天地待久了,一想到要回归大城市紧凑的日子,心里未免会担心和紧张。 但无论如何,她都会坚定地走下去。 哪怕前路山高路远,荆棘丛生,她都会走下去。 因为她是周夷,能将一切困难夷为平地的夷。 事情大多尘埃落定,她确定好了未来的方向,但有一件事,她还没有处理好。 她低头拿起茶几上的手机,想了想,点进李竞的聊天页面。 她沉思片刻,敲下一句话,发送。 做完一切,她去浴室洗了个澡,清清爽爽地回房入梦。 * 翌日清晨,晨光从窗台漫进来,透过纱窗打在松软的被子上。 没一会儿,周夷就被热醒了,她翻过身想接着睡,却发现周沫正直勾勾地看着她。 “今天怎么这么早醒了?”周夷笑着抚摸她的脸颊问。 “妈妈,我想早点去爸爸哪儿。”周沫托着小脸道。 周夷温柔了理了理她的头发,道:“那我们现在起床。” “好耶!”周沫高兴地从床上蹦起来。 莫约一刻钟,两人收拾好,换上衣服准备出门。 去桑杰家的路,周沫熟门熟路,她踮起脚尖,生涩地摆弄门锁,急不可耐地想要出门。 好不容易开了门,迎面撞上一堵人墙。 她气呼呼地想要推开,抬头看见来人,转阴为晴大喊:“爸爸来了。” “是桑杰来了吗?” 周夷收拾好周沫可能用到的东西走出来,只见门口处,李竞已经把周沫抱在了怀里。 空气里只剩尴尬。 “我好像来的不是时候?”李竞问,“你们要出去?” “进来坐会儿吧。” 周夷将他怀里的人接过来。 “我送她去桑杰哪儿,等会回来。” 对于他的到来,周夷并不意外,只不过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 李竞淡淡嗯了一声,侧身让开了门。 昨晚,他收到她发来的短信,几乎秒回了消息,但周夷没再回复,也没说什么事。 她难得主动找他,即便是上赶着挨骂,他也愿意一大早飞来。 他没有进去客厅坐等,而是站在门外,看着周夷敲门,桑杰开门。 两个男人隔空对视,距离超过百米,依旧能生出火药味。 周夷站在门外,没有进去,放下周沫的东西,说了几句话便开始往回走。 全程没有了恋人的亲昵。 李竞看在眼里,锋利的眉峰不自觉地往上挑。 “吃过早餐了吗?”周夷回来问。 “还没,要一起出去吃点吗?” “我知道林芝有一家不错的观景餐厅,要不去哪儿?” 李竞眉毛上扬,意外她接受了他的提议之余,又察觉出她似乎早有准备。 “听你的。”他爽快道。 两人上了车,周夷设置好导航,不堵车的情况下,四个多小时的路程,两人去到的时候已经是可以吃午饭的程度。 这家观景餐厅位于半山腰,270度三面大落地玻璃环绕,远处是白雪皑皑的雪乡,脚下是川流不息的尼洋河。 “这家餐厅中西餐都有,你看看想吃什么?”周夷将菜单推向前。 过去,两人在一起,出去吃饭基本上都是李竞点菜。 其一,李竞带她去的都是高级餐厅,一顿饭的价格能抵得上她几个月的工资,她不敢随便点,再者,她有选择困难症,一整本美食翻到她手里,她就不知道该吃什么了。 李竞习惯性翻开菜单,“要尝尝这家店的白葡萄酒烩什锦海鲜吗?” 这道菜是周夷以前去西餐厅必点的一道菜,港岛能叫上名的餐厅李竞基本上都带她吃了个遍,她还吃出了自己心目中的排行榜。 “可以。”周夷淡淡道。 在密县住的这些年,因为深处内陆高原,她很少吃海鲜,神奇的是,她也没有多想念。 菜点好,服务员端上手冲咖啡的工具,一边介绍展示,一边研磨冲煮。 窗外秋景如画,配上店内悠扬的爵士乐,手里的咖啡香飘着浓浓的惬意。 “最近过得怎么样?”李竞将咖啡放在鼻翼下问了问,喝了一口。 周夷同样喝了一口手冲咖啡,眼神没有离开手中的杯子,说了句:“还不错。” 她不知是在回答他的问题,还是对这杯手冲咖啡的肯定。 服务员说这款手冲咖啡用的是藏地自主种植的咖啡豆,周夷去过一家主打藏地咖啡豆的咖啡店,但喝起来感觉两家店的风味各有不同,她更喜欢手上这杯。 “感情上呢?你男朋友不介意我单独带你出来?”李竞随意开口,这个问题缠绕了他一路。 “我们分手了。”周夷大大方方承认。 得到肯定的答案,李竞嘴角暗暗上扬。 谈话间,服务员上来一份餐前可颂,周夷饿了一路,选了一块吃了起来。 “过几天沫沫就要上幼儿园了,你的工作要怎么安排?” 周夷咀嚼的动作顿了顿,接着放下手中的餐包,拿起至今擦了擦,双手叠放在桌上。 严肃道:“我今天约你来,就是想跟你谈谈这事。” 81. 祝酒 这家餐厅在当地美食必吃榜上小有名气,如今暑假尾声,来旅游的人渐渐少了,餐厅显得有些冷清,现在也就两三桌客人,在空中音乐背景下,普通音量的谈话声并不会影响到其他人。 因为人不多,李竞点的菜很快就上齐了。 周夷说:“我想要一个人去沪市。” 李竞不解地皱了皱眉,“你想让我带沫沫回港岛?” “是。” 周夷挑起一块贻贝放入口中细嚼,口感比她以往吃过的都要逊色。 “她愿意?”李竞问。 “我还没同她说。”周夷说,“你是她的父亲,先来问问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自然是不希望她缺少父母中的任何一方。” 李竞像是一直埋伏了许久的狼,碧蓝的眼眸泛着专注又锐利的光。 周夷抬眸瞥了眼,自顾自地吃着面前的M9牛排。 “那你说该怎么办?” “你可以回来港岛工作,港岛、深城都有不错的影片公司,这两个地方你也熟悉,不用花费时间适应。”李竞脉络清晰地给她分析。 “然后呢?”周夷问。 李竞不解地看向她。 周夷放下餐具,漠然抬眸对上他恳切的双眼。 替他回答:“然后你就可以给我的新工作牵桥搭线,也可以帮我找房子,等稳定下来,工作有了,沫沫幼儿园的事也办好了,你有空就来看看沫沫,又或者接她回去小住几天,毕竟你是孩子的父亲,我不能够拒绝,我要是舍不得她也可以跟着过去,反正清水湾有的是房间。一来二去,我们之间就有了更多的联系和交集,复合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周夷一口气说了太多,她做了个深呼吸,勉强挤出一个微笑问:“你是这样打算的对吗?” 这仿佛不是疑问句,更像是陈述句。 李竞唇角下压,目光沉稳地落在她淡然的脸上。 他拿出折叠手机摊开,指尖点进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文件,接着摆在周夷面前。 “我的打算不止这些。” “这份协议上标明了我名下的所有资产,包括汇立信的全部股份,全球各地的房产,只要你在这儿签上名,我就能马上通知陈广鑫办理过户手续。” 周夷锁紧眉心,疑惑的视线落在面前泛着冷光的屏幕上。 “你给我这些做什么?” “做什么都可以。” 李竞掌心相交置于腹前,从容地靠在椅背。 “那你可以拿它开一家影片公司,不用屈居人下,看人脸色,做你想做的事情。” “何必呢?”周夷苦笑一声。 金钱、权利、地位,这些李竞曾经视为重中之重的东西,如今也可以弃如敝履。 “对我来说,没有什么能比你重要。”李竞凝神静气道。 周夷将手机往前推,不带一丝犹豫道:“拿回去吧,我不会签的。” “为什么?”李竞沉眸问。 周夷沉默了片刻,对视的目光蓦然飘向窗外,沿河而下。 “你能看到河对岸那家挂着经幡的甜茶馆吗?” 李竞视线跟了过去,没说话。 周夷继续道:“那儿曾经是一家藏粤融合餐馆,两年前经营不善,倒闭了。” 周夷的思绪跟着回忆飘到了四年前,“当初离开港岛后,我一路西行,但我并不知道我该去哪儿,天大地大,仿佛没有一处是我的归宿。” “我第一天到达林芝,吃的第一顿饭就是在这家藏粤餐厅吃的,我记得我当时还没吃两口就赶紧打包离开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李竞默声,静静地等待她。 “因为你在找我。” 周夷回正目光,正视他碧蓝的双眼。 “我不仅怕周围人认出了我,拿我去换你的悬赏,我更怕我好不容易得来的自由就这么消失在我眼前。” “从前的事都是我的错,我不奢求你能马上原谅我,但我希望你能给我机会。” 李竞再一次打开协议。 “这些钱再多,都弥补不了我对你的伤害,但有了他们,你能获得更多的自由。” “可我要的不仅仅是经济上的自由。” 周夷放低了语速,恳切而温和地看着他,一字字清晰地蹦出口:“我要有离开你的自由。” 李竞不死心地问:“你敢承认你心里完全没有我了吗?” “我们就像那家倒闭的餐厅一样,那片土地已经换了店,易了主,谁都回不去了。” “餐厅倒闭了,但人还在,日子照样往前过。”周夷说,“我买了三天后前往沪市的机票,我一个人找工作没有办法照顾沫沫,你把她接回港岛吧,等我稳定下来,逢年过节或者学校放长假,我来接她去沪市,以后我们分开陪孩子,尽量少见面吧。” “你是铁了心了要分这么清楚?”李竞双眉紧蹙,唇角发白。 “学校要是办亲子活动怎么办?你也不回来吗?你不担心沫沫在学校受人欺负?” 周夷语气笃定道:“有你这个父亲,不会有人敢欺负她。” “那她如果说想你了,要我带她去找你呢?”李竞追问。 “电话、视频、假期,总会有办法的,并不一定有立即满足她所有的要求。” 李竞眉头拧得更深,像一个难以解开的结。 “你方才说去沪市找工作?龙腾面试没通过吗?” 周夷继续吃着桌上的菜道:“通过了,但我不会去。” “为什么?”李竞问。 “你还在怀疑那天和徐为正吃饭是我的安排?” “是不是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想再和与你有关联的人和事扯上关系。” 周夷不是没想过自己面试之所以能通过,是徐为正卖李竞一个人情,当然,这只是她的猜测,可即便她猜错了,可入职以后呢? 他们如今就开始有了往来,以后或许会更多,那样她永远都无法摆脱李竞,所以罗昊与发来的邮件,她次日就婉拒了。 近乎绝情的话化成了一把刀子扎进李竞的心里,他知道,她这是拿定了主意,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的瓜葛。 李竞垂下眸光,默声了许久。 他该做些什么,才能让她改变主意? 还是说,他不做些什么,她才能满意? 这些年来,他一直有没停止地寻找她的踪迹,一次次的希望换来的都是失望,失去她的日子里,他杳无音讯,度日如年,痛不欲生。 如今人找到了,她却说不想再和他扯上任何关系,他怎么愿意? “你知道的,我不能没有你。”李竞垂眸,极尽哀求。 “不,你只是不愿意。”周夷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温柔道。 她了解他,正如他了解她一样。 “你从小事事优秀,学成不到一年就获得汇立信实权,只要是你想得到的项目,没有你拿不下来的。你不喜欢吃甜食,却爱吃鸟结糖。” “所以只要你愿意,你就有能 力且一定能办到。” “可唯独在你这件事上不行。” “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试过了,不是么?” “这次不一样,你有沫沫,你们可以开启自己的新生活。她这个年纪正调皮,孩子能转移大部份的注意力。” 这也是周夷让他接走周沫的原因。 有自己的亲生女儿在旁,他总不会放弃治疗自己的病。 “如果还是不行呢?我还可以找你吗?” “如果你抱着这样的想法,怎么能过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呢?” 四目相对,空中纯净的音乐仿佛凝结了时间,空气中残余的温度一点点流逝。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愿意成全你。”李竞喉咙发硬,声音不像是他的,每说一个字,心里都像在滴血。 “但沫沫毕竟是我们的女儿,即使不能一起她的家长会或者活动,一些重要的节点,开学、毕业、升学,你抽空一起出席可以吗?我不希望让沫沫的成长路上留有遗憾。” 周夷端详他的眸色,他是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吗? 她思考片刻道:“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但我会考虑的。” 李竞不知道在想什么,兀然挥手唤来服务员开了一瓶红酒。 他修长的指尖优雅地缠上杯茎,酒红的液体随着力道晃了起来,漾出醇厚的酒香。 李竞将杯口置于鼻前闻了闻,接着往餐桌的正上方送,“这酒虽然不怎么样,但我想借它预祝你早日功成名就,前程似锦。” 这瓶酒,是店里最好的一瓶,他却说一般。 周夷看了看眼前自己的酒杯,又拾眼看向对面的人。 “等会儿还要开车回去,要不用咖啡代替?” 李竞摇了摇头,“我估计是没有资格出席在你的庆功宴上,亲眼见证你的成功,但这杯酒我想敬你。” 见她仍然略有忧色,李竞补充:“放心,陈广鑫就在附近,他会送我们回去的。” 闻言,周夷没再推脱,举起酒杯,空气传来清脆悦耳的玻璃碰撞声。 “谢谢。” 李竞昂首,一饮而尽。 反观周夷,只是轻抿了一口,她嫌少在午间喝酒。 李竞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又一杯。 “别喝太多了。”周夷摁住了他的手,劝。 酒渍斑驳,薄薄唇像涂了一层淡淡的釉,李竞笑了笑,“这是你的庆功酒,我必须喝完。” 知道他难受,但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周夷劝不住,又不希望他喝得太多,只能饮尽杯中酒,替他分掉一半。 葡萄酒的度数不高,一半喝不醉人,但两人喝得太急,加之李竞基本没吃什么就喝上了,导致酒精容易上头。 回去的路上,两人几乎无言。 下车时,李竞靠在座椅双目紧闭,看上去像睡了过去。 周夷没有打扰他,嘱咐了陈广鑫好好照顾他后便下了车。 一去一回,一天基本就过去了。 天边散落一片丝缕状的卷云,映着淡淡的橙光,很是美丽。 周夷没有着急进屋,她站在屋前,眺望不远处起伏的雪顶山峦,深吸了一口气。 和煦、凉爽、草木香,一如当年初来时一样,但这次她就要准备离开了,这样的美景,这样辽阔的天地,她见一次少一次。 她从屋子里拿出了椅子小板凳,静静地坐在屋前,等酒气消散,等太阳落下,等真正的自由到来。 82. 保重 三日后,便是和李竞约好接走周沫的日子。 周沫起初并不接受周夷的安排,各种哭闹,甚至扬言不回家,要在桑杰家住一辈子。 上一次勉为其难接受离开的安排,是想给她和桑杰创造独处机会,但现在不同,她的妈妈不要她了,她怎么能不难过。 她虽不讨厌李竞,但是离开母亲,同时离开自己出生地,她怎么也接受不了。 没办法,周夷只好由着她。 周沫在桑杰家住的第二天,桑杰正好休假,周夷一大早去了菜市场买了许多菜,她打算和桑杰一起做一桌菜,感谢桑杰一家这几年来的照顾,顺便哄回自己女儿。 许是格桑向桑杰父母作出了解释,这些天,两位老人没再纠结他们感情上的事。 周夷进门时打了声招呼,见周沫只是瞅了她一眼,便冷冷地扭头看电视。 这股傲娇的劲儿,还有那幽怨的小眼神,配上那张神似李竞的脸,让人莫名联想到,大概李竞撒娇也会是这般模样。 周夷察觉周沫还在气头上,没有强求与她亲近,径直地走进厨房。 她的厨艺依旧没什么进步,但有桑杰在旁边一步一步的指导,厨房的氛围渐渐宽松起来,两人谈话的笑声吸引来了看电视的周沫。 周夷最先发现厨房门旁遮遮掩掩的小人儿。 每次周夷看过去,她就躲起来,她以为自己躲得很快,没人能发现她,厨房里的人继续若无其事的聊天,更加印证她的猜测。 过了一会儿,她又把头探了出来。 来回几次,桑杰也发现了她。 他温柔的呼唤她的名字,两三声后,周沫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沫沫,你站在门外做什么?”桑杰问。 “我渴了,要喝水。”周沫嘴硬道。 “爸爸可不喜欢撒谎的小孩。” 周沫嘟了嘟嘴,学会祸水东引,“我成了没人要的野孩子,就会撒谎。” “胡说,谁说我们沫沫没人要了!”桑杰拉高嗓音,颇有质问的语气吓了周沫一跳。 周沫双眼一红,眼眶擒满了泪水,强忍着哭腔:“是妈妈不要我,现在连爸爸都凶我。” 说着,委屈巴巴地扁起嘴,眼泪像珍珠似的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周夷蹲下将人抱在怀里,周沫起初还抗拒地挣扎,但抵挡不了母亲温暖的怀抱。 “都是妈妈不好,妈妈没有事先询问你的想法,但是妈妈从来没有想过不要沫沫,我们都很爱你,怎么舍得凶你呢。” 周沫眼睛哭红了,抽泣着小声告状:“爸爸刚才凶我。” 为了安抚好小祖宗,桑杰不得不低声道歉。 周夷和他互换了一个眼神,随后倒了一杯水,带着周沫走出了厨房。 两人来到了周沫在桑杰家常睡的卧室。 周沫喝了水,情绪好多了,她依偎在周沫怀里,小小的身板时不时地抽动。 “沫沫还在生妈妈的气吗?”周夷轻拍她的背,让她好受些。 周沫像是在思考,没有立即回答周夷的问题。 好一会儿,她悠悠地问:“我去的话,妈妈会高兴吗?” 她的声音很小,周夷有点听不清。 周沫抽出她的怀抱,抬头用红红的双眼看着周夷又问了一遍。 周夷看着懂事的女儿,心里莫名一揪。 她双手轻轻地拂上她的脸颊,仔细地擦去泪痕,认认真真道:“沫沫,你记住,无论是谁、什么事,你都要先考虑自己的感受。回港岛这事,如果你不愿意,妈妈不会逼你。” 周沫眨了眨圆圆的眼睛,声音软糯问:“那我以后还能回来桑杰爸爸这里吗?” “当然可以,沫沫上了学会有假期,这些都是沫沫可以支配的时间,你可以来妈妈这儿,也可以回来这里。” “那妈妈会和我一起回来吗?” 周夷略作思考,认真道:“这个妈妈不能确定,但妈妈保证,每年至少陪你回来一次。” 得到肯定的答复,周沫重新依偎在周夷怀里,像个刚出生的宝宝一样。 “妈妈,我还没离开就开始想你和爸爸了。” 周夷亲了亲她的额头,道:“我也是。” 离开的日子转眼到达眼前。 李竞一早就到了。 周沫的行李不多,主要是一些衣服和玩具,还有数月前李竞送的嫁妆箱子,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他手上保管。 雨季尾声,密县早晚偏凉,周夷给女儿多添了一件外套,嘱咐了几句话才将人带到李竞面前。 “你不送我们去机场吗?”李竞抱着周沫问。 他声音很平,和脸色一样略显苍白。 明知周夷会拒绝,可还是不死心要问一句。 几日不见,周夷望着他明显消瘦的脸颊,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但也没多说什么,只道:“保重好身体,照顾好沫沫。” 两人互相道别,周夷吻了吻周沫的脸颊,目送两人上了车,逐渐消失在视线范围内才离开。 上午,周夷收拾出自己的行李,午饭刚过,桑杰趁着午休间隙送她去了机场。 “记得初次来到这里时,也是这般秋高气爽的天气。”周夷望着窗外的田野与高山感慨。 “也是你送我来的。”她扭头看向驾驶位上的桑杰,扯出一抹复杂的笑容,眼角莫名湿了一片。 “是啊。”桑杰跟着笑了笑,谓叹。 “当时还以为你是叛逆离家出走的少女。” “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离开了。” 短短几个月,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她还没来得及回味,就要收拾行囊,重新出发。 桑杰语气散漫,又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性格,说:“要不再考虑考虑留下来?反正飞机还没起飞。” “那估计沫沫以后都不信我了。” 对于自己生的这个女儿,好不容易才哄好了,周夷可不敢随便敷衍和欺骗。 “不会。”桑杰说,“没准还会高兴呢,你是不知道她多希望我们能在一起。” 周夷视线回落在他的侧脸,问:“你是认真的?” 桑杰扑哧一下笑出了声,“什么认不认真?我开玩笑的,你看不出来?” 见状,周夷才放下心来,“老实说,我差点就信了。” 她害怕桑杰还没放下,害怕自己的选择和离开对他造成伤害。 “别长吁短叹了,奔赴新生活要开心一点,记得以后多回来看看。” 下了车,桑杰从后备箱搬下行李。 周夷的行李不多,就一个箱子。 “一定。”周夷接过行李箱道,“快回去吧,不然赶不上了。” 康养项目正紧锣密鼓地进行,他不好出来太久。 “路上小心。” “你也是。” 两人互相交换了一个拥抱。 机场道路通常只能临时停靠,一辆车刚离开,另一辆车就马上填补过来,不到两分钟,门一开一合就会离开,循环往复,仿佛人生过客,没有谁会为谁停留过长时间。 时间一到,便会离开。 所谓的缘聚缘散,大抵如此吧。 另一头,安检,托运、登记,一套流程下来,周夷准点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飞机一起一落,双脚换了片陌生的土地,踩着有些忐忑又有些许兴奋。 出租车上,周夷联系了数日前沟通好的房东。 对方是南省人,是周夷在上月旅途中认识的,他们是一对退了休的夫妻,年轻时在沪市打拼,攒下了几套房子,退休后说回老家养老,沪市的几套房子就留给了儿女。 前些日子女儿和女婿要定居国外,房子闲着也是闲着,或租或卖都可以。 他们结伴而行,相处下来,老两口觉得周夷人不错,便给他们女儿说了,等周夷来就可以看房子,没问题就可以签合同。 房子在浦东内环,一厅一室,独立厨卫,装修好,采光好,拧包入住。 这是周夷所知的全部信息。 下了车,按着房东发来的定位,周夷拖着行李箱不行了几百米,来到了小区门口。 在车上路过时,周夷就留意到这一带 小区不新,每个小区正门口左右坐落了两颗大大的老樟树,秋风刮过,满地青黄不接的落叶洒落一地。 虽说已经立秋了,但阳光依旧猛烈,周夷站在树阴下躲热,正好能看见栏杆内,小区的环境。 目测下来,这片小区大概有十多栋楼,楼与楼指尖挨得很紧,没有电梯,楼层数大概只有五六层,部分发灰的外墙上铺满爬山虎。 由于小区建成时间久远,早期设计没有预留电瓶车充电区域,加上小区内部空间窄小,出于消防考虑,电瓶车集中在了小区侧门。 这些周夷是在栏杆上挂着的贴牌上看到的。 她看得入神,身后响起了两声喇叭声,她都没留意,还是手机震了震才发现房东来了。 “你是我妈介绍来租房的吗?” 身后,宝马驾驶位上的人降下车窗,戴着墨镜朝她喊。 女人和周夷遇到的老太太长得很像,方脸,皮肤偏白,眉眼有神,显得性格火辣。 两人隔着有点距离,周围突然响起电钻刺耳的声音,周夷无法回答,便点点头。 女人招了招手,示意她上车。 周夷小跑了过去,上车机上安全带,主动自我介绍。 “你是哪里人?”女人问。 许久没人问她这个问题,周夷想了想道:“港岛。” “你是港岛人?”女人停好车,露出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问? “是。”周夷简洁道。 下了车,女人继续问:“那怎么不在港岛继续发展?” “私人原因,不过您放心,我是遵纪守法的公民。” 女人见她误解了意思,解释:“不是,我只是出于好奇。港岛经济不是很好吗?怎么大老远的跑来沪市。人生地不熟的。” 看得出周夷不想多聊这个话题,女人掏出包里的钥匙自圆其说道:“不过人各有志,腿长在你身上,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进来看看房子吧。” 穿过狭窄昏暗的楼梯,两人来到六楼,也就是顶层。 一进门,灰尘味迎面扑来,女人摘下墨镜,她皮肤保养得很好,一点也不像将近四十的人。 她掀开家居防尘布,尘埃在暖黄的夕阳下立刻显出原形,极细的浮沉颗粒形成了光柱,绕是周夷在藏区待了几年,遇上这一幕还是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 女人给她递了一张纸巾,“这是我结婚前住的地方,我从来没出租过,你是第一个,所以攒的尘有点多。” “你别看外面环境不怎么样,里面的装修都是我一手设计的,材料说不上最好,但都是过了环保级别,安全有保障。” 周夷接过纸巾,说了句谢谢。 问:“您是做室内设计的?” “是,和老公一起开了家公司。” “我听你母亲提起过,但她说您是做金融的。” “那是我姐,她老糊涂了,记忆经常出错。” “难怪……”周夷小声嘀咕了一句,没想到还是被她听了去。 “我妈不会跟你说了什么吧?”女人停下脚步,转身眯起双眼。 内环,一厅一室,独立厨卫,装修好,采光好,拧包入住。 具体没说全,说了的也只勉强对上了一半。 周夷实话实说,委婉道:“没关系,我再找找其他房子就行。” “我妈也真是的,她问我的时候我还专门给她发图片去了呢,她没给你看?” 周夷摇摇头。 女人越说越气,碍着外人的面,没发出火来。 她代替母亲向周夷说了声抱歉,“让你白跑一趟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没事,我在附近订了酒店。” 女人有些出乎意料,赞许:“你还挺料事如神的。” “哪里,习惯了做两手准备而已,毕竟我与您母亲也认识没多久,多做一点也是以防万一。” 女人眼里闪过一丝欣赏,点点头“我妈这人虽然老糊涂,但看人的眼光确实好。” 她主动伸出右手,道:“我叫谭容,想和你交个朋友。” 83. 事业 落地沪市的第一天,周夷交上了这个城市的第一个朋友。 周夷抬手相握,笑了笑:“很高兴认识你。” “既然是朋友了,那我就不跟你假客气了。”谭容爽快道,“走,陪我去吃个饭。” “这……”出乎意料的热情。 周夷有些犹豫:“我拿着行李,可能不太方便。” “这有什么,它们不就好好地放我车上了吗,你不会是担心我不是好人吧?” 周夷笑了,“那倒不是,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走!”谭容爽朗地拉上她的手。 两人上了车,往外滩的方向驶去。 谭容将周夷带到了一家米其林意大利餐厅。 裸露的砖墙、木质长桌、暖色灯光,颇有工业风的热闹感。 谭容挑了个卡座,将菜单递到周夷面前。 “喜欢吃什么随便点,别跟我客气。” 周夷婉拒:“可不能让你破费。” “什么破不破费,我妈没给你说清楚,让你白跑一趟,不请你吃顿饭,我心里过意不去。” “那我客随主便。”周夷没再拒绝。 她不擅长点菜,正好把菜单推了回去。 “也行,你第一次来,还不熟悉。” 谭容来了不少次,菜单基本都背会了,找来服务员,三两下就点好了。 “这些都是他们家的招牌,你等会尝尝,我觉得很接近地道意餐了。” 周夷笑了笑道:“实在是惭愧,我还没出过国。” 谭容不以为意:“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 “对了,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等菜的过程中,两人开始闲聊。 周夷道:“还在找。” 谭容自嘲地笑了笑,拍了拍额头。 “瞧我这脑袋,你今天刚来,肯定是还没工作。” “那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想找什么样的工作?没准我能帮你介绍。” 周夷喝了一口气泡水道:“前两年和朋友一起拍纪录片,打算还是往这方面发展。” “你拍纪录片?拍哪里的?” “藏地。” “没想到你的经历还很丰富呀。” “说笑了。” “我最不会说笑了,我不诓你,我正好认识一个人,她工作的公司好像也是做这一行的。” 说话间,菜陆续上齐。 “不过我们好几个月没联系了,她老是跑老跑去,到处出差,忙到起飞的那种。” 谭容边吃边吐槽。 “也是做影视的?” “是吧。”谭容停下餐具想了想,“她主要是做运营,具体他们拍些什么我不是很清楚,等改天我帮你问问,看他们需不需要招人。” “不用麻烦,我想先稳定住所再慢慢找工作。” 总不好找到工作了天天住酒店吧。 “傻孩子,这俩事并不冲突,最好啊是……” 说着说着她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周夷疑惑。 她转过飘向窗外的眼,亮晶晶道:“你这孩子事业运应当很不错。”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来。” 没等周夷作出反应,谭容放下餐具,起身离开。 没一会儿,周夷在窗外看见她的身影,她兴高采烈地向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人打招呼,后者兴致索然,看表情像是打了一场败仗。 谭容硬拉着她走了进来。 “来来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就是我刚才话里说的朋友,秦舒闲。” “这位是我今天新认识的小妹妹,周夷。” “你们俩认识认识。” 周夷站了起来,礼貌笑了笑,主动伸出掌心打招呼。 秦舒闲提不起劲,对眼前的小姑娘没有兴趣,敷衍了事。 “谭容,我可没功夫跟你闲聊,我还要赶回去想办法对付赵德敏那孙子。” 谭容二话不说,将心烦浮躁的人按了下来,并招来服务员,给她添一副餐具。 “你叫秦舒闲,不是秦劳碌,你也还学会学会停下脚步休息一下了,你还记得我们都多久没见面吗,再过几个月我就出国了,到时候你要想见我还得买机票。” “去去去,谁要想见你。”秦舒闲故作嫌弃地打落摁在她肩上的手。 “你要出国定居?我怎么不知道?” “是啊,手续都办得差不多了,我倒是想告诉你,可每次约你出来,你不是在飞机上就是在高铁,横竖不在沪市。” 许久没见面的两人当着周夷的面,旁若无人地聊了起来。 周夷吃着面前的菜,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你是当老板娘的不知道我们打工人的苦。”秦舒闲开启了倒苦水模式。 周夷静静地听着,大概了解了发生了什么事。 面前这位秦女士在一家影视公司担任运营总监一职,第三季度快要结束了,账上一直还有几笔长期收不回来的款项,她折腾的几个月也是徒劳,这才有了开头的敷衍无劲。 “其实,想让他们乖乖补上尾款也不是没有办法。”周夷喃喃自语道。 她说话的声音很低,餐厅的音乐声足以将其覆盖,但对面两人的目光还是同时看了过来。 “你方才说什么?”秦舒闲问。 周夷擦了擦嘴,正视道:“我是想说,像他们这样行业内有名的投资公司,如果一直拖着欠款不给,那多半是手头有更重要的项目,而且还是不惜一切都要拿下来的那种。” 秦舒闲琢磨了一会儿,恍然大悟:“是啊,我治不了他,自然有人能治得了,我怎么就没想到。” 没有人愿意和有风险的企业打交道,尤其是在项目还没落地之前。 虽说双方的谈判里,对方扬言不惧官司,可真到那一步时,他才是最怕官司的。他们赌的就是你的胆,赌你不敢撕破脸,从而失去其他项目的机会。 秦舒闲第一次正视打量眼前的人,不由地发出赞叹:“你看起来年纪轻轻的,怎么想法这般老道?” “再过两年我也要奔三了,不算年轻。”周夷浅笑说,“我以前也运营自己的公司,这些事遇到不少。” 这些方法还是李竞当初一步一步教她的。 “可以啊,年纪轻轻就开公司了。” “那现在呢?”秦舒闲问。 这个问题,正好谭容能回答,就顺边开口问了:“你公司缺不缺人手,我看她就很不错。” “没问题啊。”秦舒闲爽快道,“只要你愿意,随时入职。” 怕辜负了两人的美意,周夷特意解释:“我目前只打算做纪录片相关的岗位,后勤或者运营暂时还不考虑。” “谁让你来做运营了,我们正好有部分负责纪录片板块的,你就去那儿,岗位随你挑。” “这……”周夷没想到她这么豪爽,像是随意支配私人物件一样,一下子愣住了。 “怎么?你不信?”秦舒闲看她呆住的模样,忍不住挑逗。 “不是。”周夷回过神来,“您还没看过我的简历,也不清楚我的能力,我怕辜负了您对我的信任。” 秦舒闲自信十足,“我不用看你的简历,我看上的人,不可能差!” 一旁的谭容帮着解释:“她是这家公司的创始人之一,招个人对她来说不是什么大事。” 周夷点点头,又想起了她们数分钟前的对话。 “你们刚才不是说……” 谭容笑着 看了好友一眼,半是吐槽半是解释:“她总说自己是在给自己打工,好好的老板不做,非要亲力亲为。” 秦舒闲不乐意她的解释,反驳:“老板也是要做实事的好吧,难道你这老板娘是光有个名头?” 谭容懒得争,笑着敷衍:“是是是,你最有道理了。” “本来就是。” 秦舒闲白了她一眼,扭头对周夷道:“那就这么说好了啊,我加你微信,把地址发你,明天早上九点,准时到。” 一顿饭,周夷就见识到了秦舒闲的雷厉风行。 便有话直说:“我想下周再去办理入职。” “什么原因?”秦舒闲操控这手机屏幕,抬眸看了眼,又继续操作。 “我今天刚来,房子还没找到,想着先安定下来,也能更好的投入新工作。” “这事简单,我哪儿有多余的卧室,你先搬去我哪儿住,等休息了再慢慢找。” “这会不会太打扰您了。” “打扰什么?你没听见她说吗,我不是在出差就是在出差的路上,我基本上很少回家。” 秦舒闲放下手机接着说:“不过我有个女儿,青春期,挺能闹腾的,你介不介意?” “我倒是不介意,我也有个女儿。” 此话一出,对面两人都惊了。 “你有女儿?人呢?” “在她父亲那儿。” 秦舒闲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明天让阿姨收拾一下,你下午搬后来,后日一早到公司办入职。” 周夷自己都没想到,短短两天的时间,自己就解决了两件紧要的大事。 半小时后,三人结束用餐。 秦舒闲被拉来吃饭之前喝了点酒,叫来了代驾。 周夷行李还在谭容的车上,两人一起到了地下车库。 “上车吧,我送你回酒店。”谭容道。 周夷没有推脱,上了车。 “今天谢谢你了,改天请你吃饭。” 这话周夷说得认真,也笃定。 “不用,你刚来沪市,一个女孩子,多不容易啊,还要养孩子呢。”谭容蓦地惋惜道。 “放心,吃饭这点钱我还是有的,而且孩子的事不用我操心,她爸还挺负责的。”周夷给李竞作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 谭容不这么认为:“负责?我看你这小姑娘挺机灵的,怎么也恋爱脑上了,离了婚还维护前夫?” 闻言,周夷不恼,反而笑了。 “您误会了,我们没结婚。” 周夷简单做了番解释:“是我打算全力投入事业,没有过多的精力照顾孩子。” 说着,她半开玩笑道:“总不能生养的苦都让我一个人受了吧。” 谭容相当认可:“说的对,我们新时代女性就是要以事业为先。” “那你能允许我请吃饭了吗?” “没问题,时间地点你定,我随时奉陪。” 考虑到她还有几个月就要出国了,周夷打算尽快安排,但她低估了新岗位的工作量。 以至于这顿饭一拖再拖,临近出国前一周才吃上。 按照约定好的时间,办好入职手续后,开始接触工作内容,剪辑部的工作很充实,几乎没有太多过度的时间。 虽说有秦舒闲的金口玉言,但毕竟不是走正经招聘进来的,加上周夷脱离职场多年,所以当秦舒闲问她想要什么岗位时,她选择了从基层做起。 工作日复一日进行,入职后的第一个周末,周夷马不停蹄找了公司附近的中介帮忙找房子。 她并没有打算在秦舒闲家住太久,毕竟是领导,还是保持点距离感比较舒适。 搬家当天,周夷同时收到了三份快件。 84. 蓟花 一份来自桑杰; 一份来自李艺岚; 还有一份来自周沫。 他们都是因同一个缘由送来礼物。 ——她的生日。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以至于她连自己的生日都忙忘了。 周夷坐在沙发上,周围都是还没收拾的行李。 她最先拿起周沫送的礼物放在大腿上。 方方正正的盒子书籍大小,撕开外包装的撕拉条,里面出现一个白色礼盒,礼盒上印着一个Cartier字样的鎏金图案。 礼盒采用磁吸翻盖设计,打开能看见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紫色小花胸针。 这枚胸针看似小巧,实则技艺精湛,上面镶嵌的宝石在室内普通的灯光下依旧绽放着耀眼的光芒。 周夷许久没有接触宝石,也能看出这枚胸针价值不菲, 正疑惑周沫是从哪里买来时,余光瞥见箱子上还有一个纯白的信封,上面同样印着品牌的logo。 周夷打开信封,里面叠放了一张米黄色的刚古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她认得出,这是李竞的字体,笔锋遒劲有力,又不失温润雅致。 “生日快乐,最近过得还好吗?我带沫沫出国了,她的手表不能开通漫游,所以不能第一时间亲口对你送上祝福,只能以书信的方式和沫沫送你的礼物一起寄回来。 这份礼物是沫沫一眼相中的,她专门买下来为你庆生,胸针上是一朵名叫蓟花的紫色带刺小花,花语是独立自主,坚韧不屈。就像你和沫沫一样。 谢谢你将女儿养育得这么好,沫沫很懂事,也有自己的主见和想法。前阵子我爷爷给她找了幼儿园,她说不喜欢,理由是她不希望学校的老师和同学对她多加照顾是因为我这个父亲。所以我们商量了,重新找一所幼儿园,隐去身份就读,她希望凭自己的本事获得老师和同学的喜爱。她真的很像你,性格、脾气、处事方法都无一不让我想到你。我想我大概明白了你当初的心境。 近来秋凉,伏惟珍摄,一切安好。” 书信的最后,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应该是李竞教周沫写的。 「妈妈生日快乐!」 读完信中内容,周夷静默了许久。 这是两人分开后,第一次收到他的消息。 这段时间她忙着工作、找房子,偶尔晚上睡前能和周沫聊几句,但从没见过李竞像从前那样,不经意地进入视频画面,他的声音也没出现在她们的对话里。 信里的部分内容,周沫同她提起过,现在她对亲生父亲的认识,已然跳出了单纯的‘有钱’。 周沫回港岛这事最高兴的便是李道鸿,她一回来,老爷子身子骨硬朗起来了,社交也多了起来,隔三差五就带她出席宴会,大多只是开场前露露面,即是让她见见世面,也是他炫耀的资本。 周夷将信重新折叠放好,连同胸针一起,锁在衣柜内自带的保险箱里。 这一年,周沫去了新的幼儿园,和信里说的一样,没人知道她是李竞的女儿。寒假时,周沫在陈广鑫的陪同下来到了沪市。 那天,沪市昏昏沉沉的,下着薄薄细雪,天边渐暗,周夷拢上围巾,下班准备前往地铁口回家,出了公司门口,她清楚又意外地听到了一声:“妈妈!” 周沫抽出被牵着的手往周夷的方向冲刺,周夷早早蹲下,张开双臂迎接她的到来。 “宝贝,你怎么来了!” 周沫笑嘻嘻地说:“我要给惊喜妈妈。” 数月不见,周沫已经学会了用粤语跟她交流了。以前在藏地生活时,周夷也曾教她说读,但她大多数都是左耳进右耳出,没往心里去。 现在,她粤语相当流畅,和普通三四岁小孩的水平一样。 周夷看着眼前许久不见的女儿,双手不自觉地环上她的脸颊,仔细再仔细地端详。 她圆圆的小脸多了几分流畅的线条,看起来更立体了,加上一身裁剪合身的羊绒裙和一丝不苟的编发,像极了精致的洋娃娃。 “真好。”周夷猛地亲了她一口,“外面太冷了,妈妈现在带你回家。” “好啊。”周沫乖巧点点头,“我们可以坐陈助理的车,爸爸没有来。” 后半句,周沫像是故意加进去的。 她虽然只是个小孩,但大人们的事她自己也能观察出个一知半解来。 有段时间没听到这个称呼,周夷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记得周夷生日那天收到的礼物和信封后,她没有回信,李竞也没有追问,那封信就像不存在一样,不了了之。 和约定好的一样,即便周沫再闹再撒娇,他们也再无交流。 周夷摸了摸她的头发,抿唇扯出一抹笑,没说什么,只吐出了两个字:“走吧。” 两人上了车,全然没有留意到,车后不远处,一辆隐身于雪色中的纯白保时捷静静地看着母女二人。 车上的人轻轻盘弄木质沉香的佛珠,淡蓝色的眼眸难掩精神疲倦带出的憔色。 他答应了她,不再随意出现打扰她的生活,但并不意味着他能控制泛滥的眷念,哪怕只是远远的看一眼,他也能暂排苦思,甘之如饴。 到了家,陈广鑫便功成身退离开了。 “妈妈,这个房子好暖啊。” 回来的路上,周夷提前将地暖的温度升高。 “你可以尝试脱掉鞋子踩在地板上。” 周沫依话照做,惊奇地发现:“地板和爸爸家里一样,是暖的!” 南方地区冬季较短,因为成本和利用率的关系,一般少有人加装地暖,但富人不一样,他们更多考虑的是舒适度。 两广地区,冬季偏湿冷,气温表上的温度虽比国内大部份地区高,但实际体感还要冷上几度,加上冬雨,更是刺骨。 清水湾的地暖系统要比这些出租房要高级许多,从车里到地库,几乎不可能遇上冷空气。 如果周沫不是来沪市,估计今天也不会穿得这么厚实。 周夷抱起女儿坐到沙发上,“沫沫想吃什么?是想去外面吃还是在家里吃?” 独居小半年,周夷厨艺虽没什么进步,但做几个自己能入口的菜还是没问题的,不过很多时候,她都是外卖或者在楼下的饭馆打包解决。 周沫依偎在她怀里,嘴甜道:“我想先陪妈妈聊聊天。” “好啊,沫沫想聊什么?” 周沫躺在周夷身上,看着天花板问:“妈妈,你一个人过得好吗?工作顺不顺利,会不会觉得太孤单了?” 周夷长嗯了一声,逐个思考她的问题。 “一开始确实 有点不习惯,好在找到了一份自己满意的工作,每天基本和工作度过,很充实。” “所以妈妈瘦了。”周沫握着她的手细眉轻蹙道。 “我们沫沫长大了,知道心疼妈妈了。”周夷欣慰道。 “妈妈,你有打算找男朋友吗?” 蓦然,周沫语言褪去天真,变得成熟起来。 周夷先是一愣,诧异自己的女儿好像不仅仅是穿着外貌发生了变化。 问:“你怎么会这么问?” 周沫努了努小嘴,像是做了好久的准备,语气颇恼道:“太爷爷经常给爸爸找女朋友,我都听了很多遍了。” 周夷没料到她会说这事,李道鸿会催李竞婚事,并不出奇,可是周沫好像不是很乐意。 “你不希望爸爸交女朋友吗?” “妈妈希望吗?”周沫皱起一张小脸反问。 “反正我不希望。”没等周夷回答,她不吐不快地交出自己的答案。 “为什么?” “那些人都不是真心喜欢我的,他们不过是看在太爷爷的面子上,假意对我好,好让我在爸爸面前说他们的好话。” 周夷听着皱起眉头,李道鸿这个伪君子,说什么享受天伦之乐,呸!竟然利用起她女儿来了。 “李竞呢?他什么态度?” 她管不了李竞的私人生活,但他若是对此事不闻不问,影响到周沫,她不介意将周沫接到沪市。 “爸爸不愿意啊,那些人还没到爸爸跟前就被陈助理打发干净了,还有,我才不会为他们说好话呢。” “不过这都是两个月前的事了,爸爸说太爷爷这是在利用我,所以也不让太爷爷随便来看我了。” 李竞还算拧得清,周夷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她将周沫扶起来,双手搭在她的肩上庄严道:“你爸爸做得没错,妈妈长时间不在你身边,有什么事你要及时告诉爸爸,尤其是事情让你感觉不舒服的时候。” “我知道了妈妈。”周沫认真点点头。 “那妈妈你呢?你有打算找男朋友吗?”话题又回到了周夷身上。 “目前还没有计划。” 一来她目前有一个升职的机会,确实无心男女之事,二来她向来不是见异思迁的性子,毕竟才结束上一段感情没多久,感情方面,她想给自己多一点的时间放空。 “你希望妈妈交男朋友吗?”周夷换了个角度问。 周沫仔细想了想,道:“我希望。” “为什么?” 周夷略微不解,同一个问题,她和李竞会有不一样的答案。 周沫乖巧道:“因为妈妈一个人在这里太孤单了,我希望妈妈有人陪。” 周夷暖心地笑了。 “我没每天都有沫沫陪着,怎么会孤单呢?” 周沫摇摇头:“那不一样,我们离得太远了。” 她自责地低下头:“我如果生病了,爸爸会第一时间带我去医院,可如果是妈妈生病了,可能我都不能第一时间发现。” “傻姑娘,妈妈是大人,不会那么容易生病的。” “真的?” “当然。”周夷揉了揉她的脑袋,“天要黑了,想好要吃什么了吗?” “我想吃妈妈做的蛋炒饭。” “没问题。” 85. 太太 港岛幼儿园的寒假从一月中旬放到二月末,周沫在周夷这儿过了年,临近开学的前一天,陈广鑫来接她回去,直到五一小长假,周沫才再次回来。 日子在千里之间来回往返、飞逝。 这样的平衡一直持续到周沫幼儿园第二年的暑假。 这一年,周夷就任副导演一职,组织前往比亚沃维扎耶森林,跟随科研团队探索并记录狼群扩散行为。 周沫首次假期留在李竞身边,有了更多的时间练习马术。 李竞作为赛马会会员兼主席,周沫自然而然能轻松进入港岛最权威的赛马场学习。假期刚开始,周沫便参加并通过了ThePonyClub的E级考核,考核地点就在清水湾别墅旁的马术中心,周沫这段时间基本都是在那儿练习。 这项马术考核算是入门级别,以周沫现在的水平,起码能过的D+,碍于年龄,只能由初级开始一层一层考上去。 考核结束,父女俩没闲着,马不停蹄地动身前往欧美观看各类赛马比赛,李竞给周沫配了专属教练,这趟行程主要是给她涨涨见识和讲解关于马术的国际赛事,以便她更好地做出选择,无论她选择什么,李竞都能给她最好的托举。 暑假结束,周夷的项目也暂告一段落,为了不影响动物自然活动,他们做好观察及部分镜头的拍摄,放置红外线摄像机便离开,等数月后前去收回查看素材再做下一步打算。 回到沪市,周夷看见门前站了两个保镖似的高大男人,手里正端端正正地拿着一个黑色的包裹。 周夷向前一看,上面寄件人一栏用英文写着AuroraZhou。 ——周沫的英文名。 了解后得知对方是保险公司的人,周夷完成一些列签收手续后,进屋关上门。 她随手放下行李箱,坐到沙发上打开包裹,映入眼帘的是一幅蜡笔画,上面画着一个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周围是一圈花花草草,人物的上方用彩色笔写着——HappyBirthdaytomymom. 这幅作品画面用色大胆鲜艳,充满童真,周夷能看出周沫画的是她和自己,可有一点她不是很理解,画面中小女孩一手牵着她,另一只手却是空的,旁边没有画人,也没有花草,就这么突兀地空了一块。 周夷看着,指尖只自觉拂过画面,笑了笑,也许是不知道画什么吧。虽然画技略显生涩幼稚,但周沫的字比往年进步了不少,写的还是英文。 正欣赏着,周夷的包里蓦然震了震。 她拿出手机,看到周沫发来的视频邀请。 今年过年前,李竞给周沫配了手机,打电话、视频都比手表更加方便。 “妈妈,你回家了吗?” 视频里,周沫穿着一条奶油色的纱裙,领子上系着一个镶有宝石的蕾丝大蝴蝶结,及肩的发丝挽在脑后,透过屏幕,褪去了稚嫩和草原上的撒野,宛如一个小淑女。 她身边左右站了两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小女孩,看着周夷的眼睛都是亮晶晶的,其中一个小女孩用英语说:“这就是你妈妈吗?她真的很漂亮。” 周夷回答了她的问题,笑着向其他的小朋友打了声招呼后看了眼日历和外面的太阳,问:“你们不在港岛吗?” 沪市离上海虽相隔千里,但两地经度相差不大,日升日落基本一致。 可视频里能看出,周围是一片翠绿色的草地,天已经黑了,音乐声、人群声毫无保留地穿过电流,进入周夷耳中。 周沫切换摄像头,原地转了一圈说:“爸爸给我请了一星期的假,我们现在还在美国参加宴会。” 镜头划过周围环境,最后停在一个方向,周夷瞥见了一个许久没见又熟悉的身影,那颀长的身影穿着和周沫同色系的纯白西装,身姿笔直儒雅,侧脸流畅立体,手里优雅地端着香槟杯侃侃而谈,全然没有留意到有人在偷拍他。 “妈妈,我送你的礼物收到了吗?”周沫看着画面里的周夷问,也没有把镜头转回来,就这么一直对着李竞。 周夷看着画面不远处的人,走神了几秒,道:“刚收到,还没拆开看。” “你快打开看看,这是我在拍卖会上精心挑选的礼物哦。”周沫兴奋地催促。 “你们不是去欧洲观看赛马比赛吗,怎么现在又在美国了?还去了拍卖会。”周夷放下蜡笔画,拿出礼盒还没打开,问。 七月下旬,英国正举办希克斯特德皇家国际马展,当天,周沫坐在特邀席上给她发来现场的视频,还有她和外国人用英语交流的短片。 在港岛的这一年多里,周沫的语言天赋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不仅对粤语手拿把掐,连日常的英语交流也不在话下。 “是啊,美国也举办了青少年锦标赛嘛,正巧妈妈快要生日了,爸爸就带我来拍卖会挑礼物。” 周沫说着话,看见屏幕里的周夷打开了酒红色的长形丝绒礼盒,那是一条珍珠钻石项链,链身由两排尺寸不同的澳白珍珠平行相连组成,中央坠着一枚50克拉的天然梨形珍珠,珍珠上方用钻石镶嵌出一顶小小的皇冠,看起来华贵无比,光彩熠熠。 难怪要安排两个保镖来护送,这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妈妈,喜欢吗?”周沫兴致勃勃地问。 “沫沫,这真的是你买的吗?” 周夷知道李道鸿和李竞都很疼她,尤其是李道鸿,除去逢年过节的红包,在周沫刚回去那会儿,还将名下的一半房产转到了周沫名下,但周沫现在还没成年,按理来说不可能花出去这么多钱。 周沫稚气又笃定道:“当然,这是我送妈妈的生日礼物。” 周夷提醒她将镜头切回来,“那你拍下的时候,爸爸在你身边吗?” 周沫歪着脑袋想了想,“没有,爸爸带我到房间里让我看上什么自己买,然后就出去了。” 周夷松了口气,刚想问什么,视频里传出李竞的声音。 他在叫周沫过去,听起来像是不知道周沫在同她视频。 两人约定晚点再聊,匆匆挂了电话。 周夷将项链重新放好在礼盒上,她垂下眸,静静地看着,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刚才视频里的画面。 他看起来和记忆中一样,不管在哪儿都是人群的中心和焦点,让人一眼看过去就能瞬间锁在他身上。 他应该已经走出来,过上自己的生活了吧,周夷想。 这一年多来,他们知道彼此的存在,却始终刻意保持距离,除了那封被锁起来的信,俩人至今没有任何交流。 这是她能设想到的两人之间的最佳状态,本来还想着一开始会又或多或少的拉扯,如今干脆利落地实现了,心里却没有过多的喜悦。 本来就只能如此,何来的喜悦呢? 至于眼前这条项链,她本想嘱咐周沫下次不许再乱花钱。 可仔细想深一层,李竞单独让她参与拍卖会,许是在为她建立金钱观,这方面,周夷没有经验,便不做干扰。 给妈妈买好的礼物并没有什么问题。 在教育周沫方面,周夷几乎全权交由李竞处理,只要不是大的分歧,三观正确,周夷多半不会插手。 周夷收拾好东西,吃过午饭后回了一趟公司。 九月,窗外的树叶在悄无声息间变黄飘落,周夷将全部尽力投入到工作里,等她留意到周围环境变了个样时,天气已然来到了深秋。 狼群扩散的素材采集得相当顺利,周夷组织团队抓 紧剪辑,赶在今年结束前,提交样片申请。 年后的第一个好消息便是成功拿到播出许可,获得在总台首播的机会,同年十月,此片斩获了柏林电影节最佳纪录片奖。 周夷凭此拿下纪录片副总监兼导演等多项职务,并获得参与决策的机会。 公司的业务开始繁忙起来,晚上加班也变得更多,有时候一连几日都没有机会和周沫视频。 小家伙不乐意了,好不容易等到周末,她瞒着周夷,悄悄地飞了过来。 周夷前一夜加班到很晚,第二天整个上午一般都是在补觉,睡得迷糊时,忽然瞥见周沫气呼呼的小脸,瞬间就醒了。 “宝贝,你怎么来了?”周夷身体比脑子醒得快,眼睛还没完全开机,双手便捧上了周沫的脸蛋。 “妈妈,你骗人,你根本就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周沫气鼓鼓道。 她这话是在点她没有按时吃饭。 “妈妈只是这段时间比较忙而已。”被抓了个正着,周夷无从狡辩。 她看了眼门外,没有看到陈广鑫的身影,问:“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她其实是想问是不是李竞带她来的。 这段时间她确实没有时间陪她,周夷在想,是不是周沫向李竞撒娇,让他带她来。 不料,周沫摇摇头,“爸爸出差了,他让陈阿姨陪我来。” 周夷纳闷地皱了皱眉,正想问谁是陈阿姨,房门兀的响起一阵敲门声,只见一个身材匀称,扎着低马尾的女人站在门口。 她笑容温和,语气恭敬道:“太太,午餐我做好了,请问您什么时候用餐?” 眼前的女人皮肤略黄,平日里应该嫌少保养,看起来比周夷还要年长上七八岁。 “妈妈,这位就是陈阿姨,爸爸给我安排的营养师,她也是陈助理的姐姐。”周沫调理清晰地给周夷介绍道。 周夷反应过来,开口:“叫我周夷就好。” 关于这一家三口的关系,陈思萍听她弟弟陈广鑫提起过,宗旨仅有一条,万事都听太太的。 洗漱过后,陈思萍端来四菜一汤,清蒸鲈鱼、菠萝咕噜肉、韭黄炒虾仁、鲍汁西兰花,还有莲藕排骨汤。 “你们是一大早就来了吗?” 这么一桌子菜,周夷起码得折腾好几小时,还未必能有这种水准。 陈思萍:“周小姐说笑了,这些菜都很简单,就一个汤比较费时间。” 周夷夹起一块咕噜肉尝了尝,点点头,果然专业的事还是得交由专业的人来干才行。 今年春节,周沫说想吃这道菜,周夷学了,也做了,最后还是点上了外卖才吃上。 周夷看她脱了围裙走到门关处换鞋,便问:“你去哪儿?你也还没吃饭吧,坐下一起吃啊。” 陈思萍动作僵了僵,有些意外地看了看周夷,在清水湾,她都是做好饭菜,在李竞回来之前离开。 “愣着做什么?” 以为她有顾及,周夷说:“你做得菜太多了,我们吃不完,不许浪费。” “多吗?”陈思萍把鞋换回来,到厨房洗了手。 “我不清楚太……周小姐您的口味,还担心时间太少,做不了太多。” 平日里在清水湾,起码得做六个菜。 周夷笑了笑,“你的手艺很好,沫沫有劳你费心了。” “周小姐客气了。”陈思萍坐了下来。 来之前还担心这位老板心心念念的心上人不好相与,没想到竟是这么随和,两人边吃边聊起了厨艺心得。 周沫听着周夷在请教技巧,冷不丁道:“妈妈,你连陪我的时间都没有,怎么会有时间做饭,你干脆找一个会做饭的男朋友,一劳永逸。” 86. 家长 这话一出,不仅是周夷愣了一下,连陈思萍也险些摔下了碗。 天呐,她这位每天服侍的祖宗知不知道自己说什么?这要是给老板知道了,天呐,她不敢往下想。 周沫不悔是她的女儿,某些事情上,她还是相当了解自己的母亲的。 做饭这事,周夷即没有天赋,也没有心思下定决定要将其攻克下来,说这么多,到头来不是自己简单对付一口就是点外卖。 就算被女儿拆穿了,周夷还是要给自己找补。 “沫沫,一劳永逸这个成语不是这样用的。” “解决吃饭这个问题可以有很多种方法,比如找个家政阿姨。” 周沫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语气却透着抱怨:“原来妈妈也能想到解决方法,那为什么不做呢?” 自从周沫在李竞哪儿得知她过去的事,她就担心她胃病再次发作,格外在意周夷是否准时吃饭。 周夷毫无防备地被她绕了进去,只好认栽:“明天妈妈就去找。” “现在。”周沫讨价还价。 “现在不行。” “为什么?” 周夷得意地笑了笑,“现在我要陪沫沫。” 周沫又恼又笑,“妈妈和爸爸一样小气。” 周夷愣了一下,随后挥去脑海里不切实际的想法。 周沫没待多久,下午母女俩一起看了场电影,吃过晚饭后,周夷打了车送她们去机场。 回家的路上,周夷坐在后排靠着窗边,双眼出神地看着窗外倒退的霓虹夜景。 来了沪市两年,她还没认真看过这座城市的景色,每天两点一线的生活,单调又枯燥,以至于大脑时不时地冒出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或许她真该如周沫所说,找个男朋友调剂一下生活。 再过两个多月,气温降了好几度,春节到来,周夷终于能闲下来陪周沫在沪市周围玩玩。 她约上秦舒闲母女,一起去了迪士尼,沪市迪士尼要比港岛迪士尼大许多,入了园,秦舒闲女儿和她的同学便提出要单独游玩,秦舒闲想让她们带着周沫一起,她好和周沫聊聊天,结果两个刚上高中的学生觉得和小孩玩不到一块,想也不想拒绝了。 “这小妮子,真是一点也不让我舒心。”秦舒闲看着女儿的背影吐槽了一句。 周夷笑了笑,劝:“孩子长大了,有想法,自然不会什么事都听父母的,再说了,我们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吗。” 秦舒闲无奈地耸耸肩,叹了口气,“行吧,我们自己玩。” “妈妈,我想玩星际历险。” 周沫熟练地拿着地图,指着其中一块区域抬头看向周夷。 港岛的迪士尼她去了多次,什么项目在什么位置她都记得一清二楚,但沪市的迪士尼她还是第一次来,她想把没玩过的项目都玩了一趟。 “星际历险好像是射击类游戏,不适合你们小女孩玩吧?” 秦舒闲陪女儿来过几次,多少有些了解,像她女儿小时候娇滴滴的,第一次来的时候就逮着旋转木马玩。 周沫努努嘴道,“要是玩旋转木马,还不如直接去马场跑两圈呢。” 秦舒闲吃了一惊:“你会骑马?” 周沫重重点点头,“我还拿过上一年的青少年联赛儿童组的一等奖。” 看看,这就是比人家的孩子。 秦舒闲不可思议地看向周夷。 “你是怎么养出一个这么懂事又刻苦的孩子的?” 像她在沪市的收入,算不上金字塔顶尖,但好歹也能稳在中上游,她每年砸十几万在女儿身上学画画、舞蹈,都没能获得什么个人大奖。 周夷与女儿对视了一眼道: “她三岁前在草原上生活,接触得早,后来她爸给她安排了系统的学习,我基本没操什么心。” 杀人诛心啊,这和老天爷赏饭吃有什么区别。 秦舒闲是知道周沫平时不在周夷身边生活,但没想到母女两人的关系比一些经常生活在一起的母女还要好,再想想自己和女儿越走越远的心,忍不住向她求取育儿经。 说起育儿,自从周沫回了港岛,周夷对她教育上的事便没花过什么心思,不是她不想花,是周沫的行为处事、待人接物以及三观都长得很好,她基本没有可以纠正的地方。 她不认为周沫自己平白无故就能长成现在的模样,她清楚这背后一定是李竞悉心培养照顾。 周沫的爱好、语言、礼仪等等,他没有一处是不费心。 这是他的女儿,他用心是应该的。 游戏玩累了,三人随便进了一家餐厅坐下,换了个话题继续聊。 “对了,上次在宴会上认识的那些个男的相处得怎么样?” 秦舒闲说的是上次创作者之夜。 周夷平时少有社交,除了在公司工作就是在家里工作,她想认识些新人,便随口向秦舒闲提了一嘴,没想到次日晚会,她就拉着她将晚会上青年才俊几乎认识了个遍。 周夷挖了一口冰淇淋,点点头:“有一个还不错,还在接触。” “妈妈要交男朋友了?”周沫眨巴着双眼,打断两人的对话。 周夷摸了摸她的后脑勺,笑道:“是啊,不过现在还只是朋友。” “那我能和妈妈一起把关吗?” 周夷不假思索道:“好啊。” 周沫的提议,周夷一开始没有放在心上,只是简单说了对方的基础情况,正好过年,又带着周沫见了一面,起初三人都相处得挺融洽,但不知道为什么,见面后,两人便没再联系,再然后就不了了之。 春节假期结束,周夷没功夫纠结背后的原因,男人而已,换一个接触就是了。 由沪市飞往港岛的私人飞机上,周沫蒯了一口新补充的牦牛酸奶,夸赞:“还是爸爸厉害,一眼就看穿了那个叔叔经不住诱惑。” 李竞微微扬起唇角,抚摸她的脑袋,“外面坏人太多了,我们要保护好妈妈,所以沫沫以后发现有可疑的人出现在妈妈身边,一定要告诉爸爸。” 周沫吃着酸奶重重地点头,“我知道了爸爸。” 她要找一个真心对妈妈好的人才行,妈妈平时工作太忙了,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甄别筛选,所以她要给妈妈把好关,不能让坏人有可乘之机。 这些都是李竞告诉她的,她听了很有道理。 李竞满意地笑了笑。 假期结束,周夷切换埋头猛干的工作模式。 年前,她开始着手准备参加今年六月的纪录片提案大会。 所谓纪录片提案大会,就是纪录片创作者向资方、发行方集中展示项目、争取资金与合作的行业活动,流程大致是创作者限时陈述项目核心点并放映片花,接着评委提问,有资方感兴趣便会进入一对一洽谈环节。 就像是纪录片版的‘移动股票交易所’,每天都会换着一个城市举行,纪录片项目就是一只独立的股票,通过路演、中介、估值,最终达成交易。 本次提案大会在港岛举办,受到国内外从业者以及投资者的关注,竞争要比往年激烈得多。 < p>这是周夷首次参加提案大会,又是首次独立带项目,很多事都是从零开始。 公司里不止她一组报名参加本次提案大会,公司观点很明确,她一个刚独立成组的新人导演,重点是积累经验,大白话来说就是陪跑,所以公司的大部份资源流不到她手上,组内一半又都是刚接触行业的新人,凡事唯有她亲力亲为。 周沫幼儿园的毕业礼也正好在这一年,她提前一年就约好了周夷,让她一定要出席她的毕业晚会。 周夷也答应了。 好在周沫的毕业晚会没有和提案大会撞了时间,两个活动正好一前一后。 周夷做好最后的材料检查,嘱咐好细节后提前一天飞往港岛。 港岛国际机场,周沫和陈思萍早早到达出口等待周夷。 下了飞机,天空泼成了一片墨色。 看见熟悉的身影从抵达大厅走出来,周沫挣脱了陈思萍的手,向周夷飞奔。 半年不见,周沫又长高了不少,长到了周夷的腰间,她扎着高高的马尾,身上的马术服还没换下来,一头扎进周夷怀中。 周夷吃力地将她抱起来掂了掂,估计到年底,她就该抱不动了。 “不是说在马场等我吗?怎么跑来机场了。”周夷吻了吻她的脸颊问。 周沫同样亲了亲她,咧着天真的笑容道:“我太想妈妈了,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妈妈。” “饿了吗?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 周沫摇摇头,“说好了要给妈妈表演的。” 前往清水湾马术中心的路上,透过夜色,周夷坐在车里都能感受到车外熟悉又陌生的一草一木。 “妈妈,你怎么了?” 周沫摩挲着她湿润的掌心问。 许是近乡情怯,许多年没回来,心里总感觉凉凉的。 周夷握了握她的小手安慰,又问:“你爸爸呢?” 话刚出口,周夷便有点后悔了。 明天就是周沫的毕业礼,他不可能不出席。 想到明天两人要以父母的身份共同出席周沫的毕业礼,周夷心里莫名的有些紧张。 “爸爸他去徒步了,要过一个礼拜才回来。”周沫语气淡淡地说。 “徒步?”周夷有些意外。 周沫点点头,“昨天就出发了。” “去哪儿了?他不知道你明天的毕业礼吗?”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爸爸去了雨崩,他说有妈妈陪我参加毕业礼就可以了。” “他怎么突然想起要去徒步?” 周沫好奇地扭过头,眨了眨眼睛,没有回答。 “怎么了?”周夷不解地问。 “妈妈,这是你第一次问我关于爸爸的事情。” 周夷喉咙顿时一干,咳了两声解释:“我是在想沫沫毕业礼这么重要的事,他什么时候徒步不行,非要现在?” “爸爸去年就开始徒步了。”周沫简单说了一句,没再说什么。 母女俩对视了一眼,仿佛心底交换了相同的答案。 周夷默声片刻,没再继续问。 马术中心地下停车场,两人下了车。 车门关上,身后不远处蓦然响起一道声音: “两位留步!” 周夷转过身,只见一个身材苗条,身着酒红色连衣裙的女人朝她走来,她烫着时髦的卷发,脸上的妆容、手上的提包、脚底的小皮鞋都精致极了。 女人露出和睦的笑容,问: “您是周同学的家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