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蛋美人驭夫手册》 1. 01 沈嫣终于要嫁给江朔了。 春三月初六,宜嫁娶。 这正是春华最繁盛之时,宏伟的长安城中,花团锦簇姹紫嫣红,就连鸟雀都在叫喜。天公许是也看中这桩“天赐良缘”,昨日刚下完一场新雨,今日就放晴。一整日天空碧蓝,暖阳映照红花,处处赏心悦目。 沈府中,红绸装点门廊、宣窗,“喜”字贴满各处,一家人脸上都挂着笑,只有殷十四娘阴着脸。 十六年前,湖上画舫的宴会中,梅夫人突然落水,彼时身怀六甲的殷十四娘见义勇为,跳下水救起了奄奄一息的梅夫人,为报救命之恩,定下了沈嫣和年仅一岁的江朔的婚事。 约定中,若沈嫣是男儿,那便拜把子结为兄弟,若是女儿,那就喜结连理,定下娃娃亲。 殷十四娘只是个大字不识的小小姨娘,做不得主,听到江家有意报恩的消息,沈措良倒是高兴坏了,连忙同意了这约定。没多久沈嫣就出生了,这桩娃娃亲正式定下。 殷十四娘满面愁容地给沈嫣梳着头,一旁,媒婆笑得满脸开花,扬声说着吉祥话: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三梳...” “行了行了别念了,净念些虚头巴脑的。” 殷十四娘粗暴打断媒婆的“梳头歌”,看向镜中的女儿,突然间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吸了吸鼻子,眨干眼泪,温柔对沈嫣道: “伊伊啊,十六岁就让你嫁人,着实早了些。那江家是高门大户,你爹只是七品官,你又自小不通人情,不会说花言巧语,这嫁去了江府,该怎么办啊?娘...娘还想多留你几年呢。谁知道就出了那档子事,叫你不嫁也得嫁了。” “都是江家那小子的错!婚后他要是敢欺负你,娘提刀去江府!” “我家伊伊啊...” 眼看这殷十四娘又要哭了,镜中的小娘子唤了声:“娘。” 这半个月来,两家紧锣密鼓地筹备婚事,殷十四娘不知道偷偷哭了多少回。谁能想到她平时一力拔山兮的女人,一想到心爱的女儿要出嫁,就哭成泪人? 为此,沈嫣安慰了娘许多次,娘哭依旧。 镜中,沈嫣也因为这悲伤的气氛微微皱眉,虽然她其实并不太懂娘亲的忧虑。 “娘,江家离我们家只有不到半个时辰,就在安仁坊呀,娘若是想我了,就来看我。伊伊只是嫁人了,又不是再也不和娘见面了。”她垂着头,恬淡地说道。 她有一双如溪水般清澈的,颜色较淡的眼睛,时常会带着不解的神色。看人时,她总是笑着的,旁的人却看不出她眼底有什么情绪。 “你懂什么,你这个年纪的小娘子,被人欺负了都没人说理。这婚后,若是不能得夫君宠爱,日子不会好过。你又这般...怎么应付得来?” “都怪娘亲,当年定亲时,就应当极力阻止的,可娘亲自己年轻时也糊涂,旁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反倒是害了你。” 殷十四娘恨铁不成钢。她摸了摸女儿的头,恨不得自己替女儿穿上嫁衣去入那江家的魔窟。 院落中,黄色符纸被风吹得嚓嚓作响,陈旧的符纸被吹落在地,明日又有新的补上,殷十四娘深深叹气:“算了,不管在哪都是魔窟,娘就是放心不下你。” 她怜爱地摸摸女儿的头,“伊伊啊。” 小娘子却笑道:“娘,谁稀罕欺负我呀,我什么都没有。” “哼,总之,别让自己受委屈。” “好。”沈嫣笑答。 媒婆一直在催,殷十四娘也知道自己再怎么拖延也无济于事,只好挪到一边,看丫鬟们给沈嫣梳头穿衣。 下人们动作很利索,刚刚好卡上接亲的吉时。 殷十四娘捞着沈嫣的手殷殷叮嘱,说着说着才意识到不对:“接亲的人怎么还没来?” 沈嫣的贴身婢女采莲匆匆跑出去看,又气喘吁吁跑回来,“娘子,江府的人还没来,外面都在议论,说江四郎君不愿成婚。” “什么?不愿成婚? ”殷十四娘猛一拍桌,骂道:“简直放肆!他不愿接,我们还不愿嫁呢!伊伊,这婚咱们不成了。” 沈嫣和江朔这桩婚,在当年看来是江家知恩图报,还被传为一桩美谈,可在当事人江朔看来,这婚约成为一根刺,眼看着好兄弟们纷纷娶得心爱之人,不是情投意合,就是门当户对。 而他,却在什么都不知道的年纪,被一纸婚约束缚,娶的还是个七品官家的庶女。江朔无论如何也意难平。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月前的春日宴上,江朔突然落水,谁知道沈嫣二话不说就跳了下去,两人顺着水漂了一夜,等第二日才被人找到。 说来也是作孽,本来都要被淡忘的娃娃亲,突然就被明牌,一时之间全京城都在传两人的闲话,这婚,是不成也得成了。 作为男方,江府的态度从一开始就很好,尤其是江府的窦老夫人,江朔的祖母,对成亲一事极其看中,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事事都安排周到了,谁知道竟然在迎亲的日子出了差错! “娘,我出去看看。” 说着,沈嫣就往外面走。几个丫鬟拦着,殷十四娘和媒婆也着急拦着,却拦不住沈嫣跑得太快。 转眼她就跑到前厅,身后一堆人追得狼狈,前厅的亲朋看见新娘子跑出来了也乱作一团。 “你们怎么看新娘子的?” 杜夫人作为当家主母,站出来主持大局,她只得面上维持笑容,牵住沈嫣的手,“三娘啊,新郎官还没到,你怎好擅自出来呢,赶紧回房去吧。” “大夫人,是不是江家哥哥不愿意娶我?” “怎么会呢?”杜夫人哀婉地拍拍沈嫣的手,心中也没底。她转头吩咐婢女出去瞧,“去门外候着,有事立马来禀报。” 沈嫣执意要往外走,杜夫人拉不住她,使唤几个丫鬟去拉沈嫣。可沈嫣一身衣裳华贵,身上珠翠都怕磕碰,她人也是娇柔,丫鬟们哪敢使劲,眼见着沈嫣就要走出前厅。 小厮急忙跑进来,行礼道:“江府来人了...新郎官来了!新郎官来了!” “快些将三娘子带回闺房。”杜夫人将沈嫣往后堂推,自己则带着人出去迎客。 “既然都出来了,干嘛再回去?” 清亮的声音传来,红袍少年走进前厅。 后堂,沈嫣的脚步一顿,她转身站住不动了,隔着屏风,看见外面模糊的人影。 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到江朔的身上,他一身新郎官打扮,却能看出红袍里面穿的其实是劲装常服,胳膊上护腕都没脱。他规规矩矩跪下给沈措良和杜夫人行礼,嘴角扯出一个笑。 这副玩世不恭的傲慢态度,和传闻中倒是别无二致。 将军府家的四郎君江朔,大名鼎鼎的江四郎,是将军府唯二的独苗苗。他母亲早逝,父亲江展又常年在外征战,家中就剩下祖母和大房夫人主持大局,个个都对他宠爱有加。 半年前,他被将军老爹带上战场,江展本只是想让这小子历练历练,见识到战场残酷能学会懂事些。谁晓得他初生牛犊不怕虎,带着几百人就敢偷袭突厥人营帐,还砍掉了一突厥王爷的项上人头。 江展吓得赶紧把这小子赶回家,拒绝了皇上的封赏,不敢再让他上战场送死。 事实证明,江展的顾虑是有道理的,知子莫若父。 而今成婚,两家上上下下都严阵以待,生怕有什么差错,他却大摇大摆地走了 进来,毫无规矩可言。 两边亲朋中传来窸窸窣窣的指点声,江朔充耳不闻,接过小厮手中的牵巾往后堂走去。 沈嫣的丫鬟采莲一看新郎官走过来了,急急忙忙去寻三娘子的团扇。 我朝女子出嫁时,要以团扇遮面,新娘子和新郎官二人再牵着“牵巾”拜堂。 采莲将团扇塞到沈嫣手中,小声提醒,“娘子,遮面。” 沈嫣这才赶紧用扇子挡住脸,屏风后面,红袍少年穿着一双利落的黑靴踏向这边,她垂下视线,首先看见的是他红袍下笔直的长腿,目上移是劲瘦的腰,最后,是他递过来的牵巾。 见她不动,他催促一句,“拿着。” 沈嫣接过牵巾,视线顺着红牵巾一路往上,没能瞧见他的脸,只看见他抓握着牵巾的手,手指修长,看上去挺有力,肤色也白。 “走吧。”他语气不那么温柔,并且惜字如金。 沈嫣微微皱眉,脚下怎么也迈不动,上次见到江朔是春日宴落水,已经过去一个月了,这一个月按照婚俗新人不能见面,她并不知道江朔是怎么看待她的。 家中长辈总说她心缺一窍,是投胎时被勾了魂,所以总不识得旁人的眼色。比方说现在,沈嫣就很困惑,江家哥哥是不是不想和她成婚? 他此时此刻的心情,是不愿吗? 沈嫣的视线被扇子挡住,看不见少年脸上的神色,若是他能在她面前皱皱眉或是撇撇嘴,说不定她就知道他心中的想法了。 “怎么,还不走?” 他一拉牵巾,沈嫣整个人被他拉得往前一步,差点扑到他怀中。沈嫣定住身形,不愿再走了,她唇张张合合几次,最后还是问道:“江家哥哥,你是不愿同我成亲吗?” “呵”江朔没忍住笑了一声,他低头,眸中有嘲意。 “事到临头了你惺惺作态,千方百计想嫁给我,装什么通情达理呢?” 沈嫣把团扇挪下去几寸,只露出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浅淡的眸子眨巴眨巴,她终于看见了江朔的脸。 这是一张俊朗的脸,剑眉星目,眉眼间带着凌厉的少年气,并不让人害怕,今日一身红衣,倒还有几分风流和不羁。 她眉眼弯弯:“我确实很想嫁给你呀。” “你!...” 江朔用手指着她,气愤地喘了两声粗气,又生生把气憋了回去。 他放下手指,又扯了下牵巾,没好气道:“走不走?” 两人走到前厅,拜别父亲和母亲。座上,沈措良一言不发转着茶杯,杜夫人面上维持尴尬的笑,唯有殷十四娘在一边急得团团转。 眼看着两人就要走出去,殷十四娘不顾阻拦跑过来握住沈嫣的手,又是掉泪,又是叮嘱。沈嫣抱住娘亲,拍拍她的后背,小声道:“娘亲莫急,三日后就能见到伊伊啦。” 杜夫人也被这场面所感,拉住身旁女儿的手。杜夫人育有一子一女,女儿名叫沈萋萋,比沈嫣大上一岁,尚未出嫁。 沈萋萋见沈嫣和江朔离开的背影,咬紧唇,轻轻哼了一声。 “娘,有什么好哭的?别哭了。”她道。 哄哄闹闹中,沈嫣在一众人的簇拥下到了门口,接亲的马车就停在外面。 迎亲的队伍十分浩大,可见江府是下了功夫的,毕竟也是京城有名的新贵,虽不及那些名门望族底蕴深厚,但该有的排场一点不少。 沈嫣坐进马车里,江朔在前面骑着马,马车摇摇晃晃的,头上顶着的凤冠压得她头皮生疼,身上的衣裳也太重,浑身都不大舒坦。她感到不真实,像是多年以来的夙愿实现了,心中却没有过分高兴的感觉。 她想了一会,原来,这就是嫁人的感觉吗?似乎也并没有什么特殊的。 2. 02 很快,马车就从永兴坊来到了安仁坊。 此时已经接近黄昏了,拜堂的吉时将近。结婚,结昏,我朝新婚夫妇拜堂都会选在黄昏之时,黄昏时阴阳交替,有阴阳调和之意。 天光尽敛 马车停下,江府门前敲锣打鼓,好不热闹,无数百姓在此围观,为江府那出手阔绰的喜钱和喜糖,也为了一睹新娘子的真容。 在京城传闻中,这位沈府的三娘子貌比天仙,平日养在深闺中见不得,今日可有了机会。 沈嫣在采莲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团扇遮面,衣摆很长,她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她手中紧紧拽着牵巾,牵巾另一头,江朔走在前面,走得急,沈嫣只好尽量跟着他。 “新娘子来喽!” “恭喜恭喜啊!” 江朔的几个狐朋狗友在一旁起哄,他气得没理,转头走得极快。 手中牵巾突然拉紧,是身后的沈嫣因为裙摆过长,不小心在台阶上绊了一下。 她本是一手持扇,一手握着牵巾,绊倒的时候手没来得急撑地,胳膊肘就这么杵在地上,火辣辣地疼,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脚踝处也传来疼痛。 采莲赶紧去扶,“娘子你没事吧?” 沈嫣痛得说不出话,一张小脸已经惨白。 江朔皱眉不耐烦道:“能站起来吗?” 沈嫣点点头,却是半天也动不了,她没去看江朔,本能觉得他心情不好,应当是不会帮她的,刚想着怎样一鼓作气站起来,上方伸来只手。 江朔把牵巾收回来,团巴团巴扔给小厮,走到沈嫣面前对她伸手。 “起来。” 沈嫣眼眶红红的,泪水只憋回去一半,见到他伸来的援手,她突然就扯起嘴角,对他摆了个甜甜笑。 江朔“哼”一声,扭过头去,胳膊一用力就轻松将她拉了起来,他本想往前走,身后那姑娘不动了。 “怎么了?还想让大家看笑话吗?” 沈嫣摇头,小声道:“痛。” 她睫羽垂下,语气软软的,眉间微皱似在忍痛,明明没有在撒娇,却又像是在撒娇。 江朔一把将她抱了起来,二话没说,大步往前走,走到喜堂里才将人放下来。 新妇过门,本是要跨火盆的,沈嫣这还没到火盆就摔了,江朔把人一抱,也不管什么火盆不火盆,长腿一迈轻松跨过去,理都没理旁人在说什么。 一边媒婆看得直摇头。这江四郎果真是不成体统的,好好的婚仪被他搞成这样不伦不类,礼数不全,日后夫妻间能举案齐眉否? 大堂里,见小夫妻俩是这样进来的,大房夫人孙氏吓得站起来:“哎呦!这是怎么了?” “她摔伤了。”江朔冷淡道。 “摔伤了?伤到哪了,有没有流血,要不要找郎中啊。”孙夫人正要吩咐下人去找郎中了。 沈嫣开口道:“我...” 她有点怯生生的:“我没事,别耽误了吉时。” 她这话一出,倒显得她迫不及待想要拜堂似的,堂中人都在偷偷掩笑。 孙夫人也笑道:“好好,别耽误了吉时。”说完,还是吩咐了下人悄悄去找郎中。 沈嫣双手持着团扇,原本的牵巾被江朔一把扔掉了,两人此时相对站着,显得有些尴尬。一个一直冷着张脸,一个因为身上痛,也皱着眉。 两人都对这拜堂的仪式不太熟悉,但还是勉勉强强完成了。 伴随着一声“礼成”,沈嫣在众人簇拥下被送到喜房。 江府很大,江朔身为家中的“掌上明珠”,从小便有一进十分宽敞的院子,名为积翠院,而今成婚,新妇自然也要住进这院子,于是便花了一个月时间把院子修葺一遍,比从前更加宽敞。 为此,江朔原本屋中的那些个刀枪暗器,全都一股脑扔进了库房,被窦老夫人锁了起来。江朔至今已经一个月没摸到他心爱的长枪了。 进了喜房,接下来就是新郎官要吟诗却扇,行却扇礼,随后还要喝合衾酒。 喜房里哄哄闹闹,都把江朔往前推。 江朔在沈嫣面前站定,沈嫣坐在喜床上,等了半天却没等来他的却扇诗。 “别不好意思了,快作啊。” “小四郎,你肚子里那点墨水,不会连却扇诗都作不出来吧?”几个兄弟笑作一团,皆在打趣。 江朔的脸色越来越黑,心中打了半天腹稿的酸诗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他这辈子都没说出过这么肉麻的诗,更别提是在这么多人面前了,面对的还是一个他并不喜欢的女子。 他的视线在女子的团扇上逡巡,心中那股气一直在乱窜,他深吸一口气,将气压了下去,对沈嫣道:“拿下来吧。” “咦,小四郎哪有你这样的。” “就是啊,根本不解风情。” “闭嘴!”江朔瞪了眼那几个打趣的兄弟。 扇子后面,沈嫣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她其实并不怎么在意什么却扇诗,反正这扇子在刚刚摔倒时就已经掉下来过了,可现在大家都在等江朔作诗,她到底该不该放呢。 她很苦恼,心想这成婚的规矩实在是太多了,她肚子也好饿。 “莫将...”江四郎刚说出两个字就泄了气,酸诗在嘴边打转,却是打死他都说不出来了。 “我不会作诗!”他抱臂。 “这小四郎就是害羞了,你看他耳尖都红了。” “都拜过堂了,还害羞什么啊?” 江朔破罐子破摔:“反正诗我是不会作,我只会舞枪,或者剑也行,刀也略通,你要看哪样,才能把扇子放下来?” 他吩咐侍卫,“柳钊,去将我长枪取来。” 柳钊为难:“郎君,你兵器不是都被锁起来了吗?” “诶等等。”沈嫣终于开口,她抬眼看向江朔露出的衣角,见他紧紧攥着拳。 “夫君,我不习惯有这么多人,却扇诗能不能只说给我一个人听?” 江朔顿住,听见身后一片嘘声。 众人忍笑,都知道是新娘子在给江朔解围呢,他这纸糊一样的脸皮,可再经不住玩笑了,不然过几日武场上怕是要打得他们屁滚尿流。 “走吧走吧。让小四郎好好作诗。” 众人簇拥着出了喜房,只留下媒婆在一旁看着,媒婆心中想着成何体统,随即就感受到江朔投来的森冷的目光。 “郎君,却扇礼还没完呢。” “退下。” “可这不合规矩啊。” “今日谁成婚,规矩就由谁定,你要规矩去前厅和祖母说去。” 媒婆连连叹气,摇着头识相地离开了。 门一合上,红烛摇曳,屋内突然间就安静下来,只听见一声清晰的烛火噼啪声,随后又陷入安静。 沈嫣的脸在扇子的阴影里垂着,江朔一直看不清她的脸,今日她跌倒时扇子掉下来过,可他不喜她,没心情认真去看她的脸。 红罗软帐,烛光昏昏,女子一身精致繁复的红嫁衣,凤冠摇晃极其晃眼,这番打扮就算是无盐女扮上也有三分娇艳,更别提沈嫣这种美人,谁看一眼都要挪不开眼睛。 江朔刚想说什么让 她放下扇子,他的手去握她的扇柄,没等他碰到扇柄,扇子就自己挪开了。 红团扇底下,一抹烛光照在了姑娘的脸上,那双浅淡的琥珀色眸子在烛光下竟然泛着金色的光,她面上涂着脂粉,唇上蔻丹娇艳欲滴,一抹粉红从双腮透出斜飞入眉尾,她抬眸,冲着江朔扬起一个温柔的笑。 顿时,她身上的一堆珠翠琳琅,头上的凤冠都黯然失色了,旁人看不见其他,只能看见她娇美的脸。 江朔在原地愣了有三个呼吸,随即皱眉,迅速转过身去。 这个可恶的女子! 真烦人。 他心中突然烦躁,来回不明所以地踱了会儿步,终于想起了合衾酒还没喝,喝了这合衾酒,就算真正礼成,他终于能结束这场烦人的婚仪了。 他把半瓢葫芦递给沈嫣,自己把酒一饮而尽。沈嫣有样学样,酒刚入口就被辣得不行,咳嗽起来,咳得眼中泛起泪花。 见她狼狈,江朔俯下身,似笑非笑问她:“喂,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本朝女子的闺名只有亲近之人才知道,一般对外人来说,会在排行后面加个“娘”,沈嫣就从小被叫三娘。其实成亲前交换庚帖,上面肯定是写了沈嫣名字的,但江朔对这婚事不上心,现在连沈嫣的名字都不知道。 沈嫣没想到他连庚帖都没看,还以为他问的是自己的小字,毕竟小字亲昵,夫妻间常叫。 “我叫伊伊。”沈嫣朝他笑了一下,歪头对他说。 “一二三的一?” “所谓伊人的伊。” “哦。” 江朔抱臂,两人间没了下文。 沈嫣道:“那我可以叫你,阿钰哥哥吗?” 沈嫣告诉了江朔她的小字,于是也想称呼他的字。 江朔却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他僵了一下,指着沈嫣道:“你...你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不许这么叫我!” “你告诉我的呀。” “我何时告诉过你?” 他转过身,不再看她,愤愤走到屋中另一个矮小的软榻边,没骨头一样躺下去。 喜床上,沈嫣见他没了动作,也有点呆了,她盯了他许久,看他还是没动作,像是要在那小榻上睡着了。 她问道:“你不去前厅敬酒,招待宾客吗?” “我才不去,前厅反正有大夫人。”江朔翻了个身,他闭目养神。 今日天没亮他就被薅起来,非要给他梳洗打扮,穿里三层外三层的婚服,为此他奋起反抗,问祖母这婚真的非成不可吗?祖母气得用拐杖边追边打,追得他满院跑,痛得吱哇乱叫。 终于在一众下人的押解下,他不情不愿地换上了婚服 其实这一个月,为了拒这婚,江朔一个人努力了很久,然而并没什么作用。春日宴落水一事闹成了满城的谈资,他若是拒婚那就是平白污了女儿家清白不负责,实在有损他名声。 他掀开眼皮,瞥了眼沈嫣的方向,“你这下开心了,费尽心机想嫁给我,还设计我落水,小爷的一世英名,就毁在你手里。” “啊?”沈嫣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指责弄得有点懵,她解释道:“我没有设计你落水。” “你还狡辩,崔二都亲眼看见了。” “我真的没有。”她很委屈,解释却苍白无力,她垂眸道:“我当时只想救你,没注意到你是怎么落水的,但应当不是我...” “谁要你来救。”江朔小声嘀咕。 “可是你当时在水里都不动了,若不是我给你渡...” “住口!” 3. 03 他腾一下从软榻上坐起身,声色俱厉地瞪向沈嫣,“这件事以后不许和任何人提起,知道吗?” 沈嫣被他吓住,呆呆地点了点头,并不知道他是怎么了。 江朔当时落水,沈嫣二话不说跳下来,他本在水中扑腾,骤然沈嫣一张脸就出现在他面前,江朔差点以为自己撞见水鬼,连忙呛了几口水,身子往下沉,浮也浮不上来。 随后,便是那唇上撞上来的一抹柔软,她含住他的唇,往他口中渡了几口气... 这回忆过于丢人,至今江朔想起来还要紧紧皱眉,满脸痛苦,更别提在他面前说了。他一铁骨铮铮的汉子,承受不住这番打击。他一世英名,可不想被人说是旱鸭子。 他难受得把胳膊搭在眼皮上,缓了会,不愿再想。 沈嫣被他说得有些局促,手指甲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团扇柄,心中有点不安。 她从小就不太会和人相处,于是常常根据旁人说的话和神情来推测旁人的喜怒,比方说现在...她难过地意识到,江朔好像讨厌她。 至于怎么让他喜欢上自己,沈嫣还没有想好。 这时候,门被敲响了。 采莲在门外道:“娘子,大夫人安排了郎中来,给您瞧伤。” “哦,好。” 沈嫣没人扶着,一跳一跳地去开门,迎面就看见采莲身侧站了位穿着胡服男装的娘子。 程兰向沈嫣行礼道:“大夫人传唤我来为您瞧伤。” 大夫人孙氏持家多年,做事极其周到,考虑到沈嫣是女子,还专门把府中常用的女郎中喊来给她看。 程兰除了会看寻常病痛,还是有名的妇科圣手,京城哪家夫人身子不爽利,都会悄悄把她喊来府上。 “娘子好,我们进去说。” 看见了程兰背着的药箱,沈嫣才迟钝地感受到身上的痛,方才又是却扇礼,又和江朔闹一通,她差点都要忘记胳膊肘的伤了。 采莲服侍她脱下厚重的嫁衣,撩起衣袖,露出雪白的一段臂弯,此时白璧无瑕的胳膊上却破了皮,伤口周围还泛着青紫。 “天爷啊,怎的摔成这样?”采莲大喊。 另一边,软榻上的江朔听见声音,悄悄朝这边瞥了一眼,又调整下躺姿,重新闭上眼睛。 “采莲,没事的。”沈嫣笑着安抚,“已经不疼了。” 伤口其实并不怎么疼,浅浅破了层皮,应当明日便可结痂,只是沈嫣过于细皮嫩肉,一点点伤都看上去触目惊心的。 “娘子啊。”采莲还是心疼。 程兰从药箱中拿出一瓶金疮药,“这伤口若是包扎反而不利于恢复,每日涂药即可,娘子切记饮食清淡,伤处莫要沾水。” “嗯,好。谢谢程郎中。”沈嫣笑。 “娘子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还有...还有脚踝似乎也扭了。” 程兰又给沈嫣看脚踝,“只是普通的扭伤,有些肿了,娘子近日莫要下地走路,再配合草药敷,五日便可痊愈。” “嗯嗯。”沈嫣乖巧点头。 采莲去送程郎中,屋中又只剩下沈嫣和江朔两个人,他一直不说话,沈嫣都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她一瘸一拐地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开始轻手轻脚拆头上的首饰,右胳膊受伤了不太好弯曲,只用左手又不太方便,拆了半天都没拆掉。 “趴嗒”一声,又一声,是珠子滚动的声音,她发间的一颗珍珠掉下来恰好滚落在江朔的软榻边。 为了不吵醒江朔睡觉,沈嫣慢悠悠朝他那边走,特意放轻了脚步,走到近前,却找不到那颗珍珠了。 屋子里光线昏暗,外面天也黑了,看不太清,她弯腰下来仔细找了一圈都没找到。 “你在干嘛?” 软榻上,江朔不耐烦地说了一句。 突然的一句话,在黑漆漆的屋子里显得尤其吓人,沈嫣莫名就被吓了一跳,脚本来就受伤了,意料之内地没站稳,朝着江朔那边倒去。 幸好她反应快,转手撑住了软榻边的扶手,没有完全倒下去,一定神,却见到江朔睁开眼,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她,神情冷然。 她脖颈处触碰到一个坚硬冰冷的事物,刀锋微微倾转,折射出一道煞白的光,照到江朔的脸上。 沈嫣睁大眼睛,一动不动地和他对视,根本没意识到他此刻的眼神有多危险。 “对...对不起。”她道,说完对他笑笑。 “起来。” “哦好。”她站直身子。 江朔收起匕首,问她:“你要做什么?” “我的珠子掉了,就掉在这,但我找不到了。” “一颗珠子而已,找不到就不找了。” “哦好。”她垂下头,试探着说:“对不起,我是不是吵到你睡觉了?” “不是因为这个。”他突然没头没尾说了一句。 沈嫣当然没听懂,随即一愣,“嗯?” 江朔看她这样子,莫名其妙有点烦躁,“你是不知道什么是怕吗?” 他刚刚被她惊醒,匕首都抵到她脖子上了,这个女子竟然还对他笑,像是没看见这匕首似的。她就对他这样执着,匕首抵上脖子了也要靠近? “我知道呀。”沈嫣不明所以,“但我也知道我面前的是你,你当然不会伤害我。” “你说过的,阿钰哥哥。” “都说了别叫我这个。” 她甜甜的尾音像一把小钩子,挠着他的心间,光是听听就起一身鸡皮疙瘩。从小到大除了娘亲,再没人喊过他乳名。 江朔表字“子钰”,家中长辈常唤他子钰,或是四郎,母亲过世后,阿钰这个过分肉麻亲密的名字,就消失在他耳边了。 —— 眼见着外面天已全黑,前厅的宴席散场。 采莲和一众婢女来敲门,“娘子,奴婢们来服侍您洗漱。” 婢女们鱼贯而入,手捧着洗漱要用的铜盆、帕子、香胰子、鲜花花瓣、粗盐等等,排排站在屋子中间。 其中一个领头的,正是江府大房夫人,孙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嬷嬷,名叫红梳。 红梳嬷嬷年纪倒也不大,三十来岁,性子干练,受了孙夫人的吩咐来盯着江朔,免得他又做出什么不合规矩的事情,欺负了新娘子。 沈嫣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阵仗,紧张起来。在家中时她与娘亲相依为命,只有采莲这一个贴身丫鬟,关系亲近无话不谈。可如今这眼前一下站十几个陌生人,她难道要在她们面前宽衣解带吗? 她不由得攥紧衣角,看向采莲,采莲对她微微点头,似乎没明白她的尴尬。 “你们做什么?”江朔没好气问。沈嫣不自在,江朔更不自在,从小到大他身边就柳钊这一个小厮,婢女也只是负责洒扫庭除,不近他身,他哪见过这么多精致玩意儿。 红梳嬷嬷笑着,答道:“都是大夫人为新娘子准备的,今晚洞房花烛,要尽善尽美才好。” 江家满门武将,几十年前随太祖皇帝开国有功,才在京城得以立足,是以没有那些世族的繁文缛节,就连江朔这根最受宠的独苗苗都是“散养”的。 江朔挑眉,竟不知大夫人还有这能耐,排场搞得和宫里的娘娘似的。 红梳迅速吩咐下去,“梅兰竹菊你们四个以后就留下,专门伺候三娘和子钰,其余的去净室里候着。” 沈嫣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带到了偏房的净室当中,婢女早就准备好浴桶和热水,就等着给她宽衣沐浴。 她往那浴桶前一站,水汽弥漫在眼前,她整个人局促得恨不得打个地洞钻进去,脸颊渐渐红起来,余光瞥了眼净室关起的门扉,不由得想,江朔何时进来沐浴?是等她洗完,还是两人一起?真的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宽衣吗? 她越想越羞耻,咬了咬唇,还是开口道:“可不可以...我自己来洗。” 她如此一说,几个丫鬟哪拿得定主意,都不敢动了,一个丫鬟出去回禀红梳。 “嬷嬷,少夫人说要自己洗,不愿奴婢们伺候。” “噗嗤”,一旁江朔没忍住笑出声,他以拳抵唇,低头笑了好一会。大马金刀往软椅上一坐,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红梳嬷嬷睨他一眼,对婢女道:“去问问,可是有哪里伺候得不习惯?大夫人交代了,对待新娘子一定要礼数周全,不可怠慢。” 江朔笑一声,“她就沐个浴,又不真是宫里的公主娘娘,你们这排场,不吓人才怪。” “平时我怎没这个待遇。”他嘟囔道。 红梳听了江朔的话,心中了然,她向来善解人意,知道是新娘子怕羞,于是把丫鬟们都带了出去,只剩下梅兰竹菊四个守在房门外。 等人都出去了,净室里才响起淅淅沥沥的水声,江朔本老老实实坐在软椅上,渐渐变得坐立难安,他随手拾了个大红枣边吃着,边听着净室里的动静,直皱眉。 心中一股没来由的烦躁。 姑娘家沐浴本就繁琐,沈嫣在里面呆了许久,江朔最后还是没忍住,叉腰往净室门口一站,敲门喊道:“你好了没啊?” 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一阵微风带着浓郁的香气袭来,热浪滚滚,江朔猛地深吸一口气,没忍住又吸了一口。 好香。 少女褪去了繁复的婚服,只穿一条素白的裙子,及腰长发半湿半干,垂在胸前和背后,发丝将她小脸挡了一半,乌黑浓密的秀发下,她的肤色极其白净,此时更是散发着一股洁净的香气。 刚刚沐浴完,她的脸颊透着粉红,眼尾也红红的,湿漉漉的大眼睛抬起,看向门外的少年。她微微蹙眉,道歉:“对不起,我的胳膊不方便。” 为了不让伤口沾水,她洗得极其小心,所以花了很长时间。说着,她往前迈。 江朔却犹如见到什么洪水猛兽,往后退一步,喊道:“你别过来。” “嗯?” 她被他吓一跳,受伤的脚踝还没跨过门槛,就传来一阵刺痛,脚下不稳,就朝着江朔的方向倒了过去。 4. 04 江朔被她砸了个结结实实,刚要发火,就见上方她紧紧闭上眼睛皱着的一张脸,看样子吓得不轻。她双手撑地,江朔被她困在地上,两人离得很近。 “喂,你眼睛还要闭到什么时候?有这么吓人吗?” 听他一说,沈嫣试探着睁开一只眼睛,随后才睁开双眼。 她的发丝垂下,拂在江朔面上,湿漉漉,酥酥痒痒的。温热的香气充斥鼻尖,江朔的呼吸变得急促。他向来对气味敏感,旁人闻来若有似无的味道,他全都能捕捉到。她身上到底什么味道,大夫人准备的鲜花能有这么香? “对...对不起,你没事吧。”她满脸抱歉自责。 “你先起来。”他说话难得心平气和,讷讷道。 “哦。” 沈嫣听话地爬起来,她站着,垂着脑袋,小心翼翼向着江朔瞥了一眼,江朔也站起身,掸掸身上不存在的灰。 “对不起。”沈嫣小声。 “行了。我就当你不是故意的。”江朔避开她的打量,悄悄后退几步,确保她的香气不会影响到他。 “以后和我说话的时候,必须离我两步开外,听到没有?你这女子总爱动手动脚,对我图谋不轨,我告诉你,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沈嫣一听,心里慌了,她委屈道:“可是我们是夫妻呀,阿钰哥哥。” “你再叫?”他瞪她一眼。 沈嫣立即改口,“夫君?” “这也不行!”他气得脸一下子就红了,喘了几口气,香气就有魔力般缠上鼻尖。 “随便你罢。”他把沈嫣扔一边,自己踱着大步子进了净室,咣当一下关门声很重。 沈嫣原地愣了一会,叹了口气,阿钰哥哥竟然如此嫌弃她,这该如何是好? —— 初春风紧,夜里寒凉,沈嫣的头发未干,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立马坐到梳妆台前,用羊毛帕子一点点擦着头发。 江朔很快就从净室里出来了,他换上一身干净舒适的圆领袍常服,摇摇晃晃走出来,打个哈切,就走到喜床前,不管上面一堆花生红枣的,倒下就睡。 红烛摇晃,发出一声噼啪轻响,屋子里静悄悄。 沈嫣擦干了头发,再用梳子把满头长发梳顺,及腰的长发乌黑浓密,几绺发丝挡住她眼睛,发丝后面,她的双眸亮晶晶的,瞳色浅淡。 她冲着镜中的自己眨眨眼睛,又扯出一个笑,暗暗握紧小拳头,给自己加油鼓劲。 娘亲说,洞房花烛夜,要同床共枕,做真夫妻。至于真夫妻怎么做,殷十四娘自己也说得模糊,只囫囵了几句,就扔了个小册子给沈嫣,让她“自学”。 那册子被放进嫁妆的箱子里了,沈嫣一时半会找不到,她想了一会,打算实践出真知。毕竟娘说过,她不懂不要紧,夫君定然是懂的。 黑暗中,下定决心的小娘子朝着喜床的方向走去,烛影晃动,床榻上的江朔翻了个身,后背朝着她。 她咬咬唇,心中惴惴,十分紧张。脑海中回忆着娘亲说过的话,洞房花烛第一步,要干嘛来着?宽衣解带? 她看见他腰间系着的腰带,十根纤纤玉指朝着江朔腰带的方向探去,双手搭上了他的腰带。 江朔常年习武,异常警觉,瞬间就苏醒过来,朝着床榻内侧翻滚一圈,花生果壳被压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他眼神警惕,警告:“你要做什么?离我远点。” “我...”沈嫣的双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动作,她眨眨眼睛,十分疑惑,坦然道:“我来替夫君宽衣呀。” “谁要你宽衣!”江朔拉紧自己皮带,又用手捂住胸口,一副被欺负了的良家少男的模样。“我告诉你啊,男女授受不亲,你最好懂点分寸。” “可是夫君,我们是夫妻呀。”她垂下头,“我们今晚不是要洞房花烛吗,做真夫妻。” 江朔像只炸毛的猫,手指着沈嫣,气得发抖,“谁和你做真夫妻!”一阵香气扑鼻,他大喊,一瞬间脸都红了,飞扬的眉尾被红霞浸透。 沈嫣看他抗拒,一时也不敢说话了,怕惹恼了他。 “你你站到那边去。” “哦。” 沈嫣站到一边,离他远点的地方,江朔迅速穿好武靴,抱臂狠狠瞪了她一眼。 这张大床本就是他的,理应由他一人独享,但今晚情况特殊,他作为一个有风度的男子,就勉为其难把床让给她了。 “我走了,你自己呆着吧。” 说着,他推开窗,一个翻身就从窗子翻了出去,瞬间没了人影。 风穿过窗子轻轻吹进来,小娘子鬓发拂动,眼神在这一刻有点呆滞,还有有点惊讶。 她走到窗前,看见外面空空如也的后院,除了大片蓝色粉色的花,什么都没有。恍然间才反应过来 ——洞房花烛夜,她被夫君无情抛弃了。 意识到这一点,沈嫣觉得自己应该哭一哭,掉几颗眼泪,就像话本子里独守空闺的怨妇一般,酝酿许久情绪,她却一点也哭不出来。只觉得风有点清凉,吹在脸上还挺舒服的。 —— 江朔逃走的消息当然是瞒不住的。 第二日,沈嫣起床,穿衣,梳洗,打扮,再去给江府的窦老夫人和大夫人敬茶。 她一身装扮娇艳可爱,大大的眼睛无辜地睁着,嘴角带着温和的笑容。因为是新婚,准备的衣裳都是鲜艳的颜色,更衬得她人姿容夺目。 老夫人第一次清楚地看见这个孙媳妇,见她一来心情都变好。。 “三娘,你怎么来了,昨日摔伤了今日应在房中好好修养。” “见过祖母,婶婶。伤已经不疼了。”沈嫣行礼。 “快起来。子钰怎么不陪你一起来?”老夫人问。 沈嫣当然实话实说,“夫君昨晚从窗户出去了,不知道去了哪。” “什么?!” 窦老夫人是江朔的祖母,也是家中讲话最有分量的人,刚听见江朔逃走,两位长辈互相看了一眼,瞬间相信了沈嫣的话。江朔的脾气,她们太了解了。 窦老夫人气得破口大骂。 “看我找到他,不打死他这龟孙!” “混账玩意,老婆子我打得他亲爹不认,打得他屁滚尿流。” 窦老夫人骂得痛快,大夫人脸色难看,尴尬地朝沈嫣笑笑,“三娘啊,老夫人性子就这样,年轻时候是随老公公一块上战场的,性子嘛,比较率真...” 沈嫣听着面前嘈杂的声音,淡淡接受了一切。 这一个月,娘亲总担心她嫁人以后,处理不好和长辈的关系,逼着她学了不少繁琐的规矩,背下许多客套话。可如今真到了江府,一切好像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她搜肠刮肚,想出了一个词来形容眼前的场景—— 鸡飞狗跳... 沈嫣退下了。 窦老夫人很快骂累了,拄着拐杖,捂着胸口直冒冷汗,“不行不行,我心口疼。” 大夫人一听急得不得了,扶着老夫人回房,把程兰叫去给老夫人看病。 窦老夫人躺在榻上,被气得进气多出气少,声音虚浮无力还在叮嘱:“惠娘啊,把新娘子那边的东西都安排好,莫要有一点怠慢,子钰如此行事,是我们对不起人家,明日就去把那小子揪回来。一定要封锁消息,莫要传出去了。” 大夫人满脸愁容,“娘,我都去安排,都听您的,您保重好身子。” 程兰在一旁听了个全程,一句话不敢多说,作为享誉京城的女郎中,守口如瓶也是她最大的优点。她给窦老夫人把完脉,道:“老夫人气急攻心,但并无大碍,我开服养护心脉的方子,调养几日便好。” “那就好,那就好。”大夫人终于松了口气。“唉,也不知道子钰躲哪里去了,这叫人如何找?”她小声嘟囔着。 窦老夫人冷笑:“这龟孙还能去哪,肯定是躲去那个叫崔敏的小子家里去了。找回来后,把他例银都断了,不许给他银子花。” “是是。” 大夫人叹气,“主要是我这做婶婶的也不好太管教他什么,仲远人又常在边关,那小子倒是怕仲远的,若是仲远回来他肯定不敢造次。” 大夫人所说的仲远,就是江朔的亲爹江展江仲远。江朔的娘早逝,留下他一个嫡出的次子,在江朔上面,他还有一个哥哥,名叫江若倾。 江若倾的娘亲,是江仲远的妾室李茹所生,但这李茹的来历可不小,是江仲远军中一位老将的女儿。这女子本在军中养马,与江仲远常常见面,几番来往便渐生情愫,生下了长子江若倾。 后来江仲远回到京城,履行婚约娶了书香门第的梅夫人,生下了江朔。在江朔四岁那年,梅夫人就因病去世。 这些年,妾室李茹一直随军,带着儿子江若倾一起常伴在江仲远身边。 而江朔却被留在了京城,从小到大和父亲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唯有父亲回京述职时才能见上一面,过几日父亲就又要回边关。 “怕什么,你尽管管教他,你背后可有我撑腰呢。”老夫人道。 “这次可不能姑息了事,要把这小子一次性治服帖了,既然成了婚,就要事事为妻子着想,不能再让他无法无天。”老夫人斩钉截铁。 大夫人连连点头。 —— 这边厢两位长辈因为江朔的所作所为焦头烂额,那边厢沈嫣对着春光伸了个懒腰,猛然想起来件事。 “采莲,你说夫君何时能回来,若是他不回来的话,我们要怎么回门呢?” 采莲着急,“娘子,昨夜新婚姑爷就这般对你,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呀。” 沈嫣笑笑,“采莲别怕,大夫人和老夫人都是好人,子钰哥哥虽然现在还不喜欢我,但我会努力让他喜欢的!”她攥紧拳头挥了两下,给自己加油鼓劲儿。 采莲担忧地看自家娘子不谙世事的脸,叹一口气,娘子被姨娘保护得太好了,根本不知道婚姻的残酷。女子若是婚后得不到丈夫的喜爱,会过得很惨。 “娘子,若是姑爷在回门前还不回来,那我们就自己回去!我们把这事儿和姨娘说,让姨娘给您做主!”采莲义愤填膺。 “采莲,你消消气嘛。”沈嫣好脾气道。 5. 05 此时崔家 崔氏是虞朝鼎鼎有名的世家,从前朝便已经发家,而今新朝建立几十年,以武治国,崔家为代表的这些旧贵族却并无军事基础,逐渐被边缘。 崔敏身为家族同辈中最出类拔萃的儿郎,却不喜文道,放弃了家族中安排的荫官,转而靠自己的实力在京城十二卫中谋了个小统领的职位。每日宵禁之后,带着十几个武侯巡视街道,倒也是威风凛凛。 为此,江朔暗地里羡慕了他许久。 崔敏院中笙歌一片,舞姬胡旋舞动人,一只又一只舞曲看得人万分畅快,几壶酒下肚,都要醉死在这温柔乡中。 一波斯舞姬借着倒酒的由头,边舞边往江朔这靠近,时机一到她便柔弱无骨地摔在江朔怀中,臂膀勾住了他脖颈。 “小郎君...” “滚!” 江朔把人往外一推,手上没收力道,十成十的力气把人推出去,那波斯舞姬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披头散发,她爬起来大骂:“你要死啊!” “咚”崔敏拍案,“停下。” 他笑一声,看江朔正一脸嫌弃地掸衣裳。 “想攀扯我们江四郎,先照照镜子看自己什么东西。” 十几个舞姬跪地,崔敏摆摆手,将人都遣散。 等人都走了,他才站起来去拍拍江朔了肩,“好了,你这人真精细,难不成人家碰你一下就要去沐浴换衣不成?” 江朔阴沉道:“倒也不是不行。” “人家好歹也是个美人,你也是的,一点不懂怜香惜玉。” “臭。”江朔郁闷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自小对气味敏感,这波斯舞姬格外地臭,劣质香粉味都遮不住。” “那怪我思虑不周,不然我给你找几个别的,江南女子跳舞别有一番滋味...” “不了不了。”江朔摆手,“头疼。” 昨夜他拉着崔敏喝了一晚上的酒,骨头都酥了,只觉得浑身不得劲。江四郎起身活动活动筋骨,他兴致大发,提议:“走,上次的枪法还能再练练,我们去武场比试比试。” “别别别。”崔敏怕了,说是比试,又是一场被江朔的单方面“屠杀”,他可不想自取其辱。 人家来找他玩都是吃酒玩乐,就这个小四郎,只看中他家后面的武场,恨不得每日就睡在武场里,眼睛一睁就练武。 “都懈怠一日了,不该练练吗?” “这才哪到哪?小四郎,你还没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温柔乡呢。男人婚后啊,有娘子管着,你以后可没逍遥日子了。” “谁要她管着。你不去那我可去了。”说着,江朔就想从窗户跳出去。 “诶,别走啊。”崔敏按住他肩,不让他跳,“你看现在都什么时辰了,太阳这么毒辣,明日再练,明日再练,今朝有酒今朝醉嘛。” “谁和你今朝醉?不练武我今晚睡不着。” “我看你昨晚睡得挺踏实的啊。” 两人正拌着嘴,小厮进来禀报,打断了他们毫无营养的对话,没多久带进来了满身狼狈的柳钊。 柳钊气喘吁吁,今早老夫人大发雷霆,柳钊一看风向不对,赶紧来给江朔禀报。 江朔见他这副形容,“不是叫你在家看着,有事飞鸽传书的吗?” 柳钊喘了会气,“郎君啊,属下也是没办法啊,这次真的不一样,老夫人发了好大的火。” 江朔却有恃无恐,完全不怕,“你就回去说,我都听她老人家的话把人娶了,别再为难我了。” “郎君...还是回去吧。” 崔敏道:“传闻小嫂嫂貌美如花,洞房花烛,你怎舍得抛下美人?” “哼”江朔冷哼一声,用力咬了口脆李子,他嚼嚼,小声:“长得确实不错,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此女子过于爱慕于我,甚至为了嫁给我不惜耍心机手段,我不喜欢这样心机深沉的女子,为了让她断了念想,我不能给她一点点机会!”江朔道。 他这话一出,举室皆静。 良久,崔敏发出第一声爆笑。 “哈哈哈哈人家爱慕你,哈哈哈哈你从哪看出来的哈哈哈哈。人家推你落水就是爱慕你吗?说不定是和你有仇,突然又良心发现,才救的你。” “这还不明显?”他揪了揪衣领,想起沈嫣要帮他解腰带,说要和他做什么真夫妻,还有她借口找珠子偷偷靠近他,还有她往他身上扑,可怕得很。 这一桩桩一件件,这个沈嫣,对他用情至深呐。 话到嘴边,江四郎说不出口,他再如何,也能把人女儿家做的事情都说出来,在兄弟面前当做炫耀的资本。 他清嗓,“总之,她太爱我了。而我呢,不可能喜欢她。” “呵,好好。” 见崔敏不信,江四郎竟然着急了,“不信你问柳钊。” “柳钊,你说说,我走后那小娘子作何反应?” 肯定是又哭又闹吧。 柳钊回忆了下:“少夫人...少夫人似乎...没什么反应。”他越说越小声,心虚地瞥了一眼江朔,看见了江朔犹如石化的表情。 崔敏笑得更大声了,“小四郎我看你就是自作多情,你看人家压根不搭理你。” “跟你们说不明白。”江朔吃完李子,按住崔敏的肩,“走,陪我下去练武。” 崔敏只想逃。 “拉我做什么,你家侍卫不是都在这了,让小侍卫陪你练。” 柳钊要累死了,苦笑:“郎君放过属下吧,属下跑来的崔府,实在是...没力气了。” 最后是崔敏没逃过江朔魔掌。 江朔刚绕着武场跑了十几圈,又拉着崔敏陪他练枪,练完枪再练剑。 崔敏叫苦不迭,直觉得自己请神容易送神难。 “不行了不行了,歇会吧小四郎,再这么练下去汝友气绝哉。” “气什么绝,我看你根本没用力。” 江朔把剑一扔,剑刚刚好插进一旁竖着的剑鞘中,他拍拍手上的灰,拉起坐在地上的崔敏。 崔敏叉腰喘气,“改日再练改日再练。” “小四郎,你真不打算回家了啊。今日可是你新婚第一天,新婚第一日可是很重要的。” 江朔略感愧疚,那小娘子不会还在傻傻等他回家吧? 但转念一想,他这么过分,那她肯定对他失望至极,说不定就哭着闹着要同他和离了,这岂不是正合他意? 小厮来报,“郎君,有几个人来楼里找人,说是要找江郎君,被掌柜的拦下了。” 江朔和崔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崔敏先人一步,“快去,把人给我带进来!” 江朔赶紧拦住小厮,“不许去!” 两人吵着,江府上的邹管家已经带着武丁摸到了武场,齐刷刷跪在江朔面前。 邹管家:“大夫人请四郎君回府。” 江朔:“......” 崔敏大喜过望,“你们可算是来了,刚刚小四郎还和我念叨要回家陪嫂嫂呢。来来来,小四郎你看家里人也刚好来了...” 江府来的人都是家中培养的武丁,五大三粗一排跪着,把江朔围得没有退路,江朔正思考着怎么杀出重围,邹管家道: “四郎君,大夫人有话带给您,大夫人说只要四郎君肯回家,什么都听您的。” “和离她也同意?” 邹管家昧着良心:“大夫人说摘星星都可以,只要您回去。” 江朔又问:“我不在,那女子作何反应?” 邹管家继续昧良心:“少夫人以泪洗面,闹着要和离呢。” “真的?”他将信将疑。 邹管家万分确定,“真的!”他再添一把火,“少夫人都写好了和离书,就等着您回去添名字。” 崔敏听了真着急了,看着比江朔还急,“这这这,这怎么行!才成婚就要和离?小四郎,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赶紧回家哄哄嫂子吧。” 江朔将信将疑,思考着邹管家欺骗他的可能性,“她真要和离?” 邹管家点头。 “行吧。那我就回家看看她,顺便在和离书上签个字。” 小四郎解下被捋上去的衣袖,拍了拍衣袖上的褶子,昂首挺胸地走出了武场。今日阳光明媚,少年一身锦白色的武袍,发髻高束自是意气风发,他心情也十分舒畅。 毕竟十七年来,吃过最苦的苦就是黄连的苦,少年志得意满,觉得小小婚约绝对难不倒他。 邹 管家跟在后面悄悄抹了把汗,幸好他是老夫人的人,四郎君到时候问罪下来也有人给他撑腰。不然,谁敢在这混世魔王眼皮子底下扯谎? 大夫人一大清早找邹管家来,就是看中他这圆滑的性子,若是单单叫几个武夫去和江朔硬碰硬,怕是早就打起来了。 两人行至崔府大堂。 江朔边走边问:“祖母和婶婶可有生气?” “老夫人最是疼爱您,怎么会和您置气呢。”邹管家笑答。 江朔却觉出不对劲,这话和柳钊说的怎么不一样呢?祖母虽宠爱他,但对他向来也严厉,一根拐杖把他从小打到大,从来说一不二,怎么可能会像邹管家说的一样,完全不生气呢? “你不会骗我的吧?” 江朔放慢脚步,随手从大堂桌案中捡起颗果子,一下一下掂量着,余光却在观察邹管家的脸色。 邹管家咽下一口唾沫,“您想多了四郎君,老夫人的性子您还不了解吗?” “祖母的性子,我可太了解了。” 说着,他长腿一迈,向前疾行数步,果子砸在一个武丁脸上,武丁迅速反应过来他要逃,几人朝江朔包围过去。 江朔抄起地上的小杌子,朝着武丁扔去,又靠着灵活的身法在几人间穿梭,大堂中乱作一团,而江朔已经行至门口。 邹管家:“不能让四郎君跑了!赶紧追!” 江朔心中一笑,心想果然是在骗他。等他先出了崔符,一会再折返回来取马,取了马再去别处,又能逍遥几日。 谁知刚踏出崔府大门,“咚”一声闷响,江朔瞬间两眼昏花,一记拳头重重砸在他头顶,天灵盖都要被砸碎了。 “谁揍我!”他大骂。 原地打了几下摆子,等眼前的小星星消散了,他才看清眼前的人。 “...” “爹。” 来人一身盔甲未脱,魁梧健壮,须发黑多白少,脸上沧桑却精神矍铄,此时正怒目圆睁,握紧拳头死死盯住江朔。 此人正是江朔半年未曾谋面的亲爹,江展江仲远。 谁晓得江仲远竟然这个时候回来,以前回来时总会提前一两个月就知道消息,全家翘首以盼,十分隆重地给江仲远接风洗尘。 这次却不声不响,突然出现在江朔面前,给他一记闷拳,还恰好逮住了他闯祸... 江朔无语,昏昏然看了亲爹许久,竟然也一句话憋不出来。 见江朔不说话,江仲远更是生气,气沉丹田地冲着儿子大喊一声: “回家!” 声音在这一片回荡,大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这边看过来,穿堂风吹过,江朔觉得自己的面子也随着这风一起跑了。 邹管家一见是江仲远来了,带着十几个武丁下跪,齐声道:“二家主。” 江仲远看儿子一副不着调的样子,越看越生气,“回去再收拾你。” 一句话直接给江朔判了死刑,看来这次江仲远是铁了心要教训他。 “押上,走。”江仲远下令,他随即转身。 几个武丁上前,要押解住江朔,江朔挣脱,道:“我自己会走!” 江仲远转身,冷眼瞥他一眼,“你若还知羞,就乖乖跟我回去,别在这丢人现眼。” 江仲远又看向一边的崔敏,道:“代我向崔大人问好,这小子我就先带走了。” “好。”崔敏哀伤地看了江朔一眼,爱莫能助。 江朔听这话顿时心中腾气一股异样的难受,像是把他衣服扒了扔到大街上供人观赏。 他想说什么又怕招来江仲远更盛的怒火。 江仲远大庭广众将他捉拿,完全没考虑到江朔的面子。 “你不服?”他睨他。 “按住。” 话音刚落,数个武丁锁住江朔手臂,又几个擒住他双腿,将他按到地上,完全动弹不得。 江朔挣扎着,但挣扎也是徒劳,不过徒增笑话,反倒让自己更狼狈。虽是狼狈,他却不能放弃挣扎,因为束手就擒会破坏他不值钱的骨气。 江仲远居高临下看他一眼,用低沉的轻飘飘的语气说:“你也长大了,本不想在外下你的面子,但我看你不死到临头不知悔改,今日爹就教你什么叫为人处世的规矩。” 6. 06 所有人眼中的江仲远,忠君报国,武艺高强,身为凉州都护府的大都护,十几年来戍守边关,打赢无数场战役,可以说是北面边境的定海神针。 可江朔眼中的江仲远,严厉有余,毫无半点慈爱可言,江仲远这么多年几乎不回家,就算是回家也是匆匆见几面。按理说,这样长久一来,父子俩可能会生疏,但不会产生多大的嫌隙。 江朔和江仲远这对父子之间的嫌隙,却可以用天堑来形容。每次江仲远回家第一件事,就是送给江朔一场毒打。 原因无他,江朔一心想跟随父亲去凉州。 彼时尚且年少的他,声音中还满是幼稚,个子只有江仲远一半高,江朔跪下苦苦求父亲: “爹爹,为什么哥就可以跟随您在凉州,而我就要被关在家里,我不服气,我四岁就开始学武了,我以后要和父亲一样,成为大将军!” 江仲远闻言,想到的不是儿子有建功立业的报国之心,而是勒令窦老夫人不许江朔再习武。 半年前他偷偷跑去凉州投奔,本以为父亲给他八百人马是出于对他的考验,他铆足了劲不要命地表现,却落了个被赶回家的下场。 江朔不解,万分不解,谁知道在家呆了半年,又碰上春日宴落水,娶了自己不喜欢的女子,他觉得自己被压在了五指山下,命不由己。 —— 江仲远没半点手下留情,离了崔府,就带着江朔一路疾驰回江家,江仲远的马都跑累了。 积翠院中,沈嫣还没有收到消息。 沈嫣虽谈不上有多伤心,但心中难免惴惴不安,因为在娘亲口中,成婚似乎不是这样的... 小娘子也是难得地叹了一口气,单手支着下巴坐在窗前,不情不愿地翻开了桌案上的书。 这是她让采莲偷偷去东市的书铺里买的,说是能促进夫妻间情感,很适用于沈嫣这种对婚姻一窍不通,但又热爱学习的小娘子。 书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大虞娘子驭夫手册》 前言: 夫为妻纲,古来共谈。然婚后受欺辱之妇常有,而敬爱妻子之夫却如凤毛麟角。此书成于贞德年间,笔者深入民间调查十年,终成此书,旨在撰写切实可行的夫妻之道。 情爱乃天下女子之大负累也,有道是无欲则刚,那引申可知,无爱亦然。不困于情,方能不损于身。 若将夫君比作东家,以敬待之,而非强求情爱,后宅亦能少些痴妇怨妇,求得心安。 是以,笔者以为,面对夫君,八分爱则满,十分爱更是万万不能,夫妻之爱,三分足以...... 驭夫第一式:嘘寒问暖显真情 沈嫣勉勉强强读完了前言,却看得一头雾水。 她虽然对情感比旁人迟钝,也没有成婚经验,但按照从小听过的戏文,夫妻间应当是亲卿爱卿才对,怎么书上说只要三分? 她将信将疑地翻开了第一式,嗯...嘘寒问暖还是非常容易办到的,不管了,书这样写总是有道理的。 此时,采莲急急忙忙跑进院子,对着沈嫣禀报道: “娘子娘子,不好了!” 沈嫣合上手册,把手册收拾进妆奁中,“怎么了?” “姑爷回来了。但是...但是...”采莲满脸为难,“但是是被二家主拖回来的,现在在祠堂领家法呢。” “家法?”沈嫣对江家家法的恐怖程度完全没有概念,她是个乖顺温柔的小娘子,自小听说过最严厉的家法,也只是抄书或是跪祠堂。就这她也是听说的。 “公公是在罚夫君什么?那我去求求情吧。”她道。 —— 此时的祠堂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没有激烈的哭喊与挣扎,只有一声声沉痛的闷哼,和竹板击打皮肉发出的脆响。 一开始有几个武丁按住了江朔的双臂,强迫他跪下去,等刑罚打碎了皮肉之后,他突然提出不用按着他,主动褪下了被打得破碎的衣衫,用后背直接承受这笞刑。 后背的皮肉一开始只有红痕,等十下二十下三十下打下去,红痕变成了鲜血淋漓的口子,整块后背再没了能下手的地方。 行刑的下人看了也不忍,停下来: “二家主...” 江仲远抬手示意他停下,问道:“没什么想说的?” 江朔不答,死死咬紧牙关,忍痛忍到面目狰狞。 “知道今日为何罚你吗?知道自己错在何处吗?你不说,但你肯定知道自己做了何事,只是你觉得,既然我们都如此逼迫你,你反抗也是无可厚非,所以你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混账!”江仲远一巴掌扇下去。 江朔头被打得偏过去,脸上瞬间出现巴掌印,嘴角流下一道血迹。他擦擦血迹,依旧不说话。 “说话啊!你的骨气呢,你不是很有骨气吗?年少无知,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八百人就敢斩突厥王爷首级,若给你一万人,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能灭了整座突厥王庭?” 江朔咽下喉头冒上来的血腥气,声音缓缓响起: “爹,你知道我并非只知道享乐,对兵法一窍不通的纨绔,我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实力,你为何还要将我关在京城?” 谁知江仲远却冷笑一声,“你的实力是什么?我告诉你,只会逞匹夫之勇就是你的实力。不备粮草,自断后路,拿自己的命去换命,就是你的实力。我本以为历练能让你成长,却没想到助长了你不可一世的气焰。” “就算...我真的有错,我战术有问题,我兵法用得不对,这些我都可以学,但凭什么?不让我去凉州,不给我机会呢?” “凭什么,江若倾就可以!” “住口!”江仲远怒喝。 “我就要说,凭什么江若倾就可以随军学习,而我就要被关在家里读书,若是没有祖母在,我连习武的机会都没有...” “...若是半年前您准许我留下,我压根不用回家来娶什么沈氏女!” 他昂起头朝着江仲远喊道,天上飘下来几滴雨点,啪嗒啪嗒地摔打在地面上,青砖地面很快就被淋得半湿,散发出一股特殊的陈旧的气味。 乌云遮蔽住太阳,另一半天空依旧是碧蓝的,这边却已经下起了小雨。 “这才是你的心里话吧。”江仲远的声音慢下来,沉沉道。 “娶了沈氏女,你其实不怨任何人,你怨我,怨我不让你去凉州的草地上驰骋。你怨的不是这桩婚,怨的是你不得自由。” “这就是你迁怒自己的新婚夫人的理由吗?” 江仲远的话轻轻的,却字字重如万钧,像是天上沉重的雨点一样,一颗颗砸在江朔的身上头上,几乎要将他砸进地里。 “我...我其实无意伤害她。我只是想和她和离。” 江仲远夺过下人手中的竹板,将其折断,扔到一边,“你想都 别想,在这跪着反省。” 随后带着其他人走了。 只剩下江朔一个人跪在原地。 该反省什么呢,他脑子也乱得很,他依旧想去凉州,依旧觉得父亲对他向来不公,依旧不喜欢那个女子。 脑海中浮现出她的模样,她淡色的眸子。 此时他一抬头,真就看见了那张美丽的脸。 只是她不带笑,反而流露出一种违和的伤感。 “你...” 江朔发现自己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他窘迫地看了看自己,迅速披上外袍,“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她摇摇头,“我听说你在受家法...”声音轻轻的,怕吵到他似的。 她把双手交叠,挡在他头顶,弯腰靠近时,江朔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气,感受到她温暖的气息。 “你在做什么?” “替你挡雨啊。” “这能挡住什么雨。” “也对。” 小娘子喃喃一句,想起了什么,急急忙忙提着裙摆跑出去,没多久就跑了回来。江朔只看见一个粉粉的团子跑过去跑过来,裙摆随着她的步伐拂动,珊珊可爱。 一把油纸伞在他头顶撑开,挡住了冰凉雨滴,挡住风声,只剩下雨点敲打在伞面发出的趴嗒声。 “趴嗒趴嗒”,一声声的。 雨天潮湿的空气和她身上的暖香在伞下氤氲,她蹲在江朔面前,单膝跪地,两只手臂尽力举着伞,没多久两只手臂就开始颤抖,她的伞越来越低。 这个距离对江朔来说有点近,沈嫣却完全没有发觉。 “你要在这里跪多久?” “不知道,他也没说,可能气消了就放过我了吧。” “你一直淋雨,会生病的。”她说这话时眸中带着关切,琥珀色的眼睛像沾了水,这眼神让她整个人显得好温柔。“我去给你求求情吧。”她说。 “不用了。”他满不在乎道:“你真不用在这傻傻陪着我,说不定没多久祖母来了,我就能回去了,反正以前都是这样的...” 沈嫣低头,想了半天他的话,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你是不是怕我累到了?” 她微微笑了笑,“没事的,谢谢你关心我。” 她把伞柄递给江朔,道:“帮我拿一下。”随后自己不知道从哪来搬过来一个小杌子,就端端正正放在江朔面前,她坐了下来,接过江朔手中的伞。 “这样我就不累了。” 江朔:“......” 沈嫣道:“娘说,不开心的时候要是有个人陪着,心里就能开心些。我陪着你好了,你别不开心。” “我才没有不开心。”江朔撇撇嘴。 沈嫣这招对旁人或许有用,但对江朔这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来说,狼狈的时候他宁愿一个人呆着。 而他这种“复杂”的心理,沈嫣是不能明白的。 她一只胳膊肘杵在膝盖上,支着脑袋,一手撑着伞,用一种极其认真的眼神盯着江朔,好像在认真思考着: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朔被她看得额头冒起薄汗,这天气其实是凉的,他却感觉到热。 她身上的味道和其他女子身上的都不一样,不是香粉散发出的那种刺鼻的味道,而像是从肌肤里透出来的暖香。 ...她到底用的是什么花瓣,难不成是什么名贵的香料? 7. 07 江朔脑子里念头乱飞,过了好一会才发觉自己是在发呆,他恍然回过神来,瞥了眼沈嫣,发现她还在认真盯着他。 “你,你,你一直看着我干嘛?” “我,我,我不看你看谁啊?这里就你一个人。” 这倒也是。 江朔:“你别看我了。” “哦好。”她偏过头去,侧着对他。 两人间没了话,沈嫣本就不善言辞,江朔身上伤口生疼,还因为她的到来十分窘迫,也想不出话来说。一时静默,雨点趴嗒声不停。 沈嫣这只手臂举得酸了,换了只手臂撑伞。 “我来撑吧。”江朔道。 他见沈嫣迟疑,“我力气比你大。” “好。”沈嫣把伞递给他,江朔接过她手中的伞柄,是温温热的,温度传进他的手掌,他不适地搓搓指尖。 小娘子偏过头去,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耳坠子上的粉色珠子时不时微微晃动,引人瞩目。她百无聊赖地伸出手,去接天上的雨水,口中哼着轻快的调子。 不知为何,江朔觉得自己越来越热了,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精神却分外清明。 沈嫣玩着伞沿落下来的雨水,盛满一手掌,再把水倒掉。 “喂...你...” 完蛋了,她到底叫什么? 好像叫...沈伊伊? “嗯?”沈嫣看他。 “我有个问题问你。”江朔道。 沈嫣转过身子,十分专注地等待。 “我问你,我昨日抛下你一个人,你不生气吗?” 沈嫣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一下,纤长浓黑的睫毛翕动,她眸光颤颤,摇了摇头,但没说话。 没听见意料之内的回答,江朔震惊,“你不生气吗?你夫君洞房花烛把你抛下自己走了,你不该生气吗?” 沈嫣又摇摇头。 江朔总觉得哪出了问题,但又找不出问题的原因,他只好把这归结为沈嫣对他的纵容。 雨停了,太阳终于从乌云后探出来,重新出来的太阳依旧毒辣,很快空气就热起来。 “雨停了。”沈嫣道。 江朔却没有把伞收起来,他把伞往沈嫣的方向偏了偏,让影子完全把她笼罩,他不经意道:“撑着吧,你们女子不是不喜欢晒太阳。” “没有呀。”沈嫣不知道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不是怕晒黑什么的。”他也不确定了,毕竟没有正经和小娘子相处过,只是偶尔听说。 “算了,还是撑着吧。你这样白,晒黑了多不好。” “阿钰哥哥,你真好。”沈嫣笑笑,发自真心道。 江朔眼神闪躲,抿了抿唇,有点晕头转向了。 “你别恭维我,你这个女子就是喜欢花言巧语,别以为...别以为...” 他脸上泛起的红晕,有种喝醉了酒的感觉,眼前少女的脸忽远忽近,时而可以看清她清澈的眸子和粉红的唇,时而她的脸一片模糊。江朔晃晃脑袋,用手摸了把脸,想把脸上的温度降下去,不过是徒劳。 这个女子,不会是给他下迷魂药了吧,不然他怎么一看见她就晕头转向。 沈嫣眼中,江朔的眼神渐渐迷离,不知道在看什么,他一会一个小动作,沈嫣也不知道他想要干什么。 “你怎么了?” “我没事,我就是...” 话没说完,他身子往前一倒,翻了个白眼瞬间失去了意识。沈嫣本来坐得好好的,江朔的身躯猛然倒下来,沈嫣吃力地接住他,把他抱在怀中保持平衡。 “阿钰哥哥?阿钰哥哥?” 她发现江朔的身子滚烫,摸了摸他的额头,也是烫得惊人。 沈嫣拍拍他的脑袋,做出一个笨拙的安抚的动作,“没事的阿钰哥哥,我马上去给你找郎中。” 很快,江朔晕倒的消息传遍江府上下,下人们忙忙碌碌进出积翠院照料他。 窦老夫人也来看了江朔几次,看见他背上密密麻麻的伤,心疼得不行。 一盆盆血水端出去,清水又端进来,花了大半天的功夫才处理好他背上的伤。 江朔一直昏迷,脸上泛着不健康的潮红,嘴唇却毫无血色,看上去没有生气。 沈嫣一直在边上看着。刚刚罚跪时,他表现得云淡风轻,还主动给她撑伞,以至于沈嫣完全没想到他受伤如此严重。她希望江朔能快点好起来,毕竟那个活泼俊朗,生机勃勃的少年才是他呀。 就这样一直忙碌到傍晚,江朔的状态也稳定了,就是一直不醒。 沈嫣独自用饭之后,又自己洗漱,现在屋子里还满是红绸和喜字,到处都喜庆,可却安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反倒显得有点寂寥。 她摸了摸江朔的额头,发觉他已经退烧了,她弯弯嘴角很开心。 换上寝衣之后,她悄悄爬上了床,很小心没有碰到江朔,她躺在的床榻的里面,给自己和江朔都盖上被子,非常安心地睡着了。 她睡得很好,没有意外的话可以一直到天亮。 直到她被一声惊呼吵醒...... —— “啊啊啊——” 沈嫣从睡梦中被吵醒,眼睛酸涩得厉害,根本睁不开眼,她揉揉眼睛,坐起身来,搞不清楚眼前的状况。 “嗯?”她轻轻哼了一声,眼睛还是闭着的。 “你怎么在这!”少年大喊一声,满是震惊。 “啊?”沈嫣困得厉害,整个人还是懵懵的,她心里没来由的一股烦躁,从小到大她都很讨厌被吵醒,甚至每天早上醒来干什么都没有兴致。 在家中,娘亲和采莲都知道她的性子,每次叫她醒来都是柔声细语的。 可这个江朔!到底在吵什么啊? 她曲起双膝,把脸埋在被子里,缓了一阵终于睁开眼睛,她把头转向右边,朝身侧的少年看去,嘟囔道:“怎么了嘛。” 江朔看见她却像看见了鬼,一惊一乍的,若不是身上有伤他恐怕都要跳起来。 两人盖着同一床被子,是成婚时换上的大红喜被,江朔此时只想下床,一掀开被子,才发现自己没穿上衣。 “我衣服呢?谁把我衣服脱了?” 江朔背上有伤,当时为了包扎,必须把衣裳脱了上药,郎中忙活了半天才把他背上的伤都缠上,看上去有点像个粽子人。 他只一个劲想远离沈嫣,不管身上的伤就径直下了床,谁晓得刚要站起来就感受到背上撕裂的疼痛,才包扎好的伤口 又裂开了。他痛得“嘶”了一声,勉强直起腰身,立马给自己随便找了件衣裳披上。 随后叉着腰,愤愤看向床上的沈嫣。 沈嫣还有点没醒,她听江朔那一阵动静消停之后,打了个哈切,眼中微微湿润,才彻底醒了过来。 她道:“阿钰哥哥,天还没亮呢。” “什么亮不亮的,我就问你,怎么出现在我床上的!”江朔质问她,完全没发觉出有什么不对。 沈嫣理所当然,“阿钰哥哥,我们都成婚了,我当然要和你睡在一起呀。” 成婚了? 江朔一拍脑门,病糊涂了的脑子终于清明,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一下子全部出现在他脑海中。最后出现的画面,是他昏迷前的那一刻,倒在少女怀中,只觉得特别香...... 他发现自己又乱想了,赶紧把思绪拉回来。 “我们的确成婚了,但你怎么能不声不响就睡在我旁边...你至少要经过我同意吧。” 沈嫣又打了个哈切,闭上眼睛昂起头,完事后她扯扯嘴角,好困。 阿钰哥哥才回家不久,可能对她的到来还不太适应,作为一名通情达理的小娘子,沈嫣完全能理解他的顾虑。可是,他不该打扰她睡觉! 少女睡眼惺忪,说话慢慢的,声音甜甜的还带着点沙哑:“阿钰哥哥,你能不能别大惊小怪,我们是夫妻,以后日日都要一起睡的。” 她说完,脑袋往下一垂,差点坐着睡着,但很快又惊醒,静静等着少年的回应。 江朔如遭雷劈,他看着原本一人独占的大床,被布置成他不认识的模样,他开始在屋子里打转。 原本放着他兵器架子的地方,被摆上一个白瓷大花瓶。而他最喜欢的那个七彩琉璃瓶不翼而飞,变成一个画着喜字的红色花瓶。 桌案上,他收集的那些精致的鼻烟壶被归集到一边,其余地方摆满了少女的妆奁和各式各样的胭脂水粉,她的什么熏香,针线包,璎珞,香囊......还有他那些零零碎碎精致的小玩意,全都找不到了。衣柜里,他那些红粉绿白黄色的锦袍,被挪到一边,衣柜被少女的春装占据。 成婚的第二日,逃跑了一夜小四郎一回家,才猛然发现自己的屋子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他的领地完完全全被这个女子占领了。 除了名贵的兵器,江四郎向来喜欢收集些中看不中用的摆件,还喜欢穿花里胡哨的衣裳,好友崔敏嘲讽他“精致”,他却不以为然,自认为自己审美一绝。 而今,他精心布置的屋子,竟然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他站到床前,质问她:“你你你,我的东西都去哪了?” “啊?东西...都被大夫人搬走...”沈嫣话还没说完,身子往下一倒,陷进被子里歪七扭八地睡着了。 江朔一股气发不出去,拳头打在棉花上。 他盯了沈嫣许久,好像能把她盯醒似的。沈嫣当然没有醒,过了一会她翻了个身,把背对着江朔,继续睡。 江朔只好放弃,他打算明天好好和沈嫣掰扯掰扯这件事情,今日太晚,他就放她一马。 自己给自己生了一肚子气的小四郎,不得不跑到屋堂中的软榻上睡。他背上受伤,不好躺着,就这样趴着囫囵了一夜。 8. 08 第二日,外面天光大亮,春景盎然。 院中池塘中锦鲤搅动涟漪,池塘旁边有一颗粗壮的海棠花,棠花花瓣经过昨天的风吹雨打,凋落在水面,时聚时散。 锦鲤仰起头,吃掉了一片花瓣,再无事发生地游走。 鸟雀叽叽喳喳的声音把江朔吵醒。 他昨晚趴着睡了一夜,睡得浑身酸痛,他睁开眼睛,眼前突然出现一张少女的脸。 她墨发未绾,乌黑的发丝差点就能垂落到地上,蹲在床前,双手捧着脸,一脸无辜地盯着他。 没等江朔吓得大叫,沈嫣率先和他打招呼:“早上好呀,阿钰哥哥。” 江朔第二次被她的出现吓一跳,好在这次他有了经验,没有大惊小怪,他没理她,挣扎着坐起身,肩膀胳膊哪里都酸,背上的伤也疼。 “干嘛?”他语气不佳。 沈嫣举起一把大剪刀,站到他面前,冲着他笑。浓密且长的秀发中,小脸显得愈发瓷白,淡淡的眸子里没什么情感。 江朔寒毛直竖,警觉地往旁边挪,“你要别过来,你站住!” 沈嫣不知道他为何如此害怕,她再扬起一个笑,但这在江朔看来更恐怖了,“子钰哥哥你别动呀,我会很轻的。” 她一步步逼近,江朔步步退后,一直挪到床沿。 “你把剪刀放下,这很危险。” “嗯?不危险的,我剪刀用得很熟练。”她示范了一下,剪刀“咔嚓”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诡异。 “你乘人之危!有本事等我痊愈了我们真刀真枪比一比,你你你...我死了你就成寡妇了...” “我们有仇吗?” 他抬手一把握住沈嫣的手腕,沈嫣手腕吃痛,剪刀没握紧掉了下去,恰好掉在江朔的两腿之间,随后滚到地上。 江朔:“啊——!” “阿钰哥哥你没事吧!” 沈嫣惊到,弯下腰就要给他检查,江朔吓得闪开,也不管背上的伤了,几个大步躲到角落,“你这女子...你...我...”他看着自己衣袍上被戳出来的洞,心有余悸,劫后余生。 沈嫣眨眨眼睛,又看向那地上的剪刀,她道歉:“对不起,我没拿稳。” “可是,我要给你换药啊。” 她往边上一挪,露出身后桌案上早就准备好的热水、纱布和金疮药。 “阿钰哥哥,你再害怕,这药也是要换的,而且你别再动了,伤口会裂开。”她义正辞严,十分认真。 江朔被气笑了,“你刚刚样子这么吓人,还怪我反应大?”而且,而且,他刚刚还差点断子绝孙了呢! “我不吓人啊,阿钰哥哥是你胆子太小了。” 刚刚被她吓到,昨晚在床上也被她吓到,她真的有这么吓人吗?沈嫣没有怀疑自己,毕竟从小到大,谁见她不夸一句貌美,她这么好看,怎么吓人? “你还扎我。”江朔大喊,说起这个他更是生气。 “你先弄疼我的,我才拿不稳。” “阿钰哥哥你别再闹了,马上下人就该进来布置早饭了。” 到底谁在闹啊,这个女子怎么颠倒黑白!江朔扶额,再看看自己这完全被侵占的屋子,一把辛酸泪。 江四郎顿感绝望,他那无忧无虑的未婚生活,竟然就一去不复反了。 沈嫣心中叹一口气,她真是把这辈子的脑筋都放在江朔身上了,竟然还是猜不到他在想什么。她承认自己确实不太懂人心的弯弯绕,但阿钰哥哥的心未免也太难懂了。 唉,男人心,海底针啊。 但她是不会放弃的,她重整旗鼓,在心里给自己加油鼓劲,拾起地上的剪刀,“昨日郎中说了,要每日换一次药,阿钰哥哥就让我来给你换药吧。” 二话不说,她已经逼至江朔身前,拉住他的衣袖。江朔却跟触电了一样,甩开她就往门口跑,他推开房门,跟身后有鬼似的。 屋子里,只留下沈嫣愣在原地,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剪刀,露出有点委屈的神情,她似乎把事情搞砸了,阿钰哥哥还是不愿意接纳她。 她本以为“嘘寒问暖”肯定很简单,她只要体贴讨好就行了,谁知道第一式就惨遭夭折。 江朔也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里去,毕竟他的伤还挺重,骑不了马也跑不远,走到院门时,他被侍卫拦了下来。 院门口凭空多出来两个侍卫,手持长棍,长棍交叉拦在江朔面前。 “四郎君,家主吩咐您不能踏出院子一步。” “你们连我也敢拦?我要去见祖母,你们让开。” “四郎君恕罪。”两个侍卫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江朔分外不悦,“柳钊去哪里了,为何我回来后就没有见过他?” “回四郎君,柳钊被家主责罚,被罚去柴房劈一个月的柴火,等您痊愈了才能回来。” “你们...” 江朔握住长棍想要强闯,分析一下自己的情况,却只得作罢。他不情不愿地回来屋子里,一屁股坐在矮案上,接受了自己被软禁的事实。 沈嫣看见江朔进来,却是眼睛一亮,她小碎步跑到他面前,“你回来啦。” “哼”江朔把头一扭,抱臂独自生气,不看她。 “阿钰哥哥?阿钰哥哥?” 沈嫣凑到他眼前,一声声唤着他。 “这下反正我也出不去了,被关在这你满意了吧。”他撇撇嘴。 “满意什么?我只希望你开心。”她真诚道。 江朔呼吸一滞,“花言巧语。” 他一下子站起来,“好了好了,你别看着我,我自己给自己换药行吧,你别烦我了。” 他起身自己去找药和剪刀,沈嫣贴心地把剪刀递给他,两人之间顿了顿,江朔道:“你就准备在这看着吗?” “啊?” 江朔看了看开着的房门,沈嫣也顺他目光看去。 “你在这我怎么换?” 沈嫣犹豫了一下,“可是...可是我还没梳妆,怎么能出门呢...”她长发披散在身前,一低头,发丝把脸挡住一半。江朔竟然觉得她有些可怜? 把这样一个漂亮的可怜的小娘子赶出房门,确实是个很过分的举动,况且,她也没做错什 么事,她只是在关心他的伤势,没办法,这小娘子对他用情至深...... 等江朔又反应过来自己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沈嫣已经端端正正坐在梳妆台前了。 “阿钰哥哥,我认真梳头,不看你。” 江朔叹气,“算了。”他拿起自己要用的东西,走到屏风后面,“我在屏风后,你别过来就是了。” 梳妆台前,沈嫣熟练地给自己绾发,很认真,真就没管江朔了。 江朔一个人躲到屏风后面,看着药和纱布剪刀发愁,他脱下衣裳,剪掉身上的绷带。昨晚他的伤口其实就已经裂开了,但当时没管,现在伤口和纱布黏在一起,必须配合热水一点点揭。 屏风后没有镜子,他看不太到背后的样子,咬牙忍痛撕掉纱布之后,伤口又沁出鲜血。 一个不慎,剪刀掉进铜盆里,发出“咣当”的巨响。 江朔拿起金疮药胡乱往背后洒了几下,疼得他龇牙咧嘴。 静悄悄的,沈嫣已经走到了屏风前,担忧地看向屏风上江朔的影子。 “你没事吧?”她小声问。 “不是让你别过来。”江朔伤口正疼,声音有点哑。 随后,背上传来一阵凉风,酥酥麻麻的感觉在皮肤上蔓延,甚至盖过了伤口的疼,江朔滞住,微微转头,余光看见她毛茸茸的头,和嘟起嘴努力吹气的侧脸。 “好点了吗?”她凑到他耳侧,担忧地问。 要说有作用,那确实是有一点,但也只有一点点,伤口依旧是疼的,江朔却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她身上独特的暖香在屏风后狭窄的空气中弥漫,钻进江朔鼻间,江朔深吸一口气,身上骤然发了一层薄汗。 沈嫣接过他手中剩下的半瓶金疮药,细致温柔地给他上药,不放过任何地方,一边上药一边朝着他伤口呼气。 日光透过彩色琉璃窗,照进屋子里,在地面投下彩色的光斑,江朔紧张得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他盯着地上的光斑,看她的影子在光斑中穿梭,头顶竖起来的碎发给她镶了一圈毛茸茸的边。 “好了。”沈嫣盖上药瓶子,拿起纱布就要给他包扎。 江朔终于忍不下去了,夺过她手中的纱布,快速说道:“我自己来!” 两人面对着面,四目相对,沈嫣睁大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的脸开始发烫,她的目光赤.裸.裸地在江朔身上逡巡,看见他肌肉隆起的臂膀、胸膛和小腹。 一阵凉风吹过,江朔的面子又飞了。 他抱住自己,大吼一声:“不许看!” “啊。”沈嫣赶紧背过身去捂住眼睛,“子钰哥哥我不是故意的,是你自己站起来的,我我我...”她语无伦次。 “出去!”江朔指道。 “好好。” 沈嫣正要开门出去,又听见江朔道:“没让你去门外。” “好好。”沈嫣乖乖坐回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眼神却是放空的,脑海中江朔刚才的样子挥之不去。她觉得脸有些发烫,双手托着脸,忍不住想着:阿钰哥哥的身材真不错,就是不让人看可惜了。 9. 09 江朔和沈嫣这边闹得一地鸡毛,另一边窦老夫人房中,窦老夫人被气得躺在床上,婢女给她按着太阳穴。 而江仲远跪在老夫人床前。 老夫人昨日看见好孙儿被打成这样,担心得一晚上没睡好,今日早上起来就阵阵头疼,她心里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把二儿子江仲远叫到床前训话。 婢女把熬好的汤药端了进来,江仲远拿起碗,往前几步要伺候老夫人喝药。 老夫人睁开眼,狠狠瞪了他一眼,婢女把老夫人扶起来,她靠在软垫上,盯了江仲远好一会,手指颤颤巍巍指着江仲远骂道:“我就这么一个孙儿,若是被你打死了,你以后不用回家,认我这个娘!” “儿子知错。” “你知道个屁!我问你,那你下次还打他吗?嘴上知道错了,就是不改,一个比一个犟。” 江仲远道:“可是,不是娘告诉我那小子的所在,让儿子去的吗?” 老夫人被他一噎,怒斥:“我让你去拿人,让你把他打成这副模样了吗?” “本也不打算打他,但看他那无法无天的劲头,儿子实在忍不住啊。”江仲远为难道。 “我不管。就是你这个当爹的的不是,整年整年不回家,你知道把一个孩儿从小拉扯到大要费多少心力吗?子钰不是你带大的,你不知道疼,我知道。” 老夫人说得眼泛泪光,心里发酸。 江仲远把汤药放下,在老夫人面前跪直,郑重喊了一声:“娘。” “儿子一个月前便准备好动身,原本想着能赶上那小子成婚,谁想到还是晚了一日,这一到家就听说他逃了,我焉能不生气?我虽与他不亲近,却也是他亲爹,这小子长到如今,性子成这般,日后如何撑起江家?” “他这婚是儿时就与沈家定下的娃娃亲,我就直说了吧,他做出这种事情,就是丢江家沈家的脸,让我们在京城被传为笑柄。” “这......”老夫人一脸为难,脸色变了又变,她深深叹气。“他是不着调,我本意也是让你管教他,可你这把人打成那样。” “唉。” 江仲远道:“娘请安心。子钰年少,身子骨强健,我下手是有分寸的,他这伤不出一个月便可痊愈,不会落下病根。” “真的?” “儿子岂敢骗娘。这一个月就让他好好呆在家中养病,哪也别去,好好收心读书,等伤养好了,我去他闻伯伯那求个人情,给他在万年县谋个一官半职,做些正经事。” “仲远啊。”老夫人想起什么,欲言又止,她顿了顿重新开口:“仲远啊,子钰他自小就喜欢舞刀弄枪,如今也学有所成,你真不打算带他去凉州?” 江仲远直接道:“娘,这么多年为了子钰习武的事我们争了又争,您还是执意纵容他。” 窦老夫人冷哼,“他的武就是我教的又如何,我江家的儿郎,生来就是要拿枪的。” “可是...江家已经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儿郎了!娘,所有事情,交给我和大哥来办,你们安安心心地在京城,守好这个家。” 老夫人闻言又想落泪,想起战死的丈夫和儿子,和长孙,老夫人一生送走了一个又一个,最后只剩下满祠堂的排位。 “行吧行吧。”老夫人擦擦眼角的泪,端起床边的药一饮而尽,她拿帕子擦擦嘴角:“喝完了!赶紧滚吧。” —— 积翠院 江朔坐在桌案前,如丧考妣。他把面前一碗清粥搅了又搅,粥都凉了他也没吃完。 他猛一拍桌,站在一旁的采莲吓一大跳,沈嫣则淡定地夹了一筷子鱼肉,慢慢地吃着。 “这粥谁爱吃谁吃吧,我才不吃。” 沈嫣咽下鱼肉,缓缓抬头,“阿钰哥哥,郎中说了,你这几日饮食要清淡,不能吃发物,不然伤口不容易好。” “郎中郎中,郎中说什么你都听是不是?那我还是你夫君呢,我说的话你听不听?” 岂料沈嫣点点头。 “听啊,夫君说的我都听。”她笑笑。 驭夫第二式:言听计从温柔意 “那我要吃烧鸡,我还要吃胡饼。”江朔道。 “那等夫君的伤好了,我们就去东市买烧鸡和胡饼。”沈嫣笑说,对这个计划十分满意,她继续埋头吃饭,对面,江朔恶狠狠盯着她,要把她盯出个洞。 他肚子传来一阵咕噜噜的叫声,这都晌午了,他到现在什么都没吃,他不情不愿端起粥,一勺勺往嘴里塞,使劲嚼着,像是和粥有仇。 等两人都吃好饭,沈嫣靠在软榻上看书。 江朔进进出出,一刻也闲不住,他一会装模作样学着泡茶,沫子都没打出来,就没了耐心,把茶一饮而尽,苦得龇牙咧嘴,他又想着看书,找遍屋子,却都没找到他的兵书。 “我就去看一眼祖母,日落前肯定回来,放我出去又如何?”他在院门口和两个侍卫周旋。 侍卫一言不发,木棍牢牢挡住门。 江朔气冲冲回到屋子,“若不是我有伤在身,这院墙我两下就翻出去了。” 沈嫣劝道:“子钰哥哥,他们是公公安排的人,你为难他们也没用,不如先把伤养好。” “喂,你能出去吗?” “可以呀。”沈嫣抬头,不明所以。 “凭什么你可以,我不行!” “我又没犯错。”沈嫣嘟囔。 “那你帮我去偷兵书。” “啊?” —— 书桌边,江朔兴致勃勃地铺开纸笔,画起了江府的平面图。 沈嫣在一旁看着,愁眉不展,江朔当然不管她有什么意见,指着图纸道:“这里是我们所在的积翠院,在整个江府的最西边,而我的兵书兵器,都被锁在西北角的库房中,从积翠院去库房,要穿过两道拱门,无人把守,但是库房门前设有两个侍卫,他们手里有钥匙,没有祖母的命令,他们是不会开门的。” “所以,你要做的,就是骗出他们给你开门,然后把我要的东西带出来。” 沈嫣一脸为难,江朔嘴上说得轻松,但实际做起来很难,首先她才来府上几日,侍卫会给她开门吗?其次她也不认识江朔要的东西,兵书倒还好,兵器她又拿不动。 “喂,你听懂了吗?” 沈嫣摇摇头,“我做不到。”她敛眉。 “这么简单你都不会?骗人你不会吗?你就骗那两个侍卫,说是祖母让你去库房里拿东西,骗他们开门就是了。你不会撒谎吗?” 沈嫣再摇摇头,“不会,我从来不撒谎。” “你......”江朔叉腰,吸一口气,“你骗谁呢你会不撒谎?你不是最有心机的吗?” 他拍了两下沈嫣的头,沈嫣躲着往后缩,委屈极了。 她低垂着脑袋,抿着唇,眼尾泛着淡淡的红,看上去楚楚可怜,像是要哭了,却又拼命忍住不让自己哭出来。江朔本就比她高上许多,此时往这小娘子面前一站,竟像是娇花与恶霸,他就是那欺负人的街头恶霸,自己都觉得自己可恶起来。 江朔尴尬得东张西望,不和她计较:“好啦,别哭了,我陪你去行了吧,看你那没出息的样。” 沈嫣被他吓一跳,猛然抬头,眼中并无泪花,她本也没在哭,只是在仔细想给江朔拿到兵书的办法。 “我没哭啊。” “哭了就哭了,你一 个小娘子没什么丢人的。” “我真没哭。” 江朔眯起眼睛,弯腰凑到她面前,笑得像只狐狸:“喂,你不是说你不会骗人吗?” 沈嫣眨巴眨巴眼,看见他的笑挂在自己面前,是一张很俊朗的脸,她本能地冲着他笑:“是啊。” 江朔骤然直起身,转移话题:“我该怎么陪你去?我现在翻不了墙,若是有梯子就好了......本来院子里是有梯子的,但也被祖母扔进库房了。” “嗯...我有个办法,就是...子钰哥哥你可能要受点委屈。”沈嫣认真道。 “什么办法?” 江朔完全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直到他被沈嫣带到了梳妆台前,一台胭脂水粉在他面前铺开。 江朔差点跳上房梁,他大喊一声:“我不要!” “你别过来,我死也不涂那些!” 沈嫣为难:“若不如此如何能出去?” “不行就是不行,我堂堂八尺男儿,怎么能穿女儿家的衣裳,我死也不涂胭脂水粉。” “那好吧。”沈嫣放弃了。 她回到软榻上,捧起自己的书认真看起来。江朔闲得无聊,身上的伤极大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外加上出不去院子,就呆了一天他就浑身不得劲。 下午,他反复没辙之后,终于坐定在书桌前,开始继续绘制他那副江府平面图。 沈嫣过去看到时,倒是被他的图惊住,他竟然对整座府邸如此熟悉,小到一草一木,大到朝向和屋子的面积,都一清二楚,甚至还知道府中侍卫的换防时间和巡逻轨迹。 江朔道:“这么多年和祖母还有婶婶斗智斗勇,当然不是白斗的。” 窦老夫人年轻时从军,深谙兵法布防,现在这些手段都用到了江朔身上,竟也防不住他,还全叫这小子学了去。 江朔写下最后一笔,潇洒搁笔,把图纸举起来认真端详一番,便随手扔到一边,又觉得无聊。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在先在纸上画一个巨大的四四方方的框。 “这是什么?”沈嫣问。 “这是长安城的城墙。”他又在中心画了两道杠,“这个,就是朱雀大街,朱雀大街以西是长安县,朱雀大街以东是万年县,两县各五十四坊。” “我们在这。”他点了点图纸偏中间的一块区域,那里就是他们身处的安仁坊。 沈嫣认真看了半天,也往图纸上点了个点,“沈家是不是在这儿?” “大差不差。”江朔肯定道。 很快时至傍晚,采莲带着一众婢女进来摆菜,依旧是给沈嫣的一桌精致小菜,和江朔的一碗清粥。 幸好的是,厨房为了给他补身子,还准备了一盅滋补的鸡汤,只是没放什么盐,还有股药草味。 江朔不情不愿,捏着鼻子喝完了,脸上写满生无可恋。 到了晚上,江朔终于在烛光下画完了长安城的平面图,画了满满当当一张纸,他伸个懒腰,看外面天色已晚,到净室准备沐浴。 沈嫣来了以后,净室里就多出个浴桶,就放在江朔的浴桶边上,中间用屏风相隔开。 江朔走进净室,见一个浴桶里已经贴心地接好了热水,想都没想就脱衣裳站了进去。 温度很合适,旁边还摆放好了要用的浴巾和香胰子,面前还有一竹筐的鲜花。真是的,他一个大男人洗澡要什么花瓣啊,他才不用呢。 小四郎飞速洗着澡,嘴里还随便哼哼着小调子,完全没想到还会有人进来。 门外,沈嫣一推开门,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净室里满是氤氲的水汽和哗啦啦的水声。 她走进净室,随后听见“啊”一声。 10. 10 浴桶中,江朔抱紧自己蹲进水里,惊恐地望着门口的沈嫣,像见了洪水猛兽。 沈嫣手里还抱着一会要穿的干净衣裳和裘裤,她身上衣衫也单薄,齐腰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她站在门口,一阵风吹来发丝飞舞。 江朔命令道:“你关门啊。” “哦,好好。”她立刻转身把门关上,朝着江朔走过去。 “你不要过来啊!” 沈嫣顿住脚步,对江朔说:“阿钰哥哥,你用的是我的浴桶,那个才是你的。” 她指向旁边那个略微有点旧的浴桶,里面没有热水,那个才是江朔的,他现在洗的这个,是采莲给沈嫣准备的。 江朔蹲在水下,只露出个头,在沈嫣灼灼目光下完全抬不起头,他羞愤难当,被逼到悬崖边了。要是他早知道这个浴桶是沈嫣的,他连碰都不会碰一下!怪不得什么香胰子和鲜花准备得如此齐全,原来不是给他的啊。 小四郎人生又一次陷入至暗时刻,他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他在沈嫣面前丢脸了。他不要面子的吗? 全是她的错,她怎么就这么自然地走进来了? 沈嫣把干净的衣裳裘裤放在一边,作势要解自己的衣裳,江朔制止她:“你做什么?” “沐浴呀。” “我还在这呢!” 沈嫣想了想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虽然娘亲总是教导她男女授受不亲,但她和阿钰哥哥都已经成亲了,那自然没有这条规矩,那自然是怎么亲都可以。 “阿钰哥哥别怕,我不会怪你用我的浴桶的,我们可以一起洗。”她提议。 “谁要和你一起洗?” 这时候若是给江朔一件衣裳,他能直接飞出去再也不回来了。 “你给我滚出去!”他指着门口,模样很凶,拧着眉样子完全是生气了。 沈嫣被他吼得动作一顿,怔怔看了他片刻。 江朔吼完就后悔,见她被吓傻的模样,他心里立马涌起一阵愧疚,道歉的话没过脑子脱口而出:“对不起,你...” 他话没说完,沈嫣就急急忙忙跑了出去,留下一声重重的关门声。 江朔本气得发抖,现在冷静下来,他是不是对她态度太差了? 小四郎虽生性张扬,但自诩从小教养不错,从没干过什么对不起姑娘的事情,此时却在沈嫣身上频频破例。他懊恼地揉了揉头发,从浴桶里跳出来,穿上衣裳慢慢往屋子里走。 沈嫣不在房间,不知道去哪了。 —— 江朔本是想等等沈嫣,等她回来,他好好和沈嫣道个歉什么的。 可左等右等等不到她回来,他趴在松软的床上眼皮愈发沉重,渐渐就入了梦乡。这次,他竟然梦到了小时候。 八岁那年,两位伯伯战败,父亲远赴边关,担任了凉州都护府大都护的职位,从此以后很少回家。八岁之前他记忆中,父亲还曾亲自教导过他武艺,称赞他有天赋,日后定能保家卫国。 可八岁以后,习武成了江朔一个人的禁忌。 祖母常年信佛,总爱带着江朔去佛寺,年幼的江朔虽对佛法一知半解,却信了佛祖能实现人愿望的说法,跪得十分虔诚。 十岁那年,天下大旱,长安城颁政坊中举行了盛大的祈雨仪式,众神游行,傩舞持续了一日一夜,终于求得天降大雨。江朔偷偷跑进了一座寺庙,在那观音像下求了很久。 莲座之上,小观音明眸善睐,一双眼睛澄澈得如不染尘埃的水晶,她的目光随着少年的诉说而流动,因他的喜而喜,因他的悲而悲。 梦中,江朔悄悄抬头,“大逆不道”地偷偷看了一眼观音的真容,顿时被吓出一身冷汗。这观音为何和自己刚娶进门的妻子长得一般无二? < p>意识到自己在做“噩梦”的小四郎,从梦中惊醒,一睁开眼睛就看见床前站着个人。 沈嫣抱着枕头,身上只穿了身单薄的纱衣,她的脸和方才梦中的小观音重合,区别是莲座上的观音远在天边,不可亵渎,而眼前的沈嫣却极其真实,轻薄的衣裳下婀娜起伏的身子若隐若现,露出的一节小臂藕一样白,暖香阵阵袭来。 江朔突然想起傍晚他用错浴桶的那件事,他住了口,不敢看沈嫣的眼睛。他平声道:“你干嘛?” 沈嫣不说话。 江朔更慌了,他结结巴巴开口,“你...你是不是在生我气啊。” “对不起。”两人同时开口。 江朔顿住,便听见沈嫣一股脑道:“阿钰哥哥我再也不和你一起沐浴了,我刚刚问了采莲才知道我和你一起沐浴很过分,还有我的浴桶是新的,你想用就用吧。” 江朔瞪大眼睛,哑口无言,“我...谁要用你的浴桶,我自己有浴桶,我今日是不小心认错了。” “是我的不对!”江朔扬声。 “是我的不对。”沈嫣也道歉。 “明明是我错了。”江朔激动地坐起来。 “我才错了,阿钰哥哥。” 江朔按住沈嫣肩膀,硬要和她一较高下似的,“你是要和我比谁道歉更大声吗?那你是比不过我的。” “我...” “好了。”江朔打断,“别洗澡不洗澡的了,我们当这件事没发生过好吗?” 看他认真的眼神,沈嫣点头。 随后两人僵持一会,江朔率先打破沉默,“你还站这干嘛?” 沈嫣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枕头,冷得打了个寒颤,她弱弱道:“睡觉。”她看向江朔身后那张足以两人睡的大床。 江朔终于想起了这件至关重要的大事,床只有一张,人却有两个。 11. 11 把这样一个柔软可爱的小娘子赶去睡紧巴巴的软榻,确实不是君子所为。江朔想象了一下沈嫣睡软榻,而自己睡大床的场景,他摇摇头。 “软榻太小了,我睡得腰酸背疼。”他抱怨。 “但算了,你还是睡床吧。”他说服了自己。 他站起来,不情不愿地拿起自己枕头就往软榻走,沈嫣拉住他衣摆,用很小的力轻轻扯了一下,她道:“为什么不可以一起睡?” “我们不是夫妻吗?” 小娘子的眼真诚又清澈,在夜里烛光下闪亮亮的,总让人觉得她眼里有水,楚楚可怜,玉软花柔。她指甲扣了扣枕头边缘,等待回答中也有些紧张。 “因为...”江朔心里有一万句伤人的话,此时一句都说不出来。他心中叹气,唉,她如此喜欢他,喜欢他难道是错吗? “子钰哥哥不想和我一起睡吗?”她垂下眼,“你的伤还没有恢复,那我去睡软榻吧。” 她刚迈出两步,就听见江朔喊住她,“去什么去,回来,一起睡。” 小娘子回望的眼里有几分惊喜,她见江朔已经上了床,也乖乖地爬上去,睡在里面。 江朔吹灭烛光,他伤还未痊愈,只能趴着睡,他把头转向外侧,闭上眼睛,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江朔在黑暗中猛地睁开眼,懊恼地发现自己竟然睡不着了。 帷幔中满是少女的体香,和她传过来的温暖的感觉,江朔转过头去盯了她一会,发现她已经睡着了。他往床的边缘挪了挪,再次尝试入睡,依旧睡不着。 这时候,沈嫣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大半。 江朔冷得瑟瑟发抖,他不得不起身去找被子,找遍整个屋子都没看见一床被子,无奈,只好拿出冬日里披的大氅,睡在了软榻里。 —— 第二日,江朔天刚亮就醒了。 昨晚又是腰酸背疼的一觉,反正睡得也不舒服,他特意早起,先是给自己换药,又吩咐下人再拿一床被子来。 他环顾四周,对着沈嫣那些精致的胭脂水粉看了许久,没看明白什么。又去门口找两个侍卫对峙,依旧一无所获。 等沈嫣终于醒来,收拾好自己准备吃早餐时,江朔还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他捣了捣自己碗里的清粥,又捣了捣那盅药味满满的鸡汤,猛一拍桌。 满桌的菜都跟着震了震。 他大喊:“我受不了了!” 这样的日子他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沈嫣不知所措,她本就不太懂江朔,也猜不透他的心思,面对他突如其来的愤怒,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小娘子默默叹气,人家新婚夫妻都是这样的吗? 江朔走到院子里,观察了一圈,找到了个勉强算是办法的办法,若是砍掉院中的那棵粗壮的海棠树,就可以做个梯子翻出去。 他只是冒出来个念头,并未付诸实践,就听见熟悉的声音缓缓传来。 窦老夫人在婢女的搀扶下走进院子,手中拐杖发出咚咚声响,她说话中气十足:“你若是把你娘生前亲手栽种海棠树给砍了,我就先把你腿砍了。” 江朔这一刻像是看见了救星,他跑过去,“祖母,您简直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但我怎么可能砍娘种的树呢?” 老夫人走进屋子,江朔连忙给她倒水,“祖母,您一定是来放我出去的吧。” “想出去啊,没门,我可不是来看你的。”老夫人转而朝着一边的沈嫣招招手,“三娘啊,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沈嫣行了个礼,牵住老夫人的手。 两人寒暄着,说笑着,沈嫣本不会讲话,但随口说了两句就逗得老夫人哈哈大笑,一派其乐融融。 江朔插不进话,坐在一边的他像是个外人。 老夫人拍着沈嫣的手:“三娘啊,这几日委屈你了,但你放心,我们全府都是向着你的,子钰若是欺负你了,尽管和我说。” “这话婶婶也同我说过。” 老夫人笑道:“惠娘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还有啊,今日本是回门的日子,但子钰受伤,今日回门 肯定是不成,我已经派人去和你爹爹说了,等子钰身子好些再陪你回去。” 沈嫣点头,表示理解。 老夫人朝着江朔摆摆脸色,警告道:“你父亲说了,关你一个月,伤养好之后给你在万年县求个闲职,都已经成婚了,日后啊不可再招猫逗狗无所事事。” 江朔还抱有一丝希望,“什么职?若是能和崔敏一样也好啊。” “文职。”老夫人开口无情。 江朔只觉得天崩地裂,整个人生都覆上一层晦暗。可他不是伤春悲秋的性子。 “我不去。” “还想挨顿打?” “若挨打就能去凉州,我可以日日挨打。” “你啊。”老夫人无奈,“这些暂且不论,你先将伤养好。” 老夫人走后,江朔心情低落到极点,沈嫣发现他不开心,想着安慰他,又怕自己口拙,说出什么惹他生气。 纠结一会,她还是问道:“子钰哥哥你是不想当万年县的文职吗?” 江朔气愤:“能像崔敏一样当个武侯也好,至少也算是京城十二卫中的人,我们江家武将世家,我怎能去当文职?” “子钰哥哥立下过军功,为何没有封赏的职位?” 说起这个,又是江朔心中一桩隐痛,当时朝廷的赏赐全被江仲远推了,生怕他得什么好处似的,忙不迭把他送回家关进府里。不然就他那次立下的战功,绝对能在军中领个不小的官职。 沈嫣回忆道:“我记得陛下每年都会春猎,春猎第一可以御前讨赏的,阿钰哥哥为什么不试试?” “你说什么?”江朔突然站起来,激动得站到沈嫣面前。 “春猎啊。”沈嫣重复一遍。 “我怎么没想到。”江朔按住她双肩,摇她。 沈嫣被摇得头晕,发髻都散了,“停一下停一下。”她连忙喊。 “对不住,我太高兴了。” 小四郎终于迎来了今日第一件好事情,阴沉沉一日的心情,瞬间拨云见日。 12. 12 小四郎毕竟年轻,身子骨强健,笞刑留下的伤在第五日的时候,恢复得差不多了,伤口都已经结痂,可以小心活动。 因为前几日沈嫣春猎的主意,他很是高兴了几天。 这才刚恢复就爬上墙头,迫不及待要展翅翱翔了。 一大清早沈嫣就发现江朔不在,采莲也没看见江朔,采莲对此十分担忧:“姑爷不会是伤刚好,就又跑去喝花酒了吧。” 采莲垮着脸,哀伤地看向沈嫣。可怜的三娘子,怎么就嫁给了这么个纨绔子弟呢?把新婚妻子抛下出去喝花酒,这未免太过分了。 “应当不会吧,阿钰哥哥可能出去散散步?” 采莲摇头,傻娘子啊。 眼见着太阳越升越高了,早上下人来送早饭的时候,沈嫣用江朔还在睡觉的借口搪塞过去,但到了中午,他还是不回来,肯定是要被发现的。 正担忧着,沈嫣听见“哐当”一声从院子里传来,只见一个硕大的包裹落在院墙边的花圃中,旋即墙头上冒出个人影。 定睛一看,江朔安安稳稳坐在墙头上,用袖子抹了把汗。 他微微喘着气,满意地看着自己“偷”回来的大包裹,见沈嫣走过来,他一笑,露出几颗白牙,嘴角梨涡浅浅。 “怎么样?可以称得上妙手神偷了吧。” “阿钰哥哥真厉害。”沈嫣不吝夸赞。 他得意得晃着腿,从墙头一跃而下,稳稳落在地上,拎着那袋子叮呤咣啷的东西进屋子,把东西都抖落在地上。 除了七八册兵书,还有一堆沈嫣不认识的兵器。江朔有收集兵器的爱好,只要是新奇的兵器他都喜欢收藏,现在被关在积翠院,他特意装了些有趣的玩意儿用来解闷。 当然,还有他最重要的一件兵器。他从铁疙瘩堆里挑出来三截铁棍,拧紧装在一起之后,竟成为一杆长枪。玄黑色的皮,枪头泛着冷冽的银光,一抹红缨作为点缀,很是威风。 他举着长枪到院中,随便挥了几下,长枪在掌中旋转,虎虎生风。 沈嫣见他畅快的模样,心中也高兴,给他鼓掌。 小四郎被捧得十份舒畅,看见沈嫣崇拜的眼神,他开始翘尾巴,“若不是受伤,我的枪舞得更好呢,本成婚那日我是想舞给你看的,但枪早被祖母锁起来了。” 成婚那日舞枪,其实不合时宜,那还不是因为江朔死活不肯作却扇诗。他似乎也想到这一点,立马闭了嘴。 江朔把枪竖在一边,开始收拾自己装回来的铁疙瘩们,沈嫣则帮他收拾着兵书。 她突然看见一本不太一样的书,做工精致,用的是绢布做的书皮,里面好像还有很多彩色的图案,她好奇地捡起来,还没仔细看,就听见江朔大喝一声: “放下!” 沈嫣被吓一跳,书掉在地上,江朔连忙把书捡起来抱在怀里,“这这这...你不能看。” “这是什么书?很重要吗?” “对,很重要。”小四郎不知不觉间脸颊通红,他气自己脸皮薄,背过身去,赶紧找个柜子把书藏好。 “好吧。”沈嫣没意识到什么不对,只是奇怪江朔的红脸,“子钰哥哥,你的脸怎么红了,很热吗?我去开窗。” 她刚要去开窗,江朔先一步把窗打开了,“是有点热。”他笑笑。 沈嫣点点头,继续收拾书。 没多久,她捡起另一件兵器看起来,是把精巧的袖箭。 这袖箭长筒型,很小巧,由玄铁做成的,上面还有错金纹样,藏在袖中不会被人发现,可以同时射出三根银针,江朔用时会把它绑在护腕上。 沈嫣把袖箭放在眼前瞄准,不知道碰到了什么,袖箭发出“铮”一声,三根银针朝着江朔射去。 江朔人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先预感到危险,本能地往旁边滚了一圈,他以跪姿落地,心有余悸,恶狠狠看向沈嫣。 骂道:“你要谋杀亲夫啊!” 三根银针整齐插在对面木柱子上,沈嫣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颤抖着把袖箭丢了,“对...对不起。” “我...” “你...” 两人同时道。 江朔吸一口气,“什么都不懂你碰什么?若是刚刚你拿反了,银针射中的就是你的眼睛。” “对不起。”沈嫣再次道歉,她很自责。 江朔还想骂什么,顿了顿,还是懊恼地泄了气,他站起身继续收拾他的兵器们,拿了个大箱子,把兵器全都藏进箱子里,包括他那些宝贝兵书。 沈嫣不敢再动,站在旁边看他收拾。 等一切都收拾妥当,江朔才拿出刚刚沈嫣用过的袖箭,这个他竟没有收起来。 他打开袖箭上的某个暗格,从里面取出三根崭新的银针,给袖箭重新上膛。 “过来。”他对沈嫣说。 “哦。”沈嫣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跟在他身后。 两人来到院中的海棠树下,树下片片芳菲,鱼戏池塘,熏风吹过。阳光照射下树影斑驳,时而晃眼,少年面色不虞。 他解下自己手腕上的护腕,递给沈嫣,沈嫣拿着那护腕束手无策,不知道怎么戴。 “戴上啊。” “哦。”她小声道。 于是开始学着江朔的样子,把护腕套在手臂上,江朔的护腕对她来说有点太大,还需要拉紧绳子,她扯了一通,自己带起来着实狼狈。 江朔看不下去,让她把手递过来,他几下就穿好的绳子,打了个牢固的结,随后拿出袖箭,把袖箭正好卡在护腕的一个突出的卡扣上。 他指了指袖箭的顶端,“这里是发射出银针的孔,万不可朝着自己,要朝向敌人。” “使用袖箭时,臂膀往前伸直,你手臂的方向,就是出箭的方向。”他把袖箭尾端链子上的铜环,戴在沈嫣手指上,“手掌打开,牵动链子,链子牵动机关,射出银针。” 他说话的语气很认真沉稳,和平日的样子有些区别,沈嫣一开始紧张,随着他的话也开始集中注意力,她听见江朔的声音转移至她身后,在她头顶的位置传来。 “你面前站着的,是一头凶狠的豹子,也可能是狼,或是一个突厥人,你本毫无还手之力,但现在有了袖箭,你可以杀了它。” “银针如何杀人?” “上 面有毒啊笨蛋。”江朔真想捶她脑袋。 “哦哦哦。”沈嫣看着海棠树,重新瞄准。她盯着树干,眯上眼睛左右看,手掌打开,三根银针射出,嵌进树干中。 “我射中了。”她转头看向江朔,腼腆地笑。 “还不错吧,挺有天赋的。”江朔随口道:“但比我还差点。” 沈嫣笑笑。 —— 江朔的宝贝铁疙瘩们回来了,他的伤也在以飞速恢复,他现在趁着下人们不在,就到院子里练枪。 枪风卷着落叶飞花,才扫完的院子,他练完后又是一地落叶。 沈嫣一开始坐在廊庑下,支着头看江朔练枪,她就负责摇旗呐喊,鼓掌加油,看多了她自己也想试试,就远远看着学江朔的动作。 她没有枪,试着去提了下江朔的枪,她压根提不起来,还被江朔嘲笑力气小。 后来江朔不知道从哪里带回来一根木棍,上了漆的,很光滑也不会磨手,沈嫣用襻膊绑起衣袖,照猫画虎地学,学了几日,真能勉强使出他那一套枪法。 沈嫣自己不觉得有什么,但对从小练武的江朔来说,沈嫣进步的速度未免有点太快了。 难道他们两个中,练武奇才另有其人? 他观察了几日,终于忍不住找到沈嫣问:“你真没学过武?” 沈嫣摇摇头,“没学过呀。” 她力气小得可怜,连水桶都提不动,一直看起来文文弱弱的,是个软质芊芊的美人,怎么可能练武? 他疑虑未消,但也知她迷迷糊糊问不出什么,住了嘴。 晚上,江朔依旧挤在那张小小的软榻上,原因无他,沈嫣在旁边他实在睡不着。 而沈嫣一个人独占大床半个月后,这件事情终于让采莲提起警觉。 采莲咋咋呼呼到沈嫣面前,一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样子,“娘子啊,哪有新婚夫妻不同床的,姑爷受伤时也就算了,但如今伤都好了,姑爷竟然还不愿意与您同床吗?” “采莲,你这么着急做什么,我自己睡也挺好的呀。” “娘子。”采莲靠近沈嫣,同她耳语,“姑爷可有与您圆房?” 沈嫣一怔,终于想起了这件被她抛到脑后的事情。 可那日洞房花烛夜,她说要做真夫妻,似乎把江朔吓了一跳。后来她就没提过这个词,再后来,江朔也同她一起睡过,虽然睡到一半他就跑了。 当时出嫁前,殷十四娘拉着沈嫣讲了一通,但她自己害臊,说得不清不楚,沈嫣脑子一根筋,以为圆房就是夫妻脱了衣服睡在一张床上,拉上帘子就算是圆房了。 沈嫣点点头,又摇摇头。 “采莲,睡了一半算圆房吗?” 采莲两眼一黑,“娘子,睡一半是怎么做到的?” 见沈嫣糊涂,采莲想起姨娘放在沈嫣嫁妆箱子里的小册子,她问:“娘子啊,姨娘给您的小册子您看了吗?还有奴婢去东市给您买的书,您看了吗?” “哎呀采莲,这几日我太忙了。” 忙着学枪。 采莲终于发现问题所在,急急忙忙去嫁妆箱子里取小册子。 13. 13 箱子很大,采莲找了许久,终于从犄角旮旯里把小册子拽了出来。 说是本册子,其实是张图,折叠成了一本册子,沈嫣捧在手里,把图展开,就看见了册子上描绘详细的小人打架。 她越看脸越红,虽是第一次接触这些,却也知道这东西羞耻而隐秘,是只有最亲近的夫妻才能做的。脸颊烧起来,绯红攀上眼尾,她身上冒了层薄汗,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奇怪的感觉。 “采莲,我不看了。”她把册子一扔,一头扎进被子里,整个人蜷缩起来,实在是羞得无地自容。 “太可怕了,我不要圆房。”她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 采莲身为丫鬟,这种最是见识过,她不觉羞,反而苦口婆心劝道:“娘子啊,您赶紧和书上多学学吧,别跟着姑爷学什么枪了,那都是男人喜欢的东西。” “女子成亲之后,最重要的就是开枝散叶,夫妻关系都是其次,有了子嗣,才能在夫家站稳脚跟。” 沈嫣听得一愣一愣,从被子里把头探出来,“一定要那样吗?” “一定要。”采莲狠狠点头。 “那......子钰哥哥也知道那些吗?就是册子上那些......”沈嫣绝望问。 采莲肯定道:“男子知道的自然是比女子多的,娘子怎么认为姑爷同您一样?” “好吧。” 采莲留下她的肺腑之言之后,出了屋子,留下沈嫣一个人埋在被子里胡思乱想,一闭上眼睛刚刚的小人打架图就出现在她脑海中,有时候记忆太好也是种错误。 她抱着被子在床上滚了起圈,成亲以来第一次非常想回家,想娘亲,想成亲前无忧无虑的日子。 “地上是什么?”江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此时江朔刚进屋子,见地上掉了个什么东西没人捡,他刚想去捡起来,就看见床上被子耸动几下,跳下来个发丝凌乱的小娘子,没有半点平日的端庄仪态。 沈嫣朝着那册子飞奔,一把把册子抱进怀里,“没没没什么,采莲买给我解闷的话本子。” 江朔狐疑地打量她一会,问:“真没什么?” “没什么。”沈嫣坚定摇头,发现自己竟然对江朔说谎了,她说过自己从不说谎的。这绝对是个意外。 沈嫣抱着她的册子躲开江朔打量的视线,幸好江朔对她的东西都不太感兴趣,没一会就收起好奇心。 她把册子重新折好,随手丢到一个柜子里藏起来,打算将之束之高阁,再也不看了。 —— 江朔总觉得这几日沈嫣有点奇怪。 她本喜欢整日缠着他,没事干就爱盯着他看,看他练武,看他摆弄兵器,看他看书,还总爱问他:“你在干嘛呀阿钰哥哥。” 可这几日,沈嫣突然就不缠着他了。难道这小娘子转性了,想通了?终于放弃他了? 沈嫣苦恼极了,从小到大从没什么能上她的心,这是她第一次遇到这么害怕的事,导致现在看见江朔就能想起那册子上的小人打架。 于是她开始不自觉地躲着江朔。 沈嫣不说话,江朔更不可能问她,两人就如此僵持了两天,江朔发现沈嫣不仅是不跟着他了,甚至还在躲着他,尤其是晚上的时候。 她之前不还闹着要和他一起睡的吗? 小四郎半夜躺在自己软榻上,想了一会想不通,把事情抛到脑后,闭眼睡觉了。 夜里,寂静的屋子里突然出现脚步声,声音很轻,一下一下不停,声音在慢慢靠近。 两人睡觉都有熄灯的习惯,因此夜里屋子里没有光亮,只能凭借窗外月光勉强视物,江朔睡得浅,刚听见脚步声他就睁开眼睛,听着脚步声朝自己的方向来,随后便看见了站在自己上方的黑影。 黑暗中,他和沈嫣四目相对。 他第一反应是大喊一声:鬼啊! 话没喊出口,就听见重重“咚”的一声,他注意到沈嫣手中拿着木棍,上了漆的木棍在夜里亮闪闪的泛着光,沈嫣叉腰站着,竟有些......威武?像是江朔平时才会做的动作。 “你半夜不睡觉干嘛?”他问。 沈嫣没回答他,眼睛是在看他,又不像在看他。 见她不答,江朔坐起身,沈嫣的棍子就毫不留情挥来,棍子往软榻的方向横扫,江朔倒下身子躲避,心中惊愕暗骂。他又坐起身,下一棍子接踵而至。 “你做什么!” 他下榻,躲得离沈嫣远远的,不得不做出接招的动作,堤防沈嫣的棍子。 江朔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有一天,他会在自己家跟个小娘子大打出手。 “喂!” 江朔躲避得辛苦,沈嫣好似不慌不忙,她把白日里学的枪法原封不动用在江朔身上。江朔接着这熟悉的招式,顾及沈嫣是女子他不好使全力,只好躲闪,越来越狼狈。 边躲着,江朔边道:“你真要谋杀亲夫啊?怪不得这几日就看你不对劲,你你你...” “我要和离!” “不对,我要休妻!” “我就知道你不是好人,迟早要害死我!” 他躲得苦不堪言,胳膊肘伤口处接着挨了沈嫣两棍子。 一套枪法使完,沈嫣突然不动了,棍子应声落地,她蹲在地上抱住自己膝盖,缩成小小一团。 长发及地,白色纱衣微微晃动,月光照在她身上,呈现纯净的银白。她的背微微起伏,整个人好似在颤抖。 安静的屋中针落可闻,随后传来低低的女子啜泣声。 江朔疼得龇牙咧嘴,揉着自己胳膊,听到啜泣声,他顿住,看见蹲在地上的沈嫣,她看上去可怜又无助,棍子倒在一边,被打的那个人仿佛是她。 “你...你不会在哭吧?” 印象里她最是没心没肺,整日笑嘻嘻的,还热衷于热脸贴冷屁股,被骂了也不还嘴,她还会哭得这么惨? 江朔慢慢朝她靠近,把棍子一脚踢远,蹲在她面前。 “喂。”他试探。 “抬头啊。” “你哭什么?” 沈嫣不理他,埋着头。 “你听不见我说话吗?” 沈嫣依旧不理他。 江朔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轻轻唤道: “伊伊?” 哭声小小停了下,沈嫣抽噎着抬起头,泪水 把头发都粘在脸上,乱得像只花猫。 江朔没忍住笑。梨花带雨啊。 他道:“我问你,你哭什么呢?我没欺负你吧。” 沈嫣的声音很轻,像是梦呓一般,她抬起一双满是泪水的双眸,大大的眼睛像琉璃珠子一样亮,别提多可怜了,她道:“不要圆房。” “什么?” “不要...不要圆房...” “不要打架...” 她嘤嘤着,哭得惨兮兮的,声音又软又甜,说的却是让江朔哭笑不得的话。 江朔先是震惊,随后觉得好笑,他以拳抵唇,兀自偷笑了好一会,最后发问:“谁逼你圆房了?” 沈嫣却没有再回答他,依旧重复着刚才的话,“不要...不要圆房...” “好了别哭了,这里没人逼你圆房,小爷我志不在此,没工夫管你那些情情爱爱的。” “别哭了行不行?算我求你了。” 小四郎绞尽脑汁,也没憋出几句安慰人的话,他没辙了,站起身道:“那我可走了,我去睡觉了,你继续在这哭吧。” 他刚转过身,就被人从身后拥住。少女的胳膊紧紧环抱住他的腰身,她的头靠在他后背上,结痂的伤处传来细细的疼痛,和更多的温热的感觉。 她的泪水浸湿他背后一片,香气萦绕在江朔鼻尖。 江朔没忍住多吸了几口香气,背后她的存在感愈发强烈,弄得他开始冒汗。 “快松开,去睡觉了,伊伊。” 沈嫣没再动,抱着他的手却不松,她的呼吸声变得有规律,听上去竟然像是睡着了。 江朔拿开她的手,转过来看她一会,发现她已经闭上眼睛,往他的方向倒去,他连忙接住她,两人抱个满怀。 他勾住她腿弯,将人打横抱起来,抱到她的大床上,温香软玉蜷缩在身前,江朔只觉得自己脸越来越红,他不知所措,想着赶紧远离她这个热源,把人放下就走。 落在床上的沈嫣轻轻哼了一声,还紧紧勾着江朔的脖子不撒手,江朔强行去掰她手,她就哼唧着抱紧,眼角又要留下泪珠,嘴里喃喃的依旧是:“不要圆房。” 江朔双手撑在她上方,坚持得很勉强,沈嫣这时翻了个身,把腿抬在他身上,把他当做抱枕一般抱着睡着了。 被当抱枕的江朔无奈,怕吵醒她她又哭,只好躺在她身侧任由她抱着。他小幅度活动了一下,找到个勉强舒服的姿势,心中越想越不明白。 到底是谁逼她圆房了,这般又哭又闹的? 不会是大夫人和祖母和她说什么了吧,毕竟长辈们都希望家中人丁兴旺,而江府这么多年,和人丁兴旺这个词就不沾边。当初她们逼他娶个媳妇回来,肯定也是打着开枝散叶的心思。 小四郎盯着沈嫣的睡颜,这是一张浓淡相宜的脸,脸颊上还隐隐挂着泪痕。 她纤长的睫羽垂下,鼻梁挺翘,樱红唇瓣莹润,冰肌玉骨隐藏在单薄的纱衣下,若隐若现,唯有胸前敞开的一抹雪白裸露,分外惹火。 他突然意识到,虽然他百般不愿,但也再没人能像她一样同他如此亲近,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们是夫与妻。 14. 14 第二日,早上下人来送早饭,但都被采莲赶了回去。采莲见娘子和姑爷两人都没醒,没有进来打扰。 此时已是巳时,鸟雀叽叽喳喳地落在屋檐和树梢,在日光下梳理着羽毛,太阳已经很高了,屋内一片明亮。 帷幔内,沈嫣被阳光刺得睁开眼睛,她仍旧很困,眼睛酸涩,还觉得浑身上下都有些不对劲。 她费劲爬起来,觉得身上每块肉都在发酸,像是晚上睡觉被人打了一顿。 身侧江朔被她吵醒,不满地哼了声,卷着被子翻身继续睡。昨晚他被沈嫣当人形抱枕抱着,完全没睡好。 沈嫣揉揉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盯了江朔的后背许久,才反应过来,她惊讶道:“阿钰哥哥你怎么在这?” 江朔困得要死,不想和她搭话,他用被子捂住耳朵,继续睡。 沈嫣怀疑自己还在梦中,她使劲掐了一把自己,痛得她皱眉,她朝着江朔缓缓靠近,伸出一根手指头,想去戳戳他的脸颊。 手指还没碰到他脸颊,她的手腕率先被江朔捉住了。 她“啊”叫出声,江朔瞬间清醒,翻过身看着她。 “能不能别闹了。” “啊?”沈嫣懵然。 江朔见她一副无辜模样,双眸清澈无邪,像是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样子,“你真傻假傻啊?” “啊?”沈嫣更懵了。 她眉心微微蹙起,卖力地思考着江朔话里的意思,但依旧想不出。男人心海底针,沈嫣又自小不通人情,面对江朔她总是无措,追着赶着也懂不了他。 她眨着水亮亮的眼睛,脸上还挂着昨晚留下的泪痕。 江朔盯了她一会,发现她是真傻,“昨晚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他试探问。她 沈嫣回忆,什么都没回忆出来,摇摇头,“我不记得,我听不懂你的话。” “和我打架的事也忘了?”他笑问。 “打架?”沈嫣吓一跳。她怎么可能和江朔打架呢?她可是斯文文弱的小娘子,待人最是温柔的,就算是枪法,也是才学的。退一万步讲,她也不可能打江朔。 沈嫣连连摇头,要把手拔出来,“阿钰哥哥,你别逗我了,我错了,不该吵你睡觉。” “你真不记得了?” 江朔的眸中笑意渐盛,突然冒出个邪恶的念头。 “既然你不记得了,那我就帮你回忆回忆。” 他攥着沈嫣手腕的手猛然用力,把她拉到身前,随后欺身而上,把她压在自己身下。 沈嫣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微微喘息着,江朔贴得很近,近到她第一次完整感受到了他身体的起伏,闻见他衣服上干净的皂角味道。她眼神闪躲,不敢直视江朔的眼睛,脸颊竟不自觉红起来。 那本在脑海挥之不去的“禁书”的画面,在脑海中闪现,而面前都是江朔的脸。电光火石间,她仿佛把书上的人想成了江朔。 罪过罪过,她急得要哭了,想把自己脑海中的画面扔出去,可江朔就一直这样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像是能透过她的皮肉,看透她的内心。 他不会有读心术吧?万一她心里想的他都能知道该怎么办? 沈嫣生平再一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耻感。 “你在想什么?”江朔问。 “没...没什么。”她心虚。 “没什么你脸红干嘛?” 小四郎饶有兴致,相处这些日子,这个小娘子总是行事无度,过分越界,弄得他分外狼狈,而这次,他终于占得先机,知道了她心中所想,他定要好好找回场子来。 沈嫣的脸烫得眼泪都要出来,她咬住唇,努力忍耐着江朔的攻势,明明江朔其实什么都还没做,他只是将她压在身下,看着她。 “子钰哥哥,你到底要说什么呀,放过我吧,求求你了。”眼尾泛红,着实可怜。 江朔受不了她泛红的眼睛,他问:“真不记得了?” “嗯嗯。”她边摇头。 “那我提醒提醒你。”他轻吐两个字,故意把这两个字说得很缱绻,“圆房。” “啊!” 沈嫣大叫一声,吓得用衣袖遮住自己的脸,仿佛只要把脸挡住,就能阻挡江朔的存在一般。 “你你你怎么知道?” “我我我就是知道。” 江朔拿开她拿挡住脸的手和衣袖,非要看她的眼睛,谁知衣袖一拿开就看见她那双泫然欲泣的眼。 一股浓重的负罪感攀上心头,他觉得自己像调戏小娘子的纨绔。小四郎自己还有点追求,这种掉价的事情他是不会做的。 不对,这怎能一样呢?她是别人吗?她是他的妻子啊。 他纠结之际,沈嫣颤颤巍巍从衣袖后面把双眼探出来,她眨巴眨巴眼,睫羽轻颤,小声问道:“我们昨晚...做什么了?” 江朔答:“你昨晚非找我打架。” “啊?”沈嫣要碎掉了。 “还非要找我圆房。” “啊?”沈嫣稀碎了。 “然后我就只好满足你喽,反正也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你这几日躲着我,不会就是怕圆房吧?” 沈嫣真的怀疑这个人有读心术,不然为什么她心里想的他全都知道。 江朔继续添柴加火,循循善诱,“不信?不信你动动你的腿,你的腰,有没有感觉浑身酸痛,哪都没力气,像是晚上跟人打了一架。” 沈嫣点头如捣蒜。 “可是...可是为什么我不记得了?” 江朔哪知道为什么她全忘了,他搪塞,“这就要问你了,说不定是你昨晚太高兴了,一高兴就全忘了,或者是你脑子不好,傻不拉几的,忘事也很正常。” 沈嫣半信半疑,她虽迟钝,可从小记事很清晰,记忆力也好,读过书的书都能记得,怎么可能会把这么重要的“圆房”给忘记了?但身上每块骨头都在酸疼,这赤.裸.裸的证据,她又不得不相信。 江朔见她已经相信他的说辞,顺势问道:“我问你,你为何这么怕圆房,是不是有人逼你了,和你说什么要给江家开枝散叶,生大胖孙子的狗屁话。是祖母,还是大夫人,难道是我爹?” 沈嫣被他问懵了,“没人逼我,我就是害怕。”她小声道。 “真没人逼你?” “没有。”她垂下眼睫。 江朔撑着床坐起来,和她拉开距离,他坐在床沿 正色道:“这个家里没人能逼你圆房,我也不会,你不必为了这件事战战兢兢的。你知道的,我本无意娶你,更不会逼迫你做那种事情。” 他的语气很认真,沈嫣一颗心放进肚子的同时,又注意到一个伤心的问题,就是江朔依旧不喜欢她。 “你还是不喜欢我对不对?”她问。 江朔一时语塞。 “那你讨厌我吗?” “好了。”江朔打断她的问题,“我没空想这些。” 江朔说完话就赶紧起床,到院中热身练枪,枪风阵阵。 沈嫣在床上赖了一会,浑身酸痛她有点起不来,她心中思索着江朔方才的话,心情有点复杂,有种酸酸的感觉,她说不上来。闭上眼睛,她努力回想昨晚江朔所说的事情,却依旧想不起来。 为什么会一点都没记住呢,她把胳膊搭在眼睛上,懊恼地想着,江朔的脸再次和书上的小人重合在一起,依旧什么都没想出来,全是她的臆想。 没一会,采莲就来服侍沈嫣梳妆。 采莲察觉到沈嫣神情恹恹,问道:“娘子昨晚没睡好吗?” 沈嫣叹一口气,“采莲,昨晚阿钰哥哥同我圆房了,但我.....” “天菩萨!”采莲高兴叫道,她合掌,“姑爷终于接受您了,娘子,奴婢这就吩咐厨房给您做些滋补的汤,好好养养身子。” “但阿钰哥哥说了,不会再同我...” “娘子,这就是你不懂男人了,男人的这种话怎么能信,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这样下去,小郎君出生指日可待。 沈嫣不懂采莲为什么这么高兴,在她看来,路漫漫其修远兮,阿钰哥哥依旧不喜欢她。 采莲走后,她翻出了采莲去东市给她买的那本书,这书她许久没看,今日终于想起来要看了,她把书翻到上次折角的地方。 《大虞娘子驭夫手册》第三式:善用蜜语甜言 沈嫣跟着书学了许久,把书上的话都刻进脑子里,深深觉得这书不错,有这书在,她一定可能让阿钰哥哥喜欢上她,他们一定能成为举案齐眉的模范夫妻。 她握紧小拳头,挥了挥,给自己加油鼓劲,重新拾起斗志。 此时窗外,江朔在院中的身影正好落在窗景中,他没有发现窗内正看着他的沈嫣,她眸光坚定。 沈嫣放下书,搬了个小杌子,像之前一样,坐在一边看着江朔练武,她一时手痒也想跟练,但屋内屋外找了一通,都没找到她的棍子去哪了。 她记得昨日棍子就靠在门后面的墙上的啊。 江朔练完一套枪法,沈嫣取出手帕,急急忙忙跑过去给他擦汗。江朔以枪杵地,喘着粗气,看这小娘子踮起脚尖,用帕子给他擦脸上额头上的汗。 他觉得吃惊,心想她这是又哪根筋搭错了,便见到沈嫣对他露出甜甜一笑。 “阿钰哥哥你真厉害,你的眼睛就像是天上的星星一样明亮,在我心里一闪一闪的,不,星星都没有你的眼睛亮。”她象征性地看了看天。 青天白日,哪来的星星。 江朔的脸却霎那间红了,他退后半步,攥着枪杆的手愈紧,结巴道:“你你...瞎说什么?” 15. 15 “我没瞎说啊,我说的都是实话。”她笑笑,擦完汗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乖乖做好,等着看江朔接下来要练什么。 江朔悻悻地放回了枪,因为她刚刚说的话,他还没平复,走路差点同手同脚,他又取了把剑,想着练练许久没练的剑法。 这把宝剑是他花重金去拍卖行里买回来的,不仅锋利削铁如泥,还装饰了宝石和错金纹路,据说是位前朝将军的传世宝剑。这种好看的东西他收藏了一堆,不管用不用得上,反正都往家里买,说是败家也不为过。 他随手挽了个剑花,沈嫣立刻鼓掌。 “阿钰哥哥好厉害!” 江朔撇撇嘴,开始专心致志练剑,剑在他手中如指臂使,不仅漂亮还兼具力道,空中飞花被他的剑锋斩断,化为两半飘落。 他身姿挺拔,虎背蜂腰螳螂腿,兼具了少年的劲瘦和力量感,肌肉的线条被很好地藏在裁剪得体的衣裳下,只有做动作时,才能发现其下的力道。 少年舞剑,自是赏心悦目,意气风发。 沈嫣本在心中回忆着方才书上的内容,看江朔看着看着却看呆了,她越看越专心,目光总不自觉地被他的腰吸引。 他腰间别着一条蹀躞带,腰带很好地勾勒身形,腰身劲瘦有力。 她不禁想着,他的腰好细,要是抱起来肯定很舒服。 但是到现在也没抱过,可惜了。 江朔的剑练到一半,越练越花哨,不像在练剑,倒像是在舞剑,最后收招,他挑落一朵树上海棠,将花悬于剑尖,这一剑,恰好送到沈嫣面前。 沈嫣此时却恰好在发呆。 剑风所至,她额发飞扬。 飞扬的发丝下,她抬起眼眸,睫毛轻轻扑闪,终于注意到他送过来的剑锋,和剑上的那朵小花。 “呀。”她惊喜道,拿下那朵花放在掌中。 “你刚刚不会在发呆吧?”江朔嘴角往下一扯。 沈嫣看看花,又看看他,心中一阵发虚,她刚刚确实在发呆,不过就算是发呆,也没想别的,而是在想他,她笑答:“我在想你呀。” 江朔利落收剑,干巴巴道:“别乱说话。” “啊!阿钰哥哥,你的脸上怎么有东西?”沈嫣睁着大眼睛看他,正经道。 “什么东西?”江朔抹了把脸。 “有点好看。” 江朔:“......” 他同手同脚地走到兵器架子前,把剑放回原处,随后顶着沈嫣“爱慕”的眼神,走回了屋子。 回到书桌前的小四郎松了口气,双目放空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魂。他晃晃头,把她从脑子里赶出去,郑重地拿起笔,开始默写清心经。 —— 这几日看来,江朔的伤已然恢复得差不多了,期间窦老夫人和大夫人来看过江朔几次,都是敲打他让他在家好好收收心。而江仲远则一次都没来过。 江仲远此次回京述职,不知为何竟在京城停留了二十日之久,陛下不肯放人,江仲远也不敢私自回凉州,幸好凉州事务有大哥江戍处理,不然江仲远真要左右为难。 昨日,窦老夫人派人来传话,说是江朔已然痊愈,可以履行诺言带着沈嫣回门,好好给沈家赔个不是。 江朔不情不愿,但头顶上压力大,家中又有父亲看着,他不愿自讨苦吃,只好答应下来。 对此,沈嫣当然非常高兴。她从小到大都和娘亲生活在一起,这是第一次离家这么长时间,虽然以后分别的日子更多,但沈嫣还并没有适应现在的生活,她心底里,很是思念娘亲。 娘亲总说,她人生得傻,到三岁都不会讲话,日后定要好好找个夫家,不然要吃一辈子亏。 沈嫣看了看在一边练字的江朔,她轻轻笑了下,觉得自己应当是找到了娘亲口中的那种如意郎君了吧。毕竟阿钰哥哥人真的很好,虽然现在还不喜欢她,但经过她的努力,未来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一大清早,沈嫣在采莲的服侍下,穿上一身俏丽的红色衣裙,鲜艳的颜色穿在她身上,衬得人比花娇。 江朔也穿上一身喜庆的红色圆领袍,佩戴金镶玉璎珞项圈,胸口团狮纹样在日光下生辉。 两人站在一起,称得上郎才女貌,很是登对。大夫人孙惠娘看着两个孩子直笑,对江朔叮嘱好一番,终于将两人送上马车。 马车里,沈嫣嘴角带笑,对于回门她一直很期待,今日一早就难掩心中雀跃。她把手中的帕子攥了又攥,克制地把双手端放在双膝上,静静地等。 对面江朔掀开眼皮瞟了她一眼,“喂,回家这么高兴吗?” “嗯。”沈嫣重重点头。 江朔面上毫不在乎,清了清嗓子却问:“对你…父母,有什么要注意的?” “我可不是在紧张什么,但我代表了江家的脸面,若是丢脸了,江仲远肯定不放过我。” 他解释了一堆,沈嫣仔细思索了下,回答:“娘亲性子活泼,还喜欢骂人,但子钰哥哥别怕,娘亲是讲道理的,不会欺负你的。父亲性子温和,非常好说话,还有杜夫人,杜夫人讲规矩,但也很通情达理。二姐姐呢总能在大事小事上提点我,至于大哥,我和大哥不熟,他在外出任,你今日也见不到他。总之,沈家人都是很好的人。”沈嫣笑笑。 江朔长长“哦”了一声,道:“听上去是还行,不像我家,死的死死的死…” 沈嫣吓得捂住江朔的嘴,“子钰哥哥别乱说,不会再有人死了。” 江朔睁大眼睛,逼仄的马车里,他因她的突然靠近而脑子嗡嗡,香风袭来。一低头,便能看见她胸前衣襟下的雪白,和修长的脖颈。 他拿开她的手掌,磕巴道:“你…你别突然靠这么近。” 沈嫣重新坐回去,低着头。 江朔安慰说:“你倒也不用反应这么大,对江家儿郎来说,战死沙场不算什么悲惨的事情。惨的,是继续活在这世上的人。” 沈嫣低低“嗯”了一声。 “今天天气真不错啊。”江朔伸了个懒腰。 —— 沈家一早接到了要回门的消息,一家人又是清早就开始准备。 殷十四娘更是从前天就开始磨刀霍霍,把两把杀猪刀磨得光亮,若是那江四郎敢欺负她女儿,她不介意和他一较高下。 “江府马车来了,马车来了。”小厮禀报。 转眼江朔和沈嫣已经下了马车,两人被迎着往大堂里走。 殷十四娘拉着沈嫣,眼眶红红,沈嫣拍拍娘的手,先和江朔去给沈措良和杜夫人行礼。 大堂里,沈嫣注意到沈措良身边还跟着一人,此人一身浅青色儒袍,身形颀长俊逸,面如冠玉,嘴角挂着浅浅微笑,看见沈嫣的目光,他微微点头问好。 沈嫣走上前,对那儒生行礼,“表哥好。” 此人正是沈嫣的表哥,也是杜夫人兄长家的独子,名唤杜瑛。因为要参加今年春闱,于是近期在沈家借住读书。杜瑛自小敏而好学,今年刚二十及冠,就已经通过乡试,进而参加春闱,家中对他寄以厚望。 杜瑛笑得温和,回礼道:“伊伊妹妹好,别来无恙,上次见你还是...” “三年前。”沈嫣答道。 “是,三年前萋萋的及笄礼上见过你,当时见你投壶百发百中,很是威风。” “表哥的投壶技术也很厉害。” 两人寒暄几句,一旁江朔扫了杜瑛一眼,转过身看向别处。杜瑛终于注意到沈嫣身旁的江朔,“这位是?” 沈嫣牵住江朔的衣袖,小幅度晃动了下他胳膊,小声道:“阿钰哥哥?” 江朔答道:“我是谁你猜不到吗?”他往沈嫣身侧一靠,攥住她的手腕。 杜瑛抿唇笑笑,“是我愚钝了,原来是妹夫。” 江朔听得心里不是滋味,那他是不是还要叫此人一声表哥? 他抱拳作揖,对杜瑛道:“幸会幸会。” 杜瑛还想说些什么,婢女却急匆匆过来和他道:“杜郎君,娘子新写了副字,请您过去指点一二呢。” “诶,我就来。” “杜郎君,娘子等您许久了。” “行,我去看看。” 杜瑛跟着沈萋萋的婢女走了,江朔盯着沈嫣,脸色不佳,沈嫣全然不觉,还问他:“阿钰哥哥你怎么了?” “我问你,你们很熟吗?” 沈嫣连忙摇头,“三年前阿姐及笄,表哥在家住了几日,此后我就没见过他了。” 她晃晃江朔的胳膊,“谁也不比过阿钰哥哥呀,你若不喜欢表哥,那我以后不理他就是了。” 她继续背:“阿钰哥哥就是我的心,我的肝儿......” “停停停!” 江朔连忙打断她,傲娇道:“随便你,我可管不着。” “哦。”沈嫣小声应答,观察他的表情。 说不上生气,也说不上高兴,他到底在想什么? 一家人在一起用完午饭,殷十四娘借口身体抱恙没在席间。 下午,江朔被沈措良叫去喝茶。沈措良的表现倒是有些出乎江朔意料,沈措良没提沈嫣半句,也没敲打他什么,仿佛比江朔还不情愿。 江朔狐疑打量他许久,问道:“你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 沈措良手里茶杯一抖,笑道:“没没。” 沈嫣则被殷十四娘带走。 殷十四娘把沈嫣从上到下看了个遍,确保她全须全尾才放心。 “伊伊啊,那江四郎有没有欺负你啊?有什么事一定要和娘亲说。就算是出嫁了,娘亲也是你最大的靠山。” 沈嫣笑着点点头,“阿钰哥哥对我很好。” 殷十四娘又抹眼泪,“都怪娘,都怪娘,都怪娘...”她不停念叨着。 风吹动院中符纸,铜铃声响。 16. 16 沈措良的茶江朔喝不懂,说的话他也不爱听,全是些官场上的客套话,江朔茶喝了两碗,就找了个由头出来走走,从沈措良的茶室里逃出来。 沈府倒是不大,连江府的一半大都没有,但胜在环境清幽,风景精致,很有江南园林的美感。 江朔走到沈府的后花园,这里有一片挺大的池塘,上面怪石林立,池塘中央还有个小亭子,有曲折蜿蜒的石廊通往亭子。江朔站在池塘边,摘了树上的花瓣,扔下去喂鱼,鱼朝着花瓣处敏捷地聚集,但没鱼要吃这花,又迅速散开。 江朔喂了一会觉得没意思,刚要走,迎面走过来个人。 江朔眯眼想了一下,觉得她眼熟。 沈萋萋笑了笑,对江朔行礼,“江郎君有没有觉得这里阴气有些重啊,这片池塘下面,可埋着冤魂。” “你谁啊?”江朔想半天没想起来。 沈萋萋捋捋鬓发,答道:“我是三娘的阿姐,江郎君可唤我二娘子。” 江朔哦了一声,想起来了,他方才在饭桌上见过这个女子,她坐在杜氏身边,从头至尾一言未发,眼神倒是很喜欢去看那个叫杜瑛的。 “找我什么事?”他问。 沈萋萋重新说道:“死在这水中之人,江郎君难道不好奇他是谁吗?这个故事我恰好知道。” “关我屁事。”江朔把手里的花往水里一扔,拍拍手上的灰,问沈萋萋:“还有事吗?没事我走了。” 他转身就走,沈萋萋着急了,叫住他:“你站住。我有话跟你说,我怕你被人害死了,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江朔不耐烦地撇撇嘴,头也没回,兀自往前走。 “这件事和你的新婚妻子有关,你也不想听?” 江朔脚步顿住,回头仔细打量了这个女子一番,他走进池塘中心的亭子里坐下,对沈萋萋道:“有话快说。” 沈萋萋深吸一口气,按捺住性子,对江朔道:“你也不必对我恶意这么大,我知道你半年前刺杀突厥人很是英勇,是个难得的人才,我只是不愿你这种人,被人白白害死了。” “你的意思是,她会害死我?”江朔没忍住笑出声。 “说吧。”他抱着听故事的心。 沈萋萋开口道:“我在家中行二,头顶上还有个哥哥在外地出任,我往下是三娘,三娘下面本还有一个人,我的亲弟弟勉儿。勉儿比三娘小一岁,五岁那年,他就是被三娘杀死在了这个池塘里。” “弟弟死后,三娘抱着他的尸体,在池塘边坐到了晚上,等我们一家人上香回来,才发现他们两个。她就是个怪物,所有人都要被吓死了,她却抱着尸体一点都不怕,我们说弟弟死了,她却问我们死了会怎样。后来灵堂上,所有人都在哭,她却从头到尾没掉过一滴眼泪。” “他们只当是三娘痴傻,只有我知道,她根本不是傻。”沈萋萋瞪大眼睛,“她是没有感情,她从小就不哭,也不会笑,她永远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后来,家中来了个游方老道驱邪,我终于知道了,三娘其实是天煞孤星,会克死亲人,会给所有亲近她的人带来灾厄。” 沈萋萋说完了,浑身颤抖。 江朔先是没忍住笑了一下,随后大笑起来,他站起身,对沈萋萋道:“你这故事编得不错,可以去说书了。” “所以,你告诉我这些是想干嘛,让我休了她吗?” 沈萋萋抬抬下巴,“我只是同情你。” “同情我?”江朔笑道:“你配吗?” 他起身就走,沈萋萋气得说不出话来,盯着他的背影狠狠跺脚。 “你不相信我,不信你自己去看,去问她啊。看我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本姑娘大发善心,你好心当成驴肝肺是不是!竟然敢看不起我!” 沈萋萋捡了块石头,狠狠砸向水面。 —— 江朔走了,他虽觉得所谓天煞孤星克死亲人的说法很扯,但还是听进去了另外一半。 他随手从路边抓了个小厮,让小厮给他带路,他现在对沈家和沈嫣产生了很大的兴趣。 —— 殷十四娘和沈嫣的小院中,两人正在廊庑下话着家常。 “咣当”一声,院门开了,江朔高大的身子几乎挤占了整个门框。 院门矮小,双开的红漆木门被江朔一把推开,发出吱吱呀呀难听的声音。阳光从他身后照射进门里,又被他身形挡住大半,少年的红袍看上去竟如此鲜艳夺目。 他在门口定了定,随后大摇大摆地走进院落。 沈嫣看见他,先是一愣,不知道是不是他实在太俊俏太贵气的缘故,沈嫣觉得他和这整个院子显得格格不入。 这种疑惑没有持续多久,她很快开心起来,站起身提裙小跑过去,站在江朔面前,仰头,甜甜唤了一声:“阿钰哥哥,你怎么来了。” 江朔没有看她,从一进院子他脸色就不好,此时他环顾四周,走到院中那棵桃树下,桃树上常年挂着满树的黄色符纸。除此之外,大门上,廊柱上,到处都贴满了符纸。 他摘下一张树上的符纸夹在指尖,他皱眉,看向坐在廊庑下的殷十四娘,问道:“这是什么?” 殷十四娘攥了攥双拳,走过来拍了拍沈嫣的手,她冲着江朔露出个为难的笑容,“只是用来祈福的,我信道,平日就爱去道观求些符纸祈福。” 江朔显然不信,指了指站在一边的采莲,“你说,这是什么?” 采莲被吓到,颤声道:“是祈福用的。” 他最后举着符纸走到沈嫣面前,问她:“你不是不会说谎?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沈嫣迷惑地看了看江朔,又看了看娘亲和采莲,不懂他们的脸色为何这么差,她回答道:“就是娘亲去道观求回来祈福的呀,是不是娘亲?” “是是。”殷十四娘连连点头。 “呵”,江朔冷冷一笑,把符纸团成团,随手一扔,“祈福吗?”他逼近沈嫣,让沈嫣不得不后退半步,“你娘亲就是这么和你解释的?我恰好懂些符咒的写法,这符咒可不是用来祈福的,而是用来镇鬼除煞的。” 沈嫣心里一紧,她睁大眼睛凝望江朔,被他“镇鬼除煞”四个字吓到。 “阿钰哥哥,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江朔扶额,无奈至极,他走到廊庑下踹开房门,进去转了一圈气冲冲出来。一股气憋在他心里,他忍了又忍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发。毕竟这是在沈家,若是闹得不愉快,回家他自己也要遭殃。 他强忍住怒火,对沈嫣道:“走,我们回家。” 他抬步就要往外走,沈嫣却留在原地,她不舍地看着娘亲,留恋和娘亲相处的时光,也不懂江朔在发什么火。 不是说好了用完晚饭再回江府,为何突然就要回去?而她愣在原地的动作,在江朔心里又点了一把火。 “你走不走,你不走我走了,你就继续在这里呆着吧。”他放狠话。 沈嫣为难地看看娘亲,沈嫣不知江朔发火的理由,殷十四娘大概猜出一二,她拍拍沈嫣的肩,温柔道:“去吧去吧,娘在家里一 切都好。去吧。”她摆摆手。 沈嫣一步三回头,跟着江朔出了院门。 江朔走在前面,头也不回,他长腿迈着大步子,沈嫣跟在身后提着裙摆一路小跑,她跑得狼狈,江朔也不愿慢下来等等她。 她不知阿钰哥哥为何如此喜怒无常。明明她什么错事都没做,为什么他就生气了? “阿钰哥哥,你等等我。”她唤道。 江朔不答,继续走。 “阿钰哥哥。” “啊!”沈嫣跑几步,想去拉住他的衣袖,脚下裙摆一个没提住,她被裙摆绊倒,摔在地上。双手撑地,火辣辣地疼。 江朔转身,就见她已经摔倒,抬着头皱着脸看着他,眸中亮闪闪的泪光似乎都在控诉。 江朔皱眉,走到她面前,朝她伸出手,“每次在我面前就显得多委屈可怜似的,搞得我好像欺负了你,怎么一回家就成了受气包?” 他见沈嫣捧着手还在忍痛,扶住她的肩膀,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你别生气了,我全依你。”沈嫣咬咬唇,小声说。 “我可没生气。”江朔头往左一偏。 这时候,恰好途径此处的杜瑛看见两人,朝这边走过来,他笑道:“伊伊妹妹在带江郎君游园吗?” 两人彼此间还僵持着,一时间竟没人理会杜瑛,等杜瑛走过来了,沈嫣对杜瑛行了个礼,江朔则都没用正眼看。 “伊伊妹妹的手怎么了?”杜瑛状作关切,正要吩咐下人去给沈嫣找郎中来看伤。 江朔抬手制止:“不必了,江府自有更好的郎中。”说着,就要带着沈嫣走。 沈嫣冲杜瑛赔笑,亦步亦趋地跟上江朔的步伐。 另一边,沈措良和杜夫人接到下人禀报,知道江朔正气冲冲要带着沈嫣离开,虽不知道原因,但两人还是选择赶紧先将人拦住。 沈府门口,江家的马车等候多时,杜夫人追出来,没有选择唤住江朔,而是对着沈嫣道:“三娘,怎就要走了,不是说好留下用晚饭的。” “大夫人,我...”沈嫣行礼,不知如何解释。 “还废话什么,走了。”江朔催促。 杜夫人为难,“可是今日府上招待不周,怠慢了江四郎?不论如何,都是我持家无方,你们小两口可别生了嫌隙。三娘,回府后好好侍奉郎君,别惹郎君生气。” 江朔冷笑一声,没有理会杜夫人,而是看向沈嫣,似笑非笑道:“原来这就是你说的通情达理的主母,还有温柔的父亲,这就是你口中的好人。” 他对杜夫人睨道:“先将那院中的驱鬼符都撕了,再修修漏水的屋顶吧。这沈府是她的家,可不是雷峰塔。” 说完,推着沈嫣上了马车。 沈嫣只知道江朔生气了,生的是沈家人的气,也有可能在生她的气,她端端正正坐在他对面,没了早晨来时的轻松愉悦,她都不敢抬头看他。 沈嫣不说话,江朔更是不说话,他愤愤将头偏向一边,一路上都没理她。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江府大门,大夫人在门前迎接两人,江朔没讲话,沈嫣只好一个人接受大夫人的询问,可大夫人问的问题她也答不上来。她怎么知道江朔到底怎么了? 进了积翠院,江朔往软榻上一躺,闭目养神。 沈嫣独自在梳妆台前坐了好一会,悄悄走到江朔面前,小声问他:“阿钰哥哥,你是在爹爹和杜夫人的气吗?你觉得他们对我不好,所以在...心疼我?” 江朔眉心一蹙,睁开眼睛。 17. 17 “我才没有,你少自作多情了,我就是看不惯你们沈家小门小户的作派,连家中子女都要苛待的人家,能是什么好人家。” 他腾地从软榻上坐起来,虽仍在嘴硬,语气却软下来不少。 “所以,阿钰哥哥你还是在关心我喽。”她腼腆一笑,心中泛起雀跃。 “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吧。”江朔抱臂站起身,几步走出房间,提起枪就开始练。 沈嫣回想着今日白天发生的一切,她虽然迟钝,不懂人心弯弯绕,但也不是傻子,知道江朔今日发的一通火是替她发的。 江朔说,院中那些符纸,是用来镇鬼除煞的,他没有理由特意骗她,所以,她真的是被当做妖鬼,给镇压了吗?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娘常常说,爹爹公务繁忙,所以才没空常来看她,她很相信,却也隐隐觉得不对,爹爹对二姐从来都不是冷淡的态度,甚至连及笄礼,办得都是最隆重的,而她的及笄礼呢,是娘亲在小院子里给她悄悄办的。 小娘子面上一片愁云惨淡,独自用过晚饭之后,去沐浴洗漱,就上了榻,今日一天下来她累了。 遇到不高兴的事情,其实只要睡觉就好了,睡一觉过后,她就能把所有烦恼的事情抛到脑后,如是想着,她很快进入梦乡。 江朔练完枪,把自己收拾干净,躺在他的软榻上翻来覆去,竟然再次失眠了,他走到窗前,点点繁星在天上闪耀着,夜里舒适的凉风吹进窗子,四下静谧。 鬼使神差的,他慢慢走到沈嫣床前,床上小娘子早就睡着了,睡得脸颊红红,鼻息浅浅,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这段日子相处下来,江朔有个猜想,当初她急头白脸要嫁给他,甚至不惜推他下水,牺牲自己的名节,可能和她在沈家的遭遇有关。难道是她在沈家被人欺负了,才如此迫不及待要嫁人? 她平时看上去缺心眼,不像是有心机之人,江朔一开始极度排斥她,也是将她想成了李茹那种心思歹毒的女子,如今看来,他的判断似乎有误。 她好像...还挺可怜的。 此时,梦中的小娘子不知道做了什么美梦,嘴角上扬,露出个甜甜的微笑。 江朔嗤笑一声,心中暗道,还真是缺心眼。 —— 春光明媚,鸟语花香 陪沈嫣回门之后,一月之期已过,江朔的禁足解除,他如野马脱缰,迫不及待要去那马球场上跑几圈,再去武场酣畅淋漓地练一回武。 贴身侍卫柳钊也终于从柴房被放出来,回到江朔身边。柳钊在柴房劈了一个月的柴,整日苦不堪言,回到江朔身边他比谁都高兴。 几个好友知江朔脾性,早早就到江府门口来找他。 江府门口大道上,飞尘中赫然出现七八个身影,皆是高骑汗血宝马,锦衣玉冠,璎绦缀身。 江朔牵出自己最心爱的一匹宝驹,在几个人里面最为显眼,他穿一身红锦团狮纹玉袍,金色的暗纹被阳光一照熠熠生辉。 因他还未及冠,仅用一根红色发带束发,长马尾高束,摇晃间飒气风流。 他看上去心情很不错,同身旁人谈笑着,露出一口白牙,笑起来时唇畔两个梨涡若隐若现。白白净净,却完全不女气,全是俊俏爽朗的味道,一看就是个养尊处优的贵族郎君。 江朔正要走,却见大门里跑出来个小娘子。 “阿钰哥哥,阿钰哥哥等一下。” 沈嫣提着裙摆跑过来,有些气喘,她站在他马边,仰着头对他道:“阿钰哥哥,你何时能回来,我等你用晚饭?” 她鹅黄色的衣裳衬得肤色极白,甜糯的嗓音摇曳在春风里,头上的珠翠随着她说话时的晃动而晃动,在阳光下折射出各色的光。如此标致的一个小美人,边上几个郎君看得眼睛都直了。 江朔蹙眉,“你怎么来了?” “你出门也不说一声,我不放心呀。”沈嫣柔声道。 “小四郎...这不会就是...”几个兄弟互相看了眼,默契地齐声喊道:“嫂嫂好——” 沈嫣朝着几位郎君行礼,温柔娴静,“郎君们好。” “小四郎,你可真是有福气,能娶到嫂嫂如此漂亮的娘子。”一人拍了拍江朔的肩。 “就是啊,就这小四郎还 不情愿呢,真是不识抬举。”一人嘴比脑子快,说完这话立马被边上人提醒,住了嘴。 江朔被起哄得万分尴尬,他不悦地看了眼沈嫣,“你赶紧回去,我天黑前就回来了。” “阿钰哥哥,你们是要去打马球吗?” “你怎么知道?” 沈嫣笑笑,“我看见了马球和球杆啊。” 她话一出,几人齐齐笑了。 沈嫣掏出个自己做的香囊,递到江朔面前,“阿钰哥哥,草场蚊虫多,我在香囊里放了草药,可以驱虫的。” 江朔看着她手里捧着的丑香囊,绣得歪七扭八,颜色也不好看,针脚更是粗陋,这么难看的香囊她是怎么好意思拿出来的,还当着这么多人面。 兄弟们在后面起哄,面前沈嫣眼神真挚,江朔的脸很快就红了,可他不想带这个丑香囊。 沈嫣的手举得都要酸了,她以为是江朔不会戴香囊,于是靠近他几步,踮起脚尖,费力得举着手,扯起了他的腰带。 朗朗乾坤,暖风吹过,江朔无数次想策马一走了之,腰间那扯着他腰带的手,还在不停地动。蹀躞带被她扯紧,勒住他劲瘦的腰。她水葱一样的细嫩的手指缠绕着香囊的红绳,穿过他腰带。 腰间传来酥酥痒痒的感觉,他不得不吸一口气,紧绷住腰。 小娘子抿唇,忍住手臂的酸,终于给江朔戴好了香囊。 “好了。”她扬起一个笑。 江朔低头看了一眼香囊,没说什么,只干巴巴道:“走了。” 说完策马扬鞭,第一个冲了出去,几个兄弟紧随其后,在江朔身后笑闹着,打趣着他。 “阿钰哥哥,阿钰哥哥?”他们尖声尖气如此唤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江朔脸上红霞未退,心想一会去了马球场,定要打这帮人个落花流水。 沈嫣在门口望了他们的背影好一会,直到看不见,她轻轻叹了口气,抬起自己的十根手指头,吹了几口凉气。 “好痛。”她嘟囔着。 采莲看得心疼,“娘子的手都被扎成这样了,奴婢去给您弄点药膏吧。” 18. 18 时间到了傍晚,江朔从外边回来,今日一场马球实在酣畅淋漓,将他痒了一个月的骨头都松了松。 日头已落,风微微凉,天微微亮。 江朔下马,柳钊把马牵去马棚里喂食。江朔大步踏进院子,忽而低头,再次注意到了腰间的那个丑香囊。 这香囊他一开始嫌丑,后来发觉味道确实清新好闻,外加上打马球过于专注,便忘记了这香囊的存在。 可今日他一身锦衣,配上这香囊,怎么看怎么不搭,此时江朔再端详,又嫌弃起这香囊来。 “哪弄来的丑东西,还非要我戴着,我才不要。”他嘟囔着,去解那香囊,触及腰带,又想起了她亲手勾起他腰带的动作,柔夷勾缠红线...... “郎君,郎君。”柳钊栓好了马,从后院跑回来。 江朔被他的动静一闹,连忙将丑香囊藏在身后,丢进了后面的花坛。 “郎君?”柳钊探着身子左右看,“刚刚是不是有个东西飞过去了?” “才没有,你看错了。” 江朔用身子挡住身后花坛,柳钊不信邪,执意要去检查那花坛,江朔突然呵他一声:“站住!马喂完了吗?” “喂完了。” “那还在这晃什么?” “哦。”柳钊低头,灰溜溜被江朔骂走。 江朔松一口气,转头看了几眼花坛,没找到那香囊就作了罢,掀袍走进屋子里。 此时恰好赶上晚饭,一桌可口饭菜摆在桌上,小娘子正支着脑袋,看着本不知叫什么的书,她看得认真,完全没注意到江朔回来,看样子已经在饭桌前等了江朔好一会。 “阿钰哥哥。” 见江朔进屋,她迅速合上书册,压在身下,对江朔扬起个甜甜的微笑。 她注意到江朔身上没有带着她送的香囊,腰带上光秃秃的,只别了一把牛皮刀鞘的匕首,而她精心制作的香囊却无踪影。 许是注意到沈嫣的目光,江朔不自在地挪挪身子,用桌角挡住她视线。 “等我吃饭啊?” “嗯。” “下次不用等,你想吃就吃。”他满不在意,说着自己吃起来。 沈嫣用筷子戳了戳饭,不知道为什么今日就是没有胃口,明明她刚刚还对着这桌菜十分心动,就等着江朔回家来动筷,可为何现在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似的,上不去也下不来。 为了顺气,她连喝了两杯茶,把自己喝饱了。 等江朔吃完,擦了擦嘴就要走时,沈嫣喊住了他,“阿钰哥哥,你等一下。” “干嘛?”江朔回头望她一眼。 沈嫣思索一会,下定决心,小声问出自己的疑问,“我...送你的香囊,你放哪里去了?” 江朔问言顿了顿,他吸一口气,抱臂,语气显得洒脱:“香囊啊,丢了。” “丢了?” 沈嫣声音发颤,手指头也传来一阵刺痛,心里冒出酸酸的感觉,她抚了抚心口。 江朔不敢看沈嫣眼睛,他移开视线,解释道:“是丢了,但不是我故意丢的...”要怪都怪柳钊。 “我也不知道丢哪了,马儿跑得如此快,谁知道丢哪了?”他推脱给无辜的马儿,给无辜的柳钊。 “所以是意外?”沈嫣抬眸看他,波光粼粼的双眸怎么看都是要哭的样子。 “是意外是意外。”江朔笑了笑,“我,我去沐浴了,你别来找我。” 说着逃一样地冲进了净室,门哐当一声关上,随关门声落下的还有沈嫣的心。 既然只是意外丢的,那她再做一个就好了,不,她要多做几个,做得越来越好,把更好看的香囊送给他。 小娘子自己把自己哄好了,并且重新燃起斗志,她再次掏出身下压着的那本《大虞娘子驭夫手册》,求知若渴地读起来。 大虞娘子驭夫手册第四式:聊以信物寄情丝。 —— 江朔今日在净室里呆了许久,往日他都是做事最利落的那个,没多久就能出来,今日却磨洋工似的磨蹭了很久,趁着沈嫣去院子里散步的空当,才出来,迅速躺在自己那小小软榻上睡着了。 沈嫣沐浴之后,独自坐在大床上,拿出她的针线盒子,照着烛光仔细研究起来。 闺阁娘子,自小就要学习女红,大家闺秀更是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幼时,沈措良便给家里两位小娘子请了女师,沈嫣人很聪明,见过一眼的东西就能牢牢记住,背书总能得师父夸奖,可却独独学不会女红。 不是她偷懒怠惰,而是真的手拙。 有的人的手上生来便有灵气,做什么都能做得又精巧又好看,而有人的手,就如同沈嫣,木头似的,凡是要动手的东西都会搞得一团糟。 她常常懊恼,做女红比读书还用功,却始终不得其法,最后无奈放弃。 手指头上的旧伤未愈,戳破的手指还泛着红,碰到东西就会火辣辣地疼,她朝指尖吹了几口凉气,捻住了绣花针。 门被敲响,轻轻两下后,采莲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里面放着给沈嫣涂手的伤药。 因为江朔已经睡着,采莲脚步轻轻走到床前,轻声对沈嫣道:“娘子,奴婢来给您涂药。” 采莲捧起沈嫣的手,悉心给她上药,边劝道:“夜深了,娘子今日就别绣了,容易看坏眼睛。实在不行奴婢给您绣,就和姑爷说是您绣的。” 沈嫣固执,“没事的采莲,我再试试,我从小就不擅长这个,现在若是能学会,那也是种进步呀。” “费这么多心思做好了,若是遇见个懂珍惜的人还好,若是遇见个不珍惜的,把真心践踏,那可太委屈。” 采莲垂眸叹气,脸上泛起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气愤的神情,她似是心有不平,把药瓶盖上后,重重往托盘上一放,发出清脆声响。 “采莲?你不开心吗?” 两人自小相伴,其他人的性子沈嫣捉摸不透,但还是比较了解采莲的性子的,比如说,她知道采莲现在不开心。 “娘子...”采莲深深唤了她一声,似在纠结。 “采莲你别担心,我以后会当心的,我现在已经进步了,不会再扎到手了,你看。”她拿起布撑子,捻着针飞快在撑子上绣了几针,真没扎到手。 “娘子别绣了,刚上好的药。” “好。”沈嫣对采莲笑笑,“采莲,你还在不开心吗?能告诉我原因吗?” 采莲蜷起手掌,不安地往江朔软榻的方向瞥了一眼,虽然有珠帘遮挡寝室和侧室,她也看不见什么。良久过后,采莲收回视线起身端起了床头的药。 “娘子睡吧,奴婢没事,只是心疼您的手。” “你别疼。”沈嫣蹙眉看她,随后弯起嘴角,乖乖把针线盒子往边上推了推,“好了好了我不绣了,明日再说可好?” 说完她躺下,采莲给她曳了曳被角,吹灭烛光。 —— 四月芳菲烂漫,日暖风和。 距离她嫁入江府,已经过去一月有余,这一个月,她对江府渐渐熟悉,窦老夫人和大夫人都对她很好,这让她松懈下来,在这座陌生的府邸中找到了点安全感。 沈嫣坐在院中那棵樟树下乘凉,石桌上正放着她的针线盒。日光透过树梢变成光斑点点,零零碎碎地照在她身上,裙摆上的金线细细地闪。 她很认真,目光沉静,眼睛紧紧盯着手上的布撑子,上面绘着两只鸳鸯图样,她正用丝线一针针给这鸳鸯绣上颜色。 她不知道江朔一早出去做什么了,只知道她一睁眼江朔人就不在了。一整个上午他都不在,不过幸好,到下午,他从外面回来了。 江朔一早就去崔敏家的武场练枪,笞伤恢复,他也回到了从前的作息,日日练武,一日不歇。若是有歇,那必是和三五好友出门玩耍,饮酒作乐,好不畅快。 他此时正从外面回来,刚进院子就看见沈嫣安安静静坐在院子里,手里捧着个布撑子绣花。 她低垂的眉眼清新秀丽,纤长的睫羽微微翘起,显得眼睛轻灵灵动,见江朔回来,她轻抬美目,淡淡的琥珀色眸子恰好落在光斑里,折射出亮眼的光。 肤白胜雪,峨眉远黛。 江朔错了错视线,又没忍住朝她那里看了几眼,他的脚步慢下来,本不想去到她面前,却还是没忍住脚下一拐,反应过来时已经站至她面前。 他还在纠结如何不尴尬地开口和沈嫣打招呼时,她甜甜的声音就已经飘进耳朵里了。 “阿钰哥哥,你回来了。” 她一仰头,笑靥娇娇,融合着她身上体香的春风一阵阵朝江朔吹来,他吸气,原地呆滞了一小会。 沈嫣见他不答,放下手中的布撑子,站起身,站在他面前,抬头看他。江朔身量高上她许多,为了离得更近,她踮起脚尖。 骤然靠近,再次卷来一阵宜人香风。 江朔的脸瞬间就红了,他连退两步,撇过头去,“说话就说话,凑这么近做什么?” “你不理我呀。”沈嫣退回凳子上,坐端正等着他说话。 江朔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你在干什么?” “绣花。”沈嫣腼腆一笑,拿起那步撑子,在手里转了几圈。 江朔探头去瞟了一眼,问道:“你在绣小鸭子吗?你喜欢小鸭子?我知道城外的一条小河风景宜人,春日还有老母鸭带着小鸭子游水,特别有趣,你想不想去看?” 却见沈嫣的头越来越低,她抿抿唇,手摸了摸自己绣的“小鸭子”,声音轻轻地传来,“真的很丑吗?” 江朔瞬间想起那被他扔掉的丑香囊,他心虚道:“其实...还行,不丑不丑,小鸭子就长这样你也没办法。” “阿钰哥哥...” “嗯?” “这是鸳鸯。” 沈嫣悄悄看他一眼,羞涩地把步撑子翻转过来,藏在身后。 江朔睁大眼睛,“鸳鸳...鸳鸯啊。还挺别致。” 沈嫣手足无措,江朔更是想打地洞,他下意识挠挠头,“我先走了,我还要练剑。” “等一下。”沈嫣喊住他。 “阿钰哥哥,你说的话还算数吗?我们真的能去城外看小鸭子?”她睁着圆圆的大眼睛,专注地看着他,问道。 江朔不同意也得同意,毕竟是他多嘴先提的,“当然能看,说不定还能看见真鸳鸯呢。” “好。”沈嫣高兴起来,点了点头。 19. 19 有了一起去看鸭子的约定,沈嫣时时期待着,连绣花都绣得更认真了。 早上日头不毒,江朔趁着天气凉爽,刚好躺在躺椅上晒太阳,沈嫣从屋子里走出来时,就看见他躺着,双手交叠在脑后,闭上眼睛。 她刚又把屋子里里外外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她那根棍子。 前段时间她随着江朔一起练枪法时,江朔特意去给她找个这根棍子,可不知道从哪天开始,那棍子就消失了,采莲和她找了许久都没找到。 “阿钰哥哥,你真的没看见我那根棍子吗?” 躺椅上的江朔睁开眼睛,觉得莫名其妙,“什么棍子?” “就是你送给我的那根棍子啊。” 棍子?江朔脑子转了一圈,终于想起了那根邪恶的棍子,那晚她就是用那根棍子打得他没法还手,幸好沈嫣醒来后就忘记了这件事情,不然他的面子都没地儿搁。 江朔坐起来,顿了会搪塞道:“棍子啊,丢了就丢了。” “可是...那是你送给我的。”她低着头,情绪明显沉了下去。 江朔可不想再半夜被她莫名其妙打一顿,他才不会告诉沈嫣那棍子在何处,反正是他找回来的棍子,那肯定随他处置。江朔如是想着,重新躺下。 再睁开一只眼睛悄悄朝沈嫣看去时,恰好看见她坐在廊庑下,一脸郁闷的模样。 江朔闭上眼睛,调整了下姿势,继续晒太阳。 沈嫣找不到棍子,只好继续绣花,可不知道怎么回事,那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的棍子,竟然奇迹般出现了,就靠在门后面。 她以为是江朔找回来的,可问了江朔,他却说不是,还污蔑她找东西都不仔细。 沈嫣都开始怀疑自己,难道真是她太粗心了? —— 沈嫣能看出来,江朔对他的那两大箱子的兵器十分看重,除了两箱子兵器,还有他桌案上摆满的兵书。 一月前刚成婚时,大夫人把他的兵器都扔去了库房。江朔一回家发现屋里变了样,曾怒气冲冲来质问沈嫣。 还因为她的到来很是生气了一番,沈嫣没办法,沈嫣也深表愧疚。后来他自己老鼠搬家一样,一样样把东西都收了回来,还非要在桌案上划一道笔直的线,把桌子一分为二,美其名曰“楚河汉界”。 非要和沈嫣你一半我一半。 其实沈嫣并不介意把整张桌案都让给他。 随着江朔的东西越来越多,两人的东西免不得就会混在一起。例如他有次竟将她的香粉当做金疮药,放进了自己的柜子里,叫沈嫣一通好找。 还有次,他发觉沈嫣画眉的眉黛十分适合用来作图,竟真就拿去用来画画了,把她两个眉黛用得只剩下半截。 沈嫣心疼地看着自己的两个眉黛,委屈巴巴,“这是成婚前娘亲特意给我买的,平时舍不得用,都放在匣子里。” 江朔自知理亏,十分尴尬,悄摸摸去脂粉铺子里给她买了两个,还了回去。 —— 随着沈嫣的不断练习,她的女红终于进步了,绣出来的线不再是歪歪扭扭,一扯就松,绣的鸳鸯也能看出些鸳鸯的影子。 她把新做好的香囊捧到江朔面前,期待地看着他,江朔看着面前的香囊,虽然比之前那个好看不少,但依旧有点丑。 他扯扯嘴角,道:“这鸳鸯不错。” “真的吗?”沈嫣激动道。 江朔移开视线,“不错不错。” “那送给你。”沈嫣递出香囊,睁着圆眼看他,对他眨眨眼。 “送给...我?”江朔指了指自己,勉为其难道 沈嫣看不出他的抗拒,“对啊,之前那个不是丢了吗?这个送给你,就是...别再弄丢了。” “我这个人啊,就是粗枝大叶,你给我什么我都会弄丢的,所以有什么好东西千万别给我。”江朔连连后退。 “只是香囊而已,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阿钰哥哥我给你带上。”她步步靠近。 江朔步步后退,被她逼到了桌子前,桌案抵住他后腰,退无可退,“我不......”话还没说出口,沈嫣拉扯住他的腰带,腰上一紧,江朔的后半句话立刻吞了回去。 他一个“不”字都说不出来了。 沈嫣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勾住他腰间蹀躞带,腰带收紧,勒住他劲瘦的腰。她弯下腰,把手中的红绳穿过江朔腰带。 手指蹭过腰上的衣服,带来一丝丝痒意,他深吸一口气,不自觉绷紧了腰收腹,胸口微微喘息着,上下耸动。 “咦?” 弯着腰的沈嫣突然抬起头,对江朔不好意思地笑笑,她道:“好像打结了。” 她的手实在是不巧,连系个香囊都会弄打结,红绳乱成一团,胡乱地纠缠着她细白的手指,她双手随意拨弄了几下,竟然弄不开。 “对不住阿钰哥哥,让我研究一下。”她咧了咧嘴,在江朔面前蹲了下去。 “你...” 江朔的手指紧紧扣住桌案,指甲都快嵌进木头里,他把头偏向一边,脸上渐渐泛起红潮。 他本来只是紧张,没有脸红,可沈嫣刚刚蹲下时,刚好带过来一阵香风,香风入鼻,他灵敏的嗅觉顿时被这香气侵占,脸也烧起来。 江朔头一次这么恨自己这个嗅觉灵敏的天赋。 “别绑了,我自己来。” “快了快了阿钰哥哥,马上就好。” 沈嫣蹲着,昂着头眼神专注地盯着她手里的红绳,江朔不敢低头看她,一低头就能看见她那张美丽的脸和毛茸茸的脑袋。 她的发丝柔顺,头发整体乌黑,但发丝尾端泛着微微的棕黄,发间带着两个灵动的小蝴蝶发饰,蝴蝶翅膀随着她的头颤动,一闪一闪的。 “好了吗?”江朔催促,他余光瞥了瞥沈嫣,但头还偏着。 “你别动。”沈嫣小声喃道。 “我没动啊。” “快了快了,就好了。”沈嫣仔细解着那个结,根本没发现江朔满脸通红,也没发觉他的异样。 屋子里的温度像是一下子升高了,江朔背上起了层薄汗,身上不知道为何燥热起来。他扯了扯衣襟,手继续抠着桌案。 沈嫣的表情渐渐为难,她好像有点解不开这个结了,此时,房门却突然开了。 采莲端着碗刚熬好的燕窝,推门进来。采莲见门是虚掩着的,以为屋里没人,谁知道一进门就看见娘子跪在姑爷面前,采莲原地顿了三息,随后瞬间想到什么,赶紧出门,把门关上后跪下磕头。 “奴婢该死。” “采莲?是采莲吗?”屋子里沈嫣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扭头看向门口,听见采莲在磕头。 她道:“采莲,是要送汤吗?放在矮案上就行了。” “奴婢...奴婢一会再来。”采莲磕完头赶紧退下了。 屋子里剩下不明所以的沈嫣,和已经在发作边缘的江朔,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这小女子,你故意的吧!” “啊?故意什么?”沈嫣懵然抬头看他,眸中神色不解。 结还没解开,绳子牢牢缠住她的手,两人都狼狈,江朔低头看见她那双含水的双眸,无辜又可怜,她此时微微蹙眉心,也是着急的模样。 算了。江朔在心里叹一句,毕竟她如此喜欢他,虽然她人确实傻,但胜在眼光不错。 冲着她这万里挑一的好眼光,江朔擅自原谅了她。 “我来吧。”他闷闷说了一句,开始解自己腰带上的红线。 他的手指不免要时不时地碰到她的手,江朔的手指上有常年习武带来的老茧,沈嫣的肌肤则极其细嫩,摸上去像块柔软的丝绸,他指尖在红绳里穿梭,很快把沈嫣的手解救出来。 沈嫣松了口气,正准备站起来,谁知道一站起来双眼就一阵发黑,头也晕晕的,她重新蹲了回去,按住自己的头。 “怎么了?”江朔问。 “我缓一下,腿麻了。” 看她站不起来的样子,江朔没忍住笑出声,他飞快地解开了腰带上的香囊,围着沈嫣转了几圈,弯腰笑问:“喂,站的起来吗?” “腿麻,像有蚂蚁在爬。”沈嫣委屈道。 江朔朝她嗯了一声,伸出一只手,沈嫣抬头看,似乎不敢确定江朔是什么意思。 “不要算了。”江朔嘟囔一句。 “要要。” 沈嫣微微笑了下,手搭在江朔手上,江朔猛然一用力,直接就把沈嫣拉了起来,力气之大,拉得沈嫣胳膊发出“咔嚓”一声响。 沈嫣揉了揉胳膊,道了声谢谢。她来回走了几步,腿上终于有了知觉,蚂蚁爬的感觉也渐渐消退了。 “阿钰哥哥,那香囊......”她注意到那被江朔随意扔在桌案上的香囊。 “香囊啊...我要了。” 沈嫣闻言心中小小雀跃,她小声说了句“好”,低头看着自己鞋尖。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的努力肯定是会有回报的! 半夜 沈嫣已经睡下,江朔独自坐在桌案前,看着眼前这个丑香囊。他忘记自己已经盯了香囊许久,仔仔细细地观察着上面歪歪扭扭的丝线。 “真丑。打死我也不带。”他轻嗤一声。 摆弄了一下香囊,将其扔到一边。 “真有这么难吗?” 他说着,找到了沈嫣一直当宝贝似的那个针线盒,照着她没绣完的那幅图上绣了几针,觉得好像也没有这么难。他绣了几下就觉得没意思,把绣花放到一边,又拿起那个丑香囊。 香囊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气,挺清新的,但和沈嫣身上的味道截然不同。 要是能和她一样香......这丑香囊带着身上也无妨。 江朔如是想着,赶紧把香囊放下,推远,他晃晃头,赶走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念头。他一定是中邪了。 20. 20 拿回了自己心爱的棍子,沈嫣很高兴,她又可以学着江朔的样子学枪法了。 每次江朔旁若无人练武时,沈嫣坐在一旁,坐一个下午江朔都可能发现不了她。可若是她在一边跟着他练,江朔就总是会有意无意地瞥她。 沈嫣发现了这一点,一旦江朔停下来看她,她就练得更卖力。 她自我感觉自己的做法完全没有任何问题,手册也是这么写的啊,夫妻间要培养相同的兴趣爱好。阿钰哥哥不爱读书写字,也不爱吟诗作对,就爱舞刀弄枪,那她作为一个好妻子,自当奉陪。 好妻子是沈嫣对自己的要求,举案齐眉是她对他们这段婚姻的要求,她觉得自己做得还算不错,成婚一月以来,至少阿钰哥哥已经不会再对她退避三舍了。 他还接受了她的香囊。 可采莲却对沈嫣练枪法这件事情很不赞成,采莲的理由也很充分,“自古以来男子娶妻,要的都是温柔贤淑,宜室宜家。娘子,您这般...确定不会吓到姑爷吗?” 沈嫣小声反驳:“可是...我我也很温柔的,我对他从来没说过重话,我只是看他喜欢练武,所以想多陪着他,能多说说话。” “娘子...”采莲心里泛酸,“您做这么多,姑爷什么都不知道,竟然还......” 采莲顿住,不往下说了。 “还什么?”沈嫣疑惑问。 采莲摇摇头,就是不愿意说。 采莲不说,沈嫣也没办法,她只觉得是采莲对江朔有偏见。她承认一开始江朔态度确实挺恶劣的,洞房花烛夜还抛下她跑了,但现在,明明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这日过后,沈嫣觉得采莲肯定有心事,日子过的好好的,春日天气也和煦,天天阳光明媚,采莲却总是愁眉不展,看着沈嫣叹气。 沈嫣问采莲缘由,采莲依旧不说。 直到几日后的夜里,江朔已经在侧室的软榻上睡着了,采莲进来给沈嫣灭灯,沈嫣没睡着,睁着大眼睛坐起来,朝着采莲招招手。 沈嫣把采莲拉到床榻边,像未出阁前那样,在床上悄悄和采莲咬耳朵、说小话。 几番盘问下,采莲才终于说出实情。 “娘子,此事奴婢也只是推测,奴婢本不愿告诉您,但又怕您心血白费,被蒙在鼓里。” 采莲从衣袖里,掏出来个香囊。凭借这微弱的烛光,沈嫣也能一眼认出这个香囊,就是她前段时间送给江朔的第一个香囊。 当时江朔腰带上光秃秃地回来,和她说香囊丢在路上了。 “采莲,你是怎么找到这个的,阿钰哥哥说,丢在外面找不回来了。”沈嫣把香囊攥在掌心,犹如握住失而复得的宝贝。 采莲垂下眼睫,声音很轻,语气却愤愤,“还能在哪找到的,不就在花圃里吗?” “花圃里?”沈嫣心里冒出个不好的猜测。 “对啊,奴婢就是在门外的花圃就捡到的。娘子,姑爷骗了您,香囊不是在打马球的路上丢的,而是被丢进花圃。这花圃不大,若是真想找,哪能找不到?若是说找不到,那只有一个原因,就是这香囊是姑爷故意丢掉的。” 沈嫣攥着香囊的手越来越紧,她的心里泛起一阵强烈的闷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这种感觉沈嫣第二次经历,第一次,是她发现江朔的香囊丢失的那次。 她将香囊按在自己胸口,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 “采莲,我的心好像有点难受。”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采莲抱住沈嫣,“娘子,人心都是肉长的,被人骗了,是会伤心的。您又非木石之心,怎么会不难受?” “会不会是我们搞错了,万一就是意外呢?” “那明日咱们就问问姑爷。” “不要。”沈嫣下意识就拒绝了这个提议,她本能地不想把这件事情告诉江朔。 亲手做的香囊被丢,意味着江朔对她有着并未言明的嫌弃,这嫌弃若被摆在明面上来。 会更让人伤心。 实际上沈嫣并没弄通其中的关联,她只是不想和江朔去谈这个令人伤心的话题。 “采莲别和他说。”沈嫣道。 采莲答应下来,又和沈嫣说了一堆体己话,很是安抚了她一番。 沈嫣笑着打发走了采莲,烛光熄灭,门扉轻轻合上,帷幔中,她没有躺下,抱着自己双腿坐着,失神许久。 香囊还攥在掌心,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她拿出香囊盯了好一会,周围黑漆漆的看不太清,但还是能看见香囊上歪歪扭扭的绣线,做工确实很差。 她撇撇嘴,嘟囔一句:“确实很丑。” 手册上说,夫君若常能看见她亲手做的东西,便能时常想起她的好,久而久之感情渐渐就深了。但她手里这个......江朔看见想的不是她的好,全是她的坏吧。 完全是反效果。 沈嫣轻轻叹了口气,夫妻相处为何如此艰难?是她太笨了,还是江朔的心思太难猜? 夜半明月高悬,月华如练,只有微风晃动窗棂的细微声音。 沈嫣没有丝毫困意,她拉开帷幔,静坐一会,亮闪闪的眸中映着微弱的月光,像一汪月夜下波光粼粼的沉静的池水。 她拿来自己的针线盒,比划着想将这香囊再修补一下,正好她如今技术略有精进,应当可以改得更好看,落了几针,又想放弃。反正也是被丢掉的东西,也不可能再送回到江朔手上。 小娘子觉得很委屈,她抿抿唇,放下针线走到窗前,一把将那香囊扔了出去,扔进窗下的花圃中。 这晚,从未失眠过的沈嫣,竟然头一次失眠了。 —— 江朔发现沈嫣似乎有心事,也不跟着他练枪了,平时也爱躲着他,也不冲着他笑了。 他不知道原因,更问不出口。 饭桌上,沈嫣吃两口就饱了,放下碗筷轻声说了句吃好了,就要走。 江朔望着眼前一桌饭菜,动都没动几下,他随便扒拉几下饭,顿时也没了胃口,他重重放下碗筷,起身。 朝门外大喊一声:“柳钊,备马。” 江朔一直到晚上才回来,本以为回家来会看见在桌案前乖乖等他吃饭的沈嫣,可一回到积翠院,门窗紧闭,连烛光都没有。 平时若是他出门,回家时总能看见屋子里灯火通明,一推开门就是一桌可口饭菜,还有坐在桌前笑盈盈的小娘子。 她怎么不等他一起吃饭了? 江朔走到床前,发现帷幔放下,里面的小娘子已经睡着。 他轻轻拨开帷幔,见她睡得正香,怀中还抱着一本不知道什么书,依稀能看见封面上写着什么什么手册。他以为只是寻常话本,没太在意,又轻轻合上帷幔。 淡淡的香气氤氲着,平复了江朔烦躁的心情。 他独自洗漱沐浴,躺回到自己那张窄窄的软榻上,枕着自己的胳膊肘想了许久,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深夜,安静的屋子里突然出现脚步声。 乌云遮月,天上水汽酝酿着,风也忽然大起来,哐当地吹着窗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味,和下雨时泥土特殊的芬芳,不多时一场大雨倾盆而至。 沙沙的雨声作为背景音,把人带进一场更香甜的梦,脚步声却没有停止。 而是在不断缓慢地移动,一下下极其有节律。 软榻上江朔正在沉睡,他呼吸均匀,因为雨声,他没有被脚步声吵醒。 一道黑影投下,笼罩在江朔头顶,白色衣袖擦过他的指尖,江朔瞬间睁开眼睛。 他几乎是本能地起身,摸到藏在枕头底下的匕首,朝着那黑影刺去。 一阵刀风吹开她脸颊两侧的发丝,睁圆的双眼迎着刀刃竟然没有闭上,连睫毛都没有颤抖,她似乎不会惧怕,如同丢了神魂。 江朔心中大骇,那匕首在离她眼睛还有一寸的地方堪堪收住,江朔 顿时吓出一身冷汗,他喘着气,把匕首扔到一边。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着,缓了好一会才缓过来,第一句话就想要好好骂一骂沈嫣。 若不是他反应够快,那匕首肯定已经戳瞎了她的眼睛。 “你到底怎么回事?为何大半夜又跑出来吓人?”他按捺着怒气。 沈嫣却好似没听见他讲话一样,依旧站在原地,刚刚的匕首没有对她造成什么影响,她看上去十分平静,白皙的小脸被发丝挡住一半,双眸发直,琉璃珠子一般的瞳孔里没有一丝光。 怎么看都像个毫无生气的瓷娃娃。 狂风呼啸着,吹得窗子发出巨响,听着令人惊心,这边面对面的两人间,气氛却如同凝固。 江朔发现了沈嫣的异样,“你怎么了?” 他下意识朝门口面看了一眼,看见她的棍子还好好放在门后,松了口气。 “喂,说话啊。” 沈嫣不答,刹那间,她睁圆的眸中落下一颗泪。 泪珠摔在地上,重重溅起圈泪花。 她的脸颊上出现一道清晰的,泛着莹莹光泽的泪痕。 江朔滞住,看着她的眼泪一时间说不出话,“我不凶你了,你别哭啊。” 沈嫣依旧没有理会江朔的话,她转过身用缓慢均匀的脚步走着。江朔不知道她要走去哪里,跟上后,跟着沈嫣一直走到她的梳妆台前。 白日里沈嫣总会坐在这绣花,此时她的针线盒就放在梳妆台上,她左手拿起了步撑子,右手拿起针,竟然在黑夜里绣起花来。 饶是江朔夜里目力极佳,也看不太清细小的针线,沈嫣难道能看清? 江朔半信半疑间凑过去看,看见布撑子上绽开一团血迹,她明明已经扎到自己的手指了,却不喊疼停下。 江朔一把抢过她手里的布撑子,另一头,沈嫣的指甲死死抠住,不让江朔抢走。 “你傻了吧,还绣什么花啊!”他是真的生气了。 沈嫣死抓着不放手,一边抓着,两行泪一边一串串地往下掉,每次江朔用力往外拉,沈嫣的表情就越委屈。江朔看着她那种哭得梨花带雨的脸,渐渐松开手。 沈嫣终于抢回自己的布撑子,抱着布撑子,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仿佛抱着什么宝贝似的。 江朔对她的行为万分不解,但也知道不能再让她哭了,他单膝蹲到沈嫣面前,歪着头去看她那埋在衣袖里被挡住一半的脸。 “一定要绣花吗?绣不好就不绣了呗。” 沈嫣终于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开口,“阿钰哥哥...不喜欢...” “别别别,我可太喜欢了。” “痛...” “什么?” 江朔这才注意到她还在流血的指尖,他叹气,站起身去取来金疮药给沈嫣涂上。 “还痛吗?” 凳子上沈嫣抱紧自己双膝,手里刚刚还死抓着不放的布撑子滚落到地上,她闭上眼睛在凳子上睡着了。身子摇摇欲坠,一不下心就要倒下来。 江朔眼疾手快,立马把她扶住。 纱衣轻薄,掌下她身上温热的体温清晰,淡淡香气袭来。 她的脸颊很红,娇唇莹润,刚哭过的睫羽上还泛着水光,睡着的样子很温柔很漂亮,像幽夜里轻轻摇摆的一株脆弱的兰花。 江朔扶住她身子,深深吸一口气,低头对她温声道:“去睡觉好吗?” 沈嫣睡着了,没人回答他。 他将沈嫣抱起,抱到她的大床上,替她盖上被子,拉上帷幔。帷幔中,小娘子呼吸浅浅,进入梦乡,胡闹一通之后她自己无知无觉,江朔却被闹得再也不困了。 风雨声更大,江朔站在窗前,窗户打开,冷雨吹进窗子里,零星落在他脸上。 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那可怜巴巴的小娘子亲手做的丑香囊,还有一个正躺在这窗下的花圃里淋雨呢。 而扔掉香囊的罪魁祸首,是他。 21. 21 第二天,沈嫣起床后往梳妆台前一坐,看见镜中自己,她吓一跳。 镜子里她头发蓬乱脸上两道泪痕清晰可见,眼睛也哭得红肿起来,不仅如此,她发现自己手指也不知何时破了个口子,还上了药。 她仔细回想昨晚发生了什么,脑袋里空空如也,只记得自己做了个模糊的梦,梦的内容完全忘记了。 沈嫣在梳妆台前呆坐许久,直到采莲进来被她的模样吓住。 “娘子您是哭了吗?眼睛怎么肿成这样?” 沈嫣也茫然,“我不知道啊,难道是梦里哭的。采莲,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难道是姑爷欺负您了?” 沈嫣摇摇头,“没有啊。昨日我困得厉害,都没和阿钰哥哥讲话,就睡了。” 采莲用梳子一点点把她蓬乱的头发梳顺,又擦去脸上泪痕,只是这肿胀的眼睛实在遮盖不住,只能等着自己消下去了。 “奴婢拿个鸡蛋来给娘子敷敷,很快就会好的。”采莲说着退下去拿鸡蛋。 江朔刚晨练完毕回来吃热气腾腾的早餐,见沈嫣还坐在梳妆台前,他朝着沈嫣喊了一声。 “来吃东西。” “哦哦,马上。” 沈嫣无奈地看着镜中自己,又悄悄看了眼江朔,江朔已经端起碗吃起来,没注意到沈嫣这边。沈眼没办法,她也不能一下子就让眼睛消肿,最后还是犹犹豫豫起身,走到桌案前坐下。 她动作略显僵硬和不自在,捧起碗低着头吃着。 江朔一抬头就看见了她那肿得像桃子一样的眼睛,脑海中顿时浮现昨晚她哭得凄惨的模样。他微微皱了下眉,沈嫣连忙用手去遮。 “手还痛吗?” “啊?”沈嫣懵然抬头,万万没想到江朔会说出这句话。 “不疼了。”她连忙道。但又立马发现不对劲,“你知道我的手伤了?” 江朔点头,“我给你上的药,你忘啦?” 见沈嫣依旧一片茫然的神情,江朔嘟囔:“小白眼狼,还是我把你抱上床的呢,你也忘了?” 沈嫣完全忘记了,她压根不记得江朔说的事情。 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若第一次是意外,那再次发生她完全失忆的事情,显然不可能是意外。 江朔也发现了沈嫣身上不同寻常,两人用完早饭,立马叫来了程兰。 程兰在京城后宅中最受夫人们喜欢,妙手治好了许多夫人的隐疾,和江府的大夫人也相熟。上次来给沈嫣看过伤,和沈嫣也算是相识了。 程兰给沈嫣把脉把了许久,又望闻问切,最后紧皱眉为难道:“沈娘子所患病症恕在下见识浅薄,只在医书上见过,并不会对症下药。若在下的推测没错,沈娘子应当是患了夜游症。” “夜游症?”江朔问道。 “是,患夜游症之人会在睡梦中活动,如常人一般,但他们其实看不见也听不见,虽身体行动,意识却不清醒,醒来之后也不会记得自己做了什么。” 江朔恍然大悟,怪不得她时不时晚上就和中邪了一样,竟然是夜游症。 程兰补充道:“病人夜游时,千万不可将人唤醒,若是唤醒可能会导致病人受惊。” 江朔心有余悸地看了眼沈嫣,还好还好,他的那些话没叫醒她。 沈嫣正看着自己手指上的伤口失神,神色一片惨然,江朔以为她是被吓到了,问程兰道:“你不会治,那旁人呢,能治好吗?” 程兰道:“夜游症并非不治之症,在下知道太医院的廖太医恰好会治夜游症,若是能请廖太医来,定能治好。” “请太医简单啊,用大夫人或者祖母的帖子,送去太医院就行,明日就给你请来。” 他顿了顿,道:“别担心。” 程兰临走时交代:“沈娘子要保持心情舒畅,夜游症许多时候就是心气郁结引起的。” “好。”沈嫣应下。 送走程兰,沈嫣还在愁眉不展,她走到江朔面前,支支吾吾。 江朔以为她是被吓到了,道:“你也别怕,不是说能治好吗,明天就把那个什么太医叫来。” 谁知道沈嫣小声道:“阿钰哥哥,若是我夜游时做出什么不像我的举动,你千万别...嫌弃我。” “我不是那样的...我也不想的。”她落寞地低下头,本就哭肿的眼睛里又酝酿着泪花。 沈嫣本不爱哭,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哭过,不知为何,现在只是胸口有点闷闷的,轻而易举就掉下眼泪。 江朔被她的模样弄得僵住,他不会安慰姑娘,也说不出什么好话,犹豫再三,刚想说点安慰的话...... “啊切——啊切——” 他捂着口鼻,连着打了两个打喷嚏。 沈嫣看向他,没忍住笑了笑,泪水生生憋了回去。 “阿钰哥哥,你是受凉了吗?” “才没有。” 江朔揉揉鼻子,心想不过是昨晚淋了一会雨,他身体这么好,怎么可能受寒? —— 第二日,廖太医就被请进江府。 因为用的是大夫人的帖子,大夫人从旁看着,安慰了沈嫣许多话,大体就是要她放宽心,病一定能治好的。 廖太医给沈嫣把脉之后,立刻就写下了药方。他研究夜游症多年,对于沈嫣的病症颇有心得,治疗沈嫣不在话下。 “沈娘子家中可有人也身患此症?”廖太医问道。 沈嫣摇摇头,“家中从未有人患过夜游症,我出嫁前...也没有过。” 廖太医沉吟许久,“那就怪了,沈娘子夜游之症如此严重,经验来看,家中应当也有患病之人。” “廖太医,我的病好不好治?”沈嫣话在抖。 廖太医连忙安抚,“沈娘子放心,只要按时服药,心绪安宁,莫多思多虑,夜游之症会渐渐减轻的。” 廖太医开完方子后,采莲立马去药铺抓药,回来就给沈嫣熬药。 沈嫣很听话,也遵守医嘱,乖乖喝掉了一大碗药,就算是苦也没多说半个字。 从小到大,她都是个十分听话的小娘子,娘的要求她都会谨记在心里,喝药这种事情自然不在话下,再苦的药也能一饮而尽。 一连三天,她果然没有再夜游。 沈嫣发觉,自从发现她的夜游症之后,江朔对她的态度变得还不错,她不知道什么原因,心底里却是高兴的。 只是,江朔就是不肯告诉她,她夜游的那个晚上发生了什么。沈嫣在心里想了许多种可能,总是往自己非常丢脸的方向想,她实在好奇,江朔却模棱两可地和她和稀泥。 问了几次,沈嫣放弃了。 —— 一大清早,沈嫣就来到小厨房,在小厨房捣鼓了一上午,给自己碰了一鼻子灰。 沈嫣坐在柴火堆旁的小杌子上,看着锅里黑漆漆的东西发愁,脸上衣服上沾着灰。她一个知书达理的闺秀,很少有如此狼狈的时候。 她郁闷地捧着脸,盯着锅发呆,很快采莲从外面回来了。 “娘子,奴婢又去府里的大厨房拿了条鱼,不过这次可别再烧焦了,那厨子都认识奴婢了,被他抓住肯定要挨他一顿骂。” “对不起采莲,我尽量吧。”沈嫣叹气,沈嫣无奈。 她用锅铲戳了几下锅里的鱼,把已经烧焦的鱼扔掉,采莲在一旁看着也着急,“娘子,那亲手做的东西不过也就图个名头,不如奴婢来做吧,就说是您做的。只要姑爷知道您的心意就行了。” 沈嫣却倔强地摇摇头,“不,我一定可以的!” 她挥拳给自己打气,用力拍了下案板,扬起一层炉灰,被呛了两下。 “既然红烧鱼太难,那就炖鱼汤把,鱼汤总不会烧焦了。”她自言自语。 采莲也主动帮忙,帮沈嫣把鱼清洗干净,再用调料腌制好,一锅水在柴火猛攻下沸腾起来,鱼肉下锅后又停息下来。 沈嫣盖上锅盖,静静听着柴火堆发出的噼啪声响,还有锅里越来越明显的咕噜声。文火慢熬出来的鱼汤,才能汤色奶白,香气醇厚,她在锅炉边等了许久,终于等到锅里的汤变白,浓郁的鱼香散发出来。 再来上一把葱花,翠绿的葱花漂浮在奶白的鱼汤上,葱花的香气激发鱼汤的鲜美,相得益彰。 两人互相看看,都看出对方的欣喜,采莲合掌笑道:“娘子,成了!” 沈嫣小心翼翼盛出鱼汤,用个小炖盅装着,放进食盒里,拎着食盒去了江朔的书房。 可等了许久却都没等到江朔回来。 眼看着手里的鱼汤就要变凉,她打算先离开,把鱼汤放在锅里温着,等江朔回来再端给他喝。 此时柳钊恰 好看见,“少夫人。”他行礼。 “少夫人来这是等郎君吗?郎君去崔府找崔郎君了,应该马上回来。” 沈嫣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食盒,“我一会再来。” 柳钊也注意到她手里的食盒,“这不会是少夫人亲手做的吧。” 沈嫣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柳钊很热情,拎过了沈嫣手里的食盒,放在江朔的书桌上,对沈嫣保证道:“少夫人放心,就放在这,郎君一回来就喝到您鲜美的鱼汤了。郎君啊从小就爱吃鱼,但是呢又不敢自己下水去抓,于是总使唤属下去河里给他抓鱼吃,他就在岸边看着,宁愿当个旱鸭子也不下水......” 柳钊话多又密,还总抓不住重点,想到什么说什么,光是这一会,就把江朔从小到大的底裤都扒了。 沈嫣一旁难掩笑意,觉得柳钊说的很是有趣,江朔小时候的样子…她见过,虽只见过一次,却让人难以忘记。 “郎君这个人啊,就是精细,从小就矫情,除了练武的时候,其他时候他可比姑娘还难伺候。” “不过啊,老夫人宠着,从小什么都是最好的,有点脾气倒也正常。” “少夫人,您听小的一言,郎君这人吃软不吃硬,他若欺负您,您就哭,不管真哭假哭,您一哭他肯定什么都依您。” “真的吗?”沈嫣听得有点呆了。 “那当然!少夫人,属下跟你说啊......” 柳钊话太多,沈嫣都插不上嘴。 过了一会,她终于找到间隙,“柳...柳侍卫,那我先走了,你一定要把汤给阿钰哥哥。” 柳钊拍胸脯保证,“好嘞,您放心。” 沈嫣回到自己屋子里,坐在梳妆台前发呆许久,心中总是顾念着她的那碗鱼汤。 驭夫手册第五式: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 可她第一次下厨做汤,若是阿钰哥哥不喜欢怎么办? 采莲看出沈嫣的担心,宽慰道:“娘子别担心,奴婢这就去外面守着,姑爷一回来就来告诉您。” —— 午时 江朔果然就回来了,沈嫣听到采莲禀报,连忙提着裙摆往江朔的书房跑。 刚到门口,就听见了江朔说话的声音。 “什么汤这么难喝,赶紧去倒了!这么难喝的汤,喂狗狗都不喝。” 沈嫣刚要敲门的手定在原地,头顶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火热的心顿时熄了,她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 心里堵堵的,不知道是怎么了。 “难喝的话,那我再改进改进...”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道。 “不,我再也不做了。” 小娘子委屈巴巴,忍着眼泪赶紧跑了。 她没注意到院子里刚进来的柳钊,柳钊愣愣地看着跑走的沈嫣。 柳钊刚刚只是去茅房解了个手,回来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他一进书房,看见那被打开放在一边的汤。 “郎君,这汤你赶紧趁热喝。” “端下去,家里的厨子水平越来越差了,做汤盐都不放,跟涮锅水似的。” “可是郎君,这是少夫人亲手做的,还特意叮嘱属下,一定要让您喝。属下刚刚看见少夫人急匆匆跑了出去...” “她来过?” 江朔的眼睛顿时瞪大了,他看看桌上的汤,又起步去看了眼外面的院子,哪还有沈嫣的影子。 “是她做的你怎么不早说?” “属下一进来就说了啊。”柳钊挠挠头。 “那你刚刚去干嘛了?” “属下去方便了。” “你...”江朔气不打一处来。 柳钊发现了不对劲,“郎君方才不会对少夫人说了什么吧?属下看少夫人神情似乎不高兴。” 江朔支支吾吾道:“我是嫌弃汤难喝,估计被她听见了。” “那怎么办?郎君您赶紧去哄哄少夫人啊。” “滚!” 江朔指着门口,柳钊熟练退下。 江朔烦躁地在屋子里打转。 他端起那碗鱼汤,闻着倒是挺香甜的,就是没放盐,一点味道都没有。 算了。 他心下一横,端着碗咕嘟咕嘟把汤一口气全灌进肚子里,没等尝出味道,汤已经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