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七零年代成了我妈亲妹》 1. 童年岁月(1) 凌霄坐在炕上,观察围过来的一群人。 “咱壮壮咋看着像瓜咧?”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操着浓重的口音说着,被坐在最前的女人瞪了一眼:“批嘴闭上,胡说八道。” 凌霄没认出来是谁,低头看了看自己,觉得这瘦骨嶙峋但玩偶一样的小手,想来年龄不是很大。 投胎了?怎么没有婴儿时期,没有奈何桥,连口孟婆汤都不给喝,让她还能记得曾经三十年操蛋的人生。 男人嚷嚷说:“大姐,我又莫胡说,咱壮壮一直就瓜里瓜气的,都几岁了还不会说话尼,哎呀,这娃娃养不大咧。” “闭上你的臭嘴。”凌霄虽然换了身体,依旧完全没有收敛脾气的想法。她相信自己就算变成一条狗,一只吉娃娃,也会狠狠咬住贱人的屁股,戳爆他们的痔疮。死也不能让贱人痛快。 她死死盯着说话的男人,手往身边摸想找能用的武器,意识忽然游离,心头闪过古怪的情绪,皱了皱眉,咦,有点眼熟,不过看着依旧很不爽,可能贱人都是相似的。 众人都愣了一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壮壮会说话咧!”“呀呀咱妹子能说话咧!”“赶紧寻妈去!” 凌霄微微挑了下眉。她看前面的女人二十来岁身形臃肿,像怀着孕,竟然不是她妈? “水来咧水来咧。”忽然,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凌霄浑身一僵。 曾有研究说过,人的声带是最晚变老的,几乎在一生中都不会有太大变化,刚才的声音虽然调高略显尖锐,但她还是感受到了一股浑身不适的熟悉。 很快,小门的布帘子被掀起来,一道冷风灌进,一个干瘦的小女孩拎着一个铁壶走进来,先是摇摇晃晃地把壶放在炉子上,这才扭头,凑到女人身边:“大姐,壮壮好了没?” “就是这,”大姐指了指凌霄,“咱壮壮刚说话了。” 女孩愣了愣,惊讶道:“那不得了喔,得跟娘赶紧说说去。” 凌霄从她处处熟悉的神态声音中得到了一个荒谬的,大胆的猜测—— 妈呀。(非感叹) 这真是她妈妈,宋岁雪。 那么…… 凌霄看向刚才说话的男人,陷入沉思。从长相上判断,这个人…… 呦,三舅,昨天刚被她捅了痔疮。 哎呀二舅,还是那么丑,越长越丑,只能指望火化给你们整整容了。 太遗憾了,没能看见你们的死相,不过看我现在这年龄,你们早点死,我争取在你们骨灰里多添点料。 对,新拉的,有营养,还冒着热气,相信你们的骨灰也会茁壮成长。 凌霄一肚子话想说,张大了嘴只剩呀呀声。 这年纪是有多小。凌霄的表情有一瞬间痴呆,三舅就指着她大笑:“雪,你看,刚才壮壮学大姐骂人呢。” 凌霄抬眼瞪他,宋岁雪也同步瞪他一下,“别胡说,我找娘去。” 凌霄对姥姥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姥姥在她十三岁时去世,刚好赶上初中,老师不给假,就算了。那个时候的大人总是把上学看做天的。 没一会,宋岁雪带着一个干瘦的女人走进来。她很瘦,很矮,干瘪的身材,花白的头发,走起路来颤颤巍巍,很快就走到了她眼前,小心叫了一声,“壮啊。” 凌霄:“……啊。” 她眼里立刻流露出惊喜,伸手就将她抱起来,眼泪唰地落下。 凌霄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才搞明白,现在是73年,她这个身体三岁,宋岁雪七岁。姥姥生了很多个孩子,活下来的就有七个,三个儿子四个闺女,不知道夭折了几个,但宋岁雪有印象的,就是她带过的小妹妹,发育迟缓,三岁还不会说话,隔三差五病一回,应该是在她来的这次高烧夭折了。 因为这个时候成年人都要去干活,都是大点的孩子带小孩子,年龄相差不大的孩子彼此照顾最多,而在宋家,其他孩子都能干活了,就是宋岁雪照顾妹妹。 凌霄不愿意被抱着走来走去,而且那么小的孩子搞不好就是一块栽,睡一个下午恢复了体力,她就开始扶着墙慢慢走。 腿软,很无力,伙食也不好,凌霄就强迫自己咽下去,她没有任何去死的打算,前世没有,这辈子也不会有,既然活着她就会努力活,让日子好起来。 宋岁雪见她身体一天天好转,也很高兴,做饭时一颗鸡蛋飞一整锅,给她的小碗单独多放点盐,人吃了盐就会有点力气。或者不知道从哪讨来一小杯奶,羊奶牛奶猪奶,热一热就给她喂,腥得冲天,凌霄打着颤喝完就扭身趴在炕上,压住肚子免得吐出来,宋岁雪便跑到水壶边,拿热水涮涮,把剩下的奶喝了。 这样的情况,姐姐和亲娘也没什么区别了。 凌霄虽然对亲人心存芥蒂,但她自认是个很讲理的人,前世爹妈双方的亲戚都被她撕了个爽,勉强算两清,再亲近不起来也不会故意闹腾,“姐妹俩”和谐地互相扶持着,直到凌霄的双腿完全有了力气,可以不用扶着什么东西,自己到处乱跑了。 那一天全家人都很高兴,宋岁雪把她抱进怀里,亲昵地贴贴脸说:“我们壮壮真棒!” 十三岁的三姐宋银花就说:“明天姐姐教你抱柴好不好呀?” 宋岁雪还不太赞同:“哎呀,壮壮刚会走路,不急呢。” 啥意思? 是了,在这个年代,孩子只要学会走路,就要慢慢学着处理家务,为家里分担。 凌霄:“……”她现在装不会走路还来得及吗? 宋家孩子多,姥姥,也就是她的现任母亲贤娘被生育掏得干净,四十多的年纪,乍一看像六十多。现在的人也没什么控制生育的想法,结婚早,有了就生,生下来就养,养活了就是劳动力。 她很高兴地跟宋银花说:“先不急叫壮壮学事,你大姐夫出去做工带回来一只鸡,有剩的汤,回来热热,都有油吃。今天你芽婆说屋里忙的很,你再把浩浩接过来住两天。” 贤娘的声音很哑,像卡了痰,凌霄不适的皱了皱眉。 她这才知道,大姐刚生了二胎,贤娘这两天不在是伺候月子去了,昊昊是两岁多的外甥。 这生育密度会不会有点高了?凌霄有些担忧,站起来嗷嗷叫,吸引来众人的目光。 宋岁雪最先说:“壮壮想大姐了。” 凌霄连连点头,除了担心大姨……大姐,她也想出去转转,看看情况,太久没出院子,她对时间的变化都麻木了。 贤娘点点头,就让她们两一起带妹妹去。孩子多了要关心的就多,她扭头再去问其他孩子的情况,宋银花和宋岁雪已经凑到一块说了好久的话了。 “大雪,你不是喜欢跟浩浩玩嘛,我帮你把他背回来,你多带带他呗,咱壮壮也能跟他玩。” 宋岁雪父母给的名字叫大雪,她出生的时候下了场大雪。宋家的孩子都这么起名,看见啥起啥,她长大后觉得不好听,就自己改了。 她皱了皱眉,小脸皱起来:“三姐,你莫耍我,你是不是又想跟那些男娃出去耍,不行的,二姐说了要我管住你。” 二姐宋星星今年十五,刚好是不大不小能去做工的年纪,跟着大姐在纺织厂帮忙。农村的姑娘,十六七就能结婚,好多姑娘都早早偷偷相看或者有人献媚了,宋星星跟男娃接触的多,很是明白,宋银花不一样,她就是爱玩。 见她不以为然,宋岁雪加码道:“爹知道了,也打死你。” 有爹! 凌霄蹭地竖起耳朵,心想我还有爹呢, 再一想哦也是,宋岁雪说过,她十三岁的时候爹没了,那之后就辍学不读了。这么看来爹还是很重要的。 宋银花恼羞成怒,掐她小脸:“你这坏丫头怎么这么倔,我就出去转转,早早就回来了!回来给你带糖。” 宋岁雪一听就有些犹豫,吸溜了下口水,“我一个人抱不动浩浩……” 宋银花就不在乎道:“让他自己跑呗,浩浩比咱们壮壮还胖,跑的可快了,你跟着就行。” 凌霄立刻站起来走了几步,表明自己不需要抱就可以出门,宋岁雪被逗笑了:“那行吧。” 外面的环境……可以说,四处漏风。 一切都是灰扑扑的,道路规划还是她印象中的老家模样,只是水泥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高高的砖房变成了低矮的破屋土房,还有一些地方夹着几个小草屋,看着很是窘迫。 吉祥村,一个在四十年后彻底被抛弃,离县城都要几公里远的地方。 村子被火车和山包围,形成一个半密封的环境,走出村子,穿过隧道,外面就是一片片小小的菜地,这是村里的女人们劳作的地方,种出来的粮食一般刚够家里自给自足,几公里外由社里管理的农场才是男人们挣钱的地方。 田地对面是一条夹着马路的河,河流滚滚奔腾,日夜不息地发出呼啸声,即便不断有熟识的村民冲她们打招呼,宋银花还是绷紧了脸,一边笑着应付,一边一手拉一个妹妹,让她们都别出声。 宋岁雪似乎是怕凌霄闹起来,就压低了声音说:“乖乖的嗷,外面有拐子,还有打小孩的坏人,不听话的小朋友会被打屁股。” 虽然对专打小孩屁股的坏人表示怀疑,但她也确实听过几十年前的风气不好,于是乖乖点头,表示自己绝对不闹。 大姐就嫁在隔了两个村子的胜利村,出了村沿路走十几分钟就到,对大人来说不算什么,对三岁的身体来说就有些吃力,姐妹几个边走边停,走了半个小时才到。 这里对凌霄来说就是完全陌生了,她好奇地东张西望,走过几个夹道,最里面中间的院子就是大姐宋青苗的家。 大姐夫叫苗建华,有个不错的工人工作,家里条件挺好,院子建的宽敞气派,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娃就在院子里溜达,边上坐着个老太太,脚下放了个竹编篮子弯腰在细细地摘菜,看见他们,就笑着抬头打招呼:“银花、大雪来了,呦,还带了壮壮。” 两个姐姐笑着回应,凌霄却感到了微妙的恶意。 老太太芽婆拍拍手撑起身子晃着往屋里走,掀开帘子嚷了一声:“青苗哎,你娘家妹子来看你了!” 一声下去,屋里就传来孩童的哭声。宋岁雪条件反射往里冲,“哎呀,娃娃哭了!” 宋银花却明白了,恶狠狠瞪了芽婆一样。 大姐二胎是个丫头。 而且之前壮壮病了,大姐怀着孕成天往家里跑,死老太婆早就不乐意了。 她没有发作,哼了一声牵着凌霄走进去。 凌霄一只手拉着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小手,用力攥了攥。先看情况,这身体打架不方便。 进到屋里,却见宋青苗也哭了。流着眼泪,头上包着头巾,抱着孩子闷闷地擦眼睛,宋岁雪在她身边绕着打圈。 宋银花凑过去看了一眼,蹭地转过身。 凌霄秒懂。 她快速小跑过去,捡起桌上的筷子,蓄力轰拳,嘭——!砸在了芽婆的肚皮上。 下三路,难看但管用。 随后,凌霄嗷一声就哭了,跑出去撕心裂肺地哭,把院子里的浩浩吓得栽了个跟头。她跑出院子,一头栽进坐在路边乘凉的老太太群中,嗷得活像警报拉响。 “杀人啦——!芽婆要杀人啦——!” 2. 童年岁月(2) 杀人——这是个对当事人来说天打雷劈,对外人却格外有吸引力的噱头。 尤其是深知芽婆为人的邻居们知道,这大概就是个夸张说法。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管你夸张不夸张,又不是丢我们家的人。 于是非常热心地接话:“哎呦哎呦,那可不得了,小乖乖不哭,婆婆帮你说她!” 凌霄哭的撕心裂肺但口齿清晰:“救命,救命,救救我外甥女,芽婆嫌大姐生的妹妹,要杀了她,要杀了她换弟弟,哇——我好怕,我不要换弟弟,我不要弟弟!” 众人的眼神顿时就微妙起来了。 如果她说的逻辑清晰情节完整,大人反而会怀疑这是有人教的,这说着说着就乱起来了,倒更显真实。何况,谁不知道宋家的壮壮是个先天弱胎,都说是弱智养不活,就算只是传谣,大多数人还是不太愿意相信小孩子会自发撒谎的。 毕竟,古有帝王曰:她才三岁!她能说谎吗! 追出来的芽婆和宋银花双双绿了脸。 芽婆是一脸便秘的震惊,觉得这死孩子胡说什么呢,宋银花不怀疑妹妹,第一反应是该死的老太婆你对我妹说了什么才把她吓成这样! 矛盾当然是有的,或者说,结亲的两家连拌嘴都没有才是天方夜谭。苗建华父亲早逝,家中只有个妹子和寡母,倒是挺上进挺有本事的小伙子,跟大姐自由恋爱,谁也没拦着,结了婚才知道孤儿寡母的家庭真是一言难尽。 芽婆伸手就想过来抓凌霄,“娃娃胡说呢,赶紧跟我回去。” 宋银花先她一步小跑过去,把凌霄抱进怀里,黑着脸转身走进院子里。 那一头宋青苗和宋岁雪都追出来了,浩浩被凌霄创到,吓得哇哇大哭,宋青苗急得抱起他晃,宋岁雪往出追找凌霄。 撞见宋银花把凌霄抱回来,松了口气的同时,她有些尴尬。壮壮被认定为弱智,大人都想着随便给口饭吃,能养到几岁是几岁,她从能走路开始就把妹妹视作了自己的责任,一出事,她第一反应就是自己没看好妹妹,闯祸了。 宋岁雪搓着手紧张地对芽婆道:“对不起婆婆,我没看好壮壮。” 凌霄愤怒地嗷嗷叫,道什么歉,你怎么还是这么懦弱,干她,捅爆她的痔疮,抠烂她的眼睛,看这个死贱人还敢不敢犯贱!!! 可惜身体所限,一急就没法完整说出一段话,反而因为高频尖叫太刺耳,连宋银花都没忍住先把她放了下来。芽婆看她一眼,皱眉冷哼:“知道就好,大雪,银花,婆是好心,才跟你们说这个。你们家丫头多,就更要好好管教,端庄些,贤惠些,不然以后都没人要,尤其是你家壮壮,本来就傻……” 凌霄触发关键词:“贤惠、听话、不然没人要。” 她嗷一声怪叫起来,血红着眼睛小牛犊似的往前扑。几斤的猫骤然发疯扑人都够有威慑力的,更别提凌霄这些天吃胖了些,二十几斤的小炮弹,嘭一声就把她砸地上了。 凌霄两三步爬上去,小手抓着她的脸就用力扯,捅她鼻孔,撕她嘴角:“我**你*,草你祖宗的,教训谁呢贱货!你他*返祖退化成狗了吗!你妈是狗你爸是烂了屁//眼的公畜,我看你全家都想死了……” 她口齿不清说话又急,叽哩哇啦说完一片姐妹几个才反应过来,大惊失色地过来拉她,凌霄尚存理智,顺势爬下来,随机扑进一个人怀中呜呜哭起来。 宋青苗又赶紧来扶婆婆,芽婆推开她的手,躺在地上哎呀哎呀地叫,就是不起来。这死丫头捅了她的鼻孔又来戳她的嘴,恶心和羞辱一块来,她恨不得掐死这小崽子,又知道不可能,只想着要找机会狠狠收拾这几个贱丫头! 凌霄看她还想拿乔,眯了眯眼,甩开抱住她的人,猛地扑上去抠她眼珠,狠踩她下/身,芽婆嗷一声就爬起来了。 她气得发抖疼得发晕,指着宋青苗二话不说就抬手给了一巴掌,宋银花这才反应过来,怒叫:“大姐!” 芽婆骂道:“你看你娘家妹子那副疯狗样!贱骨头,没用的东西,咋不死了算了!” 宋青苗捂着通红的脸,扭头看见吓傻的儿子,脸色变了又变,咬着嘴唇忍住怒气,扭头抱起浩浩,往屋里跑去。 芽婆到底顾及宝贝金孙,没有穷追猛打,矛头接着指向了宋银花,伸手去扯她的耳朵:“没教养的东西!以后别带你家讨饭的狗崽子来!烂了**的一屋子贱货……” 凌霄大怒,冲着伸手拉住自己的宋岁雪咬了一口,扭头跑到厨房去,托着一把生锈的柴刀就冲了出来,摇摇晃晃举起来要往她身上砍,当啷,一下砍到了她脚边的地面,要不是躲得快,恐怕就是血花四溅。 芽婆都懵了,下意识尖叫起来往宋银花身后躲,宋岁雪大叫一声:“壮壮!” 凌霄因为后坐力差点整个人翻过去,又听见熟悉的声音,下意识愣了愣,宋岁雪急忙来抢走了她的柴刀。 攻守之势转换,芽婆自觉丢了面子,推开宋银花气势汹汹就要过来揍她,凌霄在宋岁雪手下挣扎,扭过头恶狠狠盯着她,呲着牙低吼骂道:“你来,你杀我,你杀啊!你掐死我啊!我要是变成鬼就把你们全家撕成碎片!掐不死我你这个老不死的这辈子也别想好过!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都要捅烂你的*!贱人!” 芽婆自己都骂不出这么难听的话,何况那孩子血红的眼睛实在太可怕,真像恶鬼一样,她就是个一辈子没出过村的妇人,掐架都是邻居之间为了鸡毛蒜皮的事你骂我我扯你,很少有谁上来就动刀见血的,这至于吗? 她心中不由讪讪:难不成自己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怎么就让这么小的孩子如此怨恨呢? 凌霄怒气上来,把自己气得眼冒金星,剧烈喘着粗气,感觉到呼吸困难,憋着气往回咽了好几口,才缓缓平静下来。 出了这种事她们也不敢久待,拉起凌霄就往回走,走出门宋岁雪才忍不住 教训她:“你这没礼貌的小丫头,和谁学的?怎么能打长辈?” “别训她了,看老太婆不爽很久了,”宋银花却觉得还好,只是有些担忧地皱眉:“大姐日子怕又要不好过了。” 宋岁雪道:“本来就不好过,听贵叔说,大姐结婚的时候,芽婆还在外面偷听呢!” 宋银花炸了一下:“你瞎说啥呢,不许乱说,小小丫头……” 凌霄却在此时冷呵一声:“又是一个把儿子当老公的贱人。” 姐妹俩双双变色,宋岁雪立刻伸手在凌霄嘴上拍了一下:“骂脏话,谁让你骂脏话!女娃怎么能骂脏话!” 不疼,凌霄只觉得嘴唇闷痛了一下,但这个动作代表的含义还是让她怒火中烧,一脚踹向宋岁雪的小腿,怒道:“你她妈又来这套!现在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吼完,她扭头就跑,两人同时下意识伸出手,却没有抓住。 * 凌霄跑到荒无人烟的地方才后知后觉有些慌了,过去未来几十年里偏僻地方拐孩子都猖獗的很。她抿着唇愣愣站了一会,左右看着路不熟悉,咬咬牙转身跑到石头多的地方,挖了半天挖到两块扁而尖的碎石头,心中发狠:就算人小,就算条件所限,她拼了命也要从坏人身上撕一块肉下来! 她试着找路,慢慢地贴着墙壁走出去,却是越走越偏,忽然间,她听见远处隐隐传来凄惨的哭声,眉头皱了下,扭头想往反方向跑,但听着像是个女人,她又犹豫着停下来。 凌霄想了想,小心翼翼循着哭声走去,走到一个斜坡上,看见坡角下的一片荒凉草地,一个半裸的男人压着衣衫凌乱的女人,用力撕扯着她的衣服。 呵。她在心中想,人真是烂的一如既往,真不知道宋岁雪哪来的厚脸皮和她说当年的人如何淳朴善良。 女人不断闪躲哭泣,用力推拒,却没有半点反击的意图。光裸的身体,处处是弱点,就露在她脸边的脖颈,没有任何防护的头,即将裸露的下/体,而她的手边就有石头。凌霄抿着唇面无表情地站着,手中的碎石攥得又扎又疼,她这副身体跑快了都会平地摔,怎么救人? 转身走,又不甘心,只恨没有一把枪或者刀。 凌霄深呼一口气,弯腰按了按瘦削的小腿,转身退了几步,抓紧手中石头,起跑,跳跃,扬起手臂—— 嘭地一声,她从高坡上几乎是飞了下来,身体和石头都砸在了男人后背上,砸得三人都是眼冒金星。凌霄只觉得手疼头昏胃里反酸,然而依旧凭借战斗本能,眯着眼摸到飞出去几米的石头,在男人反应过来之前狠狠砸下去。 下/体、额头、脖颈一侧以及眼睛……疯狂发了一阵疯,凌霄喘着粗气力竭,眼前一黑就跪趴下来,拼着命昂起头,却看见了藏在坡脚一深处,头破血流的孩童看着她时惊恐的眼睛。 ……我去,竟然,还有人啊。 凌霄坚持不住,晕了过去。 3. 童年岁月(3) 凌霄原本是一个……懦弱老实的孩子。 认识她的大人都这么说。 这娃听话,这娃内向,这娃没别的好处,就是乖…… 二十四岁的凌霄觉得爱真的是非常恶毒恐怖的东西,它蒙蔽了她的眼睛二十多年,让她以为自己的家庭虽然父母不睦,贫困普通,甚至不尊重她,可父母都很爱她,她还是幸福的。 让她无视了年幼时被漠待、轻视、排挤的事实。 她曾经也有生物本能的血性,在遇见污蔑欺凌时怒而推自行车要撞死那个贱人,被父亲制止,笑得几近讨好地送了小礼品息事宁人。 她曾经也有自己的喜好,懵懂不记事时,据说碰见不爱吃的东西就会哭到嗓子发哑,哄都哄不下来,绝不将就。 后来懂事了的凌霄内向,好脾气,随和温柔不挑食,碰见不爱吃的东西,只要没有呕出来,就能配着其他普通的食物吃下去。 二十六岁的凌霄终于找回了自尊,坚决拒绝一切催婚,连见一面谈个恋爱也不愿。她早认识到了自己的一切不幸来源于父母的婚姻,她成了承载痛苦的容器,她对异性深恶痛绝,对婚姻恨之入骨。 三十岁的凌霄终于独居,在自己温暖的小窝中感受到了过去种种造成的冻伤发作,越温暖就越痒而痛,痛得她每天每夜的发狂,怨恨一切,宁肯自伤也要打回去,再也别想有人、别想有人踩着她的自尊耀武扬威…… 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你自己不反抗还要强迫你的孩子低头?为什么要用贫穷打断她的脊梁?为什么要一遍遍让步,一遍遍逼她容忍,她是你们婚姻的牺牲品吗?是你们夫妻对彼此的人质吗? 凌霄低声念着,咬牙切齿,你是一个几十公斤,一米六的成年人,就算是条狗,也是会令人畏惧的大型犬,何必收起爪牙,低下头颅,自我驯化! 她念着,醒了过来。 贤娘就坐在她炕边纳鞋垫,听见动静,转过头来,伸手探了探凌霄的额头:“醒了呀。” 凌霄下意识撑起身子仰头,果然看见了宋岁雪。她撇撇嘴,呵了一声:“嗯。” 这下发现手掌火辣辣的疼,凌霄下意识看了一眼,皱眉。 贤娘责怪地拍了拍她:“你好大的胆子,这么小一个人,就敢……好在,好在你帮了人家,没出啥大事。” 凌霄挑了挑眉,想起昏迷前的事,问道:“人没事?” 趴在一边的宋银花憋不住,道:“没事呢,你是不知道,你那一脚给大雪踹的够呛,都青了,好大的劲。” 凌霄下意识扭过头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宋银花就道:“大雪,你快过来呀!” 宋岁雪生闷气不理凌霄,宋银花推了她几下,她红着眼睛低声道:“她好大的脾气!说几句就要跑,我惹不起她,也管不起她!” 凌霄闻言火气也上来了,冷笑:“不用你管!你是我谁?!” 宋岁雪一下子被点燃了,蹭地站起来,哭着吼道:“我也不想认你!”吼完转身就跑。 宋银花惊了一跳,又觉得凌霄过分了,不悦道:“你咋回事,小没良心的,跟个男娃一样,脾气那么暴,白托生成丫头了。” 凌霄真的很想平静下来,然而这些“旧时代”的人放个屁都能戳她雷点,立刻怒而喷道:“这么爱男你怎么不给自己安根屌?我要是个男的你有资格在我面前放屁?死去吧你!” 宋银花不可置信,嘴唇抖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噎着说不出话,很快也红了眼睛跑出去了。 贤娘全程插不进话,拿着鞋垫目瞪口呆,终于反应过来怒了,一把将凌霄掀翻,狠狠拍在她的屁股上,骂道:“谁让你这么跟姐姐说话的!谁让你说的!胡说八道!不像样!” 凌霄连亲妈都怼,更别提这个没见过几面的姥姥,尖叫挣扎,比年猪还难按:“放开!滚啊!用不着你们管教我,滚——” 贤娘被她气得发抖,打了几下见没有用,扔了东西也扭头出去了。 宋家人此时都在愁。 脾气爆的三哥听了这事立刻就想进屋揍妹妹,想劝的想帮一起揍的,都一拥而进,进门就看见凌霄拿着一把剪刀,阴恻恻地盯着他们。 这妹子怕是中邪了。有点邪门。没见过这么诡异的娃。讨债来的…… 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却拿不准主意。真没见过这么诡异的小孩,才三岁多,却一副要杀了全家的架势,信不信不说,看着渗人啊! 饿着吧,不给吃饭,邪门的东西就饿跑了。 没人叫她吃饭,凌霄也不在意,年纪小正长身体,她不打算饿着,在饭点趁着大人不注意偷溜出去,谁家门口传来的味道香就跑去谁家,进门就哭,哭家里不给饭吃。有好心的姨姨婆婆就会给喂两口,没吃饱就继续跑别人家求。 当天村干部和妇联就来了,苦口婆心地劝说孩子犯啥错,打就行了,别饿着,如果困难可以向村上寻求帮助云云,发现孩子丢了正焦虑地找人的宋家全懵了。 凌霄知道他们的心思,后来奶奶治她也是这样,爱吃不吃,但会在锅里留饭。那时候她有骨气但也傻,真就不吃了,饿一整天,本就不太好的肠胃雪上加霜,有时坐久了肠子里像针扎一样,可能放个屁会缓和,也可能要一直站起来走动很久才能缓过来。她不愿意低头,但这夭折的小姨身体本就差,不敢像成年后那样嚯嚯。 凌霄给宋家大人都气完了,三哥二话不说就拿了擀面杖来打,她就一边闪躲一边找石头找手边任何能反击的东西往他身上砸,更是气得三哥理智尽失。 男人都要面子,这下他从威吓变成了真心实意,一把甩开几个冲上来拦的兄弟姐妹,碰了擀面杖冲过去踩在凌霄身上,狠狠踹了几脚。凌霄吃痛,反而激起心中的血性,扭头一口咬在三哥腿上,一边要一边拼了命的用指甲挠、拧、抠,一大一小两个人就这么扭打起来。 三哥一边惨叫一边用手锤她,凌霄浑身都痛,越痛就越使出了上吊的力气,口中一片腥甜,甚至分不清是他的还是自己的。混乱间,她忽然感到后脑一痛,眼前阵阵发黑发晕,口中的力气也松了不少。 三哥赶紧从她口中抽出来,下意识拿起擀面杖朝她抡过去:“你该死的!” 电光火石间,凌霄想到了很多事,这一生不会这么快就这样结束了 吧?唉……也行,能重生一次,说不定还能变成厉鬼呢。那时候她要好好修炼,看谁不爽就撕了谁。 然而生物本能还是让她涌起阵阵恐慌,忽然一道瘦弱的影子扑了过来,压在她身上,嘭一声——凌霄瞪大眼,是宋岁雪! 耳边乱糟糟的,只听贤娘哭喊着冤孽,二姐骂三哥疯了,宋银花叫宋岁雪小心又问凌霄没事吧……然而凌霄仿佛突然沉进水中,什么也听不见。她死死盯着宋岁雪因为吃痛扭曲的脸,闭上眼,怨气猛地窜了上来。 又是这样!永远是这样! 永远将我逼到绝路,永远让我痛不欲生,之后又温情脉脉。 你不如就这样坏到底,让我也恨到底吧…… * 凌霄姓向,叫做向凌霄,据说刚出生的时候,大人给她取名叫娴雅,说小女孩就要温柔娴雅才好,但宋岁雪想了很久,在上户口的时候改口说叫向凌霄,娴雅可以当小名。 倒没有人因此说什么。凌霄有时候觉得自己的运气还不算差,家中没有很重男轻女,只有她一个孩子。本地女孩子人手一个弟弟,她小时候和几个发小玩,一个突然就要回去喂弟弟,一个被弟弟剪了辫子,哭着跟她说自己不是白雪公主了,她自以为高明地教唆另一个发小的弟弟,给白雪公主的弟弟泼沙子。 后来两个发小都不和她玩了,因为大人不让。 宋岁雪就骂她,你怎么能教弟弟那种东西呢?凌霄扭头冷哼,说这次被发现只是我运气不好,那咋了,我没错! 班里的同学也都有弟弟,她从没见过和自己一样的独生女,很疑惑,回家问宋岁雪,宋岁雪笑着和她说:“我也想给你生一个弟弟妹妹呀,你想要弟弟妹妹吗?” 凌霄想了想,摇头。她讨厌两个发小的弟弟,笨笨的,都好不聪明。宋岁雪失笑,又问:“那我要想给你生一个呢?” 凌霄不假思索地说:“那我就掐死他。” 后来就真没有了。 她小时候的身体很不好,少有的印象除了和发小一起爬树爬车,就是在医院里等扎针,等吃药,太苦了被几个人按住手脚灌,挺胸说刚才那个孩子扎针哭了,我没有。亦或者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她梦寐以求的泡面,刚跑出门就呕了出来。 然后,就是学习,学习,学习。她还记得小时候有次考了六十分,她尚且不知道成绩的重要,宋岁雪兜头骂她:“你别跟人家坏的比,跟人家好的比!” 无数次的宋岁雪骑着自行车带她回家,一边骑一边扭头骂她,不知道好好学习!你看福利院孩子可不可怜,你看我可不可怜! 后来,她就总做要被车子甩下去的噩梦,总做,来来回回就是那样类似的,艰难地勾在后座椅子上,哪怕一半身体都仰出去了,依旧死死勾着。 凌霄开始讨厌学习。她讨厌自己自信满满被老师叫上讲台时,底下传来的嗤笑,于是她真的讲不出来了;她讨厌诬陷自己的同学,记恨了一辈子,却连名字都记不清;她讨厌在别人都答不出题时得了90分,老师问她,你是不是抄的? 后来她明白,她应该讨厌自己的家,直至她怨恨全世界。 4. 童年岁月(4) 凌霄浑身酸痛地醒来,发现自己在一张被褥干硬的软床上,床边坐着一个穿着灰蓝色衣服的女人,高颧骨,剑眉,下垂的多情眼,嘴角下撇,看起来总有一股愁绪,很陌生。 又穿了?她警惕地瞪着眼睛,隐隐呲出牙来,浑身紧绷着,大脑拉响警报,做好了战斗准备。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身体的无力,四肢短短,还是那具孩子身体。 凌霄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包了厚厚的纱布,黄白色有点发暗,看起来质量不是很好。被褥是很典型的诊所常用,洗得发硬又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潮腻感,她这才记忆回笼,想起了之前的事。 可惜了,身体限制,换她前世,已经没有几个人敢和她对打了。 女人见她醒来,终于目露惊喜,“你醒啦!”她起身,快速跑出去,很快就又跑进来几个陌生人,对着凌霄捏捏摸摸,问了一通,才哗啦啦出去。 凌霄抓住被子想,大概是被救下来了,原因呢?那个女人是谁? 她一直紧绷着,直到贤娘跟着一个男人进来,和医生站在门口操着浓重的口音说了些什么,进来将她抱起来,裹上衣服就要带走。 凌霄被裹成粽子,乖乖窝在贤娘怀里,她还是真正小的时候就不挑人,谁抱都行,现在搞不清楚状况,在贤娘这个“姥姥”身边还能多一些安全感。 走出门时,那陌生女人又走来掀开包她的被子看了看,轻声细语说:“现在是新时代,孩子是希望,可要好好照顾。” 贤娘无奈苦笑了下,连声说是,男人黑着脸勉强点了下头,凌霄扭头看她,想起来,她是那时候差点被欺凌的女人,于是就不做声了。 现在看起来是有好处的,有好处她就不吭声了,什么时候该爆发,什么时候需要停,她都有数。 男人说:“好好一个女娃娃,咱们壮壮咋是这种性格,以后要砸手里了。” 贤娘慢吞吞说:“砸手里……就砸手里吧,等咱俩老了,姑娘比媳妇伺候得贴心。而且,姑娘要是长得好看,脾气怪也不愁嫁。” 凌霄撇撇嘴,把脸埋进她怀里,不吭声。从两人絮絮叨叨的话中,凌霄猜出这个男人是贤娘的丈夫,她的姥爷宋大山。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知道姥爷叫什么名字,以后这个男人就是她的父亲了。 要转变思维着实需要一段时间的心里建设,如果是一家子陌生人还好,偏偏全是老熟人,其中一个还是母亲的幼年体,凌霄实在叫不出爹妈二字,也好在她年龄小,还能包容包容。 回家后就是凌霄所熟悉的大战一场无事发生,三哥宋顶梁也是怕了,确实如凌霄所想,一个两三岁的小娃娃会让人生出轻视的感觉,但一条会呲牙发疯的中大型犬还是很有威慑力的,她一回家就嚷嚷着说:“我一大男人还能跟小丫头计较?狗崽子变的,我看以后有没有人要她。” 贤娘拍他胳膊,嗔怪他不好好说话,凌霄冷笑一声,懒得跟他废话。迟早要入赘出去的东西而已。 宋家八个孩子,三个儿子,大儿子宋庆国老实沉默,二儿子宋安业听话稳重,小儿子宋顶梁灵活圆滑,至少从名字看,老两口对儿子都是寄予厚望的。奈何穷啊,这个年代,能生这么多孩子还不当成摔炮消耗的,都是尽力爱孩子的正常人,宋岁雪还读了几年书呢。只是很快宋大山就得了一场大病,一来到年纪了,二来也是没办法,老两口将小儿子送去入赘,宋顶梁因此记恨了宋家一辈子。 其实他过的还不错,儿女双全,事业有成,夫妻感情好,老二随了他姓,只是他心中一直有根刺,心情不好了就要给兄弟姐妹们甩脸色,凌霄跟他干架最多。因为宋岁雪爱妈妈,这杂种记恨母亲,贤娘祭日都没回来几次,却时不时在朋友圈表演爱的岳母,宋岁雪常常被气哭。 而凌霄又只论情绪,从来就不是个讲理的人,废话,她又不是要做圣人成仙了,讲什么理,谁让她不爽了,她就对付谁,血缘关系算个屁,垃圾亲人还不如路边的流浪狗。 恨比爱长久,她虽然单方面和宋岁雪没了关系,对杂种的厌恶却一如既往,得了机会就要给宋顶梁使点绊子,宋家不时鸡飞狗跳,格外和谐。 大人们都怕了她,懒得和她计较,开始宋顶梁还会和二哥嘟囔几句这泼丫头嫁出去能被男人打死,被凌霄往饭盒里放了几次虫子,往鞋里塞老鼠并挠了几爪子后,彻底安静。 所以说,人和狗一样,就是要训。凌霄非常满意自己的工作成果,她正在努力戒断没有手机空调外卖的无聊生活,开始养成良好作息,在贫瘠的资源里挑营养均衡的食物,想练得再壮一些。以前她体虚没少吃亏。 只是确实穷,人为了生存下去潜力都是无限的,凌霄想主动出击试着改善一下生活,发现凡是能想到的公共资源,早被人扒拉走了,而且现在大家还没脱离集体思维,河里的鱼不让摸因为是公家的,路边的果子不能摘也是公家的,甚至冒着风险进山也不行,因为…… 算了。凌霄也不气馁,她到处打听过,最近的学堂都在近一公里外,但村上有几个干部是读过书的,还有之前的一些知青没有撤走,远了点,等宋银花消气了忽悠她一起去,她可以过去帮忙做点小活,假装听课,大一点就能靠帮忙写字写信赚点零花钱,这个年代识字的人还是金贵。 她开始学认字,真的在地面上写出了宋大山的名字,宋家许多人态度就软化了很多——自家的神童,说不定就是以后的干部领导顶梁柱。只有宋岁雪还时不时哼一声不理她,做好了饭端过来冷脸喂饭。凌霄也不嫌她的黑脸倒胃口,该吃吃该喝喝,送上门的伺候不要才是傻子。 这天下午,贤娘带儿子去了县城,家里只剩宋银花宋岁雪加上凌霄姐妹三人,邻居杏花婶带着儿媳妇进门,先喊了一声贤娘,宋银花在厨房忙活,闻声赶紧擦了手出来,大声回道:“我娘不在呢!婶子 有啥事呀?” 杏花婶提了一篮子槐花,往厨房放,说:“这几天槐花开了,给你们送点,做槐花饭。” 凌霄瞥了一眼就知道是摘剩下的,无语地撇撇嘴,翻个白眼。 宋岁雪拍她一下,不让她翻白眼,拍完赶忙站起身迎上去道:“婶子,这不能要。” 宋银花也拼命推拒:“哎呀不行,婶子真不行,太客气了,我娘……” 杏花婶露出恼怒的神情,拖长了语调说:“哎呀,你不要就是跟婶子见外了,是不是看不上婶子这点东西?” 宋银花面皮薄,推拉两次就只能收下,宋岁雪拘谨地站在他身边背着手不说话。这时,杏花婶子旁边站着的女人笑了起来,弯下腰捏捏宋岁雪的小脸,夹着声音道:“小雪,还记得我吗?” 宋岁雪不明所以,道:“记得呢,荣嫂子。” 杏花婶拉起荣嫂子的胳膊,说道:“你嫂子要生小弟弟了,开不开心呀?你看,是不是弟弟?” 凌霄本来含着勺子昏昏欲睡,无油无糖无调料的冲水鸡蛋,腥味浓得影响心情,但听见这一声,她的战斗本能立刻觉醒,整个人坐了起来。 荣嫂子,弟弟,人皮子讨封——多熟悉的场景,没见过,但她听过。 宋岁雪以前抱怨过,她小时候隔壁邻居是姑婆一家子,她爹死后,姑婆叫她去打工不给她工钱骂她欺负她,最后她才知道是因为她无意间对着姑婆的孙媳妇荣嫂子说了一句妹妹,结果荣嫂子真生了个女儿,那一家子都记恨她,觉得是她把儿子说成女儿了,她很委屈云云…… 凌霄扔了勺子就扑过来,扑到宋岁雪身上,大喊一声打断她的话:“妹妹!” 宋岁雪被实心球撞得站不稳,努力抱稳她,不明所以:“什么妹妹?” 凌霄大声嚷嚷:“我看见妹妹了,嫂子带妹妹来陪我玩!” 这时候荣嫂子脸色已经很难看了,杏花婶还能勉强维持人形,扯着满脸的褶皱皮笑肉不笑道:“什么呀?壮壮你是不是看错了,再看看呢,带把的是弟弟哦,就是下面……” 宋银花涨红了脸,轻轻推了她一下:“婶子!说什么呢?!” 杏花婶回过神来,赶忙笑道:“哎呀,开玩笑呢,娃娃小,我逗她玩。” 宋银花暗道荒唐,哪有这么跟孩子开玩笑的长辈,叫娘知道了,非提着笤帚打上门去不可。 她也是暴脾气,瞬间就挂了脸,拉住凌霄的胳膊就道:“我们家壮壮笨,听不来,听不来,婶子你坐,我给你端水去。” 但这下是她没拉动凌霄。 凌霄一动不动,直愣愣站在原地,眼珠黑漆漆,脸上没有表情。她仰头盯着荣嫂,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露出参差不齐的乳牙,眯起眼睛邪气森森地笑道:“为什么拉我走啊,妹妹在和我打招呼呢,你没看到吗?” “妹妹,就趴在嫂子后背上呢。” 5. 童年岁月(5) 在物质过于贫瘠,怎么努力也只能维持温饱的时候,人就会抑制不住迷信。 哦当然,这一家子恶鬼没有那么无助。不过凌霄在受过高等教育,清楚的不信神且懂很多怪异事件发生原理的时候,依旧会在绝望时渴望有神明存在,希望突然转运,她可太清楚这些人做贼心虚的死德性了。 荣嫂姓吴,丈夫宋墨是她们的堂哥,他们在这之前真的有一个女儿,不过不是堕胎那种手段,没那个条件,多半都是生出来“意外”死了的,凌霄也因此得到了一些,至少现在的她们不该知道的“细节”。 凌霄说:“妹妹脸红红的,天很热吗?她的脸上有好多小点点……小心呀妹妹要掉下来了,抓头发要抓疼了的!” 荣嫂都要瘫软下来了,杏花婶也抽动着嘴角,脸皮都在颤抖,那个丫头,是一岁多时不知道染了什么病死了,死的时候浑身都是红点。这事太常见了,养到七八岁死了的丫头都不少,在她们看来,就是女儿命薄,伤心也是伤心的,可总好过吃了几年十几年家里的饭,突然白养了强。 “我、我又没对不起她,她干嘛缠着我!”荣嫂抖着手疯狂往后挥舞,大叫:“我为了生她下面都烂了!她要是还有良心就、就赶紧投胎去!” 杏花婶一把抓住她的手,用力到两人手臂都在抖,死死盯着彼此,脸皮眼眶都在颤。杏花婶说:“又说胡话了!蠢媳妇,怀个娃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闭上你的嘴!” 她看了一眼宋银花,对方才如梦初醒般拉了拉凌霄,但也没敢吱声。以前的凌霄虽然古怪,可从来没有露出这么阴森的表情,她也忍不住想,不会真叫不干净的东西附身了吧? 毕竟,古有帝王曰…… 最后杏花婶婆媳灰溜溜地走了,凌霄安静地吃完掺了半锅水的鸡蛋,好像无事发生。 贤娘回来的时候,宋银花还是给妈说了这事,就道:“我觉得怕怕的,娘,荣嫂真养过闺女啊?” 贤娘听得也是心肝直颤,支支吾吾不知道如何说。孩子多了就廉价,养起来和小猪崽没差,到了年纪还能出来蹦跶就是养活了,她倒是知道荣嫂子第一个闺女折了,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具体细节还真不知道。 宋银花不依不饶贴过来还想问,贤娘拍了下她的手臂,把她往出推,“去去去,边去,小孩子懂个啥?” 宋银花像个不倒翁一样晃来晃去,把贤娘挤得东倒西歪:“那、那总不能,要是那玩意缠着咱们家壮壮咋办啊!” 贤娘脸色变了变,轻拍她嘴巴:“呸呸呸,胡说,不会的不会的。” 抱柴火路过的宋岁雪警觉竖起耳朵,急忙问:“壮壮咋啦?” 七岁的大脑,容量也就那样,她完全忘了下午那件事的前因后果,抱着干柴火上下百无聊赖又好奇地挥舞,宋银花于是又想起下午荣嫂中邪一样地挥舞手臂,脸色都绿了,跳起来拖着她往厨房走:“走啦走啦,生火做饭啦!” 凌霄依旧默默喝怪味白开水中,深藏功与名。 隔壁很是安静了一段时间,这些日子家里有些闹腾,贤娘翻出了穿过一轮压了箱底的小红衣服,给凌霄改了改,把她打扮成了旧旧的小红包。她仰头问:“这是要干啥?” 贤娘说:“你哥今儿提亲去,叫了媒人来,这可是大喜事。” 凌霄惊讶,“大……大哥?” 嗯……她对大舅没意见来着,但她没意见一般并非是因为对方是个天衣无缝的好人,还可能是完全没印象的透明人。她对大舅一家的印象就是,可怜的孤寡老人儿女双全还需要她妈妈接济,可恶的吸血鬼竟然敢伪装成她表哥,以及表姐的爱爱爱爱不完。 舅妈……模糊记得,说是年轻的时候生完娃就跑了? 凌霄有些唏嘘,不由得起了些窥探欲,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能让一个可怜的母亲孩子也不要就离开。她不以未来的事判定现在,不管未来的舅母是什么样的人,现在她还只是个没出嫁的,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孩。 凌霄在期待中被宋星星抱走了,她震撼大叫:“我不会捣乱,我要看!” 宋星星敷衍嗯嗯嗯,回头喊道:“花,你看着点大雪,今儿人多,别让她乱跑。” 宋银花塞了一大口槐花麦饭,鼓着脸呜呜点头,一回头宋岁雪已经钻没影了,她才噎着就水咽下去,呜嗷叫着找大雪。凌霄臭着脸从宋星星手中挪到宋青苗怀里,旁边是还在吸鼻涕的臭臭小男孩浩浩,扒着板凳好奇地瞪她。 凌霄讨厌小孩子,所以黑着脸,浩浩想伸手戳她一下,凌霄挥手把他推开。宋青苗赶紧捏住她的手,有点生气了,把她放下来伸手去抱儿子,训斥道:“你是姨姨,怎么能推浩浩?” 浩浩坐了个屁股蹲,本来还有点懵,被这么大张旗鼓地抱起来,也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扁了扁嘴,慢慢拉起了警报,嗷嗷嗷地哭起来。 顿时,大人们都围过 来了,凌霄站在一边叉手撇嘴,芽婆冲进来,听见心肝的哭声,只觉得自己的心肝也跟着疼:“哎呦天杀的,浩浩哎,青苗啊!浩浩怎么哭了!” 她说是问宋青苗,眼睛已经瞪向了凌霄。凌霄心中冷笑,却是转而扑向跟来的苗建华,扯他的衣摆道:“把妹妹给我!芽婆说要打死赔钱货,要把我和姐姐生的妹妹一块卖了给浩浩彩礼,不给你妹妹,把妹妹还回来!” 抱着女儿的苗建华:“啊?” 宋青苗的脸色一下子铁青,不敢置信地站了起来,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 芽婆:“……啥?” 宋青苗想起这是弟弟的大喜日子,压抑着怒火拉了下苗建华,道:“行了别丢人了……回去说。”她冲凑过来的亲戚街坊笑了下,把浩浩抱起来走到一边去哄,芽婆这才反应过来面色狰狞地要骂凌霄,苗建华已经信了一半,让宋银花把妹妹带走,拉走母亲到角落里去了。 凌霄坑了人浑身舒畅,快乐地窜进人群里,她踩在泥土地里,借着年龄小左躲躲右藏藏,大人们也不会避讳一个小丫头,她在一边若无其事捏泥巴,其实已经吃美了,像一只快乐吃瓜的猹。 这一头三舅婆说:“杏花这几天到处打听神婆,不知道又作啥呢。” 二大爷就说:“说是吴荣怀的那胎是个丫头,愁呢,想要个小子。” “丫头咋了,生下来养呗,大点还能带弟弟。” “说是这么说,穷哇,哪有余粮给女娃娃吃。” 说着,又语含艳羡地提到宋大山的工作。宋大山是粮食局的,别的地方可能贫瘠,一口饭的事还是喂得起的,养多点孩子也能养,再大点,把孩子送到别人家去做饭干家务,收点钱,又是一笔收成。 凌霄蹲在地上捏了个滑稽脸,闻言往眼睛上勾了一撇,变成了翻白眼。呵,虚伪的脏东西。 过了一会,她又隐约捕捉到了“壮壮”二字,浑身一僵,慢慢地,慢慢地挪了过去。 不认识的几个人围着小桌子在聊天,桌上是盐煮蚕豆,盐放得足,味重,大家都爱吃,声音嘎嘣嘎嘣的,说:“那民民是不是就要关起来了?哎呦,糊涂啊,那城里来的女人有什么好,年纪轻轻的小伙子……” 另一个人接话道:“不就为这事吵呢嘛,民民硬说没干啥,还叫宋家的壮壮打了,但就算那……那谁现在到劳改农场去了,人家老婆……害……” 猹,竖起了耳朵。 6. 童年岁月(6) 凌霄跑出去,泥路上冷冷清清,昨天刚下过雨,路还软着,跑起来吧嗒吧嗒响,凌霄捡了根棍子,从路边的石砖上慢慢走,她不喜欢这样的环境,不过已经能适应了。 农村这种地方,有点瓜就是全村来吃,何况是定亲这种事,她在路上没有碰到什么人,心中开始想刚才那些人话中的事。 姓林的干部被牵连后沦落到这里的家眷,她没听过,以前小的时候,家里人抱怨吐槽从来不避着她,但是再大一点,意识到小孩也长脑子后,就很少说了,凌霄只记得一点点。但是这个民民,她有印象得很,不久前刚被她暴揍,全名叫赵正民,结合小时候的印象—— 那是她的前二姨夫,宋星星的第一个丈夫。婚后才发现他喜欢偷人妻,偷不到就用强的。这时候的风言风语逼死人,女人怕丢人,碰见强的不敢说,后来遇到硬茬,才爆发出来。这个丈夫是家里人挑的,相亲觉得还能接受就结婚了,宋星星差点疯了,也因此几乎和全家决裂,谁也不给好脸色。 所以凌霄当然好奇,就算是被牵连的干部,说真的人脉能力也比他们这些穷到几十年后的人家强,还收拾不了一个没本事的赵正民?难道是死在了那场运动中?啧,凌霄觉得遗憾,在她的认知里,这种羞辱,全家只要还有一个还在喘气的,在走到绝路前都要先去将仇人剁成碎块。 前几天刚出院,林夫人曾经邀请凌霄一家子去她那里坐坐,贤娘婉拒了,凌霄还记得位置,摸索着跑过去。城里来的有特定的住所,离生产队近,院子一个挨一个,这个时间大家都在干活。她走进去就看见一个穿着青色麻布衣的女人不熟练地拧着一块布,对面站着一个灰扑扑的小孩,和她一起用力拧着水。 凌霄站着看了一会,背着手说,“不要用攥的方式,抓住两头拧,见过麻花没?”一看就不常干活的人,拧了半天布还是湿哒哒的,不是手上没劲,是不太会发力,攥着拧水就用不上力气,她刚搬出去住的时候,自己的内裤都拧不干。 女人吓了一跳,脸色都惨白了点,看见是她才松了口气,用手指把飘到脸前的发丝往后捋了捋,湿手指捋过去又勾回来,她有些窘迫地用手背抹了抹,轻声问道:“你是壮壮吧?” 凌霄:“……嗯。” 林夫人赶紧把手头的东西放下来,和气地问道:“怎么过来了呀,有事吗?” 凌霄抠了抠脑门,呃了一声,为什么过来,她也忘了,好像人小了脑子也跟着 小了,听到瓜又不想在家待着,就跑出来了,过了一会她问:“你识字吗?” 林夫人动了动嘴唇,微不可见地说了一句,“会的。”说完又如梦初醒地偏过头笑了笑,苦涩道:“哎呀,以前读过几本书,学了几个字,也就那样,害人的东西,记不得多少了。来,到阿姨这喝点水吃点东西,阿姨送你回家,不然贤姐要急了。” 凌霄道:“你教我。”她不想一直叫壮壮。 林夫人讶异道:“学识字吗?也是好事,就是……阿姨也只会看字。” 这时候会读书已经不算天大的好事了,上大学的名额主要是推举的形式,太掐尖要强……就容易被怀疑。 凌霄正要说话,一直安安静静贴在林夫人腿边的孩子突然开口道:“读书是害人的东西,你不要学。” 林夫人面色一变,低下头,伸手拍他:“不要胡说八道!” 她说着,连客气都忘了,就要伸手拉凌霄,“走,阿姨送你回家。” 忽然,一个更大的喊声盖过了她的声音:“玉真哇,玉真哎,总算看到你了!” 凌霄回过头,只见一个盘头发瘦高小脚的女人拄着拐杖,一边走一边挥舞着右臂就冲过来了。 7. 童年岁月(7) 凌霄静观其变,看见林夫人脸色顿时惨白,于是叉起手,仰头观察来人。 她看上去是有一定年龄的,一张脸在这个年代很常见的发黄发皱,因此一时辨认不出具体岁数,但看她走路的样子,凌霄猜是四十上下的长辈,正想着,对方开口了:“玉真哎,你总算出门了,老是不见你出来,姨都急死了!” 林夫人立刻扭头抱起凌霄拉过孩子就要进屋,老太太突然横冲过来,小脚跑出了惊人惊叹的速度,枯瘦的爪子伸长过来用力抓住她,拉扯间凌霄差点滚下来,林夫人赶紧把她放下,咬着唇满脸愤怒地训斥道:“你干什么?!” 老太太扯着嗓子喊:“你跟我家民民,跟我家民民都钻野地了,还跟我生疏啥。你男人不要你了,我家不嫌弃!” “……”众所不周知,凌霄是很记仇的。 她是一个极端的火药桶,谁点谁炸,六亲不认,刚才如果不是林夫人用力撑了一下,她就要头朝下栽下去了。至于前因后果——不重要了,这个死人给我付出代价! 凌霄一脚就踹到她腿上,小脚下盘不稳,一点劲就将她掀翻。她骑上去,知道自己力气不后,就用手撕,戳眼睛,踩她最脆弱的地方,战争一触及发,实在太过突然,林夫人被吓傻了,过了好一会才尖叫一声,冲上来将凌霄抱住。 凌霄很遗憾地收了手,现在这副身体实在太限制了,多用了一会力就喘的厉害,她迫不及待地想要长大。 村头巷尾打个架,村支书还是要出面的,凌霄想钻进去吃瓜顺便踩一脚,可惜不知道被谁给拉走了,慈祥的老村长还给她拿了一块陈年老冰糖,黄的发黑,馋甜味,凌霄还是吃了。 大人不让小孩插手,凌霄就在一边坐着,耳朵竖得比天线还高,很想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除此之外,她还很想免费做一次代打代骂服务,骂人其实很解压。 正想着,旁边有个声音问她:“你还好吧?” 凌霄猜打架画面猜的起劲,不是很想搭理他,没吱声。对方就又问:“为什么你这么小就敢和这些大人打架?打架是不好的。会连累家人。” 凌霄终于屈 尊给他一个眼神,发现是林夫人的孩子,这个年纪分不出男女,只觉得他身上干干净净,但气质灰扑扑的,带着一股颓丧,就说:“打架打的是气势,又不是输赢,我只要吓到她就行了。再说了,村长爷爷家的小黄长的还比我小一点呢,不照样有很多大人怕它,只要敢动手,他们都会怕你的。” 小孩愣了愣,又轻轻道:“可是,小狗有尖牙,所以会有人怕咬。” 凌霄问:“你没长牙啊?” 小孩噎愣住了,不吭声了。凌霄又往墙壁上贴,土墙隔音差,她隐隐约约听到一些不嫌弃,结婚呀,生小孩呀之类的话,砸吧砸吧嘴,觉得晦气。 身后又传来声音说:“可是,人是不一样的。人有家人,怕会连累家人,而且那样好难看。” 凌霄听个起劲,再一听内容,两边味道都冲到她了,心想老式小孩怎么这么小就这么冲,她这是进到了某种鬼打墙的领域了吗? 凌霄冷笑一声:“那怎么办?谁让他们倒霉摊上我了。全家一起死呗。整整齐齐的,多像一家人。” 8. 童年岁月(8) 凌霄瓜没吃完,就被家里人带走了。 宋家是宋星星来抱她回去的,二姐全程黑着脸,看着很想她屁股上来两下,蠢蠢欲动的手一直捏着她,凌霄很遗憾,一直回头看。 “还看!”宋星星把她往上颠了一下,捏着她的脸转过来:“大哥好好的日子,你不在家里待着,跑出去闹事,现在又想干嘛?” 凌霄跟她不太熟,所以把尾巴很乖巧的夹起来,没有急着呲牙:“无聊,没人理我,我就出来找张姨。”林夫人叫张玉真。 宋星星皱了皱眉,往她屁股上拍了一下,轻斥道:“以后别去了,听到了没?那家人……唉,大人的事,你小孩别掺和。” 凌霄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话,悄悄翻了个白眼,嗤笑一声。 宋星星也没有什么功夫再管她,这两天凌霄吃的很多,吃胖了不少,抱着抱着就往下滑,最后还是凌霄为了自己的安全考虑,和她说要下来走。姐妹俩拉着手往家走,正好迎面碰上一行人,簇拥着最中间的大哥,凌霄就顺势看了一眼,宋庆国旁边的应该是女孩那个应该是她嫂子。 宋星星看见他们停下脚步笑了一下,热情打招呼:“何叔,安婶,大哥,兰兰姐,都往回走呢?” 这么小个村子,乡里乡亲互相都认识,也或多或少有亲戚关系,这次的嫂子就是熟人介绍,知根知底,大嫂何兰兰的妈就是刚才被凌霄抽过的赵妈妈的妹子,两人长得还挺像,凌霄都能回忆起那高颧骨的手感。 她并不心虚,直直的跟何母对上视线,何母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大概是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事儿,扭头对宋星星道:“星星多大了?有十六了吧,是该找对象了,趁着年纪小先谈着,互相了解了解。” 宋星星不是很感兴趣,碍于亲戚关系,勉强笑着敷衍说:“不急,我爸妈说我还小呢,得再帮家里干几年活。” 何母就说:“这有啥,现在又不是那旧时候,小两口定了亲就不能见面,女娃不能出门。就是先介绍给你认识认识,你们年轻人有共同话题,多聊聊。说不定就成了呢。” 宋庆国倒是笑着问:“那是谁家男娃呀,也得先让我考察考察,看人好不好,再介绍给星星认识。” 何母说:“认识,怎么不认识,你们小时候经常一块玩的,就是你婶儿家的民民,还记得不?” 在这个人人都闲的蛋疼,没有什么娱乐生活的时候,八卦传的 又快又密闭。宋星星隐约听过这人干的事儿,脸色顿时就变了。宋庆国好像还不知道,多问了一句:“民哥啊,他不是都去工厂做工了吗?咋不在工厂找个女工,那年龄也大,差我们星星六七岁呢,怕是聊不来。” 何母嗔怪地哎了一声,拍拍他,道:“那不一样,年龄大了会疼人。那些二十多岁怪里怪气的女工,哪有咱们星星招人疼。” 原本还像是一时起意,随口提一句,结果见她越来越起劲,何兰兰脸上也挂不住,催了一声:“妈,这些事过两天再说啦!” 宋星星僵着脸硬邦邦说:“就是呀,我一个没结婚的女娃跟我说这些,羞死人了,我得听我爸妈的。” 何母仿佛是上头了,往前一步,抓住她的手:“哎呀星星,你就听姨的,等会跟姨去见他一面啊,小时候你民哥最爱逗你玩了,你忘了?” 被无视的凌霄:“……” 凌霄松开宋星星的手,走到何母面前,拉拉她的衣摆,叫她低下头来,确定对上视线后,才道:“是赵正民吗,是那个村长说可能要关进牢里的赵正民吗?他妈刚被我扇了一顿,扇成猪头了,跟家里买的半个猪头一样红,你是不是也欠扇?” 9. 童年岁月(9) 儿童的声音尖锐,又自带混响放大效果,一说话吵的谁都能听见,背景板大人们好像突然活了过来,你看我,我看你,嘻嘻哈哈打着圆场,还伸出一只手捏了下凌霄的脸,笑嘻嘻问:“这丫头咋恁凶?你们没给她吃饱饭啊?走去姨姨家,姨姨给你糖吃。” 宋星星是个敏锐的人,立刻就感觉到凌霄的怒气条在逐步上升,赶紧抱起她冲何母道:“婶子,家里还有事儿,我先带她回去了。” 何母觉得凌霄邪门,顺坡下驴不吱声了,宋庆国还想送她们回去,扭头看见何兰兰,犹豫了下直说你们早点回去。宋星星带着怒火瞅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转身就走,越走越快,凌霄扯她脸皮子,“姐,你跑慢点,我颠着疼。” 宋星星慢慢回过神来,也有点抱不动了,把她放下来,摸摸她的头说:“今天谢谢壮壮呀。” 凌霄:“应该的。” 宋星星被她小大人的模样逗笑了,姐妹俩牵着手回家,贤娘还在忙活,她看起来很高兴,脸上每一寸皱纹都舒展开来,凌霄仰头看她,心里有点儿不自在。 对于一个农村妇女来说,儿子娶妻确实是值得高兴的事。宋星星也不想惹她不舒服,叫宋银花过来带走凌霄,跑到贤娘身边问:“妈,你是不是跟人说要给我找对象啊。今天李婶子她说要给我介绍赵正民。” 贤娘比她还震惊:“啥?介绍对象?死皮……”艰难的把脏话咽下去,她才想到这个不要脸的玩意儿已经是她的亲家,脸色变了又变,才说:“没有的事,你还小呢,急啥急,等你以后上了班,稳定下来再说。民民比你大好多呢,不合适。” 接下来的话,凌霄就没有听到了,宋银花过来把她带走了。 这也勾起了凌霄的好奇心。既然贤娘觉得年龄不合适,以她目前短暂对宋大山的了解,他又是个完全不管家里,尤其是女儿婚事的爹,那还有谁能操控宋星星的婚事呢? 凌霄这几天就琢磨这件事,得了空再去林夫人张玉真那儿死缠烂打认几个字,她也不需要特地教,拿着书抓着林夫人问,问完就开始练写,然后扭头说她学会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又过几月,张玉真已经完全习惯了凌霄总爱往她那儿跑的事,每天都会多准备一份饭,凌霄两头吃,指望多长个头。而这个时候,宋庆国的婚事已经谈好了。 长子 普遍意义上是不一样的,宋大山跑上跑下,给他分了一个不错的宅基地,凌霄对位置有印象,就是大舅住了一辈子的那个房子,离他们现在的屋子只有几十米远。现在还不是利索的水泥房,黄土和黄砖一半一半,因为是自己请人赶工,看起来墙面也坑坑洼洼的,院子翻了新,用浆糊贴上有点褪色的红纸。 一床被褥,一些锅碗瓢盆。几套衣服,半个卤猪头就是他们结婚的所有家当。凌霄又被打扮成了小红包,跟着姐姐在婚礼上跑来跑去。 照她看,这场婚礼简陋的都不像婚礼,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笑得见牙不见眼,她受到感染,也快乐起来。 气氛正好时,宋顶梁和赵正民勾肩搭背进来,凌霄在啃玉米,从上啃到下,一粒一粒啃,看见他俩进院子就径直去找宋星星,咔嚓一口,把棒子啃下来一块。 宋岁雪帮她擦嘴,笑道:“你跟小狗一样,牙怎么那么锋利。” 凌霄吐出渣渣,说:“磨牙,准备咬人呢。” 说完,凌霄站起来推开板凳,噔噔噔跑向宋星星,钻进她怀里。 刚想顺势逗小孩的赵正民看清她的脸,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10. 童年岁月(10) 凌霄讨厌大人们的亲戚文化。 因为是亲戚,所以闹得再难堪也不应该撕扯;因为是亲戚,所以自家的孩子偶尔委屈一下也没事;因为是亲戚,天大的仇也要私下再说,维持体面。 凌霄为体面吃尽了苦头,一听见就想打人。不动手,只是顾及现在没有好的武器,现在也没到惹毛她的地步,以及到底是扯上了张玉真的名声,她不习惯自己的行为连累别人。 赵正民只是僵了一下,就自然而然露出笑容,伸手捏捏她的脸,刚夹起嗓子:“哎呀这是壮壮……”凌霄就伸手打掉了他的手。 宋顶梁脸色一垮:“壮壮,怎么这么没礼貌。” 凌霄:“你是从白眼狼圈里捡来的孤儿吗?爹娘没教你吗?带外人过来先去见长辈,你俩一来就找二姐你贱透了,你怎么这么贱,帮着外人欺负二姐。” 宋顶梁:“……” 宋星星终于露出点笑容,伸手摸摸她的头,不咸不淡地说:“壮壮,别骂人,要有礼貌。” 宋顶梁气急败坏,“星星,你就这么教你妹妹?这死丫头片子无法无天了!” 宋星星顶回去:“我不觉得壮壮没礼貌,你们见过爹娘没,见过何叔婶子没?没见过就去帮忙,别好吃懒做只想往后院钻。” 赵正民打量宋星星的眼神已经完全移开了,细究之下好像还带点失望,他拍了下宋顶梁,道:“行了,先去给叔婶帮忙吧。”说着,他从挂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宋星星面前的桌子上,道:“我就是听顶梁说,你最近想吃油炸糕,刚好下午去城里了,就给你带了点回来。” 宋星星刚刚还冷脸别开头,闻言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个油纸包,慢慢拿起来,犹豫着道:“……啊,是吗,谢谢你啊。” 他们走后宋星星才打开,凌霄凑上去看了看,有点像她小学时候学校门口一块钱两个的那种油糕,里头是糖馅,外酥里嫩。不过这时候没有那么多油舍得浪费,店里打包带回来的早就凉了,看起来黑黑软潮潮的,一股油放久了的又香又腻还带一点臭的味道。 但现在物资是真的贫瘠,凌霄嘴里都淡出鸟了,闻着油味,没控制住口水分泌。她抬头看向宋星星,想问能不能尝一口,就见宋星星抿着嘴唇眼神复杂,不知道在想什么。 凌霄:“……” 我去感动点这么低吗??? “……二姐,我能咬一小口吗?”凌霄问:“呃,这个多少钱啊,很贵吗?” 宋星星大方地撕了一小块下来,叮嘱说:“不是不给你吃啊,太油了,会拉肚子,尝尝味。诺,这里有糖。” 硬币大小的一小块,刚好撕下来一点带糖的边,凌霄吃下去,又甜又腻又油,嚼一嚼是艮啾啾的冷却油炸品味道。确实很刺激味蕾,大脑告诉她不好吃,身体却在因为高热量而欢呼。 宋星星接着道:“我之前去镇子上见过,五分钱一个,贵是还好,人家都是国营店卖的,还要一两粮票,没有都不给卖。”说完一叹:“民哥人是挺好的,我一个月能拿十块,就给家里一半,剩下的妈都让我攒着,我也不舍得花。想花都没有粮票啊,这东西可金贵着呢,得那些正式工才能有。” 凌霄:“……我会读书,以后我当工人了,给你买,姐你别理他。” 宋星星笑了,捏捏她的脸,笑道:“好呀,那姐姐就等你长大咯。民哥……唉,看这样子,他应该没有那意思,他那妈呀……”这些不适合跟小孩子说,她笑笑撕了一块自己吃了,将油糕又包了起来。 她想的是 ,可能又是当妈的一厢情愿吧,传言说赵正民看上了去改造的林德他老婆,说不定是赵妈不想儿子当后爹,病急乱投医才在亲戚里瞎找的。这种事也不是没有,算了,不纠结了。 凌霄一看就知道她怎么想的,出离愤怒了,又有口难言,她没法解释。 凌霄知道赵正民是惯犯,然而很可惜,在全部爆出来并进监狱前他都是老实的代名词。何况凌霄现在也不知道张玉真是第几个受害者,至少目前张玉真嫌丢人,又碍于“改造中”的丈夫以及所处环境,是否认强*暴了的,也没承认两人有关系。现在大家主要流传的还是张玉真才来几天就想勾引本地人给孩子找后爹了? 但话又说回来了,就算不确定赵正民和张玉真是不是相好,有没有强迫行为,该死的老赵家都不能在这种情况下肖想宋星星,宋顶梁更不应该和这狗东西勾肩搭背! 宋顶梁怎么跟赵正民扯一块的?他到底想干嘛?凌霄扯住宋星星的衣摆不让她走,问:“三哥和那个人很熟吗?” 宋星星想去给妈送油糕,耐着性子敷衍:“哎呀你没见过,你小时候民哥还抱过你呢,后来他上学去了,你才不认识他。” 凌霄手一松,宋星星就跑了,宋岁雪过来拉她,“别乱跑,一会要来好多人,你跟姐姐走,有甜玉米吃。” “那个玉米不甜,有红薯吗。”凌霄暂时放下纠结,问:“我不要吃煮的,要烤的。” 宋岁雪白她一眼,道:“烤烤烤,你看我像不像烤红薯。哪那么多柴火浪费呀?切块放小米粥里了,不噎。” 凌霄一下子萎靡了。比起未来可能会发生的糟糕婚事,还是眼前的红薯粥更魔鬼。 什么时候能长大挣钱啊,到时候她要把所有工资都用来吃喝——! 11. 童年岁月(11) 结婚后,宋家很是忙碌了一阵,老两口都是一辈子农民工人,对学生知识分子非常崇拜,给宋庆国铺好了最好走的路,勤勤恳恳做了三年的工人,他为人也老实肯干,到处托关系的时候都没有碰到什么阻力,不出意外,他很快就能以工农兵学生的身份入学。 凌霄每天在家里溜达着干一些零碎的细活,竖着耳朵吃瓜,听见何兰兰满是兴奋的说起这件事,心中觉得疑惑。说句难听的,他要真当了大学生,后来怎么混成那鸟样?没听说过大舅有学历啊。 凌霄就猜这里头有问题,她想着,好奇吃瓜的情绪更多些。这一天实在太闲了,没有任何电子产品,每天醒来就是睁着眼睛等天黑,或者偶尔被家里人指使去做一些零碎无聊的小活,比上班还坐牢。 凌霄就去缠着宋庆国,让他带自己去上班,然后在厂里见到了赵正民。 这种工作单位在后面都会给家属小孩留一片位置,快下班的时候,有几个女工提了菜进来摘菜。凌霄躲在最里头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小孩多,工厂里又吵,她们也就自然而然的没有注意到她。 有一个女工说着说着提起了宋庆国,“庆国家是不是还有个妹子,比那小丫头大点的。” “有呢,宋家闺女多,老大嫁出去还有四个呢,之前赵正民还找车间老马换粮票,说要给他家妹子买油糕吃呢。” “赵正民最近有钱呀?” “他家人少,就一个老妈。能花多少钱呀?都是攒着娶媳妇儿用的。”“咋,心痒痒了,嫌你家男人?”“去去去,你才心痒痒!” 后面的话都没什么营养,凌霄就没再听了。一块回家的时候,她问宋庆国:“民哥是谁呀,二姐说他小时候还抱过我。” 宋庆国一乐,道:“是抱过你,不过他小时候星星还没出生呢。”他人老实,嘴不怎么严,问紧了就往外秃噜,一板一眼的跟她讲起家里的事。以前结婚都是听父母的,他们本来有一个姑姑宋芳芳,在爷爷还在的时候,托关系给她找了个对象,是从过军的,身上有点儿残疾,脸上有疤,不那么好看,但根正苗红的成分好,以后的工作待遇肯定不会差,在那个时候,爷爷算是对闺女很上心了。 只是宋芳芳不理解他那时候的苦心,她嫌男方长得难看,眼睛瞎了一个,黑黑空空的眼眶很吓人,宋芳芳当时看上的是生产队里一个小伙子,但那小子祖上成分不好,一家子都快要饭去了,就一张脸长得好看,白白嫩嫩的,吃不了什么苦的样子。宋爷爷嫌弃他,更怕连累,死活不愿意,磨了不知道多久,最后还是爹妈威严没法抗拒,硬是把闺女嫁过去了。 宋芳芳从那以后就不太对劲,说是新婚夜刚过去,男的睡着了,她就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把剪刀,阴测测盯了一晚上,吃饭睡觉都要拿着,一抢她就哭,就喊。新媳妇进家门要干家务做饭,她不知道往哪抓了一把什么进去,当天就给人吃的拉肚子,还不让男的碰,男方家里很快就受不了了,说要退婚。然而一个黄花大闺女嫁过去,啥也干了就要退,那做梦,彩礼不退,还要赔偿,两边都拉扯不下,但宋芳芳好像真的疯了。 男方那边儿不愿意接受一个疯婆子,爷爷这边觉得我闺女嫁过去之前都好好的,怎么就到你们家去疯了?更不乐意。直到有一天,宋芳芳做饭差点把家里烧了,男方终于彻底忍受不了,不知道走了什么关系,总算是要离婚了,宋家说是承诺给介绍个好姑娘来。 赵妈就是宋奶奶给牵线介绍的,长得好看,但成分不太好,说是地主家,又裹了小脚,干不了啥活,不招人待见,妹妹都嫁出去了她还没出嫁。两方见面都觉得挺满意,但顺利结婚了 没两年,那男人得病死了,留下一个儿子。宋奶奶觉得愧疚,经常接孩子到家里玩,帮赵妈带带孩子。 宋庆国完全就是一股回味甚至戏谑吃瓜的状态,凌霄……凌霄则听呆了。 “那姑姑呢?” 宋庆国以一种嫌弃和烦躁的语气说:“她那人啊,一点也不顾家里,早跟野男人跑了,爷爷死的时候都没回来看,爹都不让提她,恨得很。就为了个脸好看的男人。”说着,他捏捏凌霄的脸,唏嘘道:“咱们壮壮呀,就好好长大就行了。以后哥哥给你找个好看成分也好的男人——呃,就是好朋友的意思,陪你玩的。但是前提是你必须得听家里的,要听话知不知道,听话哥哥跟爸爸才能管上你。不然就跟姑姑一样,没人要,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见不到爸爸妈妈,好可怜的。” “成分……那么重要啊?”凌霄心里莫名突突跳,她确实不了解过去的环境,话出口觉得意图明显过头,又装傻问:“成分是啥。” 宋庆国笑笑,好像也终于意识到了刚才那些故事非常不适合跟小孩子说,于是板起脸道:“就是不能做坏事,做了坏事就会被抓走,不给你吃,不给你穿,怕不怕?以后不许再骂人了。” 凌霄说:“我没骂人。那民哥很有钱吗?” 宋庆国愣了下,“……什么?钱啊,大家都缺的很,宝贝东西。哦,也不能问别人要,别人也没有,民哥日子不好过着呢。不能跟别人说要,那就是抢走人家的宝贝,像你三哥抢你的宝贝石头一样。知不知道?可以跟爹娘还有我跟姐姐们要,不能向别人要。钱,就是好吃的好玩的,油糕记不记得……” 凌霄不耐烦听他逐渐幼师的语气,闭住嘴巴怎么都不回应了,宋庆国逗了几次得不到反馈,慢慢也兴致缺缺地不说话了,一路无言地走回了家。 12. 童年岁月(12) 凌霄从张玉真那里借了书过来,每天干完活没事干的时候,就蹲在家门口那块最烂的泥地边用木棍写字,她认字,不需要反复练习加上记忆,读书的主要目的还是适应区分一下这几十年中教材的差别,写完就蹲着发呆偷懒。 她来到这里也有半年多了,现在正在纠结一件事,宋岁雪要上小学了,她想跟着去,年龄不太够,宋大山说要帮她问问,她也不知道是是个什么结果,心里很是紧张。 现在的学校没有什么固定的上学年龄,也不会分什么等级,凌霄去了解过,宋岁雪要上的是大队小学,要走三四公里,首先她四岁的身体体力就跟不上;其次,那个学校说是学校,其实是个只有两间屋子的土坯房,宋岁雪要去的那一个班就有三个年级,小到八、九岁大到十来岁都有的,但绝对不是帮忙带孩子的幼儿园。凌霄这个年龄,哪怕她表现的再懂事,再听话,再是神童,要她这个年纪去上学,大家也会觉得为难。 何况……凌霄确实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她要是碰到什么憋屈的事儿,绝对不可能忍着,宋大山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是不是很愿意让她去上学。 凌霄就有点儿心烦,她不是真的想读书,现在这教育资源,老师都不一定比她懂得多,她只是单纯不想在家里待着。而且,留在家里就要一直干活,哪怕只是一些零碎的小活,对她来说都很消磨身体,烦的要死。 她急着长大掌握话语权,被当成小孩子的感觉不好受,但又深知她长大后的环境绝对不会像这么现在这么贫瘠,想要混出点名堂来是没有这么容易的。 “唉……”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在愁什么呀。”忽然,头顶传来一道温柔含笑的声音,她抬头,张玉真挎着一个篮子走过来,弯腰看她,身后依旧跟着那个灰扑扑的小孩。 这小孩不太说话,凌霄懒得理他,张玉真似乎也在刻意的降低他的存在感,不常在外面外人面前跟他有太多互动,但这时凌霄看到他突然灵机一动。 “姨姨,他是弟弟还是妹妹啊?” 张玉真愣了下,“……啊,你说,哦,是弟弟。” 凌霄又问他几岁了,张玉真道:“三岁多……吧。你妈妈呢,我蒸了馒头来,给你们送点。” 她起身就往门里走,凌霄坚持不懈,不依不饶地追问:“那他上学了没有呀,我想、我想去上学,但是我妈不让,你能教我吗?我可以跟他一块上,或者我也可以教他,我读书认字儿可快了!” 张玉真笑着轻轻推开她:“我哪能教人呐,我自己都没学多少。” 就连那本来面露好奇之色的小男孩都扁了扁嘴,默默离她三丈远。 凌霄:“……”不应该啊,按理说还剩三年就恢复高考了,环境应该在放松啊,怎么还会有人听到读书就跟被狗咬了一样。 她追张玉真追到屋子里去,进了院子,喊一声:“贤姐,干嘛呢,我蒸了馒头……” 叫了几声都没人回应,张玉真目露疑惑,回头问凌霄,“你妈妈呢?” 凌霄心想上小学去了,嘴上乖乖答:“好像是趁着太阳亮,缝衣服呢。” 张玉真说:“哦,那得小声点,别吓着她,扎着手了。” 凌霄推开门,把帘子挂起来:“我叫她去。” 她走进爸妈住的里屋,但没有看到贤娘在缝衣服,反而是在翻箱倒柜的找东西,迷惑道:“咋了娘。” 贤娘看上去很焦虑,还没等她说完就出声驱赶:“去去,出去玩去,饿了先去你杏花婶家早点吃的。” 凌霄:“……张姨来了。” 贤娘愣了下,但没有因此停下来,而是说:“你先去你婶家待着,你跟张姨说一下,我有点儿忙,改天再找她。不行的话,你找你二姐去。” 凌霄觉得不对劲,因为贤娘跟宋岁雪是一个类型的,都是那种有了客人,天塌下来也要先体面地把客人待好的那种人,什么大事儿能让她 急的连客人都顾不上了? 她想了想,跑出去跟张玉真说:“姨你先坐,我妈这会忙着呢,咱们坐着聊聊天。” 张玉真道:“没事儿,我就把东西放下,我给你放厨房去,你记得跟你妈说。刚好家里还有点儿活要干,我就先回去了。” 凌霄道好,但她回去扭头跟贤娘说她去张姨家玩,贤娘摆摆手,急得没理她。 她躲在架子底下,过了一会贤娘跑出去了,她也就悄悄的跟上去,发现这个方向是家里田地的方向,家里的地现在主要都是宋安业和宋顶梁在管。 凌霄就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贤娘心慌意乱,一路上也没注意到身后跟了个人,她径直跑到菜地边坐着休息抽烟的两个儿子跟前,追着颤抖地问:“我之前放枕头底下和箱子里的钱,你们俩谁见了?” 宋安业迷茫地摇头,宋顶梁道:“妈,你钱自己不放好,你来问我们干啥?” 贤娘道:“你少哄我!你别当我不知道,你之前……你之前老往我房子里钻,你从哪拿的钥匙!那是六百块钱啊!” 宋顶梁越听越急:“妈你啥意思,你就认定了是我偷的呗,你凭啥说是我偷的?” 贤娘急得拍他:“前两天你老是往家里跑,你以为我不知道?全家就这么点钱了!那是给你俩娶媳妇的!你要真拿了你给我拿过来,别让我回去找你爸去。” 有人凑过来围观,宋顶梁脸上挂不住蹭地站起来,推开她的手,“你别管了,你管那么多干啥,过两天我给你拿更多回来。” 贤娘瘦弱,刚到他肩头,被这么一推,脚下一滑,就栽倒泥地里了。前两天下了雨,地又烂又软,滑的很。 仍在状况外的宋安业吓了一跳,赶忙伸手拉住她,滑烂的地面限制发挥,他回头看宋顶梁,怒道:“你死呀!赶紧过来扶妈!” 宋顶梁脸皮抽动,磨磨蹭蹭弯下腰,伸手过去,凌霄这时候才冲出来,一个飞踢踹上他的脸:“贱人!去死!” 13. 童年岁月(13) 凌霄明白了,她和三舅就是天生的仇家。 之前和宋顶梁打架,三姐跟她抱怨过,说是为了给他俩治伤,加起来花了二十多块钱,这个月的肉没得吃了。她想了想,痛定思痛,钱现在这么值钱,还是不要浪费在内斗上了,所以后来她后来更推崇言语讽刺和羞辱,但现在她发现有些人还是得上手,贱皮子,不打不舒坦。 凌霄不是学武出身,飞踹过去是为了踹脸,踹到后就摔了,她也不在意,在泥地里甩甩脸,捡起一块石头就往宋顶梁腿上砸:“贱人!” 她像饿虎扑食一样突然冲出来,把人都吓了一跳,一时都没有人反应过来去拉开他们。泥地里不好爬起来,宋顶梁一时半会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让凌霄打了顿爽的,最后才被贤娘拉开。 宋顶梁自知理亏,没有跟她拉扯,耷拉着脑袋,不说话,贤娘扯着他的胳膊哑声忍哭,道:“妈不是不信你,也不是不给你钱。但是你总得跟我说是拿去干啥了。这钱金贵,你要是不急的话就赶紧拿回来。” 宋顶梁闷声说:“我知道,我知道,我肯定往回拿。妈咱就别在外面丢人了,回家再说。” 凌霄呸他一口:“贱人,你还知道要脸。” 宋安业赶紧扯她胳膊,“别说了,别骂人。” 宋顶梁没吭声,从地上爬起来,和宋安业一起拉贤娘起来,母子三个转身挡住看热闹的视线,凌霄牵住二哥另一只手,注意到有人看,回头骂道:“看什么看,把你们的猪眼睛挖出来!” 宋安业赶紧又拽她。 一家子慢慢往回走,三个人身上都是泥,走得慢吞吞,很引人注目。凌霄就负责在边上一边走,一边把那些探究的眼神都瞪回去。但是当她走到家那条路的时候碰到了张玉真,张玉真手里攥了一把野菜,牵着儿子,皱着眉看她,眼神若有所思,不知道在想什么。 凌霄冲她呲牙笑了笑,也没有很不好意思。回到家里,贤娘连板凳都顾不上找,直接坐在道沿砖头上,蜷着腿喘气,她抱着头抓头发,一边抓一边哭。 凌霄在一脚踹到宋顶梁腿上。“傻逼,你快说呀!你把钱放哪去了?她要再哭一下,我就戳瞎你的眼睛。” 给贤娘吓得都不敢哭了,她推推凌霄说:“行了,你别掺和了。你不是说找你张姨去玩吗?赶紧去吧。” 凌霄敷衍道:“人家张姨都回去了,我还去啥呀?我一个人去不安全。” 贤娘也不说话了,她现在心急如焚,焦虑的很,也顾不上什么该不该给孩子听了。 宋顶梁在注视下沉默,过了一会才说:“哎呀,你就别管那么多了。我不是,我又不是拿钱出去乱花,我是为了家里好。你整天在家里,你又不知道外面是个什么环境。现在到处□□纪,抓得严,这托关系早就没以前那么容易了,上班就不是啥好出路。也赚不了几个钱,你看爸老老实实干一辈子活,能赚多少钱?但是我上个月拿了一百多块钱回来,那都是我赚的。我是为了家里好。有钱了咱们就能搬到县城里去,大雪,壮壮,想上学都可以上,就不用老是求这求那了,人家城里小孩想上学就上了。有钱呀!” 凌霄听了都震惊了,不知道是该震惊他这么早就意识到打工没什么好出路,还是这难得的说一句人话,正想着,宋安业大叫一声:“啥意思?你的意思是你去投机倒把了!” “……!!!”凌霄吓一激灵,猛地瞪大眼睛,对啊,上班不是好出路,那都是四十多年以后的事儿了,现在其实还是个很好的出路,甚至前途最光明的道路。以前听说三舅妈年轻的时候,就是在国营企业上班,那个时候上班特别轻松,有事说一声随时走都行,也不用伺候客户,有客人来了嗑着瓜子招待,中午还能回去做顿饭,在单位一 边摘菜,一边没啥事甚至可以织毛衣,安安稳稳的退休了,拿着高额退休金。 环境不好,其实是她那一代开始的,现在凌霄就完全不用考虑环境好不好的事儿,她还不一定生孩子呢。而且环境如何不说,她只是不了解这个时候,并不代表啥也不知道。再不了解,也该知道投机倒把,那特么是个罪名啊!!! 宋顶梁反而急眼了:“你别说的那么难听,啥投机倒把,就是给人帮忙,赚点辛苦费。哎呀,你们不懂就别说了,真是跟你们没话说。” 宋安业急道:“懂不懂的不说,你知不知道这要是被人举报了,大哥好不容易申请上的大学要拖着调查,翻来覆去的拖时间他还能上吗,你疯了吗你?” 宋顶梁目露心虚,移开视线:“你们不说不就完了吗?这事除了我没人知道。” 凌霄不知道该不该骂他。她在这方面其实没什么说话的余地,因为她懂的是后来的法律,也不了解具体情况。 以前闹得再凶,凌霄也是遵纪守法的普通人,现在不是在四十多年后,她可是听说过这个时候管的严,后来不至死的罪在现在都会枪毙的。她既不是通晓律法的律师,也不是能自给自足的成年人,对这方面还是抱着一定的敬畏心理。 但想想气不过,她又往宋顶梁腿上踹了两下。 宋顶梁气得跳起来:“壮壮!妈的这个死丫头,怎么疯成这样了?从哪捡来的流浪狗?信不信我打死你!?” 凌霄昂首提胸,仰视着他冷笑道:“可以呀,刚好在你的罪名上多加一等。你跟我一块死。” “这个时候就别吵了。”宋安业头疼欲裂,他问:“老三,你确定钱真的能安全回来,什么时候能回来?” “下个月,不,下周,最多十几天就回来了。”宋顶梁说:“我发誓我保证,最晚下个月肯定给你拿回来。” 14. 童年岁月(14) 宋顶梁不能保证。 第一周,全家都跟着翘首以盼,期待钱什么时候能到账,什么时候能回来。 第二周,宋顶梁也开始焦虑,整天菜地里也不去了,不知道往哪跑,大晚上带着一身火气回来,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吓得人面面相觑。 凌霄站起来:“他给谁甩脸呢?” 宋岁雪把她按下去:“安静点吧。” 凌霄以前见过赌徒,深知赌徒三部曲,侥幸心理,死不承认,崩溃破防,到最后没有一个人承认是投资,全说是被骗了,怨天怨地怨社会,谁戳破还要一口咬上去,恨不得路过的人都赔他点钱。 她感觉宋顶梁现在就是这样的状态,没有到真正绝望的一步,死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受骗,凌霄现在也有点儿了。她记得姥姥家是很穷的,但是她一直以为是姥爷死了之后开销撑不住,才会穷得宋岁雪十几岁出去打工,不能是这个原因吧? 凌霄跟着一起焦虑,有时候半夜还会坐起来,想做点什么,低头一看自己短短的手脚,又丧气。怎么就到这么小的年纪来了?想做什么也做不了。 但最后宋顶梁还是拿着一点碎钱过来了,都是零散的毛毛钱,皱巴巴软烂地绑成一小团,推车拉了好几袋东西,拉开袋子一看,玉米都小小的,红薯皱巴巴,一袋精面,乍一看白白净净的,用勺子翻一翻,上面黑乎乎的杂面就翻上来了。 凌霄这时候才知道,他是做了一些粮食倒卖的活,一开始是家里有些余粮和紧俏的好货,他不爱吃,和人换了点东西,尝到了甜头,心思就活络起来了。最开始确实是赚了点钱,带着得意和炫耀的心理都给家里了。贤娘还以为是他做工攒的,常常说让他不要亏待自己,有外人来就夸自己的小儿子最贴心,这样的吹捧和夸赞,对二十出头可能还在中二期的小青年来说甚至比钱还吸引人。 他一开始还不敢玩大的,后来结识了一些人脉,就越卖越大,直到最后拿了家里六百多,还在外面零零散散借了两三百,跑出去倒钱的时候才发现,他收的货很多都是劣质货藏在里头,甚至很多票还是假的,去供销社用,直接被没收了,他连叫屈都不敢——买卖票证本来就是违法的。 宋大山一脚就将宋顶梁踹翻了,暴怒:“畜生东西!” 低价收东西再高价卖出去,这都不算擦/边违规,纯违法,要是再让他做大,就可以直接说恨你三舅出狱见了。凌霄目瞪口呆,心中只能庆幸,79年才正式立刑法,现在消息流通慢,没那么容易闹大,只要没被逮个现行,打点好关系及时收手,一切都好说。 贤娘现在也顾不得骂他了,赶紧抢过钱,一毛一毛的数,一家子就蹲在台阶边上屏气凝神地数了七八遍,一个人数几个人念,声音都抖。最后年纪最小的宋岁雪从家人的语气中感受到不对,越念越害怕,哇一声哭出来,打断了死亡循环。 伪小孩凌霄扯了扯嘴角,象征性也嗷了两声,跟她抱头互相安慰 。他们数了好几遍,精确到分,都只有一百多块,自家的底儿可以不要,他借别人的那两三百,那真是要了命了。 宋顶梁坐在地上抱头沉默,贤娘在一边擦眼泪,宋大山骂了几句,又想到天还没亮,很多人都没出门,怕被人听见,硬是憋回去了。他到时间也该去上班了,长长叹着气,回头骂道:“你是要把全家都害死啊!” 宋大山带着气走了,其他人还在沉默,凌霄爬起来把钱从贤娘手里抽出来,又数了一遍,问:“你还欠多少钱,都欠的是谁的?” 宋顶梁闷闷说:“欠民哥二百,张哥九十七,何哥……” 凌霄:“……行吧,就是总共欠了六个人的,先想办法把那些大额的还了,小额的看能不能用这些货抵一抵。你……等等,你说的这个民哥,是那个时候和你一块欺负二姐的吗?” “没有欺负她!”宋顶梁条件反射回了一句,凌霄一脸看丧门星的表情,眉头也跟着跳起来了,总觉得哪里古怪。坐在贤娘身边的宋星星立刻发问:“你俩关系这么好,借你这么多钱?” 宋顶梁道:“……我们俩一块做点小生意。” 凌霄道:“你有证据没,拿着跟他说,这钱就不还了!投资就是要承担风险的。” 宋顶梁呆呆望她,嘴唇轻动,凌霄等他回复,等得笑容消失:“啥也没有?” “都是口头的。”他低声道。 凌霄:“哇塞,我没话说了。” 15. 童年岁月(15) 凌霄觉得这件事儿有问题。很快赵正民也不负所望地上门了。 他没有一开始图穷匕见,堆着笑问宋大山和贤娘,“……那钱是我妈要给我娶媳妇的,现在我年纪也不小了,妈一直催,你们也知道,我爸去得早,老赵家就我一条根了。” 凌霄坐在一边冷冷道:“确实,有娘生没爹养的东西,也只能靠着配种的本事彰显存在感了。” 宋大山一惊,烟杆都掉了:“壮壮!你怎么又跑进来了!” 贤娘赶紧把凌霄拖出去,孩子大了抱不动了。 凌霄越战越勇,毫不气馁,等贤娘回去,就又从另一边跑过去,蹲在墙根底下听。 赵正民调整好发青的脸色,道:“我娘说,爹走前最感激的就是贤婶子,我是跟星星一起长大的,婶子,其实……” 凌霄身边有个人呸了一声,扭头看见宋星星黑着脸,气得直冷笑。 “姐,你不信吗?” “屁话,”宋星星道:“没人说他喜欢人家老婆的时候,他不来找我献殷勤,现在满村子都说他看上了……当我是傻子吗?” 她望了一眼凌霄,伸手推了她一下:“别在这待着,找你四姐玩去。” 凌霄:“我不,我能听懂,他喜欢别人老婆。” 宋星星:“……哎呀不是那一回事。”她站起来,跑远几步才叫道:“大雪,大雪,过来,带壮壮去地里拔草去。” 农忙时,学生集体放假一周回来帮家里干活,宋岁雪听见了扔下手里的簸箕,跑过来拖凌霄。凌霄死活不愿意,可惜年龄差摆在那,她硬是被宋岁雪拖走了。 宋岁雪教训她:“你掺和这些干啥,小心爹娘揍你。” 凌霄不服:“凭啥不让我知道,我早就知道那个姓赵的不是好人。” 宋岁雪皱眉道:“小小一点,你懂个啥,姐说要嫁喜欢的男人的。” 凌霄:“你懂啥叫喜欢不?” 宋岁雪一时卡壳,“就是,就是能说的来,像咱俩这样。” 凌霄:“你错了,咱俩说不来。”她略略略,说完就跑。 宋岁雪一听就急了,快步跑过去拉她一把,“你啥意思?你跟我说不来吗?是我把你一点点带大……喂,回来,别跑!” 菜地里主要干活的还是宋安业,宋岁雪就去搭把手,凌霄则被钉在一边,想跑没机会跑,宋岁雪就像装了雷达,再怎么小心翼翼,不出十米必被发现。 凌霄就觉得自己这几天事事不顺,肯定要有大雷,下午干完活回家刚回去就被雷劈了。宋星星答应和赵正民试着相处了。 “反正都要结婚,处一处也没什么。”宋星星对着贤娘耸一耸肩,“至少他应该是真心喜欢我吧。” 凌霄爬上桌子,大声嚷嚷:“不,他是骗子,他不怀好意,二姐你别上当。” 宋星星捏她一下,只含糊道:“小孩子家家,管那么宽,一边玩去。” 凌霄最讨厌这个论调,伸长了手去扯她,扯着嗓子喊:“二姐!别把我当小孩,什么都不跟我说,不然我不理你了。” 宋星星斜眼看她,似乎有些想笑,最后也没笑出来。她叹口气,伸手想拉开凌霄的手,拽了几下,发现这丫头还真是一股牛劲,顿时哭笑不得:“小丫头,你知道个什么,就开始喊。这可不是你找伙伴过家家,和谁处的不好,就不跟人家玩。”男人么,婚前有个看上的,不影响婚后老实,只要安安分分过日子,她就可以接受。 凌霄不服,固执地不松手:“不行,他不是好人。” 宋星星好笑地问:“那你说说,谁是好人呀?” 凌霄卡住,说不出话来。她能拿后来盖棺定论的事评定一个人,但最熟的男人还是自家亲戚,呃,没有几个婚姻幸福的。 “……能不能不结婚。”凌霄下意识松了手,“至少不能是这个人。” 宋星星捏她脸蛋:“人小鬼大,做你的梦去吧。” 凌霄真的生气了,气自己年龄小,没有话语权。她扭头就走,不合脚的老布鞋踩得啪啪啪。 “……那怎么办。”宋星星望着她的背影,苦笑一声,低声道:“不这样,欠的钱怎么办呢?怎么还得起啊。” 宋大山是一名工作很不错,谁说起来都是最光荣最让人尊敬的,粮厂工人。一个月拿三十多块,还有补助,日子怎么都是好过的。 然而这个名头说出去也就唬一唬更穷的农村普通人,放到外面,碰见真正的城里人,也就那样。 凌霄最近深刻感受到了贫穷,最直白的体现到了饮食上,加餐的鸡蛋没有了,院子也慢慢安静空荡。从圈里掏出来的热鸡蛋,捡起来就放进篮子里盖上了布,追着她跑的鸡鸭们捆起来,一个个消失。 她出生的时候就在县城,后来去城市长大,不了解种地的辛苦,但当时比她大快十岁的表姐宋青云对她说过,农村生活真的是很苦的,各种不方便,下地弯腰干一整天,起来浑身都是硬的。穷人到了九十年代依旧穷,鞋子都没有几双,什么都贫瘠,那种身体上的劳累还是小事,重压下的慢性病才是一辈子的事。 当然,凌霄现在也体会到了。旱厕,生井水,粗布麻衣烂布鞋,一个月才能有一点油星的生命体征维持餐,她那时候以为这就是贫穷的极限,原来……原来这还是过得好的人家吗! 凌霄没体会到一点富,但已经开始恐惧贫穷了。 最极限的事很快又来了,宋大山这几天气过了头,成宿成宿的失眠,早上起来的时候忽然就捂着胸口倒下了。于是凌霄很快想到,宋大山死在宋岁雪十三岁左右的时候,现在她八岁, 算算时间,也没有多久了。 宋星星还不到十七岁,她本来会有好一点的未来的,现在做手工打杂,一个月还能拿十块,比很多大人赚得多。 凌霄不甘心,她不愿意屈服,实在不行就坐牢,坐牢又死不了。 凌霄习惯性去看武器,心里琢磨着武力去威胁赵正民可不可行,跑到厨房去找,发现灶台比她还高一点,遗憾离场。 ……好吧,显然行不通。 没法以力破局,凌霄大脑飞速运转,一开始宋星星和赵正民的感情应该不差,就证明至少不是这种胁迫的方式,不然以宋星星的脾气,不可能还生了孩子。再往前推,宋星星对赵正民印象不好,是因为凌霄撞破了赵正民的烂事,虽然没坐实强*暴,暧昧和谈朋友的标签是贴上去了,宋星星不会喜欢一个谈了对象或者有追求的女人,却还来肖想自己的男人的。可是为什么现在赵正民哪怕用逼的,也要娶到宋星星,这也和她有关吗?她到底在哪一环起了作用?这说不定就是破局的方法。 凌霄一遇到事就会习惯性天塌了式的焦虑,她过了好几遍最糟糕的情况,想起每次见面二姨阴郁怨恨的眼神,想起表姐心灰意冷年纪轻轻就死了,想到这些就要爬起来捶打空气,但家里人却好像还是照过日子,没什么变化。 赵正民免了欠款,宋家包括出嫁的宋青苗在内一起拼凑出来还了钱,债务是没了,宋家的家底也差不多掏空,随之而来的各项开销比过往更加鲜明地压上来。所以,宋岁雪休学了。 凌霄和宋岁雪一起背着竹篓去地里忙活,从今天起,凌霄就要学着帮忙了,她曾问贤娘:“不是还钱了吗,三哥是要坐牢去了吗?怎么还要我干活。” 贤娘拍拍她的脑袋,低声说:“你大哥上学去了呀。” 原来这次宋庆国的学生名额没有丢。以前是贤娘和宋家三个兄弟包揽绝大多数农活,现在少了一个,还是最重要的壮劳力,就要从别的地方补上。 凌霄绝望郁闷地服从环境,一边服从一边想怎么翻身,她还想上学,不想一辈子种地,这几天太阳正大,晒得头皮疼,戴帽子都脱皮。 跟着忙到上午,太阳晒得眯眼,宋岁雪叫她去树底下坐一会,凌霄硬拽着她一起过去休息。 两兄弟没有发表意见,宋安业过来从她们手里拿来仅有的草帽戴上,回头接着忙。 凌霄热得迷迷糊糊,突然眼前一暗,睁开眼看见张玉真担忧的脸,“你怎么出来了呀?你这么小,不应该来地里的。” “害……家门不幸。”凌霄叹口气:“没啥事,就是帮忙捡垃圾,拔点杂草啥的。” 张玉真犹豫了下道:“你不是说想读书吗……要是这样,要是,还不如我有空教你读书呢。” 凌霄一个激灵坐起来:“你答应了!” 16. 童年岁月(16) 这年头结婚简单多了,男女认识后对彼此不反感,处个几个月最多半年就可以结婚了,这个相处水分也大得很。就凌霄观察,结婚了的夫妻,“不太熟”的大有人在,宋大山古板,贤娘想拉他的手都会被拍开,大姐夫妻感情好,也只好在苗建华会帮忙照顾一下孩子。 凌霄不理解这个时候的夫妻,不理解他们的想法,不理解一个人出错全家人付出代价的模式,她在外面打工的时候,饿死也不会向家里低头。她厌烦这样的思想,不想在家里呆,没事就往出跑。 张玉真答应后,她白天干完活,晚上就跑去学认字顺便留宿,这天张玉真儿子有点发烧,她没留下来,晚上睡不着坐在院子里捏泥巴。 宋顶梁回来了,凌霄给捏的小猫脸上点了两个洞,宋顶梁路过她,好奇问:“这个时候不去睡觉,干嘛呢,天都黑了。” “扫把星。”凌霄头也不抬,试图给小猫整容成猪。 宋顶梁指了指自己,才反应过来,脸色一变:“死丫头你从哪听……” 凌霄抬头,把猪头扔给他:“滚,坏东西,扫把星。” 宋顶梁扭腰想躲,不知道想起什么,叹了口气,停住没动,只是道:“你知不知道洗衣服有多麻烦。” 凌霄:“那你就别穿衣服。” 宋顶梁一直看不起她是小孩子,和她打了几次后还带上了几分厌恶。这丫头一来从小体弱痴傻是个拖累,要家里人伺候;二来又古怪又刻薄,不知道从哪学来的脏话,扎人的很;三来,就是这冷血独行的性子,总嚷嚷着他惹了麻烦就让他去死,可一家人,要都这么冷血,早散了。 夜晚会给人平添脆弱和茫然,宋顶梁心中想他看错了人,被骗了钱,还叫家里人填坑;一块长大的哥又盯上了他妹子,拿钱要挟,憋气得很,他想做家里最有出息的男人,回过头来别人当他是吃奶的毛孩子,小妹叫他扫把星。 他坐到凌霄身边,用手擦擦裤腿,问道:“这几天下地干活,累不累,苦不苦?” 凌霄黑漆漆的眼珠转过来,狠狠瞪他:“你说呢?” 宋顶梁道:“你还小呢,爹娘都不会让你干重活,也干不了,我都二十了,这活我干了十年,男娃长得快,长得壮,力气大,能早给家里分担。你是没见过那玉米叶子,疼啊,一不留神割一片血印子;还有那镰刀,利得很,那时候胳膊劲小,拿不动,滑一下能见肉。以前是大哥大姐挑水,现在是我跟二哥,小时候是爹娘,要够用,一天得跑十几趟,肩头都是烂的。”他说着,扯了扯肩头的布料,给凌霄看,一片结痂的血印,愈合了又磨开。 “我……”他低声说:“我只是太想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了。” 凌霄抿了抿嘴,刚才看见的血印子搅得她心烦,凉凉道:“那现在这日子过得可太好了,热水都喝不上了,前天我喝的井水里有虫,肚子疼了两天。” 宋顶梁长长叹了口气,忽然一笑,扯过凌霄抱起来掂了掂,辛巴一样往上举,“壮壮,看,高不高?” 凌霄大受震撼,破口大骂:“傻逼吧你,干嘛啊,我跟你熟吗!” 宋顶梁把她放下来,不满道:“我可是你哥,这话说的,你小时候还往我身上尿呢。” 凌霄不认:“不是我。” 宋顶梁呼噜她的脑袋,说:“壮壮,你见过城里吗?城里有自行车,有汽车,四个轮子的,不是拖拉机,坐着特别软和,一点都不颠不吵。还有漂亮的硬路,没有泥,不用害怕下了雨那条路烂的踩进去,有啥藏着扎破脚,好久不能干活,还坏一双鞋。你知道不,城里人用水都是直接拧一个叫龙头的东西,特别好,一拧就有水,干净的,直接能喝,我小时候的水井,还要摇轱辘,摇得累死了,疼死了,还不敢轻了重了,怕桶一翻就洒没了,拿回来还要放一天,等沙子沉底了才能喝。要是能去城里,咱们就都不用挑水了!” 凌霄一开始还嫌膈应,听着就入了神。 她记得穿越的前一天刚和宋顶梁干了架,原因是过年前宋顶梁带岳母去旅游,配了什么朋友圈,凌霄不知道,她压根没加宋顶梁。但二姨对内容非常厌恶,饭桌上就冷嘲热讽,宋顶梁和她吵起来,宋岁雪加入提到了娘,流下眼泪,宋顶梁骂她一句,凌霄看见就掀了桌子,大骂他外人有个屁的资格说她妈,赘婿滚回家卖屁股去。她厌烦宋岁雪说兄弟姐妹对她哪里的小心思和不好,又不断绝关系,于是将所有厌恶都迁怒到宋岁雪口中的“他们”上。 可这个时候,她没办法对一个想过好日子的穷人口出恶言。 “……都会好的。”最后,凌霄干巴巴安慰。她记得小时候回舅家,看见旱厕恶心得吃不下饭,后来都变成马桶和蹲坑了,也是有记忆以来,都是水龙头。会好的,以后都会有的。 “好是什么时候好呢。”宋顶梁轻声说,望着天 空,没有月亮,他只望着天空:“爹娘苦了一辈子了,都没有好起来,我看不见种地的盼头。星星要嫁人了,马上就是银花,再然后是大雪,是你,你想读书,我也想让你读,咱们家里啊,就没有个爱读书的,大哥不爱学,二哥学不会,我也学不进去,银花去学校还和男生谈朋友,气得爹不让她念了,哥就想着,能给咱们家供出个大学生来,咱们一家子都做城里人。” 凌霄刚还温热起来血液霎时冷了下来。是啊,宋星星要嫁人了,所以你有什么资格说宋星星泼妇,说她克夫,说她神经病,这不都是你害的吗? ……是,确实,在后来,除开爸爸那边的亲戚,就宋顶梁混的最好。 但是,凌霄又轻蔑地想,还不是吃软饭吃的,不然演什么爱的岳母,指不定给有钱人舔痔/疮呢。 凌霄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翻个白眼,哼哼:“算了吧,你别拖累二姐就不错了,你害二姐嫁了个坏人。” 宋顶梁先是皱眉不悦,最后又无奈,好奇问:“你民哥到底是咋惹你了,这么讨厌他?” 凌霄差点脱口而出强*奸犯就应该化学阉割,想到张玉真,咽下去了。 随后,凌霄眼珠一转,她才不在乎那些臭名声,于是张口就扯:“我讨厌二姐夫,他以前趁二姐不在,偷偷摸我屁股。” 宋顶梁笑容消失,蹭地站起来,瞪大眼睛,问:“什、等等,真的?壮壮,你小孩子别瞎说,不对,等等,你告诉我,他碰你哪了?你是不是记错了,把哥哥抱你……等等。”他已经彻底凌乱了,蹲下来仰头看凌霄,小心翼翼地问:“壮壮,你还记得他当时做了什么,干了什么吗?他是怎么做的,告诉我……呃你想想,给哥哥学一下,壮壮最聪明了。” 凌霄站起来绕到他背后,伸手,在他屁股上捏了下,想了想,又绕着圈揉了揉,宋顶梁脸色青青紫紫,像吞了一口粪,凌霄刚来的时候第一次见厕所,就是这种表情。 随后,他竟然一点点暴怒起来,表情扭曲大吼一声踹翻了墙边的麻袋:“操*他妈的!!” 凌霄吓了一跳,一屁股坐下了,宋顶梁拎起笤帚就往出走,其他人听见动静纷纷出来,宋星星问:“你又咋了。” 宋顶梁顿了下,咬着牙说:“狗日的赵正民,我今天不打死他。”说完拉开门跑出去了。 凌霄惊呆了,她没想到宋顶梁会愤怒,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17. 童年岁月(17) 大晚上的,多数人都睡下了,阻拦都拦得不及时,赵正民听见动静披着睡衣出来开门,刚抽掉门闸看见宋顶梁,问好都没说出口,就被一脚踹到了肚子上,滚了一圈,细杆子雨点一样打下来,太突然了,赵正民连躲都来不及。 打懵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时候赵妈也晃着小脚跑出来,尖叫:“民……民民,这是干啥呢!宋家小子,快停手!哎呦造孽啊,你宋家一个壮小伙子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 宋顶梁听了更是暴怒,孤儿寡母,谁不顾及他们孤儿寡母,这么些年宋大山贤娘夫妻俩没少照顾他们吧,然后呢,得到了什么?壮壮不挑食,又不爱玩,见太阳就躲,生的比村里的同龄女孩都白嫩干净,家里都防着呢,就怕拐子看上,谁能想到出了内鬼,赵正民那年纪,都够生一个壮壮出来了,他要脸吗?! 他也是个混不吝的,抬起棍子就往赵妈身上抽,骂道:“赵正民那个狗东西干了什么你问他,他自己心里清楚!不要脸的东西,俺们星星漂漂亮亮一个大姑娘,差哪了,你、你个不要脸的东西,怎么能干出那种事!” 他打完就泄了力,见老太太差点一屁股墩地上,更是后怕,只是这话一出,进了谁的耳朵都是咯噔一下。赵正民心想难道是张玉真反悔了,告诉宋家了?赵妈则想好个不要脸的贱皮子,下作娼*妇,她就知道自己没看错,张玉真那一副不情不愿否认的模样,分明是想吊着她儿子当后爹,又舍不下自己那还在改造的男人,要毁了这桩婚事。还是城里姑娘,都不如农村寡妇,睡过就当忘了,绝不会翻脸。 一时间,包括终于跟着凌霄跑来的宋家众人脸上都是红红绿绿,精彩纷呈。 宋大山刚被凌霄从被窝里扯出来,跑了一路,热得脑门发晕,见儿子站那犯浑,更是气极,上去一巴掌拍他后背上:“混账玩意,大晚上犯什么病!” 宋顶梁嗷一嗓子,指着赵正民扯着嗓子喊:“爹,你不知道这个畜生干了啥,他欺负咱们……欺负咱们壮壮!” 凌霄:哇塞,妈耶。 目光转过来,凌霄扯了扯嘴角,看见宋星星灼灼的目光,顿了顿,于是伸手,自然而然地拍了下宋大山的屁股。 “……” 村长和几个干部委员对视一眼,摘下眼镜,哈了口气,用衣领擦了擦,重新戴上,道:“也就是说,这个……这个小赵啊,对女同志不老实,唉,这年轻小伙子,没结婚嘛……” 赵正民一直说否认没有的事,宋大山怒发冲冠,大力拍着桌子:“我娃才四岁,四岁啊!这畜生当初生出来咋没把他摔死!” 闻言,坐在边上哭泣的赵妈突然扑上来,拽着他的领子扯:“姓宋的,你竟然敢说这样的话,要不是你婆娘给我介绍我们家老赵,要不是你妹子不知廉耻逃了婚,会有我们孤儿寡母吗!我会年纪轻轻就守寡吗!你们姓宋的女人,都是一样的*子!” 贤娘就在边上,听了这话哪里能忍,立刻高声道:“你放屁!你,”她还想到闺女就在后面,把脏话咽回去,道:“你家里成分不好,你还裹脚不能干活,你妹子都嫁了,你嫁不出去,不是你哭着来求我介绍的时候了,你也就是个恨嫁想男人的,呸,不要脸!” 凌霄坐在宋星星怀里剥糖纸,耳朵竖得高高的,体会到了猹之快乐,怪不得人都爱吃瓜。 宋星星冷着脸,把糖纸收了,手指捏着折了折,又拆开撕了,烦躁地往地上一撇,两家撕破脸皮,你喷我我骂你,这婚事显然是不成了,她烦得很,主要是,现在好像只有她还记得宋顶梁欠赵家的那两百块…… 两家人都吵上了头,吵得热火朝天,村长手里的镜片越擦越勤,对着灯光一看,肥皂泡一样磨花了的纹,他又心疼地哈了一口气,慢吞吞说:“这个啊,确实是很过分的,哎呀,但是这个……” 凌霄不想听他们掰扯,跑去院子跟睡觉的大黄狗玩,狗嫌烦但被绳子拴着,生无可恋地舔嘴喷气,狗和人一 起烦到天亮。 宋大山该上班了,拉扯不得不中止,村长如释重负地请瘟神一般把他们送走了,一条路,两边走两行人,赵家母子形单影只两个,看起来孤零零的。 关上门,赵妈才问:“儿啊,你真对那壮壮……” 赵正民烦透了,冷言打断:“没有。”他讨厌吃奶的小屁孩,累赘的很,软趴趴一小坨,看着就觉得恶心,何况凌霄那性子实在很难让人喜欢。他咬咬牙:“搞不好是宋顶梁那家伙发现什么了,用这招毁我……” 赵妈擦擦眼角,心疼地摸他的脸:“苦了你了,我的儿,好姑娘多的是,妈豁出脸去找你爹当年的战友,怎么也能给你讨个比宋星星更好的媳妇来!” 赵正民道:“妈,你别掺和了,我都气忘了,我还给了宋老三钱呢,宋星星肯定是要嫁过来的。” 赵妈脸色一变:“你真看上那丫头了?” 赵正民否认:“说啥呢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就想上进,多赚点钱,让你过上好日子。宋星星……她有本事,能赚钱,宋叔、宋大山对不起我们,打小就照顾咱,咱们还有他家把柄,宋顶梁欠我钱,能拿这压宋星星一辈子。这要是个厉害媳妇,你咋办啊?妈你放心,娶多少个媳妇,都不如你重要。” “对,他老宋家欠我的,害我们孤儿寡母。”赵妈这才喜笑颜开,松了口气,颤颤巍巍地伸长了手臂抱他,心疼得掉眼泪:“可怜,可怜我儿,要是你爹还活着,你就不用委屈跟那种野丫头凑合……” 赵正民闻到她身上独属于老人的气味,有点臭又很熟悉。一晚上没吃饭,他有点饿了,胃里搅得疼,犯恶心,他没有伸出手回抱,脑海中突然闪过张玉真清冷隐忍的侧脸,冷冷瞪着他,怀中护着儿子,低头看孩子时,眼神中闪过的柔光极具母性温柔。 他一顿,闭上眼,伸手回抱母亲枯瘦的身体。老人家行动不便,几个月才擦身,他讨厌那种味道,却又觉得恶心,又心安。 18. 童年岁月(18) 凌霄在泥地上写字,张玉真抱着手臂坐在门边发呆,这些天两家打得热火朝天,她不由得想起那天几个熟悉或陌生的人坐成一排,灯只照着他们,黑洞洞没有白光的屋子里,她看不太清,只听见对方悠悠叹口气,说:“哎呀,这个林太太呀,咱们这个事,确实是我们村这娃娃不懂事。但是呢,咱们也要为林同志和你家小娃想想,你说这事要是撕开闹大了,旁人怎么看你呀?怎么看你男人,你家娃?当然,小赵这个行为是绝对不对的,是严重违纪违规,我们一定……” 张玉真最后顺着他们的话点头否认了,只说是两人因为一点小事吵架推搡,吓到了迷路的宋家壮壮,就过去了。她早就知道赵正民和宋星星在处对象,不知道咋回事,心里膈应,却没法说出口。 叫无辜的宋星星栽这个火坑,她不忍心,然而夫妻恋人是什么情况,她明白得很,戳破了这层皮,怕是两人一起仇视她,她落不得好还惹一身腥。儿子林溪在丈夫林德的事上吓过了头,现在都不肯说话,林德还在改造,不知道有没有指望出来,她不敢惹事。 想着,她又扭头看向一脸认真的凌霄,轻轻叹了口气。凌霄很敏感,立刻回头问:“怎么了阿姨?” 张玉真一惊,又不由得问:“你姐姐……你二姐,最近还好吗?啊,因为我之前见过她,挺乖一个女娃……” 凌霄打断道:“阿姨,她不太好,想退婚,家里没钱还债,要卖女儿。” 张玉真:“……” 凌霄因为上辈子的经验,从来不喜欢拐弯抹角,你问我就敢说,说了又不高兴那是你自己的事。活该。她说完又扭头回去写字了,现在有些字跟后来不太一样,她得多练几遍加强记忆。 张玉真哑然许久,才低声说:“那,那再怎么样,也是女孩子的终身大事,不能……” 凌霄干脆扔了木枝,跑到张玉真面前,仰头看她,道:“阿姨,你要帮忙吗?你有钱没,或者跟那些人说,叫赵正民不敢来招惹二姐。” 张玉真被直球打得连连移开视线,凌霄拉她的衣服,“阿姨,我昨天晚上看到你哭了,我知道是因为赵正民骚扰我的事,你别难过,我编的。” 张玉真猛回头,声音都惊变形了:“什么!?” 凌霄从来不掩饰自己的成年思维,她一直在试图和周边的人正常平等地沟通,可惜总是失败,但她不气馁,接着淡定道:“我知道赵正民不是好东西,他是惯犯,现在不是以后也一定是。如果我无视,就是助纣为虐,是帮助他伤害未来可能有的人,没了我二姐,还有别人。” 张玉真哑然失声,喃喃道:“可是,可是,壮壮,你知不知道,你是女孩子……” 凌霄再次打断她:“名声不能用来吃,我只知道我二姐要是带着被拿捏的把柄嫁过去,赵正民能压着她做一辈子的奴隶,这不比别人说几句严重多了?碎嘴子不一定能活一辈子,但她自己不管活几年,都是她的一辈子,都一样重要。还有,阿姨,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说什么,我能听懂能看懂,如果你还把我当不懂事的小孩,那我就不说话了。” 张玉真好一阵沉默,过了片刻,她低头擦擦眼睛:“是我们这些大人没用,要是能给你们遮风挡雨,又怎么会……” 凌霄嗤笑了声,没有接茬。 张玉真打起精神道:“好吧,壮壮,是我的错。不过,对不起,我现在手头还真没有多少钱……”她说着窘迫地摸了摸耳垂,以前她的耳坠就可以抵那么多钱,可惜下乡的时候怕招摇,她全没带。 凌霄道:“钱没有也没事,不能便宜那畜生。那就想办法对付赵正民。谢谢阿姨,你是第一个愿意听我说的人。” 张玉真要笑不笑,最 后长长叹了口气。这样的对话放在一个小孩子身上,确实有些怪异,好在这半年她什么雷都挨过了,接受度良好,听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大概就是如此。 宋庆国已经成功入学,在不撕破脸皮和没有直接参与的证据下,不会轻易影响学业,凌霄以前觉得自己的素质和道德都降到了谷底,现在觉得还不够低,让她想不到对付这些厚脸皮的其他办法。 张玉真听完她抱怨,就道:“既然这样,那就由我来,我出面去找大队会计做见证,写下欠条,叫你哥哥还就行。” 凌霄一愣:“你不是……” 张玉真摸摸她的脑袋:“我……我以为我只是保护自己,现在看来,什么都不做,也是一种包庇。” 曾经赵妈缠着她,想将强迫扭曲成她勾引,她烦不胜烦又觉得惧怕,因此听闻宋星星和赵正民处上时,她立刻松了口气,可现在想想,宋星星是无辜的,要面对那样的丈夫和婆婆,以后的日子得有多艰难。 不能再自欺欺人无视下去了。 张玉真慢慢写好了欠条,叫大队的人核对,转头对宋大山道:“姑娘的婚事是一辈子的事,多还点钱,按照现在的利钱给,好过搭上姑娘一辈子,大家都不吃亏。” 这不合规,比信用社利息高,宋大山也不愿意,叫他说不让赵正民赔点就不错了,宋顶梁却一口应下:“二百三就二百三,我赔!”他说着拉了下宋大山,他觉得自己将来肯定能挣更多,没必要把妹子搭进去,好像他害的一样:“星星一辈子比这值钱。” 宋大山黑着脸点头,赵正民皱眉不愿意,看向张玉真挑眉:“他能还得起?” 张玉真拿笔的手指在轻轻颤抖,赵正民这才注意到,嘴角一撇,想笑着逗弄几句,就听她淡淡道:“还不起,就让他进监狱吧,总不能让你祸害女孩子一辈子。” 19. 童年岁月(19) 秋天过去,天气迅速转凉,寒风刮骨,凌霄进出都裹得严严实实。老棉花又沉又重还不怎么保温,穿身上像裹了一层厚重潮冷存在感极强的皮,脱了又冻得发疼,这让她难得蔫了下来,没事就喜欢窝在角落里昏昏欲睡,没法灵活地给每一个人飞踢了。 宋大山这些天一直不太舒坦,老咳嗽,一咳就是一晚上,扰得一屋子的人都睡不踏实。老房子不太透风,一大家子用木板土砖凑合垒三个房间,一窝挤着一窝,凌霄听着就焦虑,她感觉听出了哮音,心中不安,叫宋大山去卫生所看看,他也只笑说,就是个感冒,哪有感冒花钱的,过两天就好了。那些天凌霄做梦都是宋大山把自己咳死了。 快过年了,宋大山分期给赵家还了点,拿着工资和旧东西拼拼凑凑,凑出了些年货来。柴火是之前囤的,大半已经潮了,需要蹲在坑洞前守着,不停吹不停煽风才能点起来,累是很累,不过过年还是热闹。凌霄难得喝了口热乎水,蹲在角落看不认识的亲戚村民来来往往,常常有人逗狗一般对她嘬嘬几声,赏赐一个白眼就讪讪离开,大人都忙得见不到影子,骂她的功夫都没有。 “贱得慌。”凌霄叽叽咕咕吐槽,她任何时候都对把小孩当狗逗的大人没有好感,不吝啬任何辱骂,管脏管够。 “你从哪里学来的,书里吗?”旁边传来熟悉的疑问,凌霄的白眼翻得更大了:“用不着看书,他们骂人从来不避开小孩子好嘛,那干嘛不让我骂,一样的话,我说就急了。” 林溪是张玉真的儿子,比凌霄小几个月,也比她瘦一圈,看起来干干巴巴一个严肃小丑猴,他穿着厚衣裳,揣着手蹲在凌霄身边,认真道:“不要骂人,骂人不好。” 凌霄呵呵,懒得和他争辩,敷衍地点头,见林溪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眼珠一转,坏主意自动生成,凑近过来神秘兮兮地道:“你知道么,过年其实是为了镇压一个怪兽!从前,有一个叫年的怪兽,你听过没?” 林溪谨慎点头,听过,但他总觉得凌霄更坏,不像会给他讲故事的好人。 凌霄道:“年兽特别凶特别厉害,但是它怕鞭炮,怕脏话。听过没?要是碰见不干净的东西,骂脏话就把他们吓跑了,你不觉得那些嘴皮子翻得比猪嘴还快的大人,特别像中邪了么,我这是给他们驱邪呢,他们应该感谢我才对。” 林溪点头又摇头,对的对的,不对不对,年兽是这样吗,好像是,好像不是。 他纠结了下,决定吹捧:“你好厉害,谢谢你。” 凌霄感慨:“不客气,应该的。要是那些人有你这么知恩图报就好了。” 林溪道:“过年,我妈妈……答应在这教书。呃,所以,你要一起来上学吗?” 凌霄一怔:“诶,要办村小学吗?”家里窘迫,宋岁雪得留下来干活,几公里外的大队小学不好走,所以自然也退学不上了。目前来说,教育资源是很宝贵的东西,不是什么地方都有师资的,自家地盘上要办小学,必然是附近村子十里八乡能送来全送来,还得往上申请,麻烦的很,大概率就是一个人教全年级几十个孩子。 也就不知道农活比教书哪个更累了。 凌霄激动不过三秒,就想到现在自己最大的阻碍是年龄,拿票买东西都会被质疑小孩偷家里钱,于是慢慢叹了口气。 林溪问她怎么了,凌霄反问:“你想长大吗?”她不等回答,转了个身,一屁股墩下了。 张玉真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想要入乡随俗,必要的交际还是要有的。她来帮贤娘干活,几个小孩子就凑在一起玩,宋岁雪自觉是大孩子,左手牵着林溪,右手拽不情不愿的凌霄,一摇一摆走到大人面前讨红包,一人拿到一个薄薄的红纸包,折起来的,拆开一看是一分钱,给小孩买糖吃。 宋岁雪带他们去院子外面玩,凌霄不耐烦和她常待到一起,一出去就找了别的地方蹲下,屁股还没放稳,隔壁闹腾起来,隐约有尖叫的声音,大人跑出跑进,没一会宋大山也跑过来了,林溪紧张地缓缓靠近她:“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过去看看吗?” 凌霄:“不看,关我屁事。” 隔壁是欺负过宋岁雪的姑婆和杏花婶荣嫂子一家,她唯一会在乎的可能就是对方全家死绝了,她去放鞭炮。 荣嫂子似乎是要生产了,贤娘说,昨天就开始疼,但过年呢,村医师正好不在家,就一个护士过来帮忙看了一下,说才开三指,早呢,疼了一天,荣嫂子受不了了,哭着砸东西发疯,把家人吓到了,才到处来求助。 凌霄就坐在边上听,捧着热水慢慢喝。姑婆家兵荒马乱,贤娘就自告奋勇去厨房来烧热水,她刚好过来蹭了一杯,破瓷碗不隔热,捧一会就要放下来歇歇手,不然烫。听贤娘絮絮叨叨对姑婆说着自己的生产经验,凌霄咬着碗沿发呆,过了一会才插话说:“那个, 我之前,之前听人家说,按一下腰后面,就不疼了。就是持续按压,能分散痛感。” 凌霄跑到贤娘身边,伸手按她尾椎骨上方的位置,她以前有个朋友是护士,说过这个方法,缓解腰疼的,不知道对产妇有没有用。 贤娘回头看她,呼噜呼噜两下她的头毛和脸,压低声音说:“小娃娃一边去,女娃不能看这些,喝点水去找你姐玩。” “……”凌霄就知道是这样,撇撇嘴,伸手:“我想喝点红糖水。” 姑婆给她捏了指甲盖大小的红糖,拿筷子搅了搅,让她一边玩去,凌霄亲眼看见姑婆黑黄的指甲盖和旧木头筷子,面露难色,但不敢不喝也舍不得倒,硬着头皮蹲到外面说晾晾,很快大人就顾不上她了。 凌霄深呼吸一口闷,很淡的甜味还有点酸而苦的怪味,她又赶紧倒了杯温水压下去了。贫瘠的年代她要想方设法补齐各种营养。再回头趁人不注意在门帘掀开的间隙瞅了一眼,没看见人,只闻见潮而闷的血腥味,凌霄心肝都颤,吓得跑回去了。 到了第二天下午,她才听见贤娘回来,笑着说是个丫头。“挺好看的,头发密密的,脸也白净,以后定是个漂亮姑娘。” 凌霄知道这孩子是谁,表姐宋晨晨,小时候还带过凌霄一阵子,只是后来宋晨晨一直在农村,年龄差又大,她长大了再见就陌生了,只是偶尔见面,宋晨晨会给她塞点零食吃,提到她小时候的样子。 她撇撇嘴,冷哼一声,心想,以前那些亲戚防她跟防鬼一样,就怕她带坏自家小孩,现在挺好,她也是小孩,可以光明正大带坏小孩。宋晨晨也有得战斗呢——吴荣最后出轨出得人尽皆知,偏疼弟弟宋光,宋晨晨嫁到了农村开启死亡循环。换了现在,凌霄第一个就会将这一家子抽得如陀螺般旋转。 晚上贤娘去给荣嫂送帽子,凌霄抱着看热闹的心思过去,荣嫂似乎刚醒,迷迷瞪瞪地就着丈夫宋墨的手喝红糖水,余光瞥见凌霄,一个激灵,仰头问:“娃呢?男娃女娃?” 宋墨还笑:“是个漂亮女娃,像你。” 荣嫂脸色一下子青了青白了白,近乎惊悚地看一眼凌霄,贤娘完全没把她们联系起来,笑眯眯把帽子递给一边的宋墨,正要说几句吉祥话,她突然伸手夺过来,用力一摔帽子,大哭起来:“怎么是个女娃!我不要女娃,我不要丫头,把她扔了!我不要她,我疼啊!我疼,我不想再生了——!” 20. 童年岁月(20) 凌霄跟着尴尬的贤娘走出去,贤娘抓住她,心道自己失策,根本就不该叫凌霄一起来。也怪她耳根子软,孩子一求,她就忍不住答应,然后每次都后悔。 凌霄立刻低头露出痴呆的眼神,啃手指踢石子蹦蹦跳跳装没听见,这仿佛是某种规则怪谈,对任何家长都适用,贤娘立刻就不吱声了,把她当成了听不懂任何人话的弱智小孩,站在门口对杏花婶道:“刚生了娃娃,叫她养一养身子,看她也遭罪,过几年再生,姐姐还能带弟弟。” 杏花婶于是道:“不是我急,是我们家墨娃都没了个丫头了,姑娘不好养,你说这好端端养几年……没了,还不是爹娘婆子伤心。墨娃都二十六了,要你那时候,顶梁都有了,他才一个丫头……” 贤娘道:“不一样嘛,不一样,好好养,都能养活的。你看我们壮壮,”她指了指蹲在地上抠草的凌霄,“诶壮壮,别摸泥巴……唉你看,都说壮壮活不大,现在不还是健健康康的,你给娃起个皮实点的名字。” 姑婆也端着待客用的干果过来,往贤娘衣服兜里塞,硬要让她多带点走。凌霄心中吐槽,你要诚心想给,就把这一盘端隔壁去,十步路的距离,还不是因为瓜子花生贵。 忍了忍,没说出口。 贤娘无奈装了一兜子的瓜子,给凌霄捏了一小把,姑婆道:“荣荣睡下了,你去看看娃?” 杏花婶撇了下嘴,不太情愿,嘴里嘟囔着:“睡下了,就一块睡,能有啥事。” 姑婆拍她一下,瞪她道:“你甭犯犟,我跟你说,丫头也是咱家孩子,你就没听过,那个先开花,后结果。那青苗,星星,差哪了?人家也孝顺着呢,星星有本事,能赚钱,银花干活比你利索,快去!大雪都会帮妈带妹妹。” 凌霄蹲地上,腿有点麻了,换了个姿势,开始后悔硬要留下来吃瓜了,这瓜是馊臭的,听得她恨不得戳聋自己耳朵。 贤娘只是尴尬地笑,姑婆靠在门边,吐了一口皮,叹气:“唉,现在的年轻娃娃,这也受不了,那也受不了。刚才荣荣还说以后不生了,这咋行啊。” 贤娘只能道:“刚生完,难受着呢,以后孩子大了,就又想生了。不说了,不说了,家里还有事,先回去了。” 姑婆嘟囔着,接着嗑瓜子:“咋恁娇气。” 凌霄白眼翻上天,爬起来从盘子里抓了一大把往兜里塞,姑婆下意识往怀里搂了一下,凌霄塞兜里就干脆跟她抢,扯了两下没扯动,道:“你不舍得吗姑婆,我家帮你忙了两天了,我饭都没吃好,你才抓一点,好抠门。你就是看她兜小,生怕抓多了。” 姑婆:“……”她愣了一会本能松开手,凌霄端着盘子就往回跑,宋岁雪在门口端着陶瓷盆洗菜,她边跑边大叫:“姐哥爹姨!快来快来,姑婆送咱们好吃的,快来吃!” 宋岁雪甩了甩红肿的手,好奇地站起来跟着她一起跑:“诶慢点,慢点,别撒了!” 新年的时候大家都盼着好吃的,立刻就围过来了,各自伸手抓,凌霄又往自己的小破兜里塞了点,看见贤娘和姑婆都黑着脸走过来,加速倒进自家的碗里,等她们走过来把盘子一递,“还有吗姑婆?” 姑婆直接气笑了,贤娘扯过她的胳膊就揍,“饿死鬼投胎!饿死鬼投胎!平时饿着你了吗!” 凌霄一点不躲,梗着脖子嚎,防空警报似的,震得人脑瓜子嗡嗡,不自觉松手。嘿嘿,以前她到处报班,练过高音,童音又足够尖锐,一点不费力。宋岁雪不明所以,嘴里还有几个没嚼碎的花生,扑过来抱着她一块哭,一边哭一边嘴里喷渣子,凌霄默默抹掉脸上的,叫不出来了。 “……挺好啊,孩子不吃亏。”过了几天贤娘把凌霄送到张玉真家里去,特地说了这事,也是解释一下,怕叫别人觉得自家孩子贪吃不听话。张玉真听完笑得前仰后合的,一点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壮壮脑子聪明!” 贤娘无可奈何地揪凌霄耳朵,推她过去,年后小学会在知青点试行,据说请了几个经验丰富的老教师,贤娘想叫几个还小的闺女上学。凌霄问老师都是什么学历,说是中专和自学。 ……也行。 凌霄学习成绩并不好,但也正经上了本科,她追着学习,无非是逃避农活和家务活,同时适应和区分这几十年来教材的不同,方便大一点赚钱。再说了,谁还没有个重生回童年成为天才吊打小学生的梦想。 贤娘一次把宋银花以下的三姐妹都送来了,宋银花今年十四,没有完整地上过学,只认得几个字,宋大山为了给她找个好工作,想让她来蹭个学历,最好蹭到高中,凌霄却在这时候警惕起来。 因为她记得,三姨是没有活到成年的,具体原因很模糊,但肯定不是自然死亡,家里每次提起这事都会吵一吵,她也没拼凑出个所以然,只是知道大概和工作有关。宋大山就是因此身体垮掉,没几年就死了,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凌霄都不能坐视一切发生。 过了年,天气还冷着,姐妹三人穿成小红包去新学校,离家也就一公里左右,十几分钟就到了。学生稀稀拉拉的,年龄也参差不齐,两个教室都没坐满,为了采光窗户大开着,坐下后没一会就冷透了,屋里点了火盆,学生们围着火盆坐,凌霄看着年纪就小,大孩子们照顾她,把她往前推。 老师是一个看上去有点年龄的女性,剪了一头利索的短发,胖乎乎的大圆脸,一笑就展开 细细的纹路,自我介绍道:“我是教你们语文的老师,我叫谢秋月,谢是谢谢的谢,言字旁,言就是……”她说着转身掰了块黄泥笔在黑板上写。 凌霄本来在研究破桌上黑色油腻腻的污垢是什么玩意,听见这个名字后一个激灵,猛地抬头差点窜起来,听这位谢老师絮絮叨叨将起了什么是言,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这么写,代表了什么含义……这讲着讲着跑题的风格,她最熟悉不过,这个名字,她也在各种档案资料病例上写过。她生活了一辈子,对抗了一辈子,厌烦又无法挣脱却又怀有一丝感情的家……向家,她父亲向红军的母亲,她的奶奶。 凌霄从来没听说过奶奶以前是教师。从她对奶奶谢秋月有印象开始,就只知道她是一个迂腐,固执,不够重男轻女却也不够开明清醒,唠唠叨叨溺爱后代,尤其是男性别后代的老太太。 她曾经是教师么……凌霄愣了一会,又冷笑,心道看来这确实是一个贫瘠的年代,像谢秋月那样的能力思想,竟然也能教书了。 谢秋月絮絮叨叨讲了五分钟,才把自己名字的前因后果讲完,开始一个个问学生名字,光招娣都有两个,她听完面不改色地解释:“啊,这个招娣啊,这个名字,招啊,就是一个手,你看这样是不是挥手,开口的意思。这个娣呢,就是小妹妹的意思,就是说,希望咱们小姑娘是个热情大方的小妹妹。嗯,乖姑娘,小丫头长得心疼。这个……娣,就是女弟,是女娃娃,弟是这样写……哦,说到这个娣,女是偏旁,偏旁的意思就是……所以咱们讲弟子规,这个弟子规前四句就是首孝悌,悌……” 好一场酣畅淋漓的跑题,凌霄以前可没少被这油盐不进的跑题气疯。她听得嘴角抽搐,心里乱的很,越听越烦,把脸埋进手臂里,焦虑地无意识撕嘴皮啃手指,撕疼了就咬指甲。她和舅家大多数亲戚合不来,跟自家也没好到哪去,不同的是,她和向家人的相处占据了大半个人生,不管愿不愿意,都一定会被牵动情绪。 过了一会,谢秋月才想起来自我介绍还没结束,显然她已经忘了一部分人的名字了,迟疑了一会,在指了指那位招娣之后的凌霄,笑眯眯问:“哎呀,好小的娃娃,你今年多大了呀。” 凌霄硬邦邦回答:“四岁多。” 谢秋月愣住,这个年纪其实是不符合要求的,也就是第一年办学,能多少松一点。她纠结了一会就不纠结了,语气柔和下来,用一种哄婴儿的语调问:“哎呀,聪明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啊?” 凌霄忽然感到一阵心悸,随之而来的就是鼻头酸涩,心里厌烦,又下意识地会回答。 “……凌霄。”她抬眸和谢秋月对视,道:“我叫宋凌霄。” 21. 童年岁月(21) 一个班几个年级混在一起,课程也含混着讲,往往是讲完基础课程,又给大一点的孩子讲些有点理解门槛的内容,给那头布置完作业,再来这头忙。 这些对凌霄来说……她都懂,甚至老师还没她懂得多。这让她也丧失了当天才的“兴趣”,碾压局固然很爽,碾压到无人能懂就是无趣,且需要小心的一件事了。凌霄可不想被当成妖怪。 中间休息,有小孩哭了,宋岁雪趴过来,托着脸问:“壮壮,你咋不跟老师说你的真名啊?” 宋银花拖着小板凳过来,兴奋地拍桌子道:“她说的啥,我没听清,你改姓林了吗壮壮?张姨给你起的?” 凌霄:“……不是那个林,后鼻音你听不出来?凌云志的凌,云霄的霄。” 这时候大家都有口音,凌霄字正腔圆的还被逗过,什么前后鼻音的,宋银花压根没听懂,扯着宋岁雪问:“那个林溪是男孩吧?张姨老不让他出来,我都见不到他。他多大了,好看不啊,哎呀男女分班,我都见不到小阳哥了。” 宋岁雪皱起脸:“姐,二姐说你要再成天追着男娃跑,她就打断你的腿。” 宋银花敷衍地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没追着跑。” 做了一个大决定想要提改名,但发现无人在意的凌霄:“……姐,你好好学习,家里要给你找工作的。” 宋银花一听脸就垮了,“哎呀,你小孩懂什么,干啥活不是干,好男人可不好找。小阳哥长得俊,你们是没见到……” 宋岁雪掐她:“不许说,别说男的,二姐不让说!” 凌霄:“……”她嫌弃地把这两人推到一边去,趴下生闷气了。 宋银花在两个班上都属于是年龄最大的,女孩到了十四岁,就可以做工赚钱补贴家用了,男孩更是成丁,但凡家里有个一亩三分地,必然是要去帮家里干农活的。凌霄曾经厌烦家里这样那样的毛病,然而拿到这里一看,却发觉他们其实都只是有点小毛病或者大毛病的普通人,本质还是人,该有的柔情和思想还是不会太跑偏的,但有些东西,已经脱离了人的范畴。 这小学有三个老师,三位都是女教师,除了她认识的张玉真和谢秋月,就是一个挺着肚子的女性,自我介绍说是叫梁文,人很温柔和气,甚至有点畏畏缩缩,一张脸白白净净,说起话来细声细气,主要讲思政类。现在的学习,说是学习,更像是故事会,她讲起时局,讲起历史,又说到某某思想,说着说着就开始掉眼泪,凌霄一边听得心肝颤,一边心里迅速确认了——这个女人不属于农村,至少不属于这么贫穷的地方。 宋银花蹭一下站到讲台上去了,抓着梁文的胳膊问怎么了。小孩看见人掉眼泪就想哭,不知道谁呜一声哭出来,这下可好,很快就接上第二个第三个,此起彼伏地呜呜呜起来。 凌霄……凌霄哭不出来,死鱼眼瞪着旁边仰头嗷嗷哭的宋岁雪:“妈……妈呀你哭什么,本来好好的。” 宋岁雪一边哭一边抽气:“不、不知道,就是有点想娘了,我想回家呜……” 凌霄:“……你差不多得了,平时一整天都见不到她也没见你哭。”她说的话淹没在哭声里,儿童尖锐的声音堪比冲击波,凌霄被冲击得眼冒金星,捂着耳朵往出跑,迎面撞上来查看情况的张玉真。 张玉真教男生班,她班上的孩子显然更多些,呼啦啦都跟了上来,好奇又兴奋地吃瓜来了。凌霄往边上让了让,张玉真问:“怎么了?” 凌霄呃了一声,道:“梁老师讲课讲那个什么,改革,学生、学生救国,妇女解放,说到她家里就哭了,然后其他人也哭……” 张玉真皱了下眉头,表情变得无奈,冲进去了,几个小男孩想往里挤,凌霄伸手挡住,也不影响其中一个剃光头、头顶留了点草丛的男孩伸长了脖子看,扭头炫耀似的语气对伙伴说:“我看见了!大肚婆!好不要脸。” 凌霄还以为被冲击波震得幻听了,掏了掏耳朵,“你说啥?” 男孩扭过头打量她,伸手想捏她的脸,凌霄不耐烦地拍开,他撇撇嘴,硬梗着脖子卡车一样冲撞过来,抓凌霄头发,手伸向她的脸:“骚女人教坏丫头!” 从来都是凌霄偷袭别人,她还是第一次被偷袭,感受到又软又硬还潮乎乎的手心温度,一下子勃然大怒:“我靠你找死!你谁啊!” 她一把拉开猪爪,踹上对方小腹,一辆猪油过多的胖卡车,她只把人踹退了两步。凌霄仍不解气,又往他腿上踹了几下,踹到脚开始疼才慢了点,肚子里依旧是满满的怒火,气得心跳都加速了。 显然那男孩也疼得慌,开始扯着嗓子哭,挥舞着王八拳要打她,凌霄一边后退一 边抽他的脸,张玉真听见动静赶过来,把他们拉开,小心地抱住凌霄两条手臂将她拖起来,皱眉厉声道:“干什么呢?” “贱丫头,赔钱货!打她!”边上全是看热闹的,没人扶他,他就自己爬起来,眼睛气得血红:“贱丫头,给你卖窑子里去!” 凌霄从来不抱怨环境,就着张玉真的手就是一个飞踢,精准地踢上了他的嘴,心中默默耶了一声。不错,果然农活锻炼人,一年变形记给她轻功都练出来了,颇有武林高手之风。 张玉真差点没抱住她,用力搂住她的腰抱起来,厉声喝止:“够了!别打了!你们都散开,回教室去,别在这围着。丁大强,你也别哭了,壮壮,道歉。” 凌霄在她怀里,没什么诚意地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对不起哦。” 小孩子脑回路简单,听见凌霄道歉,就觉得自己赢了,一边鼻孔朝天地冷哼我才不要理她,一边斜着眼观察凌霄的表情。把小孩们都赶回去,张玉真心累地叹了口气,放下凌霄,也不说话,就用指尖怼她的脑门。 梁文这才敢靠近,她捧着肚子,眼泪汪汪,擦着眼角道:“玉真,玉真啊,谢谢你了。” 张玉真回头安抚地拍拍她,道:“妹子,你是老师,娃们面前,还是别哭了。” 她现在已经带上了一点口音,梁文轻轻皱了皱眉头,还是点头。忽然间,一道尖锐的声音插进来,凌霄回头看去,丁大强没有跟着男生们一块回去,一脸正义地梗着脖子扯起嗓子喊:“我不要你当我爸小老婆,我才不要一个骚娘们当我妈,你不要脸!” 张玉真和梁文都惊住没来得及反应,凌霄抓住他:“你说啥?啥意思?” 丁大强理所当然地摆了摆头,哼一声,叉腰道:“咋啦,我娘说肚皮大起来还抛头露面的女人就是不要脸,就是,就是下面痒了,想给我爸那样的男人看……” 凌霄心想中文竟然可以这样排列组合,她还是太没有见识了,一边对着熊孩子的脸就是一拳,手疼,她换上了脚,这回她往脚踝上踢,一脚给他踹倒,骑上去就开始拿手肘开始怼。 梁文咬着唇露出厌烦之色,偏开头去。张玉真也极为不悦,快速上前拉开凌霄,将丁大强拉起来看了看,随后甩手就是一巴掌。 啪地一声,清脆响亮,为这场闹剧画上了句号。 22. 童年岁月(22) 小学生打架和老师打孩子严重性不同,凌霄打丁大强,撕扯下来难免要闹到家长面前,张玉真作为老师,却还好说。至少,她可以为自己做主。 坐在小屋子里等待,张玉真轻声细语叮嘱她:“等一会我说什么,你不要吭声,不要承认是你主动打人,知不知道?” 凌霄问:“你怎么办?” 张玉真笑道:“我是大人啊,没事的。” 凌霄不信,事情不大干嘛要把她摘出去。但问也白问,她想了想,跑到坐在角落里对着炉子发呆的梁文,拉拉她的衣袖:“老师,待会你给我们作证,证明是丁大强先骂人,我们才揍他的。” 丁大强上头有六个姐姐,是丁父丁母硬求出来的合成大耀祖,浓缩的都是精华,猜也知道他们有多难搞。 凌霄不想让张玉真自己面对,想了想自己的年龄也没法一人做事一人当,最后还是找贤娘,只能遗憾作罢。但她听说梁文也是知青,想来村里能顾及一下。 但梁文僵了僵,看她一眼,慢慢把衣角从她手里抽出来。凌霄愣了下,疑惑地瞅她,看清了她脸上的不愿,抿嘴撒开手,转身跑回张玉真身前。 耀祖之母果然跑来大闹一场,抱着丁大强的脑袋,指着嘴上那点破皮,扒开衣服给路人展览,尖叫:“天杀的,你们看看,我儿好好来上学,光学杂费就交了两块啊,怎么就伤成这样了!” 张玉真看了尴尬,叫她给孩子把衣服拉上,“天冷,别冻着孩子。”说着,她去倒了杯水,被请来的领导们笑着打圆场,叫张玉真给道歉:“这个老师嘛,严师出高徒,都是为了孩子好,都是为了教育。当然,这个张同志确实不该打这么严重,哎呀……” 凌霄不想让张玉真道歉,她可以扯着嗓子一边道歉一边心里诅咒对方全家死绝,张玉真不会。而且大人的虚伪无耻她最了解不过,这责任扣上去,丁大强以后吃屎吃坏肚子都还能怪到张玉真头上。 她躲在角落里眼珠转得飞快,打量着耀祖之母。耀祖娘很胖,五官有点模糊了,皱着眉头看起来一脸凶相,她灵光一现,状似不经意地大声道:“老师不要生气!强子是夸老师们长得好看呢!” 张玉真放下水杯,闻言手一颤,就知道她要作妖,赶忙瞪她一眼,“跑来干什么,回去上课去!” 耀祖娘抓住重点:“咋,为啥不敢叫娃娃说,怕你无缘无故欺负我儿被她说出来吧!”她蹭地站起来,伸手推搡张玉真,“我儿小时候乖得很,从小就嘴甜,你看你给孩子打的,你有啥也不能打他啊……” 凌霄用力扯她衣服,愣是把她扯到后面去,手比成大喇叭喊:“大强说,老师们都一个赛一个的好看,比家里的黄脸婆美多了。老师大强不是故意不听课乱跑的,他是想夸你比黄脸婆好看,你不要生气哇!” 张玉真:“……”她就知道。 冲上来拉架的领导们:“……”哇哦,开盖有惊喜。 耀祖娘被肉挤小了的眼睛立刻瞪出了双眼皮,低头看儿子,扯着嗓子尖叫:“什么?!她说啥?强子,你跟妈说,咋回事?!” 丁大强才六岁多,当时说了什么早忘了,凌霄冲他挤眉弄眼:“你说是不是啊,你说你爹跟你说,大肚子胖得很又骚的不要脸,不要骚女人养,不要骚娘们当你妈,给贱丫头赔钱货卖窑子里去!” 她语速快,给丁大强绕里头去了,一串话里就听见几个关键词,凌霄又适时抹了抹眼睛,畏惧地往后躲,抽泣:“我听见了可害怕了,他说的好吓人,我就哭,老师才不让大强欺负我。” 张玉真震惊了,中文竟然可以这样排列组合,听起来像原话,排一排就完全不对味了。耀祖娘也震惊,卖窑子里这话是自家男人口头禅,她生不出儿子的时候骂她卖窑子里都没人要,后来有了宝儿,就不骂她了,难道真是自家男人想给儿子换个妈?! 她眼泪都要飚出来了,抓着丁大强晃:“你说,你说,咋回事!”晃完还是心疼她的强,扭头瞪向张玉真,“你说!到底咋回事!” 凌霄吓得抽噎:“呜……哇!大强我再也不敢了,你不要这样骂人,我害怕……” 这回丁大强听懂了,得意起来,仰起头道:“知道怕了吧?我爸说,贱丫头就是卖进窑子里才听话……” 好一个我爸说。 耀祖娘彻底炸了,嗷一声撞开桌子拽着儿子炮弹一样冲出去。 领导们求知若渴,灯泡般的眼睛看向张玉真,纷纷问道:“这是咋了?”“是真的吗?”“哎呦这个丁天同志,怎么能对着孩子说这些话……” 张玉真尴尬地笑笑,含糊道:“我也不记得了……嗯……我当时听着好像……” 领导们吃饱高兴了,翩然离开,只有那个每一次见面都在哎呀的老村长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哎呀,但是张同志,教育学生还是得适度啊……” 室内安静了,凌霄想溜,抓住她的衣领:“壮壮,你留一下。” 凌霄流口水咬手指:“老师,糖糖,肚肚饿饿。 ” 张玉真叹了口气,打开抽屉拿出一颗奶糖,一边剥糖纸一边问:“你是不是……故意的?” 凌霄舔着奶糖,不太甜,还粉,凑合能吃。她天真地仰起头,“什么意思呀?” 张玉真:“……你和大雪哭的节奏都一样。” 凌霄:“嘿嘿,她哭得更有感染力。”她就知道瞒不过去。 张玉真被这一连串的打岔中断了所有情绪,哭笑不得又无奈地道:“壮壮啊……” 凌霄道:“老师,你要是不介意,可以叫我凌霄。” 张玉真静静盯了她一会,轻声道:“凌霄。”她叹息一般地说:“你很聪明,可惜还太小了。” 凌霄以前还觉得惋惜,现在想想倒还好,既来之则安之,活到就是赚到。她说:“我想去城里,想赚钱,看起来只有上大学最好。哎老师,你要是信得过我,咱俩合作呗?” 张玉真疑惑道:“你慢慢学习,以你的悟性,进城里教书也不是不可以,急什么?而且,小朋友,可不要跟你哥哥学哦,现在是不允许自己赚钱的。” 凌霄:“……嗯,现在不让,不代表以后也不让。而且我才不要教书,上辈子杀猪,这辈子才会教书。” 张玉真被逗笑了,很快又憋住,严肃道:“不许这样胡说,老师是很伟大的工作。” 说完,她认真打量凌霄的脸。她能感觉到凌霄是个很特殊的孩子,或许是个少见的天才,聪明,不过想法还有些激进局限,于是抱着指引后辈的心态道:“想要钱呀,可以去做点手工什么的赚工分,跟你二姐一样,多多攒起来。” 凌霄默了默,汤姆猫陪笑:“老人儿童工分对半,不是很能吃苦,手也不巧,哈哈,害。” 她说到底也只是职场上小有成就,还不是创业老板,说是混成了老油条,也只是习惯了环境,不会再像初出茅庐时那样自卑怯懦不敢争取,被连消带打几句话说得惶恐畏惧感激涕零,她可以游刃有余地工作,跳槽,攒钱并以此为底气和亲戚杠,本身的创造能力没有多么锻炼。 凌霄甚至生活经验都很有限,啥也离不开手机,缺什么上网比自己琢磨快,但凡是互联网发展的年代,她都有办法做点副业,现在甚至发表文章都没有稿酬,私下传播也犯法。 凌霄把这些烦恼全倒出来,最后长长叹了口气:“好吧,我现在还太小,什么都做不了。” 张玉真想了想,却道:“那……只要你乖乖听话,等你再长大点,我可以帮你。” 23. 童年岁月(23) 凌霄在家里大门边上的墙面画了一条线,每天都要过去比一比身高。她尽自己所能补充营养,再难吃的东西,想着身体需要,硬就水把自己掐晕了也要咽下去,一年下来颇见成效,长高了一个拳头,肚子也圆起来了。 宋岁雪对此非常高兴,看她就跟看即将出栏的猪一样,满载丰收的喜悦,早上叫贤娘多打了个蛋,给凌霄多盛一些蛋花,坐下要给凌霄喂。 凌霄想自己喝,汤这玩意,一勺一勺喝纯折磨人。宋银花这时对宋星星道:“二姐,你有没有听说过,天叔跟梅梅婶打起来了,打得可厉害了呢。” 凌霄立刻张大嘴:“你喂我。” 宋岁雪高高兴兴给她怼了一勺。 宋星星慢吞吞掰红薯吃,吃一口噎两口,喝点水缓和一下,问:“咋啦?你关心他们干啥。” 宋银花冷哼一声:“他们家那个丁大强,昨天打咱们家壮壮了,还想找老师,我能咽的下这口气?我当时就找丁妞妞去了。” 宋星星皱了下眉,凌霄躲开勺子问:“丁妞妞谁呀?” 宋银花道:“就丁大强她四姐,那蠢丫头好像相亲约会呢,我过去就骂她,直接吓哭了。” 凌霄也皱眉:“姐,丁大强惹的我,你找他姐干啥呀。” 宋银花理所当然道:“那是他姐,不应该的吗,你要是打了人,人家也得找我来。” 凌霄觉得有点扯,可到底想着姐姐是在为自己出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宋星星终于吃完最后一点红薯,用筷子敲她脑门:“闭嘴,猪一样,你不会骂人的时候还有外人在吧?你这样人家男娃都知道你多泼了,以后找对象可咋办?” 宋银花哼了一声,骄傲地捋了捋自己的麻花辫,“怕啥?我长得好看,有的是男娃追我。丁妞妞那是不好看没人要。” 凌霄再躲开勺子,宋岁雪这回没收住,一下戳她脸上。她龇牙咧嘴:“三姐……哎呦,这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吧。而且丁妞妞谁啊。” 宋星星骂道:“蠢猪,你就浪,浪荡得隔壁村都知道你想男人,你明年就可以嫁出去了。”说完就拍筷子走人。 宋银花跟她俩蛐蛐:“你看她,多招人嫌。” 凌霄则是震撼得目瞪口呆,宋星星这话,宋银花不会扑上去跟她来一场事关尊严的生死搏斗吗? 宋岁雪忍不住把凌霄脑袋扭过来,“好好吃饭!”说着又舀起一小勺汤,给凌霄嘴里戳,边戳边道:“三姐,你别跟二姐吵,她这几天心情不好。” 凌霄追问:“为啥啊?” 宋岁雪瞪她一眼:“吃你的饭。” 凌霄具有强烈的求知欲望。今天不上课,一直带着她的宋银花和宋岁雪去帮家里抱柴,她就跑去跟宋星星,一路跟踪,刚长出些绿的草丛平添几分刺激,她沉浸式扮演间谍,演爽了更不愿意出来,一直跟到宋星星走到村口后墙的一个空地,有个戴眼镜的陌生男人在那里等着。 凌霄愣住了,蹲杂草里不知道该不该起身转头走,孤男寡女,宋星星小跑过去扑进那人怀里,见鬼了。凌霄对别人的私人感情一点不感兴趣,于是她扭头就溜走了。 下午的时候宋星星心情就肉眼可见的好起来了,宋银花几次撩闲她也没炸,凌霄估摸着这次的姨夫是个不错的人,至少宋星星喜欢。三年后出生的表姐赵娴大概再也不会有了。 凌霄这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改变什么。 差了十几岁,她对表姐的印象已经完全模糊了,只记得赵娴很有耐心,做饭好吃,会偷偷给她塞钱,几毛几块的零钱,她特别开心,因为一百块拿去小卖部会被老板逮住找家长,几块不会。她以为是赵娴贴心,后来才知道她家因为在县城相当于中转站,宋家很多孩子有需要都会来借住,表哥表姐给她塞会被逮的一百块,都是大人嘱咐的,间接给向家塞的。赵娴是喜欢她,看她每次都委委屈屈不情不愿,自掏腰包想让她买点零食。当然,赵娴自己也没什么钱。 她是个很细腻敏感的人,所以,最后她自杀了。 凌霄跟她不是特别熟,所以不会纠结什么她愿不愿意出生,想不想逃离,需不需要帮助重获新生的事。她只是突然想到,她会愿意“向凌霄”再出生吗? 会想再看一遍,那些不被尊重,不被看得起的一家人的一生吗? ……不想。 凌霄想活着,想过得好,那是因为她活着,已经出生了,活着就想向上不想死,不是喜欢急头白脸生出来挨一顿羞辱的,能选的话,这烂剧本爱谁要谁要,她塞编剧屁股里去。 凌霄蹲在路边,感觉心烦,于是决定给自己找点乐子。她记得丁大强家的方向,捡了根棍子看热闹去。 耀祖娘叫梅梅,不知道姓什么,反正男人姓丁,大家就都会说是丁家那谁,就跟贤娘一样,凌霄只知道大家叫她贤姐。 梅梅当了十几年的孙子,终于凭借丁大强这个太子强硬起来了,她自认是有功之臣,绝不允许皇上这么早就鸟尽弓藏。这事其实好澄清,丁天说一句我没这么说过就行了 ,偏偏口头禅难改,他第一反应就是怎么叫儿子学了去,眼神里的一点心虚就被梅梅捕捉到了,夫妻俩对彼此一点信任都没有,大战一触即发,直接就干起来了。 凌霄过去的时候是中场休息,附近蹲了不少看似在玩耍实则吃瓜的大人小孩。那个跳皮筋的最明显,从没见过两边撑皮筋的人脸都时不时朝着一个方向的,跳的人也边跳边扭头,都跳出去了,那黑漆漆用旧自行车车胎剪出来的皮筋耿直得像一把钢筋,一动不动。所有人目光有意无意朝着一个方向,诡异得像恐怖片。 凌霄心道这瓜是有多好吃,偏头看过去,正巧这时紧闭的大门打开了,一个女孩紧抿着唇快步走出来,看见这么多人脚步一顿,跑的更快了,有人哄笑出声,凌霄看见她红着眼眶,不由得伸长了脖子,旁边有人吹口哨:“丁妞妞!听说你爸要把你卖窑子里去!” 凌霄:“……” 丁妞妞停也不停,埋着头闷吼一声:“滚!” 凌霄慢吞吞走到那个男生面前,仰头看他,天真活泼又快乐地道:“哥哥,你说的不对,是丁大强。天叔要把大强卖给老板,梅婶不愿意,就生气了。” 男生不屑地嗤笑:“去去去,小屁孩懂个蛋,要卖当然卖丫头啊!” 凌霄绕到他身后,用棍子戳了戳他的屁股中心:“不是哦哥哥,我看见了,那个老板说,女孩没意思,男孩嫩嫩的,像你这样就刚好。你看你这里是不是有个洞?” 男孩弹射起来,捂着屁股回头瞪她,突然一双手把凌霄抱起来,宋银花崩溃大叫:“别胡说别胡说别胡说……我天你从哪听来的!” 凌霄扯着嗓子大喊:“我看见了!我看见了!村门口那个小树林边上,这个哥哥没穿衣服抱一个叔叔,我看见了!!!” 宋银花一言难尽地张了张嘴,男孩暴跳如雷,冲过来就要揍她。吃瓜群众们拥有着良好的品质,一拥而上去拉他,“算了算了。”“小丫头嘛,别跟小孩计较。”“航子,你真的……” “滚!我没有!” 凌霄被抱着飞了一圈远离群众,宋银花抱不动了,赶紧把她放下。凌霄还想冲回去再说,突然听见笑声,她转头看过去,看见一个坐在石头上的男孩。 “……”她愣住,追着杀的快乐立刻飞到了九霄云外。这人,这人……熟悉的大圆脸,粗眉,厚唇,和谢秋月何其相似。 最重要的是,凌霄几乎能从他脸上看见自己前世的影子,痛苦地闭了闭眼。 这该死的相似…… 24. 童年岁月(24) 向红军很爱笑,在凌霄的印象中,他笑起来时本就不大的眼睛会眯成缝,眼角炸出纹路,并不好看。尤其是在后来,他每次笑都是做了蠢事,宋岁雪或者其他什么亲人崩溃尖叫嘶吼,他依旧不尴不尬地笑。凌霄讨厌他的笑脸。 她移开视线,当没看见,向红军双手合拢到嘴巴上当喇叭:“嘿。” 凌霄接着当没听见。 向红军大声:“嘿。宋壮壮!” 凌霄施舍他一个眼神:“你认识我?” 向红军道:“我妈在家里老说你,一看到银花姐,我就知道是你了。” 凌霄:“……” 宋银花也笑着和他打招呼,谢秋月其实是隔壁村的,不过,现在的人一生也就和那么一个小范围里的人打交道,彼此都认识是很正常的事。 凌霄冷哼一声,胸中滚动着一股戾气,不口出恶言已经是勉强忍住了。宋银花问:“你跟秋姨来这干嘛?” 向红军道:“家里没人,妈要来找宏康叔,叫我在这等他。” 宋银花就道:“那你走的时候小心啊,有啥要帮忙的叫我就行。” 这就是句客套话,没人会当真,凌霄却是冷笑一声:“你去给他当保姆呗?” 宋银花诧异回头,皱眉推她一下:“你又咋了。” 凌霄用力甩开她的手,一看到有人想上赶着伺候向红军,哪怕是开玩笑,她也火大得很。这股愤怒毫无来由,但持续已久,凌霄不想跟他们废话,扭头就跑。 宋银花追着她跑,凌霄喜怒无常,她已经有些不满,两三步跟上来,不悦道:“壮壮,你又怎么了?你真的很难伺候你知道吗?你到底有没有礼貌,谁教你的对别人这个态度!” 凌霄霍然转身瞪着她,但她看清宋银花的脸,又像被戳破的气球,很快散了气。长姐如母,凌霄有时候非常能理解宋岁雪对姐姐们的感情,宋银花对她一直都很耐心关照,她吃软不吃硬,没法说服自己把那股无名的火气撒给无辜的三姐。 “……二姐说你不能跟男娃说话。”过了一会,凌霄干巴巴解释:“你老是不听话,回去,她又要生气。” 宋银花一愣,无语地抹了把脸,“哎呀,你个小屁孩懂什么……行了,你二姐生气跟你有啥关系?而且吧,她不是那种生气,是……总之红军不一样,他才六岁呢,跟你差不多大啊,我看他就跟看你一样。何况……”她顿了顿,在心里道,向红军能不能活到长大都不好说。 凌霄哦了一声,好在宋银花很好哄,看她态度端正,就把前面的事全忘了。 凌霄气性大,又赶上倒春寒,夜里就发烧了,宋岁雪最先发现,去找了贤娘,她立刻从柜子里抱了一条旧被子,跑来给凌霄捂上。 被子是宋庆国的,很大,他结婚时做了新被子,旧的就留在家了,在柜子里放了不少时间,有股味道。贤娘特意折了折,更是一座沉重的山,凌霄在高烧中犯困,被这么一压,差点没死过去。她虚弱地伸出手推被子:“不,不捂汗……有没有淡盐水……” 宋岁雪以为她想喝,说了句你等着就跑去厨房,贤娘弯腰抱住她,把被子裹得更紧。姐妹几个睡一块,她对两个女儿说:“晚上看着点你妹子,别让她踢被子。” 宋银花可热心了,立刻就翻身到凌霄另一边,伸手过去拍宋星星:“二姐,你压她那边,我压那边,壮壮睡觉可不老实。” 凌霄觉得自己是真有点死了,尖叫,“别搞,别搞,我呼吸不过来了!不能捂汗!” 宋银花严肃抱住她,安慰道:“壮壮别怕,姐姐在呢,你安心睡。不能不捂汗,出了汗病就好了,不然受凉可难受。” 凌霄绝望挣扎:“我不……” 宋岁雪这时端着盐水哒哒哒跑过来了,凌霄赶紧坐起来掀开被子,宋星星又给她裹回去,伸手接过来给她喂,凌霄呛了一下,是常温的,有点冰。柴火珍贵,不是随时随地都能烧热水的。 凌霄觉得自己死到临头了,她知道高烧不能捂汗,据说是她小时候捂到晚上惊厥脱水,差点给宋岁雪吓死,那之后她每次发烧都会听一遍这个故事,哦,作文还得过奖。 但是很显然,这个时候大家都觉得应该捂汗。凌霄想尽一切办法挣扎,甚至掐腿肉保持清醒,想等两个姐姐睡着了偷偷掀开被子,然而这一举动很快被觉浅的宋岁雪发现,直接睡到她脚边了。 凌霄:“……” 凌霄:“……我真的谢谢你们。” 宋银花困得迷迷糊糊,把她的被角再次往身下掖了掖,好不容易折腾出的一点空间又一次严丝合缝。 这下真是四面楚歌,太严实了,她四肢无力,推不开,瞪着天花板在绝望中祈祷自己命大,能真的捂痊愈。 ……显然没有。 凌霄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又投胎了,转过头一看,看见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立刻后仰。 是向红军。 他手腕高抬,坐在一个板凳上,好奇地看着她。凌霄这才发现自己在卫生室,贤娘和宋顶梁站在一个穿白色衣服的人面前说话。 凌霄:“……”也确实是身体不好。 她现在侧着身子躺着,人中有些疼,摸了摸是破皮了,面前有一盆水,两条毛巾搭在盆边。她伸手摸了摸额头,还是有点烫,再看外面,已经天亮了。 赤脚医生道:“可以松松被子,别捂得太狠,热气憋着出不去,可不是只能烧孩子。跟平时一样,盖厚点就行。” 凌霄心想,还好,是有点本事的医生。 贤娘和宋顶梁连连点头,医生又转向向红军,问现在咋样了,谢秋月愁眉苦脸道:“还不行么,不然就不往这跑了,半天止不了血。” 赤脚医生揭开 向红军手腕上的纱布看了一眼,已经浸透了,眉头立刻皱起来,“哎呀,这都半个小时了,怎么还流血。” 说着,他扭头去叫卫生所另一个不知是医生还是护士的女性,“哎小王,再去拿点草木灰,我看不行得上县医院去看。” 凌霄半眯着眼睛听,心中猜测这是向红军那位蛊王身体里的哪个毒发作了,是凝血功能障碍,是糖尿病,还是……? 小王很快拿了一袋黑乎乎的东西过来,他便对谢秋月解释:“先抹点草木灰消毒,绑紧点试试。要是还止不了血,就得上县医院了。” 谢秋月脸色灰白,向红军看她一眼,转过去,又看她一眼,抿嘴不说话。 凌霄听说过当年的艰难,她闭上眼,不想看,但脑海里依旧回荡着小时候奶奶的哭声,坐在地上哭骂,你那个病不好治,治不了,我抱你去医院,没有地方住,就坐在走廊里。拿单子给医生,医生扔了,她抱着孩子去捡起来,再扔,她再去捡…… 越想越心烦,凌霄抹了把眼睛,她当初学过一点系统止血和消毒,但也因此格外厌恶血腥的东西,这个医生看起来还算靠谱,虽然药品稀缺,但也有自己的一套理论方法。抹草木灰也…… 等等,抹什么? 凌霄腾地坐起来,尖叫一声:“卧槽,不能抹啊!” 她翻身下床扑过去,撞开揭纱布的医生,贤娘立刻冲过来制止道:“壮壮,你干什么?” 凌霄推开她的手,“等等,等等,我知道,呃那个张姨,张姨是城里来的,以前学医,教过我止血。” 她赶紧从托盘里拿过纱布,戴上手套……戴不上,就用指尖捏纱布,利索地换了药棉。伤口其实不大,只是稍微动一动就有血珠渗出来,凌霄包好纱布,扭头对谢秋月道:“老师,你把他手抬起来,抬得高于心脏,这个是减少局部血流,辅助减渗血……反正就是止血,不能抹草木灰,那个不干净,要破伤风的。” 谢秋月犹犹豫豫,不知道该不该信,医生却已经道:“听起来是对的,城里来的知青么?大姐,咱先试试。” 凌霄又道:“持续按住,不要停,别太用力。大概半个小时。” 谢秋月最大的优点就是很听权威的话,凌霄给她调整了一下力度,这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下。她浑身都冒冷汗,心跳快得要死,一放松就眼冒金星,宋顶梁赶紧又把她抱回床上,让她侧躺。 凌霄迷迷糊糊又睡了,再醒来的时候,是被周围人的动静吵醒的。谢秋月眼眶红红,似乎很是喜悦:“……可真要谢谢你们,多亏了壮壮,多亏了玉真……” 向红军还举着手,但看起来是止住血了,他低头不说话,等大人们吵完,才慢慢跟着谢秋月一瘸一拐地往外面走。 向红军是天生残疾。 凌霄盯着那条残腿看了一会,闭上眼,双手抱臂,弓起身子又睡了过去。 25. 童年岁月(25) 张玉真对着上门感谢的两人,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我……”她说得很迟疑,“我教壮壮学医吗?” 贤娘握住她的手,感激道:“是啊,多亏了你照顾俺们壮壮,这娃越来越懂事,现在还能救人了!” 谢秋月则感激道:“昨天幸好壮壮会止血,不然去医院……我男人又不在,可得把人害死。妹子你就收下!” 贤娘又问:“妹子,你学过医吗?这么大的本事,还愿意教我娃,你就收下吧,我都觉得拿少了。” 张玉真一听就知道是凌霄做了什么:“……是的没错,我会点医学。” 她很快又急急发表免责声明,道:“是壮壮聪明,自己看书学会的,我自己……其实也没太学过。” 这两人显然都没信,但以为她是不想惹事,连连道完谢后走了。张玉真听说凌霄生病,跟着贤娘一起回家看她。屋子小,走进去一个大大的土坑,白天人都去做工,就凌霄一个躺着发呆,贤娘说给她热点菜去,张玉真没拒绝。 “你……还会医理知识?”张玉真问,她有些疑惑,之前她只觉得凌霄是天生聪明有天赋的孩子,因为凌霄的性格想法都不是特别冷静,动不动就嚷嚷着想宰了某人全家,明显就是小孩子不成熟的偏激,何况就这个年纪,不是天才还能是中邪了么? 她坐下,凌霄翻了个身,背对她,闷闷道:“我认字快,记性好,看书上说的。老师你别问了,我烧的难受,待会吐你身上。” 张玉真默了默,过了一会道:“我可能,下半年能回城里去,以后就见不到了。” 凌霄翻过来:“啊?真的吗,那太好了,是喜事啊。” 张玉真道:“不确定呢,我猜的,我之前的探视申请一直被打回,不久前突然过了。我去看他,他状态还好,跟我说了些话……哦,我说的是你姨夫,你林溪弟弟的爸爸。” 凌霄道:“不用拿我当小孩,我都懂。那挺好的,城里多舒坦啊,我哥做梦都想去,我也想。” 张玉真抿唇笑了笑,思索着问道:“那你……我只是问问,那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城里吗?我、我会经常带你回来的。” 她说着又喃喃自语地否认:“算了……算了,谁知道今天好了,明天会不会坏呢。” 凌霄愣住,翻了个身。她大概猜到原因,听大人们叨叨,林德似乎是被牵连的,改造几年,政策一天一个样,上帝视角的说,离放开也没几年了,那之后就是蓬勃发展,只要林德没有大问题,以后日子会无比好过。 凌霄趴着看张玉真,伸出手摸摸她,“你怕啥,你是大人,遇见事情解决就行了。不过,我就不去了,等我长大,有机会我找你玩去。”虽然对好日子很心动,但她也知道,自己的脾气,还是适合待在宋家,大是大非上他们都不是恶人,能好好活着。谁知道林德和将来的林溪是什么样,张玉真又是什么样。她也不能接受换妈。 张玉真笑着摸摸她:“哎呀,也就你个小孩子特别想长大了。” 凌霄伸手抓住她的手,撇嘴:“也就你们大人老觉得小孩不想长大了,自己掌控自己的命运不好吗?靠别人养着很难受诶。” 张玉真愣了愣,又伸手拍拍她,不作声了。 贤娘热了菜,絮絮叨叨地说起家里的事,说宋大山最近老是喘,半夜咳嗽得厉害,去卫生室看,又不像感冒哮喘啥的,开了药吃着没用,宋大山心疼钱就不愿意吃了,问张玉真有没有办法缓解些。 凌霄问:“那个呼吸声有没有杂声啊?” 贤娘道:“有的吧,听着有痰,又吐不出来,难受死了。” 凌霄眉头一皱,咬着筷子心里咯噔咯噔的。她一直惦记着宋大山会在几年后死去,很快宋岁雪就会落得大过年穿一双掉鞋底的烂鞋的地步,就现在家里的生活质量,就算宋大山死了,宋庆国也能继承他的工作,不至于穷到那个地步。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宋家一下子跌落尘埃的? 张玉真哪会医,连连看向凌霄,硬着头皮说:“嗯……多喝点热水……糖水之类的……” 都是一些老掉牙的办法,贤娘还是认认真真记了,凌霄中间夹了几句,都是从向红军身上学来的,养生互通嘛。 凌霄很快再次活蹦乱跳起来,她焦虑于可能会有的贫穷打击,绞尽脑汁想要未雨绸缪,提早做打算。首先是身体健康,为了方便,大多数人都是喝的生水,打上来的水能过滤一下再喝已经很讲究了,凌霄从来开始就一直闹着要喝煮开过的,勉强遏止了一部分。 凌霄一直有些勤动嘴少动身的毛病,没有真的死到临头,或者哪怕死到临头了,也能抽空躺一躺。她拖了好几天,硬逼着自己起身,甚至是第一次走到后院垒的鸡舍去。宋家养鸡鸭,之前为了还债卖了一批,等情况好些,又买了一些苗回来,现在还是半大不大的尴尬期状态。 凌霄进门前深深吸了口气,憋气进去,这是个烂黄泥破砖垒起来的小屋子,鸡就睡在泥地里,脏兮兮的。她进门,一只大鸡紧张了,一脚就将小鸡苗踩在脚下。 凌霄惊得呛了口气,没憋住,猛地吸了口大的,脸都绿了。 她趁下学早拉宋岁雪去柴火里捡木头,捡了几根还算硬的,找了个不用的板子垫高,不让鸡睡泥地上,长木条搭起来留出空间;她叮嘱管鸡窝的宋银花把鸡粪单独铲出堆肥当农家肥,刚孵的小 鸡圈在小筐,避免被大鸡当弹簧踩。 宋银花听了肃然起敬,问道:“不愧是能上一节课都不犯困的聪明壮壮啊!” 凌霄没好意思说她是在发呆,“没有没有。” 宋银花问:“你会的这么多,干嘛不自己做啊?我怕我做不好。” “鸡粪太臭了我不想铲。”凌霄安慰她:“别怕,你能做好的。” 宋银花:“……好理由,你甚至都不愿意编个借口。” 宋家粮食能宽裕些,凌霄就叮嘱她别喂发霉粮食,见她不情愿,于是道:“你也不想咱们吃的鸡蛋里有发霉的东西吧?” 宋银花:“可以少喂,粮食多重要啊,你也不想人家说你资本主义尾巴吧?” 凌霄:“……行。” 倒春寒后就是春耕,学校放假,凌霄没有躲懒,蹲菜地里看宋安业挑种子。她家的地主要是自留地,不大,播种的也随意。凌霄打哈欠看他抓了一把就要往地里撒,赶紧跳起来抓住他的手:“不筛一下吗?” 宋安业瞅她,“筛啥,哪有那个时间,都要累死了。” 凌霄从他手里捏一点种子,教他剔除瘪籽霉籽:“这些都是坏的,别一块种下去啊。” 宋安业沉思:“……好麻烦,那我多撒点。” 凌霄赶紧抱住他的手:“剩下的种子多了还能卖钱!而且播种也不能太密集——” 贤娘挖好坑,笑着问她:“你咋知道嘞?” 凌霄叉腰:“我是读书人,我知道的多,听我的准没错。” 宋安业问:“你过来帮我挑吗,你知道的多。” 凌霄:“那还是不能吃这个苦,告辞。” 忙忙碌碌几个回合,没看见多少收益,工作量是增加了不少。贤娘和宋安业都不是特别积极,宋银花则纯当陪她玩了,做得很认真,鸡舍后面那片空地和其他家挨着,她们在这忙忙碌碌,偶尔还能听见别人叽叽咕咕她们“穷讲究”。 凌霄觉得自己已经长大成熟了,懒得和她们计较。宋银花这天放学带凌霄一起去铲完鸡粪,提着小半桶往家里走,院子里有巴掌点空地,想着不浪费就种了点菜,她拿勺子舀了准备施肥,突然听见家里的门帘被掀开,姑婆就靠在门边,阴阳怪气道:“哎呦,咱们壮壮现在读了书,就是讲究,都会使唤姐姐了。看这讲究的,不知道以为是哪家资产阶级的大小姐呢。” 凌霄道:“你馋了?馋了就排队,有剩的再喂你。” 宋银花猛地低头憋笑,姑婆脸色一黑,正要说话,凌霄看她急不可耐,夺过宋银花手中的粪勺多舀了一点,蓄力,冲刺—— 姑婆再也不会羡慕菜地里的菜了。 26. 童年岁月(26) 姑婆来这当然不只是因为馋了,她是自认为有正事的。 她暴跳如雷地擦了脸,贤娘叫凌霄滚出去给姑婆倒水,宋银花和宋岁雪也跟了过来。 宋银花知道她提不动,自己撸了袖子开始动手,凌霄:“倒点洗脚水得了。” 宋岁雪拍她屁股:“胡说八道!不听话!” 凌霄心道等她骗你干活不给工资的时候,你就知道给她喝这个都是委屈洗脚水了。当然,现在还没有常泡脚这么奢侈的条件,凌霄找不到洗脚水,勉为其难往里头扔了点脏泥霍霍均匀,宋银花就一直一言难尽地盯着看。 “你讨厌姑婆?为啥啊。”宋银花倒不是多喜欢她,只是好奇姑婆怎么惹着凌霄了,仇恨持续这么久,以前她都是揍完就算过去,爱憎分明的。 凌霄道:“那你向着她还是向着我?” 宋银花一听就热血起来了,拍着胸脯道:“那必须是你啊!你可是我抱着长大的!” 宋岁雪在一旁急得团团转,一会说这样不好,一会说教坏妹妹,被一致无视了。热血宋银花端着一壶水就冲进去了,凌霄乐呵呵看热闹,也跑进去,刚好听见话头尾巴:“……那芳芳家男人现在也出息了,说是一年能赚这个数。”她加了重音,道:“她肯定喜欢咱们壮壮。” 凌霄听着怎么像人贩子发言,她对长辈的“喜欢”往往都抱着警惕,停在门口没进去,宋银花没心没肺,压根没听见,把水壶放下,殷勤地给姑婆倒水:“婆,你喝!” 贤娘伸手想要,宋银花赶紧抓住她的手:“哎……娘,你们说壮壮啥呢?” 姑婆矜持地拿着瓷碗喝了一口水,砸吧砸吧嘴,道:“你芳芳姑,结婚快二十年了,也没个娃,想着抱个闺女养,听说咱家壮壮聪明,就想叫我打听一下。” 凌霄这下听懂了,她对这个“姑姑”没什么印象,想来也不是什么重要角色,于是走进去,挤进贤娘怀里,拦住她想去伸手拿水碗的手,随意道:“生不出就换个男的,或者投胎等下辈子。而且姑婆,芳芳姑真认识我吗,书上说惹是生非烂嘴巴。” 姑婆气得呼吸一紧,仰头瞪贤娘,贤娘目移,只当没听见,道:“哦……这样啊,女娃好,女娃好,先开花后结果。” 凌霄道:“那你知不知道先开花后结果,花得先掉地上烂了当营养才能结果。” 贤娘低头看她,再次目移,“嗯……嗯。好多年不见了,芳芳身体咋样啊姑。” 姑婆愣了一下,擦了擦眼睛,道:“你也知道,咱们芳芳年轻时候遭罪,你爹犟,非觉得有钱了日子才能过得好,闺女嫁过去了,人又疯了,才知道后悔。好不容易日子过得好些,怎么都要不上孩子,愁啊!” 凌霄:“那你给她生去!” 姑婆忍无可忍了,啪地一拍桌子,“宋壮壮!大山媳妇,你这孩子怎么养的,好好一个姑娘怎么养得这么劣,以后谁还要她!” 凌霄蹦起来尖叫:“你管我有没有人要!你狗叫啥呢!大胆人贩子敢来我家冒充亲戚,我要报警,我要找村长,找大队!” 她抬手就掀翻了桌上的水壶,泼了姑婆一脸,趁她们都呆住将身一扭溜出去,热血青年宋银花只是呆了一瞬间就做出选择,两臂一展挡在门前:“壮壮,快跑!” 凌霄从她手底下钻出去,顺手把宋岁雪拉了出去,两人一路狂奔,边跑边嚎。村里就是这样,有瓜全来吃了,没一会就有人探头探脑,好奇地问:“哎,这是咋了?” 凌霄为这位好奇的吃瓜群众送上惊雷:“有人贩子来我家了!人贩子来抢小孩子了!” 她到处投雷,最后跑到了村长门口,哐哐哐砸本就敞开着的铁门,铁门声音大,震得村长鞋都没穿好就跑出来了,凌霄啪叽坐下。 凌霄哭不出来,伸手掐宋岁雪胳膊。她本来就跑的又慌又害怕又难受,这么一疼,哇地哭了出来,凌霄顺势跟着嚎。 村长皱着老脸听完,眼镜都不擦了,站起来怒气冲冲地对凌霄道:“别怕壮壮,我看看什么人贩子敢在我们村撒野!”说完还扭头对妻子说,“找大队去!反了天了!来我们村拐娃娃!” 姑婆不料真的能闹那么大,又羞又气又害怕,低头蹲着捂脸一声不吭。村长见是她也没有松一口气,更加愤怒,拉着她唾沫横飞地骂。他好不容易才给村里申请上师资,正是发展的时候,要是出个犯法的,丢人不说,连累村里发展,得毁了多少代!开玩笑?开玩笑也不能这么说,要是你情我愿的你们私下说就行了,大张旗鼓地来人家家里抢孩子,丢不丢人! “就是,好丢人。”宋岁雪蹲在门框边,抽抽鼻子,也想捂脸。 凌霄看姑婆挨骂看得可开心了,闻言白她一眼道:“你懂个屁,不趁年纪小把脸丢尽了,长大有的是脸给你丢。而且被咱村的大人听见咋了,群众里隐藏了什么国家级领导,等着根据我的脸还有多少给我分配大官吗?让我当太皇太后我还能考虑。” 宋岁雪脸上还挂着泪珠,听完抬起头,呆呆道:“啥……大官,太皇太后是啥意思?” 凌霄狞笑:“意思就是,皇帝来了也得给我当孙子!” 宋岁雪被她吓哭了。 事情闹得大,宋大山当天就请了假回来,一头雾水地听完前因后果,姑婆叫道:“都是你家壮壮,没听完就跑去找村长,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疯的女娃!” 宋大山愣了下,扯过凌霄抬手就想揍,贤娘赶紧道:“说是要把咱们壮壮给芳芳养。” 他又把手放下了。 “……宋芳芳?她想要咱家闺女?做梦!”宋大山飞速变脸,“叫姑给她生去!” 27. 童年岁月(27) 回到这个年代这么长时间,凌霄已经接受并习惯了自己的身份,清楚地认识到她的作为正在改变一些人。比如大舅宋庆国一生都在种地而现在上了大学,宋星星没有在十七岁的时候嫁给赵正民,很多事都发生了改变,凌霄的记忆不能再作为依据。何况,转述本也有偏差的可能,今天这件事给凌霄敲响了警钟,不能再依赖经验了。 宋芳芳并没有出现在凌霄的记忆中,接下来遇见的很多人或许都不在她的记忆中,她通过宋岁雪的眼睛看这个时代的人,以她几十年后诉说的委屈来恨现在的人,那以后碰见她没听说过的人呢? 意识到这一点后凌霄没有恐慌,反而燃起了更大的兴奋和斗志。她一直觉得听家长诉说委屈时会比自己受委屈还愤怒,还以为是自己太爱了别扭了好久,现在她明白了,那是手伸不进屏幕里的乳腺不通,现在她不仅可以伸进屏幕里,还可以连环抽巴掌,雷霆飞踢,物理践踏…… 姑婆还在哭。她觉得丢人,也觉得愤怒,愤怒于宋大山对她的冷漠,村长一走她就瘫在地上哭,什么也不说,就哭着喊爹喊娘喊大哥,贤娘拉她拉不动,急得直看宋大山。 宋大山似乎也有些后悔,板着脸不吭声,凌霄见状也不再撩拨,扭头跑回去问宋星星:“做饭吧饿了二姐。” 宋星星瞅她:“你心也真够大的。” 凌霄挽起袖子:“煮玉米,煮红薯,快快快,饿死了。” 这些都是煮起来飘香十里的食材,宋星星觉得好笑,乐得陪她折腾,没一会火就生起来了,宋大山鼻子动动,闻到香味,凌霄跑出来拉他胳膊:“来吃饭啦,吃饭!” 他还有气,想甩开,挣了挣愣是没挣动,这孩子一股牛劲。凌霄拉完那个拖这个,舔着脸撒娇,把他们都按在桌前吃饭,贤娘还想看一眼姑婆:“姑,吃点……” 凌霄一屁股坐她怀里,“喂我。” 宋星星给盘子里装玉米和馒头,从瓦罐里掏了点咸菜,道:“我待会吃完出去,给二哥三哥送吃的,你们还有啥要送的没?” 姐妹几个纷纷摇头,宋银花道:“二姐你去哪玩,带我一个,我也想去。” 宋星星瞪她:“玩你个头,再让我看见你跟那些男娃拉拉扯扯,我打断你的腿。” 宋银花撇撇嘴。宋大山被闺女们吸引了注意,问:“银花这么快谈朋友啦?” 宋银花捧着玉米嘿嘿笑:“没有呢没有呢,我赏脸陪她们聊聊天,肯定要多考察啊。什么人都能配的上我吗?” 宋大山道:“这是实话,咱们银花长得好看,不急着找对象。” 凌霄坐得贤娘腿疼,遗憾退到一边,朝向姑婆用力吧唧嘴,被宋岁雪敲了一下,“难听死了。” 凌霄就端起碗到她耳边吃。 一家子看起来其乐融融,这太尴尬了,姑婆嚎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爬起来,恶狠狠冲着她们呸了一口,骂道:“你们亏了先人了!”宋星星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哼笑一声。 宋大山低头吃红薯,当没听见,贤娘叹了口气。 凌霄:“看,我就说有用。” 贤娘用手指戳她太阳穴:“吃你的饭吧,野猴子!” 野猴子认养风波短暂告一段落,凌霄勤勤恳恳改造家里。她这几天老往卫生室跑,逮住赤脚医生就是一顿查水表,再根据以前学过的常识推测,宋大山很可能是粉尘造成的肺病,依照现在的医疗水平和宋家的经济条件,是很麻烦的事,凌霄不知道自己能做到哪一步,只是想试试。 布料珍贵,凌霄从张玉真借来了一块枕巾大小的软布,是品质挺好的棉布,她不会手工,就画了图指望家里人做出口罩:“这个,我看……我听说大城市的医生都戴口罩,呃……爹不是老咳嗽嘛,这样能防细菌,我是说,粉尘。” 宋星星有工厂上班经验,拿着棉布打量:“可是厂里的温度,戴这个得闷死过去吧。” 凌霄道:“所以才要集思广益嘛,我记得贴嘴那层的好像是比较透气吸水的,不知道麻布行不行,我听张姨说城里有那种化纤布料,涤纶是不。哎,要不要干脆拿干草垫?” 宋星星道:“发霉了更要命,爹不会戴的。” 凌霄:“这就要看二姐你的本事了,纺织厂离粮厂多远啊?你盯着他戴。” 宋星星不乐意:“我盯啥,你这现在还啥都没有呢,光裹布,你想闷死还是热死爹啊?而且爹是咳嗽,你给他裹起来,更喘不上气。” 凌霄迟疑了下,“那咱俩再想想,不是我闲的没事干犯病,他那个病我问医生了,就是粉尘吸多了……” 正说着,从门口走进来一个女人,脸上表情不动,眼珠上下打量着这间院子,穿着黑皮鞋花衣服,拿着一个小小的手包,头发打理过,嘴唇是很鲜艳的红,应该是涂了胭脂,她的一切打扮都和这所房子格格不入。 宋星星站起来走近,很客气地问:“你好,您是……?” 女人抿嘴一笑,矜持道:“星星啊,不认得我了吗?我 是你姑姑呀。” 宋星星怔了怔,笑着点头:“啊,是姑姑啊。” 笑完就罢,不再接话,凌霄仰起头看这位“姑姑”。五官不算多么好看,脸上涂了一层靠近了一眼就能看见的粉,妆化得在凌霄这个见惯了美妆的人眼中有些廉价,却已经足以在这个灰扑扑的村子里光彩照人,她看凌霄,头也不低下来,只是眼珠轻轻往下一撇,道:“这就是姑姑说的壮壮吧?” 凌霄:“你好,是我。” 宋芳芳撇了下嘴,从手包里掏出一块纸包的方形零食来,“第一次见你……听说你很聪明,这是巧克力,你姑父从美国带回来的,国内都没有,可稀罕着呢。” 凌霄也没跟她客气,确实缺甜味,接过去说了声谢谢,掰了一小块尝,剩下的递给宋星星,苦的,她皱起脸,看来是挺纯的巧克力。 宋芳芳默默观察着她的行为,见她接了以后竟然是直接拆开,就先皱了眉头。宋星星倒不是很介意,说收起来回头给家里人都分点,她这才开口:“星星啊,就教的很好,懂事。这壮壮也不知道咋养的,孩子多了也要重视啊,生了不教,你看,就是这一副没教养的样子。” 宋星星手一顿,抬头看她,皮笑肉不笑:“没有,咱们壮壮是听说过姑姑,不跟姑姑客气呢。” 宋芳芳就道:“你们什么时候放假?这几天我带你们去城里玩。” 凌霄冷不丁道:“姑姑,你吃过巧克力没?” 宋芳芳看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道:“吃过呢,不多,不爱吃这些。你小孩子,没见过,巧克力不是直接吃的,要配茶点……” 凌霄感叹:“还好姑姑吃的少,这巧克力挺纯的,不是代可可脂,我吃了没事,我怕你吃了中毒。” 宋芳芳更听不懂了,但她不满于凌霄云淡风轻的态度,用力抿了下嘴道:“你见的少,不知道很正常,巧克力有它独特的风味,不会中毒,这都是美国那边……” “什么美啊丑的,”凌霄打断道:“老师说了,美不在于外在,姑姑你不要太自卑,你是我姑姑,不管别人怎么说,你在我眼里还是美的。老师说,丑不丢人,到处颠倒黑白才丢人。” 宋星星感觉不对劲,想缓和气氛,拍她一下,笑道:“哎呦,还会用成语了!壮壮真厉害!” 凌霄和她击掌:“嘿嘿,我也这么觉得,耶。” 宋芳芳沉默了好久,才压抑着怒气硬邦邦道:“我好久没见姑姑了,等你爹回来,过来找我。” 28. 童年岁月(28) 宋大山对这个妹妹的不欢迎都快写在门神脸上了。 然而她们很是坚持不懈,晚上宋大山下班,宋芳芳携手姑婆就上门了,他一见人就变脸,气出了语速超快的方言,凌霄听不太懂,应该骂的挺脏,他一边骂,一边就要关上门。 宋芳芳赶忙挤了进来,快速伸手去拉宋大山:“哥!你就算再不想见我,话总能听我说几句吧,不是我不想听话,是爹不想要我!你也有这么多闺女,你舍得把她们送给一个丑八怪吗?” 宋大山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这么一说,他虽然还梗着脖子不回头,却已经不会甩开她的手了,“爹死的时候你都没回来,你现在有钱了,家里够不上你。” 宋芳芳看了一眼站了一院子的几个小孩,低声道:“走,咱们进去说。” 凌霄竖起耳朵,贴在墙上,宋星星试图抱她走开,凌霄严肃比嘘:“你不想知道她想干啥吗?她上次叫姑婆来当人贩子,搞不好现在要亲自来了。” 宋星星一听有道理啊,立刻蹲了下来,冲身后两个妹妹比划,宋银花捂着宋岁雪的嘴就一块蹲过来了。 那头宋芳芳开口:“……建业是那个时候身体不好,我也伤了身子,我们去看过很多医生,都没用,这么多年,他也认命了。不久前,他从亲戚那抱了个男孩,我就想着,反正家里不缺钱,不如我也抱个女娃回去,以后家里这点钱,就全给侄女了,好歹也是跟我一条血脉……” 凌霄问:“他不举了?那你找个男人生不是比我们更亲近。” 宋芳芳额头青筋一跳:“宋壮壮!不、不要这个死丫头,嫂子,你就是这么教孩子的?” 贤娘动都没动,愁眉苦脸道:“哎,是啊,我不会教。” 宋芳芳:“……”那你倒是行动,把这崽子抱走啊? 姑婆趁机站起来撸袖子,宋星星冲进来,抱起凌霄……没抱动,拖出去了。 宋芳芳深吸口气,缓和了情绪,才道:“当初爹硬要我嫁给赵庭,我知道爹是为我好,可两口子过日子,谁能说得准,你看,赵庭早早就死了,他那儿子还不是个东西,要欺负咱们星星。建业就不一样,他家里不容易,就是祖上有点家底,啥坏事也没干,就……你们嫌他,可他怎么能决定自己爹妈出身好不好呢?最后建业靠自己发了财,我没法生孩子,这么多年也没说去外面找个……” 凌霄阴阳怪气:“呦呦呦,我老公不一样,我老公天下无双,配不了种的种猪也不看有没有杀猪的肯收。” 宋芳芳攥紧拳头,宋大山低着头砸吧着旱烟,快抽完了,贤娘给拿走不让抽了,“你嗓子不好。” 他没动,任由贤娘拿走,低头道:“……你过得好,就行了。咱家的闺女,再是女娃,也是咱们老宋家的娃,没有让她背祖弃宗改姓的道理。” 宋芳芳赶忙道:“不改,不改,就一个丫头,影响不了啥,而且,家里有个跟我一样血一样姓的娃,我心里踏实。” 宋大山这时候敏锐起来,仰头皱眉道:“不改姓,还是五六岁快记事的姑娘,你想把俺们壮壮带去干啥?他陈建业凭啥给你养跟他没关系的娃?” 宋芳芳看了一眼窗外若隐若现的四颗脑袋,拉过宋大山靠近了低声道:“建业他那个侄子就两岁,啥也不懂……呃,壮壮不太合适。我听姑说,你们家大雪会照顾人。你想啊,女娃总是要嫁人的,长大了你还要给她找,给她操心,还不一定能碰见好的,小时候就培养感情,不比长大了再找知根知底?人家读书人说,说这叫什么青梅竹马,可稀罕着呢。” 宋大山还没反应过来,贤娘先尖叫一声:“你想叫俺大雪去当童养媳?不行,谁都不行,你丧良心!谁家养得起闺女叫娃去当童养媳的!” 宋大山这时也道:“不行,你这才是羞先人,爹娘劳累了一辈子给我留了个工作叫我养家养娃,我还没饿死呢,越活越回去了!” “谁说是童养媳了?嫂子,你可不要占了便宜还卖乖,要不是你家孩子都是我哥的娃,我爹娘的血脉,想要这个机会还没有呢!”宋芳芳一再被拒绝,也忍不住冷笑起来:“还有哥,你也别装好人,你还知道,爹妈是给你留了个工作。娘当时在纺织厂干活,多风光,扭头就给了你媳妇!我才是她生下来的!你们两口子是看着爹娘没了,就要把我赶出家门了是吧?!” 气氛剑拔弩张,姑婆叹了口气,慢悠悠道:“为了娃的前程,大山啊,你可得好好想想。要不是吴荣生的那个丫头跟咱们芳芳差了一层,我都想把她生的那个丫头给芳芳了……” 凌霄:“快看,两个人贩子,二姐,你说这能枪毙吗?” 宋星星道:“哎你别说了……不知道。能有几年吧。” 宋芳芳额头青筋直跳,只当没听见:“哥,你考虑考虑,我就要大雪,她要是来我家,我给她安排城里的小学。” 凌霄很不可思议:“二姐,你说为啥人的脸皮可以这么厚,明知道没人欢迎,还是要上门膈应人。” 宋星星:“毕竟是亲戚……喂不然你过来点说话呢。” 凌霄不走,变本加厉,手作小喇叭加大力度:“好不要脸,人贩子,天生贱种凑一块了,抱着你的种猪滚回家去!” 贤娘受不了了:“滚蛋!滚出去找你姐玩去!” 凌霄这才放弃了趴在宋芳芳耳边说话的行为。 但被她这一打岔,各种严肃的氛围都没有了,几个大人又围在屋子里说了一阵,宋芳芳和姑婆才一起出来。宋银花看了她一眼,转身抱住懵懵懂懂的宋岁雪,防贼一样的眼神。宋星星抱住另一边,凌霄挡在前面,呲牙:“姑姑,你不如把我带回去,我很会杀猪的。” 宋芳芳气急了,本来以为是衣锦还乡的恩赐,没想到一个个个都把她当恶人看,那为什么当初逼她嫁出去的时候这么坚决?她就不是宋家的闺女吗? 她扭头冲凌霄呸了一口,“没教养的小狗崽子,我就看着,你那个没用的死人爹能给你找啥好人家。说不定也就是个死男人没人要的命!” 宋星星的脸色立刻就变了:“你说啥呢,你再说一遍,你跟我寻村长去,我告你流氓罪!” 宋芳芳撩完就跑,宋星星追了两步,凌霄蓄力完成,一把掀开宋星星追了上去,她家地势高,院子外面有个小土坡,她就瞅准了这个机会,快跑几步一个飞踢,这次她稳当多了,没有摔倒,完美落地……后被贤娘揪着耳朵带回去了。 这边已经骂过了,宋芳芳反而不好再骂了,她憋了一肚子火,又顾及体面,不想让人听见和看见自己发疯撒泼。 衣锦回乡的宋芳芳大概是太舍不得故土,裹了一身泥,姑婆扶着她起来,惦记着凌霄记仇,也没敢多放屁,将她带回自己院子里收拾。荣嫂还在哄孩子,她闺女才半岁,正是咿咿呀呀可爱的时候,宋芳芳顶着满头的泥花卷头发,解下手包的挂饰逗小孩玩,小姑娘眼珠转啊转,姑婆叫她坐下,才去现打水烧给她洗漱。吴荣有些不满,她月子里想洗个热水脸都不让,这灰扑扑的兵马俑是谁啊,一来就伺候上了,于是道:“婆,那水是过滤了一天要喝的。” 姑婆摆摆手,“再去打不就完了。” 吴荣道:“那也是我打水,婆,娃儿现在离不得人,我去打趟水要半小时,娘 现在又这啊那的不舒服,不是不让你招待客人……” 姑婆赶忙打断:“行了行了,下午我再去打就行了。” 宋芳芳咳了一声,叫姑婆把水端来,先洗了手,看得吴荣脸色扭曲,直叫心疼:“诶,诶,擦一擦就行了,往下倒太浪费了,还能浇菜呢!” 宋芳芳斜她一眼,终于回到了舒适区,整个人松弛下来,道:“也就村里麻烦了,哼,你是不知道,城里要用水,有那个龙头,一拧就开了,哗啦啦的都是水!” 吴荣还是心疼:“我管你龙头蛇头的,我早上打过水了,婆,下午我就不打了,你记得给缸里添水。我一会还要喂奶呢……” 宋芳芳嘴角抽搐,又觉得索然无味,哼了一声,不说话了。水烧的有了点热气,姑婆赶紧熄火,用钳子把没烧透的柴火挑出来,端着热腾腾的水跑过来,热情道:“来,芳芳,快来洗洗。哎呦那个没教养的崽子啊……” 宋芳芳在她面前挺直了腰,咳了一声,“哎呀,谢谢姑了,我这远道而来的,也没给家里带啥东西,来,这个,叫巧克力,”她说着从手包里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递给吴荣:“给嫂子的,有糖分,人家美国的专家说,吃一小块顶吃一天饭呢。” 吴荣打量着她脸上的黑泥,再看她翘起手指捏着的黑色固体,怀疑:“不是你从泥地里抠的吧?” 宋芳芳脸色扭曲一瞬:“没见识,这是吃的,是美国货,要满满一树的果子,用人家美国的高级工艺加工,才有一点粉呢。你就是找遍华国,也没有人家这个技术。” 姑婆立刻吹捧:“对啊,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芳芳姑爷在那个什么,香……香湾还是香港有资产,见识可多了。人家那的人都是金发碧眼,小娃娃都是,可好看了!” 她说着将毛巾扔进盆里搅了搅,拧干,宋芳芳有点嫌弃那黑黢黢的毛巾,连这一盆水都不想用了,奈何现在她是兵马俑状态,水源只有面前这个,只能屈辱地推开姑婆,用手帕沾沾水,“姑你别忙活了,哪能让你伺候我,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姑婆很热情:“哎呀,你那点抹布有啥用啊,擦一天都擦不完。过来,脑袋伸过来,姑给你擦。”她一边擦一遍念叨:“你哥你侄子小时候都是我给擦的。” 她把毛巾……抹布铺在手上,劈头盖脸放在宋芳芳脸上。小姑娘似乎是被这滑稽的一幕逗笑了,咯咯直笑,用力蹬着腿,姑婆停下来,宋芳芳也终于把自己从窒息中拯救出来,“不用了,不用了!” 吴荣还在观察那块黑泥到底珍贵在何处,闻了闻,犹豫着不敢下嘴。姑婆瞪她一眼,随后赔着笑问宋芳芳:“你看看,咱们这妞妞咋样啊?” 宋芳芳懂她的意思,这个丫头小,还好养熟。不过,姑婆其实是远房表姑,确实太远了,严格来说他们没啥血缘关系,宋芳芳自然不愿意。她淡淡笑了笑,终于找到了熟悉的优越感,于是用手帕沾了一点水擦额头,矜持微笑道:“可爱呀,真不愧是姑姑家的孩子,可惜我没生过孩子,这么小的孩子,我不会带。” 姑婆忙道:“不用你带,不用你带,你侄子不是在村里大队上班嘛,这小两口整天吃苦受罪也赚不到几个钱,要是建业愿意,叫他俩帮你带妞妞去,他以后肯定还会有儿子的,不差这一个丫头。” 吴荣听着不对,不可思议道:“啥叫我帮她带我女?” 姑婆瞪她一眼,正要说话,宋芳芳道:“小墨是我侄子,该帮我肯定帮,他现在就一个闺女,他哪舍得,我也不能干这恶事啊。不过我听说,青苗是先生了儿子,才又生了个姑娘?哎呀,我走的时候青苗才刚会走呢。” 29. 童年岁月(29) 宋青苗下班一手提菜一手抓儿子回家,看见闺女在地上乱爬,浑身脏兮兮,头发乱糟糟,她愣了下,心中窜起火苗,两三步把孩子抱起来掀开帘子大声道:“妈!你在干嘛呢,苗苗都要挖泥吃了!” 她放下摘好的菜,叫儿子去边上玩,抱着苗苗进屋找毛巾,叫了好几声,芽婆才姗姗来迟,慢慢吞吞道:“小娃儿不都这样,当初咱们浩浩也爬着玩。” 宋青苗都要气死了:“浩浩那时候咱们都看着,不让他单独待着的,你怎么能让苗苗自己跑出来?” 芽婆立刻就不干了:“咋,你要怪我,怪我没给你把娃带好是吗?你是不是还想跟建华告状去?我呸,死皮不要脸,我们娘俩都叫你搅和生了,你这么给人当媳妇……” 于是,凌霄来借住几天。 在凌霄的记忆中,大姨似乎没有苗苗这个女儿。当然,由于舅家亲戚太多了,她其实没记全,她连长大后的苗浩都没见过一面,故而也不能确定是不是她没见过也没听过。她听宋银花回来的时候吐槽说大姐和婆婆因为闺女冲突起来,便自告奋勇去和宋青苗蹭住。 宋银花背了一篓子贤娘做的食物带她一起去,苗家现在气氛僵的不行,苗建华几天才回来一次,宋青苗是工厂活,没法一直带着不懂事的孩子,便顺势直接把女儿交给宋银花照顾,然后迟疑着叮嘱凌霄:“不要和婆婆吵架好不好?她如果不惹你的话,你就当没看到她。” 凌霄问:“那她要是主动来招惹我呢?” 宋青苗沉默了下:“……你看着办,别让自己吃亏就行。” 上道。 凌霄决定给她点面子,情绪一直持续在爆发状态也是很累的,更别说打人其实是体力活,天天搬砖,钢铁侠也受不了啊。 她的存在对芽婆来说就是一种震慑,流言总是越传越离谱,现在去外面找人问芽婆,还能得到“哎她好像差点打死孙女”的离谱传言,芽婆眼不见心不烦,这几天大家都相安无事。 这天宋银花在给苗苗喂完饭后叫凌霄过来吃零食,小孩得吃碎一点的食物,她给两人单独搞了加餐,蹲在边上,一边聊天一边吃。 “姐老是把浩浩带去单位,能行吗?”凌霄咯吱咯吱啃玉米,找话题问。 “没事儿,厂里女工还有背娃去喂奶的。”宋银花掏了掏牙缝,“过段时间我也上班去了,等我熟一点了,你也可以过来玩。爸说是给我找了一个养猪场的活。” 凌霄问:“啊?你能养啊。” 宋银花道:“怎么不能养,你跟大雪都是我养大的。” 凌霄啃了一嘴玉米芯,总觉得哪里不对。她道:“唉,现在好无聊啊,还不如把浩浩留下来陪咱们玩呢。” 宋银花道:“浩浩现在正是闹腾的时候,你受不了,上次我来他还揪我头发。他要是皮起来,你会扇他吗?” 凌霄思考了一下:“……会。” 于是都不吭声了。 凌霄把玉米吃完,吐掉一点玉米芯。玉米芯飞出去,差点粘到来人的鞋上,她顺着那双红色皮鞋仰头往上看,宋芳芳正盯着她,一副见了鬼的模样:“你怎么在这?” 凌霄开始盯着她撸袖子。 宋芳芳福至心灵,立刻道:“我就是来看看青苗跟她女婿,看看她,她小时候我还抱过她呢。” 凌霄怀疑地看她一眼,没吱声,宋银花道:“姐日落前能回来,你要等等嘛?” 宋芳芳答应留下来了,凌霄就知道她肯定有目的。正好今天是苗建华回家的日子,到晚上的时候,夫妻俩一块回来了。 宋芳芳就跟火烧屁股一样,没给凌霄开口的机会,跟宋青苗寒暄一会,就拉着苗建华往一边走。凌霄觉得他不怀好意,提醒宋青苗道:“这人是个拐子,你不要太放松警惕。” 宋青苗没太当回事儿,她说:“哎呀,那是咱姑,再说了,你姐夫都多大个人了,你怕姑姑把你姐夫卖了呀?” 凌霄腹诽道,我倒不是怕把那男的卖了,主要是怕那男的把你卖了。 只是左右问不出什么 ,凌霄就暂且把这事放下,回去上学了。正值农忙时,很多学生放假一走就都没有回来,班里学生少了一半以上,稀稀落落的,凌霄很快注意到了班上多了一个人——比她还矮一点的林溪。 林溪年龄就更小了,多数老师都单纯的当成给同事带孩子,不是特别上心,这些家里有点儿家底儿的,都把学堂当托儿所用,年纪小的小孩越来越多。 凌霄很不幸的,因为年龄跟这些小孩坐一桌,整天被吱吱呀呀闹腾的声音吵的心肝脾肺肾一起疼,偏偏宋岁雪是小小年纪就一把年纪的老式小孩,凌霄说不想上课就挨揍,她逮到林溪,好像逮到了救赎:“你能听懂不?” 林溪摇头。 “那姐姐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林溪迟疑了下:“要上课。” 凌霄已读乱回:“一样的一样的,姐姐这是校园实践课。实践出真知。” 凌霄抓住这个机会,想先回去在宋银花的床铺底下偷拿几包珍藏的红薯干零食,回家发现大家好像都在,感觉皮一下就痒了,踮起脚尖想悄悄退回去,突然反应过来怎么都呈包围式威胁什么,这是看什么呢。 猹的本能一下觉醒,凌霄转头靠近,只见他们围着的竟然是芽婆,于是更加好奇。宋青苗的语气显然是在压抑着怒火,她咬牙切齿的低声说,“妈,我不是在质问你,我就是想知道苗苗到底可能是被谁抱去了,咱们先想办法解决问题。银花说她连做饭的时候一直都背着苗苗,只有今天你说天热要把苗苗抱走,以前都没有的。你说清楚为啥要抱苗苗走?” 芽婆无言以对,有些恼羞成怒的样子,嘴里絮絮骂着什么,不太能听清。凌霄赶忙冲进来:“等等等等,苗苗咋了?” 宋银花气得掉眼泪:“苗苗不见了!肯定是这个老太婆干的,今天我做饭,她非说屋子里太热了,让我把苗苗给她,我就想着就一顿饭的功夫,本来也快做完了,能有什么事儿,结果我一出来苗苗就不见了!” 凌霄长长深吸口气,感觉血压上来了。 30. 童年岁月(30) 凌霄第一时间就问:“宋芳芳什么时候走的,你们有谁注意没?” 宋青苗还在疑惑他为什么提起宋芳芳,宋银花就已经先抹了眼泪,说:“不知道,好像是一直在姑婆家。” 凌霄扭头就冲出去了,这个时候的房子大多都有小院子,大门很少锁死,凌霄进门就叫:“宋芳芳!” 她声大,很快荣嫂子就出来应:“咋了咋了?” 看见凌霄,她脸色变了一下,不太高兴地扯了扯嘴角,道:“壮壮啊,你找谁,还有不要叫长辈名字知道吗,这样很没礼貌……” 凌霄道:“她是人贩子,来村里偷小孩的,你最好把你孩子看好了。” 荣嫂脸色巨变,她正好对怪里怪气颐气指使的宋芳芳不满和怀疑:“人贩子……她娘嘞个皮,我就说她不像个好人!” 确定了宋芳芳不在这里,凌霄转头就跑出去,正好撞见冲出来找她的宋银花,凌霄道:“姐,找大队去,告她们拐卖小孩。” 宋银花有些迟疑:“听芽婆的意思,姐夫好像也知道……而且咱姑……” 凌霄道:“先把事做绝了能把人找回来再说,不然,你想着她们是亲戚,她们早把苗苗拉去吃了!” 宋银花吓了一跳,脸色发白,“走,我带你去!” 凌霄跑两步,又返回从地上捡了个钢盆,一路敲一路喊,“偷小孩啦,人贩子闯进来啦!宋芳芳来偷小孩啦!” 这村里一天天怪热闹的,荣嫂抱着女儿跟出去,旁边有人拉住她问怎么了,她便后怕地抱紧女儿道:“别提了,我妈之前把大山叔他妹子带回家里伺候,那女的生不出娃就盯着我闺女看,我几天几夜不敢睡啊!结果呢,偷不到我闺女,跑人家家里偷孩子去了,不知道把谁家娃偷了,造孽啊!” 模棱两可的回答造成了恐慌,村里谁家没有几个孩子,问话的人惊悚道:“呀,这得赶紧抓起来!” 不论怀着什么心思,等凌霄和宋银花气喘吁吁地跑了一圈回来,已经聚了不少人了。芽婆一见这场景才慌了,连忙说:“误会,都是误会,是亲戚把娃抱走照顾几天!” 宋青苗厉声道:“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谁允许她抱走的!我这个亲妈怎么不知道?苗建华知道吗?” 芽婆对着她总是一副不服气想顶一顶的表情。她没忍住道:“你什么态度……谁还能害了你不成……” 宋青苗伸手扯她的衣服用力晃:“你还不说!你还不说!我嫁建华的时候你就这不服那不忿的,我不是没给你家生儿子传宗接代啊,你平时再欺负我我也忍了,你现在连我闺女也想害死,你个老不死的,你蛇蝎心肠,我女儿要是没了,你也死去陪她去!” 拉扯间芽婆还在尖叫:“你放开,你撒开,你个泼妇,我儿怎么就造了孽,娶了你这么个媳妇啊……” 这还不是本村的,村长擦着冷汗,擦完又擦眼镜,一看擦花了,又拿衣角擦,哆哆嗦嗦插话道:“哎呀,这个事,这个事得好好说,到底孩子去哪了啊……” 芽婆心理素质不行,一见大队的人都来了,就怕坐牢,叽里咕噜把话倒干净了。她说就是家里忙不过来,青苗她姑愿意帮忙,就想着让她照顾一下。 宋青苗尖声质问:“那为啥不跟我说!谁跟你说的顾不过来了,顾不过来了还有我妈,我妈愿意帮我带,你凭啥把我闺女随便送人,你就是想杀人!” 拉扯争执不下,大队的人去叫苗建华了,芽婆一看不好,马上安静了。吵得大家都心累,各自去坐下了,宋星星匆匆赶回来,抱着姐姐安慰,芽婆就趁这个时候悄悄出去了。 凌霄一直盯着她,看她出去,就戳戳宋银花,“那死老太婆可能是想去找浩浩,拦她不?”浩浩在家里,给贤娘带。 “行了,就让她去吧,要是能找到苗苗,浩浩这坎儿肯定过不去。”宋银花低声道:“还有,别骂脏话。” 凌霄当没听见。 苗建华听完前因后果,表情肉眼可见的一懵:“啊?娘没跟你说?” 宋青苗一听他竟然知道,一时间怒不可遏,“我草你**的,你他妈的果然知道,你把我当成啥了,说扔我闺女就扔我闺女!说清楚,不说清楚咱这日子就不过了,我回娘家去,我讨饭也不跟你们这一家子过!” 苗建华立刻就慌了,伸手去拉她,“别,别别,你先听我解释。”他回头赶紧也顺带和大队的人解释,“我没扔闺女,人家是青苗亲生的姑姑。” 叫苗建华说,他是听宋芳芳承诺,不改姓不改名,这孩子还是他们的,就给他们养着排遣寂寞,以后……以后还能靠姑父的关系,到城里上学,他当时想着闺女小上学还早,想给的是浩浩,宋芳芳说家里有男孩了,不要男孩子,他才给了苗苗。 这种寄养其实挺常见的,村里的娃也不见得天天能看见爹妈,有些想寄养给城里亲戚都得花钱,他没想到宋青苗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凌霄钻进来插话:“那你为啥不跟姐商量,什么给来给去的,你当苗苗是你家狗啊?”

苗建华皱了下眉,焦头烂额的时候,听见反调格外的烦,尤其是屁也不懂的小孩来找茬。他没忍住瞪凌霄一眼。 宋青苗一把将凌霄拉到身后去,抬头瞪苗建华:“你别看她,你看我!你在跟谁过日子,啊?我生的是谁的娃!?你说话!我要是早知道你是这么个没种的男人,我当初就是出家去我也不进你们家这个火坑,丧尽天良的东西,那是我生的我养的,我疼了几个月流了十几盆血生的娃!不行了,这日子过不下去了,我不跟你过了!” 苗建华被骂的噎住,诺诺说不出话,他只能说,“别这样,我错了行不行?我真错了,我不知道你这么讨厌姑,你也没跟我说啊!” 宋青苗抬手扇了他一个巴掌,这时候旁边凝固的人终于活了,纷纷来拉架。她还想再说,忽然定住了。她听见了儿子越来越近的哭声。 芽婆这时候扑上来拉扯宋青苗:“你连你男人都敢打,你疯婆子没教养……” 凌霄烦的往她腿上猛踹,苗建华也拼命拉开她,指责道:“妈我不是让你跟青苗早点说嘛,咋能拖得闹这么大?” 芽婆扭头就想指凌霄:“都是那个……”她转过头,没看见人,凌霄已经从大人的缝隙中钻出去了。 她找到哭声的来源,浩浩正迷茫地扶着墙哭,旁边是手足无措的宋银花。凌霄赶忙上前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道:“别哭,你看见了没,他们欺负你妈妈呢。” 浩浩声音一滞,抽泣着看她,凌霄道:“你是你妈生的,她心疼你;你爸是你奶奶生的,你奶奶心疼你爸。就像你爸也心疼你奶奶,觉得你妈是外人一样,你跟你妈是一起的,知道不?你看只有你妈上班都带你照顾你,你爸就没有过,现在他俩是一伙的,你就得跟你妈是一伙的,你能懂这个道理不?” 浩浩抽泣着问:“可是,可是我怎么是一伙的?” 凌霄用力嘘了一声:“别哭,别说话,让你妈发挥就行了。你一哭,她就心疼了,但你奶奶就想把你抱过来让你难受了,哭了,来威胁你妈,知道不?” 浩浩能听懂,他憋了两口气,用力点头,愣是把哭声压回去了。凌霄这才牵着他的手,把他交给宋银花:“姐,你带他去喝点糖水去。” 宋银花看着她挑拨,没吱声,蹲下来用力把浩浩抱起来,对凌霄道:“姐受委屈了,妈说了,等过去了,咱们把姐跟浩浩一块接过来住。” 就是先隔开芽婆母子跟浩浩,免得孩子被骗去的意思。凌霄冲她呲牙笑,比了个耶。 31. 童年岁月(31) 因为宋岁雪,凌霄之前对老一辈人一直有点刻板印象,比如,啥亏也能吃的包子,家和万事兴刻脑门上的蠢货。 后来她明白,能活到后来的大人们都精得很,笼络小孩占据话语权制高点几乎是他们不用思考的本能,就像凌霄长大后依旧会为宋岁雪冲锋陷阵一样,宋青苗是弱势似乎已经在浩浩大脑中根深蒂固,不是很需要凌霄刻意灌输了。 宋青苗带了几个兄弟姐妹一起去把苗苗抱了回来,好在宋芳芳还没来得及走,否则在这个没有电话也没有通网的时代,找个人就是大海捞针。宋银花去的最积极,回来就和凌霄说:“你不知道,那个姑父当时脸色有多难看,直接就把姑手甩开了,骂她蠢女人发疯了。” 宋岁雪没去,一边刷碗一边道:“不是说姑姑姑父关系很好嘛。” 宋银花道:“好什么呀,大哥说叫她把苗苗还回来,还啥也没说呢,他就往后退说跟他没关系,都是姑干的,哪有点男人顶天立地的担当啊。” 凌霄因为年纪小,遗憾没看见现场,闻言就道:“什么顶天立地,我就没见过顶天立地的男人,你从哪听来的歪话。那身高,有咱大姐高没?” 宋银花不服气,“女孩长得高又不好,大姐当初都不好找对象。像我这种就刚好呀,小小的,多可爱。” 凌霄呵呵,等你长大了就知道身高的重要性了。她前世挑食,也信最萌身高差,最后的结果就是出门坐地铁看别人肩头,别提多憋屈了。 宋岁雪擦了擦手:“姐,二姐说,你要是再……” “知道了知道了,再跟男娃厮混就来打断我的腿,”宋银花白眼翻上天,“来呀,来,有本事就打呗。” 凌霄道:“等你长大了就知道身高多重要了。” 话一出口,宋银花和宋岁雪同时看她。宋银花撇撇嘴笑,伸长手捏她的脸,夹起嗓音道:“哎呀,看不出来呀小壮壮,那你快点长大顶天立地,等你长大了姐姐嫁给你好不好呀?” 凌霄嫌弃地扯她手:“不要,我不喜欢矮的。” 宋银花气笑了,“小兔崽子,姐姐我还不稀得嫁呢。” 凌霄没理她,跑进屋里找浩浩去了。这几天宋青苗住在家里,想着让浩浩和凌霄一块去上学。学校也不正规,都无所谓,给拿点吃的塞点礼物就能旁听,凌霄决定发展自己的小跟班。 事业的第一步,就是从拥有自己的死士开始。通过凌霄的观察,除了她和宋岁雪,学堂里的女生,也就村里一户殷食人家的闺女李秀秀来的比较稳定,她通过帮写了一周的作业,成功和李秀秀建立了初步联系。 李秀秀是一个……十多岁的小朋友。嗯,十一岁。凌霄对宋岁雪道:“但是你们的题我都会,老师不会的我也会,你是不是也应该认我当老大?” 宋岁雪伸手锤她:“做梦!没大没小,我是你姐!” 李秀秀赶紧去拉宋岁雪:“别别别,其实壮壮姐说的有道理,老师说了,三人行必有我师,老师也不一定比学生大。” 宋岁雪:“……壮壮,姐?” 凌霄:“对,就这么叫。” “叫你个头啊没大没小的。”宋岁雪扯她的脸,李秀秀赶忙去拦,浩浩望着这一切,目露崇拜,扭头问林溪:“姨说她是咱们班的皇帝,是真的吗?” 林溪:“啊,是的。” 浩浩道:“小姨还说以后等我当太子。” 林溪摇头:“我是太子,你听错了,你应该是太监。” 浩浩似懂非懂点头,“一样吗?一样就可以。” 林溪点头,解释道:“太子就是,呃,反正太监是继承人,就是监管,你很厉害。” 浩浩:“那太好了!” 凌霄打算下课带他们去外面玩,找找机遇,或者吃口瓜。老话说得好,瓜只留给有准备的猹,机遇也一样,万一就碰见什么突发恶疾的老头其实是富豪,死前将遗产留给她也不一定…… 下午是练字课,梁文老师给了长条型磨圆润了的砖石块叫学生在地上练字,有条件的拿铅笔写,说完就出去了,大孩子看着课堂充当老师。她现在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起路来一摇一摆,没站一会就要去坐下歇很久。 小孩哪有什么自觉,写着就扔笔玩了,最大的女孩是个叫许招娣的,班里两个招娣之一,才十三岁,性格又文静,根本管不住,坐在讲台发呆,凌霄起身冲几个同伴招手使眼色,一串尾巴WiFi信号一样跟出来,宋岁雪是满不情愿地被浩浩拽出来的。 许招娣赶紧拦她:“干嘛去。” “我们去上厕所啦。” 许招娣问:“可是他们两个是男孩子……” 凌霄随口胡扯:“就因为是男孩子才要小心啊,四岁男孩不如女孩成熟,要跟着的。你懂的。” 许招娣秒懂,迟疑着拍拍她:“辛苦了。” 凌霄感受到当王的快乐,冲出来就开始怪叫,几个伙伴一起叫,宋岁雪被凌霄踩了一脚,也叫,然后掐她。 凌霄想去丁家瞅一眼,丁大强在他爸妈闹的最凶的时候都正常上学,但昨天他突然没来了,她有点好奇,想知道原因,主要是去吃瓜,顺便看能不能舔点装备。 凌霄带着一串伙伴上路,去丁家走近路要穿过一片枯草地,宋岁雪不太愿意:“不要啦,里面可脏了,还有各种屎。” 凌霄道:“近啊!低头小心点就行了。” 宋岁雪强调:“有些已经干了,不好看出来。” 凌霄:“近啊!” 宋岁雪:“……” 浩浩拍拍胸脯:“姐姐,我先上了,你放心,我会是你最忠实的太监!” “小姨啦,别乱辈分。”凌霄说着疑惑道:“怎么是太监啊?不是太子吗?” 浩浩道:“林溪哥说他是太子,我应该是听错了。” 凌霄一听就知道林溪那小子使坏,嘀咕:“怎么可能,我从来都是雨露匀沾,每个人都是太子。” 浩浩:“啥?” 凌霄笑眯眯拍他肩头:“对的对的,你是首领,记得哦,可厉害了。” 浩浩首领一听就上头了,为展示热血,他后退两步,加速,然后啪叽脸朝下摔了下去。 宋岁雪青蛙大叫:“妈呀!” 凌霄也面露为难之色,几个人手忙脚乱把浩浩扶起来,宋岁雪依旧在青蛙大叫:“浩浩!怎么办!怎么办……回去姐看到了……” “你放开我!”最大最有劲的李秀秀条件反射地松了手,浩浩身子一歪差点又栽下去,林溪眼疾手快,拉着他的衣领把人拎了回来。 这是个熟悉的女声,凌霄下意识回头,迟疑道:“梁文……老师?” 躲老师都是学生刻在DNA里的本能了,话一出口凌霄的王朝就分崩离析,连着浩浩在内的众大臣们扭头就跑,只有林溪停在原地。 凌霄看了他一眼,拍拍:“不愧是朕的太子。” 林溪:“我手腕扭了,好疼,不想跑,苗浩好胖。” 凌霄咳了一声,不说话了。她往一棵树后躲了下,探出头去查看情况,梁文正在和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拉扯。 男人戴着眼镜,脸颊凹陷,棱角分明,斯斯文文的样子,他一脸焦急地拉扯梁文道:“你才来这里不到两年……我不信,你跟我回去,爸妈都在等你,那事都过去了……” 梁文还捧着大肚子,身子不断往后仰,近乎尖叫:“你放开我,你是不是疯了,你还没被人批*斗够吗,我要喊人了,我已经结婚了,滚开啊!” 这信息量太大了,凌霄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男人就道:“你肯定不是自愿的,你最讨厌脏兮兮的男人,你看这破烂的穷地方,你要把孩子生到这吗?” “那也不是你的孩子!”梁文尖声道:“滚!要是让别人看见,我就又毁了!” 男人似乎僵硬了起来,不说话了,他的手依旧攥着那块衣服,只是梁文越争越往后,似乎在滑脱。凌霄暗骂一声蠢货,冲上前去,果然,她还没跑几步,梁文就已经彻底地挣开他的手,然后—— 仰面倒了下去。 32. 童年岁月(32) 凌霄尖叫跑开,她们没走太远,旁边就是校舍,听见声音很快有老师跑出来,见状纷纷惊了一下冲上前扶人。 梁文还能走,脸色煞白地被扶起来,死死抓着身旁的手:“不,不回去……” 张玉真犹豫了下,“先起来,看咋样,来不及就去我那,我那近。” 梁文从来没提过自己家里,凌霄只知道她和张玉真一样是城里来的,有点愤世嫉俗的文青性格。校舍里一片混乱,不少小孩都来看热闹,就剩谢秋月一个艰难地维持秩序,凌霄看他们都乱成一锅粥,从地上捡了根树枝,跑过去啪啪甩,“朋友们,想不想吃大餐!安静安静安静!” 她要维持秩序可能还没人听,嘴馋却是穷人家小孩的底层代码,空气寂静一瞬,凌霄高声道:“梁老师亲戚来看他啦,大家快回去写字,练的好了咱们晚上吃烧鸡烧鸭,都是肉!谁表现好了有腿吃!” 很多小孩压根没看见发生了什么,只是爱看热闹坐不住,这么一听,立刻跟丧尸回笼一样跑回教室,都想着做表现好的第一名。谢秋月松了口气,又迟疑着问:“这个是真的吗?” 凌霄耸肩:“应该是亲戚吧,梁老师认识他,看着是个城里人,到时候问他要。”反正又不是她出钱。 说着,她又看向张玉真:“老师,快去找我……找我娘。” 现在生孩子都是在家生,找生的多的妇女帮忙,贤娘生了八个都养大了,很是权威。谢秋月没多说,转头跑走,凌霄又到门口拉住犹犹豫豫的许招娣,“小许姐,你帮忙看一下同学,别让他们乱跑。” 许招娣有点怕:“我不行的,我管不住他们……” 凌霄就道:“谁要是不听话,你就说表现好的才有肉吃,老师是在考验咱们,在后面偷偷看呢。你可以的姐,班里就你学习最好,你最优秀了!” 对于一个青春期小朋友来说,夸奖就是培养死士,许招娣立刻拍着胸脯应下:“那好,那,那你放心,我肯定把他们管好!” 凌霄没喘口气,又跑回去,迎面撞上宋岁雪几个,就道:“快回去写作业,晚上吃大餐。” 宋岁雪道:“可是我看梁老师……”她们刚好路过,就看见了。 凌霄道:“没事,亲戚来了,聊聊天,大人都不让听,可小气。” 于是触发了宋岁雪管教妹妹的底层代码,“不许这么说,本来就不许偷听。” 李秀秀还在说,“但是梁老师站不起来了,怀娃不能老坐着的,是不是要生了。” 凌霄把她往教室推,已读乱回:“坐着是要讨论晚上的大餐,去,快去,不听话没有肉吃。” 林溪拽着浩浩进教室,凌霄跟在最后面,看他们都进去坐下了,扭头就跑,一看几分钟了一行人还僵持着,就是眼前一黑。 跑近听,原来是那男人想抱她走,梁文不愿意,张玉真也不让,凌霄挤进去看了一眼裤子,看不出什么,没有她想象中的血如泉涌,顿时愣了下。 张玉真才注意到她,脸色微变,“壮壮,回去,听话,这不是你能看的。” 凌霄道:“我没事,我见过生孩子,这是摔了吗?” 张玉真犹豫了下,点头:“有点动胎气,估计要生了。” 在凌霄的刻板印象里,孕妇一旦摔了或者有异常,就是血淋淋的生产现场,一路生一路流,凌霄一直跟着,却只看见一点血,梁文还清醒着,能慢慢走几步。他们真的将梁文硬扶回了家,谢秋月带着贤娘和几个生育多的妇人过来,上手摸胎位:“还好,是正的,准备一下这两天可能就生了。” 凌霄还想凑前去看,贤娘拧着她的耳朵把她推出去,张玉真蹲坐在门外,见她出来笑了下,伸手把她抱过来,“壮壮啊,你怎么什么热闹都爱凑。” 凌霄道:“我为了叫同学们安静,说梁老师的亲戚晚上让大家吃肉。晚上能生出来不?” 张玉真摇头:“早呢,现在才开始,顺利的话也得几个小时才能开……就是,嗯……反正晚上肯定是来不及的。” 凌霄道:“那不行,我都答应他们了。”她仰头四处看了看,找到了那个失魂落魄的男人,跑过去扯他衣服:“你好,你有钱没,为了庆祝梁老师的孩子出生,能不能给钱请她的学生们吃顿好的啊。” 男人愣了下,条件反射掏口袋:“哦……哦,可以的,当然可以。” 张玉真跟过来,把凌霄脑袋推到一边去,却没有出口驱赶,直接问道:“你是梁文什么人?她家没有这个年纪的兄弟。” 男人默了默,道:“我是她的……同学,她爸爸的学生,老师托我照顾她,我才来的……对不起。” “叫什么名字?” “徐斌。” 张玉真点头,显然是听过这个名字,沉默片刻,把凌霄抱到一边去,才折回来道:“梁文已经嫁给村里人了,孩子也要出生了,不管你们有什么关系,还是别提了。” 徐斌道:“我……我知道,我就是受她爸爸所托,来看看她。” 张玉真想了想,指使道:“那行,孩子出生,你去买点……买点鸡鸭回来,给她补补,多买点,嗯,今晚给那些孩子做。我跟你说几个地方,你去他们家收,就说你妹子生孩子,是给你妹子补身子的。” 她说了几户人家,其中一户是梁文夫家大哥。梁文嫁的人叫齐军,是个很常见的农村男人,不好不坏的,重面子。 徐斌立刻点头,确认了几遍跑出去了,凌霄这才探头出来:“城里人啊?” 张玉真平静地点头,凌霄就不吱声了。她能听懂人物关系,已知梁文父亲是老师,她们是知青,现在是七十年代,梁文还有点愤世嫉俗的影子,不管是否被牵连,后续有无平反可能,现在都得安安静静的。 徐斌不知道从哪借了个板车,拉了一车的鸡鸭还有几条腊肉,张玉真也没跟她客气,叫谢秋月宰了几只给孩子们吃了,遵守承诺。晚上的学堂没有一个人走,都眼巴巴等着肉,见真的有,全都欢呼起来。肉都撕成条,每人抓一小把,就没了。 吃完走夜路回家,宋岁雪才问起来怎么样了,凌霄道:“还没生呢,娘说得有一阵子,今晚林溪住咱们家。” 宋岁雪道:“娘不回来啊。” 凌霄叹气:“生孩子……那得老久了,要一直守着呢。” 浩浩终于吃完手里的肉,举高手要牵,凌霄不愿意牵他,觉得他爱嗦手指头弄得湿漉漉的,立刻一个蛇形走位躲开,一手抓住宋岁雪,一手牵着林溪,“没空了没空了,你随便找个人拉。” 突然,她想起什么,悄声问林溪:“那个,你不嗦手指头吧?” 林溪:“……不,我没吃。” 凌霄放心了。 晚上家里热闹,凌霄还在家里见到了很久不见的何兰兰,听宋星星说,大哥要毕业了,她得意着呢,就等着分配好工作了,还想进 城里。 但宋星星私下也说,当初极速发展,厂里狂塞关系户,很多厂一个岗位能塞七八个人,现在上面整顿,关系不好走,宋银花的关系现在还没走下来,不像从前那么好办。大哥最有可能的就是接替爹的活,不过……何兰兰显然不太看得上。 凌霄问:“粮厂的活她还看不上?” 宋星星压低声音说:“工人也分等级的,爹主要是扛货之类的杂活,你别看他们说的……呵呵,真论起来,厂长看见官老爷都得跪下磕头。” 凌霄道:“那不一定,跪下不一定是为了磕头,也可能是为了掏肛。” 宋星星锤她脑壳:“滚,死丫头,净学那些脏的臭的。” 鉴于林溪年龄小,就和她们几个挤一起,宋青苗身边是浩浩,浩浩边上才是林溪,这对凌霄来说有点不方便,因为…… 夜里,人都睡了,她悄悄跨过宋青苗的腿,路过和死猪一样四仰八叉的浩浩,她想下来吃顿夜宵,都得多爬一座山。 凌霄不断自我暗示,我是一只小老鼠,小老鼠……暗示着,她从脱下来的衣服里翻,翻出一个油纸包,蹑手蹑脚推开门走出去,推门进厨房,捏了捏纸包,甚至还温热着。她下午和晚上都吃的少,为的就是这一刻,纯水煮只加盐的鸡肉吃起来太苦行僧了,张玉真为此给她多放了一点辣椒粉稍微腌制了一下,锅里还有宋青苗煮的酸辣汤。 她掀开锅盖,找到自己的瓷碗,想再舀一点凑个底味,突然,身后传来一个稍显熟悉的声音:“你饿了?” 凌霄吓了一跳,条件反射盖上锅盖,回头看,是林溪。她愣了下,松口气:“吓死我了,你也饿了?” 林溪点头,又摇头。凌霄反正不惯这臭毛病,道:“那我就当你不饿,饿了自己盛去。” 汤已经凉了,有股铁锈味,凌霄抿了一口,面露难色,又打开罐子撒了点辣椒粉,沉吟片刻又去倒醋,醋有点多了,她还想找水,但碗已经满了。 林溪就静静看着她忙活,“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样,藏起来了?” 凌霄一点不心虚,一边剥油纸一边道:“这个,不是我要藏,往好处想也是我给咱争取来的对吧?我也没比你们多多少,就拿了个鸡腿,老师看我馋,给我撒了点辣椒面而已……” 她露出鸡腿,先把腿骨那里的肉都嗦完了,再用油纸捏着骨头,沾一点料汁就要张嘴咬一大口。 “不是这个,”林溪沉默了一会,抬头看她,“不是这个。是……梁老师会在今天摔跤,没生出孩子死了吗?” 凌霄手一哆嗦,赶紧身子一弓,及时放在板凳上,没洒也没掉,她恼羞成怒:“你饿了就说,不吃就看着,能不能等我吃完……等等,谁死了?” “梁老师。”林溪重复了一遍,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有股渗人的专注:“是不是你也和我一样……从第一天,就能看见好多人都要死了。” 凌霄:“……” 凌霄咬了一大口鸡腿想冷静一下,味道不错,还挺有嚼劲的,砸吧砸吧嘴有点沉醉。突然醒过来不对刚才他说了什么,于是又灌了一口调料水让自己冷静,过酸的料汁和没能完全融化的辣椒粉呛得直冲天灵盖,凌霄这下完全清醒了。 不是梦。 “我的……我的天呐……”凌霄抱头,震撼无比:“你……我,算了,你先告诉我,你这是怎么回事,会发生什么,梁老师又会怎么样!?” 33. 童年岁月(33) 大晚上的,凌霄出了一身冷汗,只有握住鸡腿才有一点安全感。 她生出逃离的冲动,可想想现在问题已经摆在台面上了,不看难道就安全了吗?并不会,未知才是最可怕的。凌霄停下来,狠狠咬了一口鸡腿,拉着他往出走:“走,出去说。” 走到院子角落,她蹲下来,一手拿鸡腿,一手不断搓脸做心理准备,“什么意思,你能看到什么?” “你。”他盯着凌霄认真端详,“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不应该存在,我能看见你很瘦,脸上全是红色斑点的样子,闭着眼睛,应该是高烧。他们围着你都在哭。不过,你现在很壮。” 凌霄看着他,彻底没胃口了。她有些崩溃,这就好比攒了一个星期的搞笑视频和弹幕,在晚上沐浴更衣充满电而热腾腾的夜宵外卖刚送来,躺进暖融融的沙发椅,刚戴上手套就要加班,累死累活拉磨回来发现已经外卖馊了视频也下架了的无力,那种力竭感,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她嗯了一声,“你做噩梦了吧,不一定准吧。” 林溪脸色隐隐显出纠结,过了一会才道:“不是做梦……是醒着。看见一个人的时候,我会突然看见一些,现在没有的画面,然后脑子里觉得,事情不应该是这样子。” “你那天没有拿着石头出来救我们,妈妈老是哭,后来,就死了。我爸爸回来,把我带走了,他后来把我埋进土里。” 凌霄觉得他在讲鬼故事,脑子里有画面了,浑身的毛都要炸起来,但很快又意识到,这可能是真的!原本的赵娴本来很受期待,就算是闺女也没人嫌弃,宋岁雪说,可惜在宋星星一家子都正高兴的时候,赵正民被带走了,宋星星跟着去问,回来就要掐死女儿。那可怜孩子,本来喂的白白胖胖的,没多久就瘦得干巴巴,到处借母乳都没人肯借,喝着米汤混一点羊奶长大。家里穷,连羊奶都是抠着省出来的,那孩子长大不容易。 就现在所见而言,家里不至于抠不出一点奶,但如果是得罪了大人物呢?凌霄用力按着眉心,又想,当然,也不一定是大人物示意,毕竟在闹翻之前,两家关系太紧密了,歧视的时候顺手把他们也带上,不费事。 凌霄定了定神,严肃问道:“你跟你妈说过没。” 林溪道:“她说我做噩梦了。” 凌霄:“……你不是在内涵我吧?” 林溪疑惑:“什么?” 凌霄咳了一声,又皱起眉头。不论是不是预言,时不时的闪回走神都是很危险的情况,凌霄之前见过解离,走到大马路上发呆,醒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她揉了揉林溪的脸,摸到眼泪,又面不改色在他肩头擦了一下,道:“别怕,你看些不都是没发生吗?你说我瘦,高烧死了,但我现在比你还小,就没瘦过……咳。别怕,都不会发生的。” 林溪看她,低声道:“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坏孩子。我妈说,要记得感恩,可我每次看见讨厌的人,就会看见他死,我也不想的。” 凌霄蹲下来仰头看他,又发觉他们的身高差太小,蹲下来很煞风景,于是伸手把他拽下来,道:“那你讨厌我吗?” 林溪愣了下,摇头。 凌霄道:“这就对了,你不是会幻想他死,而是……而是,这是一种警觉,知不知道?就是,在事情发生之前猜到可能会有的坏结果,去提前防备,这是很厉害的本事。但是,你也不要怕,不要沉浸,以后看见就告诉我,害怕了就找我聊天,别憋着。来,告诉我,梁老师是因为什么才……出事的?” 林溪看她一眼,又看一眼,扁了扁嘴,掉眼泪,“一个男的,大胡子,这么长的,黑色的棍子,对着梁老师打,就有血,我害怕,睡不着……” 凌霄心道这预言功能可真够缺德的,净逮着小孩子薅,很影响心理的。她拍拍林溪,把鸡腿递过去,指着上面的辣椒片道:“看见了没,红色的,还有咱们后天去上课,要对着国旗先宣誓,都是红色的。所以血也没什么可怕的,它只是因为从人的身体里流出来所以宝贵,人身体里只有一点血,有限的都宝贵,因为看见别人宝贵的东西掉了会心慌很正常,说明你是好孩子。不怕不怕,不哭啊。还能想起是什么时候吗?环境能描述出来吗?” 林溪想了想,抬头看月亮,指着头顶道:“有圆月亮,我妈也在,还有贤姨姨。” 凌霄愣了一下,把鸡腿往他嘴里一塞,扭头拔腿就跑:“吃完回去睡觉,我去找张姨!” 淦啊,她才不信梁文的身孕能撑到下一次满月,贤娘和张玉真都在,那不就是今天吗!!! 凌霄拔足狂奔,跑的都要飘起来了,布鞋底薄,跑的脚疼,她到了齐家门口停下来,听见里面依旧热闹,松了口气,才有功夫关心脚心的疼痛,呲牙伸手去揉了揉,就在这时候,阴影里传来清晰的脚步上,铁拖在地上的哗哗声,越逼越近。凌霄本能就往一边躲去了,定睛一看,大胡子,半秃瓢,她不认识,但猜也知道这就是林溪说的那个凶手。 她屏住呼吸,看见男人摇摇晃晃走过来,看起来醉醺醺,扯了扯门上的拉环,伸手掏钥匙,掏完拉了下门知道是开的,随手一扔,就跨过门槛走进去。 凌霄跟在他身后屏气凝神。原来铁是一把长杆称,他抓着一头当拐杖使,动静很大,刚好有人出来,招呼了一声:“哎,齐军啊,太好了,哎呀,梁文要生了,刚好赶上!” 齐军抬头看了她一眼,刚露出笑容,看见门口坐着发呆的徐斌,又黑了下来,大声质问道:“这是,这是谁啊!是不是梁文那个贱人,把她在外面的相好,把她野种的爹带来了?” 徐斌赶忙站起来摇头道:“不是不是,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是她,她老师的学生,过来给她送点东西……” 说话的庆嫂也连连否认,嗔道:“你看你,乐傻了吗,小文嫁你这么长时间,你还信不过她啊?” 齐军于是愈发大声:“少来,少……少他妈跟我放屁!”他打了个酒嗝,声音接近嘶吼:“这贱人,嫁我的时候就不是黄花闺女,你们还给她遮掩,这一群不要脸的荡*妇,就应该,就应该把你们一起,嗝,一起扒光了浸猪笼……” 他太壮了,凌霄不是很有把握无伤退场,目光四处寻找好用的工具,最好把那把称抢过来,这一头徐斌已然大怒:“你胡说什么!” 庆嫂也气得倒仰,她最大的儿子都比齐军大,还要遭受如此羞辱:“你再说一遍?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了,要不是小文是老师,你以为我爱大半夜不睡在这折腾啊,嘴里不干不净的……” 齐军突然像一头牛一样野蛮冲撞,一把掀开他们冲了进去,里面传来一阵阵惊呼和梁文受惊的尖叫,凌霄听见了贤娘的声音,顾不得犹豫,随手拿起一块石头就冲了进去。 这是个三居室,进去后是 一个空空的摆了杂物的地方,两侧才是房间,凌霄听声在左侧,踹门进去,打眼一看,梁文正躺在炕上歪头看他们,面色惊恐,脸色煞白,浑身都湿透了。张玉真在她身前挡着,贤娘赶紧正忙着拉被子,徐斌和齐军正撕扯着,“你出去,小文还在生孩子!” 齐军更像急眼的公牛:“妈的,妈的,叫那么亲密,你想她了是吧?想她的*了是吧,我告诉你……” 徐斌文质彬彬的,哪里是齐军的对手,用尽了全身力气都没能让齐军倾斜一下。齐军一边顶他,一边伸手去拿放在炕边的称,凌霄赶忙钻进来,先一步抓住抽走。 齐军摸了个空,没在意,单手顶着徐斌转头去找,却见到处都没有,这才愣了,凌霄趁机拿正,在他转身的瞬间,对准目标—— 打台球果然不太好发力。凌霄撇了撇嘴,还好那个位置敏感,稍微用点力都能让他疼到瘫软嚎叫,徐斌趁机把他往出拖,贤娘大叫一声:“壮壮!” 凌霄扭头就跑:“你看错人了!” 她跑出去接着寻找工具,称太重了,不方便作战。凌霄的人生格言就是:不要和敌人正面对决,没有条件也要创造条件使阴招。她要的是赢,不是书写光明正大的功德簿,发挥自己的优势,击败敌人才最重要。 徐斌此等菜狗,拥有这样的条件都没能把人拖动,凌霄去厨房拿了小刀和麻布袋以及捆腊肠的麻绳出来,解了一条两三米粗的绳子,还顺便给兜里塞了一把腊肠,闻着是香辣味的。 她一边想,一边把麻袋套到齐军头上,用绳子绑住,往他头上用力踩了两脚,伸手掐脖子试了试,用力掐了十秒钟看没有太大动静,想来已经晕乎了。凌霄立刻对着惊呆的徐斌道:“别抱他肩头,叔你劲太小了,拉他两条腿,给他拉出去。” 贤娘跑过来拽她手,黑着脸正要训斥,凌霄赶紧冲她比了个嘘,摇头,指了指齐军。她下的黑手,身高矮齐军没看见她,打完就溜当没发生过,被一头疯牛记恨上,也挺麻烦的,刚好徐斌能吸引点火力。 贤娘把话咽了回去,依旧被惊骇得嘴唇颤抖。平时凌霄和自家哥哥打架,跟姐妹甚至老人撕扯,她都没那么怕。亲兄弟姐妹不会真的伤她,年迈的芽婆等人伤不到她,可这是一个成年壮男人,她看了都害怕的,这,这可怎么办……她甚至开始后悔答应来帮梁文接生。 张玉真也是发愣,随即被梁文带着哭腔的痛呼惊醒:“贤姐庆嫂别愣着了,快来帮忙,先把孩子生下来!” 徐斌气喘吁吁地把齐军拖出去,这才开始后怕愤怒:“他这都,他这都说的什么话!”说完看了凌霄一眼,面色古怪,这孩子也太小了,再成熟冷静也掩盖不了身高,说谢谢都觉得怪异。 凌霄对徐斌道:“叔,我怕他醒来要打人的,你帮我把他绑一下。” 徐斌一想到齐军疯牛一样辱骂梁文的样子,眼神变了变,凌霄道:“你等下。”她跑去厨房,踩在板凳上解绳子,又挑了几根喜欢的口味一块用衣服包起来,把刀扔下,接着跑出来扔给徐斌。 徐斌咬咬牙,心一横,想无论如何也要等梁文生下孩子后再说。他将齐军拉起来,靠在墙上,从手脚开始绑,凌霄帮他绑了死结,然后踩着齐军的肚子站上去,在他的下/体上用力踹了两下。 徐斌瞪大了眼睛,凌霄面不改色对他道:“叔叔,我好怕,我先回家了。” 34. 童年岁月(34) 凌霄回家把腊肠重新挂起来,睡了个好觉,梦里都是炒腊肠炖腊肠腊肠煲仔饭…… 清早鸡刚打鸣,她就晕晕乎乎醒了,贤娘还没回来,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了。她爬起来,宋青苗在穿衣服,她脑子里还是腊肠,嘟嘟囔囔道:“姐,今早要吃蒸腊肠夹馍。” 宋青苗笑道:“行啊,我给你单独少切点。” 凌霄摇头:“不用,切一根,大家都吃。昨天梁老师的同学送我的。” 宋青苗笑容一僵,疑惑地打量她:“送……送你的?”怎么好像哪里不对? 凌霄面不改色,“他们是喜欢我。” 宋青苗想了想,没有一点怀疑,就高高兴兴地接受了这个理由:“也对,我们壮壮多乖啊。” 很乖的凌霄吃完饭带林溪去找张玉真,安慰他说:“你放心,昨天晚上我去看了,没有你说的那些事。不过,下次要是再看到,记得跟我说,别自己一个人扛着。” 林溪闷闷道:“我只能跟你说,我妈不信。” 凌霄:“害,家长嘛。” 到齐家的时候天才刚亮,梁文还是没有生下来,齐军还没醒,凌霄踩着他过去进屋,问贤娘道:“张姨呢?” 庆嫂道:“跟小徐一块找村长去了!等这事过了,我非叫他梁老师和村长给我个交代不可。” 贤娘疲惫叹气:“行了,少说两句。”她们几个一晚上都没睡,等卫生室的医生来才敢坐下休息一会,累的无法思考,也就顾不上兴师问罪昨晚凌霄的事了。 医生出来,说是确实有受情绪影响,好在孩子已经入盆,胎位开指状况都还不错,继续下去没什么大问题。 到了下午,梁文终于诞下一个女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齐军醒了。张玉真叫了村长过来,凌霄还想看热闹,被贤娘拧耳朵带走,后续便不太清楚了,只知道是徐斌道歉给钱走了,两口子“和好”。 “这也能和好?”凌霄不可思议。下一场戏不应该是离婚风波吗? 宋银花在贤娘的死亡凝视下把她拉到一边去,悄声道:“我听齐峰说的,梁老师好像在结婚前谈过朋友,但和齐军结婚的时候也跟他说清楚了,他说没事。害,男人啊,总是出尔反尔。” 凌霄皱眉:“齐峰是谁?” 宋银花哼了一声,“齐军的弟弟,我以前都不稀得搭理他,勾勾手指头一问,他就说咯。” 凌霄震惊,冲她比大拇指:“情报站站长,牛哇。” 宋银花小小嘚瑟了一下,接着和她叽叽咕咕,“所以说壮壮,以后有小男娃跟着你跑,你可得多看看,多跟姐姐说。像这种男娃,跟他聊着没啥,多谈就算了,你想啊,他哥说话都不算话,他能是什么好东西?” 凌霄道:“是吗,也不能这么说吧,他又不是他哥分*身。” 宋银花恨铁不成钢地敲他脑门:“那你想搭理他吗?” 凌霄:“你说得对。” 凌霄倒不是对她的识人小技巧有什么意见,只是单纯的对任何一个雄性生物都没有兴趣。她前世品到了战斗的乐趣,感情只会拖累她手撕极品的速度。 梁文生产,课又少了一半,基本到中午的时候就没什么事了,各回各家吃完饭,下午很多学生就不来了,教室里空荡荡的,宋岁雪觉得无聊,不想上了,凌霄干脆搬了书过来,想到什么讲什么,总比干农活强。 她上学时候的知识——几乎全忘了,不看书都想不起来,好在见得多记得多,糊弄小孩是完全足够的。一开始是宋岁雪和浩浩林溪凑过来听,然后是李秀秀,最后许招娣也围了过来,你带我我领你,半个班的学生都围过来了。凌霄正对着课本讲数学题,简单的乘法计算公式,两个数字上下列起来,相乘相加, 过十进一位……她这时候才发现有人连乘法口诀都不知道,再勤勤恳恳教他们背口诀,时间就磨过去了。 今天下午是还有一节课,是谢秋月的课,凌霄带了炒腊肉想给她分享一点,等到天色将暗最后却是张玉真出来把男生们都召过来一起上,凌霄往后看了一眼,丁大强还是没有来。 女孩们没几个愿意跟小男孩坐一起,都在往空座位上挤,许招娣坐过来,戳了戳凌霄,小声道:“听说谢老师家里的小儿子生病了。” 凌霄心头一跳,扭头问她:“什么?为什么?” 许招娣叹气:“不知道啊,是听我姐说的,谢老师想辞职因为儿子病了,托关系来求支工资,我姐夫是村委的她听见了,但是村里没几个会念书的,少一个老师,咱们……我还是挺想上学的,不上学,我爹就想让我嫁人。” 凌霄道:“紧张啥,村长求学校都快求疯了,能随便叫它倒了嘛?”话是这么说,她还是心乱如麻,不知道是乱向红军又病了,还是乱可能有的失学。 张玉真走下来敲敲她的桌子,许招娣就转过去不说话了,凌霄乖乖坐端,思绪已经彻底飞远了。 上完课放学,天还亮着,凌霄打听了向家的位置,想过去看看。宋岁雪不放心,也要跟着,浩浩馋她手里的腊肉,也闹着要去,许招娣不想回家,李秀秀和林溪都只想跟着凌霄……于是便跟了一串小尾巴,一路浩浩荡荡地往向家去了。 向家的房子比宋家小一点,不过说实在的,凌霄每年会跟着宋岁雪回一下宋家,向家老宅是几乎没来过几回。一来没多少直系亲戚在村里了,二来也是向红军没那个意识。 凌霄越靠近越慌张心烦,走到门口时,已经想拔腿就跑了,不巧却撞见谢秋月端了一盆水出来,瞥见他们后顿时愣住,慢慢把水泼到门口的菜地里,道:“啊。你们怎么来了?” 35. 童年岁月(35) 谢秋月很客气也很高兴,跑去厨房忙忙碌碌,凌霄难得感到拘谨,在院子里坐立不安。 向家现在只有谢秋月,她没话找话:“老师,家里就你一个人吗?” 谢秋月嗯了一声,端了一些吃的出来,道:“你向叔上班去了,哥哥姐姐上学呢。” 凌霄问:“不在咱们村上?” 谢秋月擦了擦手,“他们呀,在县上呢,住学校,好久才回来一次。” 凌霄哦了一声,心想向家的条件果然比宋家好很多,也难怪宋岁雪会愿意嫁进来,害…… 谢秋月很喜欢小孩子,笑眯眯地看着她们吃,挨个摸了过去,然后站起来去屋子里装东西。凌霄没胃口,跟进去看,谢秋月在往一个小包袱里放东西,“老师,你要出门啊?” 谢秋月点头,叹息:“你红军哥病了,哎……现在先在村医院看,今晚上要转去县医院,我先收拾东西。他姐给看着呢,但也不能一直让他姐看着。” 凌霄:“……红翡姐?” 谢秋月微笑:“对呀,你认得她呀?” “……听二姐说过。”凌霄有些心神不宁。 她有三个姑姑,一个伯父,大姑向红翡在某次吵架时说过,她十六岁出门打工补贴家里,赚的钱一半都用来供弟弟上了大学,二姑向红翠是谢秋月收养的侄女,小姑向红艳和向红军是龙凤胎。 算算年纪,向红翡现在应该正是十六岁,是因为这次的病吗?凌霄身边的大人日子都过得一地鸡毛,贫穷劳苦疾病以及怨愤不甘,哪怕是过得最好的伯父向军国也不时被卷入其中,在逃离前的窒息和痛苦让她想起来都作呕。 何况……她又能改变什么呢?向红军是先天不足,却又病病殃殃地作为一个蛊王活到中老年,拖得所有人都生不如死,依旧顽强地活着,活着神志不清,活着旁人伺候。她总不能对谢秋月说,这个孩子会让你的晚年难安,你掐死他吧。 再说,她又以什么身份说呢?她姓宋,是一个外人。 只是外人。 甚至是个外人小孩。 凌霄道:“老师,我们陪你去,我也去看看……看看他。” 谢秋月顿了下,眼泪啪嗒掉在手背上,她擦了下,“行了,你们赶紧回家去,你哥感冒发烧,别给你传染上。” 凌霄道:“我壮的像头牛好吧!我名字都叫壮壮!没事,我帮你拿行李,老师,你以前对我们都可好了,我陪你走一段路呀。” 谢秋月终于红着眼眶答应。卫生室在村中心,离哪里都不远,但小孩怕医院,一听要去卫生室,便都如鸟兽散了,只有倒霉的宋岁雪浩浩以及近期住她们家的林溪无路可逃。 一生爱体面的宋岁雪,憋的脸都白了,也没能说出口“我不去探病我要先回家”的话。凌霄……凌霄自然是当不知道。她想要就去做,谁拦也没用。 向红军躺在简陋的病床上打吊瓶,谢秋月叫向红翡带小孩出去透透气,自己找医生问事,她便顺势留了下来,脑袋里乱糟糟的。 病床上的小孩瘦得像一条将死的流浪狗,薄薄的白色被子,他侧睡着,脊骨突出,奄奄一息,凌霄觉得眼熟,又觉得陌生。 “……如果你知道以后的日子这么糟糕,你会愿意活下来吗?”凌霄盯着他喃喃自语,向红军面容浮肿,脸色灰败,她鬼使神差地伸手向被子,心道:你想活着吗?会不会这样对你来说是一种解脱呢? 她摸到被子,想往上拉,意念还没动,恶心感油然而生,凌霄扭头跑出去,脑海中闪回她坐着吃薯片逗金鱼,向红军坐在她身边认真帮她抄作业的画面;很快一转,是他眼神迷茫地傻笑着,喂进嘴里的饭流了下来,弄湿了满是油 污的睡衣和围裙。 负面情绪很快将她吞没,凌霄尖叫出声,逮住身边的杂草石头就开始乱踢乱打,向红翡温声细语哄噘嘴不高兴的宋岁雪,闻声吓了一跳,站起来问:“怎么啦怎么啦?” 凌霄心中有火烧,踹的脚生疼,一下子冷静了。她蹲下来掉眼泪,哽着一口气出不来,差点憋死自己,向红翡赶紧用力拍她后背,拍了几下,凌霄伸手挡住,“没事,没事,就是有点闷。” 宋岁雪围过来,早就忘了那些小脾气,伸直了圆手给她擦眼泪:“不哭……不哭,怎么了呀?你不是想来看你朋友的吗,看到了,怎么还哭呀?” 凌霄张口就来:“看他生病我难受,想到了我以前生病的时候。” 宋岁雪光速心软,眼泪汪汪地叹了口气,“你小时候啊……” 凌霄抓着她的手,从中汲取到了一些力量,转过头对向红翡道:“待会我们就先回去了,打扰你们了。” 向红翡呆呆的,还不明白事态发展原因,“啊,没事。” “我……红翡姐,不要放弃学业,读书人以后可吃香了,没有学历连工人都做不了。”凌霄看似随意地对她道:“实在不行,就去城里,多攒钱,早点买房,给自己多留点钱。” 向红翡结结实实愣住,疑惑反问:“嗯?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呀?” “我听张姨说的。”凌霄含糊过去,随口道:“听说你要去打工,我有点羡慕,我也想赚钱,就问张姨了。张姨是城里来的知青,肯定比我们知道的多。” 向红翡捋了下头发,认真回答:“行,谢谢你,祝你早日长大啊。” 凌霄也没想到真这么巧就碰上了,向红翡确实要去退学打工,于是微笑回复:“也祝你一切顺利。” 顺利一些……不要再走向贫穷痛苦没有自尊的一生了。 36. 童年岁月(36) 村长最近很焦虑。 好不容易拼拼凑凑几个老师,两个出了问题,他到处拉人求人想把课续下去。花了钱的家长不会忍受自家孩子得到的资源不如大队小学,图得就是离家近好照顾,师资要是跟不上,这第一年就得把信任整垮了。然而,城里的知青更愿意去环境好的地方,要求好资源太难了。 张玉真和凌霄叹气,“其实,我也不一定能一直待下去。”如果不是因为凌霄,她并不喜欢这里。 凌霄懂她的意思,拍拍她的膝盖,思索道:“不然问问梁老师的同学呢,就是那个徐叔叔?” 张玉真惊讶了一瞬:“徐斌……?”她皱眉:“恐怕……不太方便,梁文和她男人……” “问问他呗。”凌霄嗑瓜子,她不信一个在预言中会家暴甚至杀妻的男人,会因为被警告几句就彻底乖顺下来,同样的,凌霄也不认为退让顺从就会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会动手的夫妻就是敌人,敌人无法和平相处,要么分开,要么死其中一个。 张玉真若有所思点头,凌霄也没在意她准备怎么解决,她就等结果。徐斌在三天后入职,他大概就没怎么犹豫,一邀请就答应了,接替了梁文和谢秋月的职位讲语文和思政,偶尔会提一嘴外语,教一些基础的打招呼日常沟通,学生们都很感兴趣。 会外语的老师,在城里都是很吃香的,捡的这个漏不言而喻,凌霄却想他竟然真的答应了,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梁文,但以齐军的心理素质,恐怕矛盾会被激发得很快。她这样想着,虔诚地双手合十,祈祷齐军早日暴毙。 下午放学时,凌霄见到了好久没来的丁大强,曾经圆滚滚的一坨瘦了许多,脸色青黑,逆着人流不动,一看见凌霄就横冲直撞跑过来,抓住她往一边扯,凌霄条件反射伸脚,丁大强大叫着闪躲:“别,别动手,我是来找你帮忙的!” 凌霄:“帮你办丧事吗?给钱。” 丁大强犹犹豫豫从兜里掏了几分钱,皱巴巴烂布一样,凌霄来了兴致:“你到底想干啥?” 丁大强道:“张老师很喜欢你,我不敢去找她,你能不能帮我跟张老师说,让她帮我……帮我……” 凌霄:“不行,滚。” 丁大强:“……是帮我妈妈找医生,她病的起不来了。” 凌霄大惊:“你竟然有人性,这怎么可能!?” 丁大强:“……?” 凌霄的震撼是真心的,不信任也是真心的,她不觉得一个把窑子挂在嘴边的异性能长出什么人性,也没有兴趣拿救赎剧本,耀祖一家自然而然地滚出她的世界才是最好的结局。 凌霄像只灵活的蛆,呲溜一下弹走了,宋岁雪和浩浩还在教室里,她不耐烦地咚咚咚咚敲桌子:“干嘛呢,怎么还不出来?” 李秀秀举手:“我知道!刚才张老师进来接林溪回家,但是有人进来把她叫出去了,大雪说要等老师进来带林溪走才行。” 凌霄一听就知道可能是谁,走进来坐下,撇撇嘴,“那就先把他带咱家去玩呗。” 宋岁雪严肃道:“不可以的,去哪里一定要跟家长说,我听姐夫说,有几个村子丢了小孩子,有拐卖孩子的坏蛋!” 凌霄:“姐夫?咱俩哪来的姐夫啊?” 浩浩蹦起来:“我爸爸!” 凌霄:“……那他肯定是骗人的,我不信。” 浩浩愣住,瘪嘴,眼睛红了,“我没骗你呜……” 凌霄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自己只是记仇,对人不对事,她被伤害一次就会直接一棍子打死,宋岁雪很讨厌她这个观念,认为人是复杂的有感情存在。她却觉得不论本性与否,被伤害一次就已经可以远离了,否则,难道被同一个人伤害两次,就显得聪明了吗? 凌霄不喜欢讨论这个话题,转身出去了。闲逛到老师的休息室,一个巴掌大的门房,门敞开着,竟然是丁妞妞。她挑了下眉,好奇地看过去,丁妞妞拉着张玉真声泪俱下地说着什么,她刚走过来,对方就低下头要跪,张玉真大惊失色,两只手撑住她不让跪,两人的手都缠着彼此,像两头斗劲的牛。 凌霄翻了个白眼,嗤笑,抱胸走过去:“老师,回家啦,林溪饿了。” 丁妞妞转过头来,眼神凄惶无助,凌霄莫名感到心头刺了一下,有些不悦。合成大耀祖的父母两个,在她看来都是死了才大快人心,这什么眼神……凌霄想到自己曾经心疼宋岁雪为她骂遍亲戚,反过来被指责时的心情,就觉得看到了当初自己的蠢样,膈应得想翻白眼。 “求求你了老师,我妈不愿意看医生,也不要喝药,嫌费钱,您是城里来的,您跟医生认识,问问他怎么办,怎么办……” 凌霄凉凉道:“喝什么药,农药啊?” 这话说的张玉真都皱起眉头,丁妞妞更是愣住,坐在角落里的丁大强尖叫一声扑过来,凌霄眼疾手快,反手掐住 他往后一腿,抬脚就要踹,丁妞妞这才大声哭喊:“你说的什么话,你小小年纪怎么这么恶毒,那是我妈,那是生我的娘啊!” 凌霄顿了一下,闪身躲开,丁大强就扑在了地上,她便冷笑道:“说得好,不愧是一脉相承的母女,看来你也认可你爸妈把卖进窑子挂在嘴边的话咯?还是没卖到你,你不知道……” “壮壮!”张玉真厉声打断道:“够了。” 凌霄住了口,有些后悔情绪上头,却并不后悔,她扭头往丁大强身上踹了两下,冷哼一声道晦气,转头就要走,张玉真叫住她道:“壮壮,愿意的话,你跟我一起去看看吧。” 张玉真让凌霄站在门外,自己进屋,和梅婶单独聊起来,凌霄隐隐约约能听见一些,耳朵探过去,见丁妞妞和丁大强都瞪着自己,毫不客气地翻白眼瞪回去,做口型道:“看什么看,滚,傻叉。” 丁大强气得跳起来,这时候张玉真出来了,几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凌霄赶忙拉住她往出走,问道:“怎么样怎么样?她说啥?我怎么还听见了吃的?” “……掉茄子。”张玉真眼神复杂地低声和凌霄道:“就是,嗯,因为生育孩子多了就会……哎,所以壮壮,以后不要再这样说了,知不知道?你梅婶子嘴巴再坏,也和你娘一样,是个伟大的母亲。” 凌霄可以用任何事嘲讽耀祖一家,唯独没法对这种事口出恶言,卡壳良久,才问道:“那怎么不找医生呢?” 张玉真道:“只有男医生啊,这事……实在难以启齿。” 凌霄想起贤娘,她刻意避开了贤娘是她现任母亲的事实,也没有关心过生育了八个孩子的贤娘怎么样,反正印象中贤娘活到了七十多岁,她又,她又……又行动自如,看不出痛苦。 凌霄抓了抓头发,烦躁道:“……好吧好吧,我错了,对不起。一会咱们一起去找医生。她是不是有子宫脱垂?呃,闻着还有妇科炎症,我知道一点缓解的办法,你听了有用就跟她说。用开水煮一下内裤,洗身上尤其是下面的盆要分开,不舍得盆就用流水别糊弄,但不能用河水啊。还有水煮开了喝,躺着的时候屁股垫高一点……” 她正说着,就见张玉真一脸诧异地望着自己,凌霄一点不怕,梗着脖子瞅回去:“干嘛,我是天才,就不允许我爱看书吗?书上说的。” 张玉真盯着她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戳她脑门:“好吧,小天才,谢谢你了。” 37. 童年岁月(37) 张玉真将医嘱叠好交给丁妞妞,里面还有一些凌霄说的注意事项,药零零散散,有些甚至是开封过的。她对凌霄感叹:“我以前在城里的时候,从来没想过,医院还有药都凑不齐的时候。” 她和林溪都身体好也还罢了,没有太大实感,今日一见才知道农村妇女要活下去有多艰难。 凌霄头也不抬冷哼:“哪天她男人死了,病能少一半。” 张玉真轻敲她脑门,“不要这么说。”眼神却若有所思。 凌霄心里也不太好过,她自认不是善茬,如果是前世,她听见有仇人倒霉,那当然要敲锣打鼓吃大餐庆祝。只是当人看见真正的人,很难对苦难无动于衷。 她突然抬头问:“村里的人都喝生水吗?就是没有煮开过的水。” 张玉真愣了愣,“不是的吧,柴火和煤炭都很珍贵,也费事,哪有那个时间啊。” 凌霄道:“那……没有宣传一下吗,我们家现在都喝煮过的水,拉肚子都少了。” 张玉真弯下腰,轻点她的额头:“不要小瞧卫生部哦,一直都有宣传,可是真正落实,却很难办。能有口热饭吃就不错了。” 凌霄不说话。她撇了撇嘴,心道:“那就……那就不能怪我了,我也只是个普通人嘛,考大学都得靠十年如一日的补课还很艰难,拯救世界太为难人了……” 她这样想着,满怀心事地回家,却没有看见其他家人,院子里坐着抽抽噎噎的宋岁雪,林溪拍她肩膀,她瘪嘴抱着林溪胡乱呼噜安慰,看得凌霄满头问号:“你们怎么了?” 宋岁雪抽泣:“爹刚刚回来,喝了口水,突然就倒下了……不知道怎么回事……” 凌霄愕然,心情跌落谷底。她一直都有担心宋大山的身体和即将到来的家道中落,只是各种条件限制,始终没能让家人重视起来,也不知该如何解决,现在,这把刀终于落了下来。 据医生说,宋大山是因为厂里工作和长期劳累,肺部出了问题,不能再干重活,也要远离粉尘。这对于一个长期窝在厂里的正式工人来说就是晴天霹雳,工人可以病退,拿最低工资,但年龄和工种都有要求,宋大山是都沾边,摆在明面却又够不上的。论工种,粮厂算不上特殊工种;论年龄,他现在也才五十岁,就差最少五年就能报病退了,如果是因为伤病被辞退,连继承都要费一股劲。 阴云渐渐笼罩了这个小家,宋庆国快速赶回家,却在这时和家里都起了争执。 很多时候计划赶不上变化,工农兵子弟学校竞争激烈,宋大山跑了关系却没有抱太大希望,那个时候,他还是希望大儿子继承衣钵。后来,宋庆国真的上了学,谈吐越来越不一样,他们的期望就越来越高,这个时候,工人就仿佛有些配不上这个“大学生”了。 宋大山一倒下,这些想象就全部成了泡影。大部分学生毕业后还是退回原地,该干啥干啥,最多是因为镀一层金走关系是好走多了。可这些年偏偏又喂大了宋安业的野心,他在相亲了,他都在暗示他不会一直种地,现在宋大山倒下,对所有人都是跌落谷底。 宋大山萎靡地靠 在炕头,眼前几个儿子互相咬来咬去,宋庆国觉得自己年龄大,继承更顺利;宋安业觉得他已经什么好处都拿了,差不多得了,有这个学历去技术层办公室都可以,何必跟自己争;宋顶梁觉得他们都有病,十分狂妄地表示自己什么都不要,他靠自己就能带飞全家人。 宋青苗坐在床边低声啜泣,一个屋子满得都挤不进去,凌霄探头进来,三个哥哥还在吵,她蹲下来从腿缝中间挤进去,然后站起来,一个火箭头槌,撞得宋庆国腰椎都要突出来了:“闭嘴!” 宋庆国差点扑进宋大山怀里,凌霄转过去虎视眈眈,宋安业本能缩了缩,凌霄抬起脚。 “壮壮乖,来爹这。”宋大山扯起嘴角笑了起来,道:“别惦记了,我还不一定退呢,你老子我再没本事,爬也得给你们几个全安顿好了。” 宋庆国抿了抿嘴,表情有些失落,低声道:“爹,我现在要养家,兰兰说她可能怀孕了,我总得……总得给她和孩子考虑……” 宋大山喉咙里传出咕噜的嗡鸣声,听起来有种濒死的沙哑感,他用力探起身子,拍炕头道:“那就不是我孙子吗!你老子我就不会给你安排吗?急什么急,我明天就要死了吗?!” 宋庆国张了张嘴,不吭声了。就在这时,宋青苗突然站起身,捂着嘴快步往出跑,凌霄看了她一眼,跳下来追出去,迎面和赶来的宋星星撞上,宋星星带了一个陌生男人,红着眼眶埋头往前走。 凌霄避开她,回头看她进屋。 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再次被打破。 38. 童年岁月(38) 宋星星带了男朋友回来,与宋大山说,她想商议一下婚期,以及该给的彩礼聘金。 宋大山当然不愿意:“星星啊,你别这样,你老子我也是有尊严的,厂里还没说辞退我呢,就算辞退了我也还没死,家里用不着拿你结婚换钱。” 宋星星眼睛还红着,她轻轻瞟一眼三个哥哥,淡淡道:“只是我长大了,本来就到了该结婚的时候,彩礼钱我也没说全给家里,我要收着的。我只怕以后家里没了收入,银花、大雪、壮壮就要碍眼了。” 宋庆国一顿,咬了咬牙,别开眼。宋安业道:“宋星星,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会把妹妹怎么样吗?” 宋星星道:“你急什么,我又没说是你。再说了,就算哥哥不是坏人,嫂子们不会全都贤惠吧,多少男人娶了老婆就不认老娘姐妹了,我也没太指望你们。亚清是职工,我也向厂里打报告转正了,夫妻双职工能申请职工宿舍,我想争取一下。” 宋星星身边的男人孙亚清露出腼腆不好意思的笑,他很认真道:“叔叔,我是真心的……” 凌霄扒着门框,想进门,又不知道说什么,在她人清晰的规划下,她能插手的少之又少,现在的她,也没有让别人求助的能力和资本。 她扒着门框回头看坐在大门门槛上发呆的宋青苗,原本她在和苗建华协商,要和芽婆分开住,那头不同意也不方便,所以一直僵持着,宋青苗昨天还在和哭着想父亲的浩浩说可以送他回去,但她不会回去。可如果娘家不再是她有力的支持呢? 凌霄心里堵得慌,不同于过去她只对宋岁雪有一些别扭又排斥的眷恋,如今她已经无法再将宋家当做无关紧要的背景板,生存压力真实地压在了身上,让她在意的人难过,也让她焦虑得团团转。 孙亚清在认真地和宋大山承诺婚期,凌霄不想听了,扭头跑走,宋青苗堵在门口,她被迫停下,低头看了一眼,宋青苗在擦眼泪。 “……大姐,你别哭,你别回去,你回去了,那个死老太婆就更要欺负你了。”凌霄摸摸她的头道:“爸……爸不会有事的,你放心。” 宋青苗赶忙擦掉眼泪,别扭地移开视线:“哎呀,没事,没事。你怎么跑出来了,去找大雪和浩浩玩。” “我是天才,大姐,你信我,”凌霄却不轻易带过,认真地扶着她的肩头,看着她的眼睛,承诺道:“我一定可以做这个家的顶梁柱,你忍忍,等我长大,我一定救你出来。” 宋青苗呆住,愣了好一会,才好笑道:“小人精,知道你最聪明了,可是,你还小啊。” 凌霄不高兴:“我小也比有些老不死的懂事。” 宋青苗板起脸,“不可以骂人,不可以没礼貌。”她说着又笑叹了口气:“还真是小孩子脾气。” 凌霄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对于现在的年龄和环境,凌霄确实不太知道该怎么发挥自己的优势。她最大的优势就是不管什么工作,只要发工资且不做老黄牛就都能学着干,也能攒钱,在五六岁的身体上不适用。不过,现在是76年,即将改变并飞速上升的时期,凌霄对此期待又紧张,她期待成为一个真正顶天立地的顶梁柱。 宋大山的工作光鉴定就需要一段时间,家里还有空闹腾,你一言我一语的,总是这个说两句,那个说两句。宋银花吐槽:“要不说爹生气呢,鉴定书还没下来,他们就急着分家了。” 凌霄揉了揉挠成爆米花的头发:“姐,你不急吗,你的工作还没着落呢。” 宋银花耸肩:“我有什么可急的,大不了我就去种地。实在不行还能找个好男人嫁了。” 凌霄严肃地抓住她的手:“姐,你知道一个好人和一个穷人在一起会变成什么样吗?” 宋银花:“什么?” 凌霄:“就会变成两个好穷的人。” 宋银花:“……谢谢,但我现在不想笑。” 凌霄是认真的。她不明白为什么事情没有解决,大家却好像一点不急,她急啊,急得都快要裂开了,显而易见的生存危机,怎么能不急。 如今的收入大多是以工资和工分为主,妇女因为做的工较轻松,收入也会略低一筹,贤娘现在就主要干这种工作。凌霄手工不行,也干不了重活,就想走捷径,现在识字的人少,有些人就会请人帮自己写信读信,凌霄找了张玉真背书,价格降一半,零零散散收点小钱。赶上高峰时,一天能赚好几块钱。 缺点就是有点儿费嗓子和眼睛。很多信的笔迹都乱得堪比鬼画符,凌霄还要专门一个字一个字辨认,一天下来看得头昏脑涨只想吐,要是碰上耳背的,那更绝望,扯着嗓子喊完再喝一杯带铁锈味的温水,眼睛都发直了。 贤娘帮凌霄数钱。她也有点耳背,嗓音哑,凌霄干完活往往不太愿意搭理她,只想躺着睡觉,她也清楚,从来不打扰。今天却例外,她慢慢将钱数了几遍,用小皮筋扎好,伸手戳凌霄,凌霄翻个身,她再戳一下。 无奈,凌霄只能坐起来,清清嗓子:“你干嘛啊?” 贤娘慢吞吞道:“已经攒了五十多块了,你歇歇,咱们就不接那么多了吧?那么累干嘛?你还小呢。” 凌霄有气无力地把被子往头上一闷,摆摆手道:“那就歇一天,我睡会,晚饭不吃了。记得跟他们说,不想挨骂,回来吃饭的时候就声音小点。” 贤娘帮她拉了拉被子,轻声道:“你在怕什么呀,小姑娘。” 凌霄可不耳背,她悄无声息睁开眼,狠狠皱眉,有些不耐烦了。 贤娘道:“你爹的病退通知下来了,他的位子将来会给你大哥或者二哥, 家里的债也快还清了,实在不需要你这么累……” 凌霄道:“我想睡觉,你别烦我,那钱我就给你们一成,剩下我自己要的。” 贤娘伸手摸她的脸,温热粗糙的触感,一下子就将凌霄拉回了现实,她不舒服,瑟缩了下想躲。贤娘道:“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养你的呀。小姑娘,你在怕什么呢?” 凌霄道:“以后哥哥当家,谁给钱谁是祖宗,你别以为他还会心甘情愿地供全家,呵呵。”不然,宋岁雪是怎么沦落到给亲戚打白工,大冬天过年讨薪去人家家里,鞋底掉了一半也拿不到钱的地步的? 凌霄始终对亲人抱着警惕,她并非怀疑感情,也相信宋岁雪的爱,但生存焦虑始终不散。人不就是这样,没有价值的时候,就是家里最底层的出气筒,会养是真的,像条狗也是真的。没钱不配谈尊严。 她是最小的孩子,宋岁雪十三丧父,还算半个成人,可以打工养活自己,可她那个时候也不到十岁,不被看到价值,哪天爹娘死了,她被捆了卖钱都有可能。 贤娘摸摸她的额发,突然问:“你是叫凌霄,对吗?” 凌霄闭着眼不耐烦地想点头,忽然之间浑身过电,毛炸了起来,坐起来惊愕地看向贤娘。 贤娘因为衰老布满纹路显得不大的眼睛含了些泪,轻声道:“以前壮壮不会说话,就爱找娘,看见我,就不哭了。你会说话了,却不爱看见我,也不叫娘,是被什么人吓到了吗?为什么不信任我和你爹呢?” ……凌霄还是叫的。总不能一直避开称呼。只是觉得别扭,也不太会说方言,就学着他们怪里怪气叫娘。 贤娘道:“我出生的时候,还在打仗呢。”她指了指自己的右耳:“像你这么大,东躲西藏,有天一个炮弹下来,炸开了,这里就不太能听见了。我很怕,天天哭,我想我会不会死。照顾我的婶子没了腿,救我出来的叔有天再也没能回来。可是,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了,我慢慢能吃上饭了,可以吃热饭,吃一点盐,吃上鸡蛋,吃肉……后来,有了你们。” “不要怕,没到最糟糕的时候。”她低声说:“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天天变好,只要熬过去,未来的每一天就都是好日子了。” 就是这样熟悉的场景,灰白色的记忆,凌霄想起了很小很小的时候,贤娘说了什么,因为太老了,说话很用力,喷了口水,她厌烦得很,就对宋岁雪说讨厌姥姥,想回家不想看到姥姥,没有人揍她。她不记得贤娘是否生气失落,其实也不记得贤娘老弱时的脸了。 凌霄坐起来,伸手过去,把那一叠皱巴巴的钱攥在手里,抓住了一点安全感。随后又犹豫着躺下,扭了扭,躺在贤娘的膝盖上。很硬,并不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尘土和腐朽的味道。 她说:“好吧……我相信你,娘。” 39. 少年羁途(1) 宋大山死了。 他强撑着病体给宋银花求来了工作,工人的工作交给宋庆国继承,却又为宋安业求了粮厂后勤的工作,比不上工人,也是安稳的萝卜岗。 十九岁的宋星星和男友结婚,宋青苗以儿女都必须由自己养活为要求回了苗家,何兰兰生下宋庆国的大儿子宋望,宋安业娶妻,林德改造结束…… 一切似乎却确实越来越好,连宋大山的寿命也比预期的长了一些。然而该来的还是会来,宋大山在凌霄十岁那年的夏天发了高热,吃了药也没什么用,也不敢捂着,半夜就没了。 宋岁雪倚着床边哭,她十四岁了,学堂的资源已经到顶了,出去能自称高中学历,却也到此为止了。几年前开放高考,普通人倒是多了一条路,她年龄却又不够。托关系找正式工作吧,宋大山人走茶凉,已经没有关系可托了,她悲伤之余,只觉得迷茫恐惧。 凌霄去帮忙送完客,回来坐在她身边,伸手搭在她肩头。宋岁雪感觉到,抽泣着回头看她,伸手用力抱住她,浑浑噩噩,胆战心惊:“壮壮……壮壮不怕,姐姐保护你,谁也、谁也不能伤害你……” 昨天终于在多方拉扯下走完葬礼流程,何兰兰就提出给宋银花和宋岁雪相看,凌霄一脚就给她踹翻了,人倒了之后肚子疼,才知道她又怀孕了,还好她人胖肉多,手边有板凳撑了一下,只是动了胎气。宋庆国很生气,大骂要将她赶出家门,被贤娘扇了出去,宋岁雪吓得哭了一个晚上。 凌霄睡眠很好,枕头底下藏了把刀,熟悉的氛围让她找到了战斗本能,心中没有恐慌,只有可以参与进来的报复快感。二三十年后的凌霄无法用宋岁雪的抱怨攻击报复那些人,因为当时的怨已经过去,抛开这些凌霄才是外人,宋岁雪和他们仍旧有亲人的恩和情,但是—— 现在,凌霄不再是局外人。 如果这些“亲人”扛过她的回击依旧还能说出我们是一家,那她可以勉为其难,给他们一个机会,不然,就战斗到底吧。 凌霄拍拍宋岁雪的肩膀,道:“没事,大哥也说嫂子在跟我们开玩笑呢,不会再提了。家里不是只有个大哥,还有娘和大姐呢。” 宋岁雪惶恐地攥住她的手腕:“可是,嫂子怀孕了,你还打她……” 凌霄面不改色:“我也是在和他们开玩笑,他们原谅我了。” 宋岁雪:“真的?” 凌霄:“嗯,不原谅我就多打几下。” 宋岁雪轻轻推她:“别闹,现在不比以前了。爹没了,娘还要靠大哥养老,我们……” 凌霄冷哼一声:“卖我们吗?也行,他俩最好晚上睡觉睁着眼睛。” 凌霄以前就是因为太吃压力导致现在不吃压力,听见一点阴阳怪气就翻脸,那个时候宋大山还在,就会调节,何兰兰便不敢在她面前放屁了。 宋岁雪青春期正敏感的时候,何兰兰翻的每一个白眼在她心里都是一个烙印,凌霄看出她不高兴,伸手卷她的长发,小声嘀咕:“其实你也够敏感嘛,那你还老让我忍着。” 宋岁雪:“嗯?” 凌霄转移话题,“三哥好像昨天又跑出去了,娘正找呢,你见他了没?” 宋岁雪摇头:“没,爹走的时候说要给他介绍对象,他也还不要,老大不小的了……” 凌霄赶忙打断,“管他呢,有缘就会来的事。”小小年纪就一把年纪,也不知道怎么养的。 宋岁雪这才忧心忡忡地住了口。 人都走了,贤娘才佝偻着背走进来,她看上去老了很多,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盘起来,像一条干瘦的枯枝,走过来,折在炕上,沉沉吐出一口浑浊的气。 宋岁雪赶忙扑上前扶她坐下,凌霄慢慢走到她们身前,挽起手臂,坐下来,同样吐出一口气。贤娘道:“你就别和你哥闹了,你读书厉害,徐老师说以后你能有大前途,何必……” 凌霄道:“我有大前途,他们不更应该来讨好我?” 贤娘不说话了。凌霄拍拍她,和宋岁雪一起扶她躺下休息。走出房门,宋岁雪追上来:“你明天还去上课吗?” 凌霄点头,一把拉住她走到小房间里,从脖子上拿下钥匙,开锁,掀开大木 箱,从里面拿出一叠卷子。张玉真虽然在两年前丈夫平反后就回了城里,但也没有因此和她断了联系,这些都是整理来的高考资料,很珍贵的文件。 里面有很多内容凌霄都忘了,她当年学的也不怎么样,不过胜在有记忆一点就通,“你想上大学吗?” 宋岁雪愣住,过了一会才道:“我学的不好,而且,学校的课我都学完了。” 凌霄道:“咱们这高中的水平还不如……不如外面的小学生,你出去说初中水平都够呛。这样,只要你想,我辅导你考大学,有了文凭,你以后走什么路都轻松。” 宋岁雪道:“我识字,可以去打工。” 凌霄挑眉不屑:“你确定咱们村子里有正常的工能给你打?” 宋岁雪撇撇嘴,推开她的手,坐在箱子边道:“好吧,我承认,我不爱学习,我一看到字就头疼,那些数字也跟鬼画符一样。” 凌霄望着她,嘴角疯狂抽搐,艰难绷住。好可惜,没有录音,不然以后真想在她教育孩子的时候循环播放一万遍。 “行。”凌霄也不执着,“你现在年龄也不够报名,先打工给自己赚生活费和学费,有什么委屈可以和我说,我帮你。” 宋岁雪轻轻笑了笑,抚摸手臂,低下头时落了泪:“我……我好想爹啊。” 凌霄往她身上靠了靠,想起前些年过节,宋大山闲不住,炒了瓜子花生会骑着三轮车带她们去集市卖,风大,宋大山用篷布盖住车仓,她们两个就像小老鼠锁在车仓上嘎嘣嘎嘣吃干果,一路能吃好多,下车时宋大山掐着她们的两腋提起来,抖一抖能抖出好多渣渣。很快抱不动她们了,就让她们在原地蹦啊蹦,那是凌霄为数不多觉得轻快自在的感受,不用操心那么多,坐在车上,感受车厢晃动和轰隆隆的发动机声,扯着嗓子和宋岁雪大声蛐蛐的时候,会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凌霄轻轻叹息,仰头道:“我也是。你别难过,你想他的话,可以把我当成他。从今天起,我也可以是……” 宋岁雪:“?” 凌霄被她打出去了。 40. 少年羁途(2) “都围着干啥呢。”凌霄走进围起来的人群,好奇探头,坐在最中心的许招娣立刻抬头,惊喜道:“壮壮,你回来了?” 凌霄点头,看向她桌前摆着的黑色麻布袋,问:“这是在干什么?” 许招娣递了一把亮晶晶的糖,欢喜道:“是喜糖!我、我要结婚啦……” 凌霄一顿,接过来,低头拆开一个含进嘴里,许招娣想到她父亲刚去世,赶忙讪讪找补道:“爹娘说,是特地把我留到这么大,给我找了个好对象。有钱,体贴,前途无量。” “可你才十八。”凌霄拿塑料糖纸叠心形,道:“是不是太早了。” 许招娣挠挠头:“不小了呀,姑娘的青春才几年,不早点嫁了,就没有好男人能挑了。” 说着,她又想到凌霄的姐姐宋银花二十了还没嫁人,呃了一声,绞尽脑汁想找补:“其实我是说……” 凌霄狠狠把糖咬碎,叹气:“没事。恭喜啊。你见过你未婚夫没?” 许招娣乐呵呵道:“没有,但彩礼给的多,娘说他特别满意我。” 凌霄眉头一皱:“他见过你啊,就满意你。” 李秀秀在糖里面扒拉想吃的口味,闻言道:“不一样啊,在咱们这,读过书的女孩子可受欢迎了,以后生小孩聪明。” 凌霄感觉被这番言论打了一拳,狠狠闭眼,长舒一口气,伸手挑了颗水果味的,沉默了一会,还是诚恳祝贺:“挺好的,祝福你啊。” 许招娣笑得很不好意思,伸手搓了搓脸,憧憬道:“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听我妈说,我学得好,他说可以推荐我去县城小学教书。” 凌霄这下才真情实感地高兴起来,“教书好,教书可以的,等我长大了去县城,说不定还能和你见面。” 许招娣更高兴了,伸手捏捏她的脸,左右看看,把凌霄和李秀秀都拉过来,围成一个圈,低声说:“我娘说,今天下午他回来跟我爹谈婚期,结了婚就直接住县城的,还有自行车接!我这辈子都没坐过自行车的,但我有点紧张,你们能陪我去看看吗?” 许招娣是一个被自愿的独生女,她父母感情不错,奈何生了她就再也没有别的孩子,全部资源就都投给她了,凌霄不怀疑她父母对她的好,只是挑了挑眉:“叫我们去见,你确定啊?我不一定能说好话。” 许招娣笑嘻嘻道:“就让你挑呀,你的眼光最好了,最好能像徐老师或者……那个谁一样好看。” ‘那个谁’是学校里长得最标志的一个男生,叫陆骏,白白净净,很文气的俊秀。只是很多女生提到他的名字都会脸红,就以此指代。凌霄对颜值不感冒,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来到这里以后见到的所有异性,实话实说:“呃……要超过陆骏,怕是难吧。” 许招娣和李秀秀双双红了脸,用力推她一把,“说什么呢,谁提他了!” 凌霄撇撇嘴,又往兜里塞了一把糖,许招娣乐呵呵抓了一把帮她塞:“给你留的,给你留的。” 李秀秀趁机往自己兜里装。 下了学,凌霄挺着鼓鼓囊囊的小口袋,夹在两个姐妹中间,往许招娣家里去。走到门口,果然看见了一辆崭新的自行车,用u型锁锁在铁门上,碰一下哗啦啦响,李秀秀尴尬的收回手,很快就有人出来了,盘着头发的许母走出来,身后跟了一个男人,穿着中山装,黑皮鞋,不好不坏的国字脸,头发理得利索板正,正好奇地打量他们。 凌霄很少来许招娣家,虽然见过许母,但没见过早出晚归的许父,但看了看男人脸上的细纹,想了想,谨慎道:“阿姨好,打扰了。叔叔这个是姐夫的车吗?” 许母摆摆手,笑道:“哎呀,客气啥,这是你招娣姐的对象。这孩子小,不会叫人,差辈了,哈哈哈哈。” 凌霄:“……” 许招娣也在好奇地打量“未婚夫”,看清长相后显然有些失望,她没有显在脸上,勉强笑了笑,捂着脸不好意思地别开身子:“我、我带壮壮和秀秀去玩……” 许母赶紧抓住她,“哎呀,大姑娘了,还整天玩玩玩,不像话!走,进来,看看你朱义哥。” 许招娣又是不好意思又是好奇地被拉进去,凌霄和李秀秀对视一眼,赶忙跟过去。这场面她们进去也够尴尬的,两人只在院子里就停下了,凌霄吃了颗糖压惊:“你说他多大?” 常年干体力活、过苦日子的人都显老,一副苦相,这男人条件应该不错,面目端正,并不像村里多数男人那样黑黄沧桑。但最糟糕的就在这里,不显老都一脸纹,这得多大年纪? 李秀秀蹲下来抠草:“不重要吧,其实挺好的……”她掰着指头数:“条件好,长得端正,也没啥不好,大点会疼人。” 凌霄默默瞅她:“但你觉得这么好条件的男 人,很大年龄还没有孩子的可能性是多少?” 李秀秀卡了壳,一脸惊悚地站起来,往屋子里看了看,又蹲下来:“这……这不能吧。哎呀,对啊,这么好的条件,干啥不直接找城里的老师?” 凌霄皱眉,搓了搓脸,“算了,别自己吓自己,一会出来看招姐怎么说。” 天色渐暗,到了饭点,许母推许招娣进厨房露一手,李秀秀自告奋勇要帮忙,许母阻拦道:“不用,不用,哪有让客人动手的。叫你招娣姐做,她做得好。” 她边说边向朱义挤眉弄眼,凌霄就知道她是为了向这男人展示许招娣的技能:“我们帮忙摘菜吧,天黑了,做这么多人的饭要好久呢。” 许母想了想,勉强同意了。凌霄和李秀秀钻进厨房,看那两人走了,才问:“姐,这人咋样啊?” 许招娣还沉浸在回忆里,闻言撇了撇嘴,慢吞吞摘菜:“还行吧……就是他,他结过婚,有三个孩子……” 李秀秀蹦起来:“什么!?” 凌霄皱眉:“他干什么工作的,孩子多大,他自己多大?” 许招娣把菜泡水里,转身道:“就那样吧,好像是当过兵的,坐办公室。三个儿子,最大的十岁,最小的还在喝奶。他属猴的。” 凌霄:“……哇。”什么地狱绘图。 李秀秀迅速算年龄,立刻青蛙张嘴大叫:“三十六了啊!” 凌霄探头看她的表情,没有想象中的绝望,连李秀秀也只是震惊,不由得道:“那怎么办,要拒绝吗,怎么给你找了这么个……” 许招娣瘪瘪嘴,“拒绝干嘛啊,条件挺好的,就是……就是有点怕以后他儿子不喜欢我怎么办?我当不好老师咋办?我……哎,他要是跟那谁长得像一点就好了……” 凌霄噎了下,不过如今她也习惯了现在只看条件的婚恋观,就道:“好相处就处,处不好就算了,敬而远之就行。你以后还是得跟自己孩子亲。别怕,老师都说过你学的特别快特别好,你可以吗?对了,你要高考不?” 许招娣摇头:“不知道,看他们怎么说吧。” 凌霄定定看了她一会,用力拍拍:“加油。你可以的!” 李秀秀同样伸出手,含糊道:“就是就是,你是老师们都喜欢的学生!” 许招娣往后躲:“哎呀,偷吃的时候不要说话,喷我脸上了!” 41. 少年羁途(3) 凌霄回到家,何兰兰在院子里坐着喝汤,看见她时放下汤碗,扯了扯嘴角:“呦,野回来了啊。你看看这都几点了,天都黑了,你一个女娃娃,在外面鬼混什么?说出去还要不要脸了?” 凌霄停下脚步,看向她,又缓缓看向还冒着热气的鸡汤,道:“你是不是以为你怀孕了我就不敢收拾你了?” 何兰兰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了那碗鸡汤,顿时哆嗦了下。对于这个邪门的小姑子,她是又厌恶又畏惧。厌恶在表哥赵正民和姨母在她身上吃的亏,又畏惧在她不顾一切的疯狂,人都怕疯子,看见凌霄的眼神后,因为怀孕被捧上天的何兰兰才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清醒了。 惹她干什么呢,何兰兰赶忙低头端起碗,心道,不过是个死了爹的孤女罢了,将来还要指望她和宋庆国养着,她才是哪个主宰凌霄命运的人。 这样一想,何兰兰大度地原谅了凌霄,低下头自顾自喝鸡汤去了。 她怀孕需要照顾,但贤娘怕两个未成年的闺女受委屈,不愿意上门照顾,何兰兰这些天便住在老房子。 凌霄今天没课,起得晚了一点,被说话声吵醒,她爬起来,天色大亮,外头是絮絮的说话声,她好奇侧耳听,是荣嫂的声音:“……我是想要又不敢要的,我婆子这些年一直催一直催,吵了无数次架,哎,我又怕又想的,就是怀不上啊。” 何兰兰道:“你就放宽心,别想那么多,孩子该来就会来的。” 凌霄走出去,荣嫂苦着脸,道:“我是没有你好命,第一胎就是儿子,再生什么都行了。我家这赔钱货,又不听话,又蠢,要能有壮壮一点聪明也好啊。”她说这话的时候,宋晨晨就站在她身边抠手指玩,对这话没有半点反应,像是习惯了,也像是根本没听懂。 凌霄心头猛然升起一股厌恶。她很能适应环境,也接受环境带给自己的改变,唯有一点始终不能接受,就是这几十年不变的大人们,生了孩子却丝毫不懂得将孩子当人看待,什么负面的、肮脏的话都能当着小孩子的面说出来,却又在孩子听进去后愤怒打压,说这孩子教废了——废话,上哪学的心里没点数吗!? 凌霄黑着脸走出来,伸手拉宋晨晨:“晨晨,出去玩吗?” 宋晨晨见是她,立刻笑起来,眉眼弯弯,正要张口说好,想到什么,怯怯瞥了一眼荣嫂。荣嫂不甚在意,摆摆手:“去吧去吧,别跑太远。” 宋晨晨兴奋地嘿了一声,跑过去抓住凌霄的手,压抑着兴奋小声叽叽喳喳道:“姑姑,我们去哪玩啊?” 凌霄拉她走出院子后才问:“你想去哪啊?” 宋晨晨大概有选择困难,一问就愣住了,咬着手指发呆。凌霄耐心地等她回答,一大一小站在门口发呆,等来了一个皮肤黝黑,凶神恶煞的男人。他先是朝隔壁走去,喊了两声宋墨,没有人,又走出来,看了他们一眼,靠近问:“喂,宋墨在家吗?” 宋晨晨没有反应,她还小,不知道平时喊的爸爸叫什么名字;凌霄则看着他的神情警惕起来,拉起宋晨晨的手,一边往后退一边道:“不在,白天大人都上班去了。” 男人粗声粗气问:“哪个单位?” 凌霄不耐烦了,她的手已经挨到了铁门:“你问我我问谁去?我跟他又不熟。” 男人恼怒起来,破口大骂:“宋墨!你**要还是个男人就滚出来!宋墨!宋墨——!” 凌霄心道不好,手一抬就要关上门,偏偏这时吴荣听见声音,好奇的走过来问:“谁找宋墨?” 凌霄赶忙挡在她身前,想挡开她把门关上。果然,一听见宋墨的名字,这男人就像被狗咬了一般,跳脚骂道:“我!我是宋墨他老子!不要脸的东西,赶紧叫他给我滚出来!偷女人偷到我头上来了,看我今天不割了他那根*!” 吴荣哪是会吃亏的脾性,一听就急了,也叉起腰开始破口大骂,两个男女高音毫无顾忌地大吵起来,吓得宋晨晨慌不择路地后退跌倒,跪在地上大哭。这一切实在是太眼熟了,凌霄额头青筋直跳,弯腰抱着拖起宋晨晨,将她拖到隔壁的空屋子里,捂住宋晨晨耳朵,冷眼听着一墙之隔外歇斯底里的吵闹,直到这混乱中突然多出了另一个声音,凌霄才动了动,站起身来。 是贤娘。 凌霄松开手就要过去,宋晨晨扑过来抱住她,颤抖着大哭:“不要走,不走,姑姑我怕……!” 她哭得话都说不清了,凌霄有些犹豫,弯下腰搓搓她的脸:“别怕,等我回来。”说完,掰开禁锢住自己的手,扭头就跑。 隔壁果然乱成了一锅粥,那男人拿着门旁立着的铁铲挥舞着,贤娘把两个小的护在身后,此起彼伏的尖叫让他更得意,一边骂一边逼近。凌霄长吸了口气,没有出声惊动他们,放轻脚步,慢慢往门后的柴房走,那里放着大多工具,凌霄作为长期战斗在一线的主要战力,对这些工具的手感都很熟悉。俗话说一寸长一寸强,铁铲虽然够长,却头重脚轻,不好掌握,不如受力更均匀的铁叉,那玩意是……嗯,整理茅坑的,轻巧,够长,尖头,没有人愿意用不够长的厕所用具,凌霄给手缠上防磨的布,试了试重量,觉得 还不错,于是打开门走出去。 那男人一下一下往三人脚下拍,此时比起报复,他似乎更想逗三个女人尖叫,凌霄冲看过来的贤娘比了个嘘,竖起长叉,起势,对准男人的臀部,冲刺—— 但愿他没有痔疮。 凌霄听着他的惨叫,一边想,一边换姿势走过来,又重重在他头上踩了几下,踩得他声音越来越小,才敢扭头去厨房拿绳子。此时荣嫂和何兰兰都已经吓得瘫软了,眼泪鼻涕一起流,院子里飘着她们恐惧的呜呜哭声。 凌霄听得烦,给她们两个都来了一脚:“废物吗,指望她一个老人保护你们,怎么不吊死算了!” 贤娘赶紧伸手拉她,“好了好了,壮壮别打了。你……你没把他……” 凌霄蹲下来从男人的脖子开始往手上绑,这是绑牲畜的姿势,经过磨炼,她绑鸡鸭都是好手:“踢晕他而已,我自己的脚还能掌握下力度,用工具就说不准了。” 贤娘深深吐出口气,从恐惧中回过神,回头问荣嫂道:“这是咋了,你们墨娃在外头得罪谁了哇?” 吴荣腿上还有凌霄的脚印,她吓得腿软,又挨了踹,干脆坐下了,低着头抹眼泪:“宋墨这个王八蛋……” 她断断续续地说,从去年她就觉得宋墨不对劲,一来是夫妻相处没了热情,方方面面都少了感觉,二来宋墨回家越来越少,以前虽然也少,惦记家里是能看出来的。 吴荣生了两个,都当成儿子养得很肥,因此生产的时候遭了大罪,对生育实在有了很严重的阴影。再加上她当初被凌霄恐吓以为大女儿阴魂不散,很久都不敢跟丈夫同房,找各种理由拒绝,也吵了无数次架,等她终于养好伤走出阴影,和宋墨的关系已经定型了。她是想挽回,才克服恐惧,想再生一个,可惜宋墨不配合了,上周他们又大吵一架,宋墨不回家了,她才怕了。 她想挽回,才急着想为宋墨生儿子,只是万万没想到,宋墨已经在外面有了状况,还让人家家里人找上门来。 贤娘听得无言以对,不知该说什么。凌霄双手抱臂,凉凉道:“一直生不出儿子,八成是堂哥的问题,换个男人试试呗。” 贤娘立刻拍她:“壮壮!” 凌霄翻个白眼,纯当笑话看,唯一的想法就是这俩货真应该直接绝育,生什么孩子,人不能像流浪狗一样公益绝育真是一大憾事。 正想着,隔壁忽然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同时噼里啪啦东西散落一地的声音格外清晰刺耳。凌霄一怔,这才想到宋晨晨,转头就往隔壁跑:“糟了!” 42. 少年羁途(4) 宋晨晨摔伤了,脸上留了好长一道伤痕。 她听见隔壁的动静实在害怕,又不敢正面绕过去怕被发现后挨揍,就从各种地方拿来了工具堆在一起,想爬上去看,一堆参差不齐的玩意儿叠在一起,稳定性可想而知,她从上面摔下来,就被挂到了,血流了满脸。 在场的两个废物一个怀孕一个只会哭,贤娘年迈,凌霄都懒得骂她们,背起宋晨晨往卫生室跑。脸上伤口有点儿深,需要缝针,医疗条件又差,只能先凑合处理。荣嫂哭得更大声了,嘴里一直在说怎么办,宋墨回来就跟她吵架,在卫生室门口大吼大叫,凌霄听的只想翻白眼。 宋晨晨的脸上包了巨大一块纱布,还要留在卫生室观察止血,贤娘便提出自己留下先看着,叫荣嫂去拿东西回来,夫妻两个往回走,凌霄也跟着,宋墨两嘴一张就开始逼叨叨:“你是怎么当妈的?啊?你啥也不会干,不指望你赚钱,你连孩子都看不好,你还能干什么……” 凌霄听的不耐烦了,凉凉道:“哥,有个男的今天来找你。说你给人家戴绿帽子。你回去之后跟他好好说啊。” 宋墨脸色一僵,荣嫂也记忆回笼,重新找回底气,抬头瞪向宋墨道:“你还好意思说我,你有良心吗,你是人吗?我怎么就嫁了你这么个没用的男人……!” 夫妻俩一路扭打回家,凌霄心里舒服多了。这才对,单方面挨骂哪有互咬痛快。 到家的时候男人已经醒了,何兰兰害怕,把他锁在了外面,凌霄拿着小刀去帮他解开了绳子,指了指隔壁的门:“宋墨回来了,你要发疯找对人。”她晃了晃手中的刀,脸上身上还沾了一部分宋晨晨的血,看起来格外可怖:“你要是再胡乱攀咬,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男人望了一眼她手里的刀,不说话,起身爬起来跑出去,不一会儿就重现宋墨愤怒的咆哮和噼里啪啦的声音,凌霄在门槛边坐下来,头疼地按揉眉心,烦躁极了。 宋晨晨……在她的记忆里没有毁容的。但现在,她也分不清过去是否改变了。 吴荣是个漂亮女人,至少在这个地方是的,凌霄对她最深的印象,就是小时候有年回老家,染了金发的宋晨晨骂她辗转于各个男人之间要钱,吴荣骂她小小年纪谈朋友更不要脸,宋晨晨便上手撕扯,吴荣穿的暴露,被她一扯,半个身子都露出来,她被吓哭了。晚上迷迷糊糊睡着,听见宋岁雪压抑着怒气对贤娘说,嫂子整天跟那些男人混,我哥就不管? 贤娘说,你哥就这么一个儿子,能怎么办。她们说着,又开始吐槽,说吴荣四十多了还像个妖精,一辈子不工作不攒钱,看她老了怎么办。 不过,后来听说,宋光根本就不是宋墨的儿子。但他们再怎么闹,凌霄也不知道,吴荣带着儿子跑了。 也算是个小小的童年阴影。 凌霄还记得那几颗糖,宋晨晨大她十几岁,有印象起,宋晨晨就打扮妖艳清凉,宋岁雪总私下偷偷拦着她靠近宋晨晨,后来,宋晨晨结婚了,儿女双全,头发剪成短发,超短裙都扔了,大家都很欣慰,她终于是个好女人了。 凌霄胡思乱想着。她现在可以接受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活法,如果宋晨晨做个贤妻良母能幸福,她也会支持祝福。可无论如何,怎么也不该是……不该是伤害身体的结局。 贤娘到了晚上才回来,凌霄问她怎么样,她道:“要看伤口长得咋样,晨晨太小了,哎……” 凌霄用力攥了攥手,“会好的,她肯定会没事的。” 到了第二天闹到村长那里,凌霄才知道宋墨勾搭的是一个化工厂厂长的女儿,那男人是上门女婿,不敢冲妻子发火,只得想方设法针对宋墨。这消息一下子就传遍了全村,所有人都在看笑话,李秀秀一大早就拉着凌霄吃瓜:“听说你把张辉揍得很惨,真的吗?壮壮,你还是那么牛啊!” 凌霄对此等馊瓜兴致缺缺,除了担心宋晨晨,还有一点就是宋岁雪这两天出去帮工赚钱了,不知道能不能拿到工资。她只知道宋岁雪打了很多白工,因此进入社会后的每一份工作都做好了撕扯工资的准备,但这次她是和宋银花一起出去的。 想到宋银花,凌霄记得她应该没活到成年,但现在她已经二十了,不知道当时是发生了什么,要怎么防备,这种信息差让她无比焦躁,看什么都带着一股火气,温和不起来,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道:“软蛋怕硬,就算是奥特曼也只有一条命,要么单赢,要么双输,没有让他一个人赢的道理。” 李秀秀听得满脸敬佩,拿出笔就要记,坐在讲台上的梁文淡淡开口:“壮壮,不要乱教。” 凌霄撇了撇嘴,不吱声。梁文起身敲了敲桌子,“来我办公室一下。”随后才扬声对教室里的学生道:“背书,我待会检查。” 没有学生会喜欢听这句话,凌霄很不情愿,磨磨蹭蹭跟过去,梁文刚坐下就开门见山道:“玉真让我跟你说,你姑姑生病了,病得很重,你要跟你家人说一下吗?” 凌霄愣了下,疑惑道:“姑姑,我哪有姑姑……哦,你是说那个伪装成我家亲戚的人贩子吧?” 梁文面不改色地回答 :“好,我知道了。” 凌霄微笑点头,就要退出去,忽然想到什么,随口问:“对了,张老师怎么样了?林溪说今年可能回来住,真的假的啊。” 梁文道:“玉真工作忙,不好说,看调任状况吧。” 凌霄模糊的知道张玉真受向红军的影响,生出学医的想法,在林德的帮助下从头开始学起。凌霄没有多问,耸耸肩,走出去了,在门口她看见徐斌迎面走来,不由得回头望,就徐斌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两人正说着什么,双双低垂着眼不看彼此,外人光看都觉得尴尬别扭又……暧昧。 凌霄扁扁嘴,倾情献唱一首暧昧,扬长而去。 到了夜深,这场闹剧仍在持续,宋墨一家吵得天翻地覆,吴荣哭闹着要离婚,宋墨蔫头耷脑地听老娘和奶奶骂,贤娘实在听不下去宋晨晨哭得撕心裂肺,下午的时候就把她抱了回来,一个劲地骂造孽。 宋庆国夫妻俩都不太赞成她多管闲事,要是往常也就罢了,可现在是这姑娘很可能毁了容,显而易见的是个拖累,吴荣会不会离婚不好说,虽说离婚对女人来说很耻辱,宋墨那事不是更耻辱?一旦真离了,这孩子就是谁要谁倒霉,老二刚结婚,老三还在相亲,宋银花的婚事也没个着落……宋庆国苦口婆心地劝说,贤娘却只抱着宋晨晨一言不发,逼得紧了,就闷声说一句:“先等晨晨伤好点了,又不是你们伺候。” 贤娘今天一直在忙着照顾宋晨晨,有点忽略她儿子,何兰兰气不过,阴阳怪气道:“真是没想到咱妈还是菩萨下凡,不重孙子,竟然把一个下贱的丫头当宝。” 凌霄就是这时回来的。她提着装书的布包往桌上一扔,嘭地一声,仿佛心脏也跟着嘭一声震动:“看不出来,嫂子这么有自知之明,谁都没说什么,就上赶着自认下贱。” 夫妻俩齐齐吓了个哆嗦,反应过来后又觉得恼怒,何兰兰尖声道:“宋壮壮!你这话什么意思,你骂我?” 凌霄抬眼看她们,平淡移开,走到炕前坐下,坐到贤娘身边,摸了摸宋晨晨烧的通红的脸,道:“没什么,听见有人说丫头贱,感慨一下而已。我觉得你说得对,不过,当人媳妇的,是不是更贱?谁允许你这么跟你婆婆说话的,你想浸猪笼吗,不守妇道的贱人?” 何兰兰目瞪口呆,气得脸色青红,贤娘赶忙伸手拉了下凌霄,“壮壮,算了。” 凌霄没有退让,转头看向宋庆国,眼神中失望一闪而过。她伸出手,一把抓住宋庆国的头发,猛地按在炕上:“没用的东西,给生你的亲妈道歉!” 43. 少年羁途(5) 高能量凌霄的一天:起床,给自己和贤娘做饭,去学校,背书,做题,下课呼朋引伴看人倒霉,回家一挑三创翻全家…… 凌霄和宋庆国大打一架,唯一的想法就是短发还是好,她好几次都没抓住,尤其是板寸,几乎要抓头皮才能抓住了,手感怪恶心的。 她打完架消耗了体力,神清气爽地上床睡觉,贤娘养了她这么久,胆战心惊地……习惯了,吃完饭就哄着宋晨晨睡下。只有挨了揍的夫妻俩顶着黑眼圈在被窝里咬牙切齿,何兰兰道:“再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这小丫头片子都快骑到咱俩头上了,你辛辛苦苦养家,就是这么给她踩的吗?” 宋庆国坐在炕边,下意识就想点根烟,眉头紧紧皱着,这话多少戳中了他的痛点:“别胡说,她又不懂事。” 何兰兰再接再厉:“都十岁了,有啥不懂事的,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全家的活都是我一个人干。她倒好,早上起得早,就光给娘做点吃,还得盯着娘吃完,就生怕我抢,你说这气不气人?我是她嫂子!防我跟防贼一样,而且,这多费柴火啊!” 宋庆国闷头吐了口气:“算了,你别理她,小孩子嘛。” 何兰兰气得锤他:“窝囊废!没见过你这么窝囊的男人!” 宋庆国也不高兴了,把她推开道:“那你想要咋样,打她?你打得过吗!叫她不去上学?第二天村长就得来找你!还是把她嫁出去?那也得有人敢收,她能把婆家全砸了!” 何兰兰目光闪烁,压低了声音道:“咱们马上就有老二了,壮壮现在这个年纪,咱们跟养了个闺女有啥区别?何况她还要读书,最少还要供她七八年,你冤大头啊!”她说着坐起来蹭蹭,蹭到宋庆国身边,低声道:“你听过不,咱们附近这几个村子都有好多拍花子,丢了好几个小孩了。壮壮聪明,姑联系我说有朋友生不出孩子想要……” 宋庆国已经有点应激了,一听这话立刻将她推开:“不行,不行不行,壮壮没那么好骗。让她看出来了,咱俩一辈子都别想安生。”他说着一顿:“你还跟姑联系呢?别搭理她了,她过得没她自己说的那么好,当时抱苗苗走的时候她就知道姑父那侄子是亲生的了,叫大姐知道了……” 何兰兰听得憋气,猛地一推他,翻过身去:“大姐大姐,你怕这怕那,还是不是个男人!” 宋庆国欲言又止,只能也翻过身背对她,拉着被子闷声道:“总之你别想了,我现在拿工资,养得起你们。” 何兰兰气得蹬腿:“别跟我说话,蠢,蠢猪!就你非要养一大家子,有点钱全散出去了,谁家工人过的你这窝囊样!” 宋庆国不理她。 没一会,夜里就响起了她低低的啜泣声,宋庆国烦躁地提起被子蒙住头。他不是不心疼钱,但他也清楚一点,凌霄从来只认事不认人,家里真正能做主的是他,他但凡敢松口做这个决定,凌霄不会多恨何兰兰,对他却一定是恨到生命尽头,正常普通人对惹上一个咬死就不松口的仇敌还是会有些畏惧的,何况,凌霄还是他妹妹,真要送出去受苦,他其实也不舍得。 一夜无梦,无事发生。 凌霄清早起床,宋晨晨已经退烧了,她专程烧了蛋羹,贤娘和宋晨晨一人一份,看着她俩吃完,承诺会早点回来后顶着何兰兰吃人的眼神扬长而去。 她私下攒了不少钱,都是帮人做一些零散的兼职存下来的,近来农忙,学校的课上的断断续续,许招娣说要去县城看看朱义的几个孩子,凌霄……凌霄不是很支持,但想去县城走走看看,便请求想一起去。 许招娣骑自行车载她,给后座装了个软垫,凌霄搂着她的腰感受破路的威慑力,颠得头晕,还问:“你认得路啊?”她来这里几年了,几乎没有出过村子,无聊,也是因为凌霄是路痴,不分东南西北。 果然,许招娣道:“我听他们说的啦,就是往南边走啊。” 凌霄只会上北下南,但四面八方都可以是上,她想认路,等大一点了给宋岁雪买自行车,硬着头皮看路,没一会就晕头转向,靠着许招娣的背睡过去了。 足足颠了一个多小时,中间还停下来歇了好几回,两人终于来到了县城。凌霄下了车,学鸭子晃着走了两步,屁股又麻又疼,扶着车后座问:“朱义不来接你啊。” 许招娣戳她脑门,笑道:“上班啦,小大人,我们是去接小伟放学回家哦。” 凌霄抬起来的腿一僵:“……小伟是谁?” 许招娣道:“嗯……是……是他的孩子……那个老大……” 凌霄感到了蛋疼,按了按眉心,哦了一声,“那我去会不会不方便。” 许招娣摸摸她的头,道:“你也好久没见星星了吧,一会我送你去星星姐那住,明天我们一块回去哦。” 凌霄皱眉:“你要住朱义家啊?” 许招娣赶忙摇头:“不是不是,星星姐说可以去她家住,没结婚住他家像什么样……” 宋星星的丈夫是县城双职工的独生子,靠家里的关系分配了房子,结婚后就搬去县城了。凌霄也好几个月没见她了,怪想的,就道:“那先去我姐家还是?” 许招娣扶着自行车,空出手牵她,手指轻轻摩挲:“壮壮,你想不想来县城上学啊?” 凌霄抬眼:“嗯?” 两人走在路边,路很窄,对凌霄来说像她印象中的乡下,而这已经是很繁华的县城风光了。她慢慢地打量着看:“县城的学校……肯定比村里的好,不过我住哪呢?” 许招娣道:“星星说,可以住她那。还有张老师,也愿意照顾你。” 凌霄道:“再说吧。”她前世一家子都因为贫穷没什么尊严,因此对寄人篱下有本能的抵触和逃避,不过,现在还不流行买房,她的年纪也还小。县城虽发达,对于住过现代化大城市的凌霄来说也就普通,还不如农村自在。 许招娣也不再说。她抬头看了眼天色,加快了脚步,“哎呀,时间赶不及了。” 说是要先带她去宋星星那里,最后倒是先路过了学校,许招娣找路边的人问了时间,说是快放学了,便拉凌霄留下道:“你陪我见见他吧……我紧张。” 凌霄拍拍她:“怕什么,拿出你当妈的威严来。” 许招娣噗嗤笑了,笑后神情却有些忧愁,无奈地摇摇头:“我哪是什么妈啊……” 学校门口也荒凉,这个时候个体户执照少,连摆摊的也没有,许招娣说倒是有小贩趁下课那段时间偷偷抗货来卖,只要没有工商所的人来查,就能买到吃的。 凌霄问都卖啥,许招娣呃了一声,“这个,朱义没跟我说……不过,他让我看着小伟,小伟会拿钱买糖或者冰棒吃。” 凌霄没了兴趣,她在家也能吃糖和冰棒,可惜这个时代连辣条都没有。 许招娣拿了两把锁将车锁住,两人坐在路边闲聊,当看见有人陆陆续续扛着担子过来,许招娣就对她说:“这是要下课咯。” 凌霄探头看他们都卖什么,放眼望去,都是一些无聊的琐碎东西,梗脖子看了一会,她突然想到什么,扭头问:“等等,不对啊,你见过朱伟没,去过朱义家没,直接就接他放学啊?” 许招娣愣了愣,将布包往上挎了挎,不好意 思地挠头:“说是让我先来学校等,和小伟单独相处一下,等朱义下班,他来接我们。” 凌霄看了一眼后座,发出灵魂拷问:“所以,你要怎么同时送我和他回家?而且朱伟长啥样啊,你看有学生出来了。” 这还真给许招娣难住了,她就是紧张情绪上来了,没多想,现在反应过来,确实不是很合适。而且……她要怎么认出朱伟? 凌霄总觉得这事透着一股不靠谱的意味:“谁给你出的这馊主意,你才来过几次县城?” 许招娣张了张嘴,“我记得小伟是三年级二班……” 正说着,一个中年女人牵着小男孩走近,在她面前站定:“你就是招娣吧。” 许招娣急忙回头,反应过来连连弯腰鞠躬:“阿姨、阿姨好!我、我见过您的照片……初次见面……” 朱母轻轻颔首,撇瞥了凌霄一眼,眉头轻皱:“她是谁啊,招娣……啧。怎么取了这么个名字……听着就是没文化的乡下土包子,你啊,还是得换个名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家都是没读过书的穷酸农民呢。” “我村里朋友的妹子……”许招娣磕磕绊绊介绍,听到朱母的话,立刻涨红了脸,尴尬地笑笑:“我爹娘……不,我爸妈,我爸妈就是想家里能有个顶梁柱,想儿女双全,没想那么多……” 朱伟冲她翻白眼做鬼脸,大声道:“土死了啦,好农村的名字,跟狗剩一样!” 凌霄:“……”一定要如此抓马吗? 许招娣抓紧了挎包边角,难堪地低下头。其实大家都想要儿子,这很正常,只是想要不代表没审美,她爹娘确实是没文化一根筋……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黑色布鞋,因为骑车满是尘土,看起来灰扑扑的。再稍稍抬眼,就见对面的祖孙两人皆是一双锃亮的皮鞋,干干净净,连裤脚都是精致服帖的,不由得心虚自卑起来,苦涩地低头点头笑笑,不接话。 朱母慢慢走到她面前,拉过朱伟道:“小伟,你来看看,这就是你爸以后的老婆,好好跟她相处,知不知道?快,叫阿姨。” 朱伟偏过头:“不,我才不要土包子后妈,难看死了!” 朱母听了也只是笑了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行了,以后她还要照顾你呢。”说着,便转向许招娣,看了一眼凌霄,低头从钱包里掏出一张票子道:“待会你先送这丫头回你朋友那,回来的时候换一斤牛肉回来,让我看看你的手艺。” 这个时候凌霄已经蠢蠢欲动了,许招娣显然知道她的脾性,猛地攥住她的手,轻轻点头,微笑:“好的……阿姨。” 朱母道:“晚上小义也会回来,好好表现。小伟不爱吃筋多的牛肉,记得挑一挑。”她示意许招娣开锁,边走边说:“还有订的牛奶,在门房,报小义的名字提回来。小伟跟小鹏每天早上都要喝一杯热牛奶,小鹏爱甜,记得加半勺糖,不要太多小朋友牙会坏;要监督小伟刷牙,读书,早睡,哦,等你们结婚了……” 许招娣深呼吸,感觉到凌霄的手已经攥不住了,赶忙换了只手抓她,苦笑:“阿姨,我知道啦,就是可能太多记不住……” 朱母宽容道:“没事,你回头拿个本子记下来。唉,小义要娶你啊,我本来是不答应的,他非说你是村学读书第一名,聪明有本事。啧,你这是什么姿势,太难看了,抓着这丫头干什么?好好走路!要不是我们老朱家也是从村里走出来的,不能忘本,就你呀,一辈子也别想和我们小义……” “我去你大爷说够了没有!”隔着一个自行车,被抓住了双手,凌霄一个鲤鱼打挺,雷霆飞踢,“你以为你谁啊!” 44. 少年羁途(6) 今天,宋星星和朱义两家齐聚一堂,是为了闯祸的凌霄。 踢倒的自行车砸到了朱老太太,压扁了朱伟,祖孙俩气得嗷嗷哭,抓着朱义一顿诉苦,又哭又骂。凌霄叉着手冷眼旁观,只想翻个白眼,许招娣低着头,一言不发。 宋星星按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想息事宁人:“今天的事是我们壮壮不对,对不起,我回去好好管教她。” 朱义沉着脸安抚老娘和儿子,冷冷看向凌霄,开口道:“孩子还是要敢承担错误,才是乖孩子。宋星星,你别太惯着她,让她自己道歉。” 凌霄轻嗤一声,她开弓从来不管回头箭,打了就是打了,道锤子歉,宋岁雪喊着跟她断绝关系无数次也没能拦住她,死老太婆羞辱许招娣在先,凌霄出手问心无愧,爱她的人不会因此离开,不爱她,那就更不会遗憾了,滚的好。 宋星星看她表情就知道她会开炮,赶忙拦截:“壮壮,你今天过分了。”说着,又转向朱义,道:“我们家壮壮虽然说脾气不好,但从来都是个讲理的孩子,我不想把这事闹大,才想赶紧了事,你也别太过分了。朱义,你的老娘和儿子做了什么,你清楚得很。” 朱义微微一顿,他心里隐约有猜测,只是,牺牲一方安抚一方是最好最快的解决方法。他工作累了一天,只想下班回来有个温馨平和的家,老娘和儿子难缠,不如要求温柔卑怯的许招娣和很难再见的外人凌霄。 这样被戳穿指摘,朱义心里难堪又愤怒,道:“再怎么样,也不能打人,你们家女孩子是流氓投胎吗!?” 宋星星猛地一拍身边的桌子,厉声道:“朱义,你说话放干净点,别在这里乱扣帽子!你娘你儿子就好到哪去吗,你敢让她俩让壮壮把他们说的话再重复一遍吗!” 宋星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了解凌霄,朱义同样了解自己老娘和儿子,气势便先弱了三分。朱母却不觉得自己有问题,尖声道:“敢!怎么不敢,你叫她过来说,许招娣!你过来说,我对你有哪里不好吗,我为着你们小两口好,是尽心尽力,又给票子,又把什么都跟她说,就是为了让你们俩过上好日子……!” 朱义想到前妻,嗔怒打断:“妈,你别说了!” 朱伟眼见着他脸色不对似乎要松动,连忙大哭起来,连带着沙发上坐着的两个年幼孩子也受惊大哭,朱母立刻开始擦眼泪:“我造孽……我造孽啊……你就是不想我管,不想我管你!” 凌霄翻了个大白眼,冷呵一声,讥讽道:“你看这多亲的一家子,你怎么不干脆嫁给你儿子,还费什么……” 许招娣突然站起来,伸手拽了一把凌霄,闷声道:“今天的事,是我对不起,是我的错,壮壮是受我指使的。”她说着,微微弯下腰,低下头道歉。凌霄震惊抬头,皱眉,还要说话,许招娣将她一拉,拉到了房间里,迅速关上了门。 凌霄道:“你这是干什么,晚上咱俩还要回家呢,去我姐家。” 许招娣顿了顿,柔柔地笑,摇头:“你呀,这么自然就叫上我啊,也不怕麻烦你姐。” 凌霄撇撇嘴,看她可怜兮兮的,想起自己,忍不住叹气:“害,以前我是老寄人篱下啦……觉得自己寄人篱下很敏感很可悲,恨不得跪着生活。唔,但看开了就还好啊,能接受就接受,接受不了就说,大不了撕破脸皮吵一架走人呗,老想那么多干什么。” 许招娣定定看了她一会,又打量这间房子,轻声道:“我以后结婚了,可能会住这间屋子。” 凌霄客观点评:“鸽子笼。” 单位给分的宿舍,条件尽力做到最好,朱义职位不低,也只是六七十平的样子,拥挤着容纳两三个房间,这房间也小的只能站下两三个人,其实远不如农村的自建房宽敞舒服,更别说加上她要住一家六口。 许招娣很自然地在床上坐下,伸手拍拍床边:“过来坐。” 凌霄一点不客气,两步跨过去一屁股坐下,看出她在难过,便身子一歪,靠在她身上,道:“对不起啊,姐。” 许招娣偏过头看她,“嗯?你觉得自己错啦?” “怎么可能!”凌霄差点蹦起来,扁扁嘴:“我唯一抱歉的,就是没顾你的感受,让你难过了。但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还会抽死老太婆和臭肥猪的那张熊脸。” 许招娣噗嗤笑出了声,伸手摸摸她:“但是,打人还是不对。哪天碰见比你更能打的呢?” 凌霄撸袖子:“那就看我俩谁更命硬。” 许招娣皱眉:“壮壮!胡说!” 凌霄超大声哼。 许招娣长长叹了一口气,扯了扯嘴角,低声道:“好吧,我知道……不怪你。她今天是这个态度,以后结了婚,只会更过分,我还要谢谢你帮我出头,不然……唉,”她低头苦笑,撩起耳边的头发,“我可能就忍了,以后,不知道还要忍多少次。我借你这次机会跟他说明白了我的想法,他……他能听进去的话,我们相处也会轻松一点吧。” 凌霄不装了,爬起来看着她,抿了抿嘴:“……就不能不结吗?” 许招娣低头轻轻笑了笑,伸手抚摸她的脸颊,漫无目的地整理她杂乱的头发,道:“结婚不就是这样,他需要我,我也需要他。他不是特别需要我,我却很需要他,嫁给他……是我身边能够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凌霄蹭地躺回去,扑进她怀里,闷闷道:“我不喜欢这个说法。” 许招娣拍她的后背,不吭声。 凌霄道:“我以前也有喜欢的男生……我说真的!没逗你!不许笑!嗯……反正就是电视上那种人物,很好看,很有本事,就有人说我做梦,普通人哪配得上明星啊……意思就是有钱长得好看性格还好的那种,她们会不停跟我说,像我这样的女孩子,天花板就是一个有车有房脾气好还喜欢我的男生,哪怕我不喜欢。我才不服嘞,怎么,我穷,没人家好看,我的喜欢也比人家贱吗?我就不能只是喜欢,得不到就算了,一定要有个结果吗?谁说我的天花板一定就是要嫁给谁,我才十……岁,未来还有无限可能,怎么就不能是当了宰相皇帝。我还想当总统呢。” 许招娣说:“谁跟你说的这些话,我骂他去。你才几岁就说嫁人。” 凌霄:“……哎呀你别把我当十岁小孩看,严肃点,小学生也能谈恋爱!” 许招娣嘴角勾起,眼里含着笑意,凌霄仰头看她,扭扭身子,再次发问:“你能不嫁给他吗?你才十八岁。” 许招娣道:“我想当老师,想当城市的老师,想到县城来,我不想一辈子待在农村 ,面朝黄土背朝天。” 凌霄固执地问:“那之后呢,你跟他过一辈子。” 许招娣道:“夫妻就是这样,时间长了,就有感情了。” 凌霄:“这是你自己想的?” 许招娣:“是啊。” 凌霄:“不后悔?” 许招娣一顿:“不后悔。” 凌霄叹了口气:“好吧,许老师,祝你在城市生活愉快。” 许招娣轻轻蜷起手指,点头。 凌霄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但我是不会道歉的,我没做错,她们该打。” 许招娣笑着点头,听见外面说话的声音,伸出手:“走,今晚住你姐家去!” 打开门,声音静了一瞬,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朱母阴阳怪气:“哎呦,千金小姐总算出来了。” 朱义道:“妈,你算了。招娣都道过歉了,今天这事到此为止。” 宋星星冲她们招手:“来,壮壮,招娣,今晚来我家住。” 众人皮笑肉不笑地维持着表面的和谐,朱义走上前,温声安抚许招娣道:“今天委屈你了,以后……别再有这样的事发生了。” 凌霄一听都惊了:“大哥你见过人说话没?” 宋星星眼疾手快捏住她的嘴,许招娣温柔笑笑,只道:“我也有错,这件事不会再有了。”她一顿,往后看了一眼,朱伟坐在沙发上,一左一右抱着两个年幼的弟弟,和她对上视线后就往后缩,好像她是什么洪水猛兽。许招娣含笑摇摇头,道:“不过,夫妻还是要多沟通,对不对?明天你有时间吗?有时间的话,咱们出去走走,可以吗?” 朱义连忙应下:“没问题,我可以为你请个假。” 两片嘴唇被捏成唐老鸭的凌霄发出愤怒的嘎嘎声,宋星星低头看她的表情,乐了。她伸手一拉许招娣,客客气气道:“那我们就不打扰了,早点休息。” 出了门,凌霄才愤怒地嘎出声:“他说的那是人话吗,是人话吗?” 许招娣摸摸她,“别激动呀,表达方式不一样而已,朱义态度挺诚恳的。” 宋星星去开锁,自行车上了两把锁,她对着月光努力辨认钥匙,捏住一个,对准前轮的锁芯:“壮壮,别闹了,我明天还要上班啊,可没空陪你再继续吵了。” 凌霄哼了一声,不屑:“不用,你们陪着只会影响我拔刀的速度。” 宋星星一笑:“就你,还拔刀。行了,鉴于你维护朋友勇气可嘉,今晚回去吃红烧肉。” 凌霄耳朵竖起来:“真的?谁做啊。” 宋星星笑道:“你姐夫加班住单位,我做啦。你别老惦记着去年,他不是不舍得放调料,是不敢炒糖色,你给他说的,都要惭愧哭了。” 许招娣好奇地看向凌霄,“你还说哭你姐夫啊?” 凌霄哼了一声,超大声控诉:“去年他俩回来走亲戚,提了好长一条肉,姐夫非要给娘露一手,我期待了一整天呢,结果红烧肉腥死了,那头猪死不瞑目啊!” 许招娣捂嘴偷笑,宋星星终于把锁全部解开,挂在车头。只有一辆车,干脆推着走回家,凌霄懒得走非要坐车上让她推,宋星星踹她屁股骂懒鬼。她们走在回家的路上,吹着晚风,期待着一盘好吃的红烧肉。 45. 少年羁途(7) 许招娣白天去,晚上才回来,问她说了什么,她也不吭声,常常托腮仰望着天空沉思,再提起朱义,她倒还有几分羞赧和不自在。 凌霄心说坏了坏了,这下好了,这是被哄好了啊!她对老夫少妻的组合并不看好,阅历和地位差距很容易伤害到弱势的那个,只是她也清楚疏不间亲的道理,永远不要插手夫妻间的事,哪怕只是未婚夫妻。叹过气,抓抓头发,还是只能当不知道地衷心祝福。 两人每天约会,出去逛街压马路,宋星星夫妻俩上班,凌霄就在家里待着。房子小,她就瘫着睡觉,怀念有手机的日子。 宋银花在休息日的时候回来过一次,凌霄坐在客厅看报纸吃花生,隐约听见姐妹俩商量:“……县城小学好……可以住宿……住我这……” 凌霄猜测和自己有关,自动竖起耳朵,她们却不说了。晚上的时候,宋星星做好一大桌菜,问凌霄道:“壮壮,想不想来县城上学啊?” 凌霄盯着炒肉流口水,头也不抬:“不想。” 宋银花嘎嘣一口咬开了排骨:“为啥啊,多少人挤破了头想进县城小学。” 凌霄一边给肉裹满酱汁,一边道:“我又不是自己学不会,张姨每年给我寄的高考卷子我都有做,在家里还自在。” 她不爱学习,顶尖了成绩也就那样,不过根据张玉真寄来的资料预估,好点的本科还是可以够到的。凌霄没有做大学者的志愿,她学习唯一的目的就是轻松过好日子,才不要给自己增加难度。这样想着,她仰头问:“四姐怎么没回来?咱们明天一起回家啊。” 宋银花道:“她啊,可精神得很,轻松的活还不干,就要干最难的,下班了累的头晕,扒完饭就睡了,哪有精神再跑来这吃饭。” 凌霄听罢有些纠结,咬着筷子问:“就没有正式工给她干?干点正经活啊。” 宋银花耸肩:“哪有那么容易啊,她都没成年,最多打打杂工,有人收就不错了。” 凌霄于是叹了口气,“也是哦,要是能快点长大就好了。” 宋星星戳她脑门:“急什么急,小不点。” 在外待了半个月,该上学了,许招娣带着恋恋不舍的凌霄挥手道别,说起婚期:“要等朱义的单位给开了证明才能去领证。正好能赶上秋假,你和大雪一起来。” 凌霄一顿:“嗯?女生不是要满二十吗?” 许招娣道:“没有啊,规定超过十八就可以,不过有些单位卡的严,唉,希望能快点吧。” 凌霄:“……快别提你的年龄了,太诡异了。” 许招娣笑笑,不说话了。 凌霄回到学校,发现本就不大的几个教室前后都上了锁,门口还多了个昏昏欲睡的老头看着。李秀秀说,是最近拍花子泛滥,又丢了个孩子,村里正紧张呢,天黑了都不让孩子出门:“白天也不让,都吓得把娃送来学校了,校长叫了好几个人来帮老师看学生。” “又丢了一个,什么叫又?” 李秀秀道:“就是拍花子啊,去年三水村就丢了个两岁的小子,是我姑父的亲戚,整天哭的嘞。” 凌霄没话讲,她搓了搓胳膊:“每年都有丢吗?” 李秀秀看起来不甚在意,点头道:“嗯啊,有些人家里小孩满地跑,养不起,丢了都懒得找的。” 凌霄:“……”愿世界和平。 她叹口气,想起自己成长过程中还非常严峻和猖狂的拐卖行为,也只剩感慨。她崇尚以暴制暴,除了力竭了懒得多废话以外,也真是没招了,用什么办法都没法彻底消灭恶行,还能怎么办。 凌霄下学回家,正好碰见伤口已经愈合大半的宋晨晨来家里玩,昨晚回来匆匆见过一面,现在细看,原本乖巧内敛的小女孩多了一些阴郁沉闷,她偷着问贤娘:“嫂子跟哥还打不?” 贤娘呃了一声:“不知道,瞅着是好了。” 夫妻不就这样,多少夫妻打了一辈子,也都老老实实白头偕老了,凌霄嘟囔:“你们真的没有离婚的意识。” 贤娘已经习惯了她时不时口出狂言,拿了把刀慢慢地刮笋皮,道:“离婚还是知道的。可是,女人离了婚,怎么活啊。” 凌霄不吭声了。 农村女人的收入来源少得可怜,挣点工分卖点杂货,全贡献给家里了。种地也种不出名堂,见识也浅,都不知道怎么才能让日子好过起来,凌霄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院子里扒拉石头的宋晨晨,只能默默祈祷……吴荣后面出轨的事不要太波及她,这个桃色故事传了几十年到凌霄那一辈都略有耳闻的女人,照样靠着厚脸皮活的好好的,不是只有当个圣人才能活的。 凌霄回来这阵子,就觉得何兰兰对她莫名殷勤许多。 她持警惕态度,贤娘却觉得她如果能跟哥嫂缓和关系实在是再好不过,总是积极促进,凌霄烦不胜烦,不上课就往外躲,宁肯厚着脸皮蹭李秀秀或者许招娣家也不回去。 教室里,李秀秀扒着饼子就水慢慢咽着吃。天有些冷了,没有条件喝热水,她便含一口水在嘴里,捂温了才咽下去,然后说:“是不是他们也知道你前途无量,是个读书的好苗子,想讨好你呀?” 凌霄呵一声:“可能性不大,我侄子快五岁了,说叫他去上学,我嫂子还说上学没用,把人读成傻子,和我一样。男人是要顶天立地的。”她阴阳怪气地做出露比的表情,李秀秀被逗笑了:“嗨呀,其实小望能继承大哥的工作也挺不错的,像我,书读的马马虎虎,都不知道以后干啥去。” 凌霄心道等宋望长大了就要下岗潮裁员了,还继承呢,到时候有的哭去。这么一想好像知道为啥宋望穷了一辈子了……她摇摇头把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袋,教室外忽然跑来一个男生,边跑边喊:“梁老师,梁老师!” 凌霄道:“梁老师热饭去了,咋了?”梁文带着闺女来上课,小姑娘脾胃弱,吃不得凉的,学校便特批给她搞了个炉子,找不见人,八成在炉子边。 男孩气喘吁吁,支着腿道:“那个,那个齐叔来了……” 凌霄眼皮都不抬一下,习以为常道:“叫徐老师应付去,徐老师不在找李老师,或者你看看村长在不。” 梁文的丈夫齐军原本是帮矿上拉货烧蜂窝煤的,后来矿业不景气,赚的钱少了,他心里不顺,时不时就要喝点酒来学校找梁文 闹腾,凌霄曾经真诚地期盼他去死。遗憾的是,齐军至今还活蹦乱跳的,没有一点去死的迹象。 男孩用力喘了两口气,连连点头,转身要走,李秀秀已经站起来了:“不知道小米能找到人不,我去看看。” 凌霄叫了她一声,懒洋洋的抓头发,不想去,徐斌都跟齐军杠了五年了,经验丰富的很……但最后到底是担心这两个天真的小蠢蛋,凌霄站起身也跟出去:“等等我啦……” 学校总共才几间屋子,她们出去的时候徐斌已经挡在了门前,双方面色难看地在说些什么,凌霄走近,听见齐军道:“五百块!有没有,你不是稀罕我婆娘吗,至少这半年里我不管你俩了,你爱睡就睡,别整出崽儿就行。” 凌霄眉头跳了一下。 齐军倒自我感觉慷慨大方的很,嘴里喷出来的粪没有一个人爱闻。这羞辱性的话语也让徐斌额头青筋直跳:“我再说一遍,我说了一百遍了,我是因为她爸爸的恩情才来帮她的,我不会,也不可能在你们婚姻存续期间做出龌龊事。” 齐军大老粗一个,压根没听进去,接着喷:“少来,你这个年纪都没娶媳妇,不就是惦记着我睡烂了的婆娘吗,又不是不给你睡……” 徐斌脸色铁青:“够了!你再胡说下去我就喊人了!” 李秀秀做出欲呕的表情,抬手捂住旁边男孩的耳朵带他往后走,和凌霄迎面对上,凌霄侧身让了一下,叫他们进去,李秀秀压低声音道:“教室后门那有钉耙,前天晾粮食的时候借的,还没还呢。” 凌霄冲她咧嘴,不走心地夸赞:“还是你了解我,灵魂知己。” 话虽这么说,她却只是一手插兜,贴着墙壁盯着那两人慢慢往后走,没有急着出手。凌霄现在成熟多了,外人的事还是看情况考虑插手吧,别搞得里外不是人。 徐斌实在是个文质彬彬到甚至有些仁弱的男人,争辩了半天反而越辩越退,就在这时,墙后走出一个戴着红色小帽子的女孩,齐军眼睛一亮,猛地冲上去追她,“飞飞,飞飞过来!” 齐飞飞对亲爹的印象还不如对凌霄深刻,顿时吓得蹦起来,齐军已经越过徐斌抓住了她的手腕,徐斌立刻去扯:“你干什么,放开孩子!” 齐军不依不饶,“这是俺闺女,是我的,我想对她咋样都行,赶紧的,给钱!” “哇……”凌霄感慨,“牲畜在人间呐。” 她提起钉耙,掂了掂重量,双手握住,抬起,猛地刺向齐军伸长的右手臂。 齐军吃痛,惨叫一声松开手,齐飞飞呲溜一下哭着跑走了,凌霄再次抽回,扬起,哐,照着齐军的肩膀就是一钉耙。 徐斌趁机按住他,腿跨过来压在齐军身上,双手按住他的手腕。 凌霄走过来,掂了掂沉重的钉耙,遗憾:“我长大了,再也不能冲他的头砸了。” 徐斌直冒冷汗,“壮壮,你冷静,去找……去找村长……” 凌霄抬起脚,冲着齐军的脸用力踩了两下,遗憾地发现跳起来踩也不行了,最怀念童年的一集。 “看好他,我去找人来。”凌霄对徐斌道:“恐怕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46. 少年羁途(8) 凌霄在齐军的脸上纹了个鞋底印花,这次没那么容易混过去,他在办公室里暴跳如雷,几个人拦着他,凌霄被几个老师放在身后,吵吵嚷嚷,你劝我哄,就是不叫他们碰到一起。凌霄叉着手,心里有点烦,被这种人缠上就像粘上了脏东西,横竖都恶心,早知道就不管那么多了。 冷眼听齐军疯狗嚎叫了一阵,梁文才焦头烂额地冲进来,二话不说拉着凌霄就往出走,走出好一段距离后,她才道:“壮壮,今天谢谢你了。不过,你以后……还是别这么冲动了。” 凌霄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低头撕倒刺,咬唇闷闷嗯了一声。她清楚,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动手已经不像年幼时那样方便且不用承担责任了。很少有成年人拉的下脸和五六岁的小孩子计较,但再大点就不一样了,凌霄不挑食,长得高,已经比村里有些成年妇女还高了,纠缠起来就是没完没了。 凌霄慢慢也感觉到了一点憋屈,并且在今天意识到了原因。她因为年龄增长被当做成年人看待负责,却又因为未成年的身份受到轻视,既要担责任直面一切,又要接受轻视的纠缠,没完没了,让人憋气。 凌霄问:“老师,他又犯什么病?” 梁文微微一滞,垂眸道:“小孩子别问了……”说着,她又看着凌霄的眼睛反应过来,急忙收回道:“……你也插不上手,你叔出去打麻将,输了点钱。” “赌博!?”凌霄拔高声音,震撼道:“他染上赌博了?!那还不赶紧离婚,趁着他还没彻底疯掉!” 梁文眉心皱了一下,轻轻推她:“行了你不懂……好了,快回去吧,剩下的交给我。去帮我看着飞飞。” 凌霄顺着她的力度向后退了一下,没多说,转身走了。凌霄在想要如何最快获得尊重和地位,说白了就是钱权,她现在接活很少了,四处零零散散藏了几百块,拿出来显然守不住。读书成绩么,现在还没多少普通人吃到读书的甜头,重视有限。凌霄自知天赋有限,没有想去闯县城学校成为学神的想法,在家里院子里踱步思考好几天,最终决定从权开始——村长就很喜欢她的成绩。 凌霄借着道歉的理由,白天去村委员室待着,来来往往几个干事忙忙碌碌,她找了个机会凑上去:“这个我会,我帮你算。” 老会计六十了,眯着个眼睛,举着老花镜啊了一声,“壮壮……唔,咱们壮壮真乖。用不着你奥,你咋不去上课呀?” 凌霄回:“都读会了,留在教室也是教底下的小孩,没意思。”她又不杀猪,也不想教书。 老会计推了下眼睛,很认真地跟她道:“可不行哦,爷爷在记很重要的账,我知道壮壮厉害,但是,要玩得等我忙完再说。” 凌霄固执地伸手从他桌上抽本子找橡皮:“让我试试又不会掉块肉。” 老会计年龄大,脾气好,想了想从抽屉里拿了根铅笔,又转身在文件盒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好吧,你在上面写吧,安静些,爷爷听你叽叽喳喳的脑袋都疼咯。” 凌霄嘿嘿一笑,找了个笔直的东西放在纸上,随即开始在纸上画表格。老方法并不差,精确方便,却并不清晰,需要很费精力地一个个核对,连计算器都几乎没有。这种总结表格法小学就学过,凌霄打工人刻在DNA里的东西,认认真真画完图,扭过头趴在老会计肩膀头将数字都抄下来,然后按照表格乘法一一计算相加减,到了日暮,老会计揉揉眼睛,起身去开灯,凌霄顺势把算出来的东西往它面前一递。 老会计愣了愣,摘下眼镜细看:“哦呦,壮壮,这是你画的吗?你做哒?” 凌霄收起嬉皮笑脸,认真与他对视,点头:“我觉得这样比较清晰一点,像你那种看到一个数字就还要翻页最后加起来的方法,太麻烦了。” 她这一串话连珠炮似的,给老会计冲懵了。这时还有几个没走的员工,靠过来问:“壮壮,天黑了,要不要阿姨送你回家啊?” 凌霄摆摆手,“不用不用,谢谢姨姨们,我上班呢,严肃一点。” 几个姨姨便好奇地看过去:“上班?你小小一点,上什么班呀。”“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凌霄趁机指着本子上的表格介绍。现在的大家接受新鲜事物还是挺快的,也是能坐在这的或多或少也是殷实温饱的读过书的人,很清楚凌霄的方法对于效率和责任划分是多么清晰,连连感叹起来。老会计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这也是跟着梁老师学的?” 凌霄:“自学。书上。”她考过会计证。 老会计似信非信地点头,拿过她画的表格听讲,越听越觉得行,凌霄便趁热打铁:“除了记账,我还有别的规划,给我个机会嘛。” 会计其实发展得挺成熟了,最多是便利清晰的表格还比较少,合适的话,凌霄决定手搓纸质版ppt,结合这个时代的风格,简单精炼和华丽但屁话连天的风格她都能拿捏。 老会计似乎下意识想起身去找人说什么,手支在桌子上下一刻便反应过来,对着凌霄感叹:“小朋友脑子灵光,我们这些老东西是要退休咯。这是谁教你的?” 凌霄:“害,自学的。”万辞王是这样的,啥都会一点,她还会看说明书修打印机呢。 老会计皱了下眉头,随后快速舒展开来,伸手拍拍她:“壮壮聪明,好事,好好学。” 凌霄冲他咧嘴笑。就这样,她顺势留在办公室帮忙。这个时候,她做的都是一些杂事,主要是到处蹭,给大家留点印象,自己也学些经验,将来找工作就可以说:二十岁,十五年工作经验了。 找到了事做,凌霄心情好多了,情绪也稳定,不常跟家里人争吵。何兰兰近来开始孕吐,吃饭喝水都难,一入 口就吐出来,全家都被折腾得够呛,凌霄难得有耐心,指导贤娘道:“姜汤太刺激了,别喝,可以含点姜片;早上可以烤点馍片什么的,别急着喝热水,刺激胃更吐,可以稍微放凉……” 何母是听说何兰兰吐得要死了,才来看看,传授些经验,听闻凌霄的话,便不悦道:“那点姜片顶什么用,还喝凉水,你家穷的喝不起热水了?小孩子家家懂什么。” 凌霄很客气:“那你让她试试,看看吐不吐。”她对这方面确实经验不足,只是以前病了吐过,上网现搜的方法。 何兰兰已经吐懵了,侧着身子想压一压胃,还不敢压着肚子,动都不敢动。凌霄说的虽然不知是否正确,但喝姜汤热水她都试过,现在就是让她吃人肉她也愿意试试,于是赶忙把手边的热水推开,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掉眼泪道:“不喝了,先不喝了……” 凌霄叫贤娘去歇着,自己拿了书坐在她旁边看。何母欲言又止,凌霄抬头,看了她一眼,看见这便秘的脸色,哦了一声,了然:“婶子馋了可以吃橘子,让嫂子闻闻水果味,能舒服点。” 这橘子都是何母自己带来的。她磨了磨牙,强笑道:“壮壮,你让你娘去歇啥呀,你嫂子离不得人。” 凌霄道:“那没办法,我娘又没法替她吐。” 这个时候的婆婆哪会伺候儿媳妇,怀天王老子也照样要下厨生火做饭同时干活赚钱的,贤娘单纯的和宋岁雪一脉相承的软包子。凌霄对孕妇没意见,不过这个时候贤娘就算躺何兰兰身边,也代替不了半份痛苦,还不如叫站了半中午的老人家去歇着。 何母脸色变了又变,忽然伸手递过来一个橘子,拍了拍凌霄的肩膀:“你去,去外面吃点橘子,透透气。” 凌霄看了她一眼,点头,接过橘子往出走。走到门口,她却没有急着离开,绕到一边去贴着墙观察。何母从窗户往外看,把门悄悄拉开一条缝,没看见人,赶忙扑回来:“兰,跟你说的事咋样了?” 何兰兰闷声:“壮壮这些天没事就跑村委那,我怕她是不是发现啥了。” 何母道:“放屁!一个十岁的死丫头片子,成精了?赶紧的,少拖拉,那边都急了。” 何兰兰道:“壮壮这些日子倒是挺好的……” 何母用力拍她,“好不好的也跟你没关系!那丫头是个狼性子,以后得了势,有了能力,更要反咬你一口。而且,人我都找好了,你想反悔啊?” 何兰兰眯着眼躺下,闷闷道:“哎我没想……随便吧。” 凌霄吃了一瓣橘子,酸味居重,冰凉的,提神醒脑。这是想干嘛呢? 她若无其事地走进去,屋内母女二人立刻止声,凌霄看了看何母,从她手里接过剥好的橘子,无视她铁青的脸色一口塞进嘴里。 也行。 那就先收利息。 47. 少年羁途(9) 何母牵着凌霄出门。 凌霄问她:“婶,你真就实名制犯罪啊?” 何母没太听清,“嗯?” “没什么。”凌霄不走了,“我脚疼,走不动了,想吃冰糕。” 何母道:“再坚持坚持,到地方了给你买糖吃。” 凌霄:“太好了,我现在就要买糖吃,不然不走了。” 何母:“……死丫头片子你找揍是不是?” 凌霄生得壮,瘦弱的老太太拉不动她,打又不敢打,她真会还手。最后,何母没招了,在每个口袋里摸来摸去,凑出了皱巴巴的几张票和两个钢镚,凌霄一把全夺走了,去路边买了两根冰糕和一小把糖,一次花光了回来。 两根冰糕,一个是红豆的,另一个也是红豆的,何母理所当然以为另一个留给自己,伸出手,凌霄对着冰糕舔了一下。 何母:“……你干什么!你两个都舔了我怎么吃?” 凌霄:“我有说这是给你买的吗?” 何母震撼:“你这崽子怎么这么自私!能拿我的钱不给我留一个!” 凌霄一脚踩中她的鞋:“你说错了,这都是我的,给我了就是我的。你这人怎么这么自私,跟小孩子抢吃的,饿死鬼投胎吗?” 何母气到力竭,深吸口气,心道不和这该死的丫头片子计较,虎着脸拽她:“走,走快点。” 凌霄一屁股坐下,“累了,等我吃完再走。” 何母急了,约定的时间在下午,人多不那么显眼,凌霄在磨蹭,赶上人潮,就麻烦了。她弯腰伸手去拽她,凌霄就是不走,一边踹她腿一边慢悠悠舔完两个老式雪糕,吃饱喝足仰头往地上一躺,打哈欠。 何母震惊了:“你到底想怎样?” 凌霄:“背我,困了,走不动。” 何母默念两百块两百块…… 两百块伸手扯她的脖子,把她扯得站也站不稳,蹲也蹲不住,才啧了声废物,收了手兴致缺缺地走到一边拆糖果去了,拆完还要把糖纸塞她兜里。何母咬牙切齿地揉碎糖纸,尖声道:“宋壮壮!” 凌霄冷不丁问她:“你说害了别人人生的人,会下地狱吗?” 何母警惕地盯着她,听不懂:“啥啊?” 凌霄用糖果磨了磨后牙,仰头看她,眼睛一眨不眨,目光平静,“地狱,就是做了坏事的人死后会去的地方。有十八层,说谎的人拔舌头……害人的人下油锅……炒菜的时候崩上油都好疼,你说把人下锅炸,会不会好疼哦。” 何母被她极具针对性的话吓得脸色煞白,怒骂:“晦气,晦气,呸呸呸,胡说八道!” 凌霄道:“我累了,我想回家。” 何母看上去有一些犹豫了,伸出手反复地捋弄耳边的发丝。凌霄作势往回走,何母却条件反射地伸手过来,“等等,东、东西还没买,回去干啥。” 凌霄猛地回头,盯着她,咧嘴笑了:“我开玩笑的,嘻嘻。其实我也想出去玩,婶子,给我买好吃的。” 何母:“……”并不想。 她耐着性子劝:“女娃娃吃那么多不好看,瘦一点招人疼。” 凌霄漫不经心地回:“不,壮一点碰见心怀不轨的坏人,才有力气捅死他。” 何母听得发怵,啐道:“姑娘家家,胡说八道!” 凌霄耐心耗尽,不再提回去的事,而是缠着她一路走一路买,平时舍不得吃的都买了,何母越来越耐心,带她走的路也越来越偏。最后,到一个荒凉的小路尽头。何母叫她蹲下来吃东西,自己则紧张地站在原地踱步张望。 凌霄吃饱喝足,抓了块石头掂量力气,原地伸展肢体做广播体操, 私家车此时还没有渠道售卖,客运车甚至都是帆布棚的敞篷卡车,这也是凌霄敢跟过来的原因,会痛会怕的活人比无情的钢铁巨兽好对付。 等到太阳渐落,才远远走来两个男人,样貌平平无奇,眼珠总灵活地转,小心地窥探着周遭的环境。最终他们走到两人面前,先是粗鲁地一把扯过凌霄,上下打量着,扭头道:“这多大了啊,长这么高,成年了吗?” 何母轻轻说:“才十岁,聪明,会读书,娃也孝顺。” “这个年纪卖不出价钱了啊!” 何母:“十岁的会读书的女娃!从小养着,听话,当闺女养还是娶了下崽都好,生的崽聪明!” 他们说的毫不避讳,凌霄却没动静,何母心中骤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下意识看向凌霄。凌霄也在看她,对视后,挑了挑眉。 这实在太过惊悚,再聪明的小孩,知道了自己这样的命运还能如此冷静么?……不太可能。那么,她是因为什么如此冷静? 何母心头砰砰直跳,一股难言的恐惧感抓住了她的心脏,本能就想后退。男人还在拖拖拉拉数钱,另一个讲价:“……这年龄不行啊……养着太大,生娃又小……你别骗我,真十岁吗……” 凌霄已经有将近一米四的身高。在同龄人中,她是绝对的出类拔萃,不亚于男生。宋家根底好,宋岁雪是在营养不良的情况下长到一米七的,这个时代的很多男人,包括凌霄的父亲向红军都没有她高,所以其实这三个成年人,也没比现在的凌霄高到哪去。 凌霄慢慢把手伸进袖子里,将东西一寸一寸拔出来,用布带缠紧,用力打了个死结,这才抬起头,一脚踹过去。其中一个男人本来就死死掐着凌霄的手腕,最早注意到她动静,迅速闪开,正好踹翻了正在谈价的男人。 闪开的男人大叫一声朝凌霄的头拍去,凌霄弯腰躲开扑过去,两人撞在一起,双双滚在地上。凌霄经常干农活,身体结实有力,随后又是一拳冲着脑袋砸下去,那男人起身的动作几乎是立刻就定住了,晃晃悠悠倒下去。后坐力有些大,凌霄正了正戴在手上的铁环,再一次砸过去,看见见血了,才偏开头停手。 何母吓呆了,傻站着不动凌霄再次从口袋里掏出绳子,蹲下去绑猪,疑惑地问:“……我在等人来,你在等什么?” 大老远打过来一束光,传来李秀秀大叫的声音:“我天,找到了!快快快,徐老 师快来!” 混乱的脚步声噼里啪啦冲过来,何母终于反应过来,尖叫一声,被众人包围住。打头的是徐斌,边上都是熟面孔,几个村委干部和村长的儿子,李秀秀嗷嗷叫着扑上来,猛地抱住凌霄:“壮壮!” 凌霄指了指那两个男人:“婶子想把我卖给他们下崽,但他们太不抗打了。” 徐斌:“……先带回去。” 于是回了村,问询了一番,才知道他们是通过亲戚介绍认识的,这两个男人是一家兄弟,娶不上媳妇,想碰运气收一个。 在以前,这种事蛮常见,谈妥了就有女孩被自愿地嫁过来,大家不称之为拐卖,称其为谈婚论嫁。奈何他们倒霉碰上了严打严管,老爹进去了,气死了老娘,一家子声名远扬,没人愿意嫁姑娘,图钱都嫌丢人——这是凌霄自己补充的版本。 她坚持是拐卖,要报警,其他人态度左右不定,有个男人出来劝,不至于为了没成的小事毁了两个年轻人,被凌霄一拳锤吐了,场面一度混乱,现在是中场休息。 李秀秀坐在她身边陪她,气愤填膺,凌霄在慢慢还原铁环。这是从废铁上拆下来弯折打磨的,张玉真给她送的平安镯,后来凌霄长高长壮了,就只能套进四根手指了。凌霄还挺宝贝的,现在瘪了,有点心疼。 李秀秀道:“你家人待会肯定来,你打算咋办?” 凌霄道:“天一亮就去大队,报警。” 李秀秀道:“可是,她是你嫂子妈……” “是啊。”凌霄点头,“所以我没打她的脸。” 李秀秀动了动嘴唇,不说话了。换位思考,若是她遇到这种事,怕早就崩溃了。何况她本来就是谈婚论嫁的年纪,想的更深一点,凌霄看起来一点也不觉得耻辱,大概是因为不知道被卖给两个男人代表了什么……这样一想,李秀秀简直气得想吐,劝解的话全咽回去了。 宋家很快来人,是宋庆国夫妻俩,“你们唬娘什么了?” “娘睡了。” 凌霄觉得还挺有意思,笑出声来,“少来,我不回家她能睡得着?喂,你不会也帮着你老婆糊弄娘吧?那你真畜生哦。” 宋庆国脸色僵硬,“我没有!我……我以为你是跟着妈……跟着你婶子回家了……” 凌霄鄙夷:“软蛋男,我怎么有你这么个哥哥,以前也没看出来啊。” 宋庆国脸色一黑,何兰兰心虚,目光闪躲的说不出话来,撂下一句去看妈就跑进去了。他隔了一会,自说自话找话题:“你知道……你知道你婶子要做啥?” 凌霄早提前跟李秀秀和徐斌说了,两人靠着记号和一路上折腾过的人家一路跟过来的。宋庆国皱眉,觉得这计划不是很周全:“万一那些人没记住你呢?万一记号丢了呢?太危险了……” 凌霄道:“你谁啊,管那么宽,你家住大海?” 宋庆国默了默,低声道:“你怎么不跟我说呢……” 凌霄看了他一眼,接着忙自己的:“不用,我自己有我相信的人。我不相信你。” 48. 少年羁途(10) 天一亮,凌霄就拉着徐斌去往大队的路上。她说要报警,要把这伙人关起来。 何母吓得面无人色,不断地扯身边人的衣服,正值严管,是邻里吵个架都可能进去的时期,做的时候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她终于感受到恐惧,涕泗横流地到处拉人哀求,谁拖也不走,缩着脑袋像只鹌鹑。 凌霄看着何兰兰在自己面前哭泣哀求,内心毫无波动,李秀秀在她旁边不忿道:“嫂子,你们这回真的很过分,没见过娘还在,嫂子就这么虐待妹子的。” 何兰兰捂着肚子,眼眶红红,被她这么一说,更是难堪。她咬咬牙,弯下腰,竟是想要跪下来:“求你了壮壮,我妈就是一时糊涂,她不聪明,她脑子不好使!你要干啥我都答应你,求求了,求你了……” 凌霄终于开口道:“我不相信你说的话。何况,不是我逼她犯罪的。” 何兰兰急了:“这怎么能是犯罪呢!她、她就是爱管闲事了点,热心肠了点,听我、我跟你有矛盾,心疼我才……” 凌霄帮她补全后半段:“才想帮你把小姑子卖了,对吧?不就是拐子吗,拐子母女俩。” 何兰兰面色涨红,真就扑通一下跪了下来。凌霄一点不退,低头看她磕头,两手抱胸,似笑非笑。 何兰兰磕了两下就不动了,她觉得难堪,咬紧牙关扑躺在地上呜呜呜地哭起来,越哭越大声。贤娘姗姗来迟,知道了前因后果,捂着胸口就是一阵痛骂。宋庆国低着头扶着母亲,嘴唇轻动,想说话又不敢。 何兰兰低头挨骂,挨到激动处忍不住抬头,却又看见宋庆国为难的神情,顿时尖叫起来:“宋庆国,你说句话呀!没用的男人,软蛋软根子,你在干什么呀,你就由着他们欺负你老婆!” 贤娘一听更是胸口闷涨,气得发笑:“你还好意思说,你竟然好意思说!?庆国以前多乖,爱护弟弟妹妹,你呢,你呢!你连十岁的小娃娃都容不下,你真以为你当家做主来了!” 凌霄闻言脸色古怪地扯了扯嘴角,虽然她更倾向于宋庆国不是被带坏的而是本来就有问题,但现在也明白并接受灰色地带,当娘的两个孩子都是肉,找外人麻烦是最简单的事。这样想着,凌霄不禁恹恹,感觉这事拉扯的很没意思,烦躁地揉了揉头发,道:“行了,求我没用,她干了什么事就得负责,我没有惯着的义务哈。” 何兰兰捂着肚子开始哭,哭妈哭自己哭没用的宋庆国,何母于是也跟着哭,一时间院子里犹如灵堂。宋庆国垂头丧气地走过来,深吸口气,仿佛下了什么决心,对凌霄道:“壮壮,我替她们担着,你想要啥,你只管说。” 凌霄瞅了他一眼:“我想要拐卖的人贩子通通枪*毙。” 宋庆国眉心一跳,道:“都是自家亲戚……” 凌霄:“这话你跟宪法说去。” 宋庆国:“……” 人总是折中的,凌霄做了拆房的“恶人”,很快就有“好人”来劝她,到底是一家人,闹到警察局去不值当云云,这时就连贤娘也提了一句,宋顶梁要找对象了。凌霄感到了疲惫,她偏好快刀斩乱麻的战斗,最烦七嘴八舌的拉扯,只是奈何这个年代还没有买房出去住一说,一个村子的人联系紧密,人情很是重要。 人情……这是一个人情浓度重到凌霄已经感觉到很不适的环境。 这里的人可能一生能认识的人也就几十个人,是在被窝里放个屁,第二天都能传遍全村,连吃了什么都能扒出来的地方。宋庆国这招还是好使的,不想再纠缠下去,凌霄默了默,快速提出要求,“以后不允许娘再伺候你老婆,看见一次我扇你一次;这个老太婆,”她指了指何母:“以后不能在我家院子里出现,不然同样扇;另外,她要把我卖两百块钱,给我掏四百过来。” 前面的宋庆国还勉强听了,听到后面几乎失声道:“我哪来这么多钱!”普通农村人一年都赚不到一百。 凌霄:“那就写欠条,你岳母欠,或者你老婆欠,或者你替她俩,都行。写。” 宋庆国瞳孔地震,看向周围的老婆和岳母,何兰兰低下头抚摸小腹,不吭声。他咬了咬牙,回屋去拿纸笔。纸是单位发的旧本子,笔是铅笔,他很认真地慢慢写画,字迹不算太好看,凌霄叉着手,等他写完了,用锅边灰擦了擦盖上手印,就算完事。 凌霄抽过来,看了看没问题,小心折了放进口袋,随意道:“记得早点还,分期也行,一个月多 少给点。” 凌霄同意了“开窗”,没人再对此有异议,纷纷议论着目送她潇洒离开。这一场闹剧很快就叫几个兄弟姐妹知道了,宋青苗下了班回来就将何兰兰一顿痛骂,宋安业冷不丁加把火,宋顶梁在混乱中走向凌霄,掏出了十块钱。 在这个时候是挺大的数额,凌霄没接,警惕地看着他,宋顶梁咧嘴一笑,道:“你哥我赚钱咯,还你的。” 凌霄顿了顿,接过钱狐疑道:“你用什么方式赚的钱?你可悠着点,现在虽然松一点了,投机倒把还是罪。” 宋顶梁道:“当然是……不那么严重的咯。你直管放心,我心里有数。” 凌霄感觉更不靠谱了。不过,她现在尊重各人的命运,摆摆手随意道:“那你自己小心。” 宋顶梁含笑点头。 宋庆国闷声不抬头挨骂,反正弟弟妹妹吵完气消了,还是一家子。宋顶梁借机道:“对了,民哥……赵正民要结婚了,你们去不?”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抬头,面露惊讶。和宋星星那桩婚事闹得不愉快,还是对赵正民有了影响,村里的传言传得离谱,都说赵正民不正经,惦记宋星星妹子。至于哪个,传的是全都有,他一个惦记一群,名声便臭了。村里条件好的姑娘,他是别想了,条件不好的,他又看不上。因此,老赵家和他们见面就黑脸已经好几年了。 凌霄很好奇哪个倒霉鬼要跳火坑:“谁啊这么不开眼?” 宋顶梁横她一眼,却没有多说,只是道:“丁妞妞。” 凌霄一怔,眉头便拧了起来。那是真的很倒霉了。丁妞妞爹妈干架打散了好几桩婚事,丁天在外面跟寡妇拉扯,梅婶是成天上门撕小三,已经有些疯癫了,丁妞妞往下的几个女儿就都有些苦不堪言,处境很是难熬。 凌霄倒是不后悔当初挑拨他们,但没有人看见女孩跳火坑心里还能舒坦的,心里咯咯愣愣不舒服。宋安业最先开口:“去干啥呀,闹成那样了,你还想随礼啊?我可没钱。” 宋顶梁显然也就聊聊八卦的意思:“去蹭个饭呗,赵正民办喜事,肯定有酒席,他那老娘可讲究排场了。” 凌霄开口道:“哥,什么时候的事。我要去。” 49. 少年羁途(11) 凌霄在门口看见了丁大强。 结婚摆酒席,是一件很证明财力的事,村子里几年都有不了一家,赵正民似乎是想借此洗一洗这些年的阴霾,办得很是热闹。桌椅摆到了门外,丁大强脸上带着喜色,忙进忙出地招呼客人,看见她时一愣,神色如常地抓了一把瓜子,走过来往她面前一递:“诺,来玩?” 凌霄冷眼看他,还是接了,含糊地问:“你姐姐结婚?呃,赵正民在不在,不在的话我能见见她吗,说声恭喜。” 丁大强挠挠头,答应了。 经过梅婶的事,这姐弟俩勉强和凌霄“和平相处”,没有那么剑拔弩张,不过凌霄单方面只跟丁妞妞玩,她记仇,还是很难给丁大强好脸色。赵家的院子翻修过,这些年他们两家离得近却又互不打扰,远远见到就会避开,乍一看还真有点陌生,凌霄从摆得难以下脚的边缘绕过去,敲了敲门,门里有人走过来,打开门,丁妞妞笑盈盈看着她,道:“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凌霄撸了撸袖子,进门找了个板凳坐下:“刚战斗完,才听到这个消息。好突然,怎么跟他结婚了。” “听说了,你这性子确实够得罪人。以后还是要谨慎点,多小心。”丁妞妞问:“你是来祝福我的吗?” 凌霄瞥她一眼,理智告诉她多管闲事非常愚蠢,但嘴上还是说:“我希望你本人幸福。赵正民不是好人。你……你多给自己打算。” “谢谢,我知道。”丁妞妞看了她一眼,十分惊奇似的:“你该不会以为每个结婚的夫妻都是因为爱吧?” 凌霄沉默。那倒也没那么天真,只是……只是出于阻止悲剧的本能吧。 丁妞妞坐在梳妆台前,缓缓支起手臂趴在桌上,从镜子里欣赏自己的脸,道:“我知道他跟星星姐的事,要不是这事,还轮不到我呢。” 凌霄有些急切:“他的问题不是小打小闹,他……他真的会出轨,害人!” “出轨……?”丁妞妞眉头皱起,挑出一个疑惑的弧度,随后恍然道:“哦,你是说去外面偷腥搞女人啊。哎呀,不愧是读过书的,这比喻就是不一样。这有啥,我也偷呗,结婚是一码子事,喜欢什么人又是一码子事。壮壮啊,你到底见过什么好男人,对结婚这么高看呀?可是,男人就是这样的,哪个男人不偷腥,只要心里还有这个家,能往回里拿钱,不是壮得打不过,就行了。” 她偏头,伸出手捏凌霄的脸,淡淡道:“你过得还是幸福啊,壮壮。对我来说,家里的男人只要不想着弄死老婆,不想拿女儿卖钱,不会总想搞闺女初夜,就是不错的男人了。赵正民有正经工作,没有兄弟,多好的对象啊。” 凌霄:“……” 三、三观重塑中…… 凌霄并非高看婚姻,也并非天真愚蠢不谙世事,她以为自己对婚姻足够悲观,现在发现应该是她几十年后的思维在这里不适用。爱情是二十一世纪宣传的东西,这个时候,大家只讲究生存,凌霄心里其实有数,她现在甚至可以接受男女把腿劈成蜘蛛网,只要人正常能沟通,就无所谓。 只是她的一再降低,以为到谷底了,最后发现自己还在山腰,这确实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凌霄道:“好吧,我年纪小没见过世面,你别在意。祝你新婚快乐,以后一定要幸福哈。” 丁妞妞很高兴,给她抓了一把糖。 虽然来得晚,也没带礼物,丁妞妞还是叫丁大强带凌霄蹭了顿吃的。这算是凌霄来这里之后吃得第一顿像样的婚席,因为桌上竟然有热汤热菜,新人也是穿体面的中山服,簪大红花,掏不起随礼的钱,提点家里的农产品也能进来蹭一口,看得出赵正民下血本了。 新人都穿中山装,面带喜色,招呼到凌霄这头时,赵正民眉头动了动,面无异色地叫了声妹子,凌霄也假笑,叫他姐夫好。 晚上回去的时候,宋青苗问她吃的如何,凌霄把兜里顺走的瓜子花生哗啦啦往炕上倒:“还行,吃的不错。” 宋顶梁过来抓了一把瓜子,边嗑边哼一声:“他当然得好好准备,他急死了,他之前名声不好,好几次晋升申请都被驳回,厂里都说他有作风问题,这次要是再抓不住机会,啧啧。你也是,还过去给面子。” 宋青苗打圆场:“都是邻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以后指不定用的上他。” 宋顶梁则道:“指望他?做梦,你看着吧,真有那一天,指望他帮咱们,还不如去要饭快一点。” 这点凌霄也很赞同,她蹬掉鞋趴上炕,盘腿坐好。宋顶梁赶紧把瓜子们往边上扫了扫:“噫你小心,别踩到吃的上面去了。” “不服憋着,我带回来的。”凌霄道:“我是看开了,是他对不起咱们,又不是咱们对不起他,有好处凭啥不去蹭?” 坐在炕下面的宋安业赞同道:“就是,他给咱好处,咱们收了,将来有啥要帮忙的,不去不就完了。” 宋青苗听不下去了,冲他扔花生皮:“没脸没皮的你!” 宋顶梁啧啧称奇,“壮壮真是长大了,脸皮厚多了。诶,你干啥?” 凌霄没理他,闭上眼睛,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颇为深沉地道:“我在下山。”适当降低对别人的底线要求,接受这个发癫的世界,但对自己做好足够的保护,这是凌霄目前的想法。现在就是跟她说一对兄妹母子父子要结婚,她也只会点头微笑说恭喜。 宋顶梁嘻嘻一笑:“壮壮你这是要成佛啊。”说着,他伸出手推了下凌霄,凌霄不理他,平心静气。他不服,伸出几根手指,灵活地晃悠着飘过来……格叽格叽,他猛地出手,凌霄猝不及防,被他按在炕上挠痒痒,世外高人瞬间破功。 凌霄怕痒,何况动作幅度这么大,笑已经是生理本能了,她一边笑一边尖叫,然后咔嚓一口,咬住了宋顶梁的手腕。 尖叫声没有消失,只是转移了。 宋顶梁收回手:“嘤。疼。” 宋青苗白他一眼:“活该。” 凌霄诚心养气,碰见不爽的家伙都不开口挑衅了,只是这一切很快破功,因为宋岁雪回来了。 说是工程结束了,没活干,就回来了,贤娘问能赚多少钱,她想了想,说:“能有一两百吧,我就光给人刮腻子拉拉砖。” 贤娘听着点点头,凌霄感觉出不对劲,问:“你是没数还是没拿到?” 宋岁雪道:“没拿到呢,要月底才能给发。” 凌霄:。 “怎么发,托梦给你发吗?”凌霄没好气道:“这种就应该当场结算,月底都够他跑回家过年了。” 宋岁雪听进去了,有些不安:“应该没事吧……应该……” 这时,走在后面的宋银花才提着礼物进门,接话道:“没事,那叔是自家亲戚,肯定能给咱给的。” 凌霄冷笑:“亲戚坑你才狠呢。” 贤娘轻轻拍了她一下,转移话题道:“你回来的正好,花,你在外头有没有碰见喜欢的对象呀?你九叔认识个小伙子,人可好可乖了,白白净净的,你去见一下……” 宋银花手里的水果还没放下,闻声就往外窜,宋安业从外面回来挡了一下,她没跑出去,贤娘已经迈着小碎步冲下来揪人了。宋银花哀嚎:“我不要嘛——” 这一头,凌霄拉着宋岁雪叮嘱:“你还记得那工头住哪吗,工资早点要回来安心,我明天陪你去要钱。” 50. 少年羁途(12) 宋岁雪没叫她去,自己去的,等了大半天脸色难看的回来,凌霄已经不知道该不该说是意料之中了。 “不给还是没找到人?”凌霄叉着手问,看她脸色越来越难看,嘴一瘪掉了眼泪,忍不住叹气,又是烦躁又是无奈:“你看你,我早就说过不靠谱,你不听,非要去。现在好了吧,白费力还受委屈。” 宋岁雪垂头丧气,嘴里嘟囔:“当时是说的好好的,我也没想到啊,而且我就是想着都是亲戚……” 她不提还好,凌霄最讨厌亲戚和人情,一听就冷笑道:“嗯亲戚,别人害你还要拐个弯,亲戚都省了这些麻烦了,给坑上放点狗粮,有的是蠢货跟哈巴狗一样凑上去。” 宋银花听不下去了,用力推她一下:“哎呀,你怎么说话呢?” 凌霄不理会,甩了下手,道:“你也少来,我骂她没骂你?你俩是有多缺钱,家里穷的吃不起饭了,跑去工地打工?急什么急,咱们这穷命有的是一辈子的工要打。” “你够了没有!”宋岁雪终于爆发,跳起来推她一把:“我是为了谁!我还不是……!行了行了,你闭嘴吧,我不要了,这钱我不要了!” 凌霄隐约觉得这场面有点熟悉,但更熟悉的是激上天灵盖的怒火,烧的她心肝脾肺肾跟着疼,理智全无:“为了谁,为了谁,你他妈少跟我来这套,你自己蠢得跟头猪一样,你又想往谁身上推锅?怎么,没有找个废物结婚,再下个废物猪崽你就不会推卸责任了是吗?” 宋岁雪不可置信地瞪着她,哭都忘了,过了一会才暴怒尖叫道:“宋凌霄!你没良心!” 这句直呼大名的控诉让凌霄一个激灵,仿佛清醒了。她呆愣着站在原地,看宋岁雪大哭着扭身冲回房间,扑到炕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想起来这股熟悉感了。 宋岁雪现在,就是当时崩溃的她。 凌霄没有什么“我成为了你”的惊慌痛苦,只是冷笑一声,心道,回旋镖来了。可笑完,站在原地,又觉得空虚茫然。 吵完她没觉得和以前一样很痛快,甚至觉得无助,就好像还没成熟起来的她每次与家里大吵一架的无助。凌霄恼怒于她怎么还会被宋岁雪影响成这个德行,宋银花目瞪口呆完了,才崩溃得抓头发道:“壮壮,你怎么这样说,你太伤人心了。你知不知道,是因为二姐说县城里的学校开放名额了,走关系要花钱,大姐二姐能动的钱还差点,大雪才来求我找个工作的!” 凌霄怔住,但听完更觉得口中酸苦之余还有言不明的可笑荒唐,她道:“选择都是人做的,环境只占一部分。想堕落,有的是途径,二……二嫂还是高中生,不也什么都不做吗?我的路我自己会走!” 她还是在宋安业结婚之后才知道,这个时候的二舅妈原来是家底还算殷实的高中生,但有人推荐她去当老师,她拒绝了,理由是嫌小孩吵。凌霄懒得评价这个行为,只是想到了几十年后依旧贫困到在县城都买不起房的宋安业夫妻俩。 这使凌霄更加坚信选择改变命运。 说到底,就算在农村学校又怎么样?凌霄有想法有经验,她绝不可能走那条下坠的路。 宋银花气得跺了下脚:“你狂什么呀!你再聪明再天才,不得出去长见识吗!?那外面的政策一天一变,我们单位还老添新规呢,没读过书不认字的员工,看都看不懂,老追着人问。你怎么知道等你长大会变成什么样?一直在村子里,你就是,你就是那井里头的乌龟!” 凌霄:“……是青蛙吧。” 宋银花道:“哎呀差不多!都是水里的,我看你就是脑子进水了!” 她说完就跑,凌霄在原地噎的说不出话。她想为自己辩解说,我来自二十一世纪,发达的四十多年后,我知道未来的一切变化……可话到嘴边,凌霄又惊觉,她这样的想法,难道不是傲慢吗? 未来的她没有走向下的路,那是因为有网络,她有心改变,但她没有在七八十年代生活过,她留在这个小村子,依靠更宽广的眼界成了霸王,越来越骄傲嚣张,视野越来越窄。 凌霄按了按眉心,慢吞吞走进屋子里,宋岁雪没锁门,扑在炕上哭,肩膀抖动,手紧紧抓着被褥。凌霄没有走进去,就站在门口,默默地看着她哭,就这样看着,想起了自己。< /p>其实……从成为宋壮壮以来,凌霄就在有意地,甚至刻意地避开和宋岁雪的接触。 倒不是母女两个有什么仇怨,只是在长期的与贫穷挣扎对抗的过程中,她们已经没有任何共同话题了。凌霄分享有趣的生活,宋岁雪只会嗯啊哦,几天也打不开一回的聊天框,除了衣食住行的日常对话,便再无其他,说多了也烦。后来看见年幼的宋岁雪,凌霄心里只有别扭怪异,没法把她当成亲妈,也没法无视这个人对自己的影响。那是……那是她的来处啊,如果不是睁眼看见宋岁雪,凌霄绝无可能在陌生的环境中安心生活。 凌霄动了动站的发麻的双腿,宋岁雪哭得睡着了。她隐约记得人不能哭睡着,伤身伤大脑,但又不知道该不该叫醒,叫醒了要说什么。犹犹豫豫走进去,凌霄盯了她一会,慢慢伸出手,在她肩头戳了一下。不动,凌霄撇了下嘴,蹲下来,有些嫌弃地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鞋后跟扒下来,再找了块抹布隔着,捏住袜子揪下来,有些黏连阻碍,凌霄定睛一看,看见了一些磨破后又愈合的伤疤。 凌霄沉默了一会,把人挪正,给她扒了外套,盖上被子,发了一会呆,才叹气,用轻不可闻的声音说:“活该。” 又不是你生的,管她干嘛,能记多少恩?能回报你多少?能像你的孩子一样,让你过上好日子吗? 凌霄最后站起来,看了她一眼,走向另一间房。宋银花在和贤娘吐槽她们不讲理的惊天大吵架,见她进来,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凌霄开门见山,问:“那个欠你们钱的包工头住哪?欠多少钱?给个详细地址。” 宋银花警惕道:“你想干嘛?我告诉你,远着呢。” 凌霄头一次觉得自己耐心得仿佛灵魂出窍,道:“当然是找徐老师帮忙啊!徐老师多喜欢我,我向他求助,他肯定帮忙,而且他是读书人,懂得多。” 读书人仿佛有一种魔力,宋银花被说服了,“那你……你记得去找徐老师啊。” 凌霄找了张纸让她写下来,冲她和贤娘假笑点头,说晚上回来,然后扭头就走,走的时候,拎走了后院放的那把柴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