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术师男友们都是控制狂》 1、给我哭 我叫禅院西西,目前的最大理想就是去死。 我试过投湖,被女仆捞起来。 试过绝食,被强行输液。 我的老钱父亲觉得我除了身体,脑子也有病,在我院子外派了一队护卫,其中不乏拥有超能力的人——在这个世界超能力被称为术式。 而我同父异母的亲哥哥禅院直哉从小就恨不得我去死,但他发现我不怕死之后,看我的眼神像是看怪物。 我几乎再也找不到机会自杀,因为病弱的身躯只能坐在廊下呆呆地看着天空。 然后有人翻墙进了我的庭院,与我四目相对。 我觉得他有点眼熟。 一队护卫即将巡逻到这里,那人浑身是伤,看起来刚刚被暴揍过,飞快地抱起我躲进了我的和室。 “西子,跟哥哥玩一个游戏好不好?”少年嘴角都是血,朝我温柔地笑。 想起来了,这个人也是我的便宜哥哥,叫什么我忘了。 可是我不叫西子…… 我沉默着看他,那是我在禅院家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看到有人能笑得这么温柔,风吹进来掠过他过长的额前碎发,昏暗的阴影笼罩下来,我看见了一双清澈如碧蓝海水的绿眼睛,他在发自内心地笑。 “哥哥在跟一些人玩鬼捉人的游戏,我必须得藏起来,帮哥哥赢的话,我也会帮你一次,怎么样?” 听起来不怎么样啊喂,你自己都被打成这个鬼样了。 我没有理他,挣脱开他的怀抱坐回地板上柔软的毯子,继续拼我的乐高城堡。少年自顾自说着“我就当你答应了哦!,然后躲进我的衣柜。 没一会儿,我的和室门就被人暴力地拉开,三四个少年以直哉为首不耐烦地看向我。 “喂,看到苍那家伙没。” 我平静地扫了眼那群少年,一个字都懒得说。 直哉仿佛习惯了我这副傻了吧唧的样子,对着他旁边的几人使了个眼色,他们顿时在我的屋子里到处乱翻起来。 我的女仆因为去给我取午饭而姗姗来迟,见我的房间被人翻的乱七八糟,拦在直哉面前。 “直哉少爷!西西小姐会被吓到——” 响亮的一耳光落下,我看见女仆白皙的脸颊泛着鲜红的指印。 直哉未语先笑,黑暗的屋檐投下阴影落在他尚且稚气而漂亮的眉眼,目光嘲讽至极且冰冷。 “吵死了。” 我想起小时候,直哉也这样狠戾地掐过我的脖子。那时他像看怪物一样看我。因为我不仅不哭,还很兴奋。他也试过把我摔在地上,用力掐着我的脸颊,冷声说:“给我哭。” 就这?我顶着被掐疼的脸颊不屑一顾。 后来他每次来找我都只是在旁边看着,我以为他终于放弃了。 没想到他现在又来了,还要打我的女仆。 直哉抬起脚,正要一脚踹女仆,我拉了下他的袖子,指着地上女仆为我端来的午饭,但因为直哉那一巴掌,午饭全部洒了出来。 我早早放弃绝食,每天都好吃好喝地思考别的死法。 现在他要是把我的女仆打废了,谁给我去端午饭? 直哉冷冷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呵了声:“废物就是废物。” 话音落下,在我房间里到处乱翻的几人押着衣柜里那名少年出来,极其自然地又把他揍翻在地。 乐高城堡被少年撞散。 “抱歉——”他对我做了个口型,和直哉有六分相似的脸已经鼻青脸肿。 眼见我的房间就快被这几人拆成废墟,没有人管我,那几人揍少年的拳头狠辣,换做普通人绝对会被一拳打死。 直哉的拳头极快地朝少年落下,我想也不想就像小炮弹一样冲了过去,甚至能想象到我被那拳头揍飞的模样,结果直哉瞪大眼,硬生生地锤到地上。 地板裂开了蜘蛛网般的缝隙。 他一把拽住我的衣领,轻而易举把我提在空中。 我摇摇晃晃地看他。 他气得脸红,嘴唇翕动,似乎在找寻骂我的措辞。 透过他猫一般上扬的瞳孔,我看到了我的样子——眼珠亮着兴奋的光。 我将自己的脖子往直哉眼前送了送,他似乎想起不美妙的事,扔我在地后转身就要离开,步子顿在门槛,压抑怒火的声音传来:“今天的事谁敢告诉父亲我就宰了谁。” 我很遗憾,虽然我病怏怏的还是个私生女,但是我的老钱父亲对家族上下下了死命令,任何人都有义务保护我。 这就是白月光的杀伤力吗?他的白月光——我的母亲都死了,还不遗余力地照顾我。 那个叫苍的便宜哥哥被他们几人拽着拖走了,我没想到过了几天我又见到了他。 我一如既往地坐在廊下望天,翠鸟掠过我眼前,扑腾着翅膀。我试着走了几步,心肺传来沉重的疲惫感,压得我不仅喘不过气,四肢也迅速疲软,我只好回到廊下,坐在暖洋洋的日光里。 眼前忽然覆下一道阴影,抬起头就看到了苍。 苍笑眯眯地递给我一串糖葫芦:“吃吧。” 金色的糖皮反光出日光,红色的山楂球像红宝石般闪烁晶莹的光泽。 见我没有接,苍脸突然红了,挠挠脸说:“谢谢你上次保护我,虽然这份谢礼可能比不上你平时吃的那些……” 我仰头咬住他手里的糖葫芦,因为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似乎愣了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坐在我身边,更方便我吃了,不用再心酸地仰起头。 嘴里漫开酸甜的味道,我吞了吞口水,吃得很慢。 我吃完说:“我叫西西,不叫西子。” 他愣了下,笑道:“好,西西。” 那天后,他经常给我带外面的东西,有时候是竹蜻蜓,有时候是草莓发卡,有时候是飞行棋。 他把草莓发卡给我带上,我嫌弃这个太幼稚,转头撩起苍的前额发,草莓发卡固定了多余的碎发,露出他光洁的额头和完整的眉眼。他在笑,摸了摸我的头发。 禅院家里只有他会对我这样笑。 日光照在身上暖绒绒的。苍身上的味道很清新,只是简单的皂角香气。 他调整了下身体,我睡得更舒服了。 …… 我睡了一觉醒来,感觉有人在用锐利的东西戳我的脸。 睁眼看到了一张酷似苍的脸,碧绿的猫瞳眼中满是恶意。 “听说你最近很开心嘛。”直哉勾唇说。 我转头四下看了看,还没找到苍的身影,脸就被人硬生生掰了回来,直哉强迫我直视他。 夕阳西下,深红色的残阳余晖染红了直哉的鬓发,也照到地上那堆散落的东西。 被血染红的草莓发卡,断掉的竹蜻蜓,碎成渣渣的飞行棋…… “苍那家伙用这些廉价玩意让你笑了?” “呵,你在找他?” “怎么办啊。” 少年如同蛇般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缠绕住我的耳畔:“你永远都见不到他了。” “给我哭。” 2、小白脸 或许是我看智障的目光过于明显,直哉掐我脸颊的手滑到我的脖子,虚虚地,用力也不是,不用力也不是。 他眯了眯眼睛,忽然脸色一变,漂亮的脸愤怒之余气得染上红晕。 “废物你做什么!” 我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顺着他的怀里缩了缩,拉着他的袖子当被子盖住自己。 选择不理他的嗷嗷叫唤,专心睡觉。 出乎意料地,他没有把我推到地上。我直到睡着前都能感觉有一束暴戾的目光死死盯着我,他磨牙的声音近在咫尺,我的耳畔却像是羽毛在搔痒。 耳畔还残留着直哉近乎呢喃的声音:“一会儿去看看另外那个废物好了……” 这一觉我没睡多久就醒了,我睡得很深,吵醒我的是像钢铁般坚硬的手臂和呼啦啦吹过耳畔的风。 看到勒住我的男人冷峻清晰的下颚,以及他架在我脖子上冰冷的匕首,我饶有兴致地意识到我被人绑架了。 “嗨。”我打了个招呼。 绑匪狼般幽幽的绿眼眸垂下,冷不丁跟他对视上,我浑身打了个战栗,身体本能的危险反应让我激出一身冷汗,浑身汗毛竖起。 绑匪不理我,继续踩着房檐,带着我在一栋栋楼房中穿梭疾奔,就像身后跟着追杀他的人一样。 “你被追杀了?”我真的这么问了。 绑匪啧了声:“会说话啊,还行也不会太麻烦。” 我的嗓子灌进了呼啸的夜风,喉间忽然漫上铁腥味,我拍拍绑匪手臂,他勒得我更紧了。 他语气微凉:“西子大小姐,我是不会放你走的——” 我一口血哗啦啦吐在他手臂上,艰难补充:“我叫西西。” 他顿住了。 我镇定擦了擦嘴角:“抱歉我不是故意的,甚尔哥哥。” 虽然这么说,但我的语气十分委屈。 甚尔眉梢微挑:“你知道我?” 听起来有点嘲讽的意思。 “当然,谁不知道你呢。” 可以说,全禅院家都知道我是家主父亲最宠爱的女儿,他们背地里管我叫与华国四大美人的西子同名的“西子小姐”,大概因为我长得还行,而且我们都一样是个走几步就喘一喘的药罐子。至于甚尔的名气与我相当,他在其他人口中通常被这个名词取代——在术师大家族里没有术式的废物。 甚尔在我耳边笑了下,低沉的嗓音通过他的胸腔震动得我后背一麻。 “你现在是我的人质,别给我添麻烦就放你回禅院。” 我拒绝:“不用放我回去,在那里把我丢下去就行。” 甚尔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是一栋高级写字楼的天台,从那里掉下去绝对能摔得粉身碎骨。 我抬头对上他幽深的目光,里面写着困惑。但他没问我为什么,只是警告我:“少想有的没的。” 好吧,他很聪明。 带着我一起跑能拿我做人质,那些追杀甚尔的人考虑到我的存在不会下死手。 甚尔没有一味在逃跑,那把威胁我的匕首银光一闪,被他高效狠戾地解决了两三个追上来的禅院家术师。 我在他怀里献上我的脖子,被他一把按到紧实的胸肌前。话说十六岁的孩子怎么发育得这么快,胸肌硕大,肌肉线条起伏有致,锁骨透出的肌肤白皙。 我竟然有一丝丝的羡慕滋生出来。 当下眼见甚尔不会放我去死,也不会放我离开,我只好配合他做朵攀附着他脖颈的菟丝草,他滚烫的体温紧紧包裹住我,我就在这样的怀抱里紧紧闭嘴,以免风灌进来,然后忽然两眼一黑晕了过去,以至于我不知道当我环住甚尔的手掉下来时他倏然停下了逃亡的脚步。 …… 等我再醒来时,那熟悉的天花板又回来了。许多的木质架构是组成我房间的重要构造,空气飘着浓重庄严的熏香。 我其实不喜欢这股味道,但是我懒得吩咐别人去给我换掉。 我缓慢无力地起身,双手用力撑在榻榻米四周才坐了起来。 窗外斜阳被切割成方形影子落在我纯白的被子上,蝉鸣毫无规律。 “西西小姐醒了!” “快请医生过来!” 百无聊赖等待医生的时间里,我尝试走出房门。这具病弱躯壳跌跌撞撞摔进风中,也跌到一道宽阔高大的身影腿下。 甚尔冷若冰霜的脸出现在残阳下,嘴角的疤痕因为他扬起的漫不经心的笑意而少了几分骇人感。 他抓了抓他自己凌乱的黑色碎发,再多说几句就要不耐的样子:“喂,给我躺回去。” “你带我回来的?”我古怪地看他。 他只是呵笑了声,没肯定也没否认。 显然他和我父亲达成了什么协议,围绕在我房间周围的护卫队里多了甚尔的身影。 甚尔其实很强,听说他逃跑前把禅院家大半的男人都揍了个遍。在禅院家,有不少拥有术式的人,而没有术式的人就是家族的最底层。 这套规则对现在的甚尔并不适用。因为他没有术式,只靠纯粹的□□就能完美把那些看不起他的人踩在脚下。 自从他来了之后,本来就经常来我庭院的直哉变成了天天都来。 每次直哉一从家庭教师那里离开,就会倨傲地推开我的庭院的门,以来看望废物妹妹的名义,眼神其实已经飘到了甚尔身上,既崇拜又嫌恶。 直哉没来时,我会让甚尔把我举起来。 他不愿意,我就会指着树说:“我要去一头撞死。” 透过围墙,我看到了翠鸟结伴在傍晚归巢。 “打下来给你?”他抓起一把石头,跃跃欲试,一副难得大发善心的样子。 我摇头。 “你真是不懂怎么讨女孩子喜欢。” 鸟就该飞翔啊。 我的脑海里忽然闪烁过那名笑意温柔的少年,有他浑身是伤的样子,有他给我戴发卡的样子,有他脸红的样子……我没能像集卡大神一样收集到苍的各种模样。 “我为什么要讨女人喜欢。” 甚尔啧啧几声。 “你觉得女人没用?” 我以为他也不能免俗,像禅院家的男人一样厌女到成为生理本能。 “如果有一天需要我去讨女人喜欢才能活下去我会这么做,现在又不需要。” “好吧,我发现你挺适合做小白脸的。”我诚恳道。 头发瞬间被人揉成鸡窝。 我还会让甚尔带我在禅院家的莲花池钓鱼。 他懒得去,我就会指着房梁说:“我要上吊。” 钓鱼佬的快乐先是被我传染给了甚尔,我们常常坐在莲花池边一钓就是一个下午。我钓起来的鱼都放生了,甚尔想烤来吃。 “放回去。”我命令道。 甚尔抱臂盯着我:“做作。” “这是观赏鱼,不好吃。”我冷酷说,“你要吃就找美美给你端过来。” 美美是我的女仆长,也是甚尔来我身边之前的保镖之一。 甚尔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冷笑了声:“小——鬼。” 他面无表情地跟我回到了庭院,一推门就看到眼中闪过惊喜的直哉。 直哉的眼神飘到我身上,目光一冷,变得无比犀利。 3、带她走 我识趣地准备爬回和室,万万想不到直哉是来找我的。 他说,我明天起就要跟着他一起去听课。禅院家在家族内设有类似家塾的地方,所有嫡系成员可以来这里上学,而我也早到了开智的阶段。 直哉的手掌放在我发顶,我一动不动以为他要像捏爆某个惹他生气的侍女透露一样捏碎我,但他只是轻轻碰了下我的头发,用一种宠爱的语气对我说:“你身体这么虚弱,要不是我,老爹才不会让你去上学。” 很诡异。 我看着直哉装完善良的哥哥后立马变得面无表情,像个伪人。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甚尔一直站在庭院中抱臂看着我们。我想缩起来,躲避毒唯,后衣领猝不及防被人一扯。 “上课时不准带护卫。”直哉冷冷道。 我很郁闷,这种心情持续到我第二天要去上学。 我拉开甚尔和室的障子门。 “陪我去上学。” 我盯着黑暗里躺着的那道高大身影,他像一头休息的黑豹,慢悠悠睁开黑暗里闪着光的绿眸。 “那小鬼昨天说了什么你忘了?” 我也很郁闷啊。直哉不是天天都想见到甚尔吗,干嘛不让我带他去。 “他是他,我是我。”我说。 我说完许久,和室里都没有动静。就在我以为甚尔倒头睡回去时,他坐了起来,宽阔的背弓着,像蓄势待发的弯弓,我欣赏地多看了几眼他的后背,冷白皮,有几道狰狞的长疤贯穿到后腰就看不见了。 “看够了吗?”甚尔把和服上衣拉下来了点,再下一点我就能看到男性最有力量的部位。 我避而不谈,脸上不见半点羞涩:“甚尔,等放学了我给你剪剪头发吧。” 男人的发尾很长,几乎没入锁骨。 他呵呵一笑,背对着我把衣服重新穿好。 我和甚尔走去了上课的地方,即将上课离开甚尔时,我看了眼甚尔呼吸时滚动的性感喉结,才后知后觉有点懊恼,这个人到底有没有我还是个小孩的自觉。 “我昨天才对你说了。”冰冷的声音在我耳边乍响。 禅院直哉脸上的欣喜还未完全褪去,就被冷酷的表情顶了下去,整个人的表情十分扭曲,似笑似怒。 “甚尔为什么会来。”他看向教室后盘腿坐着的甚尔。 按照平时,我都不会吭声,任由直哉对着我发火。 “我叫的。”我说。 直哉忽然睁大眼,眼里出现不可置信的样子。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说话吧,毕竟除了甚尔,大家都以为我是个不会说话的自闭症。 “如果让甚尔离开我,我就在你的房门前上吊。” 哄闹的少年们鱼贯而入,所有人都在看到我时缄默,我的声音传到每个人耳中。 直哉胸膛剧烈起伏,整张白皙的脸瞬间变得通红,眼睛漫上一层水雾,看上去气得不轻。 “再看把你们的眼珠子挖出来!”他转身眯起眼睛对围观的少年们,大家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 我找了个空位坐下,离直哉远远的,是教室的最后排,远离了一切纷争。 当然这只是我以为的。 上课的东西不算晦涩难懂,毕竟平时父亲就为我请了家教老师上课,加上我上辈子的记忆,学起十多岁的课程也不困难。 尽管这样,我还是困得打盹,老师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还时不时能感受到一股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个方向是直哉。 我出乎意料的顺利地睡到了这堂课结束,一下课,一群少年就围在甚尔四周。 直哉在不远处静静看着,我都懒得猜就知道跟他脱不了干系。 “甚尔,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只有有术式的或者嫡系子弟才配进来……” 然后,乌泱泱的人群忽然散开,甚尔恰时收拳,地上左翻右滚着一脸痛苦的家族嫡系子弟们。 我将书包递给甚尔:“回去吧。” 他瞥了我一眼,我看不懂其中翻涌的情绪。 我猜他也是有点生气的。 我们吃饭时,他一个人坐得离我远远的,默不作声吃着他碗里的饭。 红色的夕阳斜着切割了他的背影,我拿着剪刀坐到他旁边。 “我来给你剪头发吧。” 我摸了摸他的发尾,柔软的黑发躺在我的掌心,咻一下溜走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甚尔盯着我。 我爬进甚尔怀里,被他推下去,我又拉了上爬了上去,他没再推我。我沉默了许久,说:“我不知道。” 活到现在,我已经放弃了主动寻死,时至如今活着也不知道为了什么,我就像个空心人,没什么欲望……脑海里忽然闪过少年温柔的笑脸。 “西西。” 喊我的声音与记忆里的那道声音重合,但我分得清眼前的人是甚尔,不是苍。 禅院家基因大概挺突出,苍,甚尔和直哉都遗传了那双绿眼睛,但是我没有,我不仅跟他们长得一点也不像,用甚尔的话来说我甚至不像是禅院家的人,所以他从来没有叫我的姓氏。 “不是要剪头发吗?” 甚尔挑眉,眼梢微转,目光掠过我手里的剪刀与我对视。 我点点头,站到甚尔身后。他维持屈膝的坐姿,我则是踩在地板上,认真的开始给他修剪末尾的发梢,手指穿过每一根柔软的黑发,就像从时间中穿插而过。 从那时起,我每一年都会给甚尔剪头发,他的头发一直维持着利落的线条。 我也在长着头发,出生至今从未剪过头发。 到甚尔二十四岁这年,我的头发长到脚踝的位置。 直到直哉对我说,我也就脸蛋头发保养的看得过去,回来后我一刀将这头长发剪到了及肩的位置。 “他是不是很讨厌?” 当甚尔问我的头发怎么剪短时,我将原因告诉了他。 甚尔歪了下上身,身体在和室门口晃了晃,我说:“你想进来就直接进来。” 无论我说了多少遍,甚尔每次来我的和室都要像打报告一样。 可我不是他的领导和长辈,我是他的妹妹。 可怜的甚尔被禅院家的封建陋习荼毒了。 甚尔已经二十四岁了,在禅院家的护卫队一呆就是八年。 “甚尔,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一如往常给甚尔剪完头发,缩进他的怀里,感受着他高于常人的体温,然后盯着他问。 以他现在的能力完全可以离开禅院家,去过更好的生活。 “看你。”他道。 “看我干什么?”我举起手持镜,“看我好看吗?” 镜子里出现了一名黑色及肩短发的少女,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乌青,穿着浅杏色和服羽织,眼睛照到阳光变成了琥珀色。不是我自夸,从客观上来说我也许是把人生属性全点在了美貌,我没有术式,没有高智商,没有甚尔这样强悍的肉—体,我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空心人,依然有人愿意求娶我,而且还挺多的。 或许再过不久,我就会被嫁出去。 虽然无法给夫家带来术式方面的价值,但是也能做个门面了。 我要是出嫁,我是带不走甚尔的。 “那就我带你走。” 我猛然抬头,才意识到我说出了心里话,而甚尔也回应了我。 他平静地注视我。 我沉默了很久,他也不说话,我们两执拗地盯着对方,试图从彼此眼里看到类似退缩的情绪。 “为什么?”我顿了下,“你到底想做什么?” “看你。” 依旧是这句话。 原来意思是看我啊。 这些年时间已经把甚尔从豺狼变成我身边的恶犬了吗。 “看你。”我将话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 甚尔低声笑了,目光仍攥着我。 他没回应我,我以为这件事就不了了之,准确说,应该就是甚尔随口说说的罢了。 当晚,我却因为想着他说的这些话反复失眠。 屋梁快被我盯穿了一个洞。 翌日,我没有去上课,就听到父亲传唤我的消息。 许久没看到父亲,一进到他的庭院,我就闻到浓郁的酒气。这人自从我母亲离世后,喝酒就喝得更凶了。 他见到我,摸了摸发白的胡须,挥挥手:“西西呀。” “这是山本家的大儿子。” “这是芦田家的三儿子。” “……” 他给我介绍了不少男人,年龄每一个都起码四十五岁以上,甚至每一个男人都有个跟我差不多年龄的孩子。 好家伙,这是让我嫁过去当小妈啊。 “你如今也到了待嫁的年纪,长老们为你选了这些人选可还满意?” 我摇头。 父亲一噎。 他似乎只是跟我客套客套。 “那你想跟什么样的男人结婚?”他道,“你是禅院的女儿,从小到大我都依着你,但是不是所有事都能如你心意,有些事不能由着自己。” “……” 我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三日后与芦田家的三儿子见面。 回庭院的路上,我途径直哉的庭院。他近几年去了京都咒术高专上学,染了头金发,还打了几个耳洞,衬得他那张脸在不说话时格外赏心悦目。 “父亲叫你去做什么。”直哉忽然出现在我眼前。 我懒得吭声,他习惯了一样看向我身后的女仆。 “你说。” “是,直哉少爷。家主大人安排小姐三日后和芦田少爷见面。” 直哉的手搭上我的肩膀,热热的吐息经过我耳畔:“噢?终于要嫁人了?不过芦田家是什么废物家族吧,你这个女人虽然连术式都没有,但脸蛋还看得过去,嫁给芦田家作什么,老头子耍酒疯么?” 我看他在说梦话吧。 眼见直哉的指尖缠绕上我的头发,我张开嘴就要咬下去,他不紧不慢收回手,避开了我的攻击。 “算了,等你嫁人了就该知道什么是规矩。”直哉扬起唇角,拍拍我的脸后就朝父亲庭院的方向走去。 我终于回到我的院子,大咧咧躺在地板上。 过了会儿,我翻出压箱底的那些东西。 凌乱的乐高积木,竹蜻蜓,飞行棋…… 看了许久,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响起甚尔问我的那句话。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啊,现在活着都用尽了全部力气,还能想做什么呢。 眼前慢慢覆盖一道黑影,倒着的甚尔出现。 他身上冒着热腾腾的水汽,和服微敞,露出若隐若现的腹肌和人鱼线,脖颈间搭着条白色的热毛巾,发梢的水珠滴到我指尖。 我摩挲了下手指。 “甚尔,你想做什么?你想离开禅院家吗?三天后我会跟忘了是哪个男人见面,那个人还有个十多岁的儿子,爸爸让我嫁给他,反正我带不走你,要不你走吧,你早就该走了。” 我突然身下一空,一双宽阔有力的手将我抱进男人荷尔蒙满满的怀抱。我已经习惯缩在甚尔怀里,多亏了他多年的不计较,每天一放学我第一时间就是去甚尔怀里恢复能量。 现在我尝试推动甚尔,他一动不动,如同伟岸的山岳。他的下巴放在我颈窝,眼睫毛像羽毛像扫过我的脸颊。 他的胸膛紧紧贴着我的后背。 扑通的心跳声仿佛也到了我身体,我不由自主提起一口气。 漫长的沉默。 “我会走。”甚尔说。 我松了口气,但随之而来的是怅然与失落,浑身的力气仿佛都丢失了。 紧接着,“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令我愕然回头,寂静的心跳在刹那间草长莺飞。 甚尔已经抬起头,绿眸凝视我,目光深邃。 4、谁更美 两日后,女仆送来出席芦田家族三儿子生日宴时所需穿的正装。 浅金色的和服振袖放在太阳底下熠熠生辉,上面的花纹隆重繁复。 一只手忽然抚上和服上的金色织线,骨节宽阔修长,属于男性的手。甚尔拿起了和服,朝我身上比划。 我任由甚尔帮我穿振袖,他的手指灵巧地穿过我的身体关节,一层层地穿好复杂的这套和服正装,然后像是知道我的身体无法承担这么重的重量,很快又给我脱了下来。 “芦田雄一除了有个儿子,还有个私生女在外面。”男人低沉的声音打破和室的寂静。 我哇哦了一声:“那看来嫁过去直接儿女双全了。” “恭喜啊。”他笑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天,我没有答应甚尔。 他一个人离开禅院家,天下之大自有他的活法。可是加多一个我的话,甚尔一定会变得很悲惨的。好歹甚尔照顾了我这么多年,我不是白眼狼,不能害他。 “过几天我就会走。” 和服的重量让我气喘吁吁,现在趴在地板上压着跳动快速的心脏,呼吸粗重,断断续续道:“那,那我也,恭,恭喜你啊……我还有东西到……到时候给你。” “是什么?”甚尔长臂一伸,将我捞进他怀里,指尖别过我被汗水打湿的发丝,顺手拿起一旁晾着的毛巾打湿再为我擦拭。 “本来还想当作惊喜的。”我终于能好好说话了,抬起颤抖的指尖指了下柜子,“但是你这么一说我觉得那也不算什么惊喜,提前给你也没什么。” 甚尔打开了那层柜子。 一共有八张空白支票躺在漆黑的柜子里。 我身体不好,每年的生日都免去了隆重的生日宴,父亲会亲切的问我想要什么生日礼物。甚尔来到我身边前,我没有要过任何礼物,他来了之后的每一年,我都会找父亲要一张空白支票,现在是第八年。 “这些钱应该够你一个人生活了。”我朝甚尔扯了扯嘴角,下意识想笑,但我从来没笑过,嘴唇边的肌肉控制不好一直在颤抖。 甚尔侧对着我,眼睛缓缓朝我看来。他拿出了那八张支票,顺理成章揣进袖子里,轻声道:“我也攒了钱。” 我哈哈一声,然后没力气说话闭上了嘴,静静凝视着甚尔的表情,试图从他脸上看出感动。 好吧,并没有。 甚尔是个冷酷帅气的男人,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很难读懂他的面部表情,因为大多数时候他都面无表情。 嘴角忽然传来粗粝的摩擦感,我垂下眼,甚尔在摸我的嘴唇两边。 “痒。” 他神情认真:“笑一下。” “我不会。”虽然这么说,我还是扯了下嘴角。 他勾了勾唇,停留在我嘴唇两边的手指轻轻拉起我的嘴角,朝上拉出弧度。 “学会没?” 我尝试了下,脸部过于僵硬导致嘴唇一直在颤抖。 他将手持镜对准我,我能看到镜子里的我笑得像伪人。 “……太丑了吧。”我不笑了。 “还行。”甚尔再度牵起我的嘴角,“多笑笑,一切会好起来的。” 我诧异地看他:“你ooc了知道吗。” 甚尔无语瞥我一眼,将我放在榻榻米上盖好了被子,就坐到和室门口。我看着他的背影一半照到月光,一半被烛火映照。 …… 翌日。 我睡醒时头晕脑胀,浑身像灌了铅般沉重。 仍然要爬起来,由甚尔来为我换上今日出席宴会要穿的正装。 我像软骨头般依靠着甚尔,换完衣服后被他凌厉的下颚线戳到脸颊,我不由自主地嘟囔:“要是离开了甚尔,我该怎么办啊……” 甚尔动作一顿。 我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抬手挡住眼前刺眼的日光,欲盖弥彰道:“今天天气不错。”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芦田家也在京都,是御三家之外排的上号的古老家族。 举行宴会的地方正是芦田本家——一座日式庄园。 夜幕时分,假山流水,廊亭莲池。 我和直哉一同坐在了父亲左右两边的位置。对面坐着的主家就是芦田家,我看到了即将成为我丈夫的男人,长相普通,年龄看上去比我父亲还要年老。 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就丑得我快吃不下饭,赶紧看了看直哉。 他难得正襟危坐,前段时间头顶冒出的黑色已经补染了金色,耳边缀着的耳钉又多了几颗,衣领扣到了最上面,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但让我疑惑的是。 直哉正盯着某个方向。 三个穿着奇怪制服的少年少女坐在一起,长相都极其俊美,各有特色。 倏然一道目光与我撞上。 雪发的少年侧过脸看来,眼睛是摄人心魄的蓝色,皮肤白的发光,修长的四肢藏在了古怪的制服中,手指捏着一块糕点往嘴里送,腮帮子鼓了起来。 我被发现在偷看了,想到甚尔的话,下意识笑了笑。 然后那名少年皱起眉,眉眼冷冰冰地转回到他的同伴身上,立刻变得笑嘻嘻起来。 我好像被讨厌了。 欸。 又被人发现了。 他身旁的一男一女也朝我看过来,不约而同地对我挥了挥手,看起来很友好。 我正要抬手。 “你看悟君做什么?” 直哉把我的脸掰向他,单边挑眉。 我若有所思。 原来那个人就是传说中的五条悟啊。 我从小听到大的有一道传说,那就是咒术界百年难遇的六眼神子今天做了什么—— 据传这个人把御三家搅得鸡飞狗跳,从小就是在暗杀榜第一的传奇人物,长大后和一个普通人家出身的男生并称咒术界最强,然后两个人一起搅动咒术界风云。 直哉还在我耳边喋喋不休:“你可别痴心妄想,像你这样徒有脸蛋的女人五条家不可能看得上你,就算让你去给悟君做侧室都很难——” “我不会跟这个人有关系的。”我打断直哉。 他潇洒的表情一噎,冷笑一声:“你有自知之明就好。” 宴会中途,我已经被这身正装压得喘不过气,跟父亲说明后,他让人把甚尔找来带我去休息。 看到了甚尔,我立刻小跑起来就要扑进他怀里,但周围窸窸窣窣的说话声提醒我这里不是禅院家。然后甚尔大步朝我走来,拿出随身携带的药递给我。 我拒绝了药。 “我没事!甚尔!我们去钓鱼吧!”我无意识笑起来。 身后的女仆带来了钓具。 虽然在别人家钓鱼不太好,但很快我就会嫁进来,这里会成为我未来的家,提前熟悉下环境有什么不可以的。 然而,甚尔扯了扯我的脸颊,目光平静:“我还有事要办,等我回来。” 我愣住了,那瞬间我想到了一件事。 甚尔说他这几天就会走,却没告诉我具体的时间,会不会就是今天? 毕竟今天的确机不可失,是最好的逃走时机。 我看着甚尔远去的背影低下了头,手里的钓鱼竿静静放在水里。 钓鱼竿震动,代表鱼咬钩了,我也不为所动。 “嗨,你一个人在这里吗?” 女孩子的声音倏然落下,我看到了一张长着泪痣的漂亮脸蛋。 …… 家入硝子有些后悔今天答应五条悟和夏油杰这对狐朋狗友来参加古老咒术师家族的宴会,来之前他们在高专设下了一场赌局。 那位传说中咒术界的西子小姐到底会不会比五条悟好看。 禅院家将禅院西西藏得很好,十多年来从来没有外人见过她的长相,众人只听说过禅院家有个女孩貌比西子。 所以自从传闻中的“西子小姐”要来这场宴会开始,就有不少人为此慕名而来,高专的学生们苦五条悟久矣,也不能免俗地开了场赌局。 来到这里后,家入硝子一晚上都没抽烟,从层层人流中远远看到了“西子小姐”。 对方正好在看他们的方向,寡淡的目光流转过去,被她看过的人却不由自主地连灵魂恍若都为之战栗。 可以说是惊鸿一瞥。 没想到,近看的冲击力更大。 家入硝子已经单方面宣布五条悟输了。 少女独自一人坐在池塘边垂钓,乌松般的头发盘在脑后,整个人苍白得像白蝴蝶,妆容浅淡,只是静静坐在那里,无人不会为她的美貌失神驻足。 家入硝子默默收回准备点烟的手,嗨了一声就上前搭讪。 “你一个人在这里吗?” 当她话音落下,一黑一白两道身影闪现过来。 “硝子偷溜!” …… …… 我顺着声音来源看到宴会上三位传说中的人物,如今,我已经分别了解这三位。 头发雪白的少年是五条悟,咒术界的神子和疯子。 有一撮怪刘海的少年是夏油杰,出身自普通人家的天才外加五条悟的狐朋狗友。 长得很漂亮的厌世脸美女是家入硝子,咒术界的瑰宝,拥有反转术式能生白骨的珍稀人才。 我朝家入硝子微微颔首:“我在等甚尔。” “嗯?这是谁?”家入硝子在我身边蹲下,“介意我坐在这里吗?” “请坐。”我摇了摇头,身体朝左边动了动想给她挪点位置,左边猝不及防传来香甜的奶油香,高大的少年黑影几乎要将我整个人吞没,是五条悟坐在了我左边。 5、喜欢她 五条悟肩宽腿长,侵略性十足的气息朝我袭来。 我僵了下,仰头定定看他。他脸上架了副墨镜,遮住了那双蓝眼睛。 一下被左右夹击,我以为我会呼吸不过来,但是并没有。一左一右的气息侵占了我呼吸的空气,我吸了口他们身上飘出的香气,清新好闻。 “你就是禅院西子?” 五条悟的声音清冽微低,不是直哉那样上扬的京都腔。 “西西。”我纠正他。 五条悟单手托下巴,隔着墨镜,我依稀能感觉到他那双蓝眼珠此时在观察我,压迫感十足,我的身体下意识地有些颤栗。 家入硝子拍拍我的肩膀:“你还好吗?” 我正要说话。 “喂,杰,硝子。她的术式很弱啊,怎样都是我最强。”五条悟忽然像一滩水往后仰,那股压迫感瞬间散开。雪色的短发如同海洋里的水母散发着光斑和柔软的色泽,也像雪豹毛茸茸的皮毛,让人很想摸一摸。 我点点头,掐住手掌心:“我从小就是听五条大人的传说长大的。” “那当然,我可是最强。”五条悟停顿了下,“你什么意思?” 我面露无辜,绝对没有说他老的意思。 “悟的传说?”夏油杰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我这才发现他蹲在我身后,两条大长腿无处安放所以敞得很开,看起来有点像路边蹲着的不良。 我小心咽了咽口水。 就在这时,夏油杰口袋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紧接着我左右两边也响起了电话铃。 他们接了电话后就准备朝我告别,是东京那边来了任务。 夏油杰颇为遗憾:“看来悟的传说只能留到下次听了。” 我仍然有些懵。 “禅院小姐,随时欢迎你来东京咒术高专,如果你之后有时间我们要不要一起去逛街?”家入硝子临别前微笑问我。 “西西小姐,家主大人找您。”消失已久的美美忽然出现。 眼见雪发男高面露不耐,催促家入硝子快走,我当机立断将心爱的钓竿塞给了家入硝子。 “谢谢,我会去的。” 最后他们三人提前离席宴会,我也转身在美美的带领下准备回到父亲身边。 路上我不禁想起五条悟的话。他说我的术式很弱。可是我不是个普通人吗? 一般来说,咒术师们通常在四五岁就觉醒术式,十几年过去我依旧没有觉醒术式的迹象。 “美美,五条悟的六眼从未出错吗?” 女仆:“五条家的六眼从未出错,可透露情报称六眼拥有看透术师术式的能力。” 我若有所思:“你什么时候动手术了?” 女仆年轻光洁的额头贯穿了一条横切缝合线,黑色的线,白色的脸,让她有点像停尸房复活的尸体。 美美低头一笑:“西西小姐忘了吗,我一年前请过长假。” “抱歉,是我忽视你了。”我还想送钓竿给美美,可另一根是甚尔的,虽然他到现在都没有回来,或许是不会再回来了。 随着我们走的路越来越偏僻,烛火越来越幽微,美美的背影在石灯笼的映照下像张牙舞爪的恶鬼。 阵阵凉风吹得廊下的风铃翕动。 我停下了:“这不是回宴会的方向。” 空气里落下一声低笑,意味不明。 我只能看见美美微微侧过来的脸虚实不清,后颈被人用力一劈。 …… 清野美,也就是禅院西西常用的女仆美美,不,应该说他叫羂索,是一名诅咒师。 羂索轻松抱起晕过去的黑发少女,在她额头的位置落下了一道隐蔽的诅咒后,带着她回到宴席。 宴席上,禅院直哉正在漫不经心地饮酒,见到女仆怀里的少女乖巧如人偶一动不动。 “真是没规矩。” 他抬手抚上禅院西西的眉眼,毫不客气地五指掐住她的脸颊,依旧没有反应。 倏然酒杯瞬间被他捏碎,禅院直哉正要喊医师。 “直哉少爷,甚尔今晚要带西西小姐逃跑。” 女仆的声音如一道惊雷,轰得禅院直哉的绿眼睛亮起酒精燃烧般的光泽。 他停顿了会儿,嘴唇抿成直线,下巴微扬:“把她给我。” 怀里顿时多了一具轻飘飘的女孩身体,像是无处可依的浮萍,没有丝毫重量。禅院直哉收紧手臂力度,看着少女苍白的脸色,一股破坏欲升上心头,驱使着他用力掐住她的手腕,勒出了一条鲜红的勒痕。 风中晃着少女和服下单薄的肢体,她依然双目紧闭,纤长的睫毛颤动。 “传令下去,必须抓到甚尔,我要活的。” “是。” …… …… 意识回炉时,猛烈的风呼啸而过,我被一道滚烫的火炉抱得很紧,鼻尖全是甚尔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 我用力撑开眼皮,男性清晰的下颚线离我近在咫尺。 “甚尔?”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 胸腔传来震动时,甚尔正好朝下一跃。强烈的失重感晃得我肺腑酸胀,胃酸都快吐了出来。 我强忍呕吐感,周遭不再是芦田家的庄园,而是极具现代化的楼房建筑。 这熟悉的场景。 失去意识前的事渐渐浮现在脑海,我没时间去思考美美为什么要那样做。 “发生了什么?” 虽然大概猜到了现在发生的事,但我还是想问问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样那样后我带你逃跑了。”甚尔轻描淡写。 我紧紧拽住他的衣角,每次失重感一来,我能依靠的只有甚尔。 “我不是说了我不走吗。” 甚尔理直气壮:“我想就这么做了。” “……” 甚尔速度奇快,身体强壮魁梧,我被他抱着在高空上跳来跳去,就像是被钢铁做的笼子束缚着。 喉腔里的黏腻沉重感不断拖拽着我的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带我甩掉了禅院家派出的躯俱留队。 挑选落脚地时犯了难。 住酒店是不可能的,我们进了一间不用查验身份的旅馆。 办理住房时,前台黏腻的目光看得我生理不适。 “女朋友啊,挺俊的嘛——” 甚尔没让他把话说完,甩下一叠纸钞就带着我去入住的房间。他让我走在前面,宽阔的后背挡住了四面八方不怀好意的目光。 房间很小,墙纸破了皮,陈年的黄色污渍遍布,床品散发出潮湿的味道。 我顿在门口,没有进去。 甚尔朝我看来:“这里环境是不好,之后去挪威吧怎么样?你不是一直很想去有雪的地方生活吗?” “我不是嫌弃环境。”我说,“甚尔,你带着我是走不远的。而且你带着我出来不就是想让我活下去吗。” 我终于忍不住咳了一声,积攒在喉腔里黏腻的血块被我吐了出来。 一路奔波带来的痛苦让我吐得上气不接下气,胃都要被我呕出。我吐完后擦了擦眼睛,几颗白色的药片就被甚尔递了过来。 这样下去,我会死在和甚尔一起逃亡的路上,而甚尔会亲眼目睹我的死亡。 事到如今,我只能尽量冷静地分析:“你走吧,我会在这里等禅院家找过来。” 甚尔盯着我,鹰隼般的目光让我别过头。 他的手忽然伸过来,撩开我的刘海:“怎么弄的?” 我疑惑。 “你被下了诅咒,但应该不是要你性命的。”甚尔的手指摩擦过我的额头。 他的体温滚烫如火烧,我从他领口看见其内里的表肉有道可见白骨的伤势。 “你怎么受这么重的伤……”我呆呆说。 来的路上我就闻到他身上有血腥味,却不想胸口会被打穿一个洞。 因为我不觉得有人能把甚尔打伤。 “没事。”甚尔利落脱下上衣,“五条家那个六眼小子难缠了点。” 黑色的上衣被他扔在地上,上面黏着从他胸口脱落的肉块血丝。 一定是事情发生得太快,来自东京咒术高专的三名咒术师来不及回去执行任务,所以就去协助禅院家来抓他们。 甚尔为了把我带出来,到底付出了多少代价。 我不断深呼吸后走进厕所,拿了一条干毛巾出来,放在甚尔受伤的胸膛上为他按压止血。 房间内的空调冷气和甚尔的呼吸交错落过我的后颈,无形的目光如同巨石压迫着我。 “我没什么事。”甚尔活动了下筋骨,虬结的小腹筋肉微微起伏,漂亮流畅的肌肉线条象征着他□□的极致强大。如果换作是我或者任何一个普通人,在接近心脏的位置被打穿了一个洞应该是活不下去的。 “笑一下。” 他说。 我笑了。 笑不起来。 甚尔拉着我的嘴角向上,他没把握好力道,我感到疼,眼眶瞬间湿热,眼泪掉了下来。 我又哭又笑,没发出任何声音,注视甚尔无动于衷的脸。 他到底是为什么要把我带出来? 我想到禅院家里男男女女说的话。 他们常说我长了副好相貌,要是哭起来也是梨花带雨,赏心悦目。 甚尔看我的目光多年如一日的冷淡,没有那些人变态般的痴迷。 可是。 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甚尔。” “嗯。” “你喜欢我吗?” 就在我以为甚尔不会回应我时,他单手撑头,低声笑起来:“我不知道。” 6、假夫妻 禅院甚尔听说禅院家多了一位小姐时,是不屑一顾的。 在禅院家,女人只是男人身边装点的花瓶。他的不屑不是因为小姐是花瓶,而是因为他自顾不暇,没有心情在意别人死活。 但是苍不同。 禅院甚尔看着他每天也自顾不暇,却费尽心思带着些小玩意去找那位小姐。每次见到苍,他的脸就没有干净过,却总是带着笑。 可是禅院甚尔记得,苍前段时间的眼睛里是灰暗的,甚至撞见过他深夜要自杀的模样。 那位小姐怎么做到让苍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甚尔去看了她。 他收敛气息,站在门外。如他所料,里面的小姐没有注意到他。 看上去又呆又笨,不会说话,时不时咳嗽几声,然后静静看着天空。 小姐和她的父亲也就是如今的家主长得毫无相似点,但小小年纪已经初见美貌雏形,未来的命运大概就是由宠爱她的家主把她送出去联姻吧。 很没意思。 禅院甚尔觉得他的人生不会跟小姐有任何的关联。 直到苍濒死时,被人打断肋骨,折断在、四肢的身体拼命扭曲爬向禅院甚尔,露出血淋淋而干净的笑,拜托他将小姐带上逃离禅院家。 或许是少年死前热烈的遗言过于虔诚炽热,禅院甚尔做了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那就是在即将逃出禅院家的那夜,抢走了西西。 …… 我搞不懂甚尔说的话。 给他简单处理完伤口后,我已经累得双眼犯困,倒在床上恹恹欲睡。 我不敢闭眼。 甚尔受的伤会给他造成多大拖累? 所以我不能睡,醒着的时候一旦禅院家找来,我就可以让甚尔拿我当人质自己逃走。 我转念一想,其实睡着了比较好。说不定一睁眼,甚尔就不在这间狭窄的房间,潇洒地去闯荡世界了。 “睡觉。” 男人低沉的声音落下的瞬间,旅馆内最后一盏台灯关上了。我眼前陷入短暂的黑暗,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视野渐渐恢复,甚尔靠着墙体闭目。 “甚尔。”我戳了戳他,有一大堆劝他的话想说。 他毫无反应,像是睡着了一样,秀气的长相在月光的勾勒下显得格外美丽。 “……晚安。” 我终于闭上了眼。 窗外蝉鸣时叫时歇,空调冷气吹得我在被窝里也忍不住发抖,朝旁边唯一的热源靠拢过去。 脸颊贴上男性粗糙干燥的皮肤,燥热的体温让我如同晒到暖融融的日光。 我不敢像往常一样去抱着甚尔的腰入睡,因为他受伤了。 只好双手抱住他的手掌,头压着他的手臂,情不自禁摸了摸他流畅的小臂线条。 四周安静,我几乎听不见甚尔的呼吸声,倒是我的呼吸声和空调冷气交错。 这样的安静维持到了半夜。 咚咚咚。 敲门声突兀传来。 我迷迷糊糊地睁眼,一双清醒的绿眼睛审视着门口的方向。门缝透出斜长的影子进房间,我倏然睁大眼,心跳快了几分。 甚尔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抽了出来,我手里空空如也。 “不用担心。”他声音很轻,漫不经心地手里把玩着泛着银光的匕首,上身微伏,就像偃旗息鼓的黑豹,只要门口再传来一丝动静,他仿佛就会毫不犹豫过去刺杀那人的脖子。 “什么啊,不是这间房。” 门外的人顿足一会儿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不免松了口气,忽然甚尔走下床。 “你的伤——” 他快速捡起地上那件血衣重新套头穿上,脸偏向窗口:“我去打个电话,就在楼下。” 一楼的公共区域有个公共电话亭,正对这间房间。 甚尔的身影消失在房间,很快又出现在我的视野。他高大的个子钻进电话亭,等了十几秒后,嘴唇翕动,跟电话那边说了十几秒的对话。 可惜我不懂唇语,看不懂他在说什么。 我漫无目的地裹紧被子,就在我昏昏欲睡之际,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甚尔大步流星走进来,重新整理了一番我的衣服,动作就停下了,然后一言不发地看着我,像是在衡量什么。 我懒懒歪了下身体,手蓦地被一只燥热的手掌包裹住,那只手骨节宽阔,有很多细小的疤痕,比我的手大不少,像是温暖的海水完全容纳了我。 甚尔牵住了我的手:“我们该离开这里了。” 说完却没有动静,目光落在牵着我的手上。 我茫然看他。 “怎么不走?” 他的目光有点微妙。 “是要这样吗?”我艰难地从他的手掌里伸出指尖,回握住他的手,“走吗?” 甚尔没说话,终于抬步。 离开旅馆后,甚尔带着我穿梭在暗巷中,大路上时不时有呼啸而过的警车,还有些穿着禅院家制服的人在路上抓人盘问,一脸阴狠的样子吓到了不少人。 甚尔即使受了伤依然很强,他不仅很轻易掌握了周围的地形,期间每遇到一个朝我们投来目光的人他直接一个手刀,我目瞪口呆。 多亏了这样,我们能屡次与禅院家的人擦肩而过以至于不被抓到。 这条逃亡路的终点似乎到了。 经历一天一夜的跋涉,虽然我没走过路一直是甚尔背着我,但总算甩开了那些追兵。 甚尔在地下赌场门口放下了我。赌场外表是个废车场,坐上通往地下的电梯后,就来到了人声鼎沸的赌徒天堂。 我就是在这里见到了跟甚尔通电话的男人,名叫孔时雨,是一名韩国中介。 “这位是?”孔时雨跟甚尔聊过些我不知道的内容后,目光先是投向了甚尔牵着我的手,再落到我身上。 “妹妹。”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甚尔,“哥哥。” 那只牵着我的手陡然用力,我皱了下眉,瞪了眼甚尔。 我又没说错。 孔时雨也看甚尔。 甚尔点头:“再给我们搞两个身份。” “要登记在一个户口证明吗?” “要。” “哦,那还是登记兄妹是吧。”孔时雨了然。 甚尔淡淡道:“夫妻吧。” 我心跳一空,如同被五雷轰顶,相较于我的震惊,孔时雨淡定地抽了口烟。 “哦,能理解,这样会更方便。”孔时雨很自然的说。 原来如此。是我误会甚尔了,我真是个糟糕的妹妹。 甚尔:“也不是,反正迟早都会做夫妻的。” 孔时雨:“……” 我:“……” 甚尔一脸无所谓,我后背渗出一身冷汗。 孔时雨告别时的目光都怪怪的,我很想澄清什么,但只要我一张嘴甚尔的目光就扫了过来。 孔时雨办事效率很高,据甚尔说我们接下来住着的一户建房子是孔时雨帮忙早就找好的,新的身份两天就办了下来。 我和甚尔一同改姓竹下,是一个极其大众的姓氏,每十个人里可能就有一个人姓竹下。 刚搬来就有邻居过来打招呼,听着对方称呼我竹下太太,我有点恍惚,这才有了种我真的从禅院家离开了的实感。 我的活动区域不大,一个人的时候只会在家附近不超过十米的地方逛一逛,这样方便遇到事时最快的逃跑。 刚搬进来的几天,甚尔一直不在家,他让我可以在家附近逛一逛,这周围的禅院家人已经被他清理掉了。我不知道他是去做什么,他没有告诉我,我也不会去问,只要他身上没有多添伤口就行。 再见甚尔是在阳光明媚的早晨。 我从邻居夏油太太那里蹭完早饭,出门就看到高大的男人靠在门口。 我出乎意料地愣住了下。 “你好。”甚尔也出乎我意料地朝夏油太太打招呼,“我是竹下甚尔,来接西西回去。” 夏油太太脸上本来还有些茫然,听完他的自我介绍立刻露出明白的表情:“你好竹下先生,我是夏油稚子。西西的丈夫很帅气哦。” 我被夏油太太促狭地拍了拍手臂。 “感情真好呀年轻人。” 我笑了笑,现在的我已经能熟练露出甚尔教我的微笑。 和夏油太太告别后,我才看向甚尔。 他单手插兜,身上穿着黑色西装,蜂背猿腰的顶级男模身材在材质不错的西装布料衬托下看上去是来居民区走秀的。 一个星期不见,再见到他竟然有点不知道怎么靠近。 “怎么?不认识我了?”甚尔勾唇,顺手接过我手里从夏油家带走的甜品。 他的靠近带来一抹熟悉的洗衣液香气,蓬松柔软的黑色碎发似乎修剪过,干净整齐地竖下来,碎发擦过我的耳边,像羽毛挠了下让我痒痒的。 “你现在看上去像收保护费的。”我吐槽,“刚看到吓了我一跳呢。” “这样么。那回去就扔了这一身吧。” “等一下。” 甚尔眉梢挑起,绿眸平静地注视我。 “还是别扔了。生活不易啊,你这件西装也不便宜吧。” “还行。” “其实也挺好看的。”我说,“所以别扔了。” 一声低笑落下,震得我耳廓酥麻。 甚尔的手掌抚上我侧脸,弯腰平视我,轻轻的吐字伴随他清冽的呼吸扑面而来:“真色。” 7、怀孕了 甚尔面带笑意,像披上柔和的滤镜。 就像整个世界都是模糊的,我只能看清他。 我忽略这种奇怪的感觉,推着他往家走。 “谁不喜欢好看的人呢,甚尔不也是因为我长得不错才把我带走的吗。”我提高声音掩盖自己似乎被阳光烧得变得滚烫的脸颊。 甚尔没吭声,我觉得他是被我说中了才不说话。 回到家后,我习惯性地就要躺到地板上,阴影落下来,脸上怪异的温度散了不少。甚尔没让我躺在地板上,他宽阔的上身几乎遮盖我全部视野,双手穿过我的膝盖和后腰,将我抱到榻榻米上坐下。 “换季了,不准再躺地上。” 我看向窗外,路边种的枫树叶片变红。 炎热的夏天已经过去,到了温凉的秋季。可是跟甚尔逃亡的这段秋夜,我时常很热,就像刚才甚尔嘲笑我的时候。 我又看了眼甚尔,他一手撑在冰箱前,冷光照到他悠然自在地收拾冰箱的身影。 等下,什么时候多了个冰箱? 我坐起身,这才发现这间空荡荡的房子忽然变得有人情味起来,客厅的地上铺了暖绒绒的地毯,冰箱里塞满了食材,电视下放了碟片和游戏机,还有我睡觉的地方被人放了一堆娃娃玩偶。 这些都是甚尔布置的? 我一个人独居的这一个星期只是把这里当做了落脚点,每天的日常就是去隔壁夏油太太家蹭饭,再回到这里睡一觉。只有我一人的昏暗房子变得亮堂,温馨的灯光让这里像梦一般不真实。 汪~ 我猛地一激灵,角落里出现一个航空箱,里面趴着一只憨憨傻笑的柴犬幼崽。 “啊,忘了这家伙。”甚尔打开航空箱,笑嘻嘻的狗子悠哉悠哉在四周转了起来,然后迈开肉垫走向我。 我不由得后退,对这间屋子的变化瞠目结舌:“甚尔……喜欢狗狗?” “你不喜欢?”甚尔偏了下头,“那我一会儿送走,孔时雨说女人都喜欢宠物的啊……” 眼见小柴犬离我越来越近,我缩到甚尔身后。 “也没有不喜欢。”我挣扎了下。 平心而论,这只小柴犬长得很萌,脸盘子圆溜溜的。 可是我应该有点怕狗,来源于我上辈子跟小伙伴们玩捉迷藏,不小心躲进一户人家的停车场,那里面就有守护狗,丧心病狂地追着我。 狗冒着绿光的双眼历历在目,那是我一辈子的阴影。 小柴犬停下了,原地翻起肚皮,黑豆般的眼珠子闪闪发光。柔软的橙色毛发在地上滚来滚去,它似乎很喜欢这里。 空气中飘着蒲公英般的毛絮。 甚尔脸色一黑:“还是送走好了。” 小柴犬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软软糯糯的。 我回过神时已经在它跟前蹲下,它仰头好奇打量我。 我小心翼翼伸出指尖,小狗湿漉漉的鼻子顿时凑了过来,毛茸茸的额头顶了顶我。 好、好可爱! “甚尔,不要送走小甚!” 他一直在看我们,懒懒昂了昂下巴:“小甚?” 这是我刚刚给小柴犬起的名字。 甚尔看着我举起小甚,两张笑嘻嘻的脸凑近他。 “什么怪名字。”他发出嘲笑的声音,“算了,你挺有养狗的经验,多一只就多一只。” 我眨了眨眼。 “甚尔才不是狗狗呢。” 甚尔静静凝睇我。 “是我的家人。”我笑了笑。 “……” “而且甚尔一点都没有小甚可爱。” 我还没说完,脑门就被人弹了下,疼得我一度维持不住我的面瘫表情,差点龇牙咧嘴。 有甚尔在,时间也就不那么漫长。 在他怀里睡了个午觉后,我醒来时,已经是傍晚,甚尔不在这间房子里。 身边的温度冰凉,仿佛睡着前发生的事只是我的幻想。 额头忽然被毛茸茸的东西拱了拱,小甚趴在我旁边,大眼睛看着我。 我摸了摸狗头,给小甚倒了新的狗粮,然后打开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上面有甚尔给我的留信,说他出去工作了,让我记得吃药。 分药盒放在桌上,我吃完药,苦涩的药片下肚激起我一阵反胃。 手掌抓着榻榻米,忍住干呕反胃的冲动。 小甚急得在我旁边嗷嗷叫。 “我没事的。”我把眼泪憋回去,靠在狗子身上大口大口呼吸。 室内一片昏暗,外面的天呈现幽蓝色,时不时经过骑着单车的学生。 他们畅快地大笑着,生机勃勃。 忽然门铃被人按响,有节奏地按了三声后就停下了。 开门后,我睁大眼,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晚上好,竹下太太——”对方也睁大眼,话音截断在我的手掌。 我趁夏油杰震惊间,毫不犹豫把他拽了进来,再一气呵成碰地一声关门。 …… 夏油杰做完除灵任务正好路过自己家附近。 很久没有回家了,母亲夏油稚子依然热情,只可惜这份热情不是对他这位许久未归家的儿子,而是隔壁新搬进来的邻居竹下太太。 据母亲说,虽然竹下太太已经结婚了,但她在这一个星期的接触下已经恨不得把对方当成亲生女儿来疼爱。 如果无语能有实质,夏油杰应该快被这份无语压垮了。 他很怀疑母亲是不是被什么邪教人员特意接近,毕竟日本的邪教实在猖狂。 抱着试探的心,夏油杰提上母亲新做的点心拜访了竹下家。 开门的人的确如母亲所说的那样长相美丽,眼圈微红,如同月光下馥郁的白玫瑰。 可这个人为什么会是禅院家前段时间失踪的“西子小姐”? 他都来不及多震惊,就被人一把拽进了黑暗的地方,空间变得逼耸,和另一个人的呼吸凌乱的交缠在一起。 …… “……抱歉。” 我递给夏油杰一杯装满可乐的茶杯,“家里没什么能招待的,你喝酒吗,冰箱好像有酒。” 夏油杰目光复杂地接过可乐:“不用了西西小姐。” 我有些诧异,这男的还挺自来熟的,第二次见面就喊我的名字。不过为了接下来的事情,这点称呼上的事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你要抓我回去吗?”我略略提心吊胆地进入正题。 夏油杰是一个人来找我的,如果禅院家那些人发现我一定会立刻带走我,也就是说我在这里的事应该只有夏油杰知道。 他会知道是因为他替他母亲来送吃的。 这只是一个碰巧的意外。 我盯着夏油杰。 暖光照到他俊美平静的脸,看上去不是很好惹的长相露出温柔的笑:“咒术师家族的事与我无关。” 我仍然盯着他。 但是上次他的同学五条悟就协助了禅院家,追着甚尔杀。 “悟很强,也喜欢跟强者交流。”夏油杰忽然道,“他不是要抓西西小姐,只是对禅院甚尔比较感兴趣。” 我惊住了,犹豫了下:“你除了会咒灵操术难道还会读心?” 夏油杰弯了弯唇,优雅地喝了一口可乐:“没有呢,只是直觉吧。” 不愧是咒术师…… “那你能保守这个秘密吗?”我摸了摸怀里小甚的狗头,“我不想给甚尔带来麻烦。” 夏油杰似乎迟疑了下。 “不要告诉别人就行了,不用做多的事。”我连忙道。 他摇摇头,神色关心:“西西小姐放心好了,我没什么兴趣乱说别人的事,倒是你和禅院甚尔现在……” 他顿住了,欲言又止,神情微妙。 “请叫他竹下甚尔吧,他已经离开禅院家了。”我纠正道,“当然,我也是。” “好。”夏油杰叹了声气,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他还是什么也没说。 很好的守住了边界感。 倏然一股干呕感袭上喉管,我忍不住冲到厕所吐了起来。 “你需要帮助吗?” 夏油杰的声音传来。 我习惯性地漱口再抬头看他,他皱着眉站在门外。 四目相对时,他眼里的担忧更加明显。 我擦了擦嘴唇边湿润的水渍:“我没事,谢谢。” 刚说完,又传来恶心的感觉,我梅开二度冲到马桶边狂吐。 这下把我刚吃进去的药都吐了出来。 完整的白色药片漂浮在蓝色洁厕灵液体上。 我垂下眼站起来。 回头看到夏油杰眉头皱成十字,目光变得复杂,似乎还有点愤怒。 他在气什么? “夏油?” “夏油?” 我喊了他好几遍,夏油杰这才看我,轻轻吐字:“西西小姐……平时不要喝冰的,吃辣的。” 他顿了下,看了眼地上趴着的小甚,“养宠物也要小心宠物的毛发吸入身体过多会有害,还有我母亲做的这份点心还是不要吃了,里面掺杂米酿,不适合你吃。” 我一脸问号。 夏油杰环顾我家,打开了窗户:“平时要做好通风换气。” 额。 这男的在干什么? 我没有制止他,听着他絮絮叨叨的话让我想起一个记忆旮旯角的人。 “西西,吃太多冰的容易肚子疼哦。” “西西,需要帮助的时候要说出来哦,这样别人才知道你需要帮助。” 苍死了这么久,他的身影依旧躲在我记忆的角落。 我一直静静看着夏油杰。 他这才刹住话音,一脸疑惑。 “夏油,我没有怀孕。”我慢吞吞道,“甚至我还没有来月经哦。” 夏油杰肉眼可见地僵了,白皙的脸飞速爬上了鲜亮的红色。 8、约会啦 青春期的孩子脸皮大概很薄,夏油杰离开我家时的背影笔挺端正,莫名看出几分落荒而逃。 他一走,房子慢慢恢复了安静。 小甚不是喜欢汪汪叫的狗狗,更多时候它都喜欢安静地趴在我身边。 夜色渐深,闭目养神的我听到门口传来动静。 高大的黑影屈背在玄关处换鞋,两只脚后跟轻轻一别就顺利脱下了皮鞋。 “欢迎回来。” 我学着隔壁夏油太太说。 黑暗中的人影顿住了。 我正要打开玄关门口的灯,一只手掌将我拉进燥热的怀抱,男人健壮的体型近乎能吃掉我。 但甚尔只是很轻地抱着,要是一用力我说不定就会碎掉。 “你今天跟咒术师见面了。”他低沉的声音缓慢说道。 他仍然没有放开我,凌厉的下巴戳着我的肩窝,微妙的疼。 “他叫夏油杰,不是来抓我们的。” “我对男人的名字不感兴趣。” 好吧。 “夏油杰是夏油太太的儿子,刚好来送东西。” “送东西要相处一个小时?” 我的下巴被粗粝的手指抬起,男人绿眸垂视我,手指渐渐抚上我颤动的眼睫毛。 “发生了点误会。” “什么误会?”他的眼睛在这时像夜狼漫不经心而透着危险。 他这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吗。 比起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这么详细的,我现在要做的或许是安抚他。 毕竟甚尔现在是我的衣食父母。 我有点无奈:“你确定要知道吗?” 甚尔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他以为我怀孕了。” 在我眼皮上摸来摸去的手定住了,我的视野忽然被甚尔全然遮住,本来能透过月光依稀看到他的表情。 对方沉默。 “甚尔,你在害羞吗?”我拉住他放我眼皮上的手,“我要看。” 甚尔捂得我更紧了。 倏然我脚下悬空,整个人被甚尔单手抱起来,他的另一只手还捂着我的眼睛。 “不给我看的话,我就去——”死了哦。 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被我吞入腹中。 我的情感在这一刻压过了理智,让我没有说完这句话。 视野恢复和后背撞到榻榻米上同时发生,甚尔伏在我上方,额前的碎发垂落在眼眸,面无表情地俯视我。 他双腿分开在我身体两侧,手掌撑在我的头侧边。 逼人的压迫感宛如山岳从他身上弥漫到我身上。 我没能看到甚尔害羞,反而惹他生气了。 小时候我经常拿这种话威胁甚尔,每次他都妥协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甚尔就不准我再说这种话了。 “我错了,甚尔。”我很没骨气地服软。 甚尔一动不动地盯着我,比夜更深邃的绿眸坠落进了月光。他的眼里有许多我看不懂的东西。 “这种糟糕的姿势下不想发生点什么吗?”我双手勾起甚尔的脖子,微微一笑。 男人终于张开他尊贵的唇,嗤笑一声,声音冷淡:“不准笑。” 我闭嘴了。 甚尔真是深不可测的生物。 总是要我笑的是他,现在不让我笑的也是他。 “我们去遛狗吧,甚尔。”我撑起上身,与甚尔平视。 甚尔瞥了眼不远处被他的气势吓得缩起来的小甚,呵呵一笑:“麻烦,还是送走好了。” 我差点又要脱口而出那句话,看着甚尔晦暗的神色,拉住他的手,尽量摆出最真诚的语气说:“对不起,下次再跟谁见面的时候我都会告诉你,也不会再说那句话了。” 空气静悄悄,我觑着甚尔的脸色。 甚尔终于大发慈悲地缓和了脸色:“见面前就得告诉我。” 我点头。 “每天认识了什么人要告诉我。” 我点头。 “去哪要告诉我。” 我点头。 “不准对男人笑。” “……包括甚尔吗?” “你说呢。”甚尔似笑非笑。 我闭嘴。 …… 第二天。 我被煎蛋的香气唤醒。 厨房里那道翻动炒锅的身影让我惊讶。 阳光照到男人穿着围裙的身影,纤细的肩带和腰带勾勒出他紧实的肌肉块。手法极其流畅地将煎蛋翻面,轻松接住抛到半空的煎蛋,只是普通的煎蛋都能做得赏心悦目。 我看得津津有味。 能给这一幕打上ssr。 餐桌上放了三明治,热牛奶和蛋包饭。 蛋包饭上淋了爱心形状的酱料。 看着很美味的样子。 我正想给小甚倒狗粮,狗粮碗中已经倒满了。 “西西,过来吃早餐。”甚尔将最后一盘装着煎蛋的盘子放上餐桌。 我应声而去。 吃完早餐,甚尔挑了件外出的衣服给我。 “那家伙狗粮快没了,正好还有别的东西要买。”甚尔说。 我接过那套衣服,就是件普通的连帽衫配长裤。 我的衣柜里没有短裙和露胳膊的衣服。 因为我从小各种作死,在身上留了不少对常人来说触目惊心的疤痕。其实我挺无所谓这些疤痕,也许甚尔会在意吧。 说起来今天是工作日,甚尔却不用去工作。 “你请假了吗?” “怎么了。” 我有点好奇:“你在做什么工作?” 甚尔随口说:“保镖。” 哦。 那还挺适合甚尔的。 “可是保镖不是更应该跟着老板吗?” “我按时收费,请我很贵。” 哦。 那可能是因为甚尔太贵了,不到不必要的场合不会找他。 总之有甚尔在,我久违地出了一趟稍微算远的远门。 刚出发时,路过的人的目光总会在我身上停留,然后跑来搭讪。 再在目光触及到甚尔过来牵我的手和他眯起的眼睛后,灰溜溜道着歉跑了。 甚尔啧了声,抓抓头发:“干脆把你关起来好了。” 这是什么危险发言。 我严肃说:“长得好看又不是我的错,是这个世界的错。” 甚尔:“……” 一看他就不知道我玩的梗。 唉,真是寂寞啊。 我们没有先去采购,在商场转了一圈,我就被电影院上的海报吸引了。 “甚尔甚尔,我们来看《夺命三十头鲨》吧!” “烂片。”甚尔瞥了眼海报,“那部看起来不错。” 他说的是一部青春爱情电影。 我完全没兴趣。 他看了眼兴致缺缺的我,最终还是买了《夺命三十头鲨》的电影票。 看完这场电影,我想起把鲨鱼头当导弹发射的那条三十头鲨鱼就乐不可支。 “果然很好看。” 甚尔一脸菜色,看上去连吐槽的欲望都没有了。 “下次看电影我来选。”他说。 这个不懂得欣赏烂片的男人。 我记得在电影院时,甚尔在旁边睡着了。昏暗的电影光线让我看见我前面坐了个白头发的人,他跟我一样笑得左摇右晃。包括在电影中的情节来到主角团一起捕猎鲨鱼时,我在心里再次遗憾地玩梗: “错的不是鲨鱼,是这个污染海洋的世界啊。” 我没有说出来。 是那个白头发的人十分感慨地低声说了我的心里话。 然后他接了个电话,嘟囔了什么“烂橘子”。 等我去个厕所回来,白毛已经走了。 …… 商场里还有水族馆。 我拉着甚尔就进了水族馆。 灯光的照射下,蓝色的海水如梦似幻,里面游动的海洋生物诡谲而美丽。 我看到甚尔的眼睛里倒映出鲸在摆尾。 他静静注视着四周。 眼神里没有好奇。 就像在看再普通不过的东西。 我闯进他的视线。 他顺手就别过我耳边捣乱的头发在耳后。 我看着甚尔:“我们这算在约会吗。” 甚尔的手停留在我耳后。 皮肤表面细腻的触感贴着我,他的手掌慢慢托起我的脸颊。 他似乎极其认真,又好似什么也不在意。 指腹从我的脸颊摩挲到嘴唇边,我眼前,甚尔的眼睛不断地放大又放大,离我越来越近。 他的呼吸也洒落在我脸上,我的呼吸里全然被他的气息侵占。 “妈妈!” 闻声我低下了头,小腿被柔软的小女孩抱住。 “不是妈妈?对,对不起姐姐。”她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还在有礼貌地道歉。 我蹲下身:“你找不到妈妈了吗?” “嗯……” “你叫什么? “伏黑津美纪。” 伏黑津美纪往我背后缩了缩,一抬头,对上甚尔冷酷的目光。 “甚尔,你去帮她找妈妈吧。”我拉着伏黑津美纪在凳子上坐下,“我们在这里等你哦。” 甚尔啧了声,转身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 伏黑津美纪很乖,和我记忆里的小女孩们一样都很乖。我在禅院家有两个很乖的堂妹,她们经常来我的院子找我玩。 我像摸堂妹的头一样摸了摸伏黑津美纪。 她笑起来软软糯糯的,脸上冒出两坨红晕,扭扭捏捏着说:“姐姐,那是你的男朋友吗?” 我摇头:“是我的哥哥。” 伏黑津美纪眼睛一亮:“姐姐可以跟我结婚吗?” 我被她逗乐了:“可是我喜欢男人诶。” 伏黑津美纪:“姐姐,男孩子都臭臭的,女孩子才是最好的……妈妈!” 她的视线越过我,落在不远处。 我侧头。 甚尔和一个陌生女人并肩走来,女人看上去知性优雅,走在高大的男人身边也丝毫不落下风。她似乎在说什么,而他安静的听着。 我嘴唇翕动,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喊出甚尔的名字。 9、生孩子 伏黑津美纪小跑去了女人身边,甚尔朝我看来,我也慢悠悠走了过去。 “我老板。”甚尔率先介绍女人。 “伏黑芝子。”女人从昂贵的粉色香奈儿包包里拿出一张卡片递给我,甜蜜的花香顺着她的手飘到我鼻尖,以及她柔和的声音,“别误会,我只是出于上司对下属必要的了解,小姐和竹下的关系是?” 我抢在甚尔前说话:“竹下西西,是甚尔的妹妹。” 甚尔瞥了我一眼,嗤笑一声。 好在他没说出那句惊世骇俗的话。 虽然以不了解禅院家的外人看来,我和甚尔长得一点都不像,没人会往兄妹方面想,但我从现在开始还是想努力挽救一下我们岌岌可危的兄妹关系。 伏黑芝子长得漂亮,人也温柔,还很有钱,是个很值得托付终生的对象。 甚尔如果能高攀她,那真是他的福气啊。 在我有限的生命里能看见家人过得好,那也算死无遗憾。 “……你在想什么鬼。” 甚尔毫不留情地敲了我的脑袋瓜。 我捂着额头,这才停下一路以来对甚尔的摇头叹息。 “甚尔。”我严肃起来,“现在我要问你几个重要的问题。” 甚尔目光平静,细看的话能看见他的瞳孔聚焦起来,像是非洲草原上大型猫科动物狩猎时的模样。 周围仿佛黄沙漫天,然而我们站在晚枫树下的路边,干净的风很轻缓地吹起路过行人的衣角。 “甚尔有赌博的嗜好吗?”我盯着他。 甚尔沉默了下:“没有。”虽然他有几次路过小钢珠店,很想进去。 我继续问:“不吃奇怪的药吧?” “没。” 我看着甚尔漂亮如女孩的秀气脸蛋,不觉得他会做嫖客,毕竟他看上去更像愿意做牛郎的。 很好,原则性的问题我已经问完了。 要想配得上伏黑夫人,甚尔的路漫漫而远兮。 “你问这些做什么?” “要判断你是不是一个适合共度余生的人。”我随口道,“像那种漂亮有钱什么都不缺的女人选男人,最基本的一点就是洁身自好。” “我没做过爱。”甚尔面无表情说。 哦。 我后知后觉,大惊失色。 白天,街上,路过的人不少。 相比我替他尴尬,他倒是面不改色地口吐惊言:“自己试过几次,每次能一个多小时。” 我擦了擦虚汗:“够了够了,我不想知道这么详细……” 他凝睇着我,昂了昂下巴,懒懒道:“还有没要问的。” 我想了想:“暂时没有了,甚尔从今天开始学习怎么做一个合格的继父吧。努力努力,总有一天伏黑夫人能看见你的——” 额头又被人弹了下。 我嗷地一声眼泪哗哗掉了出来,这次真的很疼。 甚尔面露微笑,俯身下来,贴着我耳边:“是我让你产生什么我很温柔的误会?” 他呼出的热气随着他咬牙切齿的话语让我脖子一梗。 “总有一天我会死的。”我倔强说,“说不定是一个月后,后天,或者下一秒。” 我们心知肚明,我的身体已经是枯萎的落叶,一场暴雨就能让我支离破碎,埋进泥泞。 “那一天甚尔该怎么办。”我说着说着,语调不自觉变高,“都怪甚尔非要带我走,我都说了我不走我不走我不走!” “不会有那一天。”甚尔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摸上我的头发,斩钉截铁道。 但我也许是第一次跟人吵架,说话太用力就导致我五脏六腑都像被挤压,我无意识哭得喘不上气,像拽救命稻草一样拽住甚尔的衬衫衣领。 “你不是神明,也不是世界中心,甚尔。你只是你,你无法阻止个体的死亡的。” 我注定会死。 “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甚尔也很犟,执着地擦着我的眼角。 他燥热的手指擦过,我哭得更用力了。 痛死了。 …… 我发烧了。 现在躺在被窝里,意识模糊,整个人像滩沉重的水。 白天下午在风里待了不过十几分钟,就开始全身发冷,身体沉重,连抬手都无力。 厚重的被子和抱着我的男人强壮的身体闷得我满头大汗。 但因为我很冷,甚尔就脱了衣服,光着上身紧紧抱着我,坚硬的胸膛不断传来火辣的热温到我身上。 我喉咙干渴燥热,想爬起来喝口水,便小心翼翼地抬手。 只是动了动指尖,背部震了下。 “喝水么。” “……嗯。”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那股火源顿时一空。 甚尔离开了被窝,将被子无死角地把我裹了起来。 喝完他倒给我的水,我呼出一口浊气,意识清醒了些。 “我想换衣服,全是汗很不舒服。” “好。” 甚尔说完,人消失在我的视野。 我艰难地想坐起身自己换。 爬不起来。 一用力,我就倒回榻榻米上气喘吁吁。 眼前倏然出现白皙瘦长的脚踝骨,秀气的男性脸蛋回到我的视线中心。他拿了两条毛巾回来,一条干的,一条打湿了。 “别动。”甚尔把我抱进他怀里。 开始给我脱衣服。 等等等等。 虽然从小到大甚尔经常给我穿衣服,但是每次他只是帮我穿和服外层的衣服。 我来不及制止,上身一凉。 “你干什么……” “换衣服。” “……我当然知道啊……你给我闭上眼啊……” “害羞了?” “……闭嘴。” 好在胸前还有内衣遮挡。 甚尔还是闭了眼睛。 他是个强大的男人,五感异于常人,即使闭上眼睛也能不碰到我的私密部位。他先用湿毛巾擦掉我身上的汗,再用干毛巾擦掉多余的水分,最后开始给我穿衣服。 指尖不可避免地摩擦我的皮肤,痒得我打了一个接一个的激灵。 “又娇气又敏感啊。” “……别乱说话。” 总算换上干净的衣服后,我躺回了被窝,身边不多时也躺下了男人。他顺手把我捞进怀里,手掌覆在我的额头上确认体温。 “很快就退烧了。” “……谢谢。” 熹微的日光照进窗户,已经来到了早上。 甚尔不眠不休照顾了我一天一夜,应该很累吧。 其实夏油杰要是那天把我抓走更好吧。 “那我会杀了他。” 冷不丁的一句话吓得我够呛。 我这才意识到说出了心里话。 唉。 甚尔除了是个强大的男人,还是个说杀就杀的男人。 “甚尔以后不要杀人了。” 不是因为我善良到在乎别人的生死。 头顶被男人的下巴搁着,他强壮的双臂揽着我的腰,心脏的位置仿佛重合在一起,只不过他的心跳更有力更平稳。 “我不想看到甚尔比我先死。”我顿了下说,“甚尔死在我前面的话,我会忘记你,认识别的人,可是我死在甚尔前面的话,甚尔不能忘记我哦。” 甚尔大概知道不能跟发烧得脑子成浆糊的病鬼计较,把我抱得更紧,笑了声:“你能轻易忘掉我,但是我不能忘掉你?” 我满意他的总结。 “是诅咒啊。”甚尔哈哈一声,透出几分肆意。 后面他似乎还说了什么,但是我睡着了。 …… 我做了一个前半部分幸福,后半部分堪称噩梦的梦。 梦里甚尔和伏黑夫人在日渐相处中互生情愫,感情从老板和保镖变质成了爱人。他们理所当然地结婚了,甚尔成为了伏黑津美纪的继父,伏黑甚尔。 平心而论,伏黑甚尔算得上是一个不太合格的继父。 他从不关心津美纪,仿佛她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但在伏黑夫人面前,他会装装样子。 不愧是你啊甚尔。 到他们结婚时,伏黑夫人已经怀孕了,没多久就生了一个小男孩。伏黑甚尔抱着小男孩坐在伏黑夫人的病床旁,笑得很温柔,给孩子取名叫“惠”,意思是上天的恩赐。 我看到这里时,也不自觉笑了。 伏黑甚尔是真的很幸福。 然而命运给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伏黑夫人在这一次生产后突发隐性恶疾,各种先进医疗技术都没能留下她。 她离世后,伏黑甚尔一蹶不振。 嗷嗷待哺的伏黑惠躺在婴儿床里因为没有奶喝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津美纪忙前忙后冲奶粉,伏黑甚尔躺在沙发上看电视里的赛马比赛,没有一点要管伏黑惠的意思。 我恨不得打醒他。 然而我只是一个幽灵般的旁观者,扇向伏黑甚尔的那一巴掌穿过了他的脸。 啪。 打到东西的声音让我从梦中惊醒。 我震惊地看着甚尔脸上鲜红的指印,又看了看我的手。 甚尔的绿眸里酝酿着如有实质的阴翳,“温和”地笑了笑:“惠是谁。” 我松了口气,还好不是计较我打他的这件事。 “你儿子。”我下意识说。 甚尔一愣,脸上违和的笑消失,静静看我。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说了傻话,道:“我的意思是,等你以后有儿子了,就叫他惠,他是上天给你的恩赐。” “竹下惠?”甚尔念了念,“听起来跟你长得应该挺像。” 想到那张和甚尔如出一辙的小脸,我如鲠在喉。 很想说那是你和伏黑夫人的儿子。 但是我怕说了之后,甚尔会撕烂我的嘴。 10、谈恋爱 离开禅院家后的生活偶尔起起伏伏,总的来说却算得上细水长流,波澜不惊。 我和在禅院家一样,活动区域不大。 但不同的是,在这里我想去哪就去哪,关键在于我想去还是不想去。 在禅院家时,我几乎哪里也不能去。 当夏油稚子问起我从前的生活时,我就如此实话实说了。 她把我抱进她怀里,红着眼睛拍我的背部,温暖的拥抱和她身上的香水味让我感到安心。在她眼里,我为了自由和爱人一起历尽千辛万苦终于逃离了山里的古老家族,这一路来我该有多少艰难险阻,才努力过上她如今平凡而温和的生活。 我不在意被误解,那些风风雨雨都被甚尔挡下了,落在我身上的始终只有阳光和清风。 “说起来,今天是稚子姐的生日,还是不要哭了。”我给夏油稚子轻柔地擦眼泪。 “没关系。”夏油稚子摸了摸我的头发,语气怜爱,“第一次看到你,觉得是跟我家杰差不多大该上学的年纪,没想到竟然会一直以来过着这样的生活……” 她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夏油稚子是个感性的女人,她共情能力很强,所以在短时间内才能包容我算得上胡编乱造也算得上真实的一切。 我定定看着她紫色的眼睛,被泪水打湿后漂亮得像恋光艳艳的宝石。 我看得入神,直到她拉着我进了一间房间才回过神。 “西西就在这里玩会儿吧,我出去买些东西,暂时没办法照顾你。”夏油稚子说。 “稚子姐,不用真的把我当小孩。我陪你一起去吧。” 夏油稚子摇摇头:“今天外面太阳很晒,西西在家里休息就好。那个柜子里面有很多玩具还有游戏机,西西随便玩。” 俨然把我当成易碎的玻璃了。 我拗不过好心的她,只好在房间里坐下,没过多久门口响起砰地一声,这栋房子彻底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虽然我天天来蹭饭,但从没进过这里的任何一间房间。 这间房间面积挺大的,书柜上整齐摆放了不少书,都是漫画,书桌空空如也,床品简约,整体装修是家长觉得男孩子会喜欢的蓝色系。我闲着无聊,干脆坐在地板上发呆。 我没有乱动别人房间的癖好。 早知道带点东西过来玩了。 好无聊啊。 小甚在家里看家。 我想要骚扰一下甚尔,刚拿起手机准备给他发信息,又放下了手。 甚尔正在工作。 我还是不要打扰他和伏黑夫人的相处了。 无聊透顶的我站起身,从花园拿来拖把。然后开始给这间房间打扫卫生。 房间一看就很久没人住了,摆设整齐,但上面残留了不少灰尘。 然而干活实在太累了,我才拖了半个房间就无力地扶着书桌喘气,手不小心拂开旁边的奖杯。 重物落地的声音和门口被打开的声音重合。 我懊恼地捡起奖杯放回去,完全没注意到外面的动静。 然后我累成一滩水倒在地上,缓慢地调整我的呼吸,侧着头,这才看到床头柜上放着的一张相框。 照片被光折射,我的角度恰好能看见最中间的人,是个寸头少年,与他母亲一样的紫色眼睛在光下格外明亮。 “妈妈?” 我回头,在现实里看到了照片中少年的长大版。 四目相对的瞬间,夏油杰错愕过后立刻关上了门。 我眨了眨眼。 门又被人打开了。 “西西小姐来给妈妈过生日?”夏油杰脸上恢复平静。 我张了张嘴。 夏油杰环视四周,拿起被我扔在地上的拖把:“谢谢你,我的房间太乱了吧,不用帮我收拾。” 不等我说话,夏油杰就像我肚子里的蛔虫一样。 “肯定是妈妈她让你在这里的。”夏油杰伸出手掌,“要起来吗?” 我点点头,伸出指尖虚虚搭上我面前的手掌,干净白皙,不像甚尔那样有无数的疤痕。 借着夏油杰的手,我终于坐了起来,看着他在房间里很有条理地收拾东西,我也慢慢有了说话的力气。 “你为什么会留长发?” 我有点好奇这个问题,刚恢复力气的大脑才不管这个问题会不会冒犯别人。 夏油杰也没有露出被冒犯的表情,长腿一曲就在我面前盘腿坐下,后背靠着床垫。 “那样有点吓人。”夏油杰微笑,“不太好融入集体生活。” “确实,你以前看起来更像不良。”我给予肯定。 夏油杰愣了下,或许没想到我这么直白。 “但是你看上去也不像多想融入集体的样子。”我说。 “嗯,的确如此。不过习惯了已经,而且——”他停顿了下。 我接话:“而且你觉得这个发型比以前更帅气。” 夏油杰点头,我仿佛从他睁大的眼睛里看到“你很懂我”。 我没有告诉他,我对他的初印象其实是个刘海不良少年。就让误会继续美丽下去吧。 “玩游戏吗?”夏油杰忽然问。 “嗯?” “上次去你家看到有挺多游戏的还有乐高……” “哦。”经他一说,有个游戏我一直想找人陪我玩。 …… “你会下围棋吗?” 我从家里把围棋拿过来了才想起来忘记问夏油杰会不会了。 夏油杰眯起眼睛,柔和一笑,在我期盼的目光下干脆利落地说:“不会。” 我:“……”倒是不要停顿那么久啊。 “我教你。” 夏油杰比甚尔有天赋,无论我如何教他,他都不会。倒是夏油杰进步飞快,刚开始会傻乎乎的把棋子下在最中间,局局被我虐杀。 虐菜一点也不爽,被虐的菜却没有不爽,反而劲愈发地足,能从一次次必输的棋局下找到经验,在下一局中学以致用。 我的态度从随心所欲到开始正视夏油杰这个对手。 他依旧很菜,但是对手都这么认真,我也得尊重点他。 “你下了多久的围棋?”夏油杰捏着黑子思忖,然后在棋盘上郑重地落下棋子。 我漫不经心随了一子:“十多年吧。” 具体哪一年开始的我忘了。 只记得父亲抱着我和他的友人对弈时,我就对围棋起了兴趣,日日观摩后,父亲开始亲手教我下围棋。 夏油杰没有露出气馁的神色:“看来我要打败西西的话得用不少时间。” 我抬眼看他。 真自来熟。 “要投子吗?你快输了。” “……再来。” 夏油杰出乎意料地持久。 难得遇到能对围棋感兴趣的人,我不想打压了他的兴趣。 就在我决定给他放放海时,青年清朗独特的声音响起。 “不要放水哦西西。”夏油杰俊朗的眉眼皱着,一脸严肃地等着我落子。 真奇怪,他为什么总能知道我在想什么。 夏油稚子的归家结束了这场棋局,夏油杰脸上还有些意犹未尽。 “明天你有空吗?”他像孜孜不倦,求知若渴的学徒。 “我每天都很闲。”我说,“甚尔不在的话我会告诉你。” “好。” 他没有细究为什么要在甚尔不在的时候来,但也省了我解释的麻烦。 夏油稚子的生日过得很简单,她丈夫常年在海外工作,在她生日这天虽然缺席,但给她订了一束超大的捧花还送了不少礼物堆在墙角。陪她过生日的人只有我和夏油杰。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给人过生日。 慢慢吃着切成一小块的生日蛋糕。 没吃几口,我的器官就开始哀鸣,让我几欲干呕发抖,试图制止我继续吃下去。 看着夏油稚子的笑容,我也笑着将它吃完了。 “谢谢稚子姐,明天见。” 结束夏油稚子的生日后,我准备回家,她推着夏油杰出来,让他送我回去。 短短几步路,没什么好送的。 但是夏油杰这个死脑筋很听妈妈话,非得送我。 真是大孝子啊。 就在我即将进家门时,夏油杰叫住了我。 “西西。不想吃的东西可以不吃。” 我顿住了,回头静静凝视他。 “你很难受不是吗?”夏油杰脸上依旧是温柔的笑,却比我第一次见他时的笑多了些真实感。 “……你想多了。”我说,“蛋糕很好吃。” 他无奈叹气:“下次的生日蛋糕,我会让妈妈订做无奶油的。” “好了,外面冷,你快进去吧。” 生日蛋糕没奶油那能叫生日蛋糕吗?我对这个死脑筋暂时没话说。 不是我非要逞强什么的。 只是我不习惯将自己真正喜欢或者讨厌的东西暴露在别人面前,那会成为我的弱点。 回到家中二楼,我见窗户没关去关窗,黑发少年站在我家不远处,正在打电话。他紧紧皱着眉头,不同于思考什么的表情,我看得很清楚,他在厌烦着那通电话的内容,或者电话那边的人。 我关上了窗,转身去找小甚。 因为我没兴趣知道夏油杰的弱点是什么。 …… 夏油杰挂了电话,若有所思地朝竹下家的二楼望去。 黑黢黢的窗户后空无一人。 他想起刚才那通电话给他下达的任务,转身朝那个方向走去。 接下来几天,夏油杰只要没任务就会坐上回家的电车线路,照常回家跟夏油稚子聊一会儿后就等着邻居上门。 他高频的回家次数引起了五条悟的注意。 “杰,你还没断奶吗?天天回家找妈妈。”五条悟嘲笑。 夏油杰忙着赶回家下围棋,敷衍了五条悟几句就溜出了高专。 等着夏油杰生气跟他打一架的五条悟:“……吃错药了?硝子你快看看杰,他是不是很奇怪!” 家入硝子:“有点可疑,不仅看短信的频率很高,假笑都变得很少了。” 五条悟和家入硝子对视一眼,纷纷不可置信。 “夏油谈恋爱了?” “杰背着我偷偷买泳装杂志!” 家入硝子毫不犹豫打了五条悟一拳头:“肮脏的dk。” 五条悟不服:“赌不赌!杰不可能比我更快谈女友!” 家入硝子嘴角一抽:“五条,你对自己还真是没有自知之明啊。” “你就说赌不赌!输了我家酒库任你挑。你输了就给我买仙台一个月的毛豆生奶油大福。” 11、忘年交 远远跟着夏油杰从高专离开的五条悟,目送他走进一栋陌生的一户建,五条悟这才从树后的阴影中走出,目光落在门牌上写的“夏油家”。 他抬起指尖,眼神在门铃和窗户打转。 …… 我和夏油杰的围棋游戏在今天发展到了如火如荼的局势。 “西西老师为什么喜欢围棋?” 不知何时起,夏油杰在下围棋时会加上敬语,仿佛他是一个严肃且尊师重道的人。 “说不上喜欢。”我落下最后一子,宣告我的胜利,“只是能打发时间而已。” 许多游戏都需要双人或者多人,围棋自己一个人就可以玩得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又输一局,夏油杰心态很好地笑说:“只是打发时间的目的就能有这样的技术,西西很有天赋啊。” “任何东西你练个十几年都能有点技术。”我不是谦虚,“而且,天赋让在砝码另一端的一切东西都变得无足轻重。” 夏油杰一愣,露出转瞬即逝的懊恼:“抱歉。”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们无声展开了下一局。 “杰,有同学找你哦。” 夏油稚子倏然敲门。 我懵了下,身旁闪过一阵风。夏油杰在开门前朝我摇了摇头。 “别出去。” 门合上后,一阵嘈杂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我听不清,只好走到门后。 “什么啊,杰,你居然是真的回家。” “悟怎么找到我家的?跟踪我?” “才没有,你的学生档案写了啦。你回家做什么?跟你妈说的那样只是下棋?” “别乱看,悟。” “看不出来杰你还真是三心二意,有我这个挚友还不够,竟然找外面的阿姨做忘年交!” 外面沉默了几秒,我都能想象出夏油杰脸上无语的样子。 除了夏油杰的另一个声音让我觉得耳熟,结合他的称呼,我判断那个人是五条悟。 要躲起来吗? 时至今日,我已经没什么愿意被抓回去的想法。 我看了看四周,似乎没有我能躲起来的地方。 “好了悟,我们走吧,不要打扰竹下太太休息,她是我妈的朋友。” 感谢夏油杰。 外面又是一阵嘟囔声,我听不清内容。声音渐渐消失,应该是已经离开了。 我依然不敢出去,只好在房间里百无聊赖地发呆,走来走去。 然后到窗户前,伸手拉开窗帘一角,准备朝外看去。 突然出现黑色方头皮鞋踩在窗框,裤腿下闪过男性冷白纤长的脚踝。我大脑空白了下,心跳前所未有地加速跳动,疯狂挤压着我的呼吸,我两眼一黑。 竟然要被吓晕了,这是我意识断线前的最后想法。 …… 半梦半醒间,温柔的歌声像摇篮曲般让我的神经舒缓,后背也被人轻轻地拍着。 那道声音似乎是夏油稚子。 我醒来时,对上了黑暗里一双亮而晦涩的绿眸。眨眨眼后,他垂下眼,掩去眼中涌动的暗流,长长的睫毛落到眼下乌青。 “想喝水……”我的声音干哑,像被烧干的热水壶,“甚尔……” 他巍然地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空气有些逼耸。 我喉咙滚了滚,拉了拉他衣角:“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三天。”甚尔语气平静,“你睡了三天。” 我停顿片刻,像往常用调笑的语气:“你不睡觉守了我三天?不会爱上我了吧——” 下巴被人掐住,男人粗砺的指腹摩挲着我的皮肤,危险的目光像是要把我剥皮脱骨,我呼吸不自觉开始急促,喘不上气。 “甚尔……我错了。”他没用力,我依然感到疼,抬手颤抖地抱住他的手臂,“疼。” “很疼?”甚尔像是要惩罚我一样,滚烫的手掌向下滑过我的脖颈,到脆弱的后颈。宽阔的掌心扣住我的后颈,再一用力我的脖子就会断掉。 “是我保护你的方式错了?” 他冷淡的口吻透出讽笑,宽阔魁梧的身体压在我身上,将我侧着按在榻榻米上,身下的榻榻米被压出数道褶痕。 他似乎真的在衡量我的生死。 目光冷淡而陌生。 是我熟悉的甚尔。 他要杀了我。 我得出这个认知,有些茫然。 随之而来的是如潮水般的求生欲。 我想起了夏油稚子唱的歌。 明年,我还想吃她的生日蛋糕。 我用力撑起上身,靠进甚尔怀里,贴着他的胸膛,手掌抚上他有力的心跳。 “甚尔……让我活下去吧。”我缓缓说,顶着颤抖的全身和愈发不顺畅的呼吸,“我会好好吃药。” 因为想死,我是想起来药才会吃。 “也会好好吃饭。” 不会再挑食。 “甚尔,我想活着了。” 我想跟甚尔一起活下去。 12、热水袋 我说完话积攒的力气全部用光,手掌一松,后腰蓦地塌下去,手臂接着被一只有力的手拉了起来。全身的重量寄托在对方粗鲁的动作上,后背悬空。 甚尔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房间里只能听见我微如游萤的呼吸声,他像藏匿在阴暗中的刽子手,放在我后颈的手轻柔地摩挲,仿佛衡量着哪里下手最干净利落。 我理应紧张,面对掌管我生命的他。 但我知道。 “你得向我发誓。”甚尔声音低沉,听起来有些晦涩。 他不会杀了我,我知道。 …… 甚尔去给我倒水,毛茸茸的狗子毛发蹭了蹭我的手背,是终于敢从角落跑来的小甚。 “你这个叛徒。”我低声骂狗子,“是谁天天溜你,给你打包屎,还给你好吃好喝……” 咦,其实做这些事的都是甚尔啦。 总觉得我好像忘了什么…… 小甚眼睛湿漉漉的,我熟练撸撸狗头,捏捏狗子的脸盘子,一边平和自己的呼吸,一边去想刚才甚尔说的话。 他说已经攒够了去挪威定居的钱,这几天办理移民手续,我不能再离开家门一步。夏油稚子那边,他已经告诉了对方我们即将移民的事。 我记得半梦半醒时听到的歌声,在我昏迷的这几天里,夏油稚子常常来照顾我。我能听到她温柔的声音在为我哭,挣扎着想要醒来安抚她,让她不要伤心。 等我一醒来就没再看到她,甚尔也不让我再见她。 但是甚尔答应了我,明年会带我回来给夏油稚子过生日。 我见不到夏油稚子,选择给她发短信告别。 打开许久没打开的手机,通讯录里零星的几位联系人发来了不少信息。 夏油稚子的颇多,细看下来是絮絮叨叨的关心话语,我摸着小甚狗头的手顿了半晌,才回复: 「稚子姐不用担心我,过几天我就会跟甚尔去挪威,以后会回来看你……」 接下来就是夏油杰。 他竟然也给我发了约围棋以外的短信: 「你还好吗?悟那天没有发现你,请放心。我听妈妈说你准备移民了,是他强迫你吗?如果需要帮助,随时都可以联系我」 我瞬间想起了那天被五条悟活生生吓晕过去的场景,实在有点丢人,不愿意多回想。 拖鞋踩地板的声音靠近,我合上手机,看向房门外进来的甚尔。 “开灯吧。”我提醒他。 一直处于黑暗的房间亮起暖灯,我不适应地眯了眯眼,甚尔已经走到我跟前将水杯递过来。 离近了,他下巴边的青茬格外明显,绿眼珠深深凝睇着我,目光如有实质地游离在我身上,看上去十分有侵略性。 我有意忽视他最近看我的目光似乎越来越奇怪。 “能聊聊吗?” 喝完水,我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等我刮个胡子。” “哦。”我疑惑甚尔怎么还在意起形象了,我们两人最狼狈的时候彼此都看过了。 但也随他去了。 听着厕所传来的水声,我还是打开了手机,回复夏油杰: 「没有强迫这种事,谢谢你的关心。」 然后我将夏油杰从通讯录中删除。 空荡荡的联系人里只剩下甚尔和夏油稚子。 甚尔回来后坐在了我身后,两条长腿将我圈进他身前,修长的手臂挂在我的腰和腿上。 “聊什么?” “……你刮胡子毁容了吗?”我转过身面对甚尔。依旧是连嘴角那道疤痕都显得帅气的长相。 “你说呢。”他懒懒说,抬手跃跃欲试地想把我转回去。 我抓住他的手改成握住,酝酿了下说:“东京也会下雪。” “什么意思。”甚尔嘴角挑起没什么情绪的弧度。 “我的意思是,我们留在这里可以吗?”我觑着甚尔的神色,“就算一直都不能出去也没有关系。甚尔和伏黑夫人相处的很好吧,很难得遇到这样好的老板……” “然后呢。” 不等我说话,甚尔就着我握住他的手反手一拉,额头差点撞上他的胸膛,幸好我及时向后仰了下,才能稳住身体。 “算了。”甚尔扬起一抹堪称恶劣的笑,“我不会对你这张嘴有什么期待,免得我生气,你还是闭嘴好了。” 他说着,手动让我闭了嘴。 一根粗大的手指塞进我嘴里,我睁大眼,愕然间舌头被灵活的手指纠缠,搅动,太过突然,我下意识想要吞咽结果让那根手指得逞,以至于越伸越深,过浅的喉口吞不下剩余的手指骨节,我想吐,脸陷进甚尔宽大的掌心无从挣扎。 我狼狈地瞪大眼,身体像吹过冷风一样颤栗不已。男人秀气漂亮的脸第一次带给了我恐惧,我躲避不了他的桎梏,喉咙不断被那根手指推拉好几次,次次都快戳到我口腔深处,口水什么的顺着嘴角失禁地流到甚尔虎口。 我用力拍打他的手和手臂,他的体肤过于精壮,怎么抓他挠他,他都巍然不动。 牙齿用力咬了下去,甚尔这才抽出手指,装模作样地嘶了声:“真痛啊。” 他的指尖连着我嘴边的银丝,目光意味不明地落在我嘴唇边。 我气恼地呼吸都快了起来。 他慢条斯理地拿纸巾擦手,还饶有兴致地说:“怎么了?还想来一次?” 我把嘴角残留的口水全擦在他衣服上:“你能不能讲点卫生,知不知道手上有多少细菌。” 甚尔盯了我几秒,我梗着脖子,在他深邃的目光下缩了起来。 虽然我平时一直都很听甚尔话,但吃手指什么的真的很脏啊! 我都不懂甚尔的怪癖。 倏然整个人就被甚尔调转过去,从后抱着我。 “不想再做的话,就乖乖坐着。”甚尔冷酷的声音擦过我耳畔。 电视里开始播放甚尔调出来的赛马比赛。 我的后背抵靠在他的胸膛上,从来没有被这样抱过坐着,我觉得怪怪的,整个人都被男性气息裹住。隔着单薄的睡裙,甚尔和我贴得很紧,一些变化不足挂齿而微妙。 13、加好友 翌日。 我正将必需品塞进行李箱,小甚趴在窗户前叫个不停。一只黑红色的蝴蝶在窗外翩飞,小甚不断伸爪子勾蝴蝶,这一幕看起来令我有些失神。 甚尔只要一听我提起留在东京的事或者他和伏黑夫人的事就会手动让我闭嘴,我只好识趣安分地开始收拾行李,明天这个时候我们就会坐上飞往挪威的飞机。 我要带的东西不多,无非就是几件换洗衣服和那只扑蝴蝶的狗子。 收拾好东西后,小甚还在扑蝴蝶玩,但碍于这里是二楼,它心有余力而不足,委屈地冲我摇尾巴,而那只蝴蝶挑逗似的停在了窗框。 我抱起小甚走出门,将它放在了花园。 这下它可以毫无顾忌地追逐那只蝴蝶了。 我若有所感抬头,正好看见夏油杰翻墙的样子,一只手撑在围墙,轻松翻了一半,一条长腿已经点地。 他跟我四目相对。 空气诡异地停住了几秒。 “我要装没看见吗?” 我抬手捂住眼睛,留了条缝隙看到他脸上没有尴尬,分外淡定地落地。 “我试过按门铃,但是似乎被人拆掉了。”夏油杰微笑。 这个我知道。 是甚尔干的。他说是为了提防有人在这几天打扰我。 我庆幸地叹了声气:“还好甚尔去办手续了……有什么事吗夏油?” 夏油杰顺手撸了撸小甚的狗头,然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颇为严肃地说:“你确定是心甘情愿地离开吗?还有你知不知道……” 他停顿了下,我安静等待他的后文。 “你一直在被人监视。”夏油杰缓缓道,拿出手机给我看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两个男人被人揍成猪头,神情恍惚,像嗑药嗑嗨的人一样。 “这种人也能监视人?会不会有点太不专业了,监视的人不应该是黑墨镜黑西装吗——” 夏油杰打断我的碎碎念:“抱歉,他们中了我的咒灵的术式。因为他们一直在监视你,以防被幕后的人发现,我控制咒灵构筑了他们还在监视你的幻觉。不过这都不是重点,你不想走对不对?” 我来回看着那张照片和夏油杰,对我被监视的事早就有所预料。 倒是。 “你为什么会来?”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问,抿了抿唇才说:“你删了我的好友。” “我要走了删好友不是很正常吗?” “好歹也算是有过短暂的师徒关系啊,说散就散有些太轻松了。”他无奈地揉了揉我发顶,摸完手又定住了,意识到不妥般很快收了回去。 我有些理解不了夏油杰说的话,跟他一时无言地对视。 大概是无法接受我理直气壮的样子,夏油杰别过了脸:“你好好想想吧。” 我该想什么?因为我真的不知道删好友有什么好值得介怀的。我和他要说起来只是天天在同一个房间里勾心斗角的关系,根本算不上师徒,当然是说散就散啊。 “那再加回来,给你删掉我的机会?”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聪明的办法,夏油杰肯定是因为从来没有人敢删他的好友,身为大帅哥的自尊心受不了。 夏油杰沉默着凝睇我,我相当真诚地将自己的手机递向他,示意他随意操作。 他迟迟没有动作,垂着一双狐狸眼,我催促地晃了晃手机。 他才缓缓抬起头,单手掩面,我只看得见他清晰优越的下颌骨。 然后他笑出了声,肩膀震颤。 “不用了。” 他摇摇头,终于没再说什么,大大方方跟我告别后又翻墙走了。 来去都如一阵风,只有风里残留着清爽的沐浴露香气彰显他的确来过我面前。 不知道是不是太阳晒多了,额头的位置有些发烫。 我没多在意,将还在抓蝴蝶玩的小甚留在花园,回到阴凉的房子里。 即使打开了空调,吹着冷气,额头的位置依然越来越烫。我没有发烧,那个位置却像是转动的齿轮不断发热,让我有些头晕目眩。 我尝试冰敷降温,毫无效果。 又给甚尔发信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平常几乎秒回我的甚尔迟迟没有回复。 我没想太多,躺在地板上尝试通过睡觉减少那股眩晕感。 门倏然发出吱呀声,很轻的动静让我瞬间睁开眼,不顾晕乎乎的大脑条件反射地小跑去玄关,双臂展开抱住对方。 “欢迎回来。” 男性的腰部布料如绸缎般丝滑,不像甚尔平常穿的衣服。 头顶传来的呼吸低沉微妙地落在我后颈。 我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埋在对方胸前的脸闻到了雅致的白梅香。 他没有动作,却透出居高临下的审视感,匀称的呼吸中响起一声轻慢上扬的笑。 我抱着的这个男人不是甚尔。 踉跄着后退一步,手扶着墙边,抬起头,拉开的距离足以让我看见他的脸。 高挑的男性站在玄关的阴影里,夕阳的光影透过打开的门扉落进他上挑的绿眸。他大半张脸覆满阴翳,露出的双眼瞳孔扩张,勾起的嘴角自然带着一抹阴郁。 他抬脚踹了下门边趴着的一滩黑影,单手撑门框俯视我,惯常而独特的腔调柔若无骨,字正腔圆: “欢迎回来。” “妹妹。” 我头晕目眩得更强烈,发抖的目光落在那滩极其刺眼的重影。 血流了一地,染红了它的橙色毛发,身体破了个大洞,湿漉漉的黑眼珠失去光泽,黑红色的蝴蝶颤抖着翅膀停在它鼻尖。 14、回家了 我呼吸间全是白梅香,身体忍不住地蜷缩,手指死死抓住墙体,双腿发软到差点站不稳。头晕脑胀的我低着头,以至于忽略了一只带血的手摸上我的脸,滑到下颌,严丝合缝地卡住我下半张脸。 “走丢这么久,教养还没丢嘛。”直哉低笑,“倒是选狗的眼光很差劲,下次可不能再挑冲主人乱叫的狗。” 说到这,他卡着我脸的手用了力,我疼得几乎快被捏碎,闭上眼睛不去看那具了无声息的身体,挤出几个凌乱的音节:“他呢——” 话音截断在外面传来的女声。 “直哉少爷,那边快拖不住了,甚尔很快就会回来。” 听到“甚尔”,我倏然睁开眼,脸恰时被人抬起,对上直哉垂下来的目光。 直哉轻飘飘说:“来之前有个贱民女人义正严辞地不让你回禅院,是谁来着,哦,就住在隔壁。” “搞笑死了对吧?”我连喘气都困难的身体平静地说,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 直哉不吭声了,目光在我脸上的每一寸打转。或许是没能看到我露出他想要的表情,他的笑脸变得冷漠,呵笑了声松开我。 就在我以为能好好喘口气时,没了直哉作为支撑的身体突然向下栽倒,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欻然有人一手扣住我的后背,一手穿过我的膝弯,才让我没能摔在地上。 我并不感谢这个人。 直哉抱着我大步朝外走去,掠过一旁低眉顺目的女仆,径直就要把我塞进停在竹下家门前的车里。 声音像海水般涌来,我只能看到夏油稚子被两个禅院家的人控制住,她的表情很愤怒,优雅知性的人不顾形象地大喊着。 可惜我怎么也听不清。 车门被用力关上,整辆车都仿佛震动了下。 我整个人混混沌沌,意识不到是在什么时候到了禅院家。 由女仆抱着我下车,即将迈进那扇熟悉的大门。 就在这时,刺耳的血肉破碎声响起。 惨叫声此起彼伏。 视野里闯进一道漆黑高大的身影。 汗水滴落进眼眶,即使只能看清那个人模糊的轮廓,我也咬牙拼尽全力去看那个人。 甚尔被重重的禅院家术师包围,握着的刀仿佛都在为他震鸣。他的目光掠过所有人,最后定格在我身上, 一场血流成河的恶战就要爆发。 “住手。” 直哉的声音在我身旁响起。 “甚尔君,你擅自带嫡系叛逃禅院家,已是大罪。” “你就想说这些废话?”甚尔声线冰冷。 直哉抱臂环胸,凉凉一笑:“无论是你还是这丫头都该判刑,不过你要是动手,她会死在你前面。你看不到还感觉不到么,她身上的诅咒只有我们能解。” 原来我中了诅咒啊。 我真想让甚尔别管我,但是我现在连思考都极为奢侈。 “把你们全杀了不就行了。”甚尔淡漠转刀。 “在那之前,她会死。”直哉的笑扩大,“她的诅咒只能由下咒之人来解除,甚尔君就算杀了诅咒之人也解不了咒,因为这道诅咒霸道之处就在于诅咒者死她也死,不巧的是,那个人就在我们之中。” 甚尔别管他们,直接杀了就好了,大不了一起死。我此时大概已经自暴自弃,很想这么对甚尔说,却只能寄希望甚尔能看懂我眼神里的意思。 甚尔看着我定住了几个瞬间。 他仿佛真的看懂了我的眼神,朝我的方向走来,每走一步,那些咒术师们拿着发抖的武器一边威吓他,一边不自觉后退。 直哉一动不动,嫌恶地瞥了眼术师们,注视着甚尔的双眼越睁越大。 甚尔眼里杀意磅礴,释放出的压迫感十足,迈出的每一步对别的术师来说就像死神在向他们走来。我以为自己总算能松口气,欣慰地准备闭上眼迎接死亡。 利器掉地的声音落下。 甚尔丢了刀,停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救她。” 简洁的两个字落下后,术师们一窝蜂地涌向他,他不躲不避,任由自己被他们压着四肢跪地,双眼仍紧紧凝睇着我。 我惊愕地有些呼吸不过来,身体本能地抬起指尖,又掉了下去,心脏更是被拧成了一团,想喊甚尔的名字,张开嘴的瞬间吐出了哗啦啦的血。 …… 直哉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为了让我能亲眼看见甚尔受刑,命人缓解了我额头的诅咒。那个人就是常年侍奉我的女仆清野美,她熟练地在我额头上画了咒文,我的脑子顿时清醒了不少,无力的肢体也能动了,但是额头依然在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挣扎着想要从我的脑子里钻出来。 我强行压下这股异样。 “诅咒是你下的吧。” 清野美似乎愣了下,自然而然地说:“作为西西小姐的女仆长,我有义务让您留在禅院家。” “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不指望她会回答我这个问题,但也没想到她会诚实地说了出来:“这道诅咒还有定位的作用。” 既然能定位,他们岂不是一开始就能找到我们。 拖到这一刻是为了什么。 眼前的清野美笑容自洽,额头上那道黑色缝合线让她无时无刻不透出一种违和感。 然而我没有时间思考这些事,甚尔受刑的地方是一片空阔的训练场,上百种咒具被行刑者用在他身上。 他是天与咒缚,生来就以零咒力换来强横的□□。 各式各样的咒具在他身上留下触目惊心的伤,但行刑的人看出这些伤对甚尔来说算不了什么,于是吩咐人拿出了特级——最高等级的咒具。 噬魂鞭。 鞭身漆黑,布满尖锐的倒钩,行刑者挥鞭时寒光闪烁,鞭子挥下,卷起凌厉的破风声,倒钩刺入骨头导致骨头破碎的声音格外清晰。 我赶来时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残阳下,甚尔盯着我一声不吭,骨头碎裂依然不屈不挠,他仿佛没有跪着受刑,而是俯视着在场所有人。 他全身是血,残阳余晖让那身血流动着金色的辉泽,野性和寡淡并存的绿眼睛一眨不眨。 我无意识抓紧了胸口。 甚尔是因为我才落到这个境地。 如果我当初没有因为舍不得甚尔跟他一起走,他就不会被打成这样。 说不清的庞大情绪淹没我的脑海,就像某一天席卷我的求生欲般,刺激着我的五脏六腑。 不止额头在发烫,我的血液也是。 我几乎听见了体内血液流动的声音,心脏颤动的声音。 脑子里的东西就要破茧而出。 我想跑过去抱住他。 腿却仿佛灌了铅般沉重,只能一步一步地走向他。离他越近,就越能看见他的惨状,我也越难以呼吸,难以向前,恍若那一鞭又一鞭也挥在了我身上,抽筋削骨。 行刑结束时,我终于来到了甚尔面前。 “你来做什么。” 冷漠的声音伴随他吐出的血落地。 “我……” “够了吧大小姐,过家家游戏已经结束,绑匪放你自由了。”甚尔一边喘气一边漫不经心地笑。 他看我的眼神明明没有变,说的话却像是跟我十分陌生。 可以的话我不想懂,那样我会好受些。 但我知道,他在通过撇清关系的方式将所有罪责揽到他一个人身上。 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住了我的心跳。 这一刻,我脑海里的东西终于破茧而出,那是一种本能——咒术师们的本能。出现的瞬间,我就感觉到体内充斥着一股横冲直撞的力量,驱使着我跪在他面前,双手慢慢摸上他的脸。 微弱纤细的咒力在我指尖释放出来。 周围有人要来拽我走。 沉默注视着这一切的父亲终于出声:“让她看清楚,背叛禅院家的结局。” 紧接着,大大小小惊呼的声音响起,我抛之脑后。 懒得在意他们在震惊什么。 虚弱的甚尔垂眼,黑发黏湿着血块和汗水,他像是感知到什么一样抬起头,瞳孔中也出现了转瞬即逝的愕然,接着我咬破嘴角,血丝溢出,捧着他的脸,吻了上去。 咒力完全爆发,化为黑红色的狂风席卷我们两人周身。 我的身体开始传来剧烈的疼痛,让我摇摇欲坠,这种感觉就像亲身走过刀山火海,被剥皮抽筋,打碎全身骨头。 我从来没有这么疼过,疼得我想死了算了。 可这就是甚尔因为我受到的残酷刑罚。 我很弱,用尽所有力量也只能将他受到的伤害转移一半到我身上。 尽管如此,我依旧感谢这道迟来了十多年的术式,在此时此刻能够觉醒并发挥作用。 我离开甚尔的嘴唇,他表情罕见地空白。 “去跟一个爱你的也是你爱的人共度余生。”我洒脱地笑了,“忘记我吧,甚尔。” 请你不要忘记我,甚尔。 …… …… 甚尔醒来时,东京在下雨。 他拖着满身的血和伤口,屈腿坐在了巷子里,发丝凌乱地垂落潮湿的眉眼,手里紧紧攥着两张去挪威的机票。 他回忆着自己是怎么变成这副狼狈模样,一旦触及到记忆深处的那道人影,他就怎么也看不清摸不着,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忘了什么。 太阳穴酸胀发疼。 冰凉的雨水淋湿身上,缓解了不少伤口裂开的针扎痛。 他仰着头,不知道在这里喘息了多久。 忽然眼前出现一道纤细的人影。 他指尖动了动,下意识以为是她而抬头。 熟悉的面孔进入视线,漂亮的女人弯腰打着伞,伞面为他倾斜,雨水静静的啪嗒啪嗒落地。 不是她。 15、治疗中 我躺在熟悉的和室,看着我过去盯了十几年的屋梁。 清野美打湿毛巾细心地擦拭我额头因为剧痛分泌出的冷汗,语气温和:“西西小姐想哭就哭,总是忍着可是很累的。” 她柔和的话就像把刀往我遍体鳞伤的身体扎。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的声音平淡无波,因为没什么力气说话用的是气音,“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把我抓回来,拖这么久是为什么。” 清野美笑了笑:“我可以告诉西西小姐,不过你最好承担秘密的准备了吗,想知道就要为我保守秘密一辈子直到死。” 直到死啊。 听起来像是对我的祝福。 我毫不犹豫答应了。 她垂下眼眸,神色平静温柔,缓缓顺着缝合线摘开天灵盖。 一颗活生生的脑子出现在我眼前,沟壑纵横,还长了白花花的牙。 脑花发出了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的声音:“我会更换身体。天与咒缚的身体虽然没有术式,□□倒是很强,我挺想试试极致强悍的□□使用起来是什么感觉。” 居然是像寄生虫一样的设定,有点太掉san了。 我做出我的理解:“你想要甚尔的身体。” “是哦。”脑花怪笑,笑声透出几分轻视和遗憾,“他不死的话我怎么能拿到他的身体,所以我让你和他像模像样地组成了家庭,成为他最珍视的人,哪怕是六眼也难以匹敌的天与暴君只能心甘情愿地赴死。” 原来那段像梦一样的生活是他人棋盘上的棋子。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情出乎意料地平静,盯着脑花好一会儿后,说:“你是靠脑花进食吗?” 清野美将脑子重新缝好:“我还以为你会问为什么没有用禅院甚尔的身体。” 我停顿片刻,轻声说:“没必要了。” 清野美跪坐在障子门旁,视线一直落在我身上。 我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屋梁的木质架构,身体也一动不动,因为稍一动弹我就会感到撕裂身体般的痛。 时间一点点从罅隙溜走,日头落下,月光照了进来。 庭院外倏然传来一男一女吵闹的声音,盖过了蛙鸣。 准确说,咋咋唬唬的只有男声。 “嗨,禅院小姐,又见面了。” 漂亮的脸倒着出现在我的视野,她嘴唇叼着烟卷,依旧是那身古怪的学生制服。 “家入小姐。”我扯出一抹笑。 和家入硝子一起来的还有五条悟,据说因为家入硝子的反转术式十分稀有珍贵,她的每一次外出都必须要有一级术师陪同。 “现在是治疗时间了,无关的人可以离开了哦。”家入硝子在我身前盘腿坐下。 清野美伸手向门外:“五条大人,还请见谅。” 我闻声侧眸看去,门框旁斜斜靠着的雪发少年垂着头正看我,他摘下了挡眼的墨镜,玻璃蓝的眸子中倒映出的一切仿佛都无所遁形,让我生出一种灵魂都被看透的寂诧。 家入硝子再次催促。 “硝子这么啰嗦小心以后找不到男朋友啦。”他把墨镜戴了回去,摆摆手转身出了和室。 拉开的障子门吹进来一阵幽凉的冬风,风中仍响起他未完的话语。 “真是个疯子啊。”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却依旧残留在厚重的熏香里,无处不在。 治疗过程很神奇,像是在看电影特效。以前我没有觉醒术式,看不见咒术师们的力量。 家入硝子的反转术式亮着红色的星光,覆盖在我身上像水浪般轻轻流淌过我身体每一寸开裂破碎的地方。越治疗,家入硝子的神色就越发凝重。 她拉开我的和服衣袖,看见了我手臂纵横交错,可见白骨的伤痕。 “能看看别的地方吗?” “请随意。” 接着是和服下摆被推到小腹的位置。 医者毫不带情欲的目光和她冷淡的指尖掠过我的皮肤,包括那些陈年旧伤。 “我的病人少说也有四位数了。”家入硝子顿了顿,“除了死人,没有人像你这样。” “抱歉,吓到你了吗。”我没什么歉意地说。 家入硝子把和服衣摆拉了回去:“有不少疤痕是你自己造成的,很疼吧。” 我们几乎同时开口。 说完后同时沉默。 我沉默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家入硝子显而易见地觉得冒犯了我,沉默着给我治疗完毕就出了和室。 反转术式的确神奇。 我不仅能动了,还能站起来走路。 虽然还有些站不稳。 庭院中,等待家入硝子的五条悟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看到她出来后抬起头,视线越过家入硝子在我身上停留一瞬就淡漠地移开了。 他们两人并肩离开庭院后,四周恢复了安静。 16、结婚吧 我的术式觉醒后,禅院家长老们和父亲商议后一致决定取消对我私自离开禅院家的惩罚。他们大发慈悲地让我继续留在我生活了十多年的庭院,从前的待遇基本不变,还为我换了几位新的未婚夫人选,我没有仔细听是谁,不过据说都是咒术师家族的后起之秀,总之不是些四五十岁离异带孩子的老头。 成为了咒术师并没有给我这具羸弱的躯体带来什么变化,我依旧弱得令人发指,每天皱着眉喝的药更多了,嘴里尝尝残留着令我反胃的苦涩,梳头时会手掌一摸就掉了不少变得枯黄干燥的发丝,离开庭院没几步就开始气喘吁吁,睁眼看阳光会感到头晕目眩,皮肤稍微接触阳光更是像被灼伤一样,我只能像阴暗的老鼠躲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让我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每天都恬淡地朝我微笑,悉心照顾我,仿佛她是一名真正的侍女。 于是我趁吃饭时藏起了一把刀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静悄悄走近了女仆的房间。月光照在清野美的睡颜,缝合线痕迹十分瞩目。 我举起手,刀叉仅差一瞬就能捅进她的脖子,血液会像烟花爆炸,溅射我整张脸。 然而我枯坐在那许久许久,什么也没做。 第二天,清野美送饭过来,她安然跪坐在我身旁,等着我开动这顿全是素菜的饭。 我看着她那张秀美的脸完全没胃口,一口都没吃就让她把这顿餐食端走。 “西西小姐又要绝食了吗?您不是已经长大了嘛,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做那些事。”清野美有些哀怨地说。 我应该感到恶心的。 这只连人都算不上的寄生种不仅取代了从小陪我长大的女仆,还疑似继承了她的记忆,用着跟她相似的语气说话。 “我不是要绝食。”我说,“只是看到你就吃不下饭。我应该觉得你恶心的,但是我没有反胃。” 清野美睁大眼,沉默几瞬后笑出了声。 她对我的话避而不谈,反而伸手摸向我的枕头底下,在我有些惊愕的注视下,她精准地拿出了我昨晚藏起来的刀叉。 我呼吸不由得一窒。 她竟然是知道的。 “这些太危险了,您是禅院家独一无二的珍宝。”清野美笑眯眯地将刀叉和餐食一并收走,“晚饭西西小姐想吃什么?我会努力为您争取。” 我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脑子里一直在想她知道我昨晚去了她房间,也知道我险些对她下杀手。从始至终她就将我当成一只老鼠来戏耍,装作若无其事地看着我的犹豫不决。 其实我早该想到的,她能不动声色设下一盘大棋,肯定不止两把刷子。只是我愚笨且被麻木冲刷的脑子根本不愿意多想,就傻乎乎地跑去刺杀她。 如果我昨晚真的捅了下去,第二天出现在女仆房冰冷的尸体反而可能会是我。 有点累了。 我不再理会清野美,缩回了被窝。 …… 我睡了个午觉,下午被几名侍女温柔的声音叫醒。 “西西小姐,家主大人请您去一趟。” 我迷迷糊糊地睁眼,这才发现我被好几个侍女围在一起,她们每个人都捧着不同样式的正装。 只是去见老父亲穿这么正式干什么? 我不理解,但我还是任由自己像换衣人偶被她们换上一套套和服,最后我选了一套浅金色的,那件衣服跟甚尔给我穿的很像。 去到父亲的住处后,我看到门前站着好几批穿着不同家徽服饰的侍卫们,男人们爽朗的笑声飘了出来。侍女将我领到后院,这才告诉我,原来让我来这里是相看未婚夫的。 我有了术式,自然也有了能挑选未婚夫的权利。 所以老父亲请来了好几个家族的青年才俊来到这里,等他们在前院嘘寒问暖完毕后就会依次来到这里与我相见。 这次见面不仅是我挑选他们,也是他们挑选我。 我瞥了眼侍女们给我拿来的青年才俊们的照片,百无聊赖地听着她们用怜惜的眼光悄悄告诉我这些人的八卦,我感到无趣,旋即遣散了侍女们一个人撑着伞在后院逛了起来。父亲的住处是禅院家最大最豪华的地方,枯山水的风格让这片后院也精致得如同古典的园林。 我走进了廊亭,在棋盘前坐下,捏起棋子在指尖打转,回忆起刚才匆匆一眼看见的未婚夫人选们的出身。 “原家虽然没落了,但家族产业还挺多的;岸本家没什么家族产业,在那里的女人地位还算明朗,好像还有人出道做了明星;风间家还算有钱,听说盛产家暴男,我可打不过……到底跟谁结婚我才能又有钱又不用生孩子又不用担心家暴的问题,还能让那个人爱我爱得死去活来,不会将我送回禅院家……” …… 五条悟走进后院前就感知到了一股微弱且熟悉的咒力波动,他往前多走了几步,敏锐的听力让他听见了这番话。 “原家虽然没落了,但家族产业还挺多的;岸本家没什么家族产业,在那里的女人地位还算明朗,好像还有人出道做了明星;风间家还算有钱,听说盛产家暴男,我可打不过……到底跟谁结婚我才能又有钱又不用生孩子又不用担心家暴的问题,还能让那个人爱我爱得死去活来,不会将我送回禅院家……” 他没有偷听的羞耻,只觉得好笑。 哇,那得是多完美的冤大头。 他是被五条家的长老们骗到了这里,说是禅院家主在为他家独一无二的珍宝寻找合适的归属,出于好奇是什么样的珍宝来的五条悟才知道自己被骗来相亲了,毫不犹豫开溜后就听到了那番话。 正想看看是谁这么有雄心壮志,五条悟从枯山后走出,目光顺着柔弱的声音飘到了廊亭中的纤细人影。 一头整齐的及肩短发在阳光下泛着枯黄的色泽,穿着端庄的和服,苍白的脸上没有化妆,仍很漂亮。 她也正好若有所感侧过了头,即将四目相撞时,另一个方向传来的男声转移了她的目光。 …… “我是加茂忍。”微微严肃的声线来自我面前走来的这个男人。 我有些愣,好像从未婚夫人选里听到过这个名字,我微微颔首:“请坐,会下棋吗?” 他坐在了我对面,见他执棋姿势标准,我也没多说什么,火速开始了一盘棋局。 加茂忍的棋风如其名,他步步稳重,被我逼到死角也能峰回路转。我越来越认真,正襟危坐起来。 最后,险胜他一子。 但是我能看出他有过一次赢我的机会,却不知道为什么犹豫而没有下那一步棋。 “我输了。”他十分坦荡。 “应该算是平局吧。”我也坦荡说,“你可以赢我的,扯平了。” 准备第二局时,我打量起他,长相端正疏朗,举手投足彬彬有礼。 “你怎么来这的?”我问。 “听禅院家主说禅院小姐喜欢下棋,我也是。” 原来是老父亲想撮合啊。 我没怎么听到这个人的八卦,干脆问:“你有正妻吗?妾室呢?私生子呢?资产呢?接受不生孩子吗?” 一连串的问题似乎砸晕了加茂忍,他愣了下,然后恢复冷峻的样子说:“我是庶子,二级咒术师,没有正妻,妾室以及私生子,资产还算宽裕,可以接受没有孩子。” 哇哦。 这简直就是天赐良缘。 我看他的眼神发了光,毫不犹豫捧起他的双手,用深情脉脉的口吻:“加茂先生,我们结婚吧。” 17、伤害您 大概是被上帝眷顾了,加茂忍很顺利地答应了我的求婚。 之后,禅院家和加茂家签下了婚约,婚期定在一年后。这场联姻的筹备工作很多,其中有些需要我做的事——婚前检查。 我觉得这项检查没什么必要,但凡是个有眼睛的人看到我都知道我活不了多久。 我还是乖乖接受了检查。 检查结果令禅院家上下都沉默了,除了我天生自带的重病buff,还检查出了我这辈子怀孕概率为零的事实。 我笑嘻嘻地觉得这是好事啊。 难怪我到现在都还没有来月经。 我的窃喜在听说要学习繁多复杂的新娘课程时化作了悲愤。 长老们说,我没有生育能力已是大错,必须要用其他的高尚美德来弥补。 我需要学习如何成为一个除了没有生育能力,其他方面完美到挑不出错误的新娘。 每一天的课程结束,会有专人来检查我的学习进度。 …… 学习新娘课程的第一天,白天就是些插花弹琴,还要学习唱歌,说是为了安抚我未来的丈夫每一天的劳累。 我学得听到琵琶的弦音都想吐,趁琵琶老师打盹的功夫,侍女们也为了保持安静的学习空间退到了庭院外。于是我光明正大把自己扔进太阳底下暴晒,以此希望能在冬天中暑躲避这可恶的新娘课程。 只晒了几秒,阳光烧得我脸颊发烫,我像是被架在火炉上炙烤。 眼皮被晒得红通通,几乎能看见眼皮上分布的毛细血管。 倏然一阵阴翳覆了下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花果香,女仆的声音随着飘来。 “西西小姐又在做傻事了呢。” 叹气声贴着我耳边,我一睁眼就看到清野美撑着伞半跪在我身前,伞面为我倾斜,阳光完全笼罩了她白皙美丽的面容。 “出去。”我推了推她的伞。 没推动。 她手臂纤细柔软,力气却很大。 时至今日,我都不知道这只寄生种留在禅院家是为了什么。她的计划是夺取甚尔的身体,却没有做到,还在我面前自爆了身份。 清野美置若罔闻地笑:“学累了吧西西小姐,我们休息一下好了。” 话音刚落,一个家仆端着一盘冒着凉气的芒果冰沙走进庭院。 我爬了起来,多犹豫一秒都是对芒果冰沙的不尊重。 顺便瞪了清野美一眼。 她保持微笑。 呈来冰沙的家仆莫名一直盯着我,我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因为他是我在禅院家家仆里少见的男性。 “那个……西西小姐……好吃吗……”男仆忽然出声。 他脊背弓着,看起来三十多岁的人有一张秀气的脸,眉眼间露出一种介于讨好和期待间的神色。不知道为什么,越看他,越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点点头:“明天还要。” 男仆顿时欣喜起来,仿佛我简单的一句话是对他莫大的恩赐。可是我没有送他珍贵的礼物,他在高兴什么,像是我成了他的上帝一般。 等男仆端着我吃完的冰碗离开后,乐器老师也悠悠转醒。 我叹了声气,正要抱起琵琶,乐器老师嗷地一声倒回地板上,发出碰地一声震动。 清野美无辜地拍了拍手。 我两眼茫然和无措,眼睁睁看到清野美打晕了乐器老师。 “我没什么时间了呢,那就长话短说吧。”清野美道,“西西小姐对你的母亲记得多少?” 我沉默了。 母亲这个词汇离我很远,在我对这个世界的记忆里几乎微乎其微。 “你打晕她做什么?”我反问清野美。 清野美温顺地垂眸:“家主大人不允许有人提西西小姐的母亲。” “那你不是提了吗?” “所以她不能听到我们的对话呀。”清野美弯唇。 我:“……” “你怎么了?”我记得清野美说她没时间了,有些高兴,“没时间是什么意思?你要死了吗?” 清野美似笑非笑:“我不会死的。” 我遗憾唏嘘。 “刚才那个男人其实是西西小姐母亲的亲哥哥。”清野美淡淡说。 “哦。”我顿了顿,意识到她说了什么后睁大眼,“亲哥哥?” 我那早死的母亲居然还有家人在这世上? 真的假的? 清野美面不改色点头:“不愧是有血缘作为纽带,眼睛有点像呢。” “你想说什么。”我总觉得清野美话中有话。 清野美沉默了会儿。 日落西山,正值傍晚,风声渐起。 我以为清野美不会再说什么奇怪的话,起身走向乐器老师想把她叫醒。 “你,不是禅院家的孩子。” 很轻的一句话落下。 我定在了原地。 清野美平静地说:“那个男人就是你的亲生父亲。你的亲生父母一直是禅院家的家仆,很久以前他们就越界了,后来你母亲成为了禅院家主的外室时才发现有了你,一无所知的禅院家主在你诞生后将你迎回禅院家。” 我回头笑了:“禅院家有这么蠢吗?连孩子是不是自己家的都不知道?” 我是没什么智商,但也没蠢到清野美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清野美接着从袖子里拿出一份牛皮文件袋。 “这是亲子鉴定。” 我愣住片刻,摩挲着文件袋的质感,然后像打开潘多拉的魔盒一样慢慢拆开。 白纸黑字,字字清晰。 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显示我和一个叫禅院明的人是父女关系。 养了我十多年我的父亲叫禅院直毘人,而不是这个陌生的名字。 肯定是她又在戏弄我。 “你又骗我,编的像模像样很有意思吗。”我的声音带了些刻意的恼怒,“反正我也打不过你,想杀我就杀了好啊。” 看到我露出这样的表情,她总能满意了吧。 清野美直勾勾凝视我,轻而易举看穿了我拙劣的表演。 她的目光黑漆漆的,恍若是深渊一般,让我不敢与她过多的对视,手上不可控制地攥紧了琵琶,弦锐利地割破了我的手指。 血丝顺着琴弦流下,在身上白色的和服上晕开了血花。 我没太注意这些,直到清野美的目光落在我的手指上,我才感觉到手指被割破的刺痛。 她摇头幽幽说:“我怎么会伤害您。” 一边说,一边拿出柜子里的药箱,开始为我手指上细小的伤口贴创口贴。 我抿起嘴唇,抽不出自己的手。清野美就算是女人,力气也犹如磐石。她那双雪白的手腕就像蛇盘缠住了我的手,贴得我很近,乌黑冰凉的发丝挠着我的脸颊,伴随她身上的香气让我又痒又冷。 “难道不是西西小姐自己想要真正的家人吗?” 我脑子空了下。 指尖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地颤了颤。 “与你无——”我语气重了些,突如其来的刺痛让我把剩余的话用力吞回腹中。 是清野美贴完创口贴,在我的伤口上摁了摁,刺痛传来,我眉头一皱烦不胜烦地想起身,手腕被人往前一拉,顿时离清野美的眼睛无比地近,近到我能看见她的瞳孔不断扩大变黑,像是捕食者兴奋时的样子。 她轻轻呵出的气洒在我颈间,我呼吸急促起来,下意识低下眼。 “我都是为了你好呐,禅院甚尔做不了你真正的家人,那个人可以,你们可是有血缘关系的呀。”清野美哀怨起来,“还是说西西小姐真的想为了联姻嫁给完全陌生的人?” 我攥紧的手指在听到她这样的话后缓缓松开,紧紧盯着清野美。 我都是因为谁才要嫁人的? 这只寄生种怎么这么没点数? 想到这,我呼出一口气,摇摇晃晃地笑起来:“为我好的话为什么要找到我们?为什么要抢甚尔的身体?为什么在我可以离开这个地方的时候来动摇我?” 面对我的质问,清野美只是深深注视着我。 …… 羂索从成为清野美开始,无论何时何地,都在注视着他所侍奉的小姐,如此羸弱不堪,身在咒术师大家族却连术式都没有。 他的初衷是接近禅院甚尔,观察这具□□的强度和功能。然而,每日每夜过去,他看到的只有时时刻刻依赖着禅院甚尔的小姐。 他照计划等到了禅院甚尔带小姐逃跑,本意是趁机夺走那具身体,但禅院甚尔的确强悍,从重重术师和六眼的包围下逃走。 羂索改变了计划,用硬的不行,就换一种方式,让禅院甚尔自投罗网。 这一次的计划完美地如他所料,只是他棋差一招,没想到小姐会突然觉醒术式,转移了禅院甚尔身上一半的伤害。他步步为营,不愿意赌自己能杀了恢复不少力量的禅院甚尔。 他只能转移目标,所幸他为自己准备的新身体还有一具。 在那之前,他需要处理小姐。 因为在小姐离开禅院家的这段时间,他总是下意识为小姐整理床褥,清理无人居住的房间,坐在小姐常坐的位置眺望天空。 不可否认,一年的日夜相处让他有些习惯了。 所以他决定给小姐一个选择未来的机会。 他向小姐坦白他的计划。 那一晚,小姐如他所料来到他的房间。 摇摇欲坠的纤弱身体在夜风里颤抖,她走过来的脚步声,心跳声踉踉跄跄。 他能清晰感知到利器的靠近。 离他的颈动脉一步之遥。 只要她能下手,他就会杀了她。 可是小姐愚蠢,天真得令人发笑。 刀叉横亘在他颈间许久,她枯坐在他身旁静静地宛如雕塑。 直到破晓渐出,她都没动手。 羂索不由得想起过去的千年时光里,想杀他的人无数,没有人在他面前停留过。 他给的机会,小姐抓住了。 他会为小姐找到她想要的家人,以此两清,合乎其里。 18、兄妹情 我并不期待清野美能给予那些问题的回答给我。 只是借此来让她离我远一点。 因此在她张开嘴唇时,用那双漆黑上翘的眼眸说些蛊惑人心的话之前,我抬手制止她出声。 “算了算了,我不知道你有什么伟大的计划,我也不想知道,你要做什么就做吧,我不怪你了。”我温吞地说着,没有分一丝一毫的目光给她。 我抱起那把沾血的琵琶,开始按照老师教给我的指法拨响几个音。 清野美站在廊下很是安静,我依然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我身上。 我的手指很笨拙,胡乱弹了几下就想把琵琶丢在一边。 “学的不错啊。” 倏然想起的男声来自庭院门口。 我抬头望去。 金发青年双手揣在袖中,漫不经心踏进庭院,漂亮的脸映照着石灯笼的暖光,有一瞬间显得极其温和,不过那是我的错觉,随着他的走近,绿色的猫瞳中藏着的阴影让他整个人像被黑暗笼罩了一样,朝我覆盖下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老婆婆,一人端着把黑玉戒尺,一人捧着几本书籍,一颗新鲜的桃子以及各种瓶瓶罐罐等等奇怪的东西。 “能弹响很不错。”直哉竟然又夸赞了我。 那种在我小时候出现过的违和感又来了。 他就像伪人一样装作良善的哥哥鼓励我。 我攥紧和服袖子,不自觉警惕了些。 “虽然让我亏了钱,不过也没什么。没有摔琵琶还真是不错呢。”直哉挑唇一笑,一连几个“不错”彰显他现在心情似乎很美好。 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难道…… “开始吧。” 直哉坐进和室主位,随手从婆婆们带来的书中拿起一本,修长的手指支着下巴,神色认真地端详起来。 “是,直哉少爷。” 两个老婆婆让清野美去院子外等候。 我不好的预感成真了。 直哉是检查新娘课程的监督者。 而那两个老婆婆是女仆中地位最高的。她们先是拉开一道屏风隔绝直哉和我,然后开始脱我的衣服。 我一脸茫然,双臂下意识挡在身前也没能保护住我的衣服。腰带被老婆婆解开,和服顺着我的皮肤滑到地上,我只剩下两件小物没被剥离。 发生得太快,吓得我呜呜了声:“脱我衣服做什么?直哉还在那,男女有别啊——” 我不是什么封建古板的人,但我现在真的很想大叫成何体统。 屏风上投出的男人身影坐姿慵懒,翻书的声音传来,他嗤笑了声:“豆芽菜一个。” 卷头发的婆婆说:“小姐,接下来要学的课程是房中术。直哉少爷作为监督人,有权监督您的学习态度和成绩。” 我来不及反驳,有刘海的婆婆那双满是皱纹的手迅速地让我完全坦诚地面对空气,凉飕飕的冷风让我不禁发抖,肩膀蜷缩起来。 啪一声。 冰凉的玉质戒尺挥打在我的肩膀,力道很轻,不疼不痒,但让我脑袋嗡得一声一片空白。 “小姐,不可如此小家子气。行房时,您要是这样瑟缩,您的丈夫怎么能愉快?” “凭什么他得愉快!”我脱口而出,“想要爽就自己解决啊,去找小妾也行啊,我让他娶行了吧,娶十八个都可以!” 话音刚落,啪地一声戒尺再次挥下。 这次疼得我身体前倾,火辣辣的痛。 “不可如此粗俗,您得做最完美的新娘。”婆婆声音冰冷,“身为正室不可让些上不得台面的女人夺走丈夫,否则那就是小姐的过错。” 我狠狠磨了下后牙槽,想反驳,看到那把戒尺和屏风后的影子就不敢反驳了。 “得好好学呀,妹妹。”直哉语气懒散,黏糊上扬的腔调像是贴着我耳边说话,并吹了口冷气让我汗毛竖起。 又是翻页的声音飘来,他似乎在很认真地看着什么书,却还能分心到我这边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只好任由婆婆们摆弄我。 …… 和室的烛光时不时被风吹得摇晃,投影在墙壁上的人影重重,竖起的屏风后的男人静静翻动书页,像是将我的狼狈当作他看书的佐料。 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先是不顾我的反抗让我端庄地跪坐在地,又把我的双腿分开。 全程我都被另一个婆婆压制着。 “小姐先适应适应,五分钟后才可以取出来。” 婆婆们拿了件单薄的白色和服给我披上,才放开了对我的桎梏。我侧倒在地板上,整个人蜷缩成虾米,却不知道为什么更疼了,下身明显的撕裂感不同于身体其他部位受伤,这里的疼痛让我的心脏连着苦涩地抽泣,好像一并把我的灵魂撕开了个缺口。 还算宽阔的和室像在挤压我。 呵笑一声传来。 “你们先下去吧。” “是,直哉少爷。” 没了婆婆们,和室内我粗重的呼吸格外清晰,透过眼前碎发的间隙,视野内出现白色的分趾袜和黑纹付羽织袴。 一只触感怪异的手拨开我额前的头发,他粗粝的指腹摩擦过我的额头,掌心却很柔软细腻地停在了我的眼角。 “这不是很能哭吗。”直哉曲肘,单手托腮俯视我。他单薄的眼皮微垂,浓密的睫毛下闪烁着我看不懂的情绪。他的指腹一路慢慢下滑,停在我喘息的嘴边,“放松。” 我半睁的眼睛颤了颤,完全听不懂他的话。但是为了不继续进行这种堪称羞辱的课程学习,我慢慢将自己的脸颊贴住直哉的手背,鼻腔四周的空气被白梅香侵占,刻意朝他睁大含着泪水的眼睛。 “直哉……直哉哥哥,我不想继续了……”我的手指尖也缓缓缠上直哉的虎口,像是侵入隐秘的地带一般,“能让婆婆把桃子拿出来吗……很疼很疼……” 直哉的目光垂落在我的手,然后转手卡住我的下颌,以一种绝对掌控的姿势抬眼盯着我:“不能。” 我差点呼吸不畅,两眼一黑。但我没能晕过去,从来没这么有耐心过地再次张嘴,想再努力一下。 “真蠢啊。”直哉散漫地啧了声,“你这里太紧了。” 和服下摆忽然探进一只滚烫的大掌,我被吓得愕然睁大眼。 19、白梅香 禅院直哉盯着掌心下的少女,她有一股让人惊心动魄的美丽,盈盈的眼睛泛着潮色,皮肤比身上白色和服白,也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白。浅黑的短发垂落在地板,露出她纤弱的脖颈,青紫色的筋脉微微跳动,被他指腹摩擦过的脸侧很快变成了红色。 向来乖戾讨厌的妹妹像小动物般恳求他的垂怜,薄粉的嘴唇开开合合,温驯地喊从来没有对他喊过的“哥哥”。 因为对她来说堪称羞辱的疼痛,让她的泪水滴到地板,晕开水痕,纤细的腰窝颤抖着,和服线条完美贴合腰窝连接臀部,衣褶被他随意坐着。 他好整以暇地拒绝了她放弃课程学习的要求。 但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帮她一下。 禅院直哉探进和服中,拉开女孩纤细的腿,本意是让她打开一些就不会把桃肉全部吃进去。没想到被他触碰到的腿部却像是开合的蚌壳下意识将他夹进去,温热的软肉完全包裹住他的手背,顺滑的桃汁流到了他的指尖。 他倏然一动不动,在妹妹低低的惊叫声中抽出了手。 烛光下,指尖黏着几条柔和的银丝,带着桃香的水渍,映照进他垂下的眼眸。 …… 我一夜没睡,睁着眼看漆黑的屋梁。 即使那块桃肉在我的身体里只待了五分钟。 却让我觉得那时候的我就像那颗桃子被切成了碎片。 然而,我越不想回忆,这些记忆就越要争先恐后地钻出来提醒我,我在经历着什么。 无论是被粗暴地扩张,或者是被当了十多年的的哥哥当作玩具一样看待,我都没有选择。 明天还要继续吗。 “西西小姐忘了么,你不是没有选择。” 柔和的女声传来时,我才意识到我说出了心里话。 我侧眸看了过去,清野美跪坐在月光下,手里拿着书在看,我没记错的话,那本似乎是直哉看过的书。 “不联姻就可以了。”清野美放下书与我对视,“放弃禅院家小姐的身份,抛弃权利与富贵,认回你真正的父亲。” 她的话如同魔女的低喃钻进了我的耳孔,可怕的是我真的开始思忖她所说的这个选择。 虽然所谓的亲生父亲也只是清野美的一面之词,那份亲子鉴定我也不知道真假,但要是交给禅院直哉的话,以他对血缘的看重和对女人的厌恶极大概率会非常生气地拆穿我的身份,并将我逐出禅院家。 至于禅院家的权利与富贵,从始至终就没有真正属于过我。就算我从小在这里应有尽有,但我明白我有的只是物品的使用权,而不是所有权。 这样看来,就算清野美带来的那个男人是一场谎言,我也能得到我想要的东西,只要让禅院直哉足够讨厌我就行。 想到这时,我脑海里猛然出现禅院直哉找到我的那天。 全身血色的无声息的小甚在我眼前不断围绕着我。 像是在警醒。 我抬手伸进头发,抓住了脑袋,低头盯着我刚才翻箱倒柜翻出来的亲子鉴定。 我怎么差点忘了禅院直哉是怎样的人了。 如果他知道我不是禅院家的孩子,做的第一件事很可能是亲自手刃我。因为我这样一个与禅院家完全没有关系的外人霸占了父亲十多年的视线,仗着父亲的宠爱屡次对他无法无天地挑衅。 许久以前的我可以为了自由孤注一掷,去赌禅院直哉良心未泯,但我向甚尔发过誓,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尽管我对甚尔说了诅咒他的话,但我还是希望能活着再见同样也活着的他一面。 我反反复复想着这些问题直到第二天天亮。 一夜未眠的大脑沉重地压着颈椎,眼皮又酸又重,走路时轻飘飘的宛若灵魂出窍一般。 白天的课程和昨天一样。 我把琵琶弹得乱七八糟,提心吊胆地度过了白天,迎来了黑夜。 漆黑的夜空像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渊,无论我让侍女点燃多少石灯笼,仿佛都驱散不了夜色的冷寂。 我很困,也很累,身体就像不倒翁左摇右晃。 用完禅院明送来的芒果冰沙后,看着他期许的神色,我吞下困意带来的哈欠,朝他点了点头:“谢谢,很好吃。” “西西小姐喜欢就好!”他很激动,喜形于表。 我沉默了。 他大概已经知道和我的关系,却没有跟我相认,依旧像对待上帝一样对待我。 夜色渐深,蛙鸣在早春很是孤独而悠长。 就在我以为今晚可以度过一劫而准备爬回被窝时,婆婆们呈着崭新的浴衣拉开和室门,让我换上浴衣跟她们去禅院家后山的硫磺热汤泉。 还好不是该死的塞桃子。 我没想太多,强撑起疲累的身体换了浴衣就跟着她们走过青石板铺成的路。 后山的梨花开了些,白簌簌的花瓣在汤泉的热气中飘飞。男子们的嬉笑声和话语里的下流词汇精准被风吹到我耳边。 我顿在了原地。 一道青年慵懒的轻笑在那些放肆的笑声中格外突出清晰。 婆婆们向前走了几步:“直哉少爷,西西小姐来了。” 枯山后缓缓出现男子壮阔的背肌和金色的后脑勺,他闻声缓缓侧头,耳钉闪烁细闪的光,濡湿的碎发被他捋到额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水珠顺着高挺的鼻梁滑下来,嘴唇上翘。 “过来。”他说。 “直哉还真把西西叫来了!” “啊,是呢……” 和直哉泡温泉的有两个人,他们是父亲的兄弟的孩子,从小就被当作直哉的左膀右臂来培养。此时那两个男人的目光带着调笑,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我,从前没有人敢用这种眼神看我,是因为甚尔离开了我,他们就觉得没什么好怕的了吗?还是因为我即将出嫁,不再是父亲宠爱的女儿。 “还以为自己是大小姐啊西西。” “马上就要嫁人了,服侍兄长的规矩都不知道吗?” 那两人如此说道,而直哉端着红酒轻抿,一言不发。 “也就我们心地善良,帮帮你演习吧,不然你以后嫁过去,你丈夫还要怪我们禅院家教了个木头出来。”一个男人爬出汤泉,向我走来。 恰在这时的一阵寒风吹来让我的肩膀无意识抖了下,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男人完整的身体。 我又困又累,即使有怒火,也迅速被疲倦熄灭,看到了也只是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 肩膀忽然搭上一只用力的手,硬生生将我按了下去。 只来得及发出吃痛的声音,我的膝盖猛地磕到湿滑的青石板,撞得骨头都要碎裂一般,我被强迫地摁着跪在地上。 下颌被人用粗糙的手抬起。 紧接着,一片丑陋至极的东西像原始人荡秋千一样甩来甩去,晃悠悠地就快贴在我的脸上,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以这么丑陋的东西为骄傲的资本。 男人弯腰,带着酒臭的呼吸扑到我的眼皮,他咧开嘴,肥厚的舌头朝我伸来。 “见到丈夫不可平视啊,西西。” 我的双腿似乎开始失去知觉,连带着我混沌的大脑都不受我的控制。 要离开这里才行。 可是我动也动不了,根本做不到。 男人的声音靠在我耳边,他那只淌着温泉水的手从我的肩膀一路上滑到我的侧脸。我抿住嘴唇,直视他浑浊的眼睛。 他烦躁地凑到我眼前,手指只差一点就会摸到我的嘴唇,“还敢盯着我?” 另一个男人高声喊:“喂,风一,她不说话可没意思啊,你就这点能耐。” 风一回头,我也看向了那个男人,他脸上的笑透出的恶意在那一瞬间仿佛将我摁进那口冒着热气的汤泉,而一旁始终冷眼旁观的禅院直哉更是让我几乎溺死。 “你想做什么?”金发青年偏了下头,放下酒杯,慢腾腾地靠在枯山上。 “哈哈,你们可看好了。”风一边说,边伸手向我的衣领。 这一刻,他的狞笑像是打开这具我死鱼般疲累的身体的开关,可我没力气骂他,只想让他拿开手,所以我张开嘴,就算用咬的也可以,想咬断他的手指。 倏然我看见风一身后闪来一道疾影,同时他恶心的嘴唇低下来,就在我张嘴的瞬间,噗嗤一声,腥气和滚烫的血液吐了我满脸。 “风一!” 闻声我慢了一拍地僵硬转过头,血液滴滴答答顺着我的眼皮下滑,嘴里全是粘稠的血。视野里一片深红,风一整个人如泥鳅软趴趴地倒在青石板上。一条长腿踩在他的后背,始作俑者缓缓收回刚才砸出的拳头,金色的碎发垂落几缕到额前,小腹下围了条白色浴巾遮蔽。 “你做什么直哉!”另一个男人怒吼,光着跑上岸扑到晕死的风一身旁。 直哉把愣住的我从地上拽起来,凉薄地轻笑了声:“我是给了你们教导我妹妹的权利,可没说允许你们用那只脏手碰她的身体啊。他该庆幸我速度够快才对,真是的,不说谢谢就擅自晕过去。” 他力气大得惊人,我被他突然拉起来,全身血液齐齐倒流进天灵盖,身体左摇右晃。 “走了。”直哉转身。 而我顺从本能想要抬脚,早已麻木的双腿肌肉不听使唤,导致我一个没站稳,栽倒在直哉硕大的臂膀,那块硬邦邦的肱二头肌如同石头砸在我的太阳穴,意识咔嚓断线前,视线中央的直哉背影冷若冰霜,可等我下意识眨了下眼后,他回过头接住了我,脸上闪过一抹我看不懂的情绪。 …… 从前,我对这具病重的躯体有过厌恶。上辈子就是在重病下安乐死离世,这辈子依然重病缠身,我没办法不埋怨。 但在温泉时,我有些感谢随地大小晕的这具身体。 如果那时候没有晕倒,还会经历什么更屈辱的事也说不准。 倒是因祸得福,多亏那一晕,我成功以休养生息为由躲了半个月的新娘课程。这半个月里,除了吃饭喝水上厕所,我一直缩在被窝装睡。 装睡是因为这些天,直哉天天都来看我,捧着一本书在我身旁喝茶,一坐就是一个小时起步,全程我们零交流。 也没有再提起那天温泉的事。 难道他是想确认我死了没有才天天来看我? 茶水流动的声音像是敲击清脆的玻璃,没能让我入睡,反而度秒如年。 我不懂直哉为什么非要在我的庭院看书,而且他也不是多爱学习的人。小时候,他经常跟那帮狐朋狗友逃课,还会挑衅教习的老师。 他每次来看书时,总是扫一眼被子里的我,再环顾四周一圈,就像是在看确认什么……更像在看我还是不是活着了。 “还想学琵琶么?” 在我脑内风暴时,直哉忽然出声打破这些天的沉默。 我心口一个咯噔,被子里的手攥紧掌心,闭着眼不说话。 “我知道你醒着。”直哉放下茶杯,杯底磕碰玉碟发出像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他腔调一如既往地黏糊,但语气无端透出淡淡的正经,我这才慢慢睁眼看他。 他依旧在看书,一手撑着太阳穴,另一手慢条斯理地翻阅,只露出了了下半张脸。 “琵琶不适合你。”这大概是禅院直哉说话最危险的时候。 我知道已经不是不适合了,而是乱七八糟的,很烂的水平。 “学钢琴吧怎么样,我亲自教你。”直哉的口吻仿若对我的赏赐,我应该为此叩谢他的大恩大德。 但我凭什么要放弃乱七八糟的琵琶,而去跟他面对面弹同样枯燥的钢琴? “你要是想学钢琴,其他的课程我可以给你免掉。”直哉缓缓放下书,绿色的上挑猫瞳低垂着看我,嘴角微翘,像是对我会答应这件事志在必得一般。 好吧的确。 摆在我面前的根本不是选择题,而是必选。 “既然要教我钢琴,你就没必要来这里看书了吧。”我慢慢说。 直哉眉梢轻挑,看着我嗬笑起来:“在这里看才有意境呢。” 什么书非得在我这个地方看。我的院子可以说就是一个睡觉的地方,其他空空如也。要论意境直哉的庭院有枯山水,环境宽阔雅致,还种着白梅树。 我没接话,朝内里靠了些,整个人蜷缩进被窝深处。 我们间恢复沉默。 直哉又继续开始看书。 突兀的电话铃响起,吓得我抖了下,下意识朝声音来源看去。正好对上直哉深深的绿瞳,我忙不迭错过眼神,缩回去装鹌鹑。 那条铃声是一首小提琴曲。 我不知道名字,但这半个月来我常常听到。 这道声音响起的时候就代表我的如躺针毡结束,直哉要被叫出去做除灵任务了。 当他一边嘲讽着电话那边的人,一边走出我的和室时,我目送他的背影离开,终于坐起了身,吐出一口重重的浊息,脊背垂了下来,低着头放在曲起的膝盖上。 这个姿势下的我应该有些像一座堡垒,拒绝着抵抗着空气里残留的白梅香。 但堡垒也不是完全地无风不入,那股香气就算被我用手挥出的风散掉了,依然还萦绕在我的呼吸间。 真讨厌啊。 好想做点什么让直哉也不痛快。 我想到了什么,目光投向直哉遗留在矮几上的书。绣着梨花纹路的茶布铺在书下,那本书卷了边,看起来直哉十分喜爱这本书。 这么薄这么小的一本书,就算不见了也很难找到。 虽然直哉应有尽有,但突然丢了东西也能让他稍微心烦吧。 我有些想念甚尔,甚尔在的时候,我完全不需要用这种搞笑的方式挑衅谁。 不过芝麻大点也是粮,能让直哉有一瞬间的不爽我都能乐呵不少。 我拿起了书,正想将它藏进书柜的暗格,一阵风吹进来让我瑟缩了下,也吹开了书页。 两条连在一起的小人不着寸缕地跳进我眼里。 我睁大眼,书差点没拿稳掉地。 一页页,又一页页,是各种各样的花样和姿势,可以说是五花八门,丰富多彩。 “你看什么啊。” 我整个人一僵,书柜前落下高大的人影完全吞没我的影子。 直哉什么时候到我后面的,我完全不知道。 他的声音再度响起。 “嗯?”这次的声音低低沉沉地贴合我的耳廓,连带着他的呼吸落到我侧颈,像冰凉的河水灌进耳孔和皮肤的每一寸,让我有一瞬的窒息。 20、钢琴课 残阳慢慢沉落进地平线的另一端,云卷云舒,风起叶落。 最后的日辉正好透过窗户照在我的手侧,暖红的光线让我感到冷寂,和室里的空气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而我耳畔持续落下的男性呼吸被他刻意收敛几乎没有声音,接着又放了出来,轻柔的呼吸声落下如同千钧。 “这个我帮你收起来。”我强装镇定地合上书,抬起准备放进书柜,一只手精准覆盖在我的手背,虚虚地停在手背上空。我吞了下因为紧张分泌出的口水,若无其事地回头想继续解释。 猝不及防撞上直哉染着浊色的目光,他凝睇着我的手指半晌,像是在观察衡量什么。我急促地要放下手,紧接着,男性的指尖摩擦过我的手指,轻而易举越过我从我手里抽走了那本书。 “看到了?”直哉问。 “看到什么。”我捏了捏指甲,装聋作哑的脸像涂了一层胶水,这层黏糊糊的假面让我能够不会露出对他的惧意。 直哉抱起胳膊歪头一笑,目光高高在上地落在我身上:“你倒是很认真好学啊。” 我语气平直:“我一点也不想学,既然你回来了就把你的东西拿走吧。不是要做任务吗,直哉哥哥一路顺风。” “一路顺风?”直哉敛笑,薄唇翕动,咀嚼着这几个字眼,脸色慢慢变得讳莫如深。渐渐变得昏暗的室内笼罩了一层阴影到他高挺的眉骨下,连带那双绿眸令我不敢多看。 我现在才意识到,为什么从前我没有对直哉的目光害怕过,因为他难以越过甚尔看到我。 狐假虎威的我一直仗着甚尔的强大不知所谓地挑衅招惹他,近日来的教训已经让我明白直哉或许在报复我。我只需要垂眉顺目,安分守己地熬到婚期就能离开禅院家。 这期间不能再做出承担不了后果的事。 所以看到直哉变了脸色,我乖巧低头,一言不发。 这一次的静谧没几秒就碎掉了。 直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似乎心情不错,没说什么就转身朝外走去。即将彻底离开我的视野时,他顿步回头,对上我期盼他快点离开的目光。 “想要什么?” “啊?”我愣了下。 他竟然没有不耐烦,又重复了一遍。 意思好像是在问我想要什么东西,他回来的时候可以带给我。 “手机!” 脱口而出后我立马小心翼翼地双手捂嘴。 差点忘了我得谨慎。 直哉扯开唇角,懒懒哈了一声:“就这个?” 我小幅度点头:“谢谢直哉哥哥……我就要这个……早去早回哦。” 为了手机,我小跑走到和室门旁,顶着受压的心肺喘着气对直哉挤出笑脸。 反正笑几下又不会死,比哭好多了。 直哉定定看了我几秒,忽然伸手过来,我眼前顿时一片黑暗,呼吸间又多了那道白梅香。 没有皮肤的触感。 有的只是睫毛被他扯了扯,捏了捏的怪异感。 接着是一股风刮过,脸颊边的碎发被风吹起刮过我的鼻尖,被我随手别到耳后。我感觉不到被揉捏的触感才慢慢睁开眼,庭院的空地已经不见高大青年的身影。 我靠在门框半晌,眺望起了围墙外的红色天空。 不由得感慨直哉不愧是父亲的亲生儿子,继承了跟他一样速度很快的术式。 忽然,手臂,小腿,大腿,后背,胸腹都传来了瘙痒感,我习以为常地敷衍挠了几下,回到和室找出止痛药就水服下。自从我身上的伤在家入硝子的治疗下痊愈后,每逢雨天来临就会痛痒难耐。 没想到今天这么好看的晚霞很快就要看不见了。 这次的雨要下多久呢。 …… 我又获得了一部手机,里面唯一的联系人就是直哉。 「来上课。」 手机收到了直哉的信息时,雨还在下。 清脆的冷雨顺着屋檐瓦片下落,滑过清野美为我撑着的伞面。 她将我送到直哉的庭院前,就在我正要走进去时,她叫住了我。 “西西小姐,如果你走了进去,可就没有回头路了。”她意味深长地说。 “什么意思?” 我问她,她却不再回答,模棱两可的态度让我停在这,生出了转瞬即逝的退怯想法。 这时,悠扬的琴声飘出像是催促我的闹钟。 我舒缓一口气,从清野美手中接过伞柄:“我自己进去。” 跟着琴声,绕过几间房间后,我看到了琴房。琴房在白梅树下,雨水飘零,窗户开着,窗畔落了几朵打湿而卷曲的白梅,金发青年坐在窗边的琴凳,身着简单的黑色短t和长裤,勾勒出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骨节分明的双手灵活地在琴键上跃动,琴键因为他的弹奏像是有了生命一般。 我进了琴房后,伞交给了家仆,一时之间无法从偌大的琴房中找到我的一席之地,只能安静地站着等待直哉弹完那一首曲子。 与他的手机铃声一样的曲子。 “《恰空》。”直哉弹完最后一个音说,“这首曲子叫《恰空》。” “真好听。”我不吝夸赞地点点头,事实上我没听过这个名字,也不懂音乐。 直哉瞥了我一眼,笑起来:“你浪费了我十分钟。” “对不起,雨下得太大了。”我说。 他冷嗤一声:“要我请你过来?” 我左右环顾:“只有一张凳子,我还是站着吧。” 他不耐起来,凉凉剜了我一眼。 什么也没说,但意思好像是让我过去? 我慢吞吞挪动脚步站到他旁边,离得近了,谱架上的琴谱像小蝌蚪跳进我的眼里,令我眼花缭乱——我睁大眼,猝不及防被男性有力的手掌拽进青年精壮的怀抱,脑子嗡的一下短路。 我立刻回神,却完全无法挣脱,想说点什么却一片混乱,不知道眼下的境况我又能说什么。 “别动来动去。”直哉懒懒说,一条手臂横在我小腹前,后背压到他硕大饱满的胸肌,以及他充满了肌肉的大腿垫在我臀部下方,“给我认真点学。” 我很想反驳。 既要我认真学,为什么还要用这种姿势。 触及到他遍布肌肉块的体肤,我只能吞下一切反驳的话语。 顺从他,就会无事发生。 而且直哉并不知道我们不是亲兄妹。 尽管那天塞桃肉时发生了堪称越界的意外,但我们谁也没提起那件事,兄妹关系依然能成为我的保护伞。我只需要把现在的境况当成普通的哥哥抱妹妹,就不会有什么了。 …… 抛去过往龃龉平心而论,直哉算得上是一位不错的钢琴老师。 没有因为我蠢笨的记忆能力和僵硬的手指表露不耐烦。 我一次次地认错音符,一次次地按错琴键,他会操着京都腔念出音符的唱名让我跟着他多读几遍,还会在我犯错后按响正确的琴键提醒我。 一开始对于贴身学习钢琴的心惊胆战慢慢消失,我提起十足认真的劲道努力记着乐谱上黑漆漆的音符。 我在琴键上不断摸索,磕磕绊绊地弹出了一串常听见的旋律。 “哦,没看谱就知道怎么弹,还不错嘛。”直哉满意地笑了下,胸腔贴着我的后背共鸣震颤。 我又弹了一遍,这次变得更熟练了:“直哉哥哥教得很好。”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要是捧他几句就能让他高兴而不打起报复我的主意,让我说千句万句吹捧的话也愿意。 “你试试这个。”直哉抬手放上琴键。 修长的手指下泄出的乐句优雅,悲伤。 “能弹得像模像样的话,我就答应你一个条件,怎么样。” 不愿意是傻子。 我的确接近傻子,但我不是。 于是我投出超过百分百的认真开始复刻那条乐句。 大概弹了几百遍,窗外的雨都停了,只剩下零零散散的雨滴从屋檐打落。 木头的湿气和淡淡的泥土香飘在空气四周。 我终于完整弹出那条乐句,高兴得转头:“我弹出来了!” 动作被皮肤细腻柔软的触感截断。 男性的闷哼声泄出,我的嘴唇撞到像雪山般的男性喉结,失焦的视野中依稀能看见直哉修长脖颈的青紫色血管。 “对不起,直哉哥哥。”我飞速道歉,想起身。 恰在这时,直哉喉结滚了滚,慵懒的声音在我耳畔落下。 “喂,在勾引我吗?” 我愕然失语片刻,连自己的头发被直哉指尖勾缠都没注意。 “你说什么……”我猛地回过神,扭头就要站起身,不料腰腹仍被强横地锁住,让我动弹不得。直哉的手强行把我的脸掰向他,我只能仰视他堪称秾艳犀利的轮廓。 我们近在咫尺,他的眼睛微微垂下,瞳孔隐隐在扩张,呼吸加重,是我所熟悉在兴奋的直哉。 其中染着的浊色显现出不加掩饰的欲望,很难不让我想到别的什么。 “……这是意外……哥哥……”我深吸一口气,省去他的名字作为前缀,想再说点什么提醒直哉。 不等我继续说什么,直哉卡着我脸颊的手摸到了我的脖颈,与小时候掐我时不一样的是,他宽阔的手掌按在了我的后颈。我连他想做什么都没看懂,整个人惊叫一声就被他翻了个面,心脏高高提起,双腿架在他腰侧,后背撞到钢琴,手肘滚出刺耳的琴音。 全程像坐云霄飞车般,我只能抓住他的衣领作为着力点,恼怒而惊慌地咬牙欲语。 “直哉少爷?”外面传来家仆的叩门声。 我心脏骤停一瞬,立刻抿紧嘴唇,撑在琴凳上的手指哆嗦着,连急促的呼吸都变得微弱起来,生怕被外面的人看见我现在和直哉的姿势。 直哉眸色幽深地盯着我,像猫捉老鼠般从我的后颈摸进了我的头发,手指完全掌控了我颤抖的后脑勺,十分恶劣地欣赏我的窘态。 “滚远点。” 却是对外面的家仆说。 外面脚步声退下,我才敢开始用力呼吸,空气像被抽走了大半,变得稀薄微凉。 “你在怕什么啊。”直哉唇角翘出带着凉意的弧度,“早就跟甚尔睡过了吧,和我就觉得丢人了?” 我被他荒唐的话吓得惊住。 就因为我这时短暂的沉默仿佛成了默认,伴随他哈哈的冷笑,一道粗暴的啃咬落下我的颈间。男性金色的短发顶着我的下颚,湿润的舌尖和犬齿来回摩擦脉搏的地方,如同有了体温的蛇类盘桓住我的脖子,死死绞缠着我,任凭我怎么挣扎推阻都没能逃脱他。 我已经接近完全不能思考的状态。 但躲避危险的本能硬生生让我想起刚才直哉答应我的事。 “等等!你说过会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心跳还在像打鼓般颤抖。 埋在我锁骨前的青年动作停了,慢慢抬头,另一只手压着我的后颈让我低头看他。 “那个啊。” “对、对,我要你不准再碰我。”与直哉的对视让我后颈发凉,话都几乎说不清楚。 直哉发出一声带笑的气音:“妹妹,世事无常啊,哥哥我不想在这种时候履行承诺。除了这个,你换成别的条件我都可以为你做到。” 温良柔和的话语多像是一位为妹妹着想的好哥哥,但我如坠冰窖。 他没有继续下去,在等待我的回应。 我不明白,他刚才那些话无异于已经宣判了我的死刑,我又还能说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动了动嘴唇:“我们……是血缘相连的兄妹,这些事只有恋人和夫妻才能做,而且我订婚了,你不能……也不可以这样对我。” 我明白这些话就像蚍蜉撼树,但我还想挣扎一下。 “那你和甚尔算什么?”直哉古怪地笑了笑,托着我的臀部贴近他。 几乎严丝合缝,我没办法忽略卡在我们之间的东西。 “我们什么也没发生,而且这不一样……”我声音控制不住地打颤,竭力用理性的角度阐述,“我和你是同一个父亲,要是父亲知道我们这样,他肯定会很生气很伤心。还有我的未婚夫,他怎么会接受一个跟亲哥哥□□的妻子。所以,你不要这样对我好不好,从前的事是我的错,是我不知好歹……你想让我弹钢琴我会认真学,想让我做完美的新娘我也会努力做——” 嘴唇倏然被吻住,剩余的话被柔软的唇肉堵了回去,视线里只剩下黑沉沉的那双绿色猫瞳。 后脑勺被直哉紧紧按住,他的舌头钻进我张开的嘴,如同攻略城池般掠夺我口腔的氧气,鼻梁骨挤得我呼吸堵塞,我被亲得天旋地转,头脑充血般地晕胀,眼泪夺眶而出。 大概没几秒他就松开了,我无力地垂下头喘着气,视野被眼泪模糊,静静看着一滴滴泪水晕开在我的和服。 男性粗粝的指腹也在这时抹开我眼角的泪水,然后用力摁压我的下嘴唇。 “很能哭呢。”直哉笑眯眯看我,“既然你做了那么多错事,就好好弥补我吧——用你的身体。” 这天,我掉了很久没用的眼泪。 也清醒地明白,我好像在做一场想将我拖入深渊的噩梦。 21、有价值 深夜,我从噩梦中惊醒。 钢琴课上的事不仅在我清醒时纠缠我,连做梦都不放过我。 我的心口像是长出刺人的荆棘,扎得我刺痛难耐。 夜里雨势复发,伤疤的瘙痒如同洪水撞来,我艰难地匍匐在被子里,连慢慢的呼气吸气都成了奢望。暴露在空气的手指紧紧抓进地板,低烧带来的口干舌燥和头疼让我几度想撞墙。 “甚尔……” 我下意识呢喃,然而和室漆黑,除了我没有别人,暴雨雷鸣更是响亮到吞没了我的声音。 肺腑挤压着我咳了咳,一股锈腥味涌上喉腔,嘴里顿时全是血气。 我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强撑着身体正要坐起来,支撑地板的手腕倏然一软,我迎面就要摔了下去,比疼痛先来的是一只柔软的手,稳稳托住了我的肩膀。 窗外的闪电照亮女人的脸,标志的美人脸透出一股静水流深的温柔,我却身体一僵。清野美另一只手拿着带香的手帕擦拭我的嘴角,温和地把我的头放到她双腿上。 “西西小姐怎么不叫我呢?” 换作平常我一定会让清野美能离我多远就多远。 现在的我身体沉重得像被水草拖进水底般,汗涔涔的,裹在被子里依然冷得发抖。 这不是耍脾气的时候,甚至我应该多谢她从雷鸣电闪中听见了我的声音。 我张了张嘴,缓缓说:“……你能叫别人来吗。” “太晚了,打扰别人休息可不太好。”清野美微笑,捏着棉签极其自然地沾水点了点我的嘴唇,棉签忽然在我的嘴角停了下来。她叹了声气,“直哉少爷有些过分了啊。” 一听到这个名字,我的心跳就应激般快了几分。 紧接着,我的衣领被女人纤细的手指解开了些,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我的锁骨,再到我破了皮泛红的双手。 我别过头,不想看她那样仿佛看透我的眼神,那相比在琴房受到的羞辱,是另一种难堪,像是将我见不得光的地方扔在了阳光下。 清野美安静地用药酒涂抹过那些位置,最后到了我的双手。她捏着我的手指的每一寸,先用生理盐水清洗,包括指甲缝也不放过,清洗完毕才慢慢涂抹开冰凉软糯的药膏。 药味仿佛抹掉了在琴房时握着直哉的那件东西时留下的黏腻和腥膻味。 “所以说,西西小姐没必要对我这么多戒备心不是么。”清野美将我的手放下,又开始擦拭我额头分泌的冷汗,“我到现在为止,从来没有伤害过您。” 原来间接伤害不算伤害,我佩服她。 忽然,我脑海里闪过去琴房时,清野美拦住我说的那句话。 “如果你走了进去,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望着清野美忧愁的脸,一个可怕的猜想如同惊蛰雷鸣划过我的大脑。 她……是不是一直都知道。 不止是我,连禅院家一人之下的嫡子未曾对任何人暴露过的思想,清野美都能知道,甚至神通广大到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这样的她留在我身边到底想要什么? 我屡次告诫过自己不要对不必要的事物产生好奇心,那说不定会成为我的弱点。 对,不要知道。 我强行忽略不对劲的地方,闭上眼想快速睡过去。 然而,和室里多出来的这道呼吸声让我意识越来越清醒。我忍不住睁眼,清野美正望着窗外的闪电。 “你会离开吗?”我问。 清野美停顿了下,目光慢慢转落到我的脸上。 “西西小姐不用担心,你退烧之前我会留在这的。” “不,我是想问,你会离开禅院家吗?”我说着咳了好几下,肺都快被我咳了出来,然后被清野美扶着坐起来,头靠在她肩膀,匆忙喝下她递来的水和药片。 清野美放下那杯没了水的杯子,捻起被子盖到我露出来的小腿。 “我以为您不会在意这件事。” “……” 她的语气听起来像说我在明知故问一样。 我思忖了下,说:“你提供给我的那份文件没有用。直哉不知道我不是他的妹妹都这样对我了,知道之后呢,我完全没有你说的选择可以选。” 清野美静静地看我,维持微笑。 我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紧张得又冒出冷汗,停顿片刻后,我继续说:“如果你近期要离开禅院家……能不能带我一起走。” 清野美嘴角的笑意不变,我盯着她的双眼,隐约感觉里面有什么东西变了。她看我的眼神像是突然流动起来的水,似乎在估量什么商品的价值一样。 “我不会干扰你的计划,如果你要我做什么,只要是我能力范围内的事我都能做——咳咳!” 清野美忽然俯身凑近我,弯起眼睛,双手捧起我的脸。我停下了咳嗽,任由她冰凉的手指抚摸我的脸颊。 她的表情收敛起来,像是极其认真在观察我。我不由得屏息,被她触碰到的脸如同窜过电流。 我忍了下来。 她顿住,突然笑得花枝乱颤,笑声在空旷的和室中格外清晰。 黑夜里,她黑漆漆的眼睛却在反光,如同红外线下现形的异种。 我吞了口唾沫,喉咙的痒意没有完全散去,我忍不住又很轻地咳了几声。 她还在笑。 笑声在我听来像是在嘲讽我不自量力。 我知道我无异于在与虎谋皮,但离婚期还有一年,这期间我都在禅院家,无法逃脱禅院直哉。我想要更多的可能性,而不是将所有希望寄托在一年多后的未来。 良久,清野美低下头,耳边的碎发飘来飘去,露出她秀气小巧的耳朵上戴着的雪白珠环。 原来的美美从来不会戴首饰,也就是说这是这只寄生种自己的爱好吗。 我盯着她一声不吭,她突然抬头,笑声戛然而止,指背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恢复微笑对我说:“那么西西小姐敢杀了禅院直哉吗?” 我一怔。 窗外的雨声变得淅淅沥沥,不再雷鸣电闪。雨水仿佛浸透了我身下的榻榻米,散发出潮湿的冷气,让我也跟着冷了起来。 “……你为什么要杀他?”我忍不住问。 “他对我没什么用。” “那为什么……” “现在是西西小姐想让我选择你,可我为什么要选择你?”清野美的指尖合拢我散开的衣襟,“你得向我证明,你有值得我选择你的价值。” …… 我不认为我是有价值的人。 杀人什么的我做不到,更别说杀一个完全能随随便便捏死我的人。 所以我自动把清野美提的要求当作废话扔进了记忆的垃圾桶,与其做我根本做不到的事,倒不如想想别的办法。 “喂,你同一个音弹错第五十遍了。” 直哉略显不耐的声音拉回我的思绪,他掐了掐我的后颈,“再不动脑子学试试呢?” 我刚刚退烧的脑子本来就是一团浆糊,更别说又被他从后抱着,坐在他的腿上学钢琴,全身被他极具侵略性的体温包裹。 我不想来的,甚至已经准备用发烧作为借口。 但是直哉发短信给我说,结束今天的钢琴课之后,可以带我出一次门。 终于结束钢琴课时,颈窝埋着男人的刺刺的金发,他的鼻梁尖顶着我的锁骨,低喘出的气息拂过我的皮肤,又痒又烫。我双手全是粘稠的液体,试着推了推把我压在钢琴上的直哉。 “结束了吧?”我不动声色拿他一看就很昂贵的衬衫擦了擦。 一双绿色猫瞳抬起紧紧凝睇我一眼,里面残留未散干净的欲色,泛红的眼尾上挑,修长的指尖伸进我的头发,嘴唇再度向我俯来。 我微微别过脸,赶在这一吻落下前提醒他:“不是说要带我出去吗?” “什么态度?”直哉嗓音暗哑,眯了眯眼睛。 我顿了下,想起直哉跟我接吻的时候说,我无时无刻都要保持对他的尊敬,不用喊古板的兄长大人,但是哥哥是必须喊的。 “对不起,哥哥。”我从容说,“我们什么时候出去?” 直哉慢慢从我身上退下,脱下身上抹了白痕的黑衬衣,露出紧实的肌肉线条,腰线向下的裤子扣子散开几颗。 “你去东房洗澡收拾吧。”他边把衬衣扔进垃圾桶,一边说,“我会让女仆拿便服给你。” “我可以回自己的房间洗澡吗?” 我没有忘记禅院直哉答应我的那个条件,而我用来让他保密跟我做的这些事情。我不想让自己被冠上引诱兄长乱、伦的名号,那样我恐怕就真的没办法离开禅院家。 “真麻烦。”直哉瞥了我一眼,“没有人会说嫡子的闲话。” 我愣了下,低头片刻,才意识到我的表情应该不太好看。 不应该说不会,而是不敢说作为未来家主的嫡子。 同样为嫡系,嫡子和嫡女的处境在禅院家确实有些差距太大了。从小到大,我听到了无数关于我的风言风语。因为我这张与禅院家毫无相似的脸,有人说过我可能是外来的野种。不过那人应该就是闲得慌才这么说,却不想他的眼睛能看这么远——我的确不是禅院家的孩子。 东房在琴房不远,女仆将我带到这里后给浴缸放了热水,然后让我稍等片刻,她去为我拿便服来。 我进了浴室,脱下被直哉揉得全是乱褶的和服,赤脚踩进浴缸中。 明明是热水,泡进去像踩进了冰冷的沼泽,让我陷得很深。 我在水里浮浮沉沉,发丝顺着水流飘到我胸前。 不知不觉似乎过了很久了。 我还记得剪短头发时,我敢因为直哉说我的长发好看就叛逆地自己一刀切头发,现在却不能。直哉说,更喜欢我的长发,让我得好好保养。 我拽下一根头发,不顾头皮被撕扯的疼痛。 我多希望我没有头发就好了,什么保养,让它见鬼吧。 慢慢地,我的身体滑进浴缸底部,任由水流钻进我的耳孔,像小时候想尝试溺水一样,然而这次没有守夜的女仆来打捞我,只有我自己在窒息得挣扎时猛地出水。 我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的空气,等到呼吸平静下来后,摸了摸再度被咬破的嘴角,口腔里残留淡淡的血腥味。 水洗不掉这股味道。 我不理解禅院直哉为什么这么喜欢咬我。 他的吻算不上吻。 更像是释放动物性的啃咬,我每次都被他咬得满嘴都是反胃的腥气。 我只能对自己说,不必理解,只要去服从,去接受,一切就会像甚尔说的那样会好起来的,可我依然做不到爱上禅院直哉的抚摸、凝视以及他总是在做完那件事后红殷殷的眼尾。 真讨厌啊…… 甚尔现在在做什么呢。 他有像他说的那样好起来吗? 这段时间来,我无从得知甚尔的一切信息。他离开我的开始,我常常想念他的怀抱和体温,可现在我的脑子都被如何活下去占满了,我清醒地意识到甚尔正在逐渐被时间剥离我的记忆。 …… 女仆拿来的便服是一条黑色羊绒连衣裙,白色小腿袜,一件驼色的风衣和一双黑色单鞋。 我换好衣服,准备穿外套时突然有些奇怪,直哉居然会准备女人的衣服。 难道他有不为人知的癖好? ……那个画面感觉不堪入目。 我又转念一想,其实也正常。这个年纪的禅院家术师们都有了自己的侧室或妻子,再不然也会有类似通房一样的存在。 直哉没妾室也没妻子,这些说不定就是给跟他有过关系的女人准备的。 想到这,我忽然觉得找到了结束和直哉这段扭曲关系的方法。 我这个做妹妹的都订婚了,他也该结婚了。 也许我能凑到父亲跟前提一提这件事,毕竟作为禅院家的嫡子,他的后代传承远比所有人都重要。 哗啦。 障子门被拉开,我被迫从凌乱的思绪中回神抬头。 来的人不是女仆。 男人高大的身影信步走进来,抱着胳膊懒散地看我。 我拢紧外套。 “还不错。”直哉微微颔首,“虽然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这张脸倒是能撑起这身。” 我说:“哥哥下次别让人拿裙子给我了,喜欢裙子的是她,不是我。” “她是谁?”直哉莫名其妙说。 要我说这么清楚吗? 说炮友的话好像不太文雅,直哉这样的封建古板肯定不能接受。以免惹直哉生气,我隐晦地说:“情人?该这么形容吗?就算父亲不支持,我会百分百支持哥哥的,恋爱自由嘛——” 男人的手掌掐住我的脸颊,嘴唇俯下把我的话全堵了回去。 一个泄愤的轻咬结束,没有展开吻后,直哉压着我靠墙上,微垂的绿眸死死盯着我。 “不用你管。”他呵呵一笑,顿了下,“而且也没有那种女人在我身边。” 我敷衍地附和:“好的哥哥,我也只是随口胡说的。” 直哉冷哼一声,掐我脸的力道紧了紧,看着我露出不堪疼痛的表情他才松开了我。 我忍不住想,为什么不努力试试呢? 如果我真的能爱上他,那么爱就能把他的抚摸,凝视和亲吻变成没那么让我反胃恶心的事了。 这个想法像种子在我的脑海里生根,我开始幻想直哉的触碰是含带爱意的,亲吻也是爱人间普通的吻…… …… 我一直在练习,希望能快速成功,起码能让我不会在直哉的触碰下发抖。 经过一番折腾,我终于坐上了去城市的车。 忍耐的这些天得到了一个不错的结果。 这次直哉带我出门不是去周边逛逛,而是可以让我自己挑选一个地方过去。 我蜷缩在真皮座椅内,而直哉问我:“去哪?” 我毫不犹豫选了东京。 “东京有什么好去的,全是乡下人。”直哉抓了抓他那头蓬松的金发。 他不懂。 去东京当然是因为甚尔在啊。 22、沉沦者 其实我也不确定甚尔在不在,但应该会在的吧…… 车内空调冷气开得很大,我裹紧了外套,仍然忍不住打了一个接一个的喷嚏。 咒术师的新陈代谢很快,无论是直哉还是甚尔,他们的体温都很高,所以才会开这么冷的冷气。 我虽然觉醒了术式,体质连普通人都比不上。 身处冷气中就像进了冰窖,冻得我吸了吸鼻子。 “过来。” 直哉侧头睨了我眼,似是看出我在发抖。 我犹豫了下,看到后视镜里司机的样子,摇了摇头。 “我没事哥哥——” 直哉长臂一伸,把我整个人直接搂进怀里,吓得我差点跳了起来。但他力道极大,我动弹不得。 “怕什么。”直哉捂住我张开的嘴唇,让我什么想向司机解释话也说不出。然后他冲驾驶座的司机说,“开挡板。” “是,直哉少爷。” 司机仿佛什么都没看到一般,按下某个按钮后,前排和后排的座位就被隔开来。 我挣扎的手停滞在半空,和直哉的手一同垂了下来。 他偏头笑了笑,什么也没说,但又像在说“看吧,没什么好怕的”。 因为他是嫡子,是禅院家的未来家主,拥有无限的未来,和无人敢随意置喙的权利。 我收回目光,有点喘不过气,手指不知道为什么颤抖,但反而觉得抱着我的这个人的怀抱也没那么令人难以接受了。 甚至我刚才因为惊吓的心跳不仅没平复,还跳得更快,整个人仿佛也随着心跳声在飘。 这会是因为我在试图让自己爱上他,让一切变得没那么难以忍受吗? 司机将我们送到新干线车站,便驱车离去。 开车去东京固然能有私密的空间,但我更想坐在动车上,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四周的人穿的都会是时代流行的衣着,而不是古老家族里必须穿的和服。 我以为要大费口舌才能说服直哉来坐动车,没想到他轻而易举就点头答应了,让我感觉不太真实。 总之,也算是即将顺利地踏上去东京的新干线。 但好像也没那么顺利。 直哉没买到商务座的票,拽着我站在阴凉的地方,就要打电话给禅院本家。 我拉了拉他的袖子:“一等座有票,不用那么麻烦的,哥哥。” 直哉一手插着兜,蹙眉瞥了眼来往车站的人们:“一股穷酸味,非得去东京?趁这个机会不出国玩?” 我正要说话,列车到站的声音落下,汹涌的人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来,将我撞了个踉跄。轰隆隆的列车轰鸣声将列车员喊着让大家不要拥挤的话淹没,眼见自己要被挤得摔倒在地,我毫不犹豫缩到看戏的直哉身后。 他一点也不在意我会摔倒,没能看到我出丑的他此时表情应该没了戏谑。具体是怎样的表情我看不见,我只能看见他宽阔的后背挡在我前面,头微微侧过,绿眼睛很是冷淡。他没有走开,人群自动绕过这个高大且一看就不好惹的青年。 我们还是买了一等座的票。 上车后,我坐在了里座,直哉坐在外面。 这是我两辈子以来第一次坐新干线。 没有我想象中的吵闹,大家入座后都很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没有出现小孩脱鞋踩前座的后背,也没有人大声打电话。 这里的空调开着暖气,我呼出的气都是热烘烘的,干脆脱掉了外套,顺手搭在膝盖上。 车程有两个多小时,我玩了几分钟的贪吃蛇小游戏,打算睡一觉,醒来应该就到了东京。 我靠在车窗,闭眼前看向直哉。他单手撑脸,另一只手在翻盖手机的键盘敲敲打打。注意到我的视线,他侧头看来。 “怎么,后悔了?后悔也没用。”他冷笑,“我都说了东京就是个全是乡下人的地方。”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传遍这节车厢,一瞬间四面八方的目光都投来了。 我准备沉默,假装睡觉不认识直哉。 “真逗。”一声同样不大不小的笑声从我们旁边的座位传来。 有点耳熟。 我循声看去,笑着的人捧着本jump漫画,漫画书张开两半挡在脸上,雪白的发丝飘出。 直哉双眸微眯着看那人,对方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慢慢拉下漫画书,侧过头看我们,脸上挂着挑衅意味十足的笑容。 “哟,是直哉啊。我说呢,八百年没听过这么逗的笑话了。”五条悟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 上车时我怎么完全没注意到,传说中咒术界的神子居然跟我们一样坐了一等座,还这么巧合地就坐在我们旁边。 大概是因为直哉太高太壮了,有他在,我除非特意去看,很难看见完整的四周。 “悟君,我可没有要给你讲笑话的闲情雅致。”直哉嘴唇上挑,绿眸里毫无笑意。 我最近常常研究直哉的表情,在我的记录里,每当直哉露出这样的表情时就代表他已经开始不爽了,多半会有人倒霉。 不过我不用担心,这是在新干线,而不是禅院家。无论是神子,还是直哉都不会随意在普通人面前动手。 我安心地闭眼,不再看他们之间隐隐点燃的火花,听着他们你来我往的冷笑和呛声,假装入睡。 …… 禅院直哉总算搪塞完家族的长老们的短信轰炸,全在质问他怎么能擅自把妹妹带出禅院家。 他可是嫡子,想做就做了,老爹都没发话,轮不到这群老东西说话。就算老爹说了,他也不会听。 难道有他在,她能从他眼皮子底下逃走? 倏地旁边发出轻微的咚一声。 禅院直哉向旁瞥了眼,无比自然地托着女孩子靠窗的头轻轻拢到他肩膀。 他垂眸,妹妹苍白的鼻梁又挺又翘地贴着他的臂膀,卷翘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白得过分的脸颊染上暖气烘热出的红晕,整个人除了黑色的头发,黑色的裙子,就是纯粹的白色。 大半的碎发挡住她的脸,他抬手将发丝别到她的耳后,手指尖衡量着她头发的长度。他就像在看一副自己精心创作的画作般满意,静静地凝视着她没什么防备心的样子。 不由得想起小时候的妹妹,出生就是个没有术式的废物,弱得可怜,在路都走不稳的年纪就敢挑衅他。她像是一只小怪物,不会生气,不会害怕,面对暴力和死亡也不会哭。 禅院直哉完全无法理解,甚至一度觉得她像空心人,永远都是一副看不见任何人的表情。 长大后,她竟然因为甚尔有了生气。 明明他才是她的亲哥哥,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 她得明白这件事,整个禅院家,整个世界,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他。 所以那几个废物提出帮他好好教导妹妹时,他欣然同意。 但看到她差点被那只脏手碰到时,他很烦,也欣然领悟,管教妹妹是作为亲哥哥的他才有的权利,那些废物根本不配。 禅院直哉的目光落到妹妹放在膝盖的手,或许是因为家族的教导,她在睡觉时也不忘保持端正。他抓起妹妹那只手攥进掌心,她眉头顿时皱了下,手指也不安地动了动,像是即将醒来的征兆。禅院直哉握得更紧,每根手指细细密密地伸进她的指缝,最后五指完全吃掉了她的手。 他无数次丈量过妹妹的手,皮肤柔软细嫩,手指纤细,骨节清正,不像他因为练武而骨节粗大。就是这样的一双手与他水乳交融过。 如果孱弱的妹妹注定会早死,那么这双手掌他会切下来泡进福尔马林,放进冰箱,这样日日夜夜都能看见。 …… 一双蓝眼睛将这一幕纳入眼中,他们之间的空气黏腻得如同融化的蜡。禅院直哉面上如沐春风,清醒沉沦在对亲妹妹乱七八糟的欲望中,从而握紧了她的手。 半晌,五条悟的视线才不急不慢地落在女孩身上。 六眼的注视下,她的皮肤苍白得过分,文弱得连普通人都不如,还有她颈侧传来的脉搏和胸脯鼓动心跳的节奏,无一不在表明她根本没有睡着。 23、发信人 两个多小时的车程本该弹指即挥,我却如坐针毡,头皮发麻。 因为那只被直哉拢住的手,完全裹挟上他的体温,让我几乎没有知觉能控制那只手,它被握得软成了一滩恶心的泥泞。 好不容易等到直哉松开我的手,车程才过了一半左右。手机铃声刚响起,他就握着手机边接电话边起身,听着他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我才睁开眼回头看到他的背影进了车厢隔间。 转头回来时,目光不经意撞进一双比玻璃更剔透,比天空更明蓝的眼睛。 光线折射进那双眼睛,反光出宝石也难以攀比的光辉。 五条悟将墨镜推了回去,那一瞬的对视像是我的偷窥。 然而他没有扭头,我能明显感觉到墨镜下的那双眼睛还在看我。 “五条大人,有什么事吗?”我一边问,一边抬起那只被捂得发热的手,从包里抽出湿纸巾来回用力擦拭手心,手指,连带指甲和指缝。 五条悟长腿交叠,歪着头看我:“你不是费尽心思逃出来了?舍不得烂橘子家族的荣华富贵又回去啦?” 我擦手的动作一顿。 “杰还是第一次拜托我,居然是为了这种无聊的事。”五条悟连声啧道。 “请问……您的话是什么意思呢?”我看向他,“杰,是夏油吗?他因为我拜托了您什么事吗?” 五条悟没说话,头仰靠在座椅,懒懒地继续翻看他的漫画,就这样忽略了我。 我摁了摁酸胀的眉心,也回身坐好。 接着,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传来,白梅香比它的主人先飘到我鼻尖,让我呼吸一瞬停滞。 现在装睡已经来不及了。 直哉回到我旁边坐下,岔开着修长的腿贴靠着我的腿边,说:“不继续睡了?刚才不是睡得像死鱼一样吗?” 我的腿避无可避,嘴角抽了抽,假笑了下,语气尽量温和:“确实还是很困,我再睡会儿好了。” 毕竟我完全没有跟直哉交流的欲望。 索性闭上眼。 “到东京之后你想去哪?”直哉忽然说。 我毫不犹豫:“地下赌场。” “嗯?”直哉低声贴着我耳朵,“女人不都是想去银座,游乐场什么的么?地下赌场有什么好去的,不去。” 我睁开眼盯着直哉,他一脸理所当然。 既然随他心意,没有我选择的余地,还有什么好问的。我好无语。 但我依然微笑。 “你在生气?”直哉掐住我的脸,左右拉扯地捏了捏。眼里不见不耐烦,反而像发现玩具的小孩一样很新奇地凝睇我。 我本来害怕惹直哉不快,想说“我没有”。 但他似乎并没有要发怒的样子,我定了定,忍着被捏痛的脸,说:“有一点点……” 我小心地觑着他的神色。 他眉梢微挑,嘴唇扬高:“这种笑以后不准给别人看。” 我瞬间一愣。 “不准对男人笑。”甚尔的声音忽然浮现在我脑海。 透过直哉翡翠绿的眼眸,和他与甚尔有三分相似的脸,我鬼使神差倾身上前,抚上他的脸,指尖摩挲到他的嘴角。 直哉僵住的瞳孔在我眼前放大。 他的嘴角没有那道疤。 再怎么像,也不会是他。 我敛了敛手指,正要放手时,直哉紧紧握住我的手。 “这可是在外面,不能不知廉耻。但你想要的话,我也可以满足你一下。”他哑着嗓音,眼睛微微昏暗,拉着我的手背放在我的嘴唇前,浓密深黑的睫毛扫过我的眼皮,而他柔软微湿的嘴唇轻轻碰了下我的手心,完成了一个吻。 我手指尖蜷了蜷,目光已经飘到了刚才被我扔在膝盖上擦过手的湿纸巾。 又要擦了。 “看你还算乖的份上,赌场是吧,那就去吧。” 那一吻结束,直哉没有松开我的手,反而攥得更紧。 他在看我,我不得不看他,但他背后坐在另一边的雪发青年让我睁大眼,浑身一颤。 我以为的那个不问世事的神子正盯着我们。 他仍然戴着墨镜,在看漫画书。 我无端地肯定着,虽然他的目光轻飘飘地在漫画书上,但我却感觉从头到脚都被空气看穿了一样。 怎么办,他会不会把我和直哉的事捅出去? 禅院家和五条家关系并不好,听说是因为百年前的御前比试中,五条家的先祖和禅院家的先祖同归于尽了。 现在发生的事无异于送了个把柄到五条家手上。 直哉当然不会在意他的名声如何,毕竟他招招手,就有数不清的家族甘之如饴地将女儿送到他的床上。可我不一样,我要是被扣上乱、伦的名号就会一辈子被困在禅院家。 五条悟会说出去吗? 如果他跟别人说看到禅院家的一对兄妹疑似关系暧昧,不管这件事是真是假,只要他开了口,这顶帽子就摘不下来了。 这一刻,我浑身血液倒流,后背阵阵发寒。 怎样……怎样才能让他不要说出去…… 我有什么办法能让五条悟为我闭嘴…… 不,单凭我绝对是做不到的。 我咬了咬指甲,突然一个人名浮现在我的脑内,我立刻拿起手机,站起身:“哥哥,我去趟洗手间。” “我陪你去。”直哉说。 我握紧手机,点点头。 进了洗手间后,我打开水龙头。 水流在我耳边不断,而我迅速打开手机输入我记忆里那串号码,编辑好短信发送给对方: 「你好,夏油,我是禅院西西。 我想请求你一件事。 这件事很重要。 …… 可以让五条大人不要将他在新干线上遇到我和直哉的事说出去吗? 收到请不要回信,等我下次主动联系你,很抱歉突然联系你,我也是逼不得已……替我向稚子姐问好……」 咚咚咚。 有人在外面敲门。 “不会弱到晕在里面吧?”直哉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 “哥哥,我才进来了一分钟都不到啊……”我故作无奈说。 发完短信,我立刻将夏油杰从联系人中删除,洗了手关上水龙头,走出洗手间,微笑着面对直哉。 没办法,直哉经常会看我的手机,他不允许我的手机联系人里有除了他以外的人,连父亲都不行。 我不是没想过找父亲要一部手机,但父亲说,他相信直哉能把跟人出逃的我管教得很好,所以我的一切都得听直哉的。 见我出来,直哉的绿眼睛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凝睇了我一遍,像湿漉漉的舌头舔过我身体的每个部位,我全身不由得紧绷。 “你在怕什么?”他单手插兜,俯身低头,手指抬起我的下颌。 我嘴角微微颤了下。 正在这时,列车开进隧道,突如其来的黑暗灌满车厢,我就在这样的黑暗里被那双微微发光的绿眸凝视地几乎溺毙。 快喘不过气了。 我的理智比情感更先一步做出选择。 我张开双臂,抱住直哉劲瘦的腰。隔着他起伏的胸膛,我听到了他扑通的心跳声。我试图从他的心跳频率中听出他有没有知道我在厕所里做了什么,可惜我不是测谎仪。 “好黑……”我挤出弱弱的声音。 漫长的宁静过后,直哉突兀的笑声落下,打破了我的胆战心惊。 “搞什么,居然在怕黑?” 他的手掌抚上我的后背,掌心滚烫地贴着我颤抖的脊梁骨。我吞了吞口水,不知道他会做什么,但应该不会是发现了什么。 慢慢的,突然的,一道很轻的拍拍落在我的后背,动作青涩,轻得不像直哉会做出的事。 我的呼吸顿住一瞬。 叮。 一声铃音在这片密闭的,狭窄的空间响起,格外醒目。 在我将手机下意识背到身后的瞬间。 他的话飘来。 “欸。” “不是我的短信啊。”直哉声线依旧懒洋洋的,却很是冰冷。 而我的手抖了下。 一只覆盖着薄茧的手掌摸到我的手背,指尖擦过皮肤,带来一阵不由自己的颤意,他轻而易举抽出了我的手机。 动车呼啸,凉风钻进车厢。 手机亮起的蓝光落在金发青年的脸颊旁,让他的脸一半在冷淡的光下,一半在看不见的黑暗里。 我被幽冷的风吹得伫立不稳,偏偏后腰处被青年强横的手臂揽住,小腹一紧,指尖攥进掌心,心跳也越来越快。 24、凝视者 青年平稳的呼吸洒下我的发顶,如同针尖一点点凌迟着我,让我手心全是冷汗,张了张嘴唇,几乎要缴械投降。 在那几个瞬间,我想过无数我会面临的局面,最后的结局都通往了那间宽阔的琴房。 “哈?这些广告公司赶紧倒闭吧。” 伴随直哉烦躁的声音落下,我惊愕地眨眨眼,看着他把热乎乎的手机塞回我手心,脑海里那些不堪的画面瞬间消散,我眼前只剩下手机上跳动的贪吃蛇画面。 原来是贪吃蛇的游戏公司发来的广告邮件。 我咬紧的嘴唇终于松开,连血腥气在口腔里蔓延我都没意识到,浑身就差像一滩水一样散开。 “你怎么回事,出这么多汗?” 我额头的刘海被青年的手掌拨了拨,他指尖抹了下,指腹就闪烁着冷冷的汗渍。 “没什么……” 我动了动身体,腰仍被直哉紧紧搂住。 “是不是没吃药?”他低头紧紧凝视我,“说要出来的是你,敢晕在外面我可不管你,下次也不会带你出来。” 我刚抬起的手准备推他,听到他的话顿了下,开始假笑:“放心好了,我有在好好吃药。” 还以为他突然良心发现了,原来只是嫌我麻烦,不过这才是直哉,他要是突然变好了我也会很难办的。 直哉仍揽着我的腰,我正想怎么挣脱,列车微微晃动,连带着我的脚下也晃了晃。 新干线有这么不稳定吗? 直哉环住我的力道忽然收紧:“还真会挑时间啊。” 他把我拉到身后,目光灼灼地盯着车窗外的黑暗。 说到黑暗,这条隧道会不会有点太长了…… “怎么了哥哥——” 一声狰狞的汽鸣刺耳地打断我的话,我双手堵耳朵都感觉心脏像被狠狠摩擦了下。 紧接着,动车猛地向前俯冲,产生的惯性让我一个站不稳撞到直哉硬朗结实的后背,来不及站定,就听到透过车厢门,车厢里的人群声音炸开了,模模糊糊地飘到我的耳边。 哗啦。 车厢门被人拉开,雪发青年叼着棒棒糖,双手插兜走进我的视线。 连同人群的声音变得清晰。 “怎么停电了?” “车也停了!” “乘务人呢?” “各位请扣好安全带,不用害怕……” 雪发青年步步走向我们。 准确说,是我们后面的车门。 “既然悟君来了,那这只咒灵就交给你解决吧。” 直哉拉着思忖的我朝旁走了几步。 所以这里意外的发生是因为有咒灵?在哪?外面吗? 我看了看透明车门后的黑暗,一望无际。 又收回目光。 五条悟淡淡朝我们侧了侧脸,又转回去呵呵笑了声,一个字也懒得丢出口,径直越过我们拉开车门。 猛烈的冷风突然冲了进来,吹得我头发和裙子乱飞,眼前一片凌乱。我一边匆忙压裙子,一边身体更是恨不得缩成一团,冷得整个人像站在冰天雪地中被一盆冰水泼了。 我把自己完全藏进直哉身后,借助他的身体挡风,终于能看见了。 我瞪大眼,指甲陷进掌心肉里。 比起身体上的不适,让我震惊地想凑到车门看看的是,这辆动车并没有停,它一直在运转,却给了车上所有人它已经停车的错觉,车外的强风就是证明。 五条悟单手撑门框,一脚踩在黑暗的虚空,雪色的头发向后飞扬,墨镜被他随手摘下的那一刻,黑暗里的那双蓝眼珠瞥了过来,让我心跳停了拍,呼吸都忘了。因为那双银蓝色眼睛像是宇宙深处的黑洞,透出一股荒芜。 仿佛他眼里的每个人都如玻璃一般,轻易能被他看透。 我不由得抿紧嘴唇,忽然就真切地明白了五条悟为什么被称为“神子”。 “这位乘客你在做什么!太危险了!” 乘务惊慌的声音和一束手电筒的光照过来,我下意识闭了闭眼躲开这道刺目的光线。 “平民就是麻烦。”直哉的声音忽然离我远去。 我的眼睛也已经适应那道光线,睁开眼就看到直哉朝乘务出示某个证件。 然后乘务的脸上露出凝重和震惊,没几秒就变成十分担心地朝即将跳车的五条悟喊:“您一定要小心啊!” 五条悟顿了下,没有回头,身影纵然一跃消失在我们的视野。 不过我听到了他那声很轻很轻的“嗯”,后面还跟了一句模糊不清的话。 好像在说什么“……最强的”。 “你先回去坐好,别乱跑,我要在这里看着不让普通人进结界。”直哉回头对我说,他手指捏起复杂的印记,嘴里吐出晦涩的咒词。 随着咒词的落下和结印,空气中蓦地出现一股混杂难闻的气味,像是混合了垃圾和下水道的味道,接着发生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因为得到了直哉离开的允许,我毫不犹豫转身回到乘客车厢,没有一丝一毫对直哉独身面对危险的担忧。 尽管我走远了,依然感觉直哉的目光还在我身上。 我强行让自己忽略。 车厢里四处亮着微弱的光芒,来源于乘客们的手机和乘务打的应急手电筒。 我也拿着手机往车窗外照射,看到一层薄薄的蠕动着的黑泥,那就是结界。我在禅院家的时候听咒术师们说过,咒术师们在除灵时,会落下一层结界。普通人不会误入结界,产生不必要的麻烦,而咒术师们可以在结界里解决咒灵。 结界里,一片混沌,漆黑。 五条悟真的在里面? 打破我的疑问的是一束汹涌的蓝光。 蓝光穿透黑暗,如同暴风雨下的海浪势不可挡。 照亮凭空伫立的雪发青年,他手掌心射出的蓝光让这片黑暗就像被了一拳的玻璃,绽开网状的裂痕。 我愣愣地盯着,就像在看一场耗费上亿美元的特效巨作,让我后知后觉叹为观止。 “居然真的有会飞的超人!还有怪兽!好漂亮的技能啊!” 小孩的声音令我循声望去,只有他一脸兴奋地拍打车窗,其他乘客只是古怪地看了眼小孩,继续各忙各的——因为咒灵只有两种情况能被看见,一种是这个人是咒术师,另一种是在咒灵想杀这个人时。 黑暗里的咒灵在五条悟释放出的蓝光下被照得无所遁形,长着无数张有老有少的人脸,嵌合体咒灵的身上还挂着各种各样的人体组织,看起来很掉san。 这是我觉醒术式后第一次看见咒灵,原来咒灵是这么丑的东西。 不过五条悟看起来完全游刃有余,我甚至觉得他可以一招秒掉咒灵,却不知道为什么打了好几分钟,都没杀了那只咒灵。 如果换成是我打咒灵的话,恐怕还没上场我就被吓晕了,更别说把咒灵当猴耍了。 这么看,咒术师真是又疯又狂又恶劣啊。 那只咒灵似乎意识到了五条悟在耍他,嘶吼着用全身力量酝酿出最强一击,势必要撕烂戏耍它的咒术师。 五条悟淡漠的脸见状居然浮出一抹浅浅的笑意,手指挑衅地在虚空勾了勾。 咒灵突然转头,无数张脸齐刷刷朝我们看了过来。我僵住,密密麻麻的眼珠子转动,仿佛贴着我耳畔发出窸窸窣窣的低语,使我全身瞬间爬满鸡皮疙瘩。 下一刻,它的身体猛然撞击上车窗,整列动车剧烈晃动。 每张人脸张开巨大的口器,伸出的触肢张开尖锐的利齿就要刺进车窗。 我喉咙艰涩,下意识拽过小孩,捂住他的眼睛:“不要看。” 蓝光瞬间撑满我的视野,空中的雪发青年似乎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眼前顿时什么也看不见了,犹如得了雪盲症。 白色迅速退去,黑暗的隧道消失不见,雪发青年的身影也凭空消失,外面只剩下偏僻郊外闪烁的路灯,以及布满铁轨的浓稠血液和爆炸成碎块的各种人体组织。 甚至还有条血肠连着张人脸挂在离我们近在咫尺的车窗前,随风晃动,遍布红血丝的眼珠像在怨毒地盯着我们,诅咒我们。 动车仍在前行,窗外的风景飞速消逝,很快就看不到那片恐怖的污秽。 小孩呆呆地瞪大眼,脸色发白,不断颤抖。 这时他妈妈匆忙回来了,看到小孩害怕得发抖,在她出口质问我之前,我吞下安慰小孩的话,说:“不要问我,我只是个陌生人,你的孩子怎么样了应该是你自己问他。” 我说完就不看愣愣的小孩妈妈,转身没走几步,再也遏制不住作呕的冲动,扶着座椅弯腰紧紧捂嘴,不让我的呕吐发出声音。 我什么都没吐出来,却吐得昏天暗地。 那道诅咒一样的凝视让我终于有了种生活在高危世界中的真实感和恐慌感。 曾经的我没觉醒术式能够无所顾忌地生活,尽管那时候被称为废物什么的,我也完全不在意。 觉醒了术式后,一直呆在家里没什么用术式的机会,而且我的术式还不如不用——把别人受到的伤害转移到我自己身上,完全是损敌为零,自损八百的技能。 但是现在见识过五条悟的术式,我不可避免地滋生了羡慕。如果我能像他那样强大到足以睥睨一切……可惜没有如果,我现在唯一该思考的就是如何到寿终正寝。 我擦了擦眼角的眼泪,左摇右晃地走向另一边没有直哉的洗手间的方向。尽管因为刚才的干呕让我没什么力气,但我仍然想整理下我的窘态。 我有些头晕目眩,拉开车厢门的时候还不小心撞到了人。 接着往前走去,就在我即将走到洗手间时,迎面撞来汹涌的风,带着微弱的草莓奶糖的香气。 视野倏地陷入柔软的黑暗,像是人体组织的感觉。 “你是什么变态痴女吗?禅院西子小姐?” 耳畔落下低低的清冽嗓音,好听且不失磁性,像夏日的青柠柑橘味气泡水,带来酥麻感的同时也让我头皮一阵发麻。 谁?我?不对,我不是要进洗手间吗? 可是我脸前贴着的好像是……人类的胸? 一根手指硬生生戳着我的额头,让我后退好几步,足以看到青年雪白俊美的脸。 五条悟踩着车外的虚空走进车内,慢条斯理地含着棒棒糖,面无表情地歪着头,抬起另一只手关上了他身后的门闸。 没了猛烈的风,耳边还剩下些呼啸的风声让我瞬间清醒。我挠了挠手臂,又转了转头看后面的洗手间,最后沉默着朝面前的五条悟笑了下就要离开。 我叹了声气,一阵后怕地拍了拍胸脯。原来我不止走错了地方,还差一点浑浑噩噩地跳车了。 一条修长的手臂倏然挡在我跟前,青年不爽的声音飘来耳畔。 “这就走了?道歉在哪里?谢谢在哪里?” 我刚要说话,后背忽然感觉到被阴恻恻地凝视着,我胸腔的心跳飞快加速,顿时快到快炸开,熟悉的生理反应让我瞬间知道直哉来了。一回头,他站在车厢连接处,不知道是刚来还是来了很久。 “哥哥,我刚好要回去的。”我扯开嘴角笑了笑,竭力冷静。 直哉与我对视一眼,神色没有情绪地把我带进他怀里,他从后抱着我,一只手顺着我的脸颊滑下,卡住我的下颌在他胸膛前。 “我不是说——让你乖乖坐好吗。”他粗糙的指腹丝毫没有留情地落到我后颈,暗暗掐了进去,嗓音却很淡,“现在跟悟君在这里做什么啊,妹妹。” 与此同时,雪发青年脸上的墨镜微微下滑,露出淡漠的蓝眼睛直直地落在我脸上。 他没说话,缓缓偏了下头,似乎在等我先开口。 密闭的空间里,空气恍若停滞。 我无意识攥紧衣角,一前一后的凝视就快将我压成一条极薄的弦,仿佛下一秒我就会被他们轻易折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