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逼文盲修仙》 1. 惊世（一） “轰隆——” 如墨的夜色之中数道碗口粗的天雷直直劈下，落在寂静中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随之而来的是太川门外门的弟子居内传来惊惧而又匆忙的声音：“来人啊，走水了，快来人啊！” 却昭便是在如此混乱的场景中睁开了双眼。 她还未有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被周遭不断冒出的浓烟呛得浑身发抖。 “咳咳......” 着火了？ 却昭大惊，起身想要逃离，却被浓烟逼得连连后退。 火太大了，如若直接就这样出去，就算不被烧死也会被呛死的。 情急之下，却昭的余光扫过床榻边案几上静静躺着的一盆冷水。 跳跃的火光映射在其上方，显现出一种妖异的红色。 就它了。 她从床铺上随手扯下一团布料，浸泡在水中，随后覆上口鼻，头也不回地踏出了门外。 一路上，却昭越跑越发觉有些不对劲。 方才情况危急，她并未留意屋内的陈设。 现在细细回想起来，且不说别的，就是那冷水之下的案几看着都名贵不凡，似是由金丝楠木制成。 她家何时变得如此奢靡了？ 一想到那案几即将变为烈火下的一捧尘土，却昭便感到无比的痛心。 不对。 却昭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这都什么时候了，自己怎么还在心疼这些身外之物呢? 现在最该关心的应该是她自己吧。 这里究竟是哪里？她明明只是睡了一觉，怎么一觉醒来差点就小命不保了？ 正这么想着，一道急切的声音传入却昭的耳朵。 “却师姐！快到这里来！” 听到那人似乎在叫自己，却昭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只见冲天的火光之中，站着一个一袭白衣的长发男人。 他的头发被火光照得泛起红色的微光，在狂风的吹拂下随意泼洒在半空之中。 男人见到却昭终于注意到了自己，连忙露出一口森森白牙：“师姐，这里！” 恰逢此时又一道天雷劈下，将他的脸色照得惨白。 却昭的第一反应便是自己见了鬼，抬腿便要朝着反方向跑去。 孰料那人一个箭步便来到了她的身旁：“却师姐，你要去哪？” 他的发型凌乱，凑近一瞧，脸也被浓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 于是当却昭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建设，缓缓转过头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张犹如厉鬼一般的脸庞。 ...... 哈哈，真是享福了。 眼见着却昭又要逃走，左临干脆将她的手臂跨过自己的肩头，拖着她便要往火光之外奔去，嘴里还不忘安抚着：“师姐莫要惊慌，我们马上便要出去了。” 周围的房子一排接着一排映入却昭的眼帘，虽然它们的早已在大火的摧残下变得面目全非，但却昭还是确定了一件事情。 她好像，穿越了。 却昭的眼睛倐地瞪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抬头看着方才将她救出来的男人，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 左临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关切道：“却师姐，你还好吧？” 师姐不会是被浓烟给呛傻了吧？ 虽说此人方才确实吓了自己一跳，但他到底是救了自己的性命，却昭只能硬着头皮说道：“没事......” 【没事的却昭，不就是穿越了吗？又不是见鬼了。】 她上辈子是个孤儿，从小便没有体会过亲情，对于前世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 却昭一边努力说服着自己，一边下意识抬手擦拭满是尘土的脸颊。 一旁的左临却突然抬高了音量：“却师姐，你将圣水带出来了？” 却昭停下抬起来想要擦汗的手，有些茫然。 左临的声音很高，漫天的烈火也无法将其掩盖，很快便吸引了大批人朝此处看来。 “发生何事了左临？” 人群中有人问道。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上来，这让本就不是原住民的却昭只觉得有些心虚。 什么圣水？她有吗？ 左临看着众人疑惑的目光，挺了挺腰板，与有荣焉地说道：“不愧是却师姐，圣水无法被放入储物袋中，你便想出了这么个法子将其带出来了。” 其他人听到“圣水”二字，也跟着惊讶道：“什么？居然是圣水！” “却师姐临危不乱，当真是吾辈楷模啊！” 赞扬的声音不绝于耳，却昭终于明白过来事情的经过。 她默默看了一眼手中的布团，心中默默长输了一口气。 好险，差点就拿它用来擦汗了。 “咳咳，这都是我该做的。”她很快就带入了正派师姐的角色，对这着众人大义凛然对说道。 语气中颇有几分舍我其谁的意味。 众人赞扬的声音更甚了，纷纷感叹着却昭的义举。 却昭虽有些飘飘然，但理智很快便又将她拉回了现实。 她根本不知这所谓的圣水究竟有何作用，又为何会出现在原身的屋子内。 思来想去，她决定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一旁的左临。 “圣水珍重，我便将它交给你好生看顾了。”她沉声道。 说着，还不忘向他投去“我相信你”的目光。 左临没想到却师姐竟如此信任自己，一时间感激涕零，千言万语化成一句：“多谢却师姐！” 他叫来另一名相熟的弟子，一人手持广口玉碗，稳稳接在布团之下。 另一人则是缓缓催动灵力，将圣水与布团分离开来。 他们的动作放得极慢，一旁的众人也不住屏住呼吸。 却昭默默看着他们的动作，终是彻底放下心来。 此时天雷已停，云层已然悄悄散去。 月光泼洒到圣水之上，映射出却昭的脸庞。 清艳绝尘的脸上是一双细长却又澄亮的双眼，眼尾轻轻上扬，带着一丝浑然天成的疏离。 舒展外扬的眉峰又在这份清冷的韵味中揉进了一抹不经意的明艳，两种不同的风情两相结合，竟也意外的和谐，格外抓人。 却昭微微一滞，只因这张脸同她上辈子的模样一丝不差。 如果有人问却昭上辈子最在乎的东西为何物，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面子”二字。 所谓一生面子大过天，却昭上辈子没少靠着她这张极具迷惑性的面孔骗过一干路人，树立起清冷高深的形象。没想到一朝穿越，这张脸蛋竟也跟着自己穿了过来。 当真是老天待她不薄。 想到这里，却昭不禁四十五度抬头仰望星空，露出自己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啧啧，真是该死的迷人。 左临看着她的动作，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同门：“却师姐何时学会了夜观天象？” 同门则是一脸崇拜：“却师姐可是咱们外门历年来最为年轻的首席弟子，天赋异禀，想必是不用怎么学便会了的。” ** 弟子居被烧，外院的弟子们没了去处，暂时被安置在了各峰不同的院落中。 却昭抽中了乾阳峰。 据左临所说，乾阳峰是掌门大人掌管的峰头，平日里灵气最为充沛。 不仅如此，掌门大人整日神出鬼没，鲜少露面 ，他的座下更是没有收过任何亲传弟子，因此乾阳峰的内门弟子跟别的峰头相比总是会轻松许多。 “却师姐，你的运气可真是好，一下便抽中了这么好的去处。” 左临被分到的蒙仪峰与乾阳峰顺路，二人结伴而行。 却昭已然完全消化了自己穿越的事实，语气中带着几分师姐的稳重：“你若愿意，随时可以来乾阳峰寻我。” 她本只是随口一说，不料左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此话当真？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那是自然。” 交谈间，二人已然来到了分别的路口。 却昭向东，左临向西，二人分道扬镳。 ** 甫一踏入乾阳峰的地界，却昭便明白了左临所言非虚。 虽说她对于修真界这些引气入体的秘法一窍不通，但原身毕竟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修士。 那种一踏入这里，浑身就充斥的丰盈之感是骗不了人的。 却昭猛地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准备迎接新的人生。 既来之则安之，修真界，久仰。 “麻烦让一下。” 一道火急火燎的声音打断了却昭的思绪。 她下意识向旁边挪步，却听到耳边传来一道惊讶的声音：“却昭？怎么是你？” 却昭睫羽微微一颤。 这是又遇到熟人了？ 她缓缓回眸，对上一双讶异的杏眼。 少女和她同样身着外门弟子的服饰，双环发髻垂在耳边，此刻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她。 在不知对方是敌是友的情况下，却昭试探地说道：“如此甚巧。” 少女听她这么说，下巴一抬，嘴角微扬：“正好，那日的比试还没完，咱们继续。” 说着，也不顾身旁路过的内门弟子投来的好奇目光，拔剑就要朝着却昭袭来。 长剑透出一丝森森的冷光，却昭在上面看到了自己瞪大的双眼。 却昭何时见过如此阵仗？怎得一上来就要打架呢？ 她连忙向一旁退了几步，堪堪躲过了女孩的招式：“等等，你我初来乾阳峰，还是不要打打杀杀的了。” 这样不好。 少女略作思考，似乎是在判断却昭的话是否在理。 终于，她还是将手中的剑又收了回去。 “也罢，等下次再见，我定要与你再战三百回合！” 说完也不管却昭是否答应，素手一挥便直接扬长而去。 却昭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啧啧称奇。 小姑娘长得如此可爱，怎么就生得这副性子了呢？ 却昭继续顺着方才的方向走去，寻到了自己的住所。 是一处带有院落的小别院。 推开院门，满园的桃花映入眼帘。 如今恰逢初春，正是桃花肆意生长的季节。 枝枝桃花横插在院落的每一处角落，朵朵簇枝头，瓣瓣空中舞，好不张扬。 桃花树下，有一石桌安然而立，旁边配有几张石凳，雅致精巧。 却昭不住感叹，难怪中外门弟子总是挤破了头想要进入内门，且不说什么修炼资源，就是这日常起居上也是有着云泥之别的。 她从院内伸出脑袋向外张望一番，确认四下无人，欢快地将院门合上，朝着内室奔去。 内室的布置并不算华贵，但对于却昭这种没怎么见过世面的现代人来说简直是别有洞天。 缠枝刻花的拔步床，盛放香炉的小香几，还有敦实厚重的八仙桌...... 却昭东摸摸，西看看，一时间竟也冲淡了初来乍到的愁绪与苦思。 正看着起兴，却昭忽然想到一件最为重要的事情。 2. 惊世（二） “聚灵，变！” 却昭举起右手，回想着平日里看过的剧情，有模有样地将丹田内那团虚无的气息慢慢汇聚至指尖。 只听“轰”的一声，她的指尖竟真的升起了一团火焰。 居然成了！ 毕竟都已经来到修真界了，那最重要的事当然是好好体验一番呼风唤雨的本事了。 至于刚才那句口诀，不过是却昭强行给自己增添的台词罢了，为的不过是给自己增加一些气势。 她这一招全凭直觉，并无任何章法可言，本也没抱太大的希望，奈何原身天赋实在逆天，竟还真让她歪打正着了。 却昭顿时信心爆棚。 瞧瞧，什么叫天赋异禀？这就叫天赋异禀。 她还只是随手一比划，便轻松使出了这最为基础的术法，假以时日，若她真的拜入了内门，跟着师父苦修剑法，到时候...... 却昭不敢再接着往下想了，她怕再想下去，乾阳峰整个峰头的屋顶都会被她的笑声给掀翻过去。 她的自信一直持续到了傍晚时分，当左临手中捧着一本剑谱前来向她求教时，却昭却彻底笑不出来了。 接过剑谱，却昭看着上面如同鬼画符一般的书衣陷入了沉思。 过了半晌，左临才听她问道：“左师弟，为何会有人在书衣上作画？” 左临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看着却师姐一脸认真的神色不像是在开玩笑，还是低着脑袋凑了过来，企图认真寻找她口中的“画”。 “什么画？我怎么没有瞧见呢？”左临摸着下巴，似是要将剑谱盯出个洞来。 不死心的却昭当即又将剑谱翻至了第一页，可结果并没有因为她的“不死心”而网开一面，却昭依旧一个字都看不懂。 半晌过后，她缓缓闭上了双眼，如遭雷劈。 完蛋了。 她好像变成睁眼瞎了。 左临看她如此，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却师姐？” 现在还不是装死的时候，却昭认命地睁开了眼睛，扯起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用自认为十分慈爱的声音对着左临说道：“左师弟啊，告诉师姐，这剑谱你修习多少时日了？” 左临认真思索：“约莫有三日了。” “听师姐的，做事情不要如此急于求成，”却昭语重心长道，“你与这剑谱接触的时间尚短，还未与它建立起深层的联系，修炼起来自是举步维艰。”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左临恍然大悟：“原是如此！师姐方才盯着书衣看了半晌，原来是在跟剑谱建立联系！” 却昭淡淡点头，俨然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嗯，孺子可教也。” “受教了，多谢师姐！” 左临欢欢喜喜地走出了小院，却昭的笑容也在他和上院门的瞬间彻底僵住。 她的身子一软，从椅子上滑落下来，双手勉强撑住地面，欲哭无泪。 苍天啊，最好面子之人一朝穿越却变成了文盲，这简直比十大酷刑更加让却昭崩溃。 她现在找一块豆腐撞死还来得及吗？ 在经过长达一刻钟的默哀过后，却昭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不是因为她想通了，而是因为就在刚刚，她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却昭这才想起，自从她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便一直颗粒未进。 膳房却昭是不敢去了，万一到时候需要凭借菜单点菜，那她岂不是就暴露了？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储物袋模样的东西，心中祈祷可以变出一颗辟谷丹。 这储物袋似是由某种蚕丝制成，握在手中极为顺滑。 却昭尝试着催动灵力，在心中默念“辟谷丹”三字，转瞬间一个瓷瓶便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却昭可不管这究竟是不是所谓的辟谷丹了，倒出一颗便往嘴里塞。 以她现在的处境，就算真有什么东西把她给毒死了，她也得夸一下此物品控做得好。 一颗丹药入喉，先前的饥饿感瞬间消失殆尽，却昭便知道自己暂时是死不成了。 罢了，至少这副身体的天赋尚可，那便再勉强多活几日吧。 ** 话虽这么说，却昭很快便又体会到一个绝望的文盲在这个世界是何等步履维艰了。 执事堂内，看着面前琳琅满目的任务令牌，却昭犯了难。 今日一早左临便拉着她来到了这里，说是太川门的所有弟子每月都需来执事堂领取任务，以此兑换相应的积分。 完成任务者可以凭这积分兑换奖励，而未完成者同样也会受到相应的惩处。 轻则前去思过崖思过一旬，重则剥夺太川门弟子身份，逐出师门。 今日恰巧便是每月一度领取任务的日子。 以却昭现在这个情况，倘若被逐出师门必定是死路一条，倒不如找个轻松的任务好好在宗门里苟住。 因此一开始她也十分积极。 “上个月我领了个饲养飞啸峰沉云鹤的差事，好悬没被它们给啄死，这个月我一定要再慎重几分！” 昔日的种种历历在目，左临不住打了个寒颤。 饶是如此，他还不忘关心一下却昭：“却师姐，你这个月打算下山去收集哪个灵兽的内丹啊？” 收集内丹，说的好听，其实就是下山去和灵兽打架。 听左临这个语气，想必这种事对于原身来说简直就是家常便饭。 却昭忽然想起昨日那个扬言要与她战上三百回合的杏眼少女，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修真界怎得处处都是好战分子？ “咳咳，整日打打杀杀的实在有伤和气，这次我便换个任务吧。” 开玩笑，虽说她昨日轻而易举便催动灵力升起了一团灵火，但那毕竟是最为简单的术法了。 若是真让她去跟别人，不对，别兽打架，那她便只有挨揍的分了。 却昭随意指了个桌上距离她最近的任务令牌，示意自己就选这个了。 左临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去后山采集金蕊芝？你之前不是说这种任务最是无聊的吗？” 听到左临这么说，却昭的心终于稍稍放了下来。 “偶尔体验一下别样的生活也是极好的。” 左临觉得她说得在理，也便没有再说些什么。 二人将自己选取的任务令牌带给了执事堂的管事弟子，对方还极为贴心地为他们讲解了各自差事的具体要求，使得却昭不至于像个无头苍蝇般不知该从何下手。 二人收起任务令牌，准备离开执事堂。 却昭却忽然听有两名弟子似乎在讨论关于什么怀仁书院的事情。 “哎，今日我来得晚，执事堂便只剩个去怀仁书院的苦差事了。” “谁叫你昨夜只顾着练剑，忘了时间。现在好了，怀仁书院那群小孩最是磨人，你还要去教他们识字。” 却昭敏锐地捕捉到“识字”二字，一双耳朵不自觉便凑了过去。 左临注意到她这边的异样，停下脚步疑惑地望向她。 方才说话的两名弟子已然走远，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身影，却昭只好作罢：“无事，走吧。” ** 采集金蕊芝的任务虽没有收集内丹来得危险，但难在数量众多。 三百株，对于初入修真界的却昭来说可不是个小数目。 却昭初来乍到，不敢耽搁半分，出了执事堂便直奔后山而去。 见却昭如此积极，左临也不免被感染：“却师姐这般天纵奇才尚且都如此勤奋，我等还有什么理由怠惰呢！” 说着便也直奔任务地而去。 却昭若是知道他的想法，必定会在心中默默呕血。 她这是自愿的吗？ 分明就是被逼无奈。 但此刻的她已经来到了后山脚下，一心只想着早日采摘足量的金蕊芝去执事堂交差。 后山位于太川门至北，栽种着数不清的天材与地宝。 却昭照着任务令牌上刻画的模样顺着山路往上走，终于在山腰处看到了一株金蕊芝的影子。 “找到你了！” 却昭迅速上前将其收入囊中。 根据执事堂的弟子所言，金蕊芝喜寒，因此越是沿着山路往上走，所能碰到的金蕊芝数目也便越多。 却昭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中，左右不过是多走几步，她决定一步到位，趁其他人都还没有到来之前率先前往山巅。 不过很快她便发现自己多想了。 “嘶，好冷啊。” 却昭拢了拢自己的衣领。如今正逢初春时节，她穿的衣服也不算单薄，怎得越往上走便越觉得有些冷得受不了了呢？ 她凭着直觉再次升起一团灵火，只觉灵火升起的一瞬间，大半寒意都被驱散。 许是因为上面太过寒冷，却昭发现一路上身旁的同门越来越少。 直至她真正踏上山巅的那一刻，猛一回头，发现身旁早已空无一人。 周遭安静得落针可闻，却昭却没有时间感到疑惑。 只因她发现就在不远处的一汪寒潭周围，竟果真长着一株株金黄璀璨的金蕊芝。 “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这金蕊芝就该我来采。” 却昭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之中，竟没有发现寒潭之上还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 “哗啦——” 男人身形微动，身体与水流碰撞发出声响。 却昭一惊，这才朝着声音的源头望去。 只见寒潭之上，一束阳光从冰瀑后方照射而来，有一男子逆光而立。 他的面容酷似寒玉，剑眉星目旁，内眼角有一黑痣格外惹人注目。 一头漆黑的长发随意披散在他的肩头，却昭顺着头发往下看，发现他竟只穿了一层薄薄的里衣。 在寒潭水的裹挟之下，里衣早已缴械投降，紧紧贴在了男人的胸膛之上，勾勒出坚实的轮廓。 一片春光，若隐若现。 却昭不自觉咽了咽口水，想要解释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你在这么冷的地方沐浴，身材，不是，身体挺好的啊......” 3. 惊世（三） 男人有片刻的怔愣，随即开口：“你......” 却昭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都说了些什么，一张俏脸顿时涨得通红。 她迅速将头埋得低低的，作出一副非礼勿视的模样。 “抱歉，我不是故意要......” 不是故意要调戏你的。 空气陷入一种诡异的沉寂，良久后，却昭的头顶传来男人的声音。 “你不认识我？” “我应该，认识你，吗？”却昭试探地问道。 糟了，莫非此人是原身的旧相识？ 就在却昭以为自己穿越者身份即将暴露之时，她似是听到一声急不可察的叹息，随后听到男人说道：“罢了。” 他的话没头没尾，但总归没有对却昭的身份起疑，看来只是虚惊一场。 却昭的目光扫过似乎还在冒着寒气的水面，还是问出了心底的疑惑：“这里这么冷，你为何要在此处泡澡......” 男人担心她又口无遮拦地说出“身材很好”诸如此类的话语，出声解释道：“我修炼的功法需靠这寒潭水襄助，因此并不会觉得冷。” “这样啊。” 修真界的功法还真是千奇百怪，却昭想。 她无心窥探他人的秘法，说完这句话便低头继续采摘起地上的金蕊芝。 本以为二人的对话会就此终止，不料过了片刻却昭又听到那人说道：“此处阴寒，你以后还是少来吧。” 却昭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个风水宝地，她可不想轻易放掉。 “你放心，我就在这周围的地方活动，绝对不会偷看，呃，打扰你的。” 可恶，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男人见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也不再阻拦：“罢了，你的身子若是无有不适就自便吧。” ** 当晚，左临照常来到却昭的院子里串门。 却昭想起寒潭之上的那个男人，状似无意地问道：“你知道咱们宗门有谁的功法需要在极寒之地修炼的吗？” 左临刚从储物袋中掏出一只低阶灵兔，此刻正低头倒弄着手中的碳烤低阶灵兔肉。 在他的摆弄下，原本平平无奇的灵兔肉很快便散发出真真飘香，充斥着小院中的每一个角落。 听到却昭的话，左临略一思考，回答：“那可太多了，几乎所有冰灵根的修士都天性偏爱较为阴寒的地方。就像兰珮，你别看她平日里风风火火的，若是修炼起来不还是爱往寒崖洞那种地方跑吗？” “兰珮？” 却昭来到修真界的时日不多，一时还有些无法将此人的名字跟脸对上号。 “对啊，听说她这几日又跑去寒崖洞闭关了，说是出来后一定要再找你比试一番。” 好了，却昭现在知道此人是谁了。 一双杏眼再次出现在却昭的脑海中。这让却昭不禁联想到了袋獾，虽然长相十分可爱，但如果要她主动靠近的话...... 别开玩笑了，那真的会死人的。 却昭觉得自己是时候去学一些自保的手段了。 “烤肉好了，你快尝尝！” “嗯！左师弟你的手艺可真好！” ** 自觉小命受到威胁的却昭第二日一早便跑去了藏书阁。 倒不是指望能够像里一样在藏书阁内找到什么失传已久的绝世功法，那对现在的却昭而言实在过于遥远。 却昭现在真正关心的，是如何快速摆脱文盲身份，至少先不再做个睁眼瞎了。 可当却昭真正站在藏书阁内时她却彻底傻了眼。 诺大的藏书阁内，层层书架堆叠在一起，足有几十层，上面摆有五花八门的文书秘法。 许是为了弟子查找方便，数架长梯拔地而起，却昭竟难以看清其尽头究竟在何方。 她站在梯下抬头仰望，半晌也不知该从何找起。 “这位道友可是没有找到自己心仪的书目？我可以带你前去。” 藏书阁内当值的弟子见她站在原地与整室的书籍相望无言，特意上前询问。 却昭却连连摆手：“多谢了，只是我突然想起还有别的事情没做，告辞。” 说着便一溜烟跑没了影。 笑话，若是果真任由他带着自己找到了诸如《三岁小道爱识字》之类的儿童读物，那她的一世英名该要怎么办？ 对了，说道儿童读物，却昭忽然想到了一个地方。 她从储物袋中拿出一卷太川门地形图，这是她闲来无事整理储物袋时发现的。 虽说她不认识上面的字，但好在每个地方上面都画有对应的标识。 图标还算形象，却昭没费多少功夫便锁定了一个方向。 怀仁书院，出发！ ** “这位道友所为何事啊？” 年轻的管事看着风尘仆仆的却昭有些意外。 却昭稳了稳身形，恢复了往日成熟稳重的姿态：“听闻怀仁书院近日缺人手，所以我特来相助。” 管事挂在脸上的笑容一僵。 怀仁书院是太川门特意为低龄弟子设立的学堂，里面都是些半大的孩童，正是处于最为顽劣的时期，换做旁人都是唯恐避之而不及。 他们为此特意在执事堂发布悬赏任务，可结果也是反响平平。 今日怎得会有人主动前来帮忙了？ 但看着却昭认真的神色，管事又觉这不似撒谎的模样：“如此便有劳了。不知道友姓甚名谁，来自哪个峰头？” “外院首席弟子，却昭。” ** 自那日以后，太川门外院时常流出传闻。 说是一向嗜剑如命的却师姐最近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平日里不再捧着剑谱到处找人决斗也就罢了，还总是频繁地往怀仁书院和后山跑。 去后山还勉强说得通，毕竟那里种有天材地宝，还时常伴有灵兽出没，本来也算是一块风水宝地。可去怀仁书院又是为了什么呢？ 找虐吗？ 左临实在有些好奇，今日便趁着得空，跟着却昭来到了这个令整个太川门弟子都闻之色变的地方，怀仁书院。 * “先生，赵宿他抢我的符纸！” “胡说！明明是你先抢的我的！” * “先生，我吃了这颗丹药后脑袋怎么晕晕的？” “谁让你把沉魂丹吞下去了？快吐出来！！” * “谁把我的爆裂金刚战神给弄成这个样子了！” ...... 左临一边躲避着随时可能朝这边突袭而来的符笔，一边百思不得其解：“却师姐，你要是碰到了什么难处大可跟我讲，何必来这里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他们是剑修，又不是仙师，和这里实在有些不搭边。 却昭抽了抽嘴角。 有些事情不是说出来就能解决的。 难不成她要拿着个 喇叭到处宣传，说自己其实是个文盲吗？ 那画面却昭光是想想就恨不得把旁边小孩手里的沉魂丹抢过来自己吃了。 心中虽这么想，但她说出来的却又是另一番说辞：“如今怀仁书院正是缺人手的时候，其他弟子又忙于各自手中的事情无法脱身，我自是要来为宗门贡献出自己的微薄之力的。” 左临被她的话感动得一塌糊涂：“却师姐，你真乃世间最善良的仙子也！你的这份善心一定会感动天道的。” 却昭摆手：“欸~不要说得如此功利嘛！就算没有天道我也会如此的。一切不过是遵循本心罢了。” 却昭这句话倒是没有说谎。 难道没有天道，她就要放弃识字了吗？ 她虽现在是个文盲，但志不盲！ 想她前世，为了供自己读书硬生生做出了一日打三份工的壮举，毕业之后更是为了绩效每日加班到凌晨。 说到加班，却昭好像突然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穿越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既然现在她已经穿越到了修真界，老天愿意再给她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那她一定是要好好珍惜，成为修真界声名赫赫的第一天才的。 这便是一个顶级装货的自我修养。 却昭这番话成功将自己在左临心中的地位又拔高了数尺，自此之后左临在心中默默定下一个目标： 成为像却师姐这般心思纯善之人！ 却·心思纯善·昭轻车熟路地绕过一片喧哗来到一处位置坐下。据她这几日的观察，坐在此处的小姑娘是整个怀仁书院最为乖巧的孩子。 “却师姐早。” 女孩身穿藕粉色对襟襦裙，双锤髻犹如两只大大的耳朵搭在脑袋两侧。 “双双早，昨日夫子留下的功课完成了吗？” 管双用力点头，将自己的功课推到却昭身前：“师姐你瞧。” 女孩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落在平整的宣纸上面，让人赏心悦目。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却昭依旧一个字都看不懂。 说来也奇怪，这几日她除了去往后山，得空便会前来怀仁书院蹭课，呸，帮忙，照理来说也该有些收获了，可为何她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呢？ 管双还在期待地盼着人美心善的却师姐能够给她一些评价，一双大大的眼睛满是孩童的天真。 却昭被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硬着头皮夸道：“双双真棒！” “多谢师姐！” 管双心满意足地重回座位上面，等待夫子前来授课。 独留却昭呆呆地停留在原处，眼神空洞而又带着一丝绝望。 “左师弟，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呢？” ** 学堂外，一名身形高大的男人从窗边路过。 他的身后跟着怀仁书院那名管事：“除去这几位根骨极佳的孩子，今年怀仁书院还新填了个几个天赋不错的符修......” 学堂内传来阵阵喧闹，齐衍停下了脚步。 管事也跟着停了下来，低着头不敢言语，生怕是里面的吵闹扰到了眼前的这尊大佛。 齐衍的视线扫过一个个生龙活虎的孩童，最终落在了那个忙前忙后的身影上面。 管事见他没有说话，顺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 “那位是外门的却昭，是自愿前来帮忙的。” “自愿......”齐衍口中重复着这两个字，良久后带着管事离开。 4. 惊世（四） 今日怀仁书院下学早，却昭早早便回到了院中。 将院门锁紧后，她整个人直接呈“大”字瘫在了床上。 “苍天啊，你为何要这么捉弄我？” 这几日有新弟子陆陆续续进入怀仁书院。比她入学晚的孩子尚且都已经依稀认得了几个字，怎得只有她一个人还在原地踏步呢？ 难道她还不够努力吗？ 想到这里，却昭无力地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咬牙切齿。 “我还就不信了，难道我还能一辈子都做睁眼瞎吗？” 她“噌”的一声从床上坐起，愤愤走向八仙桌。 都说笨鸟先飞，今日这“笨鸟”她当定了！ ...... 半晌过后，却昭再次强撑着从瞌睡中惊醒。 “怎么又睡着了......” 她擦了擦脸上不存在的口水，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然而却昭很快便发现这似乎并不是她的问题。 以她这种势头，就算是只猴子也该开智了，况且却昭一向最引以为傲的便是她的脑子，如今怎么可能连最简单的识字都成了问题呢？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却昭决定不再强求，出去走走。 许是因为她这几日不是去怀仁书院就是去后山，身体早已形成了肌肉记忆，不知不觉间却昭又来到了后山脚下。 看着眼前不知名药草被微风轻轻吹拂而弯了身躯，却昭的心情终于得以疏解。 她活动了下身子骨便朝着山顶走去。 今日山顶除了那个男人依旧空无一人，对此却昭也早已习惯。 她冲着男人微微点头，随后便自顾自地忙碌起来。 可忙着忙着，后山的上空还是逐渐被她的叹气声填满。 “哎。” “哎......” “哎——” 齐衍终于看不下去了：“你怎么了？” 却昭看向他，面露隐忍之色：“女人的痛，你不懂。” 齐衍：“......” 想起她白日里还不是如此，莫非是在怀仁书院受了委屈？ “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却昭摇头，随后又点头，“其实也算吧。” 老天爷跟她过不去，怎么不算有人欺负她呢？ 齐衍默默看着她，没有说话。 半晌后，他突然将一块身份令牌递给她：“你若遇到什么事，可凭此令牌前去乾阳峰寻我。” 却昭眼前一亮。 这些时日却昭虽经常来到此地，但男人鲜少主动同她讲话，她还以为对方不喜欢自己呢。 却昭快速将令牌接下，也没有仔细去看上面的字——其实是看不懂——便朝着齐衍拱手：“令牌我收好了，多谢道友！” 道友？ 齐衍挑眉。 她不认识令牌上的字吗？ 回想起白日里怀仁书院的情形，齐衍的心中升起一个荒谬的猜想。 “你不识字？” 藏在心底的秘密就这么被人毫无顾忌地说了出来，却昭明显身形一僵。 “不识字？” “识字？” “字？” 回声在寒潭周围飘荡，却昭的身上已然冒出一层冷汗。 正欲开口解释，却昭忽然发现似乎哪里不太对劲。 等等，刚刚那个回声好像不是男人的声音？ 却昭狐疑地看向眼前之人，发现对方似乎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莫非是自己幻听了？ 算了，先把眼前之人糊弄过去再说吧。 “哈哈，怎么会呢？只是我近日忽患眼疾，有些难以视物罢了。不说了，我下山用药去了，回见。” 生怕再多说一句便要露馅，却昭逃也似的离开了寒潭。 好不容易跑到了山脚，却昭终于停了下来，站在一棵树下大口喘着粗气。 “宿主，你等等我！” “谁在说话？” 却昭警惕地环顾了一圈四周，并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踪影。 “你先把头低下来。” 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却昭想起来了，这不就是方才山顶上的那道回声的声音吗？ 她顺着指令缓缓将头地下，却看到一条巴掌长的小黑蛇正定定地立在地上看着她。 却昭觉得自己一定是吓傻了，一条蛇怎么会说话呢？ 怎料那小蛇见却昭终于注意到了自己，立刻声泪俱下：“老乡，我终于找到你了！” 却昭不可置信地擦了擦眼睛，当真是眼前这条小黑蛇在说话。 “你是谁？”却昭问道。 见情绪渲染得差不多了，小黑蛇停下了哭声，顺着却昭的衣摆爬上了她的手腕。 却昭挥手想要将它甩下，却无济于事。 “请允许我隆重地做一下自我介绍，我是‘绝望文盲拯救系统’，是来帮你的。” “帮我？”却昭狐疑。 “没错，”小黑蛇骄傲地点了点头，“作为一个绝望的文盲，你是否深夜里痛哭流涕，痛恨自己是个睁眼瞎？又是否面对同门时担惊受怕，生怕自己文盲的身份暴露？” 却昭打断：“直接说重点。” 小黑蛇不满：“这叫仪式感你懂不懂？总之，你现在所处的这具身体是平时时空中的另一个你，因为天雷意外离世，心有不甘，于是找到了我，让我协助你完成她生前的愿望。” “什么愿望？” 说到此处，小黑蛇终于从却昭的手腕上退了下来。 它缓缓爬上一旁的树梢，迎着晚风，背对着却昭而立：“天道降大任于我这般天纵奇才，我却昭定要苦修剑道，扶济弱小，铲除天下所有邪佞，成为修真界远近闻名的第一剑仙。” 看着眼前的小蛇以自己的名字自居，却昭感到了一种诡异的割裂感：“她就是这么说的？” 这大义凛然的语气，却昭不用去猜便可知晓那个“自己”在说这话时是何等的神情。 她太清楚自己的秉性了，恐怕锄奸惩恶是小，远近闻名才是最重要的吧？ “没错。” 小黑蛇从树上跳下，问问落在了却昭的肩头：“只要你按照原身生前的愿望，锄奸惩恶，威名远扬，到时候积累的威望值越多，就可以兑换越多的字符，彻底摆脱文盲身份。” 小黑蛇见却昭不说话，出声问道：“怎么样？这买卖很划算吧？” 却昭却不这么认为：“可我不需要靠你这个什么文盲系统也能凭自己读书识字啊。” “别做梦了，”小黑蛇毫不留情，“我都不用猜，你这几日一定也尝试过自己认字吧，结果如何想必也不用我多说了。” 却昭咬牙。 可恶，被看穿了。 “你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灵魂，自然无法识 得这个世界的符号。别挣扎了，你想成为文化人的目标就只能靠我了。” 却昭无奈妥协：“那你看看我这几日积攒了多少威望值了？” 小黑蛇轻笑：“你才来这里多长时间，怎么可能已经开始积攒威望值了？” 却昭神秘一笑。 永远不要小看一个装货的自我修养。 小黑蛇瞧她这副模样，将信将疑地打开数值面板，随即发出尖锐爆鸣：“两，两百？你是怎么做到的？” “天机不可泄露。”却昭眨眼。 系统的事情暂时说定，却昭忽然想起方才在寒潭旁发生的事情。 “你刚刚为何要学回声吓我？” 小黑蛇不以为然：“怎么能是吓你呢？我这么做不过是为了给你制造一个有压迫感的氛围，好帮你深刻体会到一个文盲的处境究竟是何等的艰辛。” “我用你帮我了？” 却昭挥着拳头就要去揍它，吓得小黑蛇连忙从她的身上跳了下来。 “来人啊，杀蛇啦！” 回去的路上，却昭心情大好。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小黑蛇随口一答：“你可以叫我的编号，26720。” “这也太长了。”却昭撇嘴。 随后她眸光一闪，冲着小黑蛇笑道：“不如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小黑蛇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什么？” 却昭独自开朗：“你就叫小this吧！” 小黑蛇一口气险些没有上来：“这算什么名字！” “你不懂，这叫贱名好养活。” 小黑蛇抗议：“那也不能取个英文名吧！这里好歹是修真界，请你尊重一下！” 却昭嘿嘿一笑：“就是因为这里是修真界，所以我更要给你取一个英文名了。” 小黑蛇作出一副愿闻其详的姿态，指望却昭能够说出什么至理名言。 “凭什么只让我看不懂他们的文字？礼尚往来，我也要让他们叫不出你的名字！” 小黑蛇，现在应该叫小this：“好窝囊的报复方式。” 小this觉得自己真是大错特错，竟然还指望她说出什么有道理的话。 不过对于这个名字它也没有再反抗。 左右也算是一个正经名字，这可比编号260720独特多了。 ** 第二日一早，却昭正捧着一本剑谱跟小this讨教还价：“第一式还差一点就全部解锁了，你就让让我呗。” 小this严词拒绝：“不行，绝望文盲拯救系统明确规定，两百威望值只能兑换二十个字，多一个都不行。” 却昭蔫了下来。 二十个字，也得亏这云鹤游丝剑谱的第一式比较简短，她才勉强将其解锁得七七八八。 据小this所说，这云鹤游丝剑谱是原身生前主修的剑谱，与这副身体的磨合程度最佳。 可看着后面剩下的十几式，却昭只觉前途一片黑暗。 “小this，我们不是最好的宿主与系统了吗？” “那也不行。” “你怎么如此死板！” “这叫规矩！” 却昭不说话了，一屁股坐在圆桌旁的石凳上。 而小this也从她的手臂上退下，爬上石桌不去看却昭。 左临进来是就看到了一人一蛇相背而坐的场景。 5. 惊世（五） “却师姐，你养灵宠了？” 却昭撇了撇嘴，但还是介绍道：“它叫小this。” “小......贼思？” 却昭正烦闷着，也懒得去纠正他的读音。 左临却突然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恍然大悟：“这一定是一条地阶以上的灵兽吧。所谓不怕贼思就怕贼惦记，如此难得的灵兽取这么个名字也不为过。”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却昭发现似乎无论自己做什么，左临都能凭借他对自己的滤镜强行说服自己。 “咳咳，低调，低调。” 而小this继承了原身的记忆，最是清楚左临平日的作风，因此也淡定地缠上了却昭的手臂。 一副懒得搭理的模样。 却昭这才想起问他此行的目的：“看你这风尘仆仆的，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左临将注意力从小this的身上收了回来：“哦对，今日灵谕榜要张贴内门大选的告示，我们快走吧，去晚了可就抢不到好位置了。” 灵谕榜，太川门专门用来张贴门内各大事务的榜单，设于藏书阁外。 却昭还未开口，边听到小this咋咋呼呼地说道：“对了！触发主线任务！绝望文盲拯救系统第一步，拜入内门，成为太川门掌门齐衍的开门弟子！” 却昭严重怀疑，如若不是有左临的提醒，小this是不是就把这事给忘了。 如今却昭与小this已经缔结了契约，所以她可以在神识内吐槽：“你能不能专业一点？” 小this：“不好意思，第一次当系统，业务有点不熟练，下次不会了。” 修真界内修士与灵宠可以凭借神识沟通，这并不是一件稀奇的事。 左临默默看着却昭和小this的互动。待却昭收起神识，才带着她一起离开了乾阳峰。 ** 藏书阁外，人头攒动，一众弟子竞相朝前挤着。 左临消息灵通，一早便拉着却昭往这赶。 可饶是如此，却昭还是被前面的人挤得连连后退。 “左师弟，上面都写的什么？” 却昭被挤得止不住往后仰，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左临身上。 宗门内禁飞，不然她非得拔出自己的长剑，飞上最高的位置。 对此，小this表示：“你还有这本事？” 却昭：“......” 左临努力踮起脚尖，看了一眼告示，发出惊呼：“掌门大人今年尽然也要从内门大选中挑选亲传弟子！” 闻言，却昭默默问小this：“这太川门掌门之前从来都没有参加过内门大选吗？” 小this：“你猜为什么叫开门弟子呢？” 却昭哑然。 左临很快便将告示上的内容统统扫了一遍，和却昭一起退出了人群。 “除了掌门大人的加入，本届内门大选与往日也无甚区别。都是分为三轮，最终由弟子和各长老、掌门相互选择，定于三月后的初七举行。” 却昭瞧他一副摩拳擦掌的模样，心下好奇：“你可有心仪的师父人选？” 左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整个太川门除了掌门大人，就属宗行长老在剑术上的造诣最深。如果我能有幸拜入她的门下就好了。” 却昭不解：“为何不直接选掌门大人呢？” 左临像是听到了什么十分骇人的事情，连忙摆手：“算了吧，掌门大人那样的人物怎么可能会选我当徒弟呢？我看还是却师姐你比较有机会。” 人各有志，却昭也不准备在这个问题上过于纠结。 可人群中却忽然有人说道：“什么叫还是却昭比较有机会？左临，你是不是把姑奶奶我给忘了？” 娇俏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却昭不用回头便知晓是谁。 果然，兰珮从二人身后走来。 左临迅速朝着却昭身后躲去，嘴里还不忘打着哈哈：“岚师姐，你何时出关了？” 却昭也作出防御姿态。 兰珮看着他们戒备的模样，冷哼一声：“却昭，咱们内门大选上见。” 说着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却昭心有余悸：“左师弟，我之前惹过她吗？” 左临摇头：“没，没有吧......” ** 藏书阁一别之后，却昭很快便将兰珮的话抛在了脑后。 只因她现在面临着一个更为棘手的问题。 “你是说那位齐掌门平日里神出鬼没，就连原身也未曾见过他的真面目？” 乾阳峰内，却昭捧着一本剑谱哀嚎。 小this则在一旁为她加油打气：“话虽这么说，但宿主你现在不是就在乾阳峰吗？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我看好你呦。” “问题是这个吗？问题是人家堂堂一介掌门，怎么可能收我这个连大字都不识的废柴为徒呢？还是开门弟子！” “话虽这么说，但你也不要妄自菲薄嘛。至少原身的天赋还是相当不足错的。” “原身是原身，可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我，那能一样吗？” “话虽这么说......” “打住！”却昭将它的话打断，“说来说去，其实你的内心也很没底吧。” 小this心虚地所成了一团，怯声道：“宿主你一定要有信心啊，至少你还有我这个无所不能的系统呢。” “你？”却昭嫌弃地睨了它一眼，“就凭你给我解锁到一半的剑谱吗？” 小this一下便来了劲：“所以说啊，宿主你的当务之急是出门扩大自己的威名，积累更多的威望值。” 却昭翻了个白眼：“你以为立人设很简单嘛？那也是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的。” “话虽这么说，但事在人为嘛。你要对自己有信心。” 却昭想不明白这小黑蛇到底哪来的这么多“话虽这么说”，她实在有些受不了它的唠叨，将云鹤游丝剑谱往储物袋里一收，带着小this就出了门。 最近左临下山做任务去了，却昭只能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宗门内闲逛，一时竟还有些不习惯。 甫一来到乾阳峰山脚，她就发现周围的人群似乎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奔走。 “这位道友请留步，”却昭随手拦下一名女修，“我看你们都往同一个方向而去，不知你们要去往何方啊？” 那名女修上下打量了一番却昭，注意到她从乾阳峰的方向而来，顿时了然：“你是乾阳峰的新弟子吧？难怪消息如此落后。内门大选在即，宗门特将以 往内门弟子专属的星罗堂也对外门弟子开放了，我们都赶着去抢个好位置呢。” 星罗堂，内门长老传道授业的地方。 没想到乾阳峰整个峰头都被散养的事情居然人尽皆知。 却昭连忙朝那人道谢，随后也跟着人流一同来到了星罗堂。 ** “所谓御兽，不是像个莽夫一样把灵兽打服就好了......” 星罗堂的连廊内传来中长老激情澎湃的声音，却昭挨个望去，发现各个讲堂内都已经围满了慕名而来的弟子。 这些弟子中有的身着内门弟子服饰，有的也和却昭一样来自外门，此刻都安静地呆在自己的位置，静静聆听长老的授课。 清风拂过片片帷幕，掀起阵阵白色的波浪。 忽然间，一道声音吸引了却昭的注意。 “我讲画符，最是不喜让弟子看书。画符画符，最重要的便是‘画’这个字。” 却昭顿住脚步，循声而去。 不羁的声音还在继续：“所以在我的讲堂中，从来便不会让弟子们翻书。你们只需用心体会便是了。” 却昭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对着声音的主人弹上一曲《高山流水》。 这课程简直就是为她量身定制！ 没有多想，却昭一个箭步便钻入了讲堂后排的位置。 果不其然，每个弟子身前的方桌上都只摆放着一只符笔及数张符纸，再无旁的那些却昭看了便头晕眼花的鬼画符。 再往前看去，只见一白髯老者正拂袖立于众人身前。 他身着象牙色大袖衫，手中提着一根刻有金枝花纹的符笔。 却昭：【这简直就是大师风范！】 她暗暗戳了戳手腕上的小this：“小this，这位大师是哪个峰头的长老啊？” 小this调取原身记忆，回道：“是蒙仪峰的单栾长老。” 原是左临如今所处的峰头。 单栾长老的声音还在继续。 他的授课果真是出神入化，却昭一字一句认真听着，很快便进入了一种玄而又玄的状态。 待她再次醒来，身旁的同门早已散去。诺大的讲堂内只是下她一人。 小this尖叫：“宿主你怎么能在课上睡觉呢。这多有损你的形象。” 却昭一下便清醒了过来：“这真不能怪我，主要是我之前对画符什么的就一窍不通，实在是听不懂啊。” 她抬手看了看紧紧缠在自己手腕上的小黑蛇，反应过来：“再说了，你刚刚不也睡着了吗？” “你没听说过蛇是需要冬眠的吗？” 却昭抬头看了看外面的艳阳高照，不再跟它掰扯这些蛇的习性一百零八条。 她站起身来，活动了下因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有些僵硬的筋骨，朝着外面走去。 现下已过了授课的时间，星罗堂也失去了方才的喧嚣。 却昭凭着记忆顺着来时的方向前行，岂料在拐角处险些撞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怎么是你？” 却昭后退半步，眸中闪过惊讶之色。 这还是却昭第一次在后山以外的地方碰上他。 看着他衣冠整齐的模样，却昭一时间竟有些说不上的不适应。 6. 惊世（六） 男人见她一副见了鬼的模样，心中竟暗自有些发笑，面上却不显：“嗯。” 却昭很快也发觉自己反应有些过激了，找补道：“你也来此处上课啊。” 男人微微点头。 他来这里做讲师，怎么不算来上课呢。 却昭却误会了他的意思，继续说道：“见了这么多次，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我是外门却昭，你呢？” “乾阳峰，齐衍。” 男人淡淡吐出五个字，仿佛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原来你叫齐衍啊......” 却昭的声音越来越小，到了最后彻底没了声音。 等等，哪个齐衍？ 乾阳峰的齐衍？？ 却昭彻底石化。 原来这个一上来就被自己调戏的男人，是太川门的掌门大人啊。 她还有成功拜入内门的风险吗？ 齐衍见她半天不说话，主动打破沉默：“你的眼疾可有好些了？” 他若不提此事，却昭兴许还会好受一些。 一提起此事，先前那些被却昭选择性忽视的细节再次浮现在她的脑海。 原来他之前就已经向自己表明过身份了，只是她自己不认字而已。 难怪他能猜出自己不识字这件事情，毕竟谁会对着自己宗门的掌门叫道友呢？ 这怎么看都非常可疑吧。 “哈哈，多谢掌门关怀，已经好了许多了。” “若此变好，内门大选在即，你好好准备吧。” 齐眼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好嘞，定不负掌门大人所望！”却昭在原地喊道。 齐衍勾了勾唇，消失在连廊尽头。 ** 回去之后却昭不敢耽搁半分，当即便掏出剑谱修炼起来。 “宿主，你的威望值又涨了一百！” 小this说这话时，却昭正提着剑跟空中飘落的桃花较劲。 云鹤游丝剑谱以灵巧著称，修炼大成之后，纵是空气中的一粒尘埃也可轻易一分为二，不差分毫。 听到小this的话，却昭归剑入鞘：“可是我什么都没做啊。” 难不成这系统还有延误？ 小this也有些拿不准，但面板上跳动的数值总归是不会出错。 却昭决定先不管这些：“那你赶紧帮我把这个十个字解锁了。” “叮！云鹤游丝剑谱第一式解锁成功！” “谁在说话？” 却昭环顾四周，最终将视线重又落回到小this身上。 “我说你能不能不要老是给自己加戏？” “作为一个有情调的系统，我只是想给这平淡的生活增添一些仪式感而已！” 正当一人一蛇对峙之际，却昭忽觉身上的传声符一热。 “却师妹，伏夷长老唤你来执事堂走一趟。” 是外门管事的声音。 自从弟子居被烧，众弟子被分至各峰头之后，这还是却昭头一次收到他的消息。 她的眉心不自觉一跳。 伏夷长老？ 是那个执事堂掌事人、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伏夷长老。 听闻她平日里除了掌管执事堂大小事务以外，还负责看管太川门内所有地牢。 纵是最让人头疼的犯人，在见过伏夷长老之后都会立刻吐出自己的罪行。 据见过她的弟子所言，伏夷长老平日里整个人都透露着一股煞气，这样的人找却昭有何事干？ 却昭不敢再往下想。她硬着头皮给外门管事回过消息，随后慢吞吞收拾起来。 小this见她一脸不情愿，安慰道：“你不要太担心，万一是好事呢？” 却昭将自己这几日做过的所有事情全都回忆一遍，大到弟子内死里逃生，小到跟着左临偷摘乾阳峰梅子树上的果子酿酒，最终还是想不明白。 总不能是因为她在单栾长老的课上没忍住睡了过去，单栾长老怀恨在心，特向伏夷长老告状了吧？ 却昭摇了摇头。 这也太扯了。 莫非是原身之前犯下过什么过错？ 这个猜测还稍微靠谱一些。 “小this，你说我现在假死脱身的可能性为多少？” 小this直言不讳：“零。” 却昭强忍着想要将小this暴打一顿的冲动，磨磨蹭蹭地走出来乾阳峰，朝着执事堂行进。 ** “长老，人带到了。” 执事堂内，却昭跟随当值弟子来到正厅。 只见上首的位置正坐着两个女人。 其中一名身着蓝衣，一对横眉不蹙不扬，自带肃穆之气。 另一名则穿着更加随意，腰间挂有一驯兽铜铃，应当是来自飞啸峰的哪位前辈。 蓝衣女人随意扫了一眼面前站着的却昭：“你便是却昭？” 她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足以让却昭感到压迫。 “正是弟子。” 蓝衣女人不再说话，反倒是旁边那个女人率先开口：“就是你将圣水从火海中救出的？” 却昭恍然大悟。 原始为了此事。 “不过举手之劳罢了。”却昭谦虚道。 不过她也并无说谎。若是真要细细算来，反倒是那圣水救了她的性命。 “好一个举手之劳，”女人笑道，“本座乃飞啸峰长老束瑶，此番你舍身救下圣水，为我飞啸峰立了大功，说吧，你想要什么？” 居然是飞啸峰的长老。那坐在上首的另一个蓝衣女子想必便是令人闻风丧胆的伏夷长老了。 却昭终于明白为何她的威望值会突然飞涨。 当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想到此处，却昭忽然戏瘾上身。 她挺了挺腰板，义正言辞道：“为太川门效力本就是弟子的分内之事，弟子不求任何回报！” 伏夷和束瑶皆是一愣。 好一个淡薄名利的弟子！ 方才一直缠在却昭手腕上装死的小this忽然惊喜道：“宿主，你的威望值又涨了五十点！” 却昭一笑，表示这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束瑶长老对眼前这个小弟子来了兴趣：“好！本座就喜欢你这般为了宗门不计得失的弟子。听说你还是外门弟子吧？有没有兴趣来我飞啸峰啊？” 这是准备给她开后门吗？ 面对束瑶抛来的橄榄枝，却昭虽有些心动，但她对御兽知之甚少，况且她还有任务在身，只能忍痛拒绝：“多谢长老好意，只是内门大选在即，弟子想要凭借自己 的势力光明正大地拜入内门。” “不卑不亢，光明磊落，本座果然没有看错人，”束瑶眼中的欣赏之意更甚了，“那本座便在内门大选上等你。” 到手的内门名额就这般被自己亲手推开，却昭只觉心中一阵绞痛。 奈何面前还有两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她只得继续说道：“谢长老，弟子定不负所望。” “获得两位长老的认可，威望值又涨一百！” 小this的声音适时从神识中传来，终是给了却昭一些安慰。 她默默看了眼一言不发的伏夷长老。 小this说的是两位长老的认可，可伏夷长老从方才起就没再说过一句话。 许是察觉到却昭的视线，伏夷长老缓缓像这边看来。 却昭连忙将头低下。 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的人啊。 ...... 尽管却昭坚持声称自己不求回报，但伏夷长老和束瑶长老身为一方上首出手依然十分阔绰。 她们强行塞给却昭大堆法器、财宝，其中包括但不限于一千块上品灵石、能够隐藏自身气息整整一刻钟的隐息丹、可以抗住化神期后期大能全力一击的太乙护身符，以及数不尽的辟谷丹和聚灵丹...... 却昭的心里乐开了花，但碍于原身的人设一直隐忍不发。 直到她带着满满当当的储物袋满载而归，才彻底卸下伪装，冲着小this笑道：“小this，我们发财啦。” “哼哼，这才哪到哪，”小this时刻不忘自己作为绝望文盲拯救系统的职责，“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去做，做上齐衍的开门弟子，再借着他的名声一步步爬上去，到时候你想要什么没有？” 却昭白了它一眼：“说的好像这些都是你的功劳一样。还不都是得靠我自己？” 小this不满：“没有我你连剑谱都看不明白！再说了，漫漫修仙路上能有我这么一条可爱有趣的小蛇相伴，你不觉得这简直是美事一桩吗？” “嗯，”却昭佯装认真，“确实是一件霉事。” “却昭！” 却昭跟小this嬉闹一阵之后开始认真思索起内门大选的事情。 且不说前有小this一直在督促她，就说现在越来越多的人都在期待着自己在内门大选上的表现，就算是为了面子，却昭也必须要在上面拔得头筹。 可照现在的态势下去，她能够在内门大选之前成功解锁云鹤游丝剑谱的第二式就不错了。 虽说这副身体对于云鹤游丝剑谱了如指掌，自己仅需看上一眼便可凭着本能使出剑法。 可这断断是不够的。 她必须另辟蹊径。 却昭的眼睛在屋子内四处游走，忽然间，她注意到八仙桌上的一沓符纸。 那是她从星罗堂顺回来的。 却昭的眼前一亮：“小this~” 小this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干嘛？” “作为最最厉害的绝望文盲拯救系统，是不是修真界里什么字符你都能解锁？” 小this被她夸得有些忘乎所以：“那是自然，但前提是你的威望值得够。” 却昭眼睛一转，笑出了声：“那如果我要解锁这符箓上的符文呢？” 符文也是文嘛！ 7. 惊世（七） 小this还是初次听到这个说法，一时间自己也有些无法确定：“好像，也行？” “太好了！”却昭手指轻弹，发出一声脆响，“小this，你记住了，从此以后站在你身前的不再只是剑修却昭，还是一名即将横空出世的天才符修，在不远的将来还会使天下第一门掌门的开门弟子，整个修真界冉冉升起的新星。” 她接连吐出的几个名号砸得小this发懵，心道这宿主莫不是还会分身术不成？ 找到了奋斗目标的却昭觉得日子格外有了奔头，连带着练剑都多了几分力气。 为了尽快积攒一些威望值，却昭做了个有些冒险决定，下山除妖。 接下来的几日里，住在太川门山脚下的百姓表示时常可以看到一名手持长剑的侠女四处行侠仗义。 * “可恶蛇妖，欺负这些平头百姓算什么本事？速来与我决斗！” * “我行走江湖多年，最是憎恶行偷盗不义之事的宵小之辈，看招！” * “小小妖族也敢跑到我太川门的地盘里撒野？纳命来！” 这里常年受太川门庇护，常年风平浪静，只偶尔发生几桩偷鸡摸狗的小事，因此仅凭却昭这个筑基期后期的修士便足以摆平。 每每这个时候，百姓们感激涕零，纷纷上前感谢：“多谢女侠！敢问女侠高姓大名？” 而却昭则会默默转过身来，双手负于身后，举手投足吉安尽显大侠风范：“行走江湖，行侠仗义，不足挂齿。” 清风徐来，总会恰到好处地吹起却昭的衣摆，将她那块刻有自己太川门外门首席弟子身份的玉牌暴露在众人面前。 “原来是太川门的却女侠！久仰！久仰！” 却昭无奈：“我本不欲暴露名姓，怎奈这微风竟如此恼人？” 躲在却昭衣下卖力扇动的小this：“......差不多得了噢。” ......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却昭总算是靠着在太川门外降妖除魔，将自身的威望值积攒到了一千。 这一日，在外游历的左临终于回了宗门。 听闻却昭近日里总是下山打怪，他也有些蠢蠢欲动。 却昭想了想，以她现在这三脚猫的功夫，多个伴确实会事半功倍，于是欣然应允。 ** 长洪坡上，黄沙漫卷。 却昭站在坡上，紧了紧握着剑柄的手心，心中总有不祥的预感。 “却师姐，此处看着风平浪静的，也不像是会闹鬼的样子啊。” 却昭也有些不确定。 她前几日从旁边的村子里听说此处时常有厉鬼出没，这才带着左临前来。 她是不信这些鬼神之说的，顶多是有小妖在作祟。 可如今他们已经在此蹲守一个时辰了，却连个妖怪的影子都没见着。 莫非是情报有误，他们来错了地方？ 二人疑惑之际，一道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们是在找我吗？” 这声音像多年受潮的老木门猛一被推动而发出的“吱呀”声，听得却昭汗毛竖起。 “谁？” 二人同时回头，只见站在他们身后的，是一个有些佝偻的老者。 老者身上的黑色道袍有些破旧，衣角处还零星分布着几个窟窿。 他手中紧握一木制拐杖，走路时略显踉跄。却昭怎么也无法将他与装神弄鬼的小妖挂上号。 饶是如此，她也依旧不敢掉以轻心：“你就是近日里在此处兴风作浪的妖怪？” 老者一哂：“什么妖怪，我可是魔。” 二人一惊。 这么多年以来，魔族一直都与他们井水不犯河水，今日为何会有魔族出现在太川门的脚下？ 老者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他的手中不知何时起多出了一个黑色的气团，朝着两人就往这边袭来。 却昭反应极快，当即提剑挡去。 “滋——” 气团与长剑碰撞的声音犹如符纸在空中焚烧，却昭只觉手心一震，传来炽热之感。 一旁的左临也在此刻提剑朝着老者斩去。 “受死吧，老妖怪！” “都说了我是魔！” 三人扭打在一起，一时间，长洪坡上，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缠斗中，却昭看向自己的长剑。 只见长剑上方才与气团碰撞的地方竟赫然出现一个大洞。 却昭心下一紧。没想到这老妖怪的功法竟如此霸道。 沉重的气息蔓延在长洪坡的每一处角落。 却昭如今处于筑基期后期，距离金丹期只差一步之遥。而左临也已经到了筑基期中期。 二人的修为在整个太川门外门都是数一数二的存在，可他们在面对眼前这人之时却像个初出茅庐的小鸡仔，竟毫无招架之力。 “一些雕虫小技罢了，也是时候该结束了。” 老者方才并未使出全力，只为多看两眼眼前这两个所谓正道之辈手忙脚乱的模样。 而现在，他要动真格了。 他左右扭动脖子，发出令人揪心的“咯吱”声，随后周身狂风骤起，升起数团黑色火焰，径直朝二人席卷而来。 却昭瞳孔皱缩。 此人修为明显在他们之上，若是硬拼，他们只会落得重伤的下场，或者更甚。 来不及多想，却昭拼劲全力像身旁纵身而跃，堪堪躲过第一波袭击。 而左临就没有这般幸运了。 他的手臂被火焰中伤，手臂上赫然出现一条血淋淋的口子。 “左师弟！” 火焰还在一批接着一批朝这边袭来，左临很快招架不住：“却师姐，现在该怎么办？” 却昭咬牙：“逃之夭夭。” “......灼，灼灼其华？”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在这里跟我吟诗作对？快跑啊！” 却昭恨铁不成钢地拍向左临的脑门，随即拽着他便要朝着宗门的方向跑去。 “想跑？来不及了！” 低沉的声音在后面紧追不舍，却昭恨不得生出一对翅膀，将这老不死的甩在身后。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却昭暗暗攥紧拳头。 难道今日便要交代在这里了吗？ 她之前确实说过“做文盲还不如去死”之类的话，但那些都是她的气话啊！老天爷不会当真了吧？ 前几日在太川门脚下对付的都是些小虾米，这让却昭有些飘飘然，直到这一 刻却昭才真正地意识到，这里是修真界，不是原来的法治社会，更不是游戏。 死了，就是真的死了啊！ 就在却昭绝望之际，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天而降。 “何人在我太川门外放肆？” 却昭大喜过望。 抬头看去，果然就瞧见不远处齐衍正立于剑上，飞驰而来。 他身上还是那日却昭在星罗堂见到他时所穿的衣裳，可却昭却觉得此刻的掌门大人简直就像是从九天而降的神祗，是那样的耀眼夺目。 “掌门大人！” 左临听到却昭喊那人掌门大人，终于是松了口气：“太好了，是掌门大人，我们有救了。” “掌门？你就是齐衍？” 那魔族见情况不妙，当即便要逃离。 可齐衍显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一剑落，成定局。 老者当场毙命，化作一抹黑烟随风散去。 齐衍皱眉。 魔族为何会来这？ 却昭匆匆赶来，见那老者终于没了性命，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齐衍将剑收回剑鞘，对着二人说道：“近日山下不太平，我会将此事告知门内长老，这些时日你们也少些下山。” 说罢便要离去。 却昭见他离开的方向与宗门相背，下意识开口：“掌门大人......” 齐衍顿住脚步，回望却昭。 却昭愣住了。 她想要问齐衍这是要去哪，可转念一想，自己又有什么立场去过问掌门大人的行踪呢？ 思来想去，万千话语化作一句话：“多谢掌门救命之恩。” 齐衍微微颔首：“内门大选在即，期待你的表现。” 却昭睫羽微颤。 这几日她鲜少去后山，原来他都还记得。 “嗯！” ** 回去的路上，左临一直在却昭的耳边碎碎念。 “早就听闻掌门大人风姿卓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却昭心不在焉：“嗯。” “话说你是何时与掌门大人相识的？我竟一概不知，当真是太不够意思了！”左临嘟囔道。 却昭此刻心里乱极了，随意敷衍：“就是最近的事，你一直在山下游离，我便还未来得及同你说。” “好吧，”左临好哄极了，“听闻掌门大人当年也是出了名的少年天才，风光极了，一把断尘剑，剑指整个云洲，只是不知为何当上掌门之后反而越来越销声匿迹了......” 却昭倒是没有想到齐衍还有这么一段过往。 看他整日沉默寡言的样子，她还真有些难以想象对方锋芒毕露的模样。 “剑指整个云洲吗......” 还真是意气风发呢。 不知怎得，却昭心中升起一股惋惜。 这种惋惜可能是出于无法亲自见证一代天骄最骄傲的那几年，亦或者是单纯为了齐衍那一去不复的少年心气。 却昭说不清。 她知道以自己现在的实力，还轮不到她来为堂堂太川门的掌门大人感到惋惜。 可这种惋惜偏偏就像是一阵青烟，萦绕在却昭的心头，看得见却摸不着。 真想亲眼瞧瞧那画面啊。 8. 惊世（八） “话说你觉得今日那个魔族是怎么回事？莫非他们是有什么阴谋？” 却昭也有些想不通：“不好说，万一今日之事只是巧合呢？也许方才那个魔族的所作所为只是他自己的意愿。” 左临挥舞双拳，对着空气出击：“管他呢，若是如此最好。但如若魔族当真怀有不轨之心，他们来一个小爷我打一个。” 却昭回想起方才二人狼狈的模样，有些心有余悸：“你先有实力拜入内门再说吧。” 就刚才那个情况，谁打谁还不好说呢。 “却师姐，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左临撇嘴，“有句古话怎么说的？莫欺少年穷！” “行行行，未来的中年暴发户，咱们内门大选见吧。” ** 长洪坡一事后，却昭不能再继续下山降妖除魔，同时这也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如今的处境。 这里是弱肉强食的修真界，初来乍到的她随时都有可能因为各种意外而命丧黄泉。 唯有努力修炼，提升自己的修为，才能在群狼环伺的修真界保得自己小命无虞。 心中有了主意，却昭当即拔出自己那把长剑，准备继续修习云鹤游丝剑谱。 然而长剑出鞘，却昭却发现剑脊与剑锋之上竟赫然出现数个可怖的窟窿。 这些窟窿分布得并无规律，像是被某种火焰灼烧而成。 她这才想起自己在与那魔修缠斗时确有不慎，让那气团有了可乘之机。 可恶的魔修。 却昭咬牙。 剑是剑修的命根子。虽说却昭才穿越到这里不过几日，但却昭向来最是重感情，也极为念旧。 那魔修居然敢如此对待她的剑。 很好，她记下了。 在小this的带领下，却昭找到了太川门内与原身相熟的师兄。 这位师兄是名炼器师，兴许能够将她的剑修好。 “却师妹，不是师兄不想帮你......” 那师兄看着眼前残破不堪的剑身，面露难色。 “不能修吗？”却昭有些失落。 “倒也不是不能修。只是上面残存着魔族的气息，想要彻底消除还需废上一番功夫，代价也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的。这长剑本就只是外门发给弟子练手用的玄铁剑，也不是什么稀奇的物件，你有这修复的功夫，倒不如再重新添置一把新的了。” 却昭明白了他的意思。 “多谢师兄，我明白了。” 却昭将长剑归鞘，起身离去。 师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师妹你哪天若是想添置一把新剑了可以来寻我，师兄可以给你优惠哦！” 却昭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了乾阳峰。 她从不是为了执念而拎不清轻重的人。 师兄已经把话说到了那个份上，可见此剑确实已经没有了修复的必要。 可她还是有些不甘心...... 她将长剑置于院中的石桌之上，任由上空的桃花随意落在上面，星星点点。 而却昭只是望着这把已然被宣判死刑的长剑有些失神。 她上辈子是个孤儿。据福利院的老师所说，她是被人特意丢弃在福利院门口的。 被抛弃的滋味，她比谁都懂。 “你也要被抛弃了吗？” 却昭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覆上剑柄，恍惚间，她又想起自己前些时日成功解锁云鹤游丝剑谱前二式时的欢欣。 “昭昭......” 小this从袖口钻出，看着眼前失神的却昭有些陌生。 却昭这才想起院子里还有其他活物。 她的双眼迅速聚焦，恢复往日没心没肺的模样：“我没事。” 小this想要出声安慰，可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支支吾吾半天，它终于开口：“你可以先将它放进储物袋里，指不定以后哪天有机会可以将其修复了呢？” 却昭很快便重新振作起来。 小this说的没错。虽说她现在暂时拿那些窟窿没有办法，但将来呢？ 她还有数不清的将来！ “走，小this！” 却昭拍拍身子，从石凳上跳起。 小this被她突如其来的转变一惊：“去哪？” “剑是暂时练不了了，但咱们还有另一条路呢。” ** 星罗堂内，却昭熟练地溜进后排的座位。 单栾长老已经站在前面高谈阔论多时。 “授课这么多时日，你们也跟着我画了许多符箓，今日我便来测测你们对于符文的感知能力如何。” 语罢，他的手中突然多出一张黄色的符纸。 单栾长老大手一挥，在上面绘制出纷繁复杂的符文。 “这是我早年间在一处秘境中得到的传承，你们瞧瞧这符文有何作用啊？” 台下弟子众说纷纭。 “这符文火元素盛行，应当和爆破有关。” 有人却不认同：“看着上面的龙纹，定是一张防御符。” “你们都错了，要我说，这定是张增速符。” 却昭兴致缺缺。 她本就看不懂修真界这些横七竖八的字符，更不用提这些晦涩难懂的符文。 她在乎的，是以自己如今的威望值能否兑换出一个实力强进的符文。 最好是以一式破万法的那种。 见众弟子讨论得差不多了，单栾长老适时出声：“你们都猜对了，但也不完全对。” 他的语气中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这是何意？” 对便是对，不对便是不对。 不完全对又是何意呢？ 众弟子听完他的话后皆是一头雾水。 单栾长老似是格外享受弟子们这种云里雾里、求知若渴的神情。 他抚了抚胡须，悠悠开口道：“此乃太虚符，可在修士受到攻击时触发。一旦出发，可使绘符者的修为在短时间内暴增一个大境界，同时在其身上附上一层防御，为时三刻钟。” 他向前伸出三根手指，下巴不自觉扬起，连带着那有些发白的胡须也跟着漂浮在半空。 “好东西啊，”却昭来了兴致，对着小this说道，“可攻可守，简直就是以一抵三的好东西。” 单栾长老的声音还在继续：“如此奇物，对于修士修为的要求也不高，只需金丹初期即可。只可惜它的笔法过于深奥，鲜少有金丹期的修士可以完全 参透。” “什么叫只需要？”有弟子吐槽。 修真之路本就如同登万丈天梯，每一层境界之间都犹如隔有一道天堑，且越是往上，进阶便越是困难。 放眼如今整间讲堂，除去单栾长老，最高的修为便也只是金丹后期。 单栾长老如此说，便说明几乎整间屋内的弟子几乎无人能够将这太虚符彻底驾驭。 却昭沉浸在挖到宝了的喜悦之中，未有听到单栾长老后面的话。 “小this，你帮我瞧瞧兑换这太虚符需要多少点威望值？” 小this扫了眼兑换面板，回道：“八百点。” 却昭有些犹豫。 东西是好东西，但这代价是否有些过高了。 单栾长老在众人面前绘制太虚符本就只是为了测试大家对符箓的感知能力，并没指望有人能够将其参透。 展示完毕，他也准备将符箓收起。 期间他还不忘补充：“为了保证公平，我宗向来规定内门大选中的比武环节只允许符修弟子现场绘制符箓，如若有这太虚符的加持，必定会事半功倍。可惜喽......”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可惜这符文晦涩，无人能够学会。 眼见着单栾长老将要将符箓收回，却昭急了：“换，现在就换！” 绝望文盲拯救系统有一条硬性规定，那便是所有字符都需要在当着宿主的面时才可被解锁。 若是单栾长老现在便将符箓收回，那却昭真就不知要待何时才能与这太虚符相见了。 “叮！太虚符兑换成功！请宿主注意查收~” 小this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却昭忽然发觉有一股杂乱的气息正横冲直撞地涌入她的丹田。 眼看着这气团速度越来越快，却昭只得催动灵力，将气团引入指尖，抬手在案上的符纸上绘制出一个图案。 “轰——” 一道金光在讲堂内倐地炸开。 其他人纷纷看向却昭的位置。 “这这这......” 单栾长老语无伦次。 “这竟是十阶符箓！” 符箓的成色从低阶到高阶共分为十个层次，阶数越高，符箓越是还原，威力便越强。 纵观修真界上下数万年，纵是天赋异禀的旷世奇才，也鲜少听闻过有谁在初学是便可直接绘制出十阶符箓的。 况且还是太虚符这般玄之又玄的符文。 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却昭没想到自己这但凭直觉就随手画出的符箓居然可以达到十阶。 她悄悄问小this：“系统居然可以绕过单栾长老直接还原符箓最原本的模样吗？” 他方才分明瞧着单栾长老所绘制的太虚符也没有十阶。 却昭没有等到小this的声音。 只因恍惚间，她忽觉天旋地转，仿佛周遭的空气都在朝着自己飞速袭来。 不出片刻，却昭眼前一黑，竟直直晕了过去。 “宿主？宿主！”小this焦急地喊道。 识海内，回应它的的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星罗堂内顿时乱作一团。 “快去请玄月长老！” 9. 惊世（九） 再次醒来时，却昭发现自己竟躺在了一间截然陌生的房间里。 小室内似是燃了熏香，香雾邈邈，让人感觉自己的内心都随之被抚平。 “这是哪里？” 她手撑着床板缓缓起身，开始打量起室内的陈设。 在距离床的不远处安然静卧着一张梨花木宽案，案几上文房四宝样样齐全。 悬笔架上挂着各色毛笔，还有一支此刻正搁置在笔枕之上。宣纸上的墨迹未干，似乎主人只是暂时离去，很快便会回来。 “你醒了。” 温玉般的声音从门外响起，一个身着白袍的男修走了进来。 他的眉眼柔和，似春日暖阳般令人心安。高大的身形丝毫不给给人以压迫之感，反倒为他增添了几分沉稳。 “我叫公孙昶玘，乃金虹峰玄月长老坐下弟子。你在星罗堂内突然晕倒，师父如今却正在闭关之中，单栾长老便将你送到了我这。” 他大致说明了事情的原由与经过，瞬间消解了却昭内心大半的紧张。 “我昏迷多少时日了？”她问。 “十日。” 却昭瞳孔微微一震。 自己竟昏迷了这么长时间。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还活着。 公孙昶玘见她如此，笑着说道：“你跨阶绘制了太虚符，身子吃不消，这才致使自己昏迷数日。”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在睡梦中进阶，古往今来你还是第一个呢。” “我进阶了？” 却昭难以置信。 她连忙将神识内敛，探查自己丹田内的情况。 只见她的丹田之内不知从何时起竟多出了一颗拇指大小的金丹。 “如今你既已苏醒，想来也已经并无大恙了。这是我的传音符，你且在此处好生休息，有事可随时叫我。” 公孙昶玘将传音符递到却昭手中，识趣地退了出去，给却昭留下充足的私人空间。 “小this！别睡了，快醒醒！” 却昭疯狂摇动自己的手腕，试图将小this强制开机。 小this与她签订了契约，自身状态也会跟着却昭而受到影响。 却昭昏迷了整整十日，它也没有好到哪去。 “嗯？发生什么事了？”小this悠然转醒，映入眼帘的便是却昭欣喜的目光。 “我进阶啦！现在已经是金丹初期了！” “知道了，不就是金丹初期吗？你先别摇了！” 等它反应过来，却又叫得比却昭还大声：“什么？金丹初期？？” 在修真界内，修士每跨越一个大境界都需要历经无数磨砺与淬炼，越往上走，越是犹如抽筋断骨般疼痛。 尤其是金丹期，标志着修士体内的金丹初成，乃修士修仙道途中的最为关键的一道坎。 却昭却说她在睡梦中突破金丹了？ 她的这副身体也才十七岁吧。这怎么可能？ 却昭迫切地走下床去，想要感受一下金丹期到底有何特殊之处。 怎料她刚一掀开被子，四肢百骸便如同被人生生撕裂一般，疼得却昭又缩了回去：“好痛！” 小this在一旁老神在在，显然早已料到会如此：“太虚符的符文本就复杂，你还跨阶强行绘制，身体受不了是正常的。” 却昭很快便发现了不对劲：“所以你从一开始便知道会这样？” 被却昭这么一问，小this有些心虚，忙又缠上她的手腕：“我也没有想到你的身体会这般脆弱啊，居然晕了整整十日！” “大蠢蛇你这个小畜生！” 却昭作势要将它从手腕上扯下来碎尸万段，却又被身上的撕裂感逼得不得动弹。 小this自知理亏，连忙转移话题：“这次你可是在星罗堂里出尽了风头，现在宗门里都在传，说外门出了个画符天才。昭昭，你一下就涨了两千点威望值呢。” 算上之前所剩的两百点，现下却昭共计有两千两百威望值。 却昭听到自己的威望值居然一下便涨了这么多，心中的怒气顿时消了大半。 她将拳头收起，警告道：“这次算你走运，看在这结果的份上我暂且先饶过你。如果还敢有下次，你看我不好好收拾你。” 小this连忙认怂：“这次确实是我操之过急了。我本只是想让你在众人面前好好表下一番，没想到居然闹出了这么多乱子。我保证，下次再也不敢了！” ** 却昭的身子好了许多之后，自觉不能再赖在金虹峰不走。 朝公孙昶玘道过谢后，她便一瘸一拐地朝着乾阳峰走去。 “你的伤势还未痊愈，还是再住上些时日吧。” “无妨，”却昭婉拒，“本来这些时日一直有劳你的照顾，我便十分不好意思。如今我都能下床了，自然不能再麻烦你了。” 公孙昶玘见她心意已决，便也不再强求。 “日后若有不适，可随时来金虹峰寻我。” “多谢，公孙道友的恩情我记下了，日后必定加倍报答。” ** 却昭的半条腿刚一踏入自己的院子，左临便带着大堆补品风风火火地重来进来。 “你昏迷的这些时日里，那个公孙昶玘一直以你需要静养为由谢绝所有人的探视，害得我担心极了。却师姐，你如今怎样了？” “她还能怎么样？我看着倒是好得很。” 矜骄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是兰珮。 左临迅速站起身来：“你来做什么？” 兰珮不屑地睨了他一眼，将视线落在了却昭的身上：“听闻某人为了出风头，在星罗堂内当着众人的面晕了过去，我来瞧瞧是否属实。” 却昭的胳膊还有些酸痛，忍着疼痛回怼道：“那你可能要失望了，我好得很。” “就是就是，一点小伤而已，对却师姐来说不算什么。”左临在一旁附和。 兰珮十分瞧不上左临这狗腿子做派，冷哼一声：“哼，本来以为你受了重伤，我才带着玉蕊族的玉元丹前来，想着施舍你一颗，不至于耽误了在内门大选上与我一较高下。现在看来，某人是不需要了。” “是玉元丹！”小this的声音忽然在却昭的神识中响起，“玉蕊一族是整个云洲 最为出名的丹药世家，他们的玉元丹更是传闻可以医治百病！” 眼见着兰珮转身便要离开，却昭连忙出声将她叫住：“等一下。” 兰珮扭头：“怎么，现在便想跟我比试比试？” 却昭忽略她带刺的语气，“嘶”的一声抱起手臂对着左临说道：“左师弟，我这右手臂怎得突然变得疼痛难忍了呢？恐怕是连剑都要提不起来了。”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这即将到手的玉元丹还能叫它飞了不成？。 听到却昭说自己的手臂疼，左临和兰珮同时变了脸色。 “却师姐你别吓我啊，要不要带你去金虹峰寻公孙道友？” 而兰珮则是更在意她的后半句话：“当真有这么疼？” 却昭拦下起身便想将她扛起的左临，略微转动手臂，隐忍道：“无妨，大不了先让它疼上几日，也许过些时日变好了。” 兰珮却不答应了：“不行，你现在便将这颗玉元丹服下。” 说着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将一颗圆润而散发出阵阵清香的丹药塞入了却昭的手中。 成了。 “那怎么好意思呢，玉元丹难得，我还是忍忍罢。”却昭假意推辞。 可兰珮确实个急性子，当即脱口而出：“玉元丹我多的是，你可是答应过要与我再战三百回合的。” 却昭：【我何时答应过你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兰珮都这么说了，这丹药她也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收下了：“如此便多谢了。” 兰珮显然不习惯却昭这么跟她说话，俊俏的脸蛋上竟泛起一道可以的红晕：“不用谢我，我都说了，是为了让你快点好起来，好快点与我一决胜负。” 说到最后，她的下巴终于抬了起来，似是终于找到了合适的理由：“没错，就是为了快点跟你一决胜负。” 见却昭跟左临皆是一脸笑意地望着她，兰珮有些恼了；“算了，跟你们说不清楚。” 语罢，便匆匆离开了院子。 左临看着她的背影，啧啧道：“这兰珮平日里看着嚣张跋扈的，没想到心思到不坏。” 却昭默默将玉元丹收入储物袋：“这便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左临看着她的动作一愣：“却师姐，这丹药你不吃吗？” 却昭清咳：“咳咳，我刚服用过公孙道友给我的丹药，晚些再吃。” 小this默默看着却昭说瞎话不打草稿。 她分明就是舍不得吃。 左临却信了她的鬼话：“这样啊。对了，我这还有些滋补的丹药，你也收下吧。” 却昭乐呵呵地收下了左临推过来的瓶瓶罐罐。 没办法，这都是左师弟的一片心意。 她这不也是不好拂了人家的心意不是？ “话说你这次在宗门内当真是彻底出了名了，现在他们都在传你跨阶绘制了单栾长老从密境中带出的秘符这件事呢。” 却昭佯装满不在乎：“这些不过都是些虚名罢了。” “我知道你向来是不在乎这些的，”左临说道，“可此事一出，单栾长老现在到处宣扬要收你为徒呢。” 10. 惊世（十） 得，又多了个人想要做她的便宜师父。 却昭扶额。 有时候人太优秀了也是一种负担，如今出现这种情况，当真是叫她左右为难。 “不过我向来是知道你的心意的，其实你一直以来都想拜掌门大人为师吧。”左临道。 却昭默默朝他比了个大拇指：“真是知姐莫若弟。” 左临嘿嘿一笑，对于她的夸赞十分受用：“不过你也不用太过担心，其实你可以两个师父都拜啊。” “不不不......”却昭下意识想要否认这个想法，可转念一想好像又并无不可，“等等，我怎么便没有想到过还能如此呢？” 翻遍太川门整个门规，似乎都没有哪一条明令禁止过这般行为。 左临甩了甩头，得意道：“反正咱们宗门也未曾明令禁止过弟子同时拜入两个师父门下，先前没有先例，左右不过是太川门之前没有出想过像却师姐你这样的天才。” 却昭被他夸得有些飘飘然。 如果放在现代，左临绝对可以称得上是她的头号狂热粉丝。 “多谢左师弟，此事我会认真考虑的。” 左临走后，却昭和小this关起门来开始讨论此事的可行性。 小this觉得左临终于靠谱了一回：“左临说得对，反正太川门也没有哪条门令规定弟子不可同时拜两个师父的。我看那个单栾长老也不是个会拘泥于这些小节的，此事你大可一试。” 而却昭依然有些犹豫：“可这毕竟是掌门第一次收徒，他会同意？” “那你就先不告诉他呗，”小this无所谓，“等生米煮成熟饭之后，他想甩掉你也来不及了。” 却昭总觉得这句话怪怪的：“这算诈骗吧！” “一峰长老收徒可是件大事，到时候必定会满门皆知。是他自己平日里不露面，对宗门内的事情知之甚少，这怎么能怪得了你呢？况且这件事本来也没什么，能得到你这么个天才徒弟他也不吃亏。” 这还是小this第一次如此认可她。 抛开它的动机不谈，却昭彻底被它的这套歪理给折服：“高，实在是高。” 于是当第二日却昭在星罗堂面对单栾长老反复试探的橄榄枝时，却昭扭捏道：“弟子心中一直仰慕着您的大名，只是弟子是符剑双修，在修习画符的同时也不可忽视了剑道......” 单栾长老当即会意。 他素来是个爽朗不羁的性子，大手一挥，表示自己并不介意：“无妨，你跟着我学画符，日后再找个剑修师父教你练剑，咱们各论各的。” 却昭一喜：“此话当真？” “这还能作假？”单栾长老佯装生气，吹着胡子说道。 “多谢师父！”却昭立即改口，“师父在上，请收徒儿一拜！” “哎！我的好徒儿！” 对于此次拜师，却昭和单栾长老双方都是十分的满意。 一个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爽快地答应自己另寻其他师父的请求，而另一个，则是认为自己认了个千年难遇的天才做了徒弟，当真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唯有远在千里之外的齐衍忽觉身边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度。 莫非是此次寻到的寒矿纯度过高？ ** 单栾长老平日里最是讨厌那些无用的繁冗缛节，因此省去了繁杂的拜师礼，直接塞给了却昭一大堆财宝作为拜师礼。 这日，却昭正呆在乾阳峰练剑，便瞧见自家师父手拿一本厚厚的册子匆匆而至。 “好徒儿，为师最近忽感隐约间有天光进入神识海，应是顿悟的前兆。这是为师整理的适合你这个阶段修习的符箓，这些时日你且自行摸索着，为师相信凭你的悟性足以在为师出关前参透其中以二。” 单栾长老将册子递到却昭手中，似是想到了什么，紧接着又补充：“若是有何不解之处，便到蒙仪峰去寻你大师兄。为师虽未来得及将你引见于他，但你放心，你毕竟是他的师妹，他不会坐视不管的。” 却昭扯了扯嘴角。 她怎得从自家师父的口气中听出了些许强买强卖的意味？ 单栾长老的大弟子，蒙仪峰新一届绘符奇才柳裴昀，听闻此人不仅在绘符上习得了单栾长老的真传，性子上更是像极了他老人家年轻时的模样。 年少成名，不羁张扬。 这样的人自然不会受宗门律法所束缚，常年游走于山川云野之中。却昭觉得自己能在太川门碰到此人的可能性甚至还不如她在后山见到齐衍来得高。 说道齐衍，却昭似乎有些时日没有见到他了。 单栾长老见却昭无有异议，又说了些交代的话便急匆匆赶回了洞府。 顿悟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他这般年岁的大能还能觉有天光入体，实属天道眷顾，因此也更加珍惜。 却昭见自家师父走远，心叹以师父的修为，怕是没个数月都无法出关的了。 “昭昭，快看看你这师父都给你留了什么符箓？” 小this的声音将却昭的思绪带回现实。 她也有些好奇这厚厚的册子里都有些什么好东西，索性来到石桌旁，同小this一起看了起来。 “赤焰符。”却昭念道。 是单栾长老亲手写下的介绍。 小this听到却昭居然认得这三个字，颇有种自家孩子终于长大了的感觉：“哎呦不错嘛，小文盲也开始识字了。” 却昭默默紧了紧拳头。 罢了，罢了，君子不跟蠢蛇一般计较。 继续往下看，是一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却昭只能依稀认得其中几个：“火**符*，*爆破***，宜*身****。” 嗯，还是有一半不认识。 却昭看着眼前如同天书一般的东西，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扫盲之路任重道远啊。 小this安慰道：“别灰心，至少你这师父对你是真上心，还特意挑了个与你的火灵根相配的符箓。” 接着往下看，却昭绝望地发现自己不认识的字越来越多。 直至将正本册子翻遍，却昭能完整叫得上名字的符箓也是屈指可数。 不舍得浪费来之不易的威望值，却昭精挑细选了几个看着威力不错的符箓，对着小this说道：“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你帮我瞧瞧分别需要多少点威望值。” “赤焰符，四百点。爆破符，五百点。飞羽符，四百点。” 听到小this一一报数，却昭在心中盘算着兑换它 们的利与弊。 这回她学聪明了，提前问道：“这些符箓不会再超出我身体的承受限制了吧？” “你放心，这些都是你师父精挑细选出来的，他还能害你不成？” 却昭心道也是，终是放下了心来。 “不过太虚符一事之后，你师父应当认定了你是个不可多得的天才，给你的这些符箓不乏有的是金丹中期、后期修士才能绘制的。” 金丹中后期？ 却昭自觉不是什么娇贵之人，她对自己如今的这副身体也有信心。 左不过还没有跨一个大的阶级，最多是受一些皮肉之苦，不会再出现当日星罗堂那般的场景。 比起内门大选上落后于人、遭人耻笑，这些苦她都能受得。 “无碍，兑换吧。” 如今放眼整个太川门外门，迈入金丹期的弟子还只有她却昭一个。 若是有这些高品阶的符箓，她的内门大选之路也会走得更加顺畅一些。 “叮！赤焰符、爆破符、飞羽符兑换成功，连续跨级兑换符文三次，获得称号‘铤而走险的狂徒’。” 面对着突如其来的称号，却昭心生疑惑：“这是什么？” 小this解释：“这是绝望文盲系统的隐藏功能，只有在特定情况下才能出发哦~” 只见它尾巴一甩，一个光屏便出现在却昭的面前。 【铤而走险的狂徒：一口气解锁了三次自身阶层所能承受范围之外的符文，真是太勇敢了呢。为了奖励求知若渴的你，奖励你“狂徒”的称号。佩戴此称号，你的身体将获得额外的力量~ 副作用：哎？怎么感觉头脑变得轻轻的了呢？】 “额外的力量？那是多少？” 小this神秘道：“你戴上就知道了。” 却昭将信将疑地按下“佩戴”光标。 霎时间，却昭感觉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控制了她的手臂。 现在她只想找根柱子跟它掰掰手腕。 眼见着却昭一步一步不受控制地走向院门，小this惊慌道：“昭昭你要去哪里？！” 好在称号的作用还没有完全覆盖却昭的大脑，此刻的她还残存着一丝理智。 “小this，快把这个称号给我摘下来。” “叮，‘铤而走险的狂徒’称号取消，作用移除。” 却昭算是见识到了这个称号的威力，自觉还无福消受这天赐的神力，便叫小this将光屏收了起来。 “好了好了，我们先找个地方试一试这三张符箓的威力吧。” 方才有系统的打断，却昭这才没有出现和星罗堂当初一样的情形。 现在光屏已经收回，却昭便又觉有一股气团瞬间充斥了她的丹田，指引着她在符纸上画下三张符箓。 这三张皆是攻击属性的符箓。 金丹期修士的修为本就不可小觑，所绘制出来的符箓自然也比筑基时期的威力要强上许多。 却昭大手一挥，决定去霍霍别的地方。可不能把乾阳峰分给自己的小院给炸没了。 她立即想起后山的那座寒潭。 寒潭附近本就常年只有齐衍一人，如今掌门大人又下山数日未归，还有什么地方比那里更适合的呢？ 11. 惊世（十一） 不知是不是却昭的心理作用，今日的后山似乎并没有往日那般寒冷。 却昭无需点燃灵火便轻松来到了山顶。 可奇怪的是，尽管山顶的温度已然没有那么令人难以接受，这里依旧空无一人。 “太川门的弟子都这般避劳就逸吗？竟没有一个愿意爬上山的。”却昭喃喃道。 小this也有些纳闷。 原身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嗜战之徒，鲜少来到后山这等安静祥和之地，是以她的记忆中有关于后山的碎片也少之又少。 “不管了，先试试这张爆破符威力如何。” 却昭来到一片空地：“这个距离应该就不会波及到寒潭了。” 随后便放心大胆地放出了自己方才绘制的爆破符。 “轰”的一声巨响之后，滚滚尘土翻涌向上，足足过了几息之后却昭才逐渐看清眼前的场景。 只见她面前的小土坡上竟赫然出现了一个数丈深的洼陷。 “这爆破符不错啊。”却昭十分满意。 接下来是飞羽符。 符如其名，符箓释放的一瞬间，四支箭矢凭空出现，随着却昭意动，便迅速射向了不远处的竹林处。速度之快，竟隐隐卷起一阵小型飓风，将竹林之上的叶子吹得哗哗作响。 却昭心念又是一动，四支飞羽便排成了一列，最终一齐射向同一颗翠竹。 一、二、三、四，四支箭矢分毫不差地排列在竹子的四个竹节之上，随后发出“咔哒”一声脆响，便将其劈成了整整两半。 “这也太威风了！”却昭忍不住欢呼。 她本以为剑修凭借手中之剑，开万物生路、斩天下邪佞已是这世间无两的纵横恣意，未曾想过符修仅凭手中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小符纸，便可符随意动，挥洒自如。 当真是各中乾坤唯有身在其中，才可窥得其一！ 却昭看了看手中仅剩的赤焰符，素手将其夹在指尖，如前两次那般运气、飞符一气呵成。 可这一次，意外却出现了。 赤焰符并没有如却昭的预想一般飞向一旁的草堆，而是直直地落在了她的脚下，随后便彻底没了动静。 却昭又画了一张，结果还是如此。 不信邪的却昭当即又拿出数十张符纸，分别在上面画上相同的符文。可张张符箓皆是没有给她留半分情面，无情地落在了同一处位置。 一口气绘制如此多的符箓耗尽了却昭丹田内的灵气，她挫败地坐在地上，无力地望着这些如同废纸一般毫无动静的赤焰符。 也许是感受到却昭内心的挣扎，此间分明静谧无风，这些赤焰符却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所牵引一般，摇摇坠坠地飞向了同一个方向。 却昭大喜过望，这些赤焰符终于要起作用了吗？ 可当她看清符箓飞去的方向，又笑不出来了。 “不好，那是掌门修行的地方！” 她飞身想要阻止，可为时已晚。 那些符箓越是靠近寒潭，便越像是开了灵智一般，欢欢喜喜，急急切切，根本顾不得后面慌忙追过来的却昭，一头扎进了还在冒着寒气的水面。 完蛋了。 却昭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三个字。 这里平日里只有她和齐衍会来，若是他回来之后发现这寒潭里不知何时起竟多出了这么多符纸，必然会猜到都是她的手笔。 扰了掌门大人修炼之地的清净，他该不会不让自己进内门了吧？ 回想起齐衍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模样，却昭觉得自己这个猜想极有可能发生。 不行，必须想办法把它捞起来。 寒潭的冰冷与却昭的火灵根相克，却昭却顾不得这些了。 “小this，你准备好了吗？” “嗯！” 却昭紧了紧手腕上缠着的小this，拎起自己的衣摆，随后抱着赴死的决心踏入了寒潭。 然而想象中的冰冷并没有出现，却昭的脚下反而传来一阵温热之感。 却昭心中生疑，俯身望去，却发现先前还急匆匆飞到此处的符箓居然全都不见了。 “小this......” “嗯？” “我好像，”却昭咽了咽口水，艰难开口，“把掌门大人的寒潭水烧成温泉了......” 后山的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一人一蛇定在寒潭之上，一时间谁也没有再开口。 “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却昭只觉得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是齐衍。他回来了。 “哈哈，是掌门大人啊，”她手脚僵硬地转过身来，强颜欢笑，“你回来了。” 齐衍朝着却昭的方向走来：“这座寒潭之下埋有特殊的寒矿，你身子受不住，快出来。” 却昭的脑袋飞速转动，思考着该如何向他解释如今的寒潭水不仅不会伤害自己，反倒还......挺舒服的。 “等等，”却昭抬高声调，“你先别过来。” 齐衍闻声顿住脚步。 却昭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掌门大人，不知你可知温泉是如何形成的？” 也许是被却昭的阵仗唬住了，齐衍勾了勾唇角：“愿闻其详。” 却昭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但是到如今自己必须得把话圆回去：“也许有一种可能，咱们太川门后山的山体本来封印着什么火种，近几年突然松动了，然后让着潭水逐渐变热......我错了掌门大人，你罚我吧。” 齐衍本还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看着眼前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少女，听到最后一句话是挑了挑眉，问道：“哦？你何错之有？” 却昭此时已经从寒潭内走了出来，衣摆还有些湿哒哒的，水珠随着她的步伐流了一路。 “弟子本来只是想来后山找个没人的地方试试我新绘制的符箓，谁曾想这些赤焰符就像是疯了一样自己跑到了谭内的水中，还，还差点把里面的水给烧开了......” 说完这些，却昭迅速将头埋下，活像个犯错被抓包的孩子：“弟子绝非有意为之，还请掌门大人责罚......” 预想中的责备并没有出现，过了片刻，却昭只听到头顶传来一阵悦耳的男音：“你是符修？” 这是重点吗？ 却昭错愕地抬起头来，对上齐衍略带笑意的目光。 他的眸子生得极好看，许是在寒潭内呆得太久的缘故，竟也如同这潭中之水一般澄澈透明。 却昭有些看呆了。她无法将这种目光与平日里凛若冰霜的掌门大人联系起来。 与其说这双眼睛来自眼前这个平日里冷若冰霜的掌门齐衍，却昭更觉得它属于几百年前那个涉世未深的十几岁小少年。 却昭着实被自己的这个想法一惊。她又没有见过掌门大人年轻时候的模样，心中怎会生出这种想法呢？ “弟子是，是符剑双修。”她磕磕绊绊地回道。 “符剑双修......”齐衍口中重复着这四个字，让人听不出喜怒。 就在却昭以为齐衍终于要开口训斥自己之际，她却只听到对方轻飘飘地说道：“无妨，如今寒潭底下的这批寒矿本就所剩不多，我正要换上一批新的。你不必太过自责。” 他恢复了往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让却昭以为方才自己看到的不过都是错觉。 “掌门大人，你不怪我吗？” “人人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这不怪你。” 却昭总觉得这句话怪怪的，但她也管不了这些了：“多谢掌门宽宏大量！” 却昭走后，齐衍久久未有回过神来。 他缓步走向却昭口中“差点被烧开”的寒潭水，伸手触摸其中的温热。 然而刚一接触水面，齐衍的眼睛却倐地瞪大。 一股温热的气流竟逐渐顺着指尖包裹住他的整个经脉。 ** 时光流转，却昭来到修真界已经有些时日。 这日，外门的弟子居终于被修缮妥当，却昭与左临等外门弟子纷纷搬回外门。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左临这几日已经过惯了在内门时那般灵气充足的日子，如今乍一回到外门，心中难免生出一丝惆怅：“以后再想随意进出太川门各峰头可难了。” 却昭轻拍他的肩膀：“再有一月便是内门大选了，这几日我们勤加修炼，介时一定会成功进入内门的。” 左临闻言也会快振作了起来：“嗯，却师姐你说得对！我这就回去继续练剑！” 和左临分别后，却昭独自一人回到了原身先前居住的房子。 自从被雷劈中之后，这里的陈设布置全都被执事堂的弟子撤去并换成了新的。 却昭甚至在其中隐隐闻到了艾草的香气。 修真界也信这个吗？ 却昭正要仔细环视一圈，忽然听到屋子的角落、床铺的方向传来一道瓮声瓮气声音。 “谁？哪来的宵小之辈也敢擅闯本尊的地盘？” 却昭脚步一顿，朝着声音的源头望去。 见却昭并未回答自己，那声音变得有些气急败坏：“本尊与你说话呢！你是聋了吗？” 却昭终于确认自己并没有幻听。 可细细一看，床铺之上并没有任何人的踪影，这声音又是从何处传来的呢？ 执事堂的弟子做得没错，这屋子真该避避邪了。 12. 惊世（十二） 却昭亮出自己外门首席弟子的身份玉牌：“我是这间屋子的主人，你又是何人？” 她一边像床脚慢慢挪去，一边不断试探。 “主人？”先前的声音变得不屑起来，“这里被蓝翊一族降下了福祉，所有东西都烙下了蓝翊一族的印记，归我蓝翊一族所有，你算什么主人？” 语罢，床脚的被褥突然开始抖动起来，似是有东西随时可能从其中冲出来。 却昭屏住呼吸，将一张飞羽符紧紧攥在手心，不敢轻举妄动。 一息，两息...... 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就在却昭准备将手中的飞羽符释放然后夺门而出之时，一只蓝色且毛茸茸的脑袋从被褥的后方探了出来。 “这是......鸡？”却昭迟疑道。 小this也有些不太确定：“有这么肥的鸡吗？” 被称为“鸡”的生物听到却昭的话后瞬间炸了毛，张开翅膀便要朝着却昭冲来：“你才是鸡！你们全家都是鸡！我可是神鸟！蓝翊神鸟你知......” 就在它的身体即将碰触到却昭的衣角之际，却昭下意识便朝旁边撤了一步，致使它毫无防备地直接撞在了却昭身后的墙上，声音也戛然而止。 却昭：“......” 小this：“......” 蓝翊神鸟：“......” 屋外人头攒动，时不时传来修士之间交谈的声音。可屋内却是一片死寂，谁都没有再主动开口。 蓝翊神鸟保持着撞墙时的姿势，背对着却昭，慢慢挪向一旁的角落，自闭了。 却昭终于忍不住开口：“那个......你还好吧？” “哼，本尊好得很......” 看来是伤到了脑袋，却昭想。 “我还是帮你瞧瞧吧。” 却昭说着便要朝着眼前的蓝色小鸟靠近，可换来的却是一声厉喝：“别过来！虚伪的人类，本尊不需要你的同情！” 它说这话时身体微微起伏，这让却昭不禁想到了现代世界里市集上卖的劣质动物玩具，按一下就会叫一声，插上电池就能跑。 还挺可爱的。 “别这么抵触嘛，我就看一眼。” “我都说了别过来！” 巴掌大的小鸟自然是逃不出却昭的手掌心。却昭将其单手拎起，放在了一旁的木桌上。 ...... “你是说，你本是一颗还在孵化中的蛋，不知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还意外提前破了壳？” 听着蓝色小鸟义愤填膺的控诉，却昭终于大致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肯定是你们这里的修士贪图我蓝翊一族的福泽，偷偷把我拐来的！”蓝翊神鸟乱叫。 却昭一边为它包扎伤口，一边问道：“那你方才说这里被降下了福祉，那是什么？” 到底是刚刚出生的幼鸟，即使身上流淌着神鸟的血脉，也依旧难抵肉身之痛。 “嘶，你轻点......”蓝翊神鸟倒吸一口凉气，随后又说道，“福祉？当然就是天雷啊！那可是炼器师可遇而不可得的火种！” 却昭愕然：“所以那场突如其来的雷劫是你带来的？” “哼哼，小事一桩，不必谢我。” “我谢你？”却昭气笑了，“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要是知道是因为你才引发了那场大火，他们会怎么处置你？” 蓝翊神鸟缩了缩脑袋，但还是梗着脖子说道：“我是神鸟，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的！” “也对，你可是神鸟，”却昭故作思考，“那你的内丹一定很值钱吧？” 小鸟向后撤退一步，尚未发育完全的小短翅膀紧紧护住自己的丹田：“你要做什么？” 却昭佯装没有听到它的话，自顾自地说道：“能卖一百块上品灵石吗？不不不，少说也得有一千块上品灵石了......” “你简直是在侮辱我们蓝翊神鸟的血脉！”小鸟尖叫道，“如今这整间屋子都受到了我的庇护，你也不意外，所以你要对我负责！” “你的庇护？” 小鸟连忙说道：“没错！我们蓝翊一族世代拥有传承，与天雷为伴，是天生的炼器师，可修复世间所有神器。” 却昭一脸笑意地看着它将自己的看家本领全都说了出来。 年轻就是好骗啊。 “那又与我何干？” 蓝翊神鸟心中焦急万分。 按照它之前设想的剧本，进入这间屋子的人在知晓它蓝翊神鸟的身份之后一定会对它心生敬畏，俯首称臣。可现在的走向怎么越来越不对劲了？ 如今它只是刚刚破壳的雏鸟，自保能力几乎为零，偏还遇到了却昭这般黑心肝的修士，当真是倒了血霉了：“你身后背着的那把破剑，咳咳，长剑，上面有魔族的印记，我可以帮你除掉。” 却昭心下一动，但面上不显：“我凭什么信你？” “我可以和你缔结契约！这样你总该相信我了吧？” “那好吧。” 蓝翊神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好吧？你可知道这世间有多少人挤破了头都只为求见我蓝翊一族，你竟如此身在福中不知福！” 却昭淡淡地瞥了它一眼：“就凭你这飞起来能把自己撞晕的本事？” “你！”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待它日后羽翼丰满起来，定要让眼前这个女人好好见识自己的厉害。 蓝翊神鸟在心中安慰了自己一番之后，走到却昭面前，展开双翅，祭出一滴鲜血，于她缔结了平等契约。 契约一成，蓝翊神鸟便发现自己居然不是眼前这个人类缔结的第一只契约兽。 “它叫小this，呃，是你的前辈。”却昭介绍道。 小黑蛇从却昭的手腕爬到桌子上，吓得蓝翊神鸟连退数步：“你不要过来啊。” 居然还是一只怕蛇的小鸡。 许是察觉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了，蓝翊神鸟故作镇定地找补：“本尊才不会称呼一条蠢蛇为前辈。不过还有一件事......” 小this瞪了它一眼，又回到了却昭的身边。 却昭见它如此扭捏，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你说。” “蓝翊一族的福祉仅伴随族人降生之时降临。往后若要修复法器，都需仰仗这些承载赐福的灵物相助。我的日后修炼也要依靠它们的滋养......” “你是说我以后走到哪里都需要把这套房子带上？” 好家伙，这不成寄居蟹了吗？ 她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不不不，”蓝翊神鸟连连 摇头，“你只需要把这里所有的家具带上就好了。” 这个却昭倒是勉强可以接受，大不了进入内门之前向执事堂的人买下这些东西即可。 “还有，修复法器需要天雷留下的火种，你以后也留意一下。” 却昭乐了：“你说得倒是轻巧，我上哪里去给你找天雷去？” 天雷降世，无外乎有两种情况。 一种是异宝降世，另一种则是由合体及以上的修士进阶时才可招致。 前者必会引来各方大能，非她这种小菜鸡可以靠近的。 而后者，那更是遥遥无期。 据小this所说，古往今来最快从金丹期进阶到合体期的修士便是如今太川门的掌门齐衍。可饶是他，这一过程也足足花费了百年之久。 一百年，别说却昭能不能等了，恐怕到时候她身后的那柄长剑也早已成为废铁一块了吧。 蓝翊神鸟则是一脸高深莫测：“修仙之道最是讲求机缘，说不定你哪天机缘就到了呢？” 它的话音未落，却昭忽然察觉到屋外似乎变得格外嘈杂。 推开无门，她便瞧见天上漆黑的乌云浓稠得似是要将所有人吞没。 这是天雷降临的前兆。 “瞧，你的机缘来了。” 果不其然，却昭下一秒便受到了外门管事的传音：“后山有异，所有人今日不得靠近后山！” 蓝翊神鸟在一旁撺掇：“快去吧昭昭，这可是不可多得的好机会！” 却昭却有些犹豫。 看这乌云的阵仗，这场天雷恐怕来头不小。 蓝翊神鸟终于明白过来她的顾虑：“蓝翊一族血脉天成，天雷对我们来说是大补。你如今与我有契约，所以不必担心，天雷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却昭一咬牙。 为了火种，她拼了！ 她当即将房门落锁，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 这条小路她走了无数遍，如今却越走越是感觉自己被一种无形的威压笼罩。 “是进阶大乘期的雷劫。”蓝翊神鸟分析道。 它生来便对天雷十分敏感，因此一下就分辨出了这些乌云此次的来意。 “大乘期......”却昭默念。 除却宗门内闭关的太上长老，有实力进阶大乘期还时常出没在后山之人...... 是齐衍。 却昭的心情有些复杂。 自己才在掌门大人面前出过丑，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要出现在他的面前。 ** 寒潭之外，一人一蛇一鸟鬼鬼祟祟地探出脑袋。 却昭猜得没错，寒潭之内坐着的正是那个她熟悉的身影，齐衍。 此刻他的双眸紧闭，凌厉的眉峰微锁，静静等待着天雷的降临。 然而即使天上的乌云已然浓得快要滴落下来，天雷依旧没有落下的倾向。 显然是在酝酿着一场巨大的风波。 却昭等得有些无聊，悄声问蓝翊神鸟：“一直叫你小鸟也不是回事，你有名字吗？” 一旁的小this有些幸灾乐祸。 却昭的起名功底它是见识过的，如今终于有鸟要体验和它一样的待遇，它简直是求之不得。 然而接下来蓝翊神鸟的话却让它失望了：“有，我叫骆天。” 13. 惊世（十三） 骆天不知从何处变出来一个玉石模样的东西递给却昭：“这是锢火石，一会儿我去蹭点天雷，你就用这锢火石把天雷留下的火种封印在其中。” 却昭有些担心：“你这小身板不会被雷给劈死吗？” 骆天冷哼一声，头抬得老高：“没见过世面的人类，天雷对于我们蓝翊一族是再好不过的补品，我们又怎么会被补品伤到呢？” 却昭想想也是，便任由骆天偷偷溜到距离齐衍更近的位置。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天上的云层终于开始有了动静。 先是紫色的闪电在却昭的头顶划过，紧接着数道碗口粗的天雷便再也止不住地纷纷落向了寒潭的方向。 先是零零散散，随后数目逐渐增加，光是看着便叫人眼花缭乱、目眦欲裂。 这些天雷争先恐后地奔向坐在寒潭中心的齐衍，其中不免有些脱离了轨迹，落在了一旁的灌木之中，瞬间引起一阵紫色的烈焰。 却昭看准时机，带着锢火石便将这异火收入了囊中。 很快，她便感觉到手中的锢火石变得愈发滚烫，纳入异火的速度也逐渐变慢。 直到锢火石再也容纳不进一簇火苗，却昭这才收手，望向寒潭中央的方向。 此时雷劫已然持续了三个时辰，可这源源不断的天雷却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依然坚持不懈地涌向寒潭之上那抹白色的身影。 透过天雷，却昭依稀看到齐衍此刻的情况不容乐观。 他的衣摆不只是被寒潭水还是汗水浸湿，脸色惨白，身上也被天雷劈出了数道可怕的疤痕。 却昭连忙问小this：“修真界的修士渡雷劫都是这般惨状吗？” 小this思考片刻，答道：“照理来说以齐衍这种修为不至于如此狼狈，如今出现这种情况，倒像是他身上本就患有隐疾。” “隐疾？” 却昭不由惊呼一声。 修真界第一宗们的掌门大人竟身患隐疾。 这件事情旁人知晓吗？ 眼下还不是去想这件事的情况，眼见着齐衍的状况越来越糟糕，却昭一咬牙，用神识对着骆天说道：“骆天，这些天雷你能分担多少？” 骆天很快回道：“这些小雷对我来说都是小意思。” 得到肯定的答复，却昭的心里终于有了底：“你现在可以把它们都引到你身上吗？” “什么？你不怕暴露吗？”骆天的声音有些意外。 小this也惊呼道：“你疯了吗？这场雷劫是齐衍的因果，你这样做会把他的因果引到自己身上的！” 却昭本还有些犹豫，但看着远处的齐衍脸上已然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还是说道：“不管了，人命要紧！”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一条鲜活的人命就这么倒在自己的眼前。 况且，这不也是这个世界里自己的心愿吗？ 扶危济困，侠肝义胆。她也不算给这个世界的自己丢人！ 得到却昭的授命，骆天终于不再隐藏：“偷偷摸摸的真是憋屈死了，小爷我总算可以痛痛快快地享受这些美味了！” 只听“唳——”的一声，骆天原本还只有巴掌大的身形陡然一变，展开的双翅竟足足有数十尺长，将却昭和齐衍稳稳地罩在了身下。 它的通体呈现出一种极为耀眼的蓝色，在天雷的照映下隐约闪烁着流光溢彩。 后山的动静本就吸引着无数双眼睛时刻紧盯着这里的风吹草动，如今骆天的现身更是瞬间激起了无数惊涛骇浪。 “这这这，这是神鸟！” “太川门为何忽然会有神鸟降世？” “神鸟在上，请保佑我早日悟得剑修真谛！” 人群中竟有不少人跪地叩首，只为求得神鸟降下福泽。 执事堂内，伏夷长老看着天空中那抹肆意张扬的蓝，眼神中流露出晦暗不明的神色。 ** 却昭也是第一次见骆天显现真身，她本以为即便是神鸟，在刚出生后也只能一点一点从巴掌大长起。 骆天的出现让齐衍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他缓缓睁开双眸，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着自己这边跑来。 “掌门大人！你没事吧？现在怎么样了？” 她的衣角在方才收集异火之时粘上了一些污泥，发髻也因着急而变得有些凌乱。 齐衍眸光一沉：“你怎么来了？此处危险，快回去。” 来不及过多解释，却昭直接将储物袋中所有可以用来疗伤的丹药一股脑地拿了出来。 “这是固脉丹，护田丹......” 她不由分说地将它们塞入了齐衍的手中，抬首间却对上了齐衍深邃的眼眸。 “掌门大人，你快将这些丹药服下吧。”却昭认真道。 身为太川门掌门，这些丹药齐衍自己怎会没有？但此刻他却并没有将这些宝贝拿出，而是任由着却昭将各种瓶瓶罐罐推给自己，顺从地将它们一一服下。 就在这时，却昭忽然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对了，还有这个。” 她的手中忽然变出一个白色的瓷瓶。 拔开瓶塞，一股浓郁醇厚的药香瞬间钻入二人的鼻腔。 这药香明显与普通丹药不同，一闻便不是凡品。 是玉元丹。 “掌门大人，这是玉元丹，服下它你身上的伤就全都能好了！” 齐衍紧紧盯着她手中的瓷瓶：“你从何处得到此物？” “是我外门的，呃，一个朋友所赠，这玉元丹她还多的是，你就放心服用吧。” 她将瓷瓶又递进了几分，几乎是要碰到齐衍的嘴唇。 齐衍睫羽一颤，抬手将药瓶接下：“多谢。” “这般紧要关头你就不用跟我客气了，天雷还有我的灵宠扛着，待你服下丹药我们便赶快先回去吧。” 齐衍这才注意到头顶的骆天。 这只蓝翊神鸟的幼崽居然是却昭的灵宠？ 看来她身上的秘密还不少。 其实却昭主动将骆天的身份告知齐衍也有她自己的考量。 骆天今日此举必然会引起太川门，乃至整个修真界的注意，以她现在的身份和实力，实在无法护它周全。 如若将骆天的出现与齐衍绑定，那么介时所有打骆天歪主意的修士一定会因为他的身份而不敢轻举妄动。 齐衍一下就看透了她的小心思。 他在进阶前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即使没有却昭自己也不会有性命之忧，但对方宁愿冒着暴露自己灵宠的危险也要前来救自己，他断不可能让她因为自己而成为众矢之的。 “我会对外宣称今日之事是由于蓝翊神鸟的降世，雷劫散去后神鸟便自己回到了巢穴。” 却昭一喜，这掌门大人还真是上道：“多谢掌门大人！” 恰逢此时天雷已尽，沉翳的云层散去，阳光也穿过树林照射到后山的这座寒潭之上。 骆天收起臂膀，落到了却昭的肩头。 “不小心喝大了，我先睡会......” 说着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却昭无奈地将它收入灵兽袋内，随后便听到齐衍说道：“你是剑修。” 却昭一怔，不知他为何会突然提起这个：“没错。” “可有意愿来乾阳峰修行？” 却昭一喜。他这是要收自己为徒吗？ “弟子......弟子愿意！” 见她欣喜的模样，齐衍勾了勾唇：“还有几日便是内门大选，介时我会昭告宗门上下，收你为我的开山弟子。” 却昭一下便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这么做是为了让她堂堂正正地成为他的徒弟。不仅是齐衍的徒弟，还是天下第一宗、太川门掌门的开门弟子。 她双手抱拳，当即朝着齐衍行礼：“多谢掌门！弟子定不负所望！” ** 为了感谢却昭的出手相救，齐衍又赠与她无数的天才地宝。 回到弟子居后，小this啧啧道：“之前我都没有发现，你还这么有正义感。” 却昭面上有些赧然：“我这都是为了立人设，涨威望！对了，你快看看我这次有没有涨。” 小this没有拆穿她。 人类真别扭。作恶多端的人总是满口称道着仁义道德，而真正善良之人却总说自己是为了有利可图。 还是做蛇好，看谁不爽直接偷偷上前咬上一口，随后天高任鸟飞，老死不相往来。 “叮，救助掌门，得到掌门的感激，获得三百威望值！现在你的威望余额剩余一千二百点。” 三百点，还算可观。 小this继续说道：“解锁隐藏称号，乾阳峰保送生，获得额外奖励——自动解锁云鹤游丝剑谱前五式。” 却昭眼前一亮，终于不用一个字一个字去扣剑谱了。 “加油昭昭，就连原身也只完全习得了云鹤游丝剑谱的前九式，照这个势头下去，你很快就能超过她啦。”小this鼓励道。 一阵暖流汇入身体，却昭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脚都变得轻巧无比。 闭上双眼，她便看到无数残影接连出现，形成道道连贯的招式。 却昭连忙跟随残影的身法而动，一招一式皆如行走在丝丝缕缕的蚕丝之上，蹑影追风，踏雪无痕。 终于，直至残阳笼罩住整个太川门的峰头，将大地渲染出温暖澄澈的橘调，却昭睁开了双眼。 剑谱前五式，成了。 小this立马从一旁凑了上来：“昭昭你不知道，方才你闭着眼睛挥剑的模样真是太帅啦。只可惜这里空间有限，不然你的剑法还能发挥更大的效果。” “说起来这都是骆天的功劳。” 说道骆天，却昭和小this同时发觉到一丝不对劲。 如今距离却昭从后山回来已有半天了，骆天为何一点动静都没有？ 莫非是被天雷给劈昏过去了？ 想到这里，却昭心中暗叫不妙。 她快速拿出灵兽袋，将神识内放：“骆天，骆天你还好吗？” 无人回应。 却昭神识一动，一只睡得昏天黑地的蓝色小鸟便出现在了床榻之上。 “骆天？骆天？” 却昭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骆天圆滚滚的身体，这一回骆天终于有了动静。 只见它在却昭和小this的注视下，伸出翅膀挥开了却昭的手指：“别吵。” 随后翻了个身，继续睡了过去。 却昭：“......” 看来是她多虑了。 她又回想起在后山时骆天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也不知道它这一觉要到何时才能醒过来......” **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便到了内门大选的日子。 在这期间，却昭每天都会用神识探查储物袋中骆天的情况，可骆天却像是睡死过去了一般，没有任何转醒的迹象。 如若不是偶尔还能听到几声鼾声，却昭真的要怀疑它是不是被天雷给撑死了。 “却师姐，你在想什么呢？” 试炼广场上，左临看着明显心不在焉的却昭问道。 却昭这才从思绪中抽离出来。 第一轮比试即将开始，台上的束瑶长老正介绍着本轮比试的规则。 “内门大选的第一轮比试由我飞啸峰全权负责。” 她的手中多出了一块镜子模样的法器。 这法器初看平平无奇，但仔细端详，便会发现中间看似平整的镜面竟如水波一般漾起阵阵涟漪。 左临一下便瞧出了其中的端倪：“这是传送法器。” 果然，束瑶长老的唇齿微动，吟诵起晦涩难懂的秘法。 随后镜子骤然变大，降落在众人面前。 “此乃焚天镜。通过此镜，你们将会穿越致一处秘境之内。你们的第一轮比试便要在此秘境中进行。” 14. 内门大选（一） 修仙之途靠的是天赋和机缘，但修士自身的耐力和道心同样也是不可或缺。 “这第一轮比试考验的便是你们的道心，是否足以支撑你们在接下来的仙途中走下去。”束瑶长老高声说道。 梵天镜连接太川门与虚妄秘境。 弟子们穿过梵天镜，便会来到这个充满幻象的秘境之中。 传闻此处是当年人魔大战的交战之地，大战之后修真界各势力长老联手将此地封印，并将其与外界沟通的梵天镜交予太川门保管。 数万年过去了，虚妄秘境中的魔族印记早已随着时间的洪流逐渐被冲淡消散，但仍剩下一些道行尚浅的魔物化作了雾气，潜伏在虚妄秘境的各个角落，是为魇傀。 魇傀虽不致命，但足以勾起道心不稳者内心最深处的欲望与恐慌，将其永远困在昏暗无际的虚妄幻境之中。 虚妄秘境便由此得名。 束瑶长老从储物袋中拿出一个令牌：“这是传送玉牌，你们进去之后要将其带在身边。 如遇任何危险，可随时捏碎玉牌，随后便可被传送回试炼广场。遇到生命危险之时玉牌也会自动生效。 这同时也意味着你们的比试就此结束。 最终排名由你们在秘境中所处的时间以及表现所定。” 却昭在心中默默揣摩着试炼的规则。 这第一轮试炼看似是围绕着“道心”二字展开，但细细琢磨，便会发现其中的深意。 最终的排名与呆在秘境中的时间有关，但呆在里面的时间越久，面临的危险便越甚。 束瑶长老的介绍中，并未明令禁止弟子之间的搏斗。倘若有人为了取得更优的成绩，联合众人对某一人围追堵截，逼迫对方捏碎玉牌...... 思索间，却昭的余光触碰到长老席间那抹熟悉的白色身影。 今日掌门大人竟也罕见地露面了。 随后她的传音符便传来齐衍的声音：“向明行，莫相残。” 莫相残。 莫非掌门大人是在告诉她不要动压迫其他弟子的歪心思？ 简直是太小瞧她了！ 却昭收回传音符，并未回话。 仗着相隔甚远，她偷偷瞪了一眼端坐在席间的齐衍。 见她不说话，只是干巴巴地看向自己，齐衍淡定地收回视线。 他的话她应当是听进去了。 ** 比试很快便开始了。 众弟子挨个穿过焚天镜，紧接着便被随机传送到了虚妄秘境的不同方位。 耀眼的白光闪过，却昭只觉自己的双脚脱离了地面。 再次睁开眼睛，她便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处密林之中。 此方密林中的树木并不算高，但胜在树叶生得极为繁盛。 古木虬枝横生，将四方的天地遮蔽得严严实实。却昭抬头望去，只能见得满目葳蕤，翳蔽林峦。 正欲前行，却昭的脑海中忽然响起小this的声音：“昭昭小心身后！” 来不及多想，却昭身形一闪，连向一旁退了数步。 随后她便一团黑色的雾气正从她原来所处的位置穿过。 想来这便是魇傀了。 一进秘境便遇到了魇傀的袭击，试问还有比她点更背的人吗？ “现在该怎么办？” “快用你的剑将它击碎！”小this焦急道。 却昭的长剑上还残存着魔族的印记，魇傀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迅速向长剑靠近。 就在魇傀即将碰触到长剑的一刹那，却昭手腕一转，长剑向上轻轻挑去。 云鹤游丝剑法在她的手中运用地出神入化，当即便将魇傀绞杀在剑下。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还未等却昭松一口气，又一波魇傀便又朝着这边袭来。 “坏了昭昭，我们现在好像在魇傀分布最密集的幽瘴密林！” 试炼广场内众人紧盯着梵天镜中众弟子的影像，很快便有人注意到了却昭这边的动静。 “啧啧啧，这位弟子还真是倒霉，一上来就被传送到了这种地方。”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这弟子运道这么差，恐怕日后的修行之路也会困难重重啊。” 束瑶长老并未提及梵天镜还有如此探查秘境内情况的功能。 此刻面对一波又一波的魇傀，却昭已然失去了吐槽的力气。 手中的破剑逐渐没有了招架之力，却昭当机立断，将其收入剑鞘，并拿出大把事先准备好的飞羽符朝着眼前的魇傀挥去。 这本是她为自己留的后手，没想到刚入秘境便派上了用场。 “我倒要看看，是这些魇傀多，还是我准备的飞羽符多！” 在飞羽符的护送下，却昭向着远处的光亮处行进。好在她并没有被传送到密林的深处，很快便逃脱了魇傀的追捕。 “却昭？” 兰珮恰巧被传送到了幽瘴密林的外面。刚一走到林子边缘，她便撞到了却昭如此狼狈的模样。 看到这熟悉的面孔，却昭的第一反应是先确定自己是否已经陷入了魇傀编织的幻境之中。 魇傀善于放大人们心中的恐惧与不安。想她刚来到修真界时接连受到了来自兰珮的“恐吓”，却昭担心眼前的兰珮也是魇傀变出来吓唬自己的幻想。 兰珮见却昭不说话，反而对着自己的胳膊狠狠掐了一把，有些莫名其妙：“你没事吧？” 感受到胳膊上传来真切的同感，却昭这才放下心来。 她向兰珮解释了自己方才这么做的原由，随后提议二人结盟一同对抗之后的魇傀。 单枪匹马实在太耗精力，唯有寻求同盟才能在这危机四伏的地方寻得一丝喘息的机会。 兰珮眸光坚定：“内门大选最终看的是个人积分的排名，你我结盟，岂不是对其他人不公平？” 却昭第一次发现眼前的女孩简直正得发邪。 “合众之力何尝不也是一种实力？难不成你打算就这么单打独斗一辈子？” “好吧，”兰珮松了口，“那我就勉为其难和你暂时结盟吧。” “这就对了。” 却昭将剩余的飞羽符塞进了储物袋中。 二人结伴走了很长一段时间，期间虽又遇到过几波魇傀的偷袭，但二人联手，对付起来还算是游刃有余。 击碎这一波中最后一只魇傀之后，却昭收起了符箓，对着兰珮说道：“咱们二人当真是越来越有默契了。” 兰珮蹙了蹙眉头，别过脸去：“谁要跟你有默契......” 就在这时，却昭的脑海中再一次响起小this的声音：“有人朝这边走过开来了，大概有五个人。” 却昭按照小this的指示警惕地望向不远处的 一块巨石背后，而此时兰珮也已经察觉到意思不对劲。 来者的步伐很轻却格外有章法，像是故意而为之，绝非是普通的过路人。 却昭与兰珮对视，随后慢慢朝巨石走去。 一张勾着银丝的巨网从天而降，朝着二人铺天盖地地袭来。 却、兰二人早有准备，一人手持长剑，挑破巨网的网结，另一人则祭出赤焰符，朝着巨网挥去。 这网本就只是个用来偷袭的低阶法器，在赤焰符的燃烧下瞬间化作灰烬，吹散在空气之中。 “倒是小瞧了你们。” 阴冷的声音响起。三男两女从巨石背后走来。 他们靠着这个法子淘汰了数十名弟子，没想到如今却碰到了硬茬子。 兰珮见他们同自己一样身着外门弟子服饰，一下便明白了对方也是此次参与内门大选的弟子。 “你我都是太川门弟子，师出同门，你们怎可动手伤人？” 为首的高个子男修冷笑：“谁与你师出同门？等过了内门大选，老子就是内门弟子了，而你们，只有被我们淘汰的份。” 兰珮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你......” 在她的世界里向来都是凭实力说话，还从未见过有人这般阴险，仅是为了个内门弟子的名额便可行如此不轨之事。 却昭伸手拦住兰珮：“等等。”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眼前之人的眉眼之中隐约萦绕着一丝黑色的气团。 这群人分工明确，一看便是惯犯。想来在她们二人之前便已经有不少人遭遇了他们的埋伏，被迫淘汰。 却昭忽然想起进入秘境之前齐衍特意交代的事情。 向明行，莫相残。 莫非这句话还有别的含义？ 五人将视线落到却昭身上。 他们竟看不透此人的修为。 其中一个高马尾女修略显迟疑：“老大，此人修为恐怕在我们之上......” 高个子男修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倘若他现在就认怂了让他们退下，以后还怎么服众？ “无妨，我们人多势众。给我上。”他咬牙道。 却昭手中多出一张飞羽符，后退半步：“此处有魇傀四处潜伏，你们要在这里打架，可要想清楚后果。” “哼，”高个子男修不屑，“老子这一路走来就没见过几个什么劳什子魇傀，不过都是些吓唬人的东西罢了。” 一旁的胖子男修附和：“没错，这些魇傀一定是见到老大的神武之后害怕了，所以才不敢出来了。” 却昭看着几人眉间的黑气越来越浓，心中的那抹不安愈发强烈。 她回头看向已经将长剑出鞘的兰珮，低声道：“快撤。” 兰珮不解：“为何？几个小喽喽罢了，你我二人联手，你还怕打不过？” 却昭没时间再跟她解释，拉上她的手腕便要离开。 “想跑？没门。” 身后的五人穷追不舍。 其中三人紧紧跟在她们身后，而高个子男修和高马尾女修则是分别绕到她们的两侧，企图将她们包围。 此番情形恐怕是少不了一番恶战了。 却昭终于停下脚步。 “速战速决。”她对兰珮说道。 “就等你这句话呢！” 15. 内门大选（二） 却昭纵身一跃，跳出包围，单独应付高个子男修和高马尾女修。 而兰珮则负责解决剩下三人。 几人的身形如鬼魅般在密境中穿梭，从碎石谷一路缠斗到翠竹林。 此处的竹子与外界略有不同。嫩绿的新芽本应象征着生命伊始，此刻却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苍劲挺拔的老竹之上。 老竹疯长，足有数十丈高。 却昭站在这些老竹荫蔽的阴影之下，心中一沉。 据她方才的经验，魇傀总是潜伏在阳光无法照射的阴暗之处。 几人在此处打斗，无异于是自寻死路。 就在此时，悠远绵长的笛声传入却昭耳中。 是那名高马尾女修。 却昭一惊，未曾想此人竟是名音修。 “昭昭小心，音修最擅用音律惑人心智。”小this提醒道。 却昭抬头望向那名女修，却发现此刻她正似有若无地盯着身旁高个子男修的一举一动。 这表情，不像是再看并肩作战的同伴，反倒如同潜伏在暗处的蝮蛇，随时准备取猎物的性命。 此人不对劲。 却昭心下一动，暗中向女修靠近。 然而听到笛声后的高个子男修忽然变得更加暴躁。 他手持紫金百转蛇骨鞭，不由分说地便朝着却昭的方向袭来。 他眉间的黑雾更甚，浓得几乎要化为实质。可偏偏旁人却都像未曾看见一般。 “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他步步逼近，招招尽显杀意，明显便是奔着取却昭的性命而来。 此人方才虽极为阴险，但至多只是为了将却昭二人淘汰，独占内门名额。此刻他却像换了个人一般，眼神中唯有狠厉与暴虐。 那边只有一个可能，他被摄魂了。 却昭身轻如燕，游走在二人之间。 云鹤游丝剑谱的身法被她运用地出神入化，一时间二人皆无法将她靠近。 与此同时，却昭手中的赤焰符和飞羽符齐头并进，破空而出，快速飞向二人。 “却昭，当心身后！” 兰珮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 却昭一凛，侧身像一旁闪去。 可为时已晚，胖子男修的剑还是从她的肩头划过，蹭出一道微小的划痕。 却昭本不甚在意。可当她想要出手捉住偷袭围成的胖子男修时，意外却发生了。 “血，是血......” “好鲜美的味道，快让我尝尝......” “小修士，快来成为我的容器吧。” 数道沙哑的声音从四周响起。 却昭循声望去，却发现这些声音似乎是从那些老竹中传来。 很快，这些竹子褪去了原本有些诡异的嫩绿，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枯萎。 同时阵阵黑雾从竹身中蔓延开来，将整片翠竹林笼罩在阴霾之中。 是魇傀。 这些魇傀的数目竟比却昭在幽瘴密林中见到的还要多上数倍。 浓郁的黑雾逐渐汇聚成一团巨大的阴影，似是要将所有人生吞殆尽。 奇怪的是，面对如此情形，高个子男修等人面上竟未流露出一丝恐惧的神态。 他们眸光呆滞，静静地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却昭的视线很快便被迷雾遮挡。她站在雾中，无法寻到兰珮的身影。 “兰珮？” 无人回应。 “兰珮，你还好吧？” 依旧没有回应。 却昭紧了紧手腕上的小this，确保它不会在迷雾中与自己走散，随后小心挪动步子，向四周探去。 “兰珮，你在哪里？” “与其在这里关心旁人，倒不如先关心一下你自己吧。”清冷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是那名女修。 “是你？你都做了什么？”却昭问道。 声音并未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好好享用我为你们准备的盛宴吧，你们会喜欢的。” 随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任凭却昭如何呼喊也不再出现。 ** 试炼广场上，齐衍看着画面许久未有发生变化的梵天镜一角陷入了沉思。 “掌门，您今日无需前往后山......”伏夷长老小心问道。 “无妨，”齐衍打断，“此刻还有更为重要的事。” ** 却昭在迷雾中行进，可许久都未能碰到一个活物。 就连先前林立在此处的老竹也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不再出现。 时间长了，却昭的内心竟逐渐变得麻木。 仿佛她本身就该置身于如此虚无之中，不去与任何人产生联系。 “哎，这孩子也是个可怜人，大雪天的就这么被人丢在了福利院门口......” 谁在说话？ 却昭脚步未歇，不知不觉中便走到了一处光亮之中。 在这里，有一鬓边微白的女人坐在办公桌前，对着眼前的婴孩喃喃自语。 她的眼尾布满细纹。粗糙的手指抚摸着婴孩稚嫩的皮肤，留下微微叹息。 时光飞逝，当初的婴孩很快便长成了半大的孩童。 她独自坐在福利院的小凳上，抬头看着一望无际的天空，与身旁吵闹的孩子形成鲜明的对比。 “昭昭这孩子性格沉稳，是个能干大事的人......”福利院的老师评价。 有人想要上前邀请她一起玩小马过河的游戏，却被另一个个子高高的男生拉住：“别去找她，她说话跟个大人一样，一点都不好玩！” 女孩默默往下拉了拉自己的衣袖，盖住有些发青的皮肤。 没事的，被孤立总比受人欺负强。 昭昭也可以保护好自己，不需要别人的同情。 画面有一转，女孩已经步入了大学，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昭昭办事稳妥，老师把这个项目交给你就放心了。” 办公室内，戴银色边框眼镜的教授翻阅着电脑上的实验数据。 “都是我应该做的。” 走出办公室后，少女习惯性点开校园论坛。 一条满是侮辱性言语的匿名帖子跳入视线。 “药理系的某人手段真是厉害，居然能攀附上张教授来给你做通讯。像我们这种本本分分的普通学生真是一辈子都学不来。” 贴主虽未有留下姓名，但少女很快便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平旭，隔壁系与她同一届的同学，在一次校赛中因落后于她所在的队伍而被淘汰，从此一直对她怀恨在心。 帖子刚发出去不久便受到了不少人的回复。 “啧啧啧，也不知道是靠什么爬上去的。” “楼上是吃饲料吃多了脑子不清醒了吧，一张猪嘴一开一闭就开始造人家谣。” “我知道贴主说的是谁。人家学姐每天勤工俭学，天没亮就开始往实验室跑，这些都是人家应得的。” “没错，学姐为人踏实稳重，整个实验室就属她做的数据最准。” 屏幕上忽然弹出一条银行账户到账的短信。 【奖学金到账8000元，账户剩余余额9806.05元。】 少女关掉屏幕，深吸一口气。 这学期的生活费和下学期的学费有着落了。 却昭站在原地，呆愣地看着少女的一举一动。 这些日子她记得。 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清晰地记得，四号食堂隔壁的便利店为了冲销量，每周四都会打折出售已经临期的劣质三明治。勤工办的午饭难以下咽，却是她手头拮据时唯一的选择。 恍惚间，却昭感觉到有一股无形的拉力将她牵引向眼前的少女身前。 二人的眸子一样漆黑透亮，看向远方的神色也带有同样的野心和执念。 她便是她吗？或许二人本就是一体。 却昭有些茫然。 她慢慢抬起一只手，触碰少女的肩膀。 而少女也好像终于注意到了她，嘴角勾起诡异的弧度：“来吧。和我融为一体。” 融为一体...... 可她们本就是同一个人啊。 没错，眼前的少女就是自己。自己是药理系的学生，现在要抓进去实验室了。 “啧，小爷不在的时候你就这点本事了吗？” 虚空中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却昭努力分辨，终于在记忆的角落里寻得了一丝蛛丝马迹。 “小鸡？” “是神鸟！”骆天气急败坏的声音再次传来。 它的声音如同一柄利刃，将原本平静的空间瞬间刺破成无数碎片。 却昭站在碎片之中 ，恍如大梦初醒。 “这里是魇傀的幻境。” “看来还没傻到家。” 一抹耀眼的蓝色穿过无尽黑暗来到却昭身边。 “骆天，你醒了？” “再不醒，某人就要彻底被困在这秘境之中，再也醒不过来了。” 却昭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先不说这些，咱们快离开这里吧。” 骆天的身形一变，再度恢复成那日在后山时所见的庞然巨态。 “上来。” 骆天俯下身来，让却昭骑在了它的背后。 宽大的羽翼猛地舒展，骆天腾空而起，绕过空间碎片飞向某个方向。 却昭稳稳地趴在上面，有些心有余悸：“你是如何进入此处的幻境之中的？” “你我签订了契约，你走到天涯海角我都能不你找回来。” “你不惧怕魇傀的蛊惑吗？” “蓝翊一族与天雷为伴。天雷是最好的辟邪之物。” 不知飞了多久，却昭终于在前方看到了一丝光亮。 甫一踏入光亮，却昭的脑海中便出现了小this的哭嚎声：“昭昭，你终于醒过来了！我差点以为你......” 却昭打断：“乖，别说那不吉利的话。” 小this乖乖改了口：“我方才感受到你的神识产生了波动，刚刚都发生了什么？” “我受了魇傀的蛊惑，差点便要与幻境融合。是骆天突然出现，把我救了出来。” “骆天？”小this惊讶，“这小肥鸡还有这种本事？” 却昭快速收回思绪，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现下黑雾已然消散大半。却昭猜测它们都进入了在场的修士体内。 不远处，兰珮斜躺在地。她的身边是方才于她缠斗的三名修士。 除此之外，此处再无旁人。 高个子男修和高马尾女修不见了。 “兰珮，”却昭快步走近兰珮的身边，“兰珮，快醒醒。” 她快速摇晃着兰珮的肩膀，试图让其恢复清醒。 可魇傀的秘法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被化解？兰珮依旧双眼紧闭。 她的右手紧握着长剑，保持着战斗的姿势。 却昭注意到她的眉间也出现了同高个子男修先前一样的黑色雾气，猜测这便是魇傀附身的标志。 “骆天，你可有办法叫醒她？” 骆天表示自己有心无力：“我能进入魇傀给你编织的幻境，那是因为你我之间存在契约。你倒不如趁着魇傀的幻境还未深入他们的识海，赶快捏碎他们的玉牌，将他们传送出去，兴许还有有一线的生机。” 却昭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束瑶长老说过，弟子们在遇到生命威胁时玉牌会自动触发，护送他们出秘境。 可现在兰珮他们深陷魇傀幻境，玉佩为何却没有一丝反应？ 却昭将兰珮的身体扶正，很快便找到了别在她腰间的玉牌。 看着她眉间黑雾愈浓，却昭心下一横，将玉牌捏碎。 “得罪了。” 她接着走到另外三位弟子的面前。 尽管他们之前与自己发生了争执，但人命关天，却昭还是捏碎了他们的玉牌，将他们送了出去。 “希望宗门能够发现他们的异样，尽快找到破解之法......” “哎呀，还真是同门情深呢。” “谁？” 却昭回头，发现来者便是那名高马尾女修。 “是你？” “真是没想到居然有人会在魇煞的手中清醒过来。” 魇煞？ 却昭皱眉。 “你还不知道吧？”女修故作好心地提醒道，“现在整个虚妄秘境都已经被我们控制了，你们就乖乖成为当年魔族亡魂们的容器吧！” 她的指尖一点，数道身影便出现在了却昭的眼前。 是参与此次内门大选的其他外门弟子。 他们的眉间同样充斥着黑色的迷雾，无一例外地双眼紧闭，像死人般躺在地上。 却昭一眼便看到了夹在其中的左临。 “左师弟！” 女修见她焦急的模样，嘴角掠过一丝轻慢的笑意：“看来这个人对你很重要。你说如果我让他这个时候醒过来，看着自己的师姐成了残害同门的元凶，他会怎么样？” 16. 内门大选（三） “你要做什么？”却昭警觉。 她向后退半步，眼里是对高马尾女修的忌惮和惊疑。 “做什么？”女修笑道，“当然是要让你的同门们好好瞧瞧你狠毒的模样。” 识海之中，小this的声音忽然响起：“叮，触发支线任务——解救昏迷的外门弟子。宿主可以选择接取任务，带所有人逃离虚妄秘境，也可以选择拒绝，捏碎玉佩之后回去搬救兵。 警告，对方修为比你高出很多，任务危险系数五颗星！” 却昭没想到绝望文盲拯救系统居然还有支线任务。 左临等人眉间的黑色雾气愈来愈浓，不知何时便会彻底陷入魇傀的幻境之中，永远不会再醒来。 不能再等了。 却昭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清脆的声响：“接取任务。”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左临在她的面前去死。 高马尾女修看向却昭背后的长剑，眯了眯眼：“被魔族气息浸染的长剑，当真是再好不过的凶器了。” 还未等却昭作出反应，高马尾女修便一改方才阴狠毒辣的模样，如同惊慌失措的无辜少女一般瘫坐在地，声音有些发抖：“求求你，放过我们吧......我们都是无辜的......” 就在这时，躺在地上的众人纷纷转醒，看到的便是却昭出手将要伤害高马尾女修的场景。 “竺宜师妹？”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高马尾女修。 竺宜转身望向呼唤她名字的男修，双手撑住地面向他挪动几分：“潘师兄！她与魔族勾结，想要杀掉我们所有人！你们快走，不要管我！” 那位被称作潘师兄的男修被她的话打动，愤然看向却昭：“大胆魔族，居然敢在我太川门的地盘公然残害我宗弟子！太川门不会放过你们的！” 他快步走上前去，挡在竺宜的面前，俨然一副要与却昭决一死斗的模样。 却昭终于知道竺宜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方才她在打斗时，肩头被划出一道血痕，随后便吸引了大批魇傀。 如今他们若是再此处打斗，定会激起血花四溅，到时候更多的魇傀围聚而来，便会加快他们被魇傀附身的速度。 “这位道友你先冷静！”却昭快速说道，“你们并未亲眼见到我出手伤人的场景，怎能凭借她的一面之词就贸然相信我就是那个出卖整个太川门的人呢？” 潘奉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迟疑。 没错，他方才苏醒时第一时间便听到了竺宜的呼喊，因而下意识便认定了却昭就是那个伤害他们的元凶。 可单凭这一点便给她定罪实在有些草率。 人群中的左临终于回过神来：“我相信却师姐！她绝对不是这样的人！” 众人看向左临。 此时他已从地上爬了起来，来到却昭身边站定。 “却师姐，莫非是外门首席弟子却昭？”有人小声说道。 “这这这，首席弟子不可能是与魔族勾结的叛徒吧？” 却昭的名头在整个外门都格外响亮，只是她之前常年在宗门外做任务，却昭穿越过来之后又时常穿梭在后山和怀仁书院之间，因此鲜少有外门弟子见过她的真实面目。 如今听闻眼前之人便是那个风光霁月的却师姐，众人心中的天平不觉开始偏向却昭。 潘奉眼中的犹疑更甚。 “竺宜师妹，你确定没有看错？真的是却师姐出手害的我们？” 竺宜眼眶一红，声音中充满着不被信任的委屈：“潘师兄，我怎会骗你？不信，不信你们看她的剑！” 不知她使了什么手段，却昭背后的长剑竟果真开始剧烈颤动起来，随后冒出滚滚黑雾。 有人瞪大了双眼：“这雾气和魇傀身上的黑雾一模一样！” “什么？却昭竟真的背叛了宗门，与魔族勾结在一起了？” 左临急了。 他不相信却师姐会如同竺宜口中的一般残害同门。 “你们不要被她给骗了！这都是她使出的妖术！” 左临伸出双手，企图将黑雾扑散。 “左师弟！”却昭抓住他的双手，“不可！” 这些黑雾上面的气息来自魇傀、甚至是竺宜口中的魇煞，一旦沾染半分都有可能直接侵蚀修士的整个识海。 她迅速将长剑取下，丢置在眼前的地面。 情急之下，她忽然想起骆天的话。 既然天雷可以辟邪，那天雷产生的异火呢？ 却昭心念一动，锢火石便出现在她的手中。 竺宜盯着她的动作，佯装惊慌：“不好，她要出手了！” 众弟子闻言立即将却昭紧紧包围。 “大胆叛徒，还不快束手就擒！” 左临拔出长剑，向前一步走到却昭身前：“这一定都是这妖女的把戏，却师姐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来！” 却昭心中动容。 她轻拍左临肩膀，示意他不必担忧。 随后便走至还在冒着黑气的长剑一旁：“这雾气是否出自我手，我们一试便知。” 弟子们身形紧绷，握在手中的法器纷纷紧了几分。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杀了她啊！”竺宜的声音有些扭曲。 潘奉一惊。他还从未听说过竺宜师妹用如此的语气说话。 这个念头只在他的脑海中停留了不到一息，便被隐藏在他识海中的黑雾给吞食。 他怎么可以质疑竺宜师妹呢？竺宜师妹都是为了他们好。 再次看向却昭时，却昭已经将手中的锢火石悬到了半空。 只听“轰”的一声，异火释放，将整把长剑紧紧包围。 骆天在灵兽袋内看着眼前的一幕，甚是满意：“嗯，孩子长大了。” 果然，在异火靠近之时，黑雾瞬间溃散，纷纷逃向同一个方向。 是竺宜的方向。 “竺宜师妹......”潘奉不可置信。 竺宜师妹居然骗了他。她才是那个与魔族勾结之人！ 竺宜任由黑气钻入她的身体，随后露出不屑的神色：“啧啧啧，本以为这场好戏会持续很久，没想到这么快便结束了，我还真是小瞧了你。” 这个时候就算是傻子也该反应过来了。 太川门的外门弟子们意识到自己居然被眼前这个女人戏耍了，纷纷面露愠色。 “你居然使用妖术，挑拨我们同门之间的信任！” 竺宜不耐地抚了抚眉：“信任？你们自己不觉得可笑吗？方才是谁被我稍一挑拨便朝着她刀剑相向？你们人族可真是虚伪至极！” “你是魔族？”潘奉 惊呼。 竺宜没再施舍给他一个眼神，而是对却昭说道：“我累了，游戏，也该结束了。” 她的手中再次出现那把竹笛，只不过这次她并没有继续隐藏实力。一瞬间强大的威压笼罩在众人的身上，修为低的弟子甚至直接跪倒在地上。 鲜血从他们的口中喷涌而出，落在土地之上。一片不知名的杂草竟就这么在鲜血覆盖的地面上破土而出。 熟悉的声音在却昭耳边响起。 “鲜美的血液，真是好久没有闻到了......” 这些魇傀的身形比却昭之前在别处遇到的都要庞大，身上缭绕的雾气也更加浓郁幽深。 强大的威压让却昭本能地产生了畏惧。小this适时说道：“接取任务之后如若中途放弃会有惩罚哦。” 却昭并不知道它口中的惩罚是什么，但她知道，就算不是因为惩罚，此刻的她也不能退缩。 她拿出了剩下的赤焰符，将它们整齐地排列在半空之中。 “哼，雕虫小技。”竺宜冷笑。 然而第一张赤焰符飞来，她并未在意，只是随手一挡。 谁料这符箓竟紧紧吸附在了她的手上。灼烧感瞬间从她的指尖蔓延至全身。 这种灼烧之感与普通的火种所带来的伤痛并不同，竟让竺宜的内心都为之一颤。 却昭勾唇。 她在赤焰符的背后偷偷附上了飞羽符，这样一来，两张符箓便可在她的意念之下紧紧吸附在目标之上了。 竺宜被她的举动彻底惹怒。 她的身上忽然迸发出滚滚黑雾。 这黑雾的威力远比魇傀还要强上许多，道心不稳者仅是看上一眼便会心神恍惚，想要沉浮在她的脚下。 “受死吧！” ** 另一边，兰珮等人被传送至试炼广场的中心。 玄月长老很快便注意到了他们眉间的黑雾：“他们被魇傀附身了。” 齐衍看着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众人，又看了看一动不动的光屏。 片刻后，他猛然起身，朝着梵天镜走去。 “掌门大人，您要去哪里？”伏夷长老拉住了他。 “虚妄秘境有异，我进去救人。” “万万不可啊掌门大人，”束瑶长老追了过来，“当年洪泽元祖为防魔族偷偷潜入虚妄秘境，生出祸端，特意在虚妄秘境中设下禁止。唯有元婴境及一下的修士才可进入其中。 您若贸然进入，必会遭到反噬啊！” 齐衍皱眉。 这些他都是知晓的。 只是虚妄秘境有异，梵天镜被蒙蔽，秘境中的人必定凶多吉少。 而那个人，此刻也在秘境之中...... 不再犹豫，齐衍再次抬腿朝着梵天镜走去。 徒留束瑶长老等人在背后呼喊。 “掌门大人！掌门大人！” ** 暴怒的竺宜不再保留实力。 她的手中竹笛声起，周遭的一切都随之震颤，生出阵阵旋风。 却昭站在风暴中央，等待着竺宜的下一个动作。 然而预料中的杀招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略显冰冷却柔软的怀抱。 “对不起昭昭，”这是齐衍第一次这么叫她，“我来迟了。” 17. 内门大选（四） 清冽的气息席卷却昭的鼻尖，竟让她生出一丝委屈。 “掌门大人......” 齐衍宽大的衣袍随手一挥，先前还呼啸不止的风暴便停了下来。 他将却昭安置在一处尚未被魇傀侵蚀的地方，随后独自走向竺宜所在的方向。 却昭本以为他会逼问对方究竟是何人，伤害太川门的弟子又究竟是为了什么。 可他仅仅只是抽出断尘剑，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时便不容置喙地斩向竺宜。 他的身上散发着来自大乘期大能的威压，迫使竺宜呆愣地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就在剑尖距离她的眉间仅剩一指距离之时，众人的身后忽然传来伏夷长老焦急的声音：“掌门大人！” 齐衍忽然不顾禁止的约束，独自闯入虚妄秘境。她这个执事堂长老不可能让掌门大人一人面对险境，因此犹豫再三后也跟着闯了进来。 齐衍身形一顿。 断尘剑停在了半空，未有再继续前进。 竺宜忽然感受到似乎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抓住了她的衣领。随后她便被丢在了伏夷长老的脚边。 “抓住她，严刑拷打。” 说完，齐衍不再去看地上满口咒骂的竺宜。 他默默走到却昭的身边，弯腰将其横抱起来。 却昭一惊，小手轻拍他的胸膛：“那个，掌门大人，我可以自己走的......” 齐衍却像并未听见一般，朝着出口走去。 身后，伏夷长老的脸色略显复杂：“是，掌门大人。” ** 内门大选因为魔族的干预而被迫中断。 出了虚妄秘境之后，齐衍并未在试炼广场上过多停留，直接回到了乾阳峰。 却昭察觉到周身的温度越来越低，不禁有些担忧：“掌门大人，你没事吧？” “我无碍。” 直至齐衍将却昭带到一处偏殿，将她轻轻放到床榻之上时，却昭感觉到他的体温已经低至了冰点。 他的脸上不知在何时褪去了血色，犹如一张未被黑墨浸染的宣纸。 却昭抬手轻拉他的衣角，却未能阻挡对方离开的脚步。 偏殿的门被缓缓合上。此时明明是白日，却昭却觉得屋内格外的黑。 她并没有受太大的伤。 齐衍赶来时，竺宜的杀招还未落到她的身上。 可她还是止不住地后怕。 倘若宗门未能及时察觉到秘境的异样，倘若掌门大人没有亲自前往秘境...... 却昭看不透竺宜的修为。对方的境界必定在元婴境或元婴境之上。 她若起了杀心，自己又能扛过几招？ “叩叩叩——” 敲门声打断了却昭的思绪。 是玄月长老。 “我是金虹峰的玄月长老。齐掌门离开前吩咐我来瞧瞧你，现在感觉如何？” 却昭记得她。 当初她在星罗堂昏迷，本应被送至玄月长老的住处医治。 只是当时玄月长老正在闭关，照顾却昭的重担便落在了她的徒弟、公孙昶玘的头上。 没想到时隔数日，却昭兜兜转转又见到了这位金虹峰的主事长老。 “我没什么大碍，只是掌门大人他......” 玄月长老笑着安抚，只是这笑里有些牵强：“虚妄秘境被设有禁制，唯有元婴境以下的修士才可前往。齐掌门不顾禁制的阻挠，擅闯虚妄秘境，这才遭到了反噬。 不过你不用担心，齐掌门已经前往......咳咳，让我来为你检查一番吧，魔族狡诈，莫要在你身上留下什么印记了。” 却昭敏锐地察觉到她说话时停顿的不对劲。 她心急如焚，脱口而出：“是后山。他去了后山对不对？” 玄月长老的眸中闪过惊讶：“你知晓后山的禁地？” “什么禁地？” 却昭愕然。 她在后山呆了这么久，从未听说过后山还存在着什么禁地。 玄月长老见她如此，心中有了猜测：“罢了，我先帮你处理伤口。待你的伤势好些，我便离开。” 言下之意，便是待却昭好全之后，她的所作所为玄月长老都不会过问。 包括后山禁地的秘密，玄月长老也会装作不知。 禁地里有掌门大人的秘密。 既然掌门大人默许眼前的这个小丫头可以窥探其中的隐情，那么她这个外人也不便再多说些什么。 这一点却昭也明白。 这些事情，她要亲自去找齐衍问个明白。 ** 玄月长老走后，却昭掀开被子便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她遇到了许多太川门的弟子。 他们见到却昭，无一例外地都会向她投来打量的目光。 这些目光中有试探，有艳羡，但更多的还是好奇。 好奇这小小的外门弟子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才能让掌门大人不顾自身安危也要前往虚妄秘境将她带回宗门。 有人小声议论：“啧啧，你是不知道，当时她和掌门大人的举动有多亲密，我可是亲眼所见！” “果真如此？那我可真是错过了一场好戏。” 却昭无视这些声音，大步向着后山走去。 寒潭之上，齐衍盘膝而坐。 他的眉心紧缩，额间冒出细密的汗珠。 却昭赶来时，他正双眼紧闭，不断地梳理着自己紊乱的气息。 却昭不敢上前打扰，默默退至一旁静静守候。 期间齐衍一向冷峻的面庞逐渐泛上潮红。 这种红像是却昭冬日里贪玩，将冰块握在掌心而引发的冻红。 联想起齐衍离开时冰冷的体温，却昭的心变得愈发凝重起来。 “小this，你可知掌门大人这是怎么了？”却昭在识海中问道。 小this分析：“看着像是中了某种寒毒。” “寒毒？”却昭惊呼，“可掌门大人本身便是冰灵根，他怎会受寒毒折磨至此呢？” 这一回骆天抢在了小this之前回答：“这个我知道。有一类毒叫做蛊毒，以生灵的身体作为养料。正是因为你们这位掌门大人是冰灵根，所以才更加适合这类寒毒的滋养。” 小this对于它的抢答很是不满：“有点传承可显着你了。” 而却昭则是眸光一闪。 骆天是神鸟，兴许它能知晓蛊毒的解法。 骆天听到她的想法，却给出了否定的答案：“蛊毒难解，还需对症下药。我并不知晓他究竟是中的哪一种毒，自然也没有能够根治它的办法。不过......” “ 不过什么？”却昭追问。 骆天也不再卖关子了，将它所知道的的一切悉数告知：“不过寒毒千万，通用的缓解之法确有两个。一是以毒攻毒，使用更烈的寒矿压制，也就是他现在所用的法子。 还有一种更为稳妥的法子，只是这法子鲜有人知晓。若不是我蓝翊一族有着世代的传承，恐怕就连我也不知。 那便是用至阳之火暂时驱散寒毒所带来的寒气。” 至阳之火...... “可是我上哪里才能去寻到你口中的这个至阳之火？” “他不过是你未过门的师父，而且还是整个太川门的掌门，他的事自然有别人操心，你又何苦如此着急？” 却昭着急：“可他是为了我才遭到了虚妄秘境的反噬，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我怎能坐视不管呢？” 见她执意如此，骆天也不再好去说些什么：“算了，随你。至阳之火只是一种宽泛的说法。传说之中，有人天生为至阳之体，所幻化出来的灵火自然也便是至阳之火。 这种火焰纯度最高，对于缓解寒毒效果最好。只是至阳之体万年难求，这一条路怕是难走。” “那还有别的路呢？” 骆天答：“还有便是自然孕育于天地之间的至阳火种。例如天雷产生的异火......” 它的话还没有说完，却昭便拿出了之前它给她的那块锢火石。 “太好了，我现在便去将它拿给掌门大人！” 骆天有些肉疼地看着却昭手中的锢火石。 天雷难遇，进阶大乘期时的天雷更是难求。 可在这短短不到一天的时间里，这小丫头就已经要将这好不容易寻来的天雷异火给挥霍殆尽了...... 真是太让鸟心疼了。 小this与它同为却昭的契约兽，自然能够感应到识海内骆天的情绪波动。 “哼，真是小家子气。” 骆天顿时被点炸了：“你说什么？” “我说，某人还真是小家做派。区区一点天雷产生的异火便能让你心疼至此。” “你再说一边！” “再说一遍就再说一遍。一遍不够我还能再送你两遍......” 却昭默默屏蔽它俩的对话，一路小心翼翼地跑到了齐衍的身边。 可刚一来到寒潭的旁边，她却犯了难。 要怎么把这异火送到掌门大人的手中呢？ 看他现在的模样，恐怕短时间内难以苏醒过来。 自己总不能直接发一把火直接烧在他的身上吧。 却昭偷偷想象了一下齐衍被烧得灰头土脸的模样，当即摇了摇头。 不行，她就这一个掌门大人，可不能就这么给霍霍没了。 寒潭之上，齐衍不断调整着自己的气息。 这些气息外溢，搅动着他周围的潭水，激起阵阵涟漪。 “有了！” 却昭双手一拍。 她可以将这异火引至寒潭水的周围，借着寒潭水将异火的温度传至掌门大人的身旁。 说干就干，却昭当即将异火从锢火石中放了出来，勤勤恳恳地烧起水来。 感觉时间差不多了，她将手放到潭水之间感受起来。 不错，水温刚刚好，还挺舒服的。 只是这画面怎么有点眼熟呢？ 18. 内门大选（五） 齐衍的识海之中一片混沌。 虚妄秘境的禁制将他体内本就蠢蠢欲动的寒毒彻底激发出来，散布在身体的各处脉络之中。 往日里他靠着从各界搜集而来的寒矿尚且可以勉强压制其中的毒性，可这一次，寒毒来势汹汹，叫他难以应付。 恍惚之中，他似乎听见有一道声音在他的脑海中环绕：“为了这么一个小丫头，值得吗？” 齐衍呼吸一滞。 数百年过去了，他本以为自己的记忆会随着迢迢流水东去。 可当那张熟悉的脸庞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时，他还是会不自觉地想要靠近。 就是因为这一瞬的失神，让寒毒找到了他经脉中最为薄弱的一隅。 “噗——” 一口鲜血自齐衍的口中喷涌而出。 却昭见状，不禁惊呼：“掌门大人！” 她加快手中的动作，也不管这炽热的水温齐衍能否承受得住，将锢火石中的火种一股脑全都放了出来。 许是异火终于起了作用，这一次，齐衍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 良久后，他徐徐睁开了眼。 站在面前的，是那张曾经让他日思夜想了数百年的面庞。 齐衍不禁神色一晃。 却昭不敢上前打扰，只能在识海中小心问道：“掌门大人为何是这副表情？莫非是被毒傻了？” 她越想越觉得此事可怕，一时没忍住脱口而出：“这可不行！堂堂一门之主怎么可以变成一个傻子？” 神智逐渐恢复清明的齐衍听到这句话，有些疑惑：“？”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却昭连忙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可为时已晚。 齐衍直起身来，朝着却昭的方向走来：“我的脑子尚且还算健全，可能要教你失望了。” 却昭连连摆手：“哪里的话，掌门大人在我心中是英明神武的人，简直智比诸葛！” “诸葛是谁？” 却昭神色一僵，当即扯了个谎：“这个诸葛先生嘛，是我下山历练时遇到的一位卜卦先生。他算无遗挂，可谓是智绝天下。” 齐衍明显察觉到对方在撒谎，可他却并未拆穿。 她的身上有太多秘密，他要等她自己愿意说出口的那一天。 “是你救了我？” 却昭刚要点头，识海中便传来了骆天的声音：“使用至阳之火缓解寒毒的事情是蓝翊一族世代守护的传承，不可轻易道与外人。” “哈哈，”却昭话锋一转，干笑道，“怎么会呢？我哪里会有这般大的本事呢？我只不过是看你离开时面色苍白，怕你出事，所以特意前来查看情况。怎料我刚一到这，你就自己好了呢......” 见她不欲多说，齐衍说起了其他的事情：“是玄月将我在此处的事情告知于你的？” “不是的，这些都是我自己猜的，与玄月长老无关。”却昭连忙否认。 想了想，她又说道：“不过......” “不过什么？” 却昭顿了顿，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我将你在后山的猜测告知玄月长老，她却显得十分惊讶，还问我为何会知晓后山禁地的位置......” 齐衍明白了她的意思：“此处的确是太川门的禁地，普通弟子无法凭借自身寻到此处。” 却昭又问：“可我为何却能畅通无阻地进来？” 她意识到自己的此番话有些逾矩，当即又道：“弟子先前不知此处是宗门的禁地，多次擅闯此处，还望掌门宽恕。” 齐衍看着她小心的模样，眼神晦暗不明：“此事并不怪你。我在禁地周围布设了阵法，普通弟子若无信物，根本不可能穿过阵法来到此地。兴许是因为你身上有什么特殊之物，这才让阵法不再束缚于你。” 的确不怪却昭。是他自己贪恋女孩身上鲜活的气息，这才一而再、再而三的默许她的出现，让她始终被瞒在鼓里。 ** 从禁地出来之后，却昭先是去往左临的居所，发现对方依旧活蹦乱跳之后，便准备前去探望兰珮。 “等等，”左临叫住了她，“你恐怕是要跑空了。兰珮从虚妄秘境中苏出来后，一直没有苏醒的迹象，如今正处于金虹峰由玄月长老和公孙师兄亲自照看呢。” 却昭皱了皱眉：“可我在路上听闻，同她一起被传送回来的弟子皆已转醒。” 左临叹气：“魇傀最擅勾起人们心中的执念，越是执念深重的修士，越是容易深陷其编织的幻境之中，难以看破。 玄月长老同众长老联手，在兰珮他们各自的幻境中撕开了一道裂缝。可愿不愿意醒来，还是要看他们自己了......” “执念？” 却昭微顿。 兰珮的执念究竟是什么，竟然能够让她甘愿在虚假的幻境之中沉沦。 ** 回到住处后，却昭甫一将门合上，识海中便传来了小this的声音。 “叮！成功完成支线任务——解救昏迷的外门弟子，奖励发放中。” 却昭差点忘了还有这一茬。 说起来，此次营救其他弟子的主要功劳并非在她，未曾想这样也算是任务合格。 金光一闪，一块玄铁模样的东西便出现在了却昭的手中。 这物件不大，可堪堪握于手中，重量却不低。 却昭有些奇怪：“这是什么？” 小this有些得意：“这可是珍稀无比的紫薇玄铁！相传此物可与世间万般材质相融，乃是修补上古神器的旷世奇材，世间难寻。” “什么？哪里有紫薇玄铁？” 却昭被骆天突然发出的声音吓了一跳。不过见它这般反应，想必紫薇玄铁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宝贝。 她将骆天从灵兽袋中放了出来，随后把玄铁推到它的面前：“这便是紫薇玄铁。” 骆天直接跳了起来。 它站在桌上，绕着紫薇玄铁转了半天，嘴里啧啧称奇：“在我的传承之中却是有这么一种玄铁，可以用于所有神器的修复之中，且效果极佳。只是这紫薇玄铁失传已久，没想到今日倒叫我给碰上了。” 却昭一拍脑袋：“那我岂不是可以用它来修复我的长剑了？” 骆天白了她一眼：“都这个时候了，你居然还想着去修复你那把小破剑？简直是暴殄天物！” 却昭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骆天说的没错，用紫薇玄铁修复她那把毫无长处可言的长剑，确实是有些壕无人性了。 想到这里，她将背在身后的长剑拔出,露出剑鞘内的剑身。 也不知经历了虚妄秘境这一遭后，这把长剑会不会彻底报废。 她还是择日再去寻一把趁手的新剑吧。 就在却昭这么想着的时候，她突然听到小this尖锐的声音：“昭昭，你确定你没拿错？这还是你的那把小破剑吗？” 却昭早已习惯了小this的一惊一乍。可就当 她定睛看向长剑时，就连她自己也直接愣住了。 只见莹润如镜的剑刃之上哪里还有先前被魔族侵蚀的窟窿？仔细一看，上面居然还刻有祥云图案的暗纹！ 骆天不可思议地道：“这是......云桢图腾？” “那是什么？”却昭和小this异口同声。 这一次，骆天没有再嫌弃这一人一蛇的没见识，而是耐心解释道：“但凡高阶法器进阶，皆要经受天雷的淬洗。而云桢图腾，便是在这法器接受洗礼之际应运而生。 只是此等异象发生的概率微乎其微，古往今来，仅有寥寥数件法器得以孕育出云桢图腾，是真正的天道赐福！” 却昭还是第一次听闻法器居然还有进阶之说，她歪了歪脑袋，接着问道：“这赐福又有什么用处呢？” “我便这么与你说吧，自古以来，凡是孕育出云桢图腾的法器最终都进阶成为了神器！” 骆天这番话一出口，却昭瞬间便明白了云桢图腾究竟何等珍贵。 她将长剑握于手中，看了又看：“这可真是因祸得福。” 骆天轻咳一声，有些别扭地说道：“咳咳，现在我同意你将紫薇玄铁用于这把利剑了。” 却昭“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骆天改口倒是挺快。之前还一口一个“小破剑”地叫着，如今怎么又叫它“利剑”了？ 不过她也是时候该好好想想要给这把长剑取个什么名字比较合适了。 毕竟这可是成为未来神器的种子选手。 “好，这紫薇玄铁我先收着。待日后寻得机缘，便用它来为这柄剑淬炼进阶。” 接下来的几日里，却昭一直在等有关内门大选的消息。 期间她曾数次前去金虹峰探望兰珮，可皆被玄月长老婉言拒绝。 “事到如今，这一切都是源于她自己的心魔，旁人前去只会干扰她的心神。” 却昭透过玄月长老向殿内张望，却只能依稀看到一个单薄的身影正静静卧在床榻之上。 犹豫再三，却昭将心底的疑问说了出来：“敢问长老，兰珮的执念究竟是什么？” 玄月长老薄唇轻启，声音逐渐飘向远方：“你可知晓玉蕊一族？” “弟子知晓。” 玉蕊一族，正是兰珮的母族。 “作为三大家族之首，玉蕊一族却最是神秘。不是因为他们刻意藏形匿影，而是凡玉蕊一族的后代，记事以后都会被其父母逐出家门，独自面对这风云莫测的修真界。” 却昭瞪大了双眼：“那他们平日里都是靠什么联络呢？” “靠玉蕊花，”玄月长老道，“在清风送来玉蕊花的季节，玉蕊一族所有在外漂泊的族人都会默默停留在树下，为每一个和他们一样形单影只的族人祝祷。祝福他们可以光耀族门，壮大家族的荣光。” 却昭沉默了。 一个家族对于后代的祝福，竟然只是希望他们光耀门楣，对于族人自身的情况却是一概不提。 她想起每次和兰珮见面时，对方总是迫切地想要和自己争个输赢。 也许并不是她生来便争强好胜，而是家族的重担落在了她的肩头，让她不得不去争。 而却昭作为外门的首席弟子，自然就成了同为外门弟子的兰珮的第一竞争对手。 玄月长老看出了却昭的低落，笑着说道：“这些不过是我道听途说的罢了，你也就当听个故事罢。至于兰珮的执念究竟是什么，想必也只有她本人最为清楚了。” 19. 乾阳小事（一） 虚妄秘境一事之后，宗门发布通告，暂停了本次的内门大选。 旁人只道本次魔族的突然现身不过是虚妄秘境中的余孽未清，掀不起什么大的风浪。 可却昭站在井凌殿内，看着掌门大人和诸位长老眉头紧锁的模样，便知此事并非这么简单。 “近日宗门外总有魔族出没，我虽下令将消息封锁，可纸终究包不住火，再这般下去，魔族重临世间的消息迟早会被旁人知道，届时必定会引起不小的风波。” 伏夷长老的神色凝重。 她身为执事堂管事长老，对于魔族在宗门周边作乱一事，最是清楚不过。 束瑶长老为人平易随和，平日里跟其他宗门的长老多有往来。 听闻此事后，她也曾向其余各宗旁敲侧击打探消息，可得到的结果却是，其他宗门皆未曾遭遇这般异状。 仿佛魔族针对的对象仅仅只有太川门而已。 齐衍目光缓缓落于伏夷长老的身上，叫人无法揣测他的内心。 “当日那个弟子审问得如何了？” 伏夷长老闻言先是看向身居主位的齐衍，随后状似不经意地瞥向站在一旁的却昭，没有言语。 这意思非常明了。 此等宗门大事，怎能叫却昭这个外门弟子听去呢？ 齐衍自然也明白了她的意思：“此次将你们召来，还有一事要宣布。我要收却昭为亲传弟子，今后她便是我的继承人。” 此话一出，莫说其他长老，就连却昭本人也是一惊。 继承人？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这这这，万万不可啊......”一名资历较浅的长老道。 谁人不知这却昭虽还是个外门弟子，但早已被单栾长老收入门下。只待内门大选一过，单栾长老便要将她带回蒙仪峰修习符道？ 哦，确实有一个人这段时日里一直呆在宗门之外，还未有来得及知晓此事。 可偏偏这人现在居然也要收却昭为徒，这不就乱了套了吗？ “有何不可？” 齐衍仅仅是淡淡吐出这四个字，便叫那名长老住了嘴。 他是太川门的掌门，且多年来从未收过任何亲传弟子。如今好不容易有个人入了他的眼，谁敢继续阻拦？ 却昭偷偷看了一眼单栾长老的席位。师父还没有出关，所以座位上面空无一人。 不行，等一会儿人都散了，她必须得将此事跟掌门大人坦白。 束瑶长老昔日本有意收却昭为徒，反倒被却昭婉言回绝。如今眼见却昭接连拜入宗门另外两位师长门下，她面上依旧淡然，不见半分芥蒂与不悦。 她笑了笑，打圆场道：“好了伏夷，既然是掌门大人钦定的人，咱们也没什么好避讳的了。” 伏夷长老虽有些震惊，但也不好质疑掌门的决定。 她如实禀报：“各种刑具都用遍了，只从她的嘴里撬出了一句话。” 众人呼吸沉重，一动不动地盯着伏夷长老。 “‘你们太川门自己做了什么事自己清楚！’” 此话一出，无论是健谈爽朗的束瑶长老，还是沉默寡言的玄月长老都没有再说话。 他们面面相觑，皆是从对方的神色中看出了不解。 伏夷长老闭了闭眼，回想起当日竺宜在严刑逼供下，皮肤已经溃烂不堪。她恶狠狠地瞪着伏夷长老，面目狰狞：“你们太川门自己做了什么事情自己清楚！” 伏夷长老审问过如此多的犯人，还从未在任何一个人的眼中见过如此怨怼的表情。 如若不是因为她便是太川门的掌门，她也要相信这太川门当真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室中的沉默维持了片刻，最终齐衍开口：“继续审。” 众长老散去后，齐衍来到案几前坐下。 离宗多日，这几天又都被各种事情缠住，他的案几上早已堆满了等待处理的宗门文牍。 却昭看出了他的烦心，决定也跟出出去避避风头。 “慢着。” 齐衍叫住了正准备偷偷溜出去的却昭。 “掌门大人有何吩咐？” 齐衍只是瞥了她一眼，却昭竟瞬间心领神会，改了口：“师尊有何吩咐？” “来我旁边将这些文牍分类。” 却昭身形一僵。 好了好了这下坏了，让她整理文牍，这不是难为她这个文盲吗？ 齐衍见她迟迟未有动作，一直低着的头终于抬了起来：“怎么了？” “没事，”却昭佯装镇定，“弟子这就来。” 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却昭抬起脚步，以生平最慢的速度向齐衍挪去。 一步，两步...... 骆天在灵兽袋内将这场景尽收眼底，不禁吐槽：“我还是颗蛋的时候都比你滚得快。” 小this好心向这位新来的同事解释：“你有所不知，咱们的这位主人其实是个文盲。” “什么？”骆天先是一愣，随后暴笑出声，“哈哈哈哈，怎么会有人长这么大了还不识字？真是笑煞我也！” 却昭在识海中不满道：“喂，你们俩的嘲笑声有点吵到我了。” 尽管却昭已经尽力放缓了脚步，可案几距离她方才的位置也就只有几步之遥。却昭还是来到了齐衍的身边。 此刻却昭只恨齐衍身为堂堂一门之主，他的住处居然如此低调。 难道不应该将宫殿修得大大的，十天之内无法从大门走到床榻吗？ “这些，还有这些。”齐衍随意指向一旁。 “是......” 却昭不情不愿地坐了下来。 她想去方才骆天对她的嘲弄，心中燃起一丝希望：“骆天你这么笑话我，莫非你认识字？” 骆天却轻飘飘道：“别看我，人家还只是一枚涉世未深的小鸡宝宝。” 却昭：“......” 这个时候倒是承认自己是鸡了。 却昭忽然绝望地发现，她们一人一蛇一鸟居然没有一个是认字的。 无奈，她只能靠着直觉开启了一场酣畅淋漓的随机对对碰。 这两册看着篇幅差不多，也许是在说同一件事。 这几本册子的扉页颜色相同，应当是来自同一个峰头。 她越分越觉得自己简直是天才，即使不认字也能凭借各种蛛丝马迹给这些文牍找到一个家。 于是齐衍 上一秒还在严肃分析今年天灾对太川门辖地的影响，下一秒映入眼帘的却变成了几名外门弟子的联名上书： “膳房新来的雷灵根总厨做饭无法把控灵力，吃顿饭跟挨了一通低压雷劈似的！” 连续看了几组这样的文牍之后，齐衍实在忍无可忍。 他指了指被却昭分为一类的册子，问道：“你将这些放到一起的依据是？” 却昭此刻的手感火热，十分自信：“我的眼睛就是尺。” 齐衍：“......你先到一旁歇会吧。” “得嘞。” 却昭乐呵呵地坐到一旁。 殿内再度陷入安静。 却昭单手撑着脸，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自家师尊处理宗门要务。 该说不说，齐衍认真起来的模样还真是认真。 不像她那另一个无论何时都狂放不羁的单栾师父...... 等等，她好像忘了什么事情？ 想到这里，却昭的头一下子便支楞了起来。 她想起来了。她不是要跟师尊坦白自己其实还有其他师父的吗？ 齐衍被她的动静惊动。 “何事？” 却昭的脸不知怎得竟红了起来。 “师尊，其实我有一件事瞒了你......” “你说。” 齐衍见她如此扭捏，竟还红了脸，心下一惊。 这丫头，不会是对他有不轨之心吧？ 回想他们初见，却昭曾大言不惭地夸赞他身材好，如今她不会是要捅破他们师徒之间的那层纸，冒天下之大不韪吧？ 虽说他确实...... 不对，他们是师徒！ 他收她为徒，是为了有人能够继承他的衣钵，在他死后不至于让他的一身绝学失传。如今他怎能生出如此的心思？ 他简直是愧为人师！ 齐衍在内心狠狠地唾弃了自己一番。 可随后又不自禁开始想，如果自家徒儿当真是要向他表明心意呢？ 看着她颊畔绯红，齐衍实在无法说出什么责备的话来。 那便带着她离开宗门吧，齐衍想。 没错，今日便召开长老大会，宣布他自愿退位的消息。 他大可以一死，以证道心，可小姑娘怕疼，还是就此带她隐入山林，莫要受到世人的非议才好。 齐衍正这么想着，却听到小姑娘终于鼓足了涌起，嗫嚅道：“其实，在此之前，弟子已经拜过单栾长老为师......” 井凌殿的窗户并未合实，清风从窗缝中吹来，将却昭的话带到了齐衍的耳边。 却昭本以为齐衍会责怪他，至少也会怨她不提前告知，可等了半天，她却直等到了对方的一句：“无妨。” 却昭迅速将头抬起，瞪大了眼睛：“师尊，你不怪我吗？” “不怪。” 左右不过是背着她还有个师父，又不是背着她在外...... 不，他的意思是又不是对他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那便都随她去吧。 “多谢师尊！” 齐衍被她发亮的眸子闪得有些晃神。余下递上来的文牍纵使满篇荒唐谬论，他也恍若未闻。 20. 乾阳小事（二） 在齐衍的授意下，却昭很快便搬到了井凌殿一旁的荥春榭。 第二日，二人便在众长老的见证之下，行拜师之礼，结下师徒之缘。 乾阳峰冷清，平日里鲜少有这般热闹的场面。 却昭跪在井凌殿的祠堂内，双手举过三柱香于头顶，郑重地插入案几上的香炉之中。 “弟子却昭，蒙师尊点拨开悟，得以窥见大道门径。今日稽首，愿拜齐衍师尊为师，列于门墙。 自此谨遵师门教诲，恪守道心，承续仙缘，苦修悟道，以报师尊教化之恩。” 她学着记忆中所见的礼数，在案前叩下三记响头。 一拜天道在上，愿以此心叩问大道。 二拜师门荫蔽，仰仗先祖立命安身。 三拜师尊慈悯，引渡迷途开悟仙恩。 三叩礼成，却昭便听到齐衍的声音自耳边响起：“起来吧。” 束瑶长老暗自戳了戳一旁的宗行长老：“乾阳峰当真是几百年都未有这般热闹了。” 宗行长老撇了她一眼，没有言语。 束瑶长老继续自顾自地说着：“也不知下次再热闹会是什么时候？会不会是掌门的结亲之日？” 宗行长老被她的话一惊：“束瑶长老，慎言。” “切，”束瑶长老撇嘴，“你们剑修怎得都如此无趣？” 任务完成，小this适时出声提醒：“叮！主线任务：拜入太川门掌门门下完成，增加五百威望值，现有威望值共计一千八百点。 获得任务奖励——解锁云鹤游丝剑谱第十二式，云鹤游丝剑谱进度达到100%，收录完成，已纳入系统。” 却昭一喜。 据她所知，云鹤游丝剑谱后面的数式，唯有元婴巅峰修为的修士方能尽数参悟习得，可她依仗系统之力，竟这般轻易便将其全部解锁。 还有那五百点威望值。连续兑换三种符文之后，却昭已经彻底尝到了甜头。 现在她已经不再执着于摆脱文盲身份。手握这些威望值，倒不如尽数积攒下来兑换各类符文，说到底，自身实力才是最实在的依仗。 开挂的人生，可真是太爽了！ 这一日，却昭收到了各长老送来的贺礼，可谓是赚得盆满钵满。 但其中最让却昭意外的，当属齐衍这个师尊赠与她的赐礼。 “这是何物？” 却昭从一众宝物中挑出一个盘绕螭纹的玄色剑穗。 她不明白师尊为何要将这么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剑穗赠与她。 “此乃御灵穗，里面封印有一道我的本命灵息，”齐衍解释，“如遇危险，灵息便会释放，替你挡下灾厄。” 却昭瞳孔迅速扩大。 这简直就是保命神器。 试问遇到危险时，有什么比自家师尊的本名灵息更让人有安全感的呢？ 她师尊可是太川门的战力巅峰！ 却昭心花怒放。 她不知晓本命灵息的利害，可一旁的长老们却是再清楚不过。 尤其是宗行长老。 同为剑修，他最是明白将一丝本命灵息从神识中剥离，对一名剑修而言会是何等深重的损伤。 他张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却被齐衍打断：“今日拜师礼已然礼成，诸位长老，且请回吧。 宗行看到齐衍说这话时，眼神从他的身上扫过。 这是在告诉他不要多说废话。 “是，属下告退。” ** 却昭初到乾阳峰的这些时日过得格外快活。 主线任务告一段落，小this暂时还未有再给她派发任何新的任务。 齐衍以她初入内门为由，对她的看管并不算严厉。 失去了生存压力的却昭每日不是出没在乾阳峰各个角落，看日出花落、采青梅酿酒，便是前去外门和左临鬼混。 “哎呀左师弟，你也不要灰心，此次内门大选实属意外，你以后一定还会有机会顺利进入内门的。” 弟子居内，却昭一边将亲手酿的青子春放于桌面，一边宽慰左临。 “来，看看你却师姐我亲手酿的梅子春，这可是我特意给你带过来的。” 左临眼前一亮，当即便要将瓶口拔开。 却昭制止：“刚酿的，还需再等几月呢。” 二人正闲聊，却昭的传音符中突然传来齐衍的声音：“我要下山几日，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却昭听到“下山”二字，“噌”的一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自从在长洪坡上遇到那个小魔之后，却昭便再也没有寻到机会下山了。 师尊此番下山处理事务，对她来说，正是难得的外出历练之机，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雀跃。 “想要你把我也带下去。” 对方许久未有回话。 左临被她的动静吓了一跳：“却师姐，你这是怎么了？” 却昭生怕自己晚一步齐衍便已经背着她下了山，随口应付一句便出了门：“我突然想起家里的煤气没关，先走一步。” 左临在身后大喊：“却师姐！煤气是何物啊？” ** 却昭匆匆赶来时，齐衍正坐在井凌殿内和伏夷长老商讨着什么。 见状，却昭乖乖地退到一旁。 一炷香过后，伏夷长老终于走了出来。 “长老好。” 却昭站在门外行礼。 伏夷长老淡淡点头，从她的身边走过。 却昭连忙迈进井凌殿：“师尊！” 齐眼抬头：“走吧。” 这是答应了。 却昭立即凑了上去，殷勤道：“不知师尊此次下山所为何事啊？” “拜访一位友人。” “友人？” 却昭有些好奇。 能被师尊称作友人的人，会是什么模样呢？ 二人来到山门，齐衍唤出断尘剑，抬腿站了上去。 却昭也有样学样，拔出了那把无名剑。 齐衍眼神掠过无名剑，眼神一顿。 却昭解释：“那日在虚妄秘境中我为自证清白，将它置于天雷产生的异火之中，随后它便变成这副模样了。” 齐衍自然认识上面的云桢图腾。 这丫头，还真是因祸得福了。 师徒二人在空中御剑飞行了一阵之后，在一家客栈面前停下。 想必这便是师尊友人所在的地方了。 却昭跟随齐衍走进客栈，在小二的带领下来到一间雅房之外。 “叩叩——” 小儿叩响房门。 “青姑娘，贵人到了。” 还是名女子？ 却昭心中竟生出一丝莫名的滋味。 能让师尊不远万里前来赴约的女子，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一缕灵风卷过，房门被悄无声息地吹开一道缝隙。 透过缝隙，却昭小心打量着屋内的陈设。 屋内布设清雅雅致，案间熏香袅袅流转，却不见屋舍主人的踪影。 却昭还欲再看，却听到屋内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这声音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怒意：“只晤旧友，不纳生人。” 这是在说自己了。 却昭闻言有些尴尬。 她回首看了看自家师尊，见对方眉间似有愠色，连忙说道：“弟子在外面等着便可。” “如此便委屈你了。” 房间应是被下了结界，却昭站在门外，却听不到屋内传来半分动静。 时间久了，却昭便感觉到愈发的无聊起来。 如今天色尚早，却昭估摸着师尊短时间内应当不会出来，便偷偷从客栈内溜了出来。 “哎呦，李夫人，小店最近新进了一批料子，不仅图案是最近最时兴的款式，还自带防御功能，要不要进来瞧一瞧啊？” “新鲜现做的糖人，各位客官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客栈外充满了小贩叫卖的声音。 却昭觉得新奇，从各个摊贩面前一一路过。 没过多久，一个面前仅摆放一本破书的小摊子便吸引了却昭的注意。 “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独家秘法，用了赛神仙！” 这小贩穿着朴素，衣服上还有几块大大的补丁。 看到却昭前来，连忙笑着说道：“这位客官来得可真是时候，就剩这最后一本了，要不要看看啊？” 却昭不识字，买这书也没什么用处。 奈何“最后一本”的诱惑力实在太大，她还是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这卖的是什么书？” 小贩先是左右环顾一圈，随后神神秘秘地将破书递到却昭手中：“独家秘法，只此孤本，仙子且瞧。” 却昭接过破书，只见书上洋洋洒洒写着七个大字，却昭只认识其中的“道”字。 正欲翻开扉页借着往下瞧，却昭却被小贩制止：“小本生意，仙子若是想要里面的内容，还请先付过灵石再说。” “多少灵石？” 小贩这故作神秘的模样当真是激起了却昭心底的求知欲。 小贩伸出五根手指：“只要这个数。” “五万？” 小贩摆手：“是五百！只要五百下品灵石，独家秘法仙子即可带回家。” 却昭有些不可思议。 看这小贩的架势，她本以为对方会漫天要价。 没想到居然只需要五百下品灵石么？ “成交！” 却昭将淘来的破书放入了储物袋，恰逢此时齐衍也已经从客栈内出来。 “去何处了？” 却昭便立刻回到了客栈门口，与齐衍会和。 好不容易下山一趟，齐衍本欲带着却昭在集市中好好逛上一逛。 可却昭此刻满脑子都是那本破书，根本没有心思闲逛。 未过多久，师徒二人便动身踏上了归程。 21. 乾阳小事（三）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独门奇技，能让那小贩如此小心，生怕叫旁人看了去。” 荥春榭内，却昭坐在香樟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捧着的是刚从山下带回来的那本“独家秘法”。 说来也奇怪，香樟喜温，却在这寒冷的乾阳峰上长得格外好。 虬枝苍劲，新叶和老叶交替，形成深浅不一的绿波。 淡黄的小花并不扎眼，静默地躺在翠柯之间。风一吹过，便会随着老叶一同从枝干上脱落，降在荥春榭的各处角落。 却昭喜欢香樟。 樟树坚毅，深蟠的根系稳扎大地数丈，寿命可达千百年。 却昭自认贪生怕死，所以无论是在现代还是在修真界，她无时无刻不在疯狂汲取周围的养分，只为给自己换来更多的生机。 刚要翻开，传音符里突然传来左临的声音。 “却师姐！江湖救急！我在后山碰到一片百年难遇的冰莲滩，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其取出，快来借你的火灵根一用！” 却昭听到召唤，二话不说便放下破书，朝着后山走去。 晚春时节，香樟的老叶很容易便受到清风的蛊惑，飘飘摇摇从树枝上坠落。 被风吹乱的破书置于树下，顺理其章地收留了这些不请自来的客人。 齐衍踏入荥春榭时，院中空无一人。 他的手中拿着专门从山下带回来的几件罗裙。 ** “如何讨自家徒儿欢心？”束瑶长老难得听到齐衍问出这种问题，揶揄的笑几乎是不加掩饰，“那还不简单？你家小徒儿还是个小姑娘。小姑娘嘛，难免比较在意自己的容颜。你在山下找家成衣铺子，买些时兴的衣裳送去给她，保准哄得她喜笑颜开！” 齐衍认真地听着束瑶长老给出的意见。 方才在客栈时让却昭受了委屈，虽然她嘴上什么也没说，但齐衍还是想要好好补偿她。 用束瑶的话说便是，她可以不要，但你不能不给不是？ 于是齐衍很快便动身再次前往了山下，又带着一堆罗裙来到了荥春榭。 他行至院落中央，听到屋内并无动静传来，便知晓屋子的主人此刻并不在此处。 正要离开，一旁石桌上的破书却吸引了他的注意。 对于自己徒儿院中的东西，齐衍本不欲过多窥探。 奈何书上明晃晃的七个大字实在过于显眼，让齐衍无论如何也无法忽视。 《霸道公主兔娇郎》。 齐衍眉心一跳。 昭昭的院中为何会有这种书？ 他环顾一圈四周。 周围静得可怕。 鬼使神差的，齐衍靠近石桌，将手中的罗裙暂时收入储物袋，随即拿起了这本嚣张的破书。 书上的花瓣“哗啦啦”纷纷落下，剩余一些被夹在书页之中无法动弹。 齐衍顺着被花瓣撑起的缝隙随手一翻，里面的内容便这么毫无防备地闯入了他的眼眸。 “放榜当日，百姓全都堵在了探花郎的必经之路，想要亲眼目睹这传闻中面如冠玉的美男子究竟长什么模样......” 书中夹杂的小花因为这一举动掉落到地面，齐衍翻开了下一页。 “探花郎接过兔妖递来的仙露，一饮而下。不出片刻，他感觉自己的脑袋有些温热，伸手一摸，上面竟长出了两只毛绒的兔耳。 探花郎大惊，误将案上的铜镜打落。 铜镜里的他，面色潮红，眼尾因惊恐而微微泛红，兔耳随着胸口的起伏而颤抖，娇艳欲滴......” 当真是妖孽...... “长公主听闻探花郎生出兔耳这一奇事，特令人将其带到公主府。 ...... 只见那地上跪着的小娇郎哪还有先前那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匍匐在公主殿下的脚下，声音颤抖：‘求公主怜惜。’ 长公主伸手覆上那双柔软的兔耳，探花郎当即身子一抖，浑身软了下来。 他本能地想要后退，却被长公主用手拖住后脑，拉了回来。 她欺身而下，在探花郎的耳旁用仅有他们二人可以听到的声音说道：‘你不是想侍奉我吗？那便用你的这双兔耳吧。’” 齐衍意识到下面将要发生什么，想要停下，可眼睛已经扫过了接下来的片段。 “探花郎的头向下游走，耳朵不经意扫过公主殿下的下颚。 一股酥麻感当即遍布二人的身体。 公主抬起他继续向下的脸庞，一手捏住他的双颊，俯身撬开了他的唇瓣......” 齐衍猛地将书合上。 一想到这有可能是自家徒儿的书，他的呼吸便不自觉变得紊乱起来。 昭昭平时，会看这种书吗？ 就在这时，荥春榭的门外响起欢快的脚步声。 是却昭回来了。 她的心情格外好。 左临发现这片雪莲滩规模不小，她跟着过去也尝到了不少的甜头。 还没到门口，便看到她的院门大敞，当即猜到是齐衍来了。 “师尊？”却昭在门外问道。 齐衍许久未有体验过如此惊慌失措的感觉。 他随手将破书扔到石桌上，向院外走去。 此时却昭也已经走到了门口。 看到果然是自家师尊，却昭弯了弯本就带笑的眉眼：“师尊，你来寻我有何事啊？” 齐衍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 他轻咳一声，再次拿出那些罗裙，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从山下带了些衣服，你且挑些自己喜欢的。” 却昭将脸凑了上来，看的却不是衣服，而是齐衍有些紧张的脸：“哎？师尊方才是又特意下山了一趟吗？” “不是。”齐衍撒了谎。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否认。只知现在自己心乱如麻，想要快些逃离。 却昭煞有其事地接过那些衣裳，看了半天，又仰头问齐衍：“师尊要我挑自己喜欢的，那剩下的那些呢？是要送给旁人吗？还是说，这些都是别人挑过的？” 她说这些话，本来只是想逗逗齐衍。 可说到最后时，她的脑海中忽然响起那道清冷的声音：“只晤旧友，不纳新人。” 她会是师尊第一个如此对待的姑娘吗？ 那个青姑娘和师尊又是什么关系呢？ 想到这里，却昭有些失落的低下头来。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师尊以后会和别的女子亲密，她便止不住地难过。 可 他们明明只是师徒啊。 齐衍本还有些心虚，见却昭忽然如此，便顾不得什么兔娇郎、狐娇郎的了。 “不是，”他略显笨拙地解释，“这些都是我为你准备的。” “真的吗？” 却昭看向齐衍，尾音绵绵。 齐眼点头。 “那那个青姑娘是谁？” 却昭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 齐衍终于明白了却昭失落的原因。 “她只是我多年的好友，只是我答应过她，不可向任何人透露她的身份。” “当真只是好友？”却昭追问，后有觉得自己这么问有些不妥，便假意调侃，“不是师母？” 她说出“师母”二字时停顿了一瞬，但面上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这一回，齐衍神色十分认真。 “只是好友。”他紧盯着却昭发亮的黑眸，郑重到像是在许下什么承诺，随后又补充，“为师......尚未婚配。” 却昭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好啦师尊，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些的......这些衣服我都很喜欢，我就全都收下了，多谢师尊！” 说完逃也似地离开了这里。 ** 当晚，齐衍做了个奇怪的梦。 他梦到自己身着绯红朝服，头戴展角乌纱帽，立于一片黑暗之中。 四周皆是虚无，他无处可去。 一道声音自身后传来：“傻站在那里作甚？” 是却昭的声音。 齐衍回头，果然发现却昭正身穿华服坐于矮塌之上，饶有兴味地看着自己。 “你就是那个探花郎？” 齐衍面色一变。 他抬手摸向自己的头顶。 这里哪还有什么乌纱帽？ 有的只是一双毛绒触感的长耳。 却昭又道：“快过来让本公主瞧瞧。” 齐衍本欲训斥她的胡闹，可张开嘴巴却如何也说不出话来。 他感受到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正推着自己朝却昭走去。 “不错，果然是清俊之姿。” 却昭抬手拂过齐衍的脸庞，甚是满意。 齐衍的眼睛倐地瞪大。 他居然被自家徒弟给轻薄了。 齐衍想躲开，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倒向却昭。 “哟，还挺主动。”却昭轻笑。 许是太过震惊，齐衍感觉到自己的神识正逐步脱离身体。 最终，他的神魂飘到了半空，亲眼看着眼前的“自己”正如同白日里那本破书所讲的一样，一双兔耳先是被却昭握在手中把玩，随后又逐渐划过她的脸颊，攀附上她的肩膀...... “！！” 齐衍猛地睁开眼睛。 原来都是梦境。 可这一切都太过真实，仿佛他真的就是那长出兔耳的探花郎，而昭昭也变成了梦中那般风流疏放的长公主。 齐衍沉浸在梦境的余温中尚未缓过神来，他的传音符忽然一热。 是束瑶长老。 “飞啸峰最近新得了一批皓雪兔，模样甚是俊逸。我在明日特设宴席，供大家赏玩，掌门大人，可否赏个脸啊？” 又是兔子...... 22. 乾阳小事（四） 飞啸峰内，却昭坐在席间，小心观察着一旁齐衍的脸色。 大殿之内，身着兽服的飞啸峰弟子随着奏乐翩翩起舞，她却无暇过问。 昨日齐衍离开后，却昭终于想起被她随手丢到一旁的破书。 她留了个心眼，只先花费了六十威望值兑换了书名上她不认得的六个字。 怎料金光一闪，却昭看到的不是什么高端霸气的武林秘籍，而是赤裸裸的七个大字。 霸道公主兔娇郎。 却昭：“......” 绑定后和却昭共用一个语言系统的小this：“......” 只有骆天还被蒙在鼓里。 它是神鸟，但神鸟也不识字啊。 却昭和小this同时沉默不语，更是加剧了骆天的好奇：“怎么了？这到底是哪个太上老祖传下来的独门秘法？你们怎得都不说话了？” 却昭强迫自己一点一点从震惊中抽离。 她最先想到的问题便是：“这本书，师尊不会看到了吧？” ...... 这边却昭的内心正经历着“他看到了”和“他没看到”的天人交战，而齐衍的内心也是十分精彩。 今日的宴席他本不想来，可束瑶长老却百般劝说。 “往日里你孤家寡人的，这种场合你想不来便不来了。但现在可不一样了呀。” “有何不同？”齐衍托起茶盏，上面倒影出他的轮廓。 “你现在有昭昭了啊。”束瑶长老自顾自也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年轻人生性好动，最是喜欢这般热闹的场合。你多带她走动走动，也能多认识些内门的弟子和长老不是？” 齐衍睫羽低垂，在茶水中形成一片阴影。 束瑶说得对，他收却昭为徒，本意上也是为了在自己死后能够有人继承他掌门这一要职。 多与宗门内其他人走动也是好的。 正欲开口答应，齐衍又见束瑶长老神秘兮兮地说道：“况且这皓雪兔可不是一般的灵兔......” 齐衍看向她，眼中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不要卖关子。 束瑶长老瞥了他一眼，看向荥春榭的方向：“你来了便知。” 师徒二人坐在位置上各怀心思，作为东道主的束瑶长老也没有闲着。 看着人都差不多到齐了，她清了清嗓子，走到大殿中央。 “承蒙诸位垂爱，远临吾峰，赴此嘉宴。我也不再钓大家胃口了。” 她拍拍手，一群身着内门服饰弟子便鱼贯而入。 他们三人为一组，共同托举铁笼。 铁笼小巧精致，上面还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轻纱，叫人看不真切笼中的景象。 众弟子来到大殿中央站定。 随着束瑶长老的一声令下，笼子上的薄纱被轻轻拨开。 席间几个有些见识的弟子立即惊呼：“果真是皓雪兔！和书中记载的一模一样！” 一名却昭看着眼生的长老也爽朗地笑道：“早就听闻这皓雪兔通体毛絮皎似凝霜碎玉，如今一看果然名不虚传！束瑶长老果真是手眼通天！” 小this小声提醒：“这时星罗堂的鸿信长老。” 束瑶长老显然与鸿信长老关心甚佳，问道：“你们只道皓雪兔外貌绝佳，可曾知晓它还有一个别的灵兽都没有的天赋神通？” “哦？说来听听。” 却昭也被束瑶长老故作神秘的语调吸引，一时间竟忘记了破书的事情。 束瑶长老勾唇：“普通灵兽和妖最大的区别之一，便是灵兽无法幻化成人形，而妖可以。 可这皓雪兔不同。 它虽为灵兽，但修炼到特殊的境界之后亦可暂时变成人的模样，只是......” 齐衍在听到皓雪兔可以幻化成人的时候便隐隐有些不详的预感。 果然，他接着便听到束瑶长老说道：“只是这皓雪兔就算化作人形，那双毛绒修长的兔耳也不会消失，依然会附在它们的头颅之上......” “砰——” 齐衍失神，酒杯从他的手中滑落。 “师尊？”却昭试探地问道。 齐衍注意到自己的事态，从席间站了起来：“乾阳峰还有事需要处理，诸位，失陪了。” 却昭留在原地，看了看皓雪兔，又看了看齐衍离去的背影，咬了咬牙，还是跟了上去：“师尊，等等我！” 回去的路上，却昭胆战心惊地跟在齐衍的身后。 如今就算是傻子也该反应过来了。 师尊方才在宴会上反应这么大，他一定是看到却昭随手放在石桌上的破书了。 终于，她还是没忍住开口：“师尊，你听我解释......” 齐衍停下脚步。 却昭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停下来，直接撞在了他的后背。 一股寒松混杂着一丝药香的气味直直冲入却昭的鼻腔。 这时独属于师尊的味道。 却昭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搅乱了心神，连带着说话也磕巴了起来：“你......我......总之不是你像的那样的！” “那是哪样？”齐衍问。 却昭愣住了。 是啊，她要怎么解释才能让齐衍接受，他精心挑选的开门弟子其实是个文盲？ 可她的沉默落入齐衍的眼中却变了意味。 过了半晌，齐衍自顾自叹气道：“修行之路，需摒除杂念、守持本心，那种书惑人心志，浪荡不堪，于修行无益，以后便不要再看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不自觉瞟向别处，没有注意到却昭的异常。 “是......” “回乾阳峰吧。” 齐衍转身正要离去，却发现身后的却昭并没有跟上来。 他疑惑回头，最先看到的是却昭脸上默默流下的泪珠。 女孩哭得无声无息，就连身子抖动的幅度也极为克制。 齐衍心下一空。 是他说话太重了。 他平生从未低声下气地哄过谁，此刻却恨自己无法将一颗心全都剖出来捧到却昭面前：“我不是那个意思......” 却昭抬手拭去脸上的泪痕，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师尊教训的是，弟子以后不会再这般了。” “倒也不是......”齐衍语塞，不知该说些什么，“我只是担心你就此误入歧途。” 却昭不语。 “是我不好， 我不该说出那种话......” 却昭本就是在硬撑，听到齐衍的话后，心中的委屈被无限放大，“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个文盲，根本不认识上面的字！” 去他娘的系统，去他娘的修真界，这狗日子她真的过够了！ “好好好，这件事不怪你，”齐衍下意识顺着她的话说道，可很快便发现了不对，“你说什么？” 坏了，说漏嘴了。 却昭的眼泪一下子被憋了回去。 正当她犹豫该继续哭下去蒙混过关，还是老实交代就地正法时，齐衍又问道：“你果真不识字？” 那她之前跟自己说她身患眼疾，也是骗自己的？ 却昭眼珠子一转，满脸堆笑：“你听我解释......” ** 乾阳峰井凌殿 “你是说你出身农户，从小就没上过什么学，之前能够修炼都是受了高人的指点？” 齐衍将信将疑。 “没错，”却昭连连点头，“我幼时无意间捡到了一位上古大能的一缕神魂。他说我有仙缘，便传授了我云鹤游丝剑法。我不用识字，只要闭上眼睛，这剑谱上的招数便会出现在我的面前了。” 却昭的话中真假参半。 她现在修习云鹤游丝剑谱就是靠的这个法子，齐衍若是不信，她现在就可以给他演示一番。 来的路上她都跟小this打探过了，原身却实是农户之女，进入太川门也不过两年时间，没上过学也能说得过去。 “那你之前为何要骗我？” 却昭眼神飘忽，神色不太自然：“因为......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说起来，你还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听到却昭这么说，齐衍的心中竟升起一种诡异的满足感。 他是第一个知晓她这个秘密的人，那先前那些与她走得很近的同门们呢？ 他们也不知道吗？ 在却昭的心中，他比他们更加重要吗？ 他的表情变幻莫测，连带着却昭的心情也变得忐忑不安起来。 “小this，我怎么感觉我师尊这个表情不太对劲？”她在识海中偷偷问小this。 而小this则表示：“啧啧，你们人类还真是莫名其妙。” 它甩了甩自己的尾巴，不再理会二人。 过了片刻，齐衍终于从自己的世界中走了出来。 他恢复成平日里冷峻师尊的模样，对着却昭说道：“我知晓了，这件事我不会告知任何人。” 却昭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连忙应声：“多谢师尊！” 然而齐衍的下一句话却叫她彻底笑不出来了：“明日卯时，来我殿内。” “这是为何？”却昭不解。 齐衍眉梢微松，一抹浅笑稍纵即逝：“教你识字。” 语毕，他便心情很好地朝着殿外走去。 “！！” 不要啊！！ 却昭想要讨价还价，可齐衍并未给她机会，人已经消失在了殿外。 独留却昭留在原地呕出一口不存在的老血。 自此，属于却昭的不知道多少年修真界义务教育，开始了。 23. 乾阳小事（五） 次日卯时 却昭一早便听随齐衍的命令，来到井陵殿内……发呆。 齐衍如今正在外殿与诸长老商讨魔族一事，她作为弟子自然无权旁听。 却昭伏在案上，一会儿摆弄着桌上的砚台，一会儿又拨动几下笔架上的笔杆，煞是无聊。 不知是不是对却昭这个文盲太过放心，齐衍并未将案几上的公文撤下。 一沓厚厚的宣纸大咧咧平铺在她的手边，这让却昭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当真是欺人太甚！”却昭一拳拍在书案，咬牙切齿。 小this尚在美梦之中，听到她的动静后猛地惊醒：“嗯？发生何事了？” 它的脑袋从却昭的袖口探出，四处张望着周围的环境。 却昭紧握拳头，目光死死盯着面前的那摞公文：“他堂堂太川门掌门竟如此没有防备心，就这么把这些宗门机密摆在我面前了。” 小this闻言又将脑袋缩了回去：“那确实没有防的必要。” 却昭：“……” 自觉理亏的却昭不再说话，任命地抄写着眼前的文字。 这些是齐衍离开时留下的，叫她自己在内殿乖乖誊抄。 未过多时，齐衍终于从外面回来。 却昭立刻如同鸡仔般抬起了头，脊背挺直，就连握笔的姿势也规范了几分。 俨然一副乖乖弟子的模样。 她故意不去看齐衍。 直到感受到眼前投来一阵阴影，她才将头抬起：“师尊。” 齐衍扫过纸上的文字，满意点头：“不错，也算是有些天赋。” 只是有点丑了些。 却昭在写字时保留了一些现代时的笔癖。横、竖笔划用的皆是她原来的习惯。 只是汉字和修真界的文字在结构上有很大的不同，这些适用于汉字的笔触在应用到这里时难免有些生硬。 却昭默默扯了扯唇。 可不是有天赋吗？ 小this说过，她无法通过学习来习得这里的文字。 因此自打齐衍跨出内殿的一刹，却昭便动用系统，将眼前的字符悉数兑换。 正这么想着，一股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里，应该这么写。” 齐衍俯身，一手握住却昭执笔的手，在宣纸上一笔一画写出一个“大”字。 却昭的脑袋空白了一瞬。 好近。 井陵殿的窗户未关，朝露清冽的气味从窗外蔓延至屋内。 师尊身上的气息和露水格外相配，却昭想。 “可学会了？”齐衍问。 却昭呆楞地点头，随即又摇头。 坏了，方才靠得太近，她根本无法认真思考。 齐衍无奈，握着却昭的手又近了几分。 又一个“大”字落于纸上，却昭终于回过了神。 在齐衍的示意下，却昭靠着回忆方才的触感，独自落下笔墨。 但多年来的习惯终归不是这么容易更正的，结果依旧差强人意。 齐衍默默摇头。罢了，慢慢来吧。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却昭又“学习”了不少字符。而齐衍则坐在她的左侧，时而低头处理要务，时而抬头查看却昭的情况。 使用系统兑换之后，这些字符便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之中，实在无须如同咿呀学字的孩童般再重复如此多边。 时间久了，她便开始频频走神。 “习字要专心。”清冷的声音自耳边传来，却昭便知晓自己被抓包了。 她有些心虚地偷看了一眼自家师尊，随后继续誊抄着方才没写完的“小”字。 “小”字，“小”字…… “师尊，”却昭忽然抬头，引得齐衍看向这边，“你可有小字？” “为何这么问？” “就是突然有些好奇嘛。” 以师尊的性子，却昭本以为他大抵是不会回答如此无聊的问题。 可齐衍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说到：“窦窦。” “什么？”却昭没有听清。 齐衍耐着性子重复：“窦窦。” “噗——” 却昭笑出了声。 谁能想到，堂堂一门之主，齐衍的小字居然叫豆豆。 这不是她以前随意给路边小狗取的名字吗？ “师尊，师公和太师母可真会起名。” “不是他们取的。”齐衍神色淡淡。 却昭隐约闻到了八卦的味道，一颗脑袋凑了上来：“那是谁？” “是……”齐衍目光不自然地移向别处，“一位友人。” 却昭举起一根拇指称赞：“你这位友人可真是个妙人。” 齐衍一愣，定定地看着她：“嗯……” 就在这时，齐衍的传音符振了起来。 是玄月长老。 却昭自觉地退到一旁，执笔练字，耳朵却暗中竖起，观察着齐衍的一举一动。 如今正是由玄月长老照顾着岚珮，说不定会有她的消息。 对于她的这些小动作，齐衍自然看在眼里。 几息之后，他放下传音符，对着却昭说道：“岚珮醒了。” “什么？！” 却昭激动地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我现在就去寻她！” “慢着。”齐衍拦住了她。 却昭疑惑回头。 自打从虚妄秘境中出来之后，她便时刻牵挂着岚珮的伤势，这一点师尊是知晓的。 可如今他为何拦却不让她去见岚珮？ “你是她心魔中的一部分，在这个时候去寻她，会加重她身上尚未驱尽的魔气。” 见他这么说，却昭也就只好又坐了回去。 ** 时光晃晃而过，却昭来到乾阳峰已有一月有余。 这些时日里，齐衍极尽师父之责，每日不是教她读书写字，就是提剑为她指点剑道。日子也就这么慢悠悠地过。 “错了。”齐衍闭目立于香樟树下，并未去看却昭。 却昭收起无名剑，实在不解：“师尊你都没有正眼看我，怎么就知道我习剑的姿势不对呢？” 齐衍睁开双眸，缓步走到她的身边。 “是气流。” 却昭严重的困惑更甚了：“这是何意？还请师尊赐教。” 清风吹过，一片香樟树叶悠然落于却昭的发间。 齐衍抬手为她抚去：“你与手中之剑所产生的气流，是截然不同的两股。” 却昭看着齐衍手中的树叶飘入空中，思绪也变得飘忽：“可我是人，它是剑，我们本就是两个不同的东西，怎会产生相同的气流呢？” 齐衍从她的手中接过无名剑，顺势在空中挥舞起来：“当你将手中之剑提起时，剑与你便融为了一体。” 方才的树叶因为剑气的搅动，在空中不断翻卷、流窜。 齐衍并未看它。 他紧闭双眼。霎时间，手中的无名剑剑气翻涌，几乎要凝为实质。 齐衍也是在这一瞬间有了动作，朝着叶片袭去。 却昭站在原处有些呆愣。 师尊竟仅凭着一道剑气，便将空中飘浮不定的树叶劈成了薄薄两半。 “手执长剑，却似无有剑，这样，你们的气息便一致了。” 却昭接过无名剑：“多谢师尊教诲！” 她努力回忆着师尊方才的模样，不断感受着舞剑时自己感官的变化。 长剑的气息她再熟悉不过，可现在她要做的不是迁就它的气息，而是释放自己的神识，将长剑包裹，与自己融为一体。 第一次，剑落了。 却昭并不气馁。 她将长剑捡起，再次重复方才的动作。 起初长剑总会在她递出剑招时脱落，可随着重复的次数不断增加，长剑愈发像是却昭身体所延伸出来的一部分，任她如何甩也甩不出去。 齐衍站在一旁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眼里欣赏的意味愈加浓厚。 直至最后，漫天的星子代替了耀眼的義轮，乾阳峰空中弥漫的气团不再那么炽热，却昭终于停了下来。 “师尊，成了！” 齐衍默默站在一旁，正如方才逝去的几个时辰里一般。 “嗯。” 却昭来到她的面前，再次舞起方才的剑招。 这一次，无名剑在她的手中如行云流水般，不见任何生涩之意。 “不错，”齐衍道，“这把剑还未有名字罢？” 却昭点头：“嗯，之前没有，不过现在有了。” 齐衍微微挑眉。 “便唤无有剑！” ** “无有剑？！”萦春榭内，左临把玩着手中的长剑，嘴里称赞着，“当真是个好名字！” 却昭正将切好的土豆倒入清水之中，闻言笑道：“此招确有奇效，左师弟你也大可一试。” 左临摸了摸鼻子：“我天资愚笨，天赋没有你那么高，恐怕要参悟数日才能将其参透。” 他放下无有剑，前去给却昭帮忙。 长剑的名字终于有了着落，他们决定好好庆祝一番。 “却昭？” 略显犹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二人循声望去，来人正是岚珮。 因为有齐衍的叮嘱，这些时日里却昭并未主动前去探望她。 这也是岚珮醒来后二人的第一次碰面。 昏迷一场，岚珮的身上没有了往日里嚣张的气焰，整个人变得柔和了不少。 “你瘦了。”却昭道。 岚珮愣住。 她没有想到再次碰面，却昭的第一句话会是如此。 她努力扯起一个笑容：“你黑了。” 却昭面色一变。 她这早也练剑，晚也练剑的，修为倒没见涨，不会真的先被晒黑了吧？ “我骗你的，”见她如此，岚珮终是笑出了声，笑容不似方才那般牵强，“你这张脸，还是像之前那样，让人生不起恨……” 却昭回怼：“你也是，还是那么欠揍。” 二人相视，一齐笑了出来。 岚珮从门外走进，来到二人身边：“我以前总在想，明明我们一同进入外门，为何只有你能成为首席弟子？” 却昭没有回答她，而是看向一旁盛有土豆的清水。 她问左临：“你可知道，为何这些土豆都沉入了水底，唯独只有它浮了上来吗？” 左临看顺着她的指尖望去，果然看到一个孤零零的身影正飘荡在所有土豆之上。 “为何？” “因为它是萝卜。” 24. 乾阳小事（六） “你看你切的菜，”却昭一个巴掌拍在了左临的脑门上，“怎么还把萝卜丝混进来了。” “师姐，疼！”左临求饶。 却昭像是这才想起岚珮的问题，转身对她随意说道：“没办法，怪只怪我太优秀了。你知道的，优秀的人总是苦恼很多。” 岚珮一哂，可随即又呆愣在原地。 却昭方才看似答非所问，但字字背后都别有深意。 每个人生而不同，又何必事事比较呢？ 她总是这样，通透，却不够坦率。 “愣着干嘛？快来帮忙啊。今晚我们要做一顿大餐。”却昭在一旁招呼她。 岚珮回过神来，勾了勾唇，竟也顺着她的话走上前来，接过却昭手中递来的瓜果。 左临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他朝却昭使眼色，意味再明显不过。 岚珮这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吗？今日居然这么听话。 这要是放在以前，恐怕她早就如同奓毛的斗鸡一般，斥责却昭的无礼了。 “我堂堂玉蕊一族的三小姐，你竟让我做这般粗活？”左临背对岚珮，冲却昭无声地说着。 他的表情格外滑稽，引得却昭笑出了声。 “怎么？”岚珮转头。 “无事，”却昭努力将笑容收回，一张俏脸涨得通红，“你今日，挺可爱的。” 岚珮反应过来二人定是在她的背后不知怎么编排她了，故作怒意：“好啊你们，居然在我背后偷偷嘲弄我！” 她作势要将手中的杏子扔向却昭。 却昭举起双手投降：“饶命啊，三小姐！” 她绕过岚珮，躲到左临的身后，“左师弟护我！” “却师姐，”被推出去充当盾牌的左临大惊失色，“你也太不仁义了！” 入夏之后的萦春榭草木繁盛。 香樟树生得高大，将浓烈的日头挡在院外，日影斑驳。 三人玩闹一阵，开始准备今日的晚餐。 却昭自幼独立，练得了一身的好厨艺。 水晶酿蟹、莲叶羹皆是她的拿手好菜。 左临烤肉的手艺了得，是连却昭也自愧不如的。 二人忙得热火朝天，唯独岚珮夹在其中，不知该做些什么。 昏迷前，她执着于首席弟子的称号，一心想要修为精进、问鼎剑道，对生活里的其他事情皆是草草应付。 平日里她更是鲜少注重口腹之欲，一瓶辟谷丹便可省去她数月的口粮。 现下让她给掌勺的却昭打下手，她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这就是你切的灵兔肉？” 却昭将其中一肉块拎起，其他的肉块便应声而起，紧随其后，形成一长串的兔肉挂坠。 却昭还是第一次想用“藕断丝连”来形容一个人切的肉块。 岚珮有些恼了。 “差不多就行了，何必那么较真？” “……行，你先去别的地方呆会吧。” 却昭为她颁布了灶房的禁行令。 没了岚珮的添乱，二人很快便将道道精美的膳食端上了食案。 阵阵香气扑面而来，钩得左临食指大动。 “先等一下，”却昭拦下他蠢蠢欲动的双手，“待我先去寻师尊过来，一同享用。” 进入内门之后，却昭日日都与齐衍一同吃住。时常前来串门的左临早已经习惯。 可岚珮却瞪大了眼睛：“你是说，掌门大人要来与我们一同用膳？” 却昭点头：“没错。” 想了想，又怕岚珮为难，“你放心，我师尊他食不言寝不语，你就当他是空气便好。” 语罢，便起身朝着井陵殿走去。 “等等！”岚珮还想再说些什么。 可却昭已然消失在了门外，不见了任何踪影。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井陵殿笼罩在夕阳之下，尽显苍茫。 却昭推开古朴的殿门，一只脚踏了进去。 “师尊？” 无人应答。 诺大的井陵殿空空荡荡，却昭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此处格外明显。 她来到内殿的书案前，这是师尊平日里时常会出现的地方。 可她还是没有看到齐衍的踪影。 夕阳从窗缝里漏了进来，泼洒在案几之上，为层层摞摞的文牍渡上金芒。 莫非是去后山了？却昭猜测。 夜晚风急，却昭顺手将窗户合紧，从井陵殿内走了出来。 她抬头看天，发现一轮圆月不知从何时起已经出现在了天边。 日月同辉，却昭的心中却隐有不安。 她快步来到后山脚下，想要快些见到师尊。 天色渐晚，后山的弟子已经有半数回到了住所。 却昭沿着小路一路向前。 “奇怪，这是何处？” 这条路她明明已经走了不下上百次，可眼前的场景她却觉得格外陌生。 光秃的山顶上仅有零星几株杂草摇晃，再往前走，眼前出现一片突兀的竹林，与四周格格不入。 竹林高耸，轻易便将却昭的身形吞没。 林外虽有一湾湖水，却与却昭之前所见的寒潭截然不同。 微弱的月光洒入湖面，倒映出却昭茫然的脸庞。 这显然只是一湾再普通不过的小湖。 山顶的寒潭呢？ 师尊又去了哪里？ 却昭的内心充满疑问。 这时，一只形似乌鸦的巨鸟忽然从却昭的身后窜出。 它的臂膀宽大，在却昭的头顶形成一片巨大的阴影。 “哑——哑——” 刺耳的啼叫从它的喉间响起，如同早已腐蚀多年的木门。 这让却昭想到了之前在长洪坡遇到的那个魔族。 却昭忽地注意到它那过分弯曲、犹如利钩的喙中似乎叼着什么东西。 她努力想要看清，却被巨鸟察觉。 一双猩红的眼睛闪烁着诡异的光芒，直勾勾地望着却昭。 却昭错愕。 太川门何时出现过如此怪鸟？ 失神间，却昭的余光瞥见脚下的湖水似乎有了波澜。 她低下头去，果然看到自己的脸正在波动的湖水中变得扭曲。 可方才并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惊扰这本该平静的湖水…… 一股寒意从却昭的脚底蔓延至全身。 直觉告诉她，这里定是不详之地。 却昭完全靠着本能地迅速隐入身后的竹林。 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何要跑，只知如若继续呆在那里，定会发生些什么古怪的事情。 怪鸟消失了。 周围静得可怕。 “您终于肯见我了，少主大人。” 惊魂未定的却昭尚未平复呼吸，竹林外边传来 一道喑哑的声音。 ！！ 却昭瞳孔震颤。 是谁在说话？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向外张望。 只见她方才站立的地方，不知在何时起出现了两个身影。 其中一名老者正对却昭而立。 他的身体佝偻着，背部仿佛隆起了一个巨大的龟壳。 方才那道沙哑的声音应当就是出自他的口中。 而另一个人背对着却昭…… 却昭竟觉得有些眼熟。 究竟是在哪里见过呢？ 却昭无论如何也记不起来。 “你说的事情我已经想清楚了，”背对着却昭的人开口，是一道刻意被压低的男音，“我可以答应你们，但此时还需从长计议。” 却昭分辨不出声音的主人是谁。 “我们已经等不及了。为了我们的族人，您必须立刻出手。” 老者的语调谦卑，可说出的话却大有一副强迫的意味。 却昭皱眉。 她观眼前老者的衣着打扮，此人绝非太川门的弟子或是某位长老。 那他口中的族人…… 却昭小心朝竹林深处挪了几分。 事到如今，她必须要将眼前所发生的事悉数告知师尊。 “咔嚓——” 一道细微的脆响从却昭的脚下传来。 糟了，要被发现了。 好在这时背对着却昭的男人忽然拔高了音量：“我答应过你们的事情自会设法办到，只是此事事关重大，必须徐徐图之。” “那么，我便等着少主的好消息。”老者回。 好险……差点就要被发现了。 却昭刚要松口气，身旁忽然狂风骤起。 数万片竹叶从地上飘起，形成阵阵漩涡，想着却昭席卷而来。 却昭顾不得暴露的风险，立即提剑应对。 “偷听了这么久，也该收些利钱了。”老者阴鸷的声音自耳边响起。 却昭一惊：“你从一开始便知晓我在此处？” 老者并未理会她的问题，自顾自地说着：“收点什么好呢？有了，那便把你的命拿来吧……” 一道劲风袭来，老者未给却昭反应的机会，直接扼住了她的咽喉。 二人的修为相差甚远，却昭毫无还手之力。 “放开我！”却昭艰难说道，“我是太太川门掌门的亲传弟子。我已将此事告知了掌门大人，他很快便会前来！” 老者却一下便拆穿了她的谎言：“我早在此处设下了禁制，任何风声都无法传递出去，你又是如何将消息带到你的掌门师父手里的？” “你……” 难怪自从踏进这里之后，小this和骆天都一直没有动静。 她本没时间细想。现在才知，原来一切都是这老者口中的禁制所为！ 老者不再理会却昭的挣扎，转而对着那个始终背对着他们的身影说道：“我杀了您的同门，少主大人应当不会怪罪吧？” 他的话语里满是嘲弄，似乎杀了却昭仅仅只是为了给那人一个警告。 却昭身形一凛。 这人居然是太川门的弟子！ 漫长的沉默之后，却昭终于听到那人说道：“不过是个不足为道的蝼蚁罢了，杀了便杀了。” 却昭的内心彻底绝望。 莫非她今日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25. 乾阳小事（七） “你乃太川门的弟子，咳咳，怎可与外人勾结，残害同门？”却昭挣扎着说道。 她的喉间泛起酸涩之感，说出的话也变得沙哑。 “真是聒噪。” 老者指尖用力，企图让她再也说不出话来。 “咳咳，今日我横死在此，咳，太川门不会放过你们的！师父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不知是却昭的哪一句话触动了远处的男人。 他的身形一僵，似有纠结。 慌乱间，却昭看到他身上似挂有内门弟子特有的身份玉牌。 “你对得起宗门对你的栽培吗？咳咳……”事到如今，却昭只能从老者口中的“少主”身上下手，企图套出更多的信息，“咳咳，不知道你的师父是谁，竟能教出你这么个徒弟，当真是师门不幸！” 这一次，那道岿然不动的身影终于有了松动：“师父……” 他的声音有些着急，却昭总觉得有些耳熟。 她本只是想诈他一诈，未曾想此人居然真的是太川门的内门弟子。 如此一来，范围便缩小了许多。 “去死吧！” 佝偻老者忍无可忍，手中涌起一阵黑雾朝着却昭的脖颈袭来。 这黑雾却昭再熟悉不过。是魔族。 一片迷蒙之中，却昭感觉到自己的世界天旋地转。 原来要死的感觉是这样的吗？ 远处的男人冷静下来，终是没有转过身来。 正当他们皆以为却昭必死无疑之际，她的身上忽然迸发出一道金色的光芒。 是齐衍给她的御灵穗。 御灵穗上附有齐衍的一道神魂，其中的力量瞬间将老者弹飞在地。 “是……是大乘期强者的气息！”老者惊恐万分，瘫软在地连连后退。 御灵穗不给他逃跑的机会，当即追了上来。 却昭跟在身后，语气嚣张：“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啊？早就说过，我乃太川门掌门的亲传弟子，你真以为我身上连个保命的东西都没有啊！” 颇有一种狗仗人势的架势。 其实她方才也以为自己马上就要小命不保了。 可当老者即将将她的喉咙扼断之际，一股暖流忽然将她的全身包围。 她这才想起拜师时，自家师尊送给自己的保命神器。 只是师尊没有告诉她，原来所谓的“如遇危险”，竟是要等她半只脚都踏进阎罗殿了才作数！ 却昭扭动酸痛的脖颈，亲眼见证那佝偻老者在御灵穗的手中灰飞烟灭。 正欲解决另外那个男人，她却发现对方早已不见了踪影。 “可恶，算他跑得快……” “嗯？什么破洞裤？”小this忽然从袖口探出。 设下禁制的老者已然身死，小this自然也跟着醒了过来。 却昭无语凝噎。 这小黑蛇作为系统居然如此鸡肋，还能被修真界的禁制给限制。 她默默将小this的头塞了回去，并用传音符给齐衍传话。 晚膳是顾不得吃了。她必须尽快将此事告知宗门。 正如却昭猜想的一样，齐衍果真正在寒潭疗伤。 他体内的寒毒尚未得到根治，仍需每日以寒矿压制。 收到却昭的消息之后，齐衍的语气凝重：“你可有受伤？” “弟子并无大碍，只是那名内门弟子至今下落不明，还请宗门尽快下令追查。” ** “却丫头，你是说你往日里前往后山禁地都是畅通无阻，今日却不知为何闯入了另一番天地，还撞见了一名内门弟子正与魔族勾结？” 井陵殿内，众长老将却昭紧紧包围。 玄月长老负责为她检查伤势，而其他长老则是一会儿拍拍她的脑袋，一会儿拉下她的胳膊，生怕她被魔族所伤，落下了什么毛病。 “正是，束瑶长老。”却昭呆在人群之中，乖乖应承。 “行了，束瑶，”玄月长老无奈地将束瑶的手从却昭身上拉开，“别摸了，却丫头好得很，还没缺胳膊少腿。” “魔族阴险狡诈，玄月你可要仔细着检查。” 束瑶长老嘟囔着，不情愿地从却昭身边走开。 却昭回忆着当时的场景，“我提到那人的师父时，他的情绪激动，想来定是某位长老的得意弟子。” 殿内静默了一瞬。 众长老眉头紧锁。 他们面面相觑，皆看出了对方眼底的复杂。 在坐的各位哪个不是为自己徒弟倾尽毕生心血的？ 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倘若那人真是自己的徒弟，且不说宗门会如何处置他，就是自己，也实在是无颜去面对宗门的列祖列宗。 “是谁欺负了我家徒儿？” 正当众人沉默着，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忽从殿外传来。 待看清来者何人时，却昭的眼睛亮了起来。 “师父！” 单栾长老脚下生风，一路从门外走到近前，绕过众人走向却昭。 “好徒儿，你可怎样了？” 他的语气里充满疼惜。 单栾长老老来得徒，自己还未来得及如何宝贝，竟被其他人给欺负了。 当真是岂有此理。 将却昭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之后，他还嫌不够，转而看向齐衍，怒目圆睁，“你便是这么护着你的宝贝徒弟的？” 他在众长老中资历最深。除却他，便再没有人敢如此对齐衍说话。 “不怪师尊，此事是我自己不小心……”却昭连忙出声。 “没跟你说话，安心呆着。”单栾长老瞪了她一眼。 却昭只好乖乖闭嘴。 齐衍立于却昭一旁，眼眸低垂，半晌后低声道：“此事是我的疏忽，才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如若不是御灵穗，现在的昭昭会是什么模样，他不敢想。 却昭瞪大了眼睛。 竟然能让师尊认错！师父真是好大的本事！ 可单栾长老仍不肯罢休：“宗门内竟出了个魔族奸细，还是长老的亲传弟子，伏夷，这便是你执事堂看管下的宗门？” 伏夷长老本就难看的面色更是僵了几分。 “好了，”束瑶长老适时出来打圆场，“当务之急是找出真凶，替昭昭报仇。况且放任这么一个奸细继续留在太川门，也迟早会是宗门的祸害。我们还需快点搞清楚魔族此行究竟意欲何为。” 单栾长老终于冷静下来。 他闭关这么长时间，谁料刚一出关，居然就收到自己刚收的小弟子在自己宗门内遇害的的消息。 这还了得？ 他这才气势汹汹地跑来井陵殿 为却昭撑腰。 “哼，别让我查到是你们谁的弟子。”单栾长老吹着胡子冷冷道。 除却常年闭关不出的几位太上长老，宗门内有头有脸的长老都被齐衍召集至此。 鸿信长老不悦：“什么叫我们谁的弟子？别忘了，你自己还有另外两个宝贝徒弟呢。” “你什么意思？”单栾长老不满，“我的两名弟子品行端正，个个都是不可多得的天才，怎会对自己的小师妹下手？” 他这话一出，方才一直沉默的几位长老也忍不住开口：“单栾长老此言差矣。在坐的各位中谁的弟子不是人中龙凤？我知晓你护子心切，但为了不有失公允，还是需要挨个排查才好。” 这位长老言辞恳切，且字字珠玑，单栾长老这才没有再说些什么。 太川门现任内门长老共八名。 其中各峰头分别有蒙仪峰的单栾长老、问天峰的宗行长老、飞啸峰的束瑶长老以及金虹峰的玄月长老。 此外便是掌管执事堂的伏夷长老、星罗堂的鸿信长老、藏书阁的习敬长老和怀仁书院的时安长老。 伏夷长老座下仅有女弟子一名，名叫钟银瑶。宗行长老同样仅有两名女弟子，分别为郁灵雁和龙沐。 习敬长老唯一弟子身负重伤，至今卧床不起。 而怀仁书院的时安长老年岁尚浅，暂未收徒。 几人便自然而然洗清了嫌疑。 剩下四名长老之中，座下男弟子有七。 单栾长老的大弟子柳裴昀常年在外游历，行踪难测。二弟子赵修煦是云洲南、南兴国的当朝帝王，日理万机，自然也是鲜少出现在宗门内部。 剩下便是束瑶长老的三弟子舒俊、四弟子柳舟年，鸿信长老的二弟子邵辰逸、三弟子谷默以及玄月长老的大弟子公孙昶玘。 这些人在宗门各处当差，却昭或多或少都打过照面。 尤其是公孙昶玘，却昭在星罗堂晕倒，还是受到的他的医治。 如此一来，嫌犯定是在他们七人之中。 “裴昀和修煦虽不在宗内，但也难脱嫌疑。还请单栾长老速速召他们回宗。”玄月长老道。 “不可。”齐衍凝眉。 “为何？”鸿信长老不解，“莫非掌门大人仅凭他二人常年在外，便可断定他们无罪？这未免有些包庇的嫌疑了吧。” 束瑶长老小声提醒：“鸿信，不可无礼。” 齐衍抬眸睨了眼鸿信长老，冷静道：“敌人尚未明晰，贸然将他们召回只会打草惊蛇。” 伏夷长老向来是唯齐衍马首是瞻：“掌门大人的意思是？” 齐衍走到却昭面前，垂眼看向却昭。 而却昭此刻也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动作。 “昭昭此行受惊过度。” 齐衍抬手，指尖划过却昭略显凌乱的发丝，“她已全然忘记在后山发生的一切。” 其他几人立刻明白了齐衍的意思：“掌门大人这是要我们假装不知道那人的存在，让他放松警惕，然后……” 齐衍一字一顿：“引、蛇、出、洞。” 又有人问：“可这说法牵强，那人又怎会轻信？” 却昭像是想到了什么，眼前一亮：“正是因为这个说法无法打消他心底的疑虑，那人才会想法设法地打探这消息的虚实。只要他出手，我们便可顺藤摸瓜地找到他。” 26. 乾阳小事（八） 从井陵殿出来后，却昭终于得空拿出传音符。 左临已经给她传来了数条消息。 “却师姐，你寻到掌门大人了吗？” “却师姐，你再不来菜都要凉了。” “却师姐？” “你能听到吗？” “你在哪？不会出什么事了吧？我这就来找你！” “井陵殿为何一个人都没有？却师姐，你究竟去哪里了？” 甚至岚珮也在一旁说道：“我们已将你失踪的事告知了何管事，你听到后快些给我们回复！” 何管事，外门的总管事，是他们能够联络到的管事之首。 却昭心头一暖。 从刚开始的语调稀疏，到后来的焦灼不安。他们定是急坏了。 她向二人分别报了声平安，随后朝着萦春榭走去。 ** 萦春榭的门并未合紧，应是二人走得匆忙。 桌上的肴馔一口未动，有的上面已经覆上了几片油亮的香樟树叶。 “真是可惜了……”却昭难免有些唏嘘。 她并非是贪图口腹之欲，只是这本该是和师尊、友人们团聚的一日，却闹成了如今这副模样，难免让人感到惋惜。 “师姐！！” 火急火燎的声音穿透整个乾阳峰，传到却昭的耳边。 却昭不用去看便知晓是谁来了。 “却师姐，你没事吧？”左临和岚珮冲进萦春榭，“何管事都快把整个宗门翻了个底朝天了，愣是没有找到你的踪迹。偏偏这个时候掌门大人也不见了踪影，我都快急死了。” 却昭眼神微晃。 师尊体内的寒毒应当鲜少有人知晓，因此他们都不知道后山禁地的存在。 她朝二人莞尔以示安慰：“方才出了点差池，还未来得及告知你们，是我的过错。” 顿了顿，她又有些犹疑道：“只是你们说何管事将宗门翻了个底朝天……” 不会是字面那个意思吧。 “是啊，我找遍了乾阳峰都没有寻到你，又没有掌门大人和诸长老的传音符，只能去找何管事了。” 却昭抽了抽嘴角。 她想说的是这个吗？ 经由他们这么一闹，恐怕现在整个宗门上下的人都知道她在自己宗门内走丢的事情了。 抛开她的面子不说，虽然这个抛不开，只怕那与魔族勾结的弟子也要更加谨慎几分，轻易不会再露出马脚。 但看着左临和岚珮焦急的神色，却昭默默扶额。 罢了，他们也是太担心自己。 “我现下已经并无大碍了，你们大可安心。”她安慰道。 ** 那日之后，却昭总有意无意向外透露，自己在后山昏迷，失去了当日的记忆，幸得掌门大人路过，才将她带回了乾阳峰。 醒来之后，她对后山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只知师尊赠予她的御灵穗不见了踪影。想来定是她在后山遭遇了不测，是御灵穗救了她一命。 众人对御灵穗知之甚少，听到却昭这么说，便下意识以为是御灵穗误打误撞，匆忙间害得却昭失去了记忆。 “却师妹你也别担心，你在自己宗门内能出什么事呢？想来定是在后山遇到了什么高品阶灵兽，你一个人招架不住，这才触发了御灵穗，将那灵兽赶跑。你呀，也是因为承受不住御灵穗的威力，这才失了忆。” 乾阳峰的大膳房内，李都厨一边往却昭手中塞进一张刚出锅的大饼，一边宽慰她道。 修真界风平浪静了数百年，太川门又是天下第一宗门，所有人都默认不会有人胆大到跑来太川门自己的地盘来撒野。 却昭接过饼子，咬了一口后郁闷道：“你说得对，只是可惜了师尊给我的御灵穗，就这么平白无故地没了。” 她这句话说得真情实感，不掺半点假意。 御灵穗可是个不可多得的保命神器，就这么被魔族那帮人给糟蹋了，实在是让人气不过！ 李都厨表示十分理解：“行了，却师妹，以后难过了就来找师兄，师兄你给烙饼子吃！” “多谢师兄！”却昭眉眼弯弯，应道。 …… 除去以上种种，却昭还发现，一夜之间号称与自己相熟的外门弟子突然多了起来。 却昭本以为这些都是原身在外门时的旧友，可问过小this才知道，似乎并没有这么一回事。 如此一来，便十分有意思了。 ** 习字、练剑、绘符。 这些已然成为了却昭在乾阳峰的日常。 单栾长老出关之后，却昭还是住在萦春榭。 她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抽空把自己自学的新符箓拿给自家师父看，并时常引起单栾长老的惊叹。 当然，这其中都是系统的功劳。 从却昭的两位师兄身上就能看出，单栾长老对于自家徒弟向来都是放养为主。 如今却昭不用他这个师父教诲便可自学成才，单栾长老也乐得自在。 “不错不错，却昭我徒，实乃百年难遇的天才也。”单栾长老乐呵道。 每每这个时候，却昭都会暂时原谅自己文盲的身份。 毕竟如若不是因为自己不识字，绝望文盲拯救系统也不会自己找上门来。 “哼哼，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萦春榭内，小this立于石桌之上，看着自顾自练剑的却昭，自得道。 今日天晴，炽热的阳光泼洒在却昭身上，暖意洋洋。 “切，又在这得瑟上了。”骆天斜躺在一旁，不屑道。 它高举着一只肥硕的翅膀，将小this隔离在视线之外。 相处数日，它已经不再害怕小this。 不过是一条会些邪术可以帮昭昭绘符的小蛇，不足为惧。 小this怒道：“你这只懒鸟怎么好意思说我的？” “你说谁懒鸟呢？” “说的就是你，懒意神鸟！” “你！” 眼看着两小只就要扭打在一起，却昭连忙停下手中的无有剑，来到它们身边。 “我说你们两个，”她一手拎起小this，一手想要将骆天捞过来，却因太胖没捞起来，“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吗？” 骆天不愤：“都是因为它先说我懒！” “我说得有错吗？这几日你有几时出过灵兽袋？” 骆天一时语塞:“……我，我那是为了与灵兽袋里的蓝翊福祉多培养培养感情！跟你们这种不是神兽的普通灵兽说不清楚……” 所谓蓝翊福祉，便是却昭离开外门时向何管事讨要的那些 她在弟子居内的家具器用。 骆天说过，它降生时所诞下的福祉只会附在这些物件当中，无法转移。 小this无情拆穿它的借口：“是吗？那你就让昭昭把那些东西都放出来呗。省得老是窝在这小小的灵兽袋中，小心屈着我们的神鸟大人。” “好了小this，你少说两句。”眼看着骆天又要暴起，却昭连忙制止小this接着说下去，“骆天你也是，有空就多出来走走，你看你现在胖得还能飞起来吗？” 说着，却昭没忍住戳了戳骆天软糯的肚皮。 骆天不情不愿：“我知道了……” 为了证明自己作为蓝翊神鸟的神威，骆天终于从方才的随意一躺变成了…坐着。 “这才对嘛。”却昭满意地回到方才的位置继续练剑。 云鹤游丝，剑轻如毛。 却昭每挥舞一下，手中的无有剑便如同散落在空中的鹤羽，轻盈婉转。 骆天还是第一次这般认真地看却昭练剑，不觉间晃了神。 不知是不是由于无有剑曾受过天雷异火淬炼的缘故，骆天竟对无有剑产生了一种天然的亲近感。 它的思绪信马由缰，不知飘向了何方。 再次回过神来，它的耳边传来却昭略带犹豫的声音：“骆天？” 骆天这才恍然惊觉，自己不知在何时起，竟已纠缠在了无有剑纷繁错乱的剑影之中。 现在停下已来不及了。 却昭虽不知骆天为何会这么做，但看着它和无有剑配合得如此精妙，也就没有停下舞剑的步伐。 骆天仿若本就知道却昭下一式将要落于何方，一举一动恍如天成。 蓝色的身影在无有剑周围不断穿梭，是却昭从未见识过的耀眼夺目。 她在舞剑时并未催动灵气，可当一鸟一剑挥向萦春榭角落的剑桩时，往日里坚实的玄铁桩竟硬生生被劈成了两半。 “！！” 却昭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这剑桩她自住进萦春榭便开始使用，一直到不久前的方才，都完好无损。 怎的刚刚只是随手一挥，就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呢？ 却昭看着骆天这唯一的变量，眼神复杂。 偏偏这当事鸟却毫无察觉：“你这院里的剑桩也太不结实了。” 这是剑桩接不结实的事情吗？ 分明就是骆天的加入，让原本没有灵力的无有剑变得更加锋利。 小this闻声赶来，看到地上坍塌的剑桩，啧啧称奇：“你们这是受什么刺激了吗？” 却昭不语。 她的心跳如鼓，血液也在体内不停地翻腾。 她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骆天，我们继续。”她一把拉起躺在地上的骆天。 “什么？可是我已经有点累了……”小鸟嘟囔。 “再来最后一遍，你也该好好锻炼一下啦。” 在却昭的强迫下，骆天不情愿地再次缠绕上无有剑。 却昭吐息，郑重祭出云鹤游丝剑法。 龙翔凤翥，剑影刀光。 无有剑上反射出绚烂的光芒，配上骆天通身耀眼的蓝羽，叫人移不开目光。 一人、一鸟、一剑配合默契，直至金乌西坠，也没有停下脚步。 27. 乾阳小事（九） 左临来到萦春榭时，却昭刚刚将无有剑送回剑鞘。 她没有想到对方会在这么晚时登门。 “师姐……”左临的语气有些低沉。 他的步子不似往日那般轻快，一手轻抚院门，将头探了进来。 “怎么了这是？” 左临的低落只持续了一瞬。 听却昭这么问，他立刻打起精神：“无事。我来只是想告诉你，明日我要闭关了，就不来乾阳峰了。” 却昭诧异；“你要闭关？” 左临一来没有进阶的迹象，二来也并未受伤，这是闭的哪门子关？ 还是说他像师父先前那般，忽然有了顿悟之感，所以记着急闭关？ 可这看着也不像啊。 “没错。” 却昭有些狐疑地看着左临。 以这小子以往的性子，定会扯出一长串子话来向却昭解释他为何会闭关，顺带再补充一句自己出关后会如何如何来找却昭。 今日却只有简单的“没错”两个字。 这是怎么了？ “你这么晚来找我，就为了说这个？” 左临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却昭的眼睛：“还有就是，如果你这几日听到什么流言的话一定不要往心里去……” “什么流言？”却昭一下便捕捉到他话里的不对劲。 左临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哎呀，你不知道最好，如果无意间听到什么，也不要太在意。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左临便要朝院外走去。 “慢着。” 却昭一个闪身来到门口，堵住了左临的去路。 “把话说清楚，什么流言？你为什么突然要闭关？” 左临面露懊恼，自顾自说道：“早知道就不过来了，还不如用传音符给你说……” 却昭勾唇：“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说吧，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左临见自己走不掉了，终于不再闪躲，自暴自弃地走到香樟树下的石凳旁，坐了下去。 “话先说好，我跟你说了你可不要生气。” 却昭眉毛上挑，应允道：“你说。” “还不是外门的那些人。那日我和岚珮为了找你就寻到了何管事那边，这件事便落到了他们的耳中。现在他们都在传，说我是因为你现在是掌门的亲传弟子，才每日这么上赶着巴结你的……” 他越说越气，一拳砸在了自己的膝盖上，“真是岂有此理！我每天跟你走得这么近，是因为我和你们关系好，他们就是嫉妒！” 却昭终于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她想起这些时日里总有一些外门弟子试图与自己亲近。 却昭对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有些难以适应，因此并无太多的回应。 “你既然知道他们是嫉妒你，为何还要刻意躲我，谎称自己要闭关？” “我当然不介意这些，”左临语速极快，像是要证明些什么，“可谣言涉及却师姐你，我就不得不掂量一下其中的利弊了。” “所以你假意闭关，是为了避嫌？” 左临脑袋低垂，有些心虚：“是……” 语罢，他又连忙补充，“可我绝非是刻意与你疏远，只是想着等这段风头过了，总不会再有人一直盯着我们了。” “你既已知晓这一切都是子虚乌有，又何必担心我会因他们的话而怅然呢？莫非在你心中我便是如此脆弱的人？”却昭反问。 左临连连摇头：“不是的，我只是……” 却昭开口打断了他的话语：“有些人对你心生嫉妒，是因为他们本身就有通过我这个唯一通过了内门大选、还有幸成为掌门亲传弟子的首席弟子，来进入内门的想法。 这种念头本被埋藏在他们内心深处，微小、甚至是受到他们自己的唾弃。是你的出现，让他们有理由让自己接受了这个不够光彩的念头，所以他们当然要通过大肆声讨你，来证实这条路是可行的。” 左临十分赞同：“没错！是他们自己心脏！自己有这种想法，却没做成，反倒是先污蔑起别人了。” “既如此，那你就偏要靠自己的本事拜入内门，让他们瞧瞧，真正想要走后门的人是谁？把自己偷偷关起来任凭旁人议论，这算什么？” “话虽这么说，但平白叫人污蔑，还要自己受着，实在是让人气不过！” “谁说要你受着了？”却昭莞尔，眸中闪过一丝狡黠。 左临看着却昭的表情，默默为那群人点了一炷香：“那你的意思是？” “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何自身。” ** “你想在外门开设讲筵？” 齐衍将茶盏置于桌案，发出一声脆响。 “没错，师尊，”却昭提起茶壶，为其续上一杯滚烫的茶水，格外殷勤，“此次内门大选突发事端，只有我一人进入了内门，他们难免心生怨怼。我想着在下一次大选之前，在外门开设一次讲筵，为他们传授自己微薄的经验，也算是稍稍弥补他们未能进入内门的损失。况且我刚从外门出来，最是了解外门弟子在修炼时会遇到哪些困难。” 她分析得头头是道，让人挑不出错来。 可饶是如此，齐衍还是难免有些忧虑：“你不怕他们说你这么做是存了炫耀之心？” 他担心自己徒儿总把人想得太过纯粹，反倒被有心之人伤了羽翼。 却昭随意摆手，满不在意：“修仙之道，达者为师，不拘小节。倘若真有人这么想，那就活该他们进不了内门。毕竟错过了我这位大师的讲筵，实乃人生一大损失矣！” 她的话成功逗笑了齐衍。 他弯了弯唇，同意了却昭的请求。 毕竟一切都还有他。 有他在，昭昭尽可以放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 却昭这么做也有她自己的考量。 她已经打听清楚了，促成此次流言的始作俑者，是一个名叫方是青的外门弟子。 这位方师兄可谓是外门的老人了。 他在外门呆了已有百年，却因资质平平，始终未能通过大选，成为内门弟子。 本次内门大选，他好不容易有了突破金丹的迹象。 本以为万无一失，不料虚妄秘境却突然出现了那样的事情，打断了大选的进程。 整场大选唯却昭一人破例成为了掌门大人的开门弟子。 方是青万般悔恨，却又不敢在明面上违抗宗门的命令。 思来想去，他这才想着对却昭及其身边人下手，以解他心头之恨。 却昭在上辈子也碰到过不少造谣污蔑的事情。 对付这种人，最好的法子便是让他也尝尝被人污蔑的滋味。 “不过，”齐衍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内门大选是多年来传下来的规矩，宗门已经决定，过些时日便会重新召开内门大选，再给所有外门弟子一个比试的机会，因此你也不必太过未此事忧心。” 却昭眸光清亮：“果真吗？” 如此一来，左临很快便能进入内门，同她作伴了。 还有岚珮，她若是得知了这个消息，一定会十分欣喜吧。 茶盏静卧在案几之上，倒映出她弯弯的眉眼。 她今日穿着齐衍送她的衣裳。 鹅黄褙子灵动，与她舒展的眉目甚是相宜。 齐衍被她的笑晃了眼。 恍然间，他又想到束瑶长老的那番话。 “小姑娘嘛，就是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才会心情更加舒畅嘛。” 入夏了，该给她添些新的罗裙了。 ** 却昭的小讲堂设在了外门长老授课的传功堂。 今日众长老都不在，却昭本以为传功堂内不会有太多人。 然而她低估了自己在外门弟子心目中的地位。 众人都想来瞧瞧，昔日的外门首席弟子，如今的掌门开门弟子，究竟都有哪些看家本事？ 左临和岚珮亦在这些人之中。 岚珮不清楚却昭和左临的计划，本想上前去和却昭搭话，却被左临悄悄制止。 她看着左临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皱眉道：“你这是作何？” 左临伸出一只食指停在唇边，故作神秘：“今日你就先忘记自己和却师姐的关系，一会儿你就全都清楚了。” “故弄玄虚。” 岚珮虽这么说，倒也听了左临的话，留在了自己的位置。 传功堂内人头攒动，前来听道的弟子络绎不绝，险些踏平了传功堂的门槛。 却昭甚至能在人群中开到几张内门弟子的面孔。 她扯了扯唇。 这就有些夸张了吧。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如若不是因有些弟子身负下山的宗门任务，今日前来的人恐怕还会更多。 毕竟他们都十分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够入的了掌门大人的法眼。 那可是整个太川门最为神秘的掌门大人。 数百年来，他都未曾收过一个亲传弟子。 多少人挤破了头想要乾阳峰，却都未能如愿。 当年甚至有人设下赌约，猜测究竟会是谁能够第一个拜入齐衍门下，成为天下第一门掌门的首个弟子。 没想到到头来，反倒是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丫头中终结了这场赌约。 她的身上定是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众人是这么想的，因此自然也不愿错过任何窥探她实力、功法的机会。 传功堂很快便被慕名而来的弟子们围满。 讲筵开始了。 28. 乾阳小事（十） 却昭打量着座中的面孔，目光最终停留在一个容貌略显年长的男修身上。 他的脸窄而精瘦，留着一把络腮胡。 一双细长的眸子总是低垂着看向一旁，像是他的习惯性动作。 原身曾与方是青有过几面之缘，因此小this一下便认出了他：“就是这个老东西！他就是方是青！” 却昭的嘴角不经意上扬。 主角已然到位，好戏也该开场了。 方是青隐隐察觉有道目光一直紧紧盯着自己，一抬头，正巧对上却昭毫不掩饰的眸子。 他的心中虽有些发怵，不知却昭是不是已经发现了什么，却还是朝她点头致意。 “方师兄，”却昭忽地开口，引来全场注目，“几日未见，不知你一起可都安好啊？” 她的口吻亲昵，仿佛二人一向过从甚密，是多年的老友。 方是青有些诧异。 在场人数众多，却昭为何独独与他寒暄？ 他们很熟吗？ 他的疑问也是在场所有人的疑问。 一直都只听闻却昭与左临、岚珮二人私交甚密，这方是青又是从何处冒出来的？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原本坐在角落里并不显眼的方是青。 这些视线里有好奇，有惊讶，当然，也有嫉妒。 整个外门上下，谁不知晓却昭如今可是宗门内风头最盛的弟子。 如若能够与她打好关系，平日里多加走动，说不定就能入了哪个长老的眼，一举拜入内门呢。 这些说法方是青最是清楚不过。只因这些谣言便是从他嘴里传出去的。 “一切都好，多谢师妹挂怀。” 语气不咸不淡，甚至称得上疏远。 却昭又道：“听闻师兄前几日突破了金丹，师妹尚未来得及好好向师兄道喜呢。” 这也是却昭前几日打听到的。 这样的人也能筑成金丹，当真是走了狗屎运。 对于却昭的突然示好，方是青一头雾水。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一时间说不上来。 “师妹客气了，不过小小金丹，不比师妹，年纪轻轻便拜入了掌门大人的门下。” 他说这话也只是客套，谁知却昭立刻笑吟吟道：“方师兄年少有为，昨日我与师尊提起此事，就连师尊也对你赞赏有加呢。” “年少有为”这个词用得略有歧义，毕竟方是青在外门停留了上百年，这是不争的事实。 不过众人的注意力皆被却昭的后半句话给吸引。 掌门大人居然会对方是青这个拼岁数不拼天赋的老辈子赞赏有加？ 就因为他突破了金丹？ 绝不可能。 定是因为他与却昭往来甚密，掌门大人才会爱屋及乌！ 方是青也懵了。 掌门大人？赞赏他？ 这可是他这辈子想也不敢想的事情。 想他这么多年以来，资质平平，眼睁睁看着与他一同吃住的同门们接连拜入内门，只剩他还留在外门蹉跎。 他本以为靠着苦熬一点点迈入金丹，混进内门，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可却昭方才却说，掌门大人对他青眼有加？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却昭，见对方不似玩笑，心底那沉寂多年的躁动渐渐浮出水面。 莫非他真要翻身了？ “这，这……”方是青激动地连话也说不清楚。 却昭见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乘胜追击道：“我似乎记得师兄你是器修吧？前些时日我在藏书阁碰到了习敬长老……” 她话说了一半便停了下来，却引得其他弟子无限遐想。 习敬长老？ 是那个曾经以铸成千层鼎而名噪一时的习敬长老？ 却昭这是何意？ 莫非方是青才是那个企图通过却昭走后门的无耻之徒？ 简直是岂有此理！ 太川门怎能容下这等败坏师门的蛀虫？ 越来越多怨毒的目光投在了方是青的的身上，可他却不以为然。 此刻他已经被却昭接连抛出的好消息冲昏了头脑，沉浸在却昭为他编制的美妙幻境中，不知天地为何物。 面对其他人小声地议论，他也只是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随后便转过头来不再理会。 仿佛以他的身份，早已不屑于与他们争论。 却昭心中发笑。 这便是语言的魅力。 从始至终，她都只不过是在跟方是青闲唠家常罢了。 她可从未亲口承认过自己要将方是青引荐给习敬长老，一切都是他们自己脑补出来的。 毕竟她可没有本事左右他人心中所想的事情。 这一切都是方是青再熟悉不过的招数，她也只是将其反敬到他自己身上而已。 今日主要的目的已经达成，却昭开始向这些弟子分享自己真正的修习心得。 只是期间她总是刻意地对方是青格外关照，嘴里还有意无意地提起习敬长老。 她当然不会担心此事会波及到习敬长老的名声。 一来，她可从来没有说过习敬长老会因为她的这层关系而破例收方是青为徒。 二来，就凭方是青那普通到甚至有点可怜的天赋，习敬长老连看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到时候，众人发现方是青并未如愿以偿、拜入习敬长老门下，只会觉得方是青实在是不堪大用，就连走后门都走不明白。 “叮！在外门布设讲筵，传道授业，获得外门弟子的钦慕，威望值+200！ 目前剩余可用威望值450！”小this提醒。 却昭心情甚好。 这几日她只顾着在乾阳峰苦心修习，并未有多少机会出去刷威望。她的威望值因此一直都是只出不进。 如今此举，倒是正好补了这个空缺。 一场讲筵下来，却昭与方是青关系甚密的消息已经在众人心中根深蒂固。 他们坚定地认为，方是青已经通过却昭为自己铺好了路，只待未来有朝一日，时机成熟了，他便可直接跃升成为内门弟子，彻底飞上枝头变凤凰。 方是青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却昭总不会突然无缘无故地与自己熟络。 定是因为她在内门偷偷得到了什么消息，这才巴巴上来跟他打好关系。 嗯，一定是这样。 不然为何这一场讲筵下来，却昭连左临、岚珮都未曾搭理过一下，反倒是对自己显得格外殷勤呢？ ** 方是青很快便反应过来了。 他终于明白过来，为何之前一直与他不甚相熟的却昭会突然主动对他示好，为何她会在讲筵上几次三番说出 那般引人误会的话来。 这一切不都是他之前造谣却昭和左临的手段吗？ 那场讲筵结束后，方是青确实短暂地度过了一段飘飘然的日子。 可他很快便发现了不不对劲。 他发现，外门其他人看他的眼神似乎变了。 这些眼神隐蔽，却又有如隐藏在暗处的毒蛇，几乎要将他吞没殆尽。 没人比他更加熟悉这些眼神。怨怼、嫉妒、不甘交织在一起，形成带有剧毒的獠牙，不用接触便可将他的血肉侵蚀，袒露出里面的森森白骨。 人们总是这样，无法想象自己没有见识过的东西。 可一旦他们透过天边一隅，窥视到自己之前从未想象过的捷径，便会开始怨恨为何站在这条捷径上的人不是自己。 以前霸占这条捷径上的是左临，现在换成了方是青。 方是青当然尝试过解释，自己从未私下请求过却昭，让她为自己向习敬长老美言。 可他越是这样，旁人便越是觉得他欲盖弥彰，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掩饰自己曾经做过的污糟。 这件事最终落到了习敬长老的耳中。 却昭知道自己在此事中利用了习敬长老，自觉理亏，便主动向他坦白了一切，并诚恳地向他表达了自己的歉意。 谁知习敬长老知道后不但不恼，反倒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这小丫头，还真是有自己的主意。” 他说为何这却丫头最近总往藏书阁跑，还总跟自己提起一个不起眼的外门弟子呢。 原来竟是因为这个。 他平生最是痛恨捏造谣言毁人清誉的小人，觉得方是青落得这个下场还不够解气，便主动为事情又添了一把火。 “藏书阁乃清净之地，容不下污秽浊物。习敬长老也从未有过额外收徒的打算。” 消息一出，外门哗然。 谁是浊物？谁是额外？ 答案不言而喻。 这句话翻译过来便是，不熟，别蹭。 这下好了，原本还质问方是青凭什么的外门弟子全都转变了风向，纷纷嘲弄起他来。 “啧啧，我还以为多有本事呢，原来也不过如此。” “你们没有见到他那日在传功堂里神气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拜入内门已经成了板上钉钉的事了呢。” “什么板上钉钉？我早就说过，一个修炼了百年才堪堪筑成金丹的平庸之辈，也配肖想做习敬长老的亲传弟子？”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我看当时就是你传谣言传得最狠。” “哈哈，真是解气！师姐你不在外门，不知道这几日方是青已经成了所有外门弟子唾弃的丧家之犬了！” 左临在萦春榭内拍手称快，恨不得将方是青这几日在外门经历的一切悉数告知却昭。 却昭淡然一笑，澄澈的双眸里泛起点点星光。 方是青妒忌自己小小年纪便成为了掌门的亲传弟子，也嫉恨左临与自己关系甚密，可以随意进出内门。 自从他出手造谣自己和左临开始，便该意识到自己会有这一天。 既然是他居心叵测，包藏祸心在先，便不配得到同情。 然而方是青却不这么认为。 接连不断的嘲讽与议论终于让他忍无可忍。 终于在这一日，他气势汹汹地找到了却昭。 29. 乾阳小事（十一） “站住。”阴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却昭和左临纷纷回头。 来人正是方是青。 却昭挑眉。 她和左临刚从山下做任务归来，没想到方是青会在山门堵她。 方是青变得更瘦了。 本就瘦削的脸庞变得更加棱角分明，颧骨高高隆起，显得尤为突兀。 “何事？” 简短的两个字从却昭的口中吐出。 那日在传功堂内戏耍他一番已经足够，方是青已然得到该有的报应，却昭懒得继续跟这种人继续纠缠下去。 “何事？”方是青咬牙，喉间溢出阵阵低吼，有如蛰伏多时的困兽，“那日你在传功堂故意说出那番话，就是为了引旁人的误会，让他们以为我为了能够进入内门不择手段。” 却昭连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他，淡淡道：“然后呢？” 方是青没想到她会是这个态度。 他本以为自己当面拆穿却昭的阴谋，对方至少会慌乱片刻。 可现在却昭仅仅回复了他三个字——然后呢？ “你捏造谣言，欺辱同门，就不怕遭报应吗？”方是青恨恨道。 却昭轻笑出声。 好厚，她说的是脸皮。 正要回怼过去，却昭忽然看到自家师尊正自山门之外缓缓走来。 “师尊。”却昭轻唤。 齐衍行至却昭身边站定，柔声问：“为何还不回峰？” 他与却昭、左临一同下山，路上有些耽搁，便由他们率先回宗。 岂料甫一踏入山门，他便瞧见了如今的场景。 却昭想要开口解释，却被方是青抢了先。 “掌门大人！回禀掌门大人，却昭故意捏造谣言，毁我清誉，还请掌门大人为我做主！” 他自以为终于碰到个可以为自己主持公道的人，言辞恳切，语速极快。 如若不是却昭便是当事人，恐怕也要被他的这一番话给骗过。 她有些好奇地看向齐衍。 不知道师尊的反应会是如何。 “然后呢？”齐衍淡漠开口。 依旧是熟悉的三个字。 却昭没忍住，嗤笑出声。 很好，不愧是她的亲师尊。 就连左临也默默看向一旁，努力压制自己上扬的嘴角。 方是青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看了看齐衍，又看向却昭。 他没听错吧？ 掌门大人方才说了什么？ 然后呢？ 在他的预想中，齐衍听到自己的亲传弟子居然干出了这般伤天害理的丑事，至少会先询问却昭此事是否属实。 可齐衍却表现得根本不在乎，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不耐。 就好像即使却昭真得做了这些事，在齐衍的眼中也不过是件不足为道的小事，做了便做了。 方是青张开嘴，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良久后，他才从震惊中走出：“就算她是您的亲传弟子，您也不能如此偏袒她啊……” 齐衍斜睨他一眼，说出的话再次让方是青感到震撼：“不偏袒她，难道偏袒你吗？” 他的语气十分认真，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方是青脊背发凉。 好强的威压。这是来自上位者的警告。 见时机差不多了，却昭连忙拉住齐衍的衣袖笑道：“好了师尊，这些小事弟子还能应付，还请师尊先回去吧。” 既然却昭都这么说了，齐衍自然不会拒绝。 不过是些小辈之间的矛盾，齐衍相信却昭不会让自己受委屈。 临走前，他再次看了眼瑟瑟发抖的方是青，眼里的意味不言而喻。 一直到齐衍的身影自三人的视线中消失，方是青都还没有缓过神来。 他从未想过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掌门大人竟会如此明目张胆地偏袒自己的弟子。 “喂，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却昭不耐地问。 方是青连连摇头，可反应过来后又立刻恢复了最初的气势。 怕什么？这件事分明是他在理。 更何况，他还有那位大人撑腰呢…… “别以为有了掌门大人的袒护，你便可以如此肆无忌惮。这件事迟早会水落石出，你就等着吧。” 却昭冷笑。 她不明白为何有的人脸皮会如此之厚。 “这件事究竟是因何而起，恐怕你比我还清楚吧？” 左临在一旁附和：“没错！明明是你诽谤在先，要处置也该先处置你才是！我们只是以牙还牙！” 他们这般亲密无间的模样深深地刺痛了方是青。 他手指左临，愤恨道：“别得意！你不过是她身边的一条走狗罢了。你练重剑，而她主修云鹤游丝剑法，你整日与她厮混在一起，也不怕误了自己的道义！” “你！”左临气急，冲上去便要与方是青理论。 却昭拦下了他。 尽管左临表现得并不介意，但却昭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迟疑。 修士最看重的便是自己所修行的道义，方是青这番话确实刺痛到了左临。 “左师弟，莫要被他的话给蒙蔽！” 方是青眼底划过一丝阴鸷：“少废话。你能拜入内门，不就是因为你运气好，在内门大选前刚好突破了金丹吗？如今我也步入了金丹期，敢不敢和我比试一场？如若你输了，便向全宗门的人承认，你这个掌门钦定的弟子，连我这个外门弟子也不如。” 他自恃比却昭年长百岁有余，同样是金丹初期，他对功法的参悟定要比却昭深上数倍。 “原来你特意在此蹲守，只是为了与我比试一番啊。也难为了你，外门弟子未经允许不得擅自进入内门，只能在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等我。” 她的话里话外尽显侮辱之意，一下便点燃了方是青的怒火。 “少废话，你就说敢不敢与我比吧！” 却昭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行，既然你自己找上门来，那我便成全你。若是我赢了，你就向左师弟道歉。” 方是青诧异：“你就只要这个？” 他本以为却昭会趁此机会好好折辱自己一番，或是让自己立誓，自愿放弃下一次内门大选的机会。 可却昭竟只是让他给左临道歉？ “不然呢？”却昭不耐，上下打量起方是青，“你身上还有其他什么值钱的东西吗？” 却昭满不在乎的态度彻底激怒了方是青。 这感觉就好像他只是路边一只随意便可踩死的蝼蚁，根本不配让人 放在眼里。 比起恶语相向，这种发自心底的漠视更是让人愤懑、甚至无力。 “好，你可不要后悔！” ** 太川门弟子之间比试，向来会试炼广场旁的擂台前立下契约。 二人自愿上台，点到为止，不可蓄意害人性命。 若是中途有人下了死手，擂台便会自动升起屏障，将二人隔绝开来。 却昭和方是青分别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姓名，契约便算是生效。 “提前说好了，输了可不许哭鼻子。”却昭面露嘲弄。 “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擂台外围满看戏的弟子。 因得这几日有关方是青的传闻，众人本以为二人关系甚好。 如今见到台上的二人怒目相视，反倒是激起了不明真相的人们无尽的猜想。 “这两人前些时日好好的，怎么今日就变成了这样？还闹上了擂台。” “我看啊，就是因为那日习敬长老爱答不理的态度，让方是青彻底记恨上了却师姐。” “怎会如此？却师姐能够在习敬长老面前替他美言几句，已是仁至义尽，他还想怎样？习敬长老没看上他，只能怪他自己没本事。他还怨恨上别人了？” “师兄此言甚是！仙门重地，岂容这般人放肆？却师姐定要好好教训他一番！” “却师姐加油！我看好你！” 站在擂台上的二人对太下的风向一无所知。 自他们站上擂台的那一刻起，周身便升起了一道防御阵法，将里面的世界与外界隔绝。 然而他们无法听到外面弟子的声音，外面的弟子却能够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字不落。 “却昭，我最恨的便是你们这般仗着有几分天赋便故作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凭什么你们轻而易举地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却昭懒得同这种人废话，一把拔出无有剑：“少废话，出招吧。” 比比比比比，成天就知道与别人攀比。 他就是看却昭修为低，好欺负。 这些话，他怎么不去和师尊说去呢？ 修真界天赋异禀的人和草原上吃草的马儿一样多，他若是碰到谁都要和对方比上一比，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他当自己是“比”马温啊。 “你就拿外门发的破剑和我比？” 方是青眼神划过却昭手中的无有剑，面露不屑。 他们之间相隔甚远，因此方是青并没有看到无有剑上暗流涌动的云桢图腾。 或者说，他就算看到了，也根本不认得这天雷洗礼后孕育而生的古老图腾。 只会认为这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加强法文，根本不足为惧。 “对付你，足够了。” 却昭终于失去耐心。 她的周身灵气爆起，朝着方是青袭去。 方是青也唤出了自己惯用的金鼎戟，与却昭缠斗在一起。 台下众人屏住呼吸，紧紧盯着他们的一招一式。 金丹弟子之间的比试向来只会吸引尚在筑基的新弟子围观。金丹以上的弟子根本不屑一顾。 可这一次，除却一些看热闹的元婴阶修士，人群中甚至也包含着几个合体期的亲传弟子。 公孙昶玘便是其中一员。 30. 乾阳小事（十二） “公孙师兄好雅兴，竟也来到此地观摩师妹的比试。” 爽朗的声音自公孙昶玘的身后响起。 来人正是束瑶长老座下三弟子，舒峻。 他手持羽扇，一袭白衣风度翩翩，款步朝这边走来。 “舒师弟。”公孙昶玘微微颔首。 “公孙师兄可是这里的稀客，平日里可是鲜少见你朝这边走动，今日为何忽然转性了？” 舒峻一张俊脸倏地凑近，揶揄的口吻和束瑶长老如出一辙。 “师弟误会了，”公孙昶玘敛眉淡笑，“不过是凑巧路过，便在此处停留片刻罢了。” “果真只是凑巧吗？” 无论舒峻如何调侃，公孙昶玘也只是浅笑回应，脸上不见任何心虚的神色。 舒峻自觉无趣，便收敛了方才轻佻的神情：“以师兄所见，本场比试会以谁见长呢？” 公孙昶玘分析：“却师妹的云鹤游丝剑法轻盈灵动，加之她天资聪颖，对剑道的见解独到。如若光是论剑，却师妹应会胜过大多与她修为相近的修士。” 舒峻十分赞同：“我与师兄真乃英雄所见略同也。” 可紧接着公孙长期却话锋一转：“但方师弟与却师妹相比之下，年岁较长，所见识过的奇门妙术恐怕会更多。因此二人比试，实在是让人难以预判输赢。” 舒峻暗自腹诽，你这话跟没说有何区别？ 二人无话，一齐望向擂台之上那两道纠缠厮杀的身影。 正如公孙昶玘所言，在云鹤游丝剑法的加持下，却昭的无有剑耍得轻快灵巧。 一道倩影穿梭在擂台的各个角落之中，叫人无法看清其真正的身法。 起初，却昭稳稳居于上风。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方是青眼见着自己的体力即将消耗殆尽，他手里的金鼎戟忽地转变了招式。 这招式却昭闻所未闻。 一抬、一刺皆如同鬼魅一般，诡谲多变。 却昭心下一惊。 怎会有人仅在一息之间便可变换出与自己之前截然不同的身法？ 却昭不敢大意，握着无有剑的手紧了几分。 方是青看到却昭略显凝重的神情，冷笑：“哼，我活了数百年，见识过的招数比你走过的路还多。跟我比，你还嫩着许多。” 却昭回敬：“这还没到哪呢就开始说大话，你也不怕闪了自己的舌头。” 就在这时，灵兽袋中的骆天忽然激动起来：“昭昭，快放我出去！” 却昭眼前一亮。 没错，她还有那一招。 方是青不是说自己和左临的道义殊途吗？ 从古至今，还从未有人将自己的灵宠与剑招结合。 她今日就要方是青睁开自己的双眼好好瞧瞧，什么才是真正的殊途，什么才是真正的同归。 一声长啸划破天空，骆天的本体出现在擂台的上空。 外门弟子没听说过什么蓝翊神鸟，纷纷惊呼：“快看！那是什么？” 舒峻站在人群中，眼神从震惊转到诧异。 他是飞啸峰长老的亲传弟子，一眼便认出了那悬于九霄之上的庞然大物，是只在古书上记载着的神兽。 骆天收起羽翼，体型逐渐缩小，落于却昭的肩上。 舒峻瞳孔剧颤。 它是却昭的灵兽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这小子特别不顺眼，快让我好好上去给他个教训！”骆天在却昭的识海中嚷嚷。 却昭并未把它的话放在心上。 以骆天的性子，会厌恶方是青这种人简直是太正常不过的事情。 她在识海中稍稍安抚骆天几句，随后看向台下左临的方向。 “左师弟！”却昭下巴微扬，大喊一声，“看好了，师姐今天教你一招！” 左临挥手，深色激动。 “这一招，叫殊途同归！” 却昭的话音落下，肩上的骆天骤起，缠绕在无有剑的周围。 独属于蓝翊神鸟的蓝色羽翼在晴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它的速度愈来愈快，最终化作一道流光，彻底与无有剑融为一体。 而却昭也在此时动了起来，一招悬丝游野，直冲方是青的命门。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方是青恍然，抬起手中的金鼎戟堪堪接下了这意料之外的一招。 然而流光缠绕下的无有剑威力暴增，非是先前可以比拟。 只听“铿——”的一声，无有剑与金鼎戟交汇的地方火光四起。 方是青手脚发麻，连连后退，眼看着就要退出了擂台的边界。 “看来这场比试最终的赢家还是却师妹。掌门大人和单栾长老可真是收了个好徒弟。”舒峻环臂置于胸前，语调微扬。 公孙昶玘抬头看向天边正朝这里缓缓而来的乌云，对舒峻抱拳：“金虹峰尚有要务处理，失陪了。” 舒峻有些诧异：“马上就要结束了，你干嘛这么急着走啊？” “局势已定，再无转圜的余地。” 语罢，公孙昶玘转身离去。 独留舒峻站在原地喃喃自语：“真是个奇怪的人……” 再看台上。 在却昭的步步紧逼之下，方是青终于退到了擂台的边缘。 却昭正准备抬剑落下最后的一招，彻底终结这场比试，却听方是青忽道：“且慢！” 却昭一顿，手中无有剑上挑，从他的眼前划过。 “如何？” 饶是在白日，这剑也似在冒着阵阵寒光。 方是青咽了咽口水，指尖战栗：“事到如今，我还有一事要告知于你。” 却昭面露狐疑之色：“何事？” 他能有什么事要告诉自己？ “你且先靠近些。”方是青朝她招手，有些谄媚。 事出反常必有妖。 却昭还没缺心眼到相信他的鬼话，当即便要将他赶至台下：“少废话，有什么事到了台下再说吧！” 然而就在这时，天光大变。 方才还远在天边蠢蠢欲动的乌云已经悄然来到二人的上空。 方是青身后的结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翻腾涌动的灰色云雾。 却昭后退半步，看到方是青眼底的得意，知晓这一切都是他的手笔。 “本来想在擂台上亲手杀了你，没想到你还有几分真本事。” 却昭眸光暗沉。 原来他从一开始便对擂台动了手脚。 只是一名小小的外门弟子，为何会有这般大的本事，竟让所有人都未曾察觉？< /p>“这是哪里？”她沉声问道。 方是青看向却昭的目光犹如在看死人一般，连带着说出的话也变得毫无顾忌：“这里？这里是你的死无葬身之地。乖乖地死在我的手里不好吗？惊动了那位大人，连个全尸都不会给你留。” 却昭暗中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对他口中的“那位大人”有些好奇：“那位大人？” “哼，那位大人……”方是青话说一半，不再继续，转而嘲弄起却昭如今的处境，“那位大人也是你配提起的？好好享受接下来的盛宴吧，我先行一步。” 语罢，他的口中开始吟诵一种晦涩难懂的口诀——应是可以脱离这个鬼地方的关键。 却昭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然而少顷过后，方是青还是一步不懂地停留在原地，丝毫没有消失的迹象。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却昭的神色也从方才的紧张变出一丝玩味。 “喂，”却昭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家大人好像不要你咯。” “住嘴！”方是青怒吼，紧接着低头不断呢喃，“一定是口诀出了问题，韦大人他不会抛弃我的……对，就是因为我没有念对口诀，再来一遍，我要再来一遍……” 方是青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道让却昭感到刺耳的口诀，神色愈发癫狂。 却昭暗自思忖，这方是青口中的韦大人还真是会给人洗脑，都这样了方是青还在不停地维护他。 这怕不是什么邪教吧？ 四周的云雾还在翻滚，不时还发出些淡紫色的闪电。 方是青不念了。 他终于意识到所谓口诀，不过是韦大人诱骗他心甘情愿地将却昭带进这里的谎言罢了。 他瘫坐在地，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怎会如此？他对韦大人忠心耿耿，大人为何会这般对他？ 却昭有些嫌弃地抬起脚尖踢了他一脚：“起来，这里不让睡觉。你跟我说说这究竟是什么鬼地方，说不定我有办法能逃出去呢。” “没用的，”方是青睁开眼睛，目光呆滞，“我们现在处于韦大人的聚雷瓶中。韦大人有一血脉异化的兽宠。这畜生以人血为食，可以口吐雷电。再过不久，这里就会被它突出的雷电包围，我们都会被雷给劈死！” 听道“雷电”二字，却昭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 好在方是青如今还沉浸在被抛弃的绝望中，并未注意到她的异常。 “骆天？骆天？” 却昭尝试呼唤是海中的骆天，过了片刻，终于得到回应。 “嗯？这里是哪里？” 却昭心底的激动更甚。 太好了，骆天也跟着她进来了。 “快清醒过来，我带你来吃自助啦！” 方是青果然说的没错，这里简直就是为她和骆天量身定制的盛宴。 还是送到嘴边的那种。 一人一鸟沉浸在喜悦之中，没有注意到一旁心灰意冷的方是青悄然起身，直直冲向了身后的云海。 “韦大人，既然您想要我的这条命，我现在就给您！” 却昭惊奇回头，可为时已晚。 单薄的人影很快隐没在磅礴的巨浪之中，仿佛落入水中的鸿毛，未有掀起一丝波澜。 云雾照常奔涌，不见停息。 31. 是耶非耶（一） 却昭站在虚境之中，看着无情的云雾将方是青吞没，心中生出一丝悲凉。 方是青身负信仰，最终反受其害。 且不知他不顾一切奔向云海的那一刻，心中究竟是为信仰而死的畅快，还是道心破碎的决绝？ 这悲凉只持续了一瞬。 许是方是青的血加速了那兽宠吞吐雷电的能力，却昭周围的云层愈发浓厚，几乎可以滴出墨来。 “方才忘记问了，也不知这血脉异化的兽宠究竟叫什么名字，改日给你也弄来一只玩玩。”却昭对骆天道。 话音未落，一道闪电劈下。 骆天展翅，将却昭护在身下：“行，我等着那一日。” 细碎的雷电接连不断，不同于天雷的声势浩大，这些雷电有如四月的雨滴，绵密且漫长。 却昭坐在地上，起初还饶有兴致地仰头望着穿梭在雷电之中的骆天，时间久了，也有些无聊。 困…… 好困…… 前所未有的困意袭上心头，却昭强撑着不让自己闭上眼睛，可终究还是抵不过这满身的倦意，昏睡过去。 彻底失去意识前，她似乎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昭昭？” “昭昭！” “快醒醒！你别吓我啊昭昭！” …… “别吵。” 不知过了多久，却昭挣扎着从睡梦中清醒。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番她从未见过的光景。 雾海翻腾，流光婉转。 无数散发着微弱光亮的星子散布在却昭眼前的无尽长途之中，似有某种惑人心智的魔力，吸引却昭想要上前触碰。 这是何处？ 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却昭茫然。 她方才不还在聚雷瓶中等骆天将瓶中的雷电吸收殆尽吗？ 对了，骆天。 “骆天？你在吗？小this？可以听到吗？” 却昭先是出声试探，无果，转而又在识海中呼唤起它们的名字。 然而紧接着她便惊恐地发现，她居然无法内视自己的识海了。 有别于她在后山遇险时识海内的一片寂静，这一次，她甚至无法催动自己的灵力，看到识海内的画面。 却昭惊慌，转又探查自己的丹田。可结果依旧如此。 她的修为好似在转瞬之间尽失，而她自己也变回了不可修炼的普通人。 周围一片寂静。 点点星子不断变换着周身的光芒，温和而又诡谲。 却昭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这无尽的黑夜之中缩小又缩小，最终化为一粒粟米，游荡在不安的水面之上。 “非是尘中物，且到梦中来。”一道飘渺的声音自虚空响起。 却昭如同案上垂死挣扎的鱼儿终于见到了一片汪洋，连连对那声音问道：“你是谁？这是何处？” 声音并未给她想要的答复，继续说道：“是尘是梦？是耶非耶？怪哉！怪哉！” 随后便彻底没有了声音。 唯一的转机再次消失，却昭颓然，瘫倒在地。 什么叫非是尘中物？ 她不是却昭吗？ 是太川门原先的外门首席弟子，齐衍的亲传大弟子，却昭啊。 可如若她只是太川门的弟子，那福利院里被人抛弃的却昭是谁？大学里被人造谣学术造假的却昭是谁？工作加班到猝死的却昭又是谁？ 却昭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想去想，只觉眼前散发着微光的星子格外晃眼。 她起身沿着面前的小路走去，每路过一颗辰星，心中的疑惑便少上几分。 她不再纠结自己的身份，只是漫无目的地在点点繁星中漂泊游荡。 星子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却昭不知在这无尽长途中走了多远。 最终，她在一颗并不显眼的辰星中停留。 她抬起一只手遮住了自己眼睛，寒芒便暗了下去。 拿开手，光芒又亮了几分。 却昭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她是谁？ 她从何时来到此处？ 她又为何要在此飘荡？ 光阴的河流将她的记忆淘尽，此刻的却昭孑然一身，不知所归。 她想要触碰眼前的光亮，不料却受到一股强大的吸力，将自己卷进了这片寒芒之中。 坠落。 快速坠落。 “啊——” 却昭从天而降，眼睁睁看着地面上连绵不断的山峰由小变大，自己也从万米高空直直坠入了一片竹林之中。 可奇怪的是，她的身上并无任何疼痛的感觉。 却昭诧异地低下头去，恰好与一双好看的眸子对视。 “哈，哈哈，你好？” 却昭的脑袋混乱极了。 被她压在身下的少年皱了皱眉：“下来。” 却昭这才从他的身上匆匆站起身来：“实在抱歉……没压疼你吧？” 话说出口，却昭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 被她这么个从天而降的大活人压在身下，不疼才是见了鬼吧。 可少年只是淡定地从地上站起，掸尽身上的尘土，淡淡说了句“无事”便要离开。 自是之终未有分给却昭一个眼神。 却昭心下过意不去，连忙跟上：“不然还是去找个郎中给你看看吧？这附近可有医馆？你若出了什么问题，我可真的会愧疚到寝室难安的！” 少年停下了脚步，以一种复杂的表情看向却昭。 “医馆？” 他看着年岁不大，一张俊脸上却尽是与普通少年截然不同的清冷可知克制。 却昭见到少年终于肯打理自己，赶忙点头：“没错，找个医馆来给你抓点药，这样我也能安心些……”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无他，只因她忽然记起，自己身上似乎并没有带钱。 糟了，话说早了。现在可该如何是好…… 正当却昭犹豫之际，眼前的少年忽然动了。 他的身手里不知何时起多了根绳子，直接将却昭捆了起来。 “大胆贼人，竟敢擅长太川门后山重地！我这就将你带到师父面前审问！”他厉声道。 却昭彻底傻眼了。 怎么这人刚刚还好端端的，现在忽然就把自己给捆起来了呢？ 齐衍也有些懵。 此人身上为何没有一点灵力波动？ “少侠饶命！有话好好说！我绝非是什么贼人啊。”却昭求饶道。 “少废话，你有什么冤屈，待与我见过师父后自会 分明。” 却昭跟随少年走了一路。 这一路他们碰到了许多人，见到二人皆是一脸诧异。 “我说少侠，要不你先给我解绑了如何？我人就在你旁边站着，绝对不会跑了的。” 少年不语，只是默默走在前面。 “你看这路上这么多人，都看到了我一个黄花大闺女是如何被你给绑着走在路上的。你不嫌羞，我还嫌羞呢。你要我这个性格腼腆的小姑娘以后可怎么活啊。” 却昭声泪俱下，终于引得少年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却昭的神色有些迟疑，末了，终是为她解开了身上的绳子。 “老实点，莫要想着耍什么花招。” 却昭掩下眼底的狡黠，连连称是：“少侠放心，我向来是最守规矩的。话说我们到底要去何处啊？我走得脚都有些酸了。” “乾阳峰，去找我师父。” 这便是二人最后的对话。 之后却昭几次想要与少年搭话，皆被他紧锁的眉头劝退。 却昭撇了撇嘴。 切，小古板，有什么了不起的。 向来最守规矩的却昭决定不跟他一般见识。 二人行至一片密林之中，却昭眼睛一转，指着远处的一只飞鸟叫道：“少侠快看那是什么？” 少年顺着她的指尖望去。 不过是只普通的白虹雀罢了。 可等他再回头，身旁哪里还有却昭的影子？ 少年当即便知晓自己这是被骗了。 可恶，大意了。 另一边，却昭小心地躲在一片灌木之后，不敢呼吸。 这少年生得好看，但一上来就要押着她去见什么劳什子师父。她不跑才怪呢。 “再见了，小古板，跟我比你还是太嫩了。”却昭心道。 然而她还未有得意多久，身后便传来少年清冷的声音：“你要去何处？” 却昭僵硬地转头：“哈哈，好巧，又遇到你了。” “确实挺巧。”少年勾唇，朝着却昭这边迫近。 “大侠饶命！大侠听我解释啊！” 任凭却昭这次如何求饶，少年都没有再心软。 他带着却昭，一路冷脸来到了一座殿宇面前。 井陵殿。 却昭认得这三个字。 奇怪，为何会感觉有些熟悉呢。 少年朝面前端坐着的老者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随后郑重道：“师父，我在后山碰到此人，观她衣着、举止不似派中之人，特将其带来由师父定夺。” 老者缓缓抬头，目光在触及到少年及其身旁时一顿：“此人现在何处？” 少年面露茫然：“她现在就在我身旁啊。” “胡闹！你身旁分明一个人都没有！”老者怒斥，“你何时养成了如此满口谎言、戏弄师长的性子了？还不快去练剑！” “师父……”少年不可置信，指向一旁的却昭，“您看不到她吗？” 老者一把甩开手中的卷轴，误将案上的茶盏打翻。 茶水撒了一地。 “师父的命令何时要重复第二遍了？” 少年虽年少老成，但终究年岁尚浅。 面对师父的训斥，他也只能吞下心中的委屈，讷讷应下：“是，徒儿告退……” 32. 是耶非耶（二) “喂，你走慢点，我都快跟不上你啦。” 却昭两手提着裙边，一路小跑着来到齐衍身旁。 齐衍，方才她在路上便听到别人这般叫他。 齐衍有些郁闷。 出了井陵殿之后，他接连问过路上的许多人。 可他们皆和师父一般，根本就看不到却昭的存在。 终于，他忍无可忍：“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要一直跟着我？” 却昭见他终于肯搭理自己，喜笑颜开：“我是……” 她伸出一根食指抵在自己的下巴，想了半天也想不起自己的名字，“我是谁来着？” 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更可疑了。 思索无果，却昭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这些都不重要。我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一看到你就觉得十分亲切，好像我们之间早就认识。” “不记得自己的名姓，还突然从天上掉下来，莫非你是飘荡在时间数百年的女鬼？”齐衍猜测。 他的神色认真，不似是在开玩笑。 这让却昭忍不住想要逗弄一下眼前这个不苟言笑的少年。 却昭坏笑，将头一低，乌黑的头发瞬时铺满了整张脸。她忽然凑近齐衍，眉目狰狞地道：“是啊，我死得好惨哇，少侠可要替我做主！” 齐衍哪里见过这般阵仗？ 他生性纯良，不知却昭是在捉弄自己，见却昭如此，还真以为她是受了天大的冤屈，这才游荡在人世间，久久不肯消散。 “你别急，这里是太川门，是天下第一的名门正派。你且将你的冤情悉数告知于我，我定会为你想办法，还你一个公道。” “噗——” 却昭笑弯了腰。一双手不断拍打着自己的膝盖，嘴里还不饶人，“不是，你还真信啊？” 见此情形，齐衍哪里还会不明白？ 此人方才分明是在戏耍自己！ 他自觉羞赧难堪，当即便要离开。 “唉，等等——”却昭在后面大喊，“对不起嘛，我不该耍你的。但我有一点没有骗你，我确实不记得自己究竟是谁了。求求你先收留我一段时日，日后我定当好好报答你！” 她加快脚步，转身来到齐衍身前站定，“求求你了，你也不会忍心让我一个弱女子流落街头的，对吧？” 她的一双眼睛扑闪，隐隐似有泪光，煞是可怜。 齐衍心下一滞，目光不自觉移向一旁。 罢了，不跟她一般计较。 ** “萦春榭，好熟悉的名字……” 却昭站在一处院落前，念着牌匾上的三个大字。 这便是齐衍的住所了。 齐衍正准备推门而入，听到却昭的声音，纠正道：“是阂春榭。” “可我看这字分明就读萦啊。” 齐衍无奈，指了指牌匾上的一角，示意道：“‘萦’字没有旁边那一竖，这便读‘阂’。” “什么‘阂’啊，‘竖’的，我偏要读作萦春榭，还是萦春榭比较顺口。” 齐衍拗不过她：“随你。” 一进门，却昭便被院中的景色吸引。 如今正直初冬时节，乾阳峰地势高峻，整座峰头已然附上一层薄薄的白雪。 萦春榭内的水池早已冰封，在冬日暖阳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却昭极其自然地在院中四处走动，毫无半点身为客人的自觉。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总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十分熟悉。” 经过方才假扮女鬼那一出后，齐衍对却昭的话总是半信半疑。 却昭见状，快步走到一扇房门跟前，没有推开门，而是站在屋外对齐衍洋洋自得地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里面应是膳房吧。” 齐衍默默看了眼房顶上硕大的烟囱：“……” 却昭又来到一座假山后：“这里应该是你平日里练剑的地方。” 齐衍眼光滑过脚下的剑痕。 算了，姑且算她蒙对了。 却昭自顾自地围着院子绕了一圈，最终来到院落中央的石凳上坐定：“你这里好是好，但我总是觉得少了些什么……” 齐衍也跟着坐在了一旁：“少了什么？” 却昭冥思苦想了半天，最终将目光落到了一旁的空地上：“这里，太空了。你不觉得该种些什么才比较合适吗？比如……香樟？” “香樟？” “没错，就是香樟。”却昭伸出双手猛地一拍，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事情，“香樟树干粗大，刚好可以填补此处的空缺。况且它四季常青，种在院中一年四季都是好颜色。” 齐衍觉得这也许是个不错的想法，可又转念一想：“可此处高寒，如何种的了香樟呢？” “是啊，”却昭一愣，“这里怎么可能会有香樟呢？香樟……” 她越想越糊涂，直觉脑袋愈发昏沉，最终竟直接睡了过去。 梦里她似乎来到了一处高地，这里同样种着一颗高大挺拔的香樟树。 这种地方无疑是不适合这种树木生长的，却昭心底十分明白。 可她又止不住地想，万一呢？ 万一在遥远的将来，就有这么一个叫作萦春榭的地方，里面栽种了一颗浓荫蔽日的香樟树…… 再次醒来已然到了傍晚时分。 却昭抬手捂住有些发胀的脑袋，艰难地从石凳上站起。 奇怪，她怎么睡着了？ 假山后正在练剑的齐衍听到这边的动静，快步走来。 看到却昭，他明显有些怔愣：“是你？” 却昭有些莫名其妙：“我不一直都在这里的吗？” 齐衍沉默了。 过了半晌，他开口道：“你方才说着说着话忽然睡了过去，随后整个人便突然消失了。” “消失？！”却昭瞪大了眼睛，“你是说我这么个大活人就这么在你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齐衍眼神复杂：“你真的不是鬼吗？” 却昭也有些不确定了。 她的灵魂在那片星海中游荡了太长时间，就连她自己也有些分不清楚，如今的自己究竟是人是鬼。 “哎呀，不管了，”却昭彻底自暴自弃，双手一摊，开始耍赖，“我饿了，要吃饭。” “鬼也会饿吗？” “再提‘鬼’这个字信不信我抽你？” 见彻底摆脱不了眼前这个忽然出现的少女，齐衍只能从储物袋中端出一盘茯苓糕推 到她面前：“只有这些了，你先将就些吧。” 师父说，修仙之人最忌讳口腹之欲，因此他早已辟谷多时。 就是这仅剩的一盘茯苓糕，也是他昨日下山买丹药时掌柜强塞给他的。 回想当日齐衍结账时，圆脸掌柜变戏法似的从身后端出这盘茯苓糕，笑着对面前这个一丝不苟的少年说道：“齐少侠是我们这里的老主顾了，我记得明日便是您的生辰，这盘茯苓糕是我娘子亲手做的，还请您别嫌弃。” 齐衍收回思绪，发现却昭早已不客气地捏起一只茯苓糕塞进了嘴里。 “这茯苓糕……滋味尚可。” 她的嘴被塞得满满的，这模样哪里是什么滋味尚可？分明便是无上珍味也不为过。 齐衍忽然想，却昭忘记了自己的名字，那他往后要如何称呼她呢？ “这还不简单，”却昭略显艰难地将嘴里的糕点吞下，“你给我取个名字不就好了吗？” 齐衍被她的话一惊：“名字本是家中长辈给你的期许，我与你非亲非故，如何为你取得？” 却昭却不以为然：“你这人怎得如此死板？这样吧，你给我取名字，我也为你取个小字，这样咱们也就扯平了。” 齐衍刚要说些什么，就见却昭眼睛一亮：“就叫豆豆吧，如何？” “豆豆？”齐衍重复，总觉得有些不妥，“可……” “好啦，别可啊却的了，豆豆多可爱啊，此事变这么定下了。” 却昭跳下石凳，随意捡起一块石子，在地上写下“豆豆”二字。 写完之后，又觉得这名字实在与路边的小狗有些相撞，显得她多欺负了齐衍似的。 于是又将“豆豆”划去，改成了另外二字。 “窦窦，就是这两个字，如何？” 齐衍站在她的脚边，先是看到少女毛茸茸的脑袋在空中满意地摇晃，随后将视线聚焦在她的手边。 奇怪，这两个字他怎得不认识？ 倒不像是这个世界的文字。 没有得到回应的却昭疑惑抬头：“怎么了？” 齐衍收回视线：“随你。” 却昭满意起身：“好了，现在该你了。” 齐衍端详了女孩半天，恍惚间想起白日里她从天而降的场景。 “便叫你昭昭吧，有澄澈明亮的意思。” 却昭笑了：“这个名字不错，我喜欢。” 她又坐回石凳上，品尝起剩下的茯苓糕来。 清风拂过，院中静谧安逸。 “窦窦。”却昭忽然叫他。 “嗯？” “你这里不错，我很喜欢。” “嗯。” “只是为何总感觉你这里有些冷清呢？” 月华初上，星影摇曳。 正是内门弟子从学堂下学，和三两好友一起打道回府的时候。 院外不时传来少男少女欢闹的声音。 齐衍没有说话。 他眉目低垂，眼中的神色晦暗不明。 那天，齐衍没有告诉却昭，在她从天而降的那一日，正是齐衍的十七岁生辰。 年少的齐衍偷偷地向神明许下一个愿望，祝福以后的齐衍不再那么孤单。 33. 是耶非耶（三） 却昭在萦春榭住下了。 即使却昭如今只是魂魄形态，齐衍还是以男女有别的名义将正房让给了她，自己则去了一旁的厢房居住。 次日，却昭早早醒来。 推开内室的大门，眼前还是熟悉的场景。 白雪皑皑，玉砌银铺。 看来她并未回到原先的世界。 “窦窦？” 却昭抬手揉去惺忪睡意，轻唤齐衍的名字。 昨夜她又做梦了。梦里她还是站在那棵香樟树下，只是冥冥之中似有一人站在不远处呼唤她的名字。 “昭昭……” 这声音有些熟悉，却昭左思右想，终于想明白。 这不就是窦窦的声音吗？ 只不过这声音与现在的齐衍相比，褪去了稚嫩，多了分沉稳与沧桑。 却昭迫切地想要将此梦说与齐衍听，可喊了半天，院中却无人回应。 她来到齐衍昨晚睡的厢房，可此处依旧空无一人。 也许是去晨练了，却昭想。 左右闲着也是闲着，她决定出去走走。 兴许就能找到回去的路了呢？ 至于回到哪里，却昭并不清楚。 “家”对于她来说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她只是觉得自己并不属于这个时空。 ** 却昭出了门。她几乎是凭借直觉地走在太川门内。 路上来往弟子络绎不绝，却昭却觉得无比眼生。 似乎只有当她面对齐衍时，那种强烈的亲近感才会涌上心头。 不知不觉间，却昭走到一处宏伟的宫殿前。 却昭抬头，便看到牌匾上“井陵殿”三字入木三分。 回想起自己昨日被捆着走到这里的狼狈模样，却昭浑身一抖，当即便要离开。 可接下来殿内传来的声音却又让她停下了脚步。 “你是我的弟子，将来会继承整个太川门，平日的行为处事代表的是整个太川门的颜面，定要小心谨慎，不得有半点差池。” 是齐衍的师父。 却昭对这个臭脸的老头印象并不算好。 他在跟谁说话？齐衍就在里面吗？ 仗着对方看不到自己，却昭想也没想便轻推开一条门缝，直接钻了进去。 “何人在那？”戴衢敏锐地察觉到这边的动静。 可惊回首，门外竟空无一人。 站在一旁的齐衍看向却昭，眼中的诧异不言而喻。 却昭朝他比个手势，示意他不要暴露自己。 “嘘——” “师父，”齐衍反应快极了，“徒儿进来时并未将门阂紧，兴许是今日风大，这才将门吹开。” 戴衢收回视线，语气不悦：“都多大的人了，做事还是如此冒失。” 齐衍低头认错：“是徒儿的错，还请师父责罚。” 完了，自己好像给齐衍惹祸了。 却昭有些心虚地来到齐衍的一旁，乖乖站定，装鹌鹑。 还好戴衢并未在此事上较真，很快又接着方才的话说道：“昨日是为师反应过激，可你也不能编出如此拙劣的谎言，竟用一空着的捆仙绳来诓骗为师。难不成，你还能捉了一只鬼过来？” 却昭恍然大悟，原来昨日齐衍手里拿着的是捆仙绳啊。 这小子还真是看得起自己。 她现在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齐衍随便拿出一根绳子就能让她束手无策，何必动用捆仙绳呢？ 齐衍的头越埋越低，却昭却知道他此刻定是在憋笑。 只因他师父口中的女鬼，也就是却昭，此刻就安然无恙地站在他的面前，聆听着他对自家徒弟的敦敦教诲。 却昭也笑了。 什么嘛，平日再怎么装深沉，内里不还是个孩子吗？ 戴衢又说了很多话，无外乎就是什么“大义”、“担当”之类，却昭听得直打哈欠。 难怪齐衍这么小就养成了这般古板的性子。他这个掌门师父定然功不可没。 “好了，昨日之事我便权当做没有发生，你且回去修炼吧。切记，练剑时一定要专心，切莫再耍些小性子了。” 又臭又长的说教终于结束了，却昭心中一喜，当即便要走出井陵殿。 可她的身后并没有传来齐衍的脚步声。 却昭疑惑回头，便看到齐衍一只手正紧紧攥着袖口，梗着脖子似乎有话要说。 犹豫再三后，齐衍终于鼓足了勇气：“师父，昨日……” 戴衢很快打断，不耐道：“昨日？昨日之事我都说了不再计较，你还有什么不满？” “……是，弟子告退。” 回去的路上，齐衍一直低垂着头，没有言语。 却昭知道，他是在为井陵殿的事情而难过。 “你还好吧？”却昭试着安慰。 齐衍别扭地转过头：“我没事。” “还说没事，”却昭转了一圈，来到他的对面，“某人委屈地马上就要掉小珍珠了，怎么可能没事。”” 小珍珠？是在说自己的眼泪吗？ 齐衍心中有些奇妙，却还是嘴硬：“真的没事……” 却昭当然不信：“说吧，昨日怎么了？你师父不愿意听，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替他听听吧。” 她轻咳一声，一只手假装在摸着胡须，模仿着戴衢的口吻说道，“好徒儿，你方才有什么话要对为师讲啊？为师当真是好奇死了，抓心挠肝地想要知道呢。” 齐衍被她逗笑了。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昨日，是我的生辰。” 几名弟子喧闹着走过，却昭有些没有听清：“什么？” “没听到算了。” 却昭急了，悬在半空假装抓握的手直接搭在齐衍的肩头：“昨日是什么？好徒儿你就告诉我吧，可不要欺负为师年老耳背啊！” 齐衍呼吸一滞。 他盯着却昭触碰自己的手，胸口似有惊涛翻涌。 偏却昭还未有察觉一丝不对，纤纤玉手覆在他的肩上来回摇晃：“乖徒儿？好齐衍？小窦窦！” 齐衍的脸涨得通红，加快脚步走到却昭的前头。 “喂，干嘛突然走这么快？等等我啊！” 齐衍置若罔闻。 井凌殿距离荥春榭本就不远，二人你追我赶，很快便回到了萦春榭。 却昭半倚着墙头，大口喘着粗气：“不说就不说，你走这么快作甚？” 齐衍是修士，真要快起来，岂是却昭这个肉体凡胎可以追上的？ 齐衍显然才意识到这一点。 他连忙走到却昭跟前，无措地说道：“抱歉 ，我忘了你没有修为……” 语罢，他又从储物袋中拿出一只点翠蝶舞步摇，“这个给你，权当是我向你赔罪。” 却昭接过步摇，放在手中把玩。 一对月白色蝴蝶由银丝勾缠，下坠碎花流苏，摇晃时会发出轻微碎响。 倒是十分别致。 “我不要。”却昭忽然说。 “为何？” 却昭眼眶微敛，紧盯着齐衍清隽的脸庞：“你一个血气方刚的小郎君，为何会有步摇这般女子喜爱的物件？莫不是原本准备送给哪位心爱的姑娘的？只因看我生气，这才又匆匆拿来送我？” 齐衍没有料到却昭竟会这般想。 他本就寡言少语，面对却昭的质问，心中虽是万般焦急，可嘴里却只会简单地重复：“不是！不是这样！” “那是怎样？” 齐衍觉得自己简直是疯魔了。 不然他为何会这般绞尽脑汁地在心底寻找说辞？ “门中时有大比，拔得头筹者会得到诸多奖赏，这步摇也是其中之一。” 说出这些话后，齐衍终于松了口气。 他所说的明明都是实话，为何会如此紧张呢？ 再看却昭。 还未等齐衍说完，她就已经将步摇戴在了头上。 四下没有铜镜，却昭只能来到一旁的小溪边，确认自己已经将步摇摆正。 “好看吗？”她回首笑吟吟道，“哎呀，我相信你，别板着一张脸啦！” 齐衍并非是气恼她没有听自己说话。 月白蝴蝶扑朔在她如墨的发丝上，好似真正有了生命。 一只伏在却昭的头顶，另一只摇摇晃晃，摇摇晃晃，踉跄跌入了齐衍的胸膛。 “好看……” 好看极了。 却昭欣喜，早已忘却了方才的不快。 她又想起今早自己去寻齐衍的原因。 “对了，我今日去找你是有话想要同你说。” 齐衍稳了稳心神：“何事？” 却昭将那个梦悉数讲给了齐衍听。 “我怀疑，这就是我回去的关键。” “回去？”齐衍怔愣。 “是啊，我总不能一只呆在这里，当一个孤魂野鬼吧。” 齐衍沉默了。 没错，她会回去。她得回去。 乾阳峰苦寒。这里本就不是她的归处。 可他的心，为何有些空落落的呢？ 神明说话真是不作数。 说好会有一个人一直陪着他呢？ 神明也会食言吗？ “不过你也别难过，”却昭看出了他的低落，安慰道，“我的梦里出现了你的声音，这说明我们将来一定还会再见面的。” 少年神色恹恹：“我才没有难过。” 却昭顺应：“好好好，我们窦窦最坚强了。不过今早我起床后如何都找不到你的踪影，也不知你去了哪里。我没有修为，用不了传音符，不如这样，日后无论我们谁出门，都给对方留下一张字条，如此可好？” “随你，”齐衍唤出断尘剑，走到假山旁，“我要练剑了。” 反正结局都会是一样。 却昭会离开，他又将变回独自一人。 那便不要再抱有任何期许才好。 34. 是耶非耶（四） 齐衍还是听了却昭的话。 第二日一早，却昭果真看到案几上躺着一张柔软的宣纸。 纸上字不多，只是简短的“星罗堂聆教”五字。 却昭嘴角扬起笑意。 她似乎能够想象到齐衍在写下这些字时，面上别扭的神色。 却昭并不知道星罗堂是什么地方，但齐衍作为太川门未来的掌门，每日总归会有许多事要做。 她提起笔，心情很好地在下面写有一个“阅”字。 接下来的时日里，二人达成了一种默契。 只要有一方单独出门，必会给对方留下字条。 只是有时却昭写下的字齐衍并不认识，他也只能靠着对她的了解大致猜出其中的意思。 对此，却昭总是表现得十分疑惑。 “这个字你都不认识，莫非你其实是个文盲？” 等等，文盲这个称呼，她怎得觉得十分的耳熟呢？ 而齐衍则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他在修真界生活了十余载，还从未见过像却昭笔下这般的文字。 “算了，”却昭不再纠结，“兴许是我在时空中飘荡了太长时间，有些字已经记不大清了。” 此事因此翻篇。 岁月流转，却昭已在萦春榭住了三月有余。 起初她总是执着于那场梦境，想方设法地从各地移来香樟树苗，想要种在萦春榭内。只待几年之后便可长成梦中那般葳蕤繁胜的模样。 齐衍虽不情愿，倒也四处为她搜罗。 可乾阳峰高寒难耐，这些树苗终是无一存活。 时间久了，却昭逐渐将此事淡忘。 这日，齐衍接了山下巡逻的任务，准备下山。 却昭眼前一亮，当即便要跟着出去。 齐衍拗不过她，无奈道：“那你可要跟紧我。” “我是鬼魂，他们伤不到我。”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 浓林蔽日，群兽环伺。 蜿蜒不平的小路从太川门的山门蔓延到城郊。 不知名野草遍布在小路的各个角落，稍不留神裙角便会被锯齿状的叶子刮蹭。 却昭跟在齐衍身后，不时踢着路上冒出的石块。 “巡逻并非玩闹，你若觉无趣便尽快回去吧。”齐衍头也不回地说着。 却昭却觉得新鲜极了。 这是她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下山，所到之处尽是她从未见过的光景。 “有窦窦在，怎么会无趣呢？” 这本是她随口一说，不料齐衍的耳朵却染上一丝可疑的红晕。 他的语气中染上一丝慌乱：“林中蛇虫多剧毒，你跟紧我。” 出了密林，便是郢城。 郢城与太川门接壤，自古以来受太川门庇护，是云洲最为富饶的城池之一。 绚烂的阳光泼洒在片片砖瓦之上，泛起阵阵光圈。 往来商户穿梭在宽广的街道里，即使是白日也有赌坊开张。叫卖声、喝彩声不绝于耳。 齐衍的腰间挂有太川门亲传弟子的身份令牌，所见之人便知他是太川门派来巡逻的弟子，无不对其恭敬有加。 他在一家丹药铺子前停下脚步，转头对却昭说：“我先进去买些东西。” 却昭自然是要跟着进去。 还没踏进店门，浓郁的丹香夹杂着苦涩的药味便扑面而来。 掌柜的见到来者，立刻笑道：“齐少侠！还是老样子？” 齐衍点头。 趁着掌柜转身拿药的空档，却昭默默打量着这家铺子。 小店不大，由掌柜夫妻二人一手操持。 许是小店经营多年的缘故，店中的客人并不算少。 可除此之外，却昭再无看出这里有任何过人之处。 太川门是有丹修的，却昭知道。 既然如此，齐衍为何要舍近求远，特意来此买药呢？ 她不解的神色太过明显。齐衍解释：“多年来的习惯罢了。” 此时掌柜已经回来。 “您的丹药。” “多谢。” 齐衍接过丹药，不欲多留，却听掌柜接着说道：“那盘茯苓糕齐少侠可还吃得习惯？” 却昭一愣。 茯苓糕？莫非是—— 她抬头看向正欲离开的齐衍。 只见他身形微顿，再次回头时脸上竟带有一丝罕见的暖意：“甚好，多谢掌柜。” 掌柜笑了。岁月的褶皱在他的脸上绽开。 “喜欢便好，喜欢便好！生辰可是重要日子，我还怕糕点不符你的胃口，坏了你的兴致。既然你喜欢，我以后经常让你大娘给你做！” 齐衍微微颔首，没有答应，却也没有拒绝：“巡逻还未完毕，告辞。” 出来之后，却昭和齐衍都没有说话。 却昭终于明白过来，难怪那日面对戴衢他会是那般神情，难怪自己如何询问他都不肯言语。 原来那天是他的生辰啊！ 最亲近的师父居然忘记了自己的生辰，或者说他根本从未在意过，齐衍心中一定十分难过吧。 “那个……”却昭终于小心地开口。 “你还要找香樟吗？” “什么？” 齐衍指向前方：“香樟。前面便是灵植坊。” 却昭终于看到不远的前方，硕大的牌匾上写着苍劲有力的“灵植坊”三个大字。 牌匾硕大，二人站在下面显得格外渺小。 “不找啦，”却昭咧嘴一笑，“既来之则安之，再说了，我也不是很着急回去。至少……” 至少这里已经有了让她牵挂的人。 后半句话却昭并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静静地笑看着一旁的齐衍，眸中闪着连她自己都尚未察觉的留恋。 齐衍心头一跳。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却昭的身形似乎比刚来时变得更加凝实。 他不知这究竟是何征兆。 只是私心曾让他无数次设想，自己能够再多贪到几个有她的冬。 “不过，”却昭又说，“你能借我几块灵石吗？” “你要灵石做甚？” 却昭神秘一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齐衍解开储物袋。灵石一骨碌倒入她的手中。 “够了，够了！”却昭连忙打住。 她只是想去街头买一些面团，回去给齐衍做个长寿面而已。 这个败家的窦窦，真是太不会过日子了！ 却昭收好灵石，故作深沉地道：“我去买些东西，你且在此不要走动。” 齐衍知道她是在模仿自己平日里说话的语调。 “得令，昭昭大人。” 却昭很快犯了难。 她是游魂，旁人根本看不到她的身影。 偏偏自己还不清楚这个世界米面的价钱。 她该要怎样将灵石付给老板呢？ 思来想去，却昭将齐衍给她的灵石全部 偷偷塞到了栏柜上，她也捧着一坨面团满意而归。 正午正当酒肆忙碌的档口。 店小二刚把一壶茶水端到食客桌上，转头便瞟见栏柜上不知从何时起多了数块闪闪发亮的灵石。 走近一瞧，整整十五块上品灵石！ 小二惊得差点将手中的漆盘打翻。 “怎么了这是？做事毛毛躁躁的！”掌柜闻声而来。 看清眼前的场景后，掌柜也惊得呆愣在原地。 这些灵石足够把这间小酒肆给盘下来了！ 生怕是哪位食客意外遗落，小二连忙同酒肆掌柜一起去衙门报了官。 笑话，若是晚了些，再碰到个不好相与的食客，他们可是赔付不起！ 当然，对于这些，却昭这个当事人一概不知。 回到齐衍身边后，她对自己方才所做的事缄口不提，任齐衍如何询问也不松口。 这份神秘一直持续到落日余晖。 完成任务的齐衍同却昭一起乘着暮色回到太川门。 夕阳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沿着漆黑长影，便是家的方向。 回到萦春榭后，却昭一头扎进膳房，并对齐衍放话：“膳房重地，闲杂人等不得踏足。” 被指认为“闲杂人等”的齐衍眼里噙着笑意，乖乖退到一旁。 天色渐晚，空中忽然飘起小雪。 齐衍坐在石凳上，抬头是漫天星子，低头是袅袅炊烟。 他无法触碰到那遥不可及的天际，却拥有一双可以推开眼前木门的手。 是的，只需要他轻推门扉，一切便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里面的少女是真实存在的吗？ 为何齐衍总感觉自己正身处梦境？ 那便不要醒来罢。 他愿意永远沉溺在这温柔恬静的睡梦之中。 良久后，膳房的门自里面被人打开。 却昭的声音从里面传出：“饭好了，快来吧！” 闲杂人等得到批准。齐衍走进膳房。 是两碗长寿面。 面的形状并不规整，显然是却昭亲手擀制。油量的清汤上飘洒着几段碧翠的葱段，不算精致，却让人感到安心。 “不要误会，”却昭的神色不太自然，“我只是突然想吃面了。可不是因为听到什么‘生辰’之类的话才特意做的。” “谢谢。” “哎呀，都说了不是特意为你准备的。” “我知道。谢谢。” 却昭端起一碗面，推搡着齐衍走出膳房。 清汤沿着二人的唇齿一路妥帖到胃里。即便是冬日飘雪，二人也不觉寒冷。 “这应当是今年下的最后一场雪了。”却昭忽然说。 “嗯。” 凛冬已过，初春会在不久后悄然而至。 却昭手捧热碗，发出满足的喟叹。 “今年你可有什么计划？” “练剑，习道，绥靖四海。”齐衍答。 末了，他又小心地补充，“如果可以的话......我是说，你呢？” 却昭平静地看着眼前的玉屑纷飞，想了想，说道：“今年嘛......你这院子太僻静了，今年我要在里面种满鲜花，来年开春时定要它们开得漂亮！” 齐衍想过她会说香樟，会说回家，可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个答案。 原来不知从何时起，她已经把这里算进了她的人生。 “那我同你一起。” 35. 是耶非耶（五） 东风送暖，萌芽初绽，正是一年春意浓。 却昭、齐衍二人自山下买来许多花种。新生的花朵迎风绽放，在四月春光里摇曳生姿。 萦春榭内四处焕发着生的气息。 “你这几日疏于修炼，便是在侍弄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杂草？” 却昭正和齐衍一同蹲在花圃边松土，忽然听到背后传来戴衢愠怒的声音。 “师父，”齐衍起身，“弟子见过师父。” 戴衢走近，斜眼睨过地上不停摇晃的春兰，冷声道：“耽于享乐，不成体统。” 齐衍连忙道：“这些皆是弟子趁闲暇之时所培，并未耽误弟子修习。” “你是说为师冤枉了你？” 戴衢语气不悦。虽是在询问，却充满了不容置喙的意味。 “弟子不敢。”齐衍低头。 却昭眼见着齐衍的头因未戴衢的几句话而愈发低垂，实在气不过，小声嘟囔道：“臭老头，有什么了不起的......” “谁在说话？” 戴衢的眼睛快速扫过却昭的方向。 “！！” 却昭抬手捂住自己的嘴，确保自己不在发出声音。 奇怪，戴衢为何可以听见自己的声音了？ 齐衍看着却昭愈发凝实的身影，眼神微晃。 “师父，弟子名为听到任何声音，兴许是师父听错了。” “也罢，”戴衢将视线收回，“既然你这几日心思不定，便前去苦崖境历练几日吧。” “......是。” 苦崖境？ 听名字可不是个好去处。 却昭疑惑看向齐衍，发现对方面色苍白，无一丝血色。俨然如同被抽干力气一般呆愣不动。 戴衢离开了。 临走前还特意将二人悉心照料的花草悉数烧毁，美其名曰“帮助齐衍收心”。 却昭快步走到齐衍近旁，关心道：“你还好吧。” 齐衍看着还未散尽的灰烬，苦涩一笑：“无妨。” “苦崖境是什么地方？我们何时出发？” “昭昭，”齐衍忽然转过身来，对着却昭郑重道，“这次你便独自一人呆在荥春榭，乖乖等我回来，好吗？” “不好！”却昭不满地叫道，“这名字一听就不是个好地方，我怎能放心叫你一人前去？” 齐衍抚了抚眉心，疲惫道：“听话，昭昭，等我回来，我带你去山下买茯苓糕。” “如何听话？怎么叫听话？难道眼睁睁看着你一人去受苦，而我只能独自守着这荒芜的荥春榭，这便是听话？” “苦崖境虽环境恶劣，但我尚有修为护体。可你不一样，你的周身没有灵力......” 却昭呼吸愈发急促，眼眶不禁红润：“凭什么？你只是在自己的院中种了些花草，凭什么他便要这般处罚你？还有这些花草，我们好不容易才让它们从寒冬挺到了现在，现在，现在全都没了......” 齐衍微叹口气：“对不起，但我是掌门的亲传弟子，生来便背负着太川门未来的命运。” “可是......” 却昭深知作为掌门继承人有太多的无奈，也亲眼瞧见过戴衢对于齐衍的期许几何，可是，可是。 “也许这荥春榭便该是像现在这般......”齐衍的眸光中映出眼前的一片荒芜，恰如他人生的前十七年一般，一片墟丘。 却昭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在她的梦境中，这里本该是生机盎然，草木欣荣。高高的香樟树枝叶宽大，将烈日隔绝于外，也会将一切困苦和不甘隔绝于外。 可看着齐衍空洞的眼神，她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只是静静地，静静地，来到他的身边，紧握住他的手。 仿佛这样便可以把自己的全部心意诉说给对方。 齐衍身形一僵。 毛绒触感从下颌传来，他可以感受到手中传来的温度是真实存在的。 他慢抬起另一手，欲将眼前的人儿环住。可最终还是停留在半空。 静谧的风从空中吹过，扬起地面无声的灰烬，正如二人注定不会平静的心。 ** 却昭还是悄悄跟了上去。 起初齐衍发现自己身后传来的自以为隐蔽的气息，还会无奈地转过身来将她揪出。 奈何架不住对方毅力实在惊人。 被捉住一次，却昭就朝他笑笑，也不说话，只待齐衍再次转身，自己再继续悄悄跟上。 如此一来，周而复始，齐衍只得妥协。 “进去之后你可要跟紧些。” “好嘞！” 却昭很快便知晓，为何戴衢提到“苦崖境”时，齐衍会是那副神色。 走在昏暗的小径内，前方不断传来如同利刃般尖锐的寒风。 却昭躲在齐衍身后，身子因寒冷而止不住地颤抖。 齐衍叹气，默默又为她添了件防御法器。 “我没事，阿丘，真的......”却昭断断续续道。 她有些后悔了。 自己是不是给齐衍添乱了？ 齐衍察觉到她心中的愧疚，安慰道：“在苦崖境修行甚是乏味，昭昭前来，恰好可以解我枯寂之苦。” “此话当真？”却昭的眼睛亮了起来。 “千真万确。” 却昭重又恢复到先前神气的模样。 “咳咳，既然如此，以后这种地方便都有我陪你一同前来吧。” 又一道风刃袭来，惊得却昭将脑袋缩到齐衍背后，补充道，“不过这种鬼地方以后还是少来为妙。” 齐衍眼中划过笑意，加强了对周身的防御。 这里只是通往苦崖境的必经之路。 真正的苦头还在后面。 随着不断深入，路上的狂风渐渐平息。 却昭以为终于走过了最难捱的地段，大着胆子与齐衍并行。 “我们现在是不是安全了？” 她的口中呼出阵阵白雾。 周围越来越冷了。 齐衍不语，凝视着远方一处高高隆起的山坡。 良久后，他牵起却昭的手。 “这样会暖和些。”他解释道。 却昭感受到手中的温热，有些不好意思。 但看着齐衍严肃的神情，她还是认真道：“嗯。” 二人终是在一座山洞前停下。 “我们到了。”齐衍说。 却昭看着眼前有些平平无奇的山洞，心下不解：“这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啊。” 齐衍从怀中掏出一块玉牌，扣在洞口的凹槽内。 石门“轰”的一声打开。 里面的陈设很 简单。 一件草席，一盏烛台，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东西。 却昭走进石门，心叹这里的条件简直要比牢狱还不足。 还真是艰苦啊。 “我们要在这里呆上月余，你现在后悔想要离开还来得及。” 却昭脊背挺直，不满道：“后悔？谁说我后悔了？不就是一月半吗？就算是一年我也呆得！” 齐衍唇间勾起一抹浅笑，不再提起离开的事情。 他来到草席旁，施法掸尽其上的灰尘，对却昭说：“以后你便在此处休息吧。” “那你呢？” “师父叫我来此处静心，我在一旁打坐便可。” 却昭还想再说些什么，忽觉地面开始剧烈颤动。 随后气温骤降，简直比方才在路上还要冷上数倍。 却昭不住打个寒颤，看向齐衍。 他是冰灵根，情况相比却昭要好上许多。 可饶是如此，他的睫羽上也已结满了冰霜。 却昭实在太冷，默默朝齐衍身旁挪动几步。 察觉到小姑娘瘦小的身躯正向自己靠近，齐衍一愣，最终还是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好冷。”却昭颤声道。 “苦崖境每隔一段时间便会爆发寒潮，一个时辰后方可散去。” “一个时辰？”却昭有些绝望，毛茸茸的脑袋在齐衍的脖颈间蹭了蹭，“这么久。” 齐衍换了个姿势，好让她能够在自己的怀中舒服些。 “来这里的人要如何打发时间？就这般在这里坐着吗？”却昭忍不住问。 齐衍想了想，答：“来苦崖境的弟子多是因为心思不定，在此打坐可帮助去除心中的杂念。” 大概是因为周身的环境太过寒冷，却昭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重。 为了不让自己睡去，她窝在齐衍怀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 “窦窦……” “我在。” 却昭想跟他聊聊自己，却发现对于之前的一切，她都全然记不清了。 无奈，她细声询问起齐衍的过去。 “你是何时进入太川门的？” 齐衍陷入回忆。 “大概是三岁时。” “这么早。”却昭惊讶，“那你的家人呢？” “……我没有家人。” 或者说，由于太早便进入了宗门，齐衍早已忘记了有关家人的一切。 “抱歉，我不是故意提起这些。” “无妨。” 山洞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却昭又问：“你师父从小便对你这般严厉吗？” “是。” 齐衍会想起初测灵根那日，自己被测出了极品冰灵根。 这是数万年都未曾出现过的变异灵根。 那一日，戴衢风尘仆仆地赶到外门，看到尚在年幼时期的齐衍，感叹道：“有此子，太川门荣光可续矣。” 齐衍在一夜之间从毫不起眼的外门弟子晋升成为掌门唯一的亲传弟子，一时间所有人都向他投来艳羡的目光。 毫无疑问，他便是未来掌门的不二人选。 赞美声、质疑声几乎充斥着齐衍的整个幼年时期。 从小他便知道，自己必须要付出比旁人多出百倍的努力，才能不辜负师父以及宗门内其他长老的期许。 36. 是耶非耶（六） “做掌门的弟子，一定很累吧。” 却昭将头埋在齐衍的胸膛，闷闷的声音自身下传来。 周围越来越冷了。 却昭必须整个蜷缩在齐衍的怀中，才能汲取微弱的温热。 她的声音传入齐衍的耳中时，变得不甚真切。 齐衍呼吸一滞。 累吗？ 也许是有些。 可他是掌门的弟子，是所有人瞩目的天才少年。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紧盯着他的修为，可唯独从未有人问过他，累吗？ 齐衍紧了紧自己的手臂，似是为了确定怀中的人是真实存在的。 “以前是有些，但现在不累了。” 现在的他不再是孤伶伶一人，这便足矣。 二人彼此依偎，捱过一个又一个时辰。 天色渐晚，齐衍起身点上烛火。 细微的“噼啪”声不时在山洞中响起，为此处渡上一层淡淡的暖光。 却昭有些倦了。 “那便睡会吧。”齐衍道。 却昭没有回到草席上，而是将头靠在他的肩上，沉沉睡去。 这一夜，她睡得很熟。闻着齐衍身上淡淡的寒松香气，却昭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 大概是因为心中的这份安宁，却昭又一次梦到了那棵静谧宽厚的香樟树。 它还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随时在等候却昭的到来。 却昭爬上粗壮的枝干，遥望远方。却发现墙头之外一片白茫，叫她看不真切。 却昭有些气恼，颤巍巍从树上站起。 恍然间，她看到树下似乎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焦急地仰望着自己。 “昭昭——” “昭昭——” 却昭猛地惊醒。 烛火还在燃烧，与她入睡前别无二致。 看来她并没有睡上太久。 “昭昭！” 齐衍看到怀中的人儿再次出现，连忙呼唤她的名字。 却昭轻揉自己的眼睛，喉间有些干涩：“发生何事了？” 齐衍心有余悸地揽住她的肩膀，诉说着方才经过的一切。 “你是说我刚刚又忽然间消失了？”却昭瞪大了双眼。 回想起自己刚刚搬到萦春榭时，曾在石凳上小憩。 那时齐衍也说过自己消失了一段时间。 莫非每当她睡着之时，自己都会短暂地离开这个世界？ 这个猜测太过荒谬，可却昭忍不住接着往下想。 万一在将来的某一日里，自己再次沉睡时，再也无法睁开双眼…… 到了那个时候，自己的灵魂又将飘向何方？ 铺天盖地的虚无感几乎要将她吞噬。 却昭死死抓住齐衍的手臂，惊慌道：“窦窦，我怕……” 齐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 这亦是他最担心的事情。 他轻拍着却昭的后背，语气尽可能柔和：“不怕，我一直在。” 寒风从山洞外倒灌进来，吹得烛火忽明忽灭。 却昭看着二人摇晃的影子，心中的不安逐渐放大。 倘若有一天她真的彻底消失了，会是怎样？ 宇宙将会一片漆黑，还是照常运转？ 世界将要怎样解释她的存在？ 她的窦窦呢？ 他要怎样才能找到她？ 这一夜，却昭不敢再睡去。 她害怕一旦自己再次睡去，便会被困在梦中那无际的白茫之中，无穷无尽。 第二日，太阳照常升起。 苦崖境内还是不时刮起阵阵寒潮，大雪覆盖了整个山头，可却昭却觉得无比庆幸。 她的眼睛还能看到，她的双手还能抓握，身旁齐衍的呼吸还是鲜活的，真好。 趁着寒潮停歇的间隙，却昭从齐衍的怀中站起，默默走到洞口，看着天边泛起鱼肚白，心中升起无限希望。 只要阳光还能穿透黑暗，一切便都有可能。 齐衍不知从何时起来到她的身边：“你昨日一整日都没有吃东西，我带了些吃食，你先吃些吧。” 却昭逆着阳光对他一笑。 鬼魂怎么会觉得饿呢？ 她之前只不过是在故意逗弄齐衍。 幸而齐衍从未拆穿她，她也乐得继续陪他演下去。 齐衍从储物袋中端出几盘羹肴。 “快出吧，莫要被它发现。” “它？”却昭疑惑。 齐衍看向洞外，目光绵长：“它是此处的守境灵兽，这里的一切寒潮皆是由它产生。凡进入苦崖境苦修的弟子，皆会受到它的监视，不得僭越苦崖境的规矩。” 却昭一惊：“那岂不是我们在这里的一举一动都会落入它的视线？” “不用担心，”齐衍耐心解释，“守境灵兽只会在寒潮出现时苏醒。寒潮退去，它也会陷入沉睡。” “这些寒潮，不会都是这个什么灵兽的鼻息吧？” 却昭的关注点有些新奇。 齐衍一噎，随后跟着却昭一同低低地笑了起来。 二人相顾无言，一起将盘中的肴馔消灭殆尽。 时光飞快，转眼间二人来到苦崖境已有十几日。 这些天里，却昭逐渐适应了此处的严寒。 只是她沉睡时间越来越久了。 起初因为害怕，她并不敢睡太久。 入睡前，她总会叮嘱齐衍每隔一刻钟便将自己叫醒一次。 可时间长了，却昭的身体变得愈发疲惫。 齐衍看在眼里，甚是怜惜。 “放心睡吧，几个时辰后我定会叫醒你。”齐衍坚定道。 却昭终于撑不住，在他怀里规律的起伏中睡去。 …… 又是一阵浑浑噩噩的梦境。 却昭艰难从噩梦中抽身，雪停了。 这是他们来到苦崖境的第二十日。 守境灵兽几乎每隔三个时辰便会苏醒，届时暴雪便会如同瀑布般汹涌而来。 然而在这漫天的苍茫之中，寒冷，已然不是最为致命的威胁。 却昭从厚毯中钻出。 这是齐衍不知何时为她盖上的。 “窦窦……” 却昭轻唤起站在洞口的男人。 齐衍转身，目光柔和：“你醒了。” “雪停了。”却昭说。 她紧盯着眼前漫无边际的雪地，心中凛冽着道道寒芒。 外面静极了，没有一个活物。 大雪初霁，更是带走了外面唯一的动静。 一切仿佛静止，任何事物都有可能消融在冰雪之中。 齐衍因为门规禁令，不得踏出山洞。 但她可以。 却昭双脚踩上白雪，脚底传来“吱吱”的声音，在呼啸的冷风中并不突出。 雪深足有四尺多，将将没过却昭的双腿。 忽然间，她的心底冒出个念头 ——蹲 下。 蹲下去，让白雪将自己掩埋，就像地上的足印迟早被大雪淹没一样。 此方天地如此宽广，可她却是这般渺小，不足为道。 正当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地面忽然传来一阵抖动。 大地怎么会抖动？ 却昭也因而清醒过来， 她被自己方才的念头吓住，赶忙朝着洞口走去。 他们在苦崖境呆了二十日。 在这漫长的二十日里，无尽的等待和风雪逐渐消磨着他们的意志，稀释着他们的感官。 却昭终于明白，苦崖境之“苦”字，不仅在于寒冷之苦，更在于寂寥之苦。 齐衍依旧站在洞口，自然地接过她的双手。 纤细修长的十指已经冻得发僵。 齐衍倾身，为她呼出热气。 “今年的雪，有些不正常。”他严肃道。 戴衢是名严厉的师父，因而齐衍进入苦崖境的次数并不算少。 可今年的雪，似乎大得有些离奇。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崩塌。 他瞭望远处隐隐颤抖的峭壁，心中升起一丝古怪。 冷风乍起，二人退回洞内。 外面还是死一般的寂静，仿佛与世隔绝。 思索再三后，齐衍还是决定将自己的疑虑上报给师父。 传音符很快有了动静。 另一头传来戴衢冷硬的声音。 “好好修炼，莫要怠惰。” 显然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齐衍默然，将传音符收起，似乎对此早已习惯。 “那我们现在该如何？”却昭在一旁问。 她是极相信齐衍的。 齐衍说此地不祥，那他们还是快些离开才是。 齐衍回眸，猝不及防地对上这么一双信任的眼睛，蓦地一滞。 尽管只是猜测，他也不能让昭昭立于任何危险的可能之中。 出去，回家。 大不了受到师父的责骂，他也要带着昭昭回去。 齐衍这么想着，握着却昭的手又紧了几分。 “我们回家。” 他将身后的厚毯收回储物袋，二话不说便要拉着却昭走出山洞。 “噌——” 洞口猝然发出脆响，将齐衍拦在洞口之内。 他快速抬手抵御，可衣角还是被阵法迸发的火光烧出个洞来。 是师父。 齐衍停下脚步。 戴衢为防齐衍擅自离开苦崖境，竟在洞口设了层防御阵法。 当真是煞费苦心。 齐衍苦笑。 一抹苦涩自他的心底蔓延。 此时却昭半只脚已经踏出山洞，见状又缩了回来。 “怎会如此？！”她惊讶道。 “是我错了。”齐衍落寞道。 他不该说出那番话，引得师父疑心。 现在他已彻底走不出这六尺见方的狭小山洞了。 “怎么能怪你呢？”却昭着急道，“是你那师父太过冷血冷清。难道他就不担心你真的会葬身在这个鬼地方吗？” 说完，她似是觉得丧气，连忙“呸”了几声。 死？ 齐衍身形微动。 他想起年幼时，自己曾因顽皮，落入乾阳峰一方莲池之中，险些因此丢了性命。 那时师父是如何说的？ 他说，你是掌门的弟子，不可这般随意死去。 37. 是耶非耶（七） 雪又大了起来，飘洒在二人面前，仿佛在嘲弄二人的渺小。 齐衍忽然发了疯似的拔出断尘剑，刺向结界。 可结界依然岿然不动。 他的手上青筋暴起，眼底也泛起猩红，一遍又一遍挥动着手中的断尘剑。 为什么？ 为什么总是如此？ 在旁人可以随心所欲的时候，他的人生却从不属于自己。 如今，就连他想要保护自己在意的人，也都无能为力。 断尘剑与结界碰撞，发出剧烈的声响，不断刺激着二人的耳膜。 可齐衍仿若未闻一般，还是机械地重复着手中的动作。 “别这样！快停下！”却昭想要上前阻止，却被激烈的余波震退，“再这样下去你的手会废掉的！” 她抬手捂住自己的耳朵，眼睁睁看着齐衍手中的动作越来越快，眼底也因此倒映出片片火光。 他的状态不对，极有可能是陷入了心魔。 却昭深知心魔的威力，此刻也顾不得会受伤，一咬牙上前紧握住齐衍的双手。 “停下——”少女的声音刺透结界，回荡在漫天飞雪中。 “轰”的一声，却昭重重落地，而齐衍的眼神也在这一刻回复清明。 他惊惧地看向一旁的却昭，又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断尘剑还安然握在他的手中。 “昭昭！” 他一把丢开手中的断尘剑，蹲下将地上的却昭扶起。 “对不起……我方才不知怎么的，忽然就不受控制……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 他的声音颤抖着，手也冰凉。 却昭向他投以抚慰的笑，安慰道：“没事的。我们在大雪中呆了太长时间，心中的恐惧和执念也会被无限放大，我不怪你。” 齐衍将却昭扶至洞内的草席坐定，为她上药。 他的眉头紧皱，眼中充斥着自责与疼惜。 却昭刻意将话题引开：“外面又开始下雪了。守境灵兽苏醒，你就不怕它发现洞内的异样？” 齐衍沉声道：“师父设下的结界会将洞内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纵是守境灵兽也无法向内窥探。” 却昭心中感叹，那他们现在当真是犹如身处孤岛，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不过她并没有将心中所想告知齐衍。 他现在满腹心事，自己没必要再加剧他心中的不安了。 于是却昭莞尔：“如此也好，我们也可以在洞中彻底放开手脚了。” 齐衍收起手中的药罐，语气不见半分松快：“结界切断了山洞内外的联系，我无法再将消息递出。可如今的雪越下越大……” 却昭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她向洞外张望着。 雪越下越大，大有将洞口全部封住的架势。 到那时，就算一月半期限结束，结界消失，洞口外堆积的大雪也会如洪水般涌进山洞。 他们想逃也逃不掉了。 却昭直起身来，不顾齐衍的阻拦走到洞口：“这也不难，我是鬼魂，这结界对我不起作用，大不了我先出去给你探探路，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救你出去。” “不可，”齐衍想也没想便出口拒绝，“雪地冰冷，你一人在外面撑不了多久。况且苦崖境的出口只有在特定时间才会打开，你就算可以踏出洞口，也无法从苦崖境中彻底走出去。” 却昭不以为然。 她转了转自己的胳膊，想要向齐衍证明自己尚有余力：“无妨，我就在外面走走，兴许就能找到带你出去的法子了呢？总比待在这里坐以待毙强点。” 可很快便被打了脸。 “阿丘——” 却昭浑身一个激灵，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齐衍作势要将她往洞内牵，却被却昭一个闪身躲过。 “你不用劝我，我心意已决。腿长在我自己身上，你能拦住我一时，却不能够拦我一世。” 说着，她便朝着洞外走去。 却昭这一步的身法极其灵巧，加之她本就站在洞口边缘，轻易便走到了结界之外。 “奇怪，我怎么感觉刚才那一步走得格外有章法呢？像是融合了什么功法……” 却昭的眼皮变得有些沉重。 每每当她感受到这种古怪的熟悉感时，心中都会止不住地涌上倦意。 却昭晃了晃脑袋，好让自己保持清醒。 齐衍站在山洞内，不断拍打着结界。 “昭昭——” “快回来！” 结界晃动不止，却没有丝毫破裂的迹象。 却昭在雪地中艰难移步，朝着齐衍笑道：“放心，我马上就会回来的。” 狂风骤起。 一粒豆大的雪花砸落到却昭的长睫上。 却昭满不在乎地擦拭眼眶，向着茫茫大雪中走去。 身后齐衍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却昭感到周围正变得愈发安静。 她先是绕着山洞走了一圈，确定并无任何机关可以将结界打开，便继续向一旁的山脉走去。 “等着吧，窦窦，”却昭在心中默默想着，“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要说苦崖境之“苦”来源于虚无缥缈的雪境，那么“崖”字便是对应着却昭眼前连绵不断的山脉。 山脉起伏重叠，如同白雪般一眼望不到头。 每隔一段距离便可看到一座孤伶伶的山洞。 却昭从山洞前一一走过，却半天不见一个人影。 显然，今日在苦崖境受罚的弟子仅有齐衍一人。 回想起齐衍初到苦崖境时轻车熟路的模样，显然是经常被戴衢遣来此地受罚。 却昭忍不住嘀咕：“这苦崖境一看就专门为罪孽深重的弟子所设，戴衢这个老东西真是一点都不顾及自家徒弟的脸面。” 她拢了拢齐衍给她披上的御寒法器，忽觉脚下再次传来一阵颠簸。 幸而雪地深厚，将却昭牢牢固定在地面，这才保得她未有摔跤。 却昭稳了稳身形，朝着震颤的源头望去。 是一座小山。 小山不高，放在崔嵬的山脉之间甚至显得有些弱小。 可此刻它的整座山体都在剧烈颤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要从里面破土而出。 却昭后退几步，得以看清小山的全貌。 她惊奇地发现，这座小山的山麓并未与其他山脉相连，而是自成体系，形 成一处独立的山体。 这便十分奇怪了。 在前几日寒潮爆发时，却昭曾所在齐衍的怀中，听他讲述苦崖境的来历。 起初，太川门内并无这样一处雪地铺盖的秘境。 只是有一日门中的前辈在某秘境中捕获一只口吐白雪的异兽，将其带回了宗门，这才有了如今苦崖境的守境灵兽。 这守境灵兽形似蟾蜍，除了可以幻化白雪，并无旁的特殊之处，因此那位前辈只是随意将其丢置在太川门内，并未太过在意。 未曾想它在千年间默默吞吐着太川门内丰裕的灵气，竟也达到了足以飞升的境界。 渡劫那日，天雷滚滚。 无数阴郁的乌云汇聚在太川门后山之上，竟比任何大能渡劫时的镇阵仗都要大。 所有人都认为守境灵兽的下场无外乎两种。 要么渡劫成功飞升成仙，要么抵挡不住天雷的攻势，就此陨落。 然而，变故也就在那时发生。 雷劫持续了数十日。 结束后，有好事者专门前去后山探查情况。 若是这灵兽当真有成仙的造化，便可第一时间观临飞升遗迹，兴许可以参悟几分其中的缘法。 若是没有，也能赶在旁人之前，将其身上的宝贝占为己有。 可他的算盘终是落了空。 守境灵兽既没有羽化，也未断气。 它只是静静地趴在原处，一如往日般安静。 好事者大惊，抄起地上的树枝想要上前查看它是否还活着。 岂料它的身形陡然变大，径直向半空飞去。 待众长老带着执事堂弟子赶来时，它的身体已经足有半节小山般大。 如此还没完，硕大的蟾蜍躯体还有变大的趋势。 众人立即御剑而起，将其团团包围。 “孽障，太川门供你千年修行已是仁至义尽。如今你既已渡完雷劫，为何还赖在这里迟迟不肯离去？”当时的执事堂长老厉声贺道。 蟾蜍并未说话。 或者说它本来就不会口吐人言。 它只是静静地悬停在原处，一如往常般安静。 可这一可疑的沉默却彻底激怒了执事堂长老。 他一边大喊着“目中无人”、“不知回报”云云，一边率领众弟子将蟾蜍包围。 蟾蜍终于有了动静。 它那足有山洞般大小的漆黑巨口蓦地张开，仅是如此便将数名胆小的弟子击退。 长老怒目：“你们在做什么？还不快上！” 那几名弟子便又以一种英勇就义的决然、连滚带爬地围了上来。 蟾蜍不为所动，依旧只管张着它的那张大嘴。 众人盯着那张嘴，犹如盯着无尽深渊。 一座山峰自深渊而出，紧接着是两座、三座…… 灵兽的口中竟能吐出一座山脉，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事。 众长老深觉其中不祥，上报掌门，联手将蟾蜍封印在太川门一处秘境之中。 而这一封印，便又延续了千年之久。 蟾蜍连同其吐出的山脉在这封闭的秘境中呆了上千年，原本光秃的峭壁逐渐被白雪覆盖，形成了如今的苦崖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