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地球唯一人类的含金量》 1. 便宜没好货 夜骸闻到面包的香味,就走不动路了。眼前的老板是长着虎脸的女性魔人,正背着牙牙学语的孩子。 母慈子孝,此情此景,她深吸一口气。 身为砂仁不眨眼的前·刺-客、真·穷鬼的夜骸,做了个艰难的决定,先将刀藏好,免得脏了手。然后——心一横,脚一软,倒在摊前。 这就是地球唯一人类的含金量! “哎哟,孩子!你怎么倒这儿了!” “好饿……” 话音未落,老板娘便急忙地将她扶到椅子上,顺手塞了几个面包,“别急,别急!慢点吃。” “多谢。”夜骸掀开半边面具,也不推辞,三两下解决掉一个面包。 “嗯?”她抬头望去,街上氛围有些微妙,除了几个固定的摊位和围在公告栏前看热闹的村民,几乎家家闭门不开,“那个……正值下午的集市为何如此冷清?” “唉。”妇人压低音量,好奇地问,“您打哪儿来的?镇上的事情还不清楚?” “这个……说来话长。刚从一个遥远的城邦来的,和这儿不太一样。”夜骸面上笑笑,心中腹诽,何止是不一样啊!这个叫欧呷镇的破地方,像是落后了几千年。简直是外头在当魔法师,这里还在玩泥巴。 但很快,妇人将声音压低,解释道,“不管您打哪来,但这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咱们邻镇可闹食尸鬼了!” “哦哦。”夜骸故作震惊地张大嘴巴,实际上食尸鬼那玩意儿,她能一拳两个。 “居然如此危险?那教堂的修士呢?消灭食尸鬼,不是他们的职责吗?”夜骸边问,边注视妇人,而她的手落在刀柄上。她已经被圣域追杀一路,而圣域与部分教堂有所关联,恐怕…… 而对面妇人低声哄了孩子几句,抬头不屑道,“教堂?早就倒闭了!三十年前的大-饥-荒,那群修士只顾着自己,吃得脑满肠肥,等咱们去求助时,他们早已人去楼空,一群废物,呸!” “那也是。”夜骸笑笑,松了口气。她也太紧张了,并不是所有修士都与圣域有关。但能确定一点,没有修士的传-教,镇上的魔种文化水平估计也不高。魔人们也就更无法识别她的真身——人类。 老实说,她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人类就莫名其妙消失了。她也想知道,为何一觉醒来,全世界就只剩福瑞啊?! 总之……比起人类灭亡什么的,她更在意今晚吃什么。 夜骸扶额,戴好面具。在过去,魔人和人类势不两立,她可不想暴露身份。而且,现在的唯一目标是得想点办法搞点钱。 夜骸抬头,看向前方的公示栏。既然有闹食尸鬼,那估计也有悬赏。 向妇人道谢之后,夜骸走到不远处公告栏。 一张悬赏令大大方方地贴在公告栏中-央。右下角别着一枚菱形徽章,红灰相间,印着蛇头人身的图案,上面的花体字流畅而随意。 “奥拓斯公会”。 悬赏令 清剿肯波罗斯镇(邻镇)及周边所有食尸鬼。 任务完成并经确认后,奖励十万枚金币。 免费接取,无需手续费。 ——奥拓斯公会 围观的村民们不多,却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无非是怪公会收钱却没摆平食尸鬼。 “十万……”夜骸目光落在悬赏公告上。 她穷是有原因的,无论是构建魔法,还是强化身体,都必定需要魔力作为燃料。 悲催的是人类不产魔力,为了保证自身的战力,她只能把身上的钱全换成蕴含魔力的魔晶,现在急需一笔钱。 十万,不多不少刚刚好。 食尸鬼这种低级怪物,只要砍断它们的脖子就好。她正暗自欢喜时,耳边传来一阵风声。 一只鸟儿扑腾着翅膀,在她耳旁稍作停留,还未落下,又飞往天际,只留下一片轻羽在空中飘荡。 “……”夜骸抬头,无声目送那带有魔力的鸟儿。“有意思的把戏。” …… …… 公会并不难找,她甚至没有问路。镇上最大,最显眼的建筑就是公会。 可偌大的公会意外清冷,黑木拼接的接待厅密不透风,压抑感扑面而来,就像一口棺材…… 里面只有一位招待,穿着公会的马甲制-服,拥有一双瞩目的耳羽,正翘着二郎腿,悠然自得地读着报纸。 她带着坚定的眼神进了门,然后……不到十分钟,便顺利接下悬赏。 “未免也太轻松了吧?”夜骸擦了擦额角的汗,她本以为接待员——朗曼,会先问清楚她的身份,能力等等。 甚至为了彰显才能,她还用特殊的蓝火把他的咖啡点着。可没想到,朗曼只顾着给咖啡灭火,头都未曾抬起,抓起悬赏令便痛快地递给了她。 这种机械又敷衍的行为,简直像给猪肉盖章。 但至少悬赏接下了。夜骸叹了一口气,临走之前却下意识回头…… “你看我做什么?”她问。 “没……没有啊!”朗曼目光闪烁,抿了一口咖啡,转移视线。 “……”她绝对看到那货在后面偷窥。 “呵。”夜骸站在门口,捏紧公会给的道具,拿起来端详一番。 那是一个卵状球体,除了通体呈红色,表面印着痛苦的表情,似乎和普通鸡蛋没什么区别。 她漫不经心地问,“公会提供干粮么?” “抱歉。”朗曼吸了一口烟,慢条斯理道,“您不是咱们的正式成员,所以不提供此项服务。” 连饭也不包,但给贵重的道具? “那我吃什么。”夜骸问。 “是啊,吃什么……”夕阳西下,朗曼吐出烟圈,一脸惆怅。 看样子,他是不想帮了。 夜骸挑挑眉,对着朗曼晃晃红蛋,“没关系,我看这玩意也能吃。”说罢,准备离开。 “别!别!那不是吃的!”朗曼一声惊呼,左脚绊右脚,再猛地扑向前。结局当然是五体投地,他硬生生地摔到门口,挡了夜骸的去路。 “哎呦,痛痛痛!您别急啊!不就是吃的嘛,要多少有多少!是我没说清楚,咱桌子上的小柜子里可以自取。”朗曼一边抬头,一边陪着笑,语气却格外认真,“我告诉你啊,你手上的红蛋可不是什么普通东西。是奥拓斯会长研发的宝贝,只要把它戴在脖子上,就能混入食尸鬼群,您可别弄丢啊!” “哦?这么厉害。具体什么原理?”夜骸垂眸反问。 “……”朗曼愣了一下,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支支吾吾解释,“具体什么原理?这……总之,红蛋的作用就是能屏-蔽活物的气息,再给冒险者们机会反击。我们都有,因为都想活。”说着,他扯出挂在颈间的红蛋展示一番,还认真地点头。 “哦——”夜骸眯了眯眼,将声音拖得又尖又长,“这么灵?可我觉得再厉害的道具,都比不过自己的拳头。” “咳。”朗曼趴在地上,抬头说话就是一副谄媚的嘴脸,“知道您艺高人胆大,但您看看,这东西是免费的,不带白不带对吧?说不定到时候还能用到也不亏,对不对?” “嗯……你说的也对。”夜骸未曾多言,将红蛋放进随行的袋子里。 她收好红蛋,走到桌旁拿了几袋干粮。趴在地上的朗曼似乎也松了一口气。 “借过。”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披风随着走动轻轻扬起,落日也将她的影子拉长。夜骸不去看地上的朗曼,直接一脚踩在他身上,步伐之稳,仿佛脚下只是地毯。 朗曼痛呼了几句,而夜骸就那么踩着,跨过门槛,走到门口,挡住所有光线,只剩最后一寸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她留下一句话,扬长而去。 “一周之内,我会解决问题。无论如何,钱必须给。以及——别挡路。” …… …… 邻镇的路上荒无人烟,等她接完悬赏离开公会时,已是下午。待彻底走出镇子,脚下的影子也融进夜色。 到晚上了,也该吃晚饭了。夜骸连忙查看公会给的干粮。那东西被一块黑漆漆的布包裹着,布包外缠着一圈圈麻绳。 她眯着眼睛,拿远些端详了一番,有点像类人生物的……小臂。而包裹刚拆开一角,便传来肉干的腥味。 星光之下,她总算看清了。密密麻麻的虫子正在肉干表面蠕动。那一块块肉干,像是由类人魔种的手指与小臂拼接而成 。 夜骸笑容僵硬在脸上,没猜错。 这食物果然不正常! 魔种之间会相互捕食,更别提人类。正因如此,她才不愿暴露人类身份。 望着“干粮”,夜骸陷入沉思,这顿晚餐也太恐怖了,她好歹还是个人性尚存的长命老太婆。 几番思索过后,她决定留下红蛋,看看它究竟有什么威力。至于其他东西,便顺手丢进河中。 但腹中的饥饿丝毫未减,她突然想起那老板给的面包还剩几块,便连忙拿出保存完好的面包。 小麦的香味扑鼻而来。夜骸咬上一口,望着夜空。实际上,她对这次任务并没有多大热情,甚至想白嫖红蛋和食物之后走人。 但还是接了下来。或许还有另一个原因,她也想借此回报老板娘的帮助。 现在的她没什么能给,唯一能帮得上的,就是解决邻镇的食尸鬼。 放着不管,只会殃及池鱼。总之,先去看看。若是有问题再跑也不迟。 最后一块面包也解决了,她拍下手中的面包屑,望向前方的死路。 路上遍布被遗弃的老房,晚风吹进空无一人的家中,砖瓦缝隙间传来一阵阵阴森森的嚎叫。 这不是公会指定的路线,但这是她认为的捷径。 邻镇肯波罗斯镇与公会的距离不算近,按给的路线要走上一天一夜。但她还有另外一条小道可以一晚上直达。 那就是——横穿这片废弃的老房。 夜骸跳上屋顶,先是观测到邻镇的建筑标志——铁树塔,再在心中粗略地规划路线。 “接下来就是……”她跳回地面,挨家挨户地检查。 “很好,一个活人都没有。”确定无人居住,计划也完成了一半。她捏碎一颗劣质魔晶,获得了一点点的魔力,抬手抚摸被水汽浸透烂的木房。 然后—— “嗬!” 出拳! 在魔力的加持下,她的力量被增强十倍以上,房屋轰然倒塌。 这办法能行得通,接下来…… 夜骸望着成片的废弃房屋。看来可以稍微再用力一点,只要一击,释放魔力威压就可以把废屋全部轰烂。 这可比跑屋顶好玩多了。 深夜之中传来震耳欲聋的声响,飞扬碎屑更为夜色添上一层白纱。她翻过废墟,穿梭在繁茂的丛林,一路畅通无阻,好似快活的乌鸦。 忽然,枝叶间传来一阵嘈杂声。夜骸不免放慢脚步。 另一阵急促的脚步音正朝她这边逼近。她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扒开繁茂的灌木,结果被猛地一撞。 什么东西速度这么快!? 夜骸下意识地使出擒拿,只听闷-哼一声,撞人的东西就摆脱了她的束-缚。 等她再想出手,却被箍住腰,一把带入怀中,整个人扑-倒在对方身上,骤然漫开一股清冷竹香。 很快,夜骸略感呼吸困难,鼻尖正抵在对方胸-膛,隔着衣料传来宽厚结实的触感。 男的,大的,如此宽广的心-月匈,是男菩萨。 夜骸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男菩萨”停顿一下,很快便挣-扎起来,将她推开。 “啧……”她毫不掩饰地咋舌,皱眉望过去。 还未发问,“男菩萨”的那张脸便先一步替主-人诉说无辜。银发及腰、绿眸透亮,身着圣职者服,此刻却时不时望向后方,难掩惊恐。 他说,“快跑!” “……”夜骸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距离他们不到十米的地方,站着一位衣衫褴褛的老者。 老头摇摇晃晃地走着,青着一张脸,内-脏垂挂在体外,每走一步,都会滴落脓液,散发出阵阵恶臭。 “食尸鬼?” 她像征性地退后几步,手落在腰间的长刀上,蓄势待发。 乌云退散,她看清了。 那只食尸鬼的脖颈上明晃晃地挂着一颗红蛋。 那个玩意,朗曼也给过她,说是“保命用的……” 不等她多想,红蛋便迸发出阵阵微光,那食尸鬼宛若飞箭,猛地向她扑来。 此时,圣辉纪元1022年1月2日,23:00。 2. 忘了你是正经牧师(已大改)^^…… 食尸鬼扑来,夜骸侧身闪避,右手扶腰即刻出刀。寒芒闪过,一道流星划过夜空,她竟已移至食尸鬼身后数米。 收刀刹那,食尸鬼被一分为二,散落一地。 夜骸没有站着太久,顺手解下它颈上的红蛋,无声审视。 据她所知,红蛋是公会独有的产物。老者哪来的红蛋?他的身形不属于冒险者,也没有接悬赏的能力。 夜骸将两个红蛋对比一番,果真一样,又联想到空旷的公会—— 莫非…… 她深吸一口气,心中有了答案。收好红蛋,回首一愣。 风掠竹梢,遇雾凝霜。她站在尸-体身旁,银白的光从竹叶间漏下来,照得林中一片冷清。 茫茫浓雾中,白发魔种远远站着,一手捂着胸-口,似乎还未从方才的惊惧中回过神来。 夜骸再细细打量,发现那魔种美得非比寻常,银发垂至腰际,绿眸清冷,如一汪被惊扰后的深潭。身着白色圣职者服,却并非长袍,而是一套更为繁琐华丽的西服。 这些特征组合在他身上,既像引诱人类堕落的蛇,又像渡引亡魂的天使。在那腰侧还悬着一把细长而怪异的武器,是近一米长的十字架? 它没有刀鞘,整体呈银白色,十字架横臂两端锐利,吊着银链。纵臂逐渐收窄,末端变得尖利细长,最终聚成锥子般的尖锐。就这么诡异地挂在他腰间。 看他惊恐的模样,夜骸总感觉武器比主-人靠谱多了。 “你是谁?为什么会……” 话音未落,她又猛地转向另一方,静谧的草丛中冒出点点绿光。 莫非?! 果然如此,五六只食尸鬼探出头来,脖子歪斜,嘴半张着,好像忌惮她手里的刀,只敢用那腐烂的手指拨开草叶,一步一步往前蹭。 这畏缩又贪婪的模样,比直接扑上来更让人背后发凉。 夜骸看了一眼,无声拉开距离。然后,有人挡住了她身后的去路。 “小姐莫怕。” 夜骸:…… 刚被吓得花容失色的男菩萨,挡了她的去路。 所以,谁怕了? 魔种站在她身后,一手仍按着胸-口,语气温和又诚恳,“在下镜挽灯,是博西斯区圣堂的牧师。方才本欲布阵驱邪,不想阵纹错落,误将这些食尸鬼引来。让您受惊了,哈哈……” “哈什么哈……”夜骸挑挑眉,牧师?看他打扮只有一点像。 不过,现在可不是嘘寒问暖的时候。 目前的情况不算危机,但她不想把魔力用在这几个虾兵蟹将上。于是,夜骸又顺势退后了几步。 而对面的食尸鬼们也向前走了相同步数。 双方僵持,静得甚至是一片落叶也能激出一次厮杀。如此剑拔弩张的情况下,夜骸的肩上却不合时宜地一沉。一只柔软的手紧紧抓着她的肩膀。 夜骸侧目,是镜挽灯,他就差没把“救我”两个字写在脸上。 “你……你这家伙。根本不是牧师吧?”夜骸嘴角抽搐,不知该嘲笑还是……嘲笑。 “怎么会呢!”镜挽灯几乎脱口而出,又陪笑着,“小姐,您不要乱说。我当然是牧师啊,请不要用那种不信任的眼神……” “。”夜骸未曾跟他辩驳,停止后退。眼见着与食尸鬼越来越近,她能感受到肩上的手又抓紧几分。 “……是见习的。”他总算招认了。 “呵,原来如此。”夜骸轻笑一声,拍拍他的手,好似安抚。她重新正视前方,正前方有五只,而身后五米之内还有两只,除此之外四点钟方向的树上还有一只。 虽然,她是麻瓜,不会绘制法阵、不会念咒、不会魔法。但可以一战,因为食尸鬼的身躯十分脆弱,所以砍断头颅就能直接杀-死。只要吸收魔晶的魔力,强化身体就足够了。 手心里的魔晶发出淡淡的光辉,这是人类获取魔力为数不多的渠道之一,也是金钱的味道。 “唉。真没想到会用在这里。”夜骸闭上眼,握着魔晶,连声叹气,“你叫什么?” “镜……镜挽灯。” “身份?” “刚才有跟您说过……是牧师。” “我问你话,你就答便是!磨叽什么?!”食尸鬼围了上来,夜骸也朝他吼一声。 “是!”镜挽灯肉眼可见变得老实多了,这一嗓子把他吼站直了,语速也快了几分,“是见习牧师!” “今年多大?”夜骸一边问,压低身形,倾身拔刀。 镜挽灯也不敢怠慢,缩在她身后,“今年二十八。” “呵,正值芳龄啊。”夜骸轻笑一声,早已捏碎口袋里的魔晶。 魔力涌入体内,她继续问着,“家庭情况怎么样?有没有房,有没有马车?” 镜挽灯跟着她蹲下几分,迟疑道,“那个……父母双亡,从小在教堂长大。至于房、马车,没有……” “你这条件可真糟糕……”夜骸拔刀指向他身后的食尸鬼。她收起脸上的笑容,郑重地问道,“我现在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请务必回答我,你——” “单身吗?” 林中沙沙声骤停,几只食尸鬼竟也僵在原地,歪着头。镜挽灯从夜骸身后探出头来,和她大眼瞪小眼。 可夜骸一脸期待。 在期待的目光下,镜挽灯喉结滚了滚,岔开话题,或者说,更像用另一种方式小声解释,“在下是修士……平日不与女性来往。自然要为神明守身如玉,痛……” “话别说得那么死啊。”夜骸食指抵住他的右颊,戳了戳,直言不讳道,“老实说,我还在想,你要是敢答‘有’,就把你丢在这里给它们撕碎。我呢,就拍拍屁-股走人。毕竟我可是很忙的,没空救名草有主的异性。” “您怎么可以这样……” “我怎么了?”夜骸挺直腰板,等他说下去。 “……没什么。”他干巴巴地笑了几声,用力攥着夜骸衣角,无声提醒。 “呵。”她环视四周的食尸鬼,笑道,“告诉你个坏消息,我讨厌教堂。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长得很合我胃口。所以,有我在,你很安全。” 拔刀瞬间,食尸鬼也一拥而上! 夜骸站在原地,拉开披风。 黑色宽大的披风宛若幕布遮盖着深夜的屠-杀。 披风落下,两把刀飞出,削掉迎面而来的五只食尸鬼,再插入十几米外的草地上。 五只解决。 但,既然一时拿不回双刀。 夜骸猛然转身,后方果然冲出来了! 她将镜挽灯拉到一旁,护在身后,借他的肩膀作为支撑,抬腿就是飞踢,正中后方的食尸鬼的臭脸。 啪叽——食尸鬼应声落地。夜骸未曾懈怠,对着躺在地上的食尸鬼—— 魔力强化! 她用魔力强化自身的力量,抬脚,用力一踩,食尸鬼便头颈分离。 还没完呢!她没记错的话,后面还有一只! 力量强化十倍。 夜骸对准地上的头颅,抬脚猛地一踢——正中目标! 那颗头颅直直击中身后的另一个食尸鬼。食尸鬼没有痛觉,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又冲了上来。 夜骸凝神,刚刚那颗魔晶还剩下一些魔力,还能继续强化身体。大多数的食尸鬼就是会走动的尸-体,智力和力量都比不上人类,更别提魔人。 所以,她要—— 食尸鬼踉跄地向她跑来,夜骸看准时机一手拉住它的肩膀,另一只手直接扣住它的侧脸。 肩膀、侧脸!同时发力,就会得到—— 下一瞬,食尸鬼的脖颈在夜色里拱起一道诡异的弧。颈肉被撕扯开,筋膜鼓起崩断,她再次发力,硬生生将那颗头颅从脖颈上掰了下来。 食尸鬼的残躯失去支撑,轰然跪倒。夜骸用余光瞄着镜挽灯,他一副状况外的模样。 “呵。”夜骸随手将那颗头颅扔在地上,“哎呀,不入流的手法,让您见笑了。”说罢,她笑眯眯地张开双臂,黏黏糊糊的尸血从她黑色的手套滴落,她却大大方方地走向镜挽灯。 镜挽灯虽一言不发,但面上的表情溢于言表。瞳孔剧烈地颤动,频频抬头又低头看向她的手。 夜骸对这种反应很是受用,正想说些什么,一道黑影猛地从树上跳下。 对!她怎么就忘了。树上还有一只食尸鬼! 黑影自树冠坠下。 食尸鬼四肢扭曲,烂脸裂开,黑涎甩落,尖爪直扑镜挽灯脖颈。 它很快,但夜骸比它更快!因为她用那一招! 影子! 不知何时,她脚下赤-裸的泥土地里竟凝聚大片黑影,夜骸想也没想就朝着地面一头倒去。 倒地的瞬间,她没入影中,化作一团高速移动的影子。下一秒,瞬移至镜挽灯身前,再从影子冲出,张牙舞爪。 上方是血盆大口的食尸鬼,下方是手撕鬼子的生物,镜挽灯一时分不清谁更像怪物。 但夜骸可管不了那么多,唯一的武器——双刀,还在十几米外的草地安详扎根,她本想用拳。但不知为何,夜骸陷入纠结。 首先,这食尸鬼正张着嘴。 其次,按它从树上扑下来的角度,定会咬人,到时候免不了弄脏她的手。虽然她被咬不会变异,但也没必要冒这个疼痛风险。 那么能用的武器—— 她无需思考,就锁-定镜挽灯腰上的十字架。看上去杀伤力就很足,而且没有刀鞘,开袋即食。 就是你啦——神奇十字架架! “拿来吧你!”夜骸伸手去抢,却被另一只手按住。是镜挽灯。 他闭着眼睛,像被抢了腰带的良家少男,死死按着,“不可以……这个真的不可以!” “啊?!都这个时候了!” 可镜挽灯毫不退让,咬牙闷声道,“在没有找到污染源头前,滥用在这个地方上……我会死的!不可以……” “什么……” 危机当头几乎是条件反射,夜骸曲起手臂,将手肘对准飞扑而来的食尸鬼。 在魔力强化下,只听嘭的一声,她一记肘击轰出,食尸鬼顿时在半空炸开一层血花,死无全尸。 碎肉与黑血被 魔力震散,像一场倒飞的雪花,给整片夜色染上一层血色。 血色纷飞中,她与他对视,两人对视不过一秒,镜挽灯便移开了视线。 点点黑血落在她的肩上,夜骸面上仍挂着笑容,只是冷下许多。刚才在那么危急的情况下,都没能从他口中套出实话。还有,衣服脏了,脏的彻底,这可真的是…… “唉……”她轻叹一声,走向远处,将两把刀从土里拔出,起身的刹那,未曾犹豫将刀直接甩出。 镜挽灯后退不得,他背靠树干无路可退。 而那把刀正蹭着他的右侧脸插入身后的树干,他僵在原地,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手滑。”她毫无歉意地解释着。 “无碍……”他“碍”字未出。 夜骸已欺身逼近,一手拔出钉在树上的刀,另一手撑在他身侧,将镜挽灯困于身前。 “你刚刚说,你来自博西斯区的教堂,那是什么地方?”她抬头,虽只到他胸-口,但仍仰着脸将人困在树前,气势汹汹。 镜挽灯垂眸,看起来神色颇有微妙,“女士,博西斯是城里最繁华的区域之一。我这次过来,是为了平定食尸鬼事件。” “哦?那也巧了。我是赏金猎人,夜骸。今天刚接下公会悬赏,也是来清剿食尸鬼的。同行啊?” 她似笑非笑,用食指勾住他的项链,银色的十字架长链随着动作一圈圈缠上她的指节,也拉近了距离。 “那你倒是说说食尸鬼是怎么引发的,咱俩也好在路上做个伴。” “这……”镜挽灯叹息道,“若我当真知晓,便更不能让女士涉险。可惜此事仍有许多疑点,我也只是奉命前来调查。” “……”夜骸没有回应,直接伸手摸向他腰间的十字架。 “别!夜骸小姐,在下对此所知不多。还有这把武器……”镜挽灯一声惊呼,下意识捂住腰间的十字架,他深吸气,掩住颤音,“此乃教堂赠予我的圣器,确能净化食尸鬼的源头,只是滥用的话代价难以承受,所以在此之前,必须先找到源头。” “嗯……”夜骸没有收手,而是隔着他的手背轻轻地揉捏,似乎下一秒就要抢走那把圣器。 “我说便是……”镜挽灯呼吸一滞,耳根也泛起一层薄红,压低嗓音道,“临行前教堂有所告知,这次出现的食尸鬼,多半生前都是冒险者。它们或许还保留着战斗本能,远比寻常食尸鬼难对付。所以……夜骸小姐,还请务必小心。” “哦?冒险者?”一说这个她就来劲了,抬手重重地拍拍他的胸-膛,仰着头,双目亮闪闪,“你知道得不少嘛!再跟我说说如何?” 说话间,她又往前凑了些,两人的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镜挽灯身形微僵,垂眸之时,撞上她的视线,很快便局促地偏开脸,解释道,“这个……我也不能断定,只是怀疑此事与欧呷镇的奥拓斯公会有关。听闻那位会长曾被判处极刑,却不知为何从那场冤-案中活了下来……说起来,夜骸小姐隶属哪家公会?” 在对方好奇夹杂担忧的目光下,夜骸神情自若地道出,“一二三公会。” “一二三是?”他迟疑片刻,一副思索的模样。 “对,就叫这个。”夜骸难掩轻笑,随手在他胸前抓了抓。 “您做什么!”镜挽灯一声惊呼,捂住胸-口,双颊泛红满脸写着惊恐。 “没……”夜骸嘴角抽了抽,忘了这家伙是正经牧师。她略微松开,垂着头叹息道,“虽然,食尸鬼对我来说不在话下,但有个很重要的事,我想与你商量。” “您说便是。”镜挽灯敛去窘色,神情也认真起来。 “我刚刚抓了那两下,发现你挺结实的,那能背我吗?” “……” 镜挽灯肉眼可见地沉默了。 “我累了。”夜骸自顾自地说道,“你看,你明明有教堂的圣器,却偏偏不能用,这不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吗?我虽然对付得了食尸鬼,奈何体力不济。要是一路上把力气都耗光了,真遇到意外,咱俩都得完蛋。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话虽如此,但……” 但夜骸已经退开,无声催促。镜挽灯微不可察地叹息一声,终究还是认命般蹲下身,回头温声问道,“夜骸小姐,何时上来?” “来了!”她猛地一扑,直接扑在他背上,手也不老实地环在他胸前。 “那您抓稳了。”镜挽灯呼吸加重一拍后,稳稳托住她的腿弯,利落起身,动作却放得极轻,生怕颠着她似的。 1022年1月2日,23:35。 林间幽风顺着脊背攀上,凉丝丝的。 这是个好位置。夜骸趴在他背上无声轻笑,若他有什么不对劲,她随时都能一手刺穿他的心脏,一击毙命。 而且她的影子不仅能潜行,还能储存物品,重量上限与她的体重相等。连人带东西算起来,足有一头成年鹿那么重。 夜骸抬头,望着肯波罗斯镇的标志性建筑——铁树塔,离这边起码还有十里的距离。 她眼里没有担忧,尽是幸灾乐祸。 这一路,他可有得受喽。 3. 愿意和我生个孩子吗,尊敬的人类女士——阿…… 1022年1月2日。 林间重归寂静,叶间的缝隙里渗入一丝黏稠的甜香。夜骸耷拉在镜挽灯背上,不知为何,眼皮却在打架。 该死的,就快到了。精神一点! 她强-迫自己睁开眼,撑着身体,试图跳下来。但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心跳一滞,意识轻飘飘地脱离躯壳,浮在空中。 不及挣-扎,她猛然倒在镜挽灯的背上,被魔力裹挟着沉入黑暗。 久久,只留一声呼唤。 “夜骸小姐,您睡着了吗?” 音落,她闭上眼睛,沉入梦境。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只知道双眼似乎仍紧闭着,四周一片漆黑。唯有一阵阵混乱的怒骂声,不讲理地劈开她的脑袋。紧接着,能看见了,眼前逐渐清晰。 这是哪? 一栋栋红色木屋,建筑样式一模一样。她看到了熟悉的欧呷镇,却又有些不同,地面光滑无草,四处都是面黄肌瘦的村民。只是眼前的一切更加模糊、梦幻。 直觉告诉她,这不是现在,而是过去。难道是做梦吗?夜骸没有得到答案,晕头转向地飘向遥远的天际。 显眼高耸的铁树塔,宛若人间地标,她不知不觉来到此处,还未弄清缘故,扑面而来的恶臭夹杂着腐烂的血-腥味,熏得她睁不开眼。 视线短暂聚焦后,她看到一位敦厚的男性魔种被绑在铁树前。那魔种面如死灰,额头上浸满鲜血,正跪在处-刑台上。 而圆形的处-刑台下,偶尔走过一两个过客。模糊不堪的回忆里,夜骸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仍从只言片语中听见污秽不堪的辱-骂。 真不是个东西!活着就是奸商! 呸,杀妻杀女! 你怎么还有脸活在这个世上——奥拓斯。 “不……你们才是……还我……妻女。” 等等……奥拓斯?奥拓斯公会?奥拓斯会长?! 夜骸似乎听到奥拓斯的微弱辩驳,随着黑暗的渗入,处-刑台渐渐退去,换了一方天地,宛若重新拉开帷幕的剧场。 此时,她与奥拓斯身处潮湿阴冷的牢-房,几个狱警拿着棍棒张牙舞爪,奥拓斯奄奄一息地挂在十字架上。 为首的狱警晃了晃拳头,似乎在蓄力,对着奥拓斯挥出一拳,那力道可想而知。 然而下一秒,这一拳落在她的脸上,夜骸被打得连连退后,吐出一口血,脸上传来阵阵剧痛。 “什么!还有我的事?”她下意识想捂住脸,可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夜骸的心跳漏了一拍,冷汗滑过脖颈。 腾不出手。 她猛地抬头,不知何时,自己居然被绑在十字架上。场景又急速切换,牢-狱不见,她又一次回到处-刑台,而跪在地上的不再是奥拓斯,而是——她? 什么!夜骸睁大双眸,欲言又止。刺骨的冷风从唇缝渗入,口中浓稠的血味难以化开。她试着蜷缩手指,留给她的只有一阵剧痛。 原来全身的骨头都被打碎了。 喉间传来针尖般的刺痒,夜骸不受控制地轻咳,猛然喷吐出温热的苦血。 “真的是梦吗?怎会如此真实?”她扯动嘴角,垂着头,至少舒服些。但现在做什么都无济于事了吧。 “好久没有这么狼狈。”夜骸自嘲般苦笑一声,盯着木板上的血水,想着被处死以后或许就醒来了吧……反正话剧都是这么演的。 她自我安慰一番,闭上眼睛,等待行刑。辱-骂声逐渐退去,一分一秒也变得漫长,悠长古老的钟声在耳边慢慢回荡…… 她没来由地想起儿时的那段寓言。 当第一记钟声敲响时,大母神将诞下新生与繁荣。 当第二记钟声敲响时,妄言之神将湮灭秩序与生命。 当第三记钟声敲响时,秩序与真理将统领万物归一。 一声、两声…… 令人眩晕的星河与灿烂的极光相互交融,闪烁的繁星好似流沙,明亮的、紫艳的星辰,从天上一股脑儿地倾泻而下。 而她仍是落魄的模样,沐-浴在星光之下,虔诚地跪着,宛若卑微的信-徒,乞求神的垂怜。 嗡—— 第三下钟声毫无预兆地敲下,为这场巡礼画上句号。 三声钟响,永恒的秩序与真理应运而生。终于结束了么……夜骸怅然若失地轻叹,睁开眼。 欧呷镇已然不在。但显然,噩梦并不想放过她。 地上的水面倒映着满天繁星,那是无边无际的天空之镜,而她被五花大绑,跪坐在水面上,从未离开过梦境。 夜骸毫无波澜,甚至想笑,深吸气后,平静地注视地面的涟漪。 有人走过来了,在她的噩梦中。 夜骸抬起头,祂却先发制人,冰凉湿滑的手钳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头对视。 “很少能看到您这副无可奈何的表情呢……” 这声意味深长的低笑,又一次搅乱夜骸的思绪。好耳熟,她好像在哪儿听过,但一头雾水。 就像恃强凌弱者从不记得自己的过错,现在的夜骸也是如此。此刻她就像被拔毛的乌鸦,光秃秃无处躲藏,跪在地上供人取笑。 目光再次凝聚,她终于窥见质问者的完整面貌时,仅存的理智如同炸-药桶般瞬间炸开。 那是一个通体乳白的人形,身后占据视野的白羽翅膀还未展开,似乎在蠕动,细看竟是触手凝聚而成。 祂身姿修长,通体好似玉石。长袍收束腰身,更显挺拔威严,厚实宽大的裙摆垂坠及地。白缎肩衣上印着繁琐的花纹,肩上的洁纱好似挽歌,浮在空中,将圣衣的庄重与报丧的凄凉完美地缝合。 但夜骸却无法看清来者的真容。那具身躯蒙着一层轻纱,将一切笼罩,朦胧梦幻、不可直视,唯有绿色的荧光在面纱之下流淌。 祂弯腰凝视,一只手仍捏住她的下巴,轻纱后的面容无法看清,似乎是在嘲笑她的窘境。 “只有亲身经历一次,才能明白这种绝望吧。” “……”夜骸咬紧牙关,果然刚刚的一切都是这玩意儿搞的鬼。她逼迫自己直面威压,动了动喉咙,嘲弄道,“你又是什么东西,神明?” “呵。”那笑音冷清空灵,仿佛穿梭在星河的月光,祂松开手,娓娓道来,“看来您有丰富的‘见神’经验呢。” “那又如何,你并非我见到的第一个神明。所以,你是什么神?”她退去笑意,目光灼灼,紧盯着祂,仿佛这个答案,她等待已久。 “神明?是的,你们是这么称呼我们。”祂若有所思,话里听不出波澜,“但我更愿意以旁观者的身份介绍自己,我是世界的观察者,也是真理的化身,主宰梦境钥匙的门扉。” “……”夜骸偏头沉默不语,怎么有这么多称号,这哪记得住。换气之时,尽量理清思绪。 首先,她跟祂素未谋面。其次,祂自始至终都在这里高谈阔论,并没有直接杀-死她,想来并不是因旧怨而来。 但若不是寻仇,找上她又是为了什么? 这完全超出她的认知。混乱之际,夜骸只能继续试探,“有恩报恩,有怨报怨,但我们从未见过,也未结怨,你想怎样?” 话音落下,却迎来一阵寂静,祂就这么看着她,让夜骸的心一震一震地跳着。 难道真是寻仇的?就连她自己也没发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何尝不懂圣域那群魔种是怎么对待人类的?又或许,死亡的疼痛才能让她从梦中醒来? 那么……她没有多想——张口,准备咬舌自尽。还未咬下,便听见一声似笑非笑的轻叹。 祂叹息道,“您误会我了,我并不是来给您添堵的。倒不如说,您死了,对我百害无一利。所以,请冷静,我知道您想做什么、在找什么。但这个镇子里的问题,并不只是食尸鬼,还有真正的敌人藏在暗处。此番从梦境驰来,只为与您见上一面。若是能成为盟友,那再好不过。” “……”夜骸侧头,皱眉审视, “或许,您有很多疑惑。但在成为盟友之前,我有些疑虑,需要确定你的立场。若是答错,恐怕……”祂只是低笑一声,却冷得让她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我想问的是——”祂的语气中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夜骸紧皱眉头,冷汗从额角滑落,聚精会神地听着,生怕一不小心答错,落得生不如死。 祂认真地问着—— “我和你新认识的同伴,谁更吸引你?” “……” “……” “这……算什么问题 ?比美吗?”夜骸身体一僵,脑海浮现出镜挽灯的模样,无声干笑,好似嘲讽。 因为不管是镜挽灯,还是这个神明,对她来说,都是可有可无。毕竟他们才刚认识不久,能有多深的感情?但能问出这种问题,这神明脸皮是有多厚啊。 不过,一定要做决定的话,镜挽灯再怎么废物,也比眼前的祂好。 是啊,所以答案显而易见。 而她也向来不会说谎……她要让祂看看人类的骨气! “那当然是……”夜骸压低眉眼,眼中仿佛跳动火苗,倒映着决心。 “还能是谁啊,哈哈。当然是你啊,哦呵呵。” 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夜骸深谙此道。更何况,在这种情况下得罪祂,不是找死吗?! 她甚至谄媚地笑着,“哎哟,我还以为要问什么问题呢,吓死了。” 这番明晃晃的嘲讽非但没有惹恼祂,反倒让祂认真思索起来,“要知道,这个回答对我很重要。曾经有人类男子信-徒想与我交-合。只可惜,他还未靠近,就被我顺手绞死了。虽然我不讨厌人类,但在地球上,我是以男性身份降临。我确实需要一个人类为我诞下子嗣。因此,我希望母体是位女性,而不是人类男性。也正因此事,害我被其他神明取笑好久。” “……”祂讲得如此平静,夜骸一时语塞,不知该安慰还是嘲笑,在她抽动嘴角之时,火又烧到她身上了。 只见,神明微微偏头,目光停在她身上,恰到好处地停顿,“您说,在哪能找到真正的人类女性呢?我是强-迫比较好,还是循序渐进比较好呢?” “……” 啊!!!都不好! 一道尖锐的爆鸣声在夜骸脑内炸开——人类,女的,那还有谁啊?!这算什么?重金求子吗! 纵使心中狂风暴雨,为了防止被拉去配种,也为了保护贞操,她嘴巴却意外老实,夹紧大-腿,跪坐得笔直,死咬后牙。 正当她天人交战时,神只是轻笑安抚,“别紧张,这只是个活跃气氛的玩笑。请别在意,呵呵。” “玩笑……”夜骸的眼中逐渐只剩眼白,额角的青筋不停抽动,心脏不停颤动,谁让你这么试探的。 一刹那,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祂刚刚提到了什么…… 夜骸瞬间冷静,心脏猛地一停。她才想起来,祂刚刚说了——人类? 这两个字的含金量只有夜骸知道。如果那句不知真假的玩笑,有那么1%是真的……或者祂知道人类的过往…… 她跪坐着挪动膝盖,向不远处的神明靠近些。 曾经,魔种乃是异端。可千年后的圣辉纪元,魔种已经成为地球的常客,而人类却悄无声息地灭亡。 夜骸曾不止一次地寻找答案,但一无所获,就像被世界刻意遗忘那般。 她活了千年,此时此刻,第一次离答案这么近。 她只要张口询问,就能知道人类灭亡的真相。 “对,你是神。你应该知道……”她想要抬头,喉间干涩到无法发声,脑海中忽然响起一声警告。 那冷冽机械的女声,空灵缥缈,像在梦中听过数千次——倘若人类集体灭亡的真相是残酷、罪恶的,你那双看过美好的眼睛,还愿意睁开吗? “我……”夜骸才发觉,不知何时,自己闭着双眼。她的直觉告诉她:不该向神索求人类灭亡的真相。神给出的答案一定沉重得令个体无法承受,足以磨灭灵魂。而知道真相的人类,会成为下一个灭亡者。 她莫名失去了力气,喉间漫开苦意,只能张着嘴巴,无声尖叫。 “我……” 她闭着眼,终究没问出口。只感觉下颌一紧,竟被祂捏着提了起来。 “嘘……既然如此,那把‘缄默的答案’交给我吧。” 那呢喃声,仿佛圣坛上飘落的絮语,温柔得让人想落泪。 “有些故事,唯有亲身探寻,才知其味。真相并不会消失,而是在未来静候轮回。现在,请您睁开眼,让我带您回到三十年前的肯波罗斯镇。它会告诉你,食尸鬼为何选择这片土地——” 强光刺入眼眶,她甚至能看到眼皮下的血丝。 明明是柔和的语调,却夹着一股强硬的力量,逼迫她睁开眼。夜骸猛然睁开双目—— 4. 恩仇杀 她站在树下,身体已然复原。干净利落的黑西装没有破损,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已解除和奥拓斯的共感。 而她是以灵体的形式回到过去?又或者只是回忆?依然是个未解之谜。 三十年前的肯波罗斯镇是什么样的呢? 放眼望去,民不聊生。 肯波罗斯镇的魔种大部分长着耳羽,有的魔种还未幻化人形,就躺在地上,流干了血,发着臭。 几棵松树的树皮被扒得一丝不剩,光滑的树干上偶尔会有抓痕。魔种们躺在地上,衣不蔽体,盖不住干瘪的肚子。 那群魔种机械地挖着地面,嘴里还本能地念着什么,“翡翠”、“发了”、“好饿”…… 他们试着烧火做饭,颤抖的手毫无血色,饭碗内装着土。 某个角落,虎脸妇人含着泪,将唯一的食物——也就是黑乎乎的土,硬塞给身后的孩童。 孩童饥不择食地张着嘴,稚嫩的面容上满是渴求,吞咽泥土,可谁都知道,那腹中的空虚丝毫未减。 虎脸妇人转身擦去眼泪,一回头,孩子没了。 几个长耳羽、身形佝偻的汉子,将哭闹的娃夹在腋下,匆匆离去,只留下母亲在后方撕心裂肺地哭着。 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到哪里去? 这是夜骸最想问的问题。还未等她发问,一阵茶香将她勾去。 她回头一望,只见不远处摆着一张茶桌和两把椅子,而那个神明正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悠然自得。 祂喝着茶,解释道,“请放心,他们看不到我们……” 夜骸回头不语。 祂便举起茶杯示好,语带笑意地问,“来喝杯茶么?就当庆祝我们的第一次‘约会’。” “……”她看了看,地上是因饥饿蜷缩的魔种。再看看后面,那是举杯向她致意、悠然品茶的神明。夜骸含笑地接过祂的茶。 她垂下眼眸,凝视茶面的倒影,那是刺眼的假笑。 晃动的茶水时不时散出清香,却怎么也盖不住魔种们的啜泣。 所以……该怎么选择,显而易见了吧。 她没有多说,动作干脆利落,平静地放下茶杯。 杯底与檀木桌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夜骸抬眼,不再避讳,眼中笑意散去,抬手拒绝,“抱歉。虽然我不是好人,但我无法在苦难者面前,炫耀自己的幸运。” 她摆摆手,走向相反的方向,只留给祂一个背影,“你自己喝吧。” “这就是……你的选择吗?”神的语气中似乎多了一丝恍然大悟,之后便传来叮当作响的声音。夜骸用余光瞥着,看见祂不仅用魔法收好桌子,还主动跟上来,站在她身后。 那位神明大人一改常态,偏着头,义正辞严地道,“你说得对,在苦难者面前炫耀自己的幸运,是多么过分的一件事!所以,我也不喝了。” “啊,抱歉。因为觉得台词很帅,就擅自跟你学了,您不会生气吧?”祂转过身,正视夜骸。 夜骸也放下抵着下巴、故作深沉的手,与其对视。 “……” “……” 沉默很短,对视也不过片刻,但她握紧的拳头硬得离谱,也止不住地磨牙。 不是,祂有病吧。 绝对是故意的,好不容易塑造的正面形象,全被毁了…… 越想越气,她向来脾气也不好,顾不得什么体面。 夜骸一把拽过祂的衣领,用那根大逆不道的食指直戳祂额头,仿佛要凿出个窟窿,“对!我就是觉得那句很帅才说的,那又如何!你算老几啊?你凭什么学我?神只知道剽窃别人的智慧,你是没有自己的台词吗!?” 之后没有犹豫,她抬起拳头往祂脸上招呼,一拳将祂打趴在地,连踢带踹,满天白羽。 “死吧!死吧!让你给我开共感?” 一番施暴过后,夜骸拔刀反手切断祂的触手,但还不够解气,她拉着祂的头发迫使祂仰起头,狠狠地啐了一口,“不是很厉害吗!还手啊!” “呵呵呵呵呵!” 狂笑声四起,暗处的夜骸保持着扭曲的姿势。一只手捂着眼睛,另一只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喉间还发出一阵阵瘆人的低笑。实际上,她身上不仅没刀,而且魔晶也被祂提前清空了。 “夜骸女士。”祂唤了一声。 “呵呵……” “夜骸女士。”祂又唤了一声。 “呵呵。” 两次过后,祂直言不讳,“您从刚刚开始就像傻子一样,都不理我,在笑什么呢。” “没什么……”夜骸一秒恢复往常的平静,放下手,脱离妄想,随口应着,“你带我回到这里,是想让我看什么?” “不妨猜猜?”祂未曾将话说透,笑了笑,“你觉得奥拓斯是什么样的魔种?” 猜什么猜,闲得没事蛋疼了吧。她先是看了一眼奥拓斯,接着两手一摊,嘲弄道,“你瞎吗?显而易见,奥拓斯是雄性魔种。” 说完,她还信誓旦旦地点头,和祂对视。 但挑衅的效果似乎好得过头。神明虽然全身被白纱覆盖,但夜骸居然能感受到一股低气压。 恰好,天空传来闷雷声,乌云停在她的脑袋上,离她三尺不到。 “嗯?”夜骸抬头一看,那是道落雷,接着一路火花带闪电,直直劈向她。 “啊?” 刺眼的白光在眼前闪过,她来不及惊呼,炸响声震得耳膜发疼,头发在瞬间炸开,呈蘑菇云状,整个人随即倒在地上。 她被雷劈了,而罪魁祸首是—— 那位神明慢悠悠地转向她,收回看向远方的视线。祂就那么站着,身姿挺拔如松,双手于腹前优雅交叠,居高临下,却一言不发。 被雷劈之后,夜骸发出一声哀嚎,在梦境的加持下,焦黑的皮肤又瞬间恢复原状。 但事情可没这么容易翻篇! “你有病吧!” 她两三步就窜到祂面前,脸上爬满因愤怒而暴起的青筋,压抑着怒火低声质问,“你是有什么恶疾,还是没长嘴……” “唉。”面纱下的神明用一声叹息来回应质问。与此同时,祂身后的触手也随之变化,像有生命般挥舞示-威,“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你刚才在妄想里吐我口水,我都没和你计较。现在还那么凶……” “什么?”夜骸猛地后退一步,抬手下意识掩嘴,不确定地询问,“原来我想什么,你是能知道的……” “嗯,是啊。”祂上前一步,蠕动的乳白触手再次凝聚为巨大的白羽,刹那绽开。 翅膀的阴影落在夜骸脸上,她的表情略微僵硬,身体保持着应战的姿势,嘴角抽搐。 “不用这么紧张,放轻松。”神明像是早有预料般收起恐怖的触手,轻纱之下的人形也少了些威压。 祂理所当然地解释道,“毕竟,梦境是我的维度。所有生灵的所思所想、欲-望与心绪,我都能看到,甚至操纵。” “所以,当您踏入梦境的瞬间,您的一切,您的过去、期望、痛苦,对我来说,都是单方面透明的。从现在开始,我将常驻您的梦境,在您的梦中时时刻刻看着您,守护您脆弱的精神线。” “对于您这种别扭的人类,我们可以毫无保留地了解对方,非常贴心吧,呵呵。” 对此,夜骸的回复是——贴心个鬼啊! 这神是怎么回事,虽然她已经没有秘密可言了,但是……这要是做春梦怎么办? 作为一个独身几百年、生理心理都正常的女性,做点有颜色的梦很正常吧! 但如果,有东西在旁边,像看电影一样全方位无死角地围观……这还不如直接杀了她! 夜骸笑眯眯地龇着牙,欲言又止。 祂顺势接话,“啊,没关系的。如果真这样,我会好好闭上眼睛、捂住耳朵,转身回避的。或者,我也可以叫醒你。” 夜骸无言以对,只能挤出一丝笑容,硬着头皮接下话,“……好,那你一定不能看,要第一时间叫醒我啊。” “不……该死的,被带歪了。”夜骸低骂一声,事到如今,和祂说再多也无用。 简单地整理思绪过后,她微仰起头,深吸一口气,方 才的焦躁被一点点按了下去,“先不说这个。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我虽然……体质比较特殊,但再怎么说也是人类。我大概是在镜挽灯背上睡着才进入梦境。就算他表现得无害,可镜挽灯终究是魔种,万一他趁我无意识之时下手怎么办?即使我拥有超乎寻常的再生能力,也不想赌。” “你……不会让你的盟友陷入危难之中吧。”夜骸微不可察地抬眸审视祂。 “啊啊,这个您放心。梦境与现实的时间流速完全不同。或者说,为了跟您更好地交流,我用了一点小手段,让现实的时间暂停。那可怜的小牧师可能还没来得及眨一次眼呢。而且……” 诡异的人形朝她走来,正常人都会下意识抵挡。夜骸也是如此,克制地退后一步。她刚想挡住,手却被毫无预兆地握住。 冰冷、光滑。 这是夜骸的第一感觉,之后才发觉,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她凝视着非人的手,每次触碰都仿佛将手伸进虚无、阴冷的星河中。 恍惚间,她再次听见那平稳的语调。 “我不会让他吃了你的。但……” 祂没有把话说尽。那温声细语的安抚,听得出是在认真回应她,“若是有一天,你的生命迎来终点,那么我希望,‘吃掉’你的,是我。” “好恶心。”夜骸眼角抽搐,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她利落地抽出手,往身上擦了擦,有气无力地深叹,“如果你总是保持这种暧昧不清的语调和我交流,还没成为盟友之前,我会先一步被恶心到疯的。” “呵呵,这可真是为难我。但我姑且听进去了。”面纱之下传来似有似无的轻笑。 清风拂过,从他们身后飘来微弱的脚步声。 “您看谁过来了。”祂抬手示意,夜骸无声望去。 “诶诶!做什么?” 说话的是一个中年魔种,敦实偏胖,穿着磨旧的皮坎肩和亚麻衬衫,宽皮带勒住圆腹,短耳羽落在肩上。 好在身手还算矫健,胖魔种反手拉住偷孩子的汉子们,让他们放下孩子。 汉子们一瞅来者何人,像看见了鬼似的,落荒而逃。 孩子看了来人一眼,一落地便大哭。这时,虎脸妇人冲上前,欣喜之中带着难以掩盖的恐惧,未曾道谢,便慌乱逃走。 “怎么都走了,我话还没说完!”中年魔种气不打一处来,重重地跺了一下脚。 奥拓斯? 夜骸想起不久前的共感经历,跪在处-刑台的魔种好像就是他。 只不过,按时间来算,现在奥拓斯还未受刑,正带着三两魔种,向村子的方向走来。 点点雨雾落在湿滑石路上,石屋错落。锻铁窗棂与木门泛着冷光,即便魔种们饿得有气无力,但一看到奥拓斯,居然一个比一个有劲,慌不择路地爬起。 奥拓斯走上前,带着丝丝寒意。他毫无波澜的目光扫过坑洼的石板路,最终落在一个老年魔种身上。 老年魔种还在挖地,奥拓斯就弯下腰,笑眯眯地扶起他。 老者不禁一颤。 奥拓斯却对身旁的仆从使了个眼色,仆从们收到信号后连连点头,纷纷扶起蜷缩在地的饥民,嘘寒问暖。 “这是在干什么……”夜骸刹那间眯起眼,很快又恢复正常,继续观望。 “唉!别挖了,这地方没有翡翠。”奥拓斯一使劲,将老者拉直,这一拉,他自己也用上不少力气。 黏腻的汗水混着雨水,从奥拓斯憋红的面庞上滑落,显得油光发亮。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伸出粗糙的手指,指着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者,开口便是,“先交税!” 音落,他带来的仆从也吆喝起来。他们拉着骨瘦嶙峋的魔种,生怕对方逃了似的,一句接着一句。 “交税了!” “交税了啊!” “嗯?”夜骸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抬起,显然是无用之举。 这是过去,她改变不了什么,但她的食指还在空中微微颤动,只能挤出一句话,“这都是什么鸟人……” 甚至还没说完,奥拓斯的举动更让她不解。 5. 影的另一面 “不……不是才交过吗?”瘫在地上的老者畏畏缩缩地问。 奥拓斯也冷汗直流,仿佛身后有恶犬一般。他拉着老人家的衣服,眼神凶狠,嘴上也不松懈,压着嗓子吼道,“上次你只交了一半,已经给你宽限几天了,这次你别想……” “奥拓斯。” 话音未落,一道肃穆的呼唤让周遭的空气骤然凝滞。 夜骸回头望去,奥拓斯带了三两个侍从,而在那些侍从中间,站着一位头戴白巾、腰里佩剑的魔种。他笑起来慈眉善目,面上布满皱纹,白袍加身,外衣点缀着宝石。 怕不是个官?夜骸侧身凝视,很快便得到答案。果然,当官的就是神气。 只见那白袍魔种负手而行,不紧不慢地走着,环视周围,微皱的眉头无声诉说着不满。 许久,白袍魔种轻叹一声,好似惋惜,“奥拓斯,看来你这包税人的脑袋是不想要了?” 包税人?夜骸想了想,这职务好像就是从贵族手里承包一块地,先交够贵族规定的税,至于剩下能从镇民身上刮出多少,全看包税人的本事。 难怪这里的镇民都不待见奥拓斯,十有八-九就是被他欺压怕了。可,三十年后的奥拓斯不仅没被处-刑,还活得好好的,从包税人变成了公会会长。 这究竟发生了什么,又和食尸鬼有什么关系。她抬眼打量奥拓斯。 “哎哟,不是!”奥拓斯立即松开老者,脱下帽子,躬身走到白袍魔种身旁,语气卑微到骨子里头,连忙献媚,“尊敬的监察官阁下,小的用身家性命担保,上头要的那些税,一点都不会少。只是……能不能再宽限几天呢?您也看到了,这地方鸟不拉屎,连稻谷都种不了……” “稻谷种不了是我的错吗?别忘了是谁把这里挖成烂泥的!你说,宽限几天?”白袍监察官从鼻子里挤出一声讥讽,肆意地审视周围,仿佛进入茅坑一般,拿出手绢捂住口鼻,训斥道,“当初,你想包下这两个破镇子做包税人,我可没少帮你。你信誓旦旦地告诉我,绝不会亏本。看看这里……一群废物、挖翡翠的刁民。都是吃白饭的,交不起税的社会败类!就该、就该被血祭,拿来献给神明殿下!而你在干什么,知不知道我冒了多大的风险?” 献-祭?神明?难道是……夜骸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的神明。 但,这个动作显然不够谨慎,祂注意到了,“啊……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吃小孩。但是我吃——” “够了。”她打断祂,有句话叫作狗嘴吐不出象牙,夜骸果断移开视线,看向前方。 为首的监察官甩着袖子掉头就走,奥拓斯连忙跟上,声如蚊蚋,“知道……知道。” 他畏畏缩缩地从袖口掏出一只锦囊,动作熟练到仿佛做过上千次,隐秘地往监察官手上塞去,“纪尧姆大人,我们都认识多久了?这……我有让您失望吗?小的恳请您再宽限几天,连本带利还给您,一点都不会让您亏损的……” 纪尧姆的手动了一下,他目视前方,手却灵活地接过沉甸甸的锦囊,顺势掂量一番,紧皱的眉头随之松开,又恢复成一副慈祥的模样,连声叹息,“其他的,我就不多说了。为期一周,四千金币如数上交。否则,你一家的名单也会出现在献-祭台上,谁也救不了你。” “是……”奥拓斯低眉顺目,发出最后一声叹息。他目送纪尧姆离去后,又看向受惊的老者,久久注视,不知在想什么,万千思绪化作一声长叹。 最终,奥拓斯只是挥手,带着伙计离开,脚步虚浮地走向家中。 待回到家中,已是深夜。奥拓斯抬眼一看,寝房无光,冷风森森,没有老婆孩子热炕头。 前几日,他丢给妻子一张弃绝书,二十多年的夫妻情分就此走到尽头。他的妻子……不,那个悍妇没说什么。她黑着脸,一声不吭地收拾行李,先送女儿上马车,自己又匆匆下车。那时候的奥拓斯以为她忘了拿东西,刚递上收拾好的嫁妆,面上就挨了一拳。 此后,她走上马车,再也不见。 家中落寞,再无欢喜。奥拓斯走在庭内,四方石院,整洁局促。树影落在墙上,四下冷寂,空旷得发慌。他看着无人打扫的落叶,伸手推开门扉。 咔哒一声——灯明。 奥拓斯还未适应亮光,眯了眯眼。那个悍妇正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水,看也不看他,只问,“回来了?” 几天前的经历还历历在目,奥拓斯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捂着眼睛,又放下手,沉声质问,“你怎么来了?” “嚯……”妇人穿得干净利落,透着一股精明的体面,身着基尔特裙,落落大方。她放下茶杯,噙着一抹笑,冷嘲热讽道,“我家,我怎么不能来?” “……”奥拓斯先是一阵沉默,侧过身不敢看她,握紧拳头,近乎从齿间挤出一句话,“弃绝书写得还不够清楚吗?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好……好一个弃绝书。”妇人咬字再怎么清晰,也抑制不住喉间的颤抖。她向奥拓斯走近,展示手中的弃绝书,那是一张被捏得皱巴巴的纸,上面还有未干的水渍。 “我忘了签,回来拿笔。我要你亲自拿笔给我……” 奥拓斯愣了愣,指尖颤动,一言不发地转身拿笔。 “你去哪……”强装镇定的妇人还是发出一声变调的哭腔,她走了两步,扶在桌边,勉强站着。 昏黄的光好似水银,一点一滴地从烛台淌下来,暗处的冷气仿佛冻结时间,连烛火跃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你让我签弃绝书,我签。你是以为我回娘家看到‘财产让渡书’,就不跟你计较了?我嫁给你多久了?你心中那点事,我何尝不明白?你包下那两个破镇,不仅是想救下那群挖翡翠、快要饿死的贫民,还是为了铁树底下的……” 妇人下定决心般走到他跟前,她带着最后的尊严,有意控制着哭声,“你为什么要推开与你共患难的妻子……” “呜——”她未曾说完,剩下的余言被奥拓斯堵住,影子相互缠绕着,分不清彼此。他们靠得近了些,呼吸落在空中,没说完的半句话被那一吻融化,影子跌跌撞撞,落在罗帐半掩的寝榻上。 烛火跃动,诉说着别离的苦闷和—— 夜骸尖锐的爆鸣声。 “啊!!!等等……这还有人啊!” 她站在屋内,在暧昧不清的寝室中,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声。 她在这,或者说,她和祂一直都在这。他们一路跟着,看着妇人诉苦,看着奥拓斯有苦说不出,看着这对夫妻互述真心,然后猝不及防地缠绵到榻上。 褪色的火光缠绕着雾气,屋内隐隐传来衣服的摩擦声。而神就站在屋内,偏头,一副思索的模样,似乎在打量床-上的中年爱侣,看得津津有味。 许久,祂才轻笑一声,转向夜骸。 “看我做什么?!”夜骸果断推门而出,哽咽着,“……我要去洗洗眼睛。” 她夺门而出,走过几道石子路,坐在庭院的台阶上,余光瞥见屋内晃动的烛火。 夜骸双手覆在脸上,仿佛要洗去混乱的思绪,一声叹息从指缝溢出,“脑子一团乱……想不通了。” “想不通什么呢?” 不知何时,神明站在台阶上,垂头望着她。夜骸放下手,表情恢复往常的平静,指尖相互摩擦,沉思道,“这两个镇子,说白了,一点油水都捞不着。看奥拓斯的打扮和居所,他不仅是商人,也是包税人。包下这片土地,但又交不起税,这么做无疑是送死。” “难道仅仅是因为要救人吗?他是这么好的人吗?很难说……或许是吧,但第六感告诉我,没那么纯粹……”她自问自答,又看向远方的水井。 井台边落着水渍,凉风绕着井口打转几下,裹挟着水汽迎面吹向她。夜骸一声不吭地望向远方的路,整理目前的线索。 赋税像重轭,镇上的魔种已经被榨得只剩空壳。这样的局 面,与王室贵族脱不开干系。与权力挂钩,再加上那个监察官口中的“献-祭”、“神明”,怕是没那么简单。 这不是奥拓斯一个包税人能承受的,这样下去…… 阵阵凉风让夜骸清醒了几分,她伸手撩开额间碎发,想起刚入梦境时,奥拓斯被处-刑的场景。 那就是结局了吗? 她无声长叹,脑内不断播放奥拓斯夫妇的谈话,捏了捏眉心,指尖的按揉让她稍微放松了些。 既然过去已经无法改变,那就只要不后悔地做出选择就好。 可她还是不明白,这个神明想做什么,以及镜挽灯来得太凑巧。她甚至怀疑他们有所预谋,或者有所关联。 接连不断的问题,让她按摩的手法也愈加暴躁。好不容易到达肯波罗斯镇,又被这两个灾星缠上。说起来,这个肯波罗斯,明明有“波罗”两个字,标志性的建筑居然不是“菠萝”,而是个铁树塔? 真搞笑。 “呵。”夜骸闭着眼,被自己的冷笑话逗笑,这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幽默之人呢? 铁树塔。 很快,笑声停下,她随即睁开眼,双眸静如水。 初入梦境时,奥拓斯处-刑的地方…… 刚才他们夫妇谈话的内容…… 以及肯波罗斯的标志性建筑…… “那个铁树塔,我要去那。” …… …… 河床流淌着清泉,这是镇上魔种的生命之泉。 青草覆盖在泥土上,泥土又包裹着树根,而铁树塔就这么立在上游河畔。很久很久以来,它就在这,没居民会刻意留意它,他们早已习以为常。 铁树塔极高,树干的表皮像鳞片一样绽开,宽大的枝干宛若一把巨伞,层层递进,看不见树顶。 这个既像尖塔又像树木的诡异建筑,仿佛天生就该在那。粗壮的树根深不见底。 在梦境的加持下,层层星云环绕在身边,构建一幅幅画面,夜骸甚至能看见这棵树的过往。 这棵铁树,曾经只是一棵长满红果实的大树。那是圣辉纪元之前,遥远到几乎无法计量的年代。 梦境记载着——公元一六六六年。 有一位智慧的人类青年靠在铁树下休息,他还未翻开书,就被落下的果实砸中。 夜骸觉得,他或许该庆幸,因为那时候的铁树的果实,并不像现在的铁树果实那样长着刀-片。 时过境迁,有太多画面迅速掠过,夜骸只能读懂只言片语。原来地球会在某些极端情况下迎来重置。 她聚精会神地看着,直到星云散开,构出最近的一次重置点——2012年12月21日。 但这究竟离现在多久了?此后发生什么,又如何变成现在的圣辉纪元? 这一切,无从得知,唯有梦境还忠实地记录着。 黑色的星云慢慢凝聚,而苹果树也在漫长的岁月中化作铁树塔。 星云的最后一幕,停留在年轻人作为“物理学家”被后人仰望的画面,然后被铭记在一本叫做“物理学”的书籍上。 只可惜,她没上过学,自然也不了解知识的强大。以至于现在,浑身散发着不愿意动脑的美丽。 但是她知道,只要价值分野犹存,人们就无法互相理解,纠纷与猜忌也无可避免。那些再怎么呕心沥血刻下的字符,都将被战-争的余灰磨灭……他们所为之骄傲的文化,也是如此。徒有纪念罢了。 虽不问过往,但跨越时空,她的欣喜想必与那位青年出奇地一致。 那种一点点解开复杂线团、让谜底呼之欲出的快-感…… 她移开视线,望着遮天蔽日的铁树,无声地笑着,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话语权。 切,那什么牛先生,只不过比她出生得早一点点罢了。 “地球第一物理学天才的名号,终究是我的。”铁树塔下的夜骸,这么得意地想着。 6. 铁树塔下有什么? 粗壮的树根深扎泥土,泥土却湿软黏糊,若是有心之人拿起锄头深挖,便会发现下面别有洞天。 铁树塔下有什么? 献-祭台?还是邪-教根据地?又或者那里有生产黄金的地精?总不可能会是一辆卡车,直接把人创飞到异世界去吧…… 夜骸是这么想的,而这个问题也困扰她很久…… 多天以后,面对食尸鬼群,夜骸(没当上上校版)仍会回想起,神明带她去见识铁树塔的那个下午。 那一天,她的妄想被狠狠击碎。 拜灵体化所赐,铁树旁的夜骸向下坠去,一路畅通无阻,先陷入松软的草地,再穿过深不可测的泥土,最后钻进用于黏合的石灰砂浆之下。 触地之时,她抬头一看,身处隧道之中。 隧道宽四米,向前延伸,望不到尽头,两边的墙上每隔几步插着一根火把,火苗跳跃,散发着朦胧的光圈。 杂乱的地面什么都有,碎了的陶罐、发霉的饼子、烂了一半的麻绳,墙角还堆着几捆没人要的皮毛,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远处有人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夜骸顺着声音往前走去。 还未走到尽头,前方站着两队魔种。 第一队显然不是原住民,他们的打扮出奇一致,头顶兔耳,戴着四棱帽,长袍加身,说着异国的语言。对面有的队伍不算小,十几个魔种甚至牵着马,马背上驮着小山高的麻袋。 然而,第二队就眼熟得多了,纵使他们戴着面具,但夜骸曾在奥拓斯的府邸见过他们。 所以,根本没有什么血祭、传说、异世界大陆……只有走-私物品的奸商! 听着你一句我一句地讲价声,买买提们开始手舞足蹈地砍价。 阴暗的角落中,夜骸站在那,面壁思过,扯着嘴角,面对土墙。她不清楚,她和墙谁更“面如死灰”。 “呵,我早就知道了。” “呵呵。”神站在她身旁,淡然地笑着,“真的吗?可你的表情和刚才的不一样呢,看来现在很失望了。” 很显然,祂才是真正的“早就知道了”。 面对贱兮兮地明知故问,夜骸没有发火,她不动声色地抬眼,假意往地上啐了一口,“tui——是又如何?你管得着吗?别妄想定义人类。” “别生气,但这一幕不看完,可是会失去重要情报哦。”祂意味深长地提醒着。 最后落下的尾音宛若水中漂浮的芦苇。夜骸随着梦境几经辗转,又回到奥拓斯的府邸。 也正因如此,她算是看透奥拓斯…… 正规商队出行手续极为繁杂,光是通行证就要耗费巨资,各类授权许可更需层层打点。路线需经专业规划,还要聘请资深探险家随行护送,沿途每处关卡都要缴齐赋税。往往冬季启程,直至夏季才能抵达此处,且贸易受王室严格管控,货物只能按规定售卖。 但走-私商队就不需要考虑那么多,他们只需要秘密路线、足够的货物,以及信得过的商业伙伴。 奥拓斯走-私的物品不只是被王室管控的生活必需品。盐、糖这类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大头还是——鎏光金饰。而鎏光金饰又只能是贵族专属之物,就算到手之后也是烫手山芋,奥拓斯会怎么处理呢? 她还未多想,就被梦境带入一栋奢华的别墅中。别墅厅堂内,那些男魔种身着紧身上衣与毛呢短披风,女魔种们穿着束腰长裙、头戴蕾丝软帽。 精致的点心陈于瓷盘,贵族们围坐桌边,用银盏斟着热茶。他们低声闲谈,阳光透过玻璃,洒落在魔兽皮的地毯上,几双高跟鞋肆意踩过,气氛闲适又雅致。 组织这场贵族茶话会的,是当地第二有权势的贵族——瑟特子爵。而在这其中,最格格不入的莫过于奥拓斯。 他一个小小的包税人本不该被邀请,但可笑的就在于,瑟特极度厌恶纪尧姆,而众所周知,奥拓斯又是纪尧姆的走狗。此次茶话会,说白了,就是子爵用来羞辱纪尧姆的把戏。 然而,商人就是商人,能把每一次危机化为商机。面对贵族们的冷嘲热讽,奥拓斯没有动怒,反而堆出一副憨厚老实的笑容。他对这些嘲讽照单全收,然后大肆赞扬当地最有权势的贵族,也就是瑟特的死对头——伊芙伯爵。 他念着吟游诗人写的诗,夸赞了伊芙伯爵的伟大、伊芙伯爵的富裕、伊芙伯爵那堆满财富的府邸。气得瑟特差点杀了奥拓斯。 面对如此险境,奥拓斯话锋一转,立刻换上一副谄媚夸张的嘴脸,凑上前,慷慨激昂地吹捧道,“嗨,那伊芙伯爵算什么,咱们瑟特子爵大人的黄金堆得比山还高!鎏光金饰比天上的星星还多!奴仆多得数不清,个个温顺如羊、奉您如神!全天下谁能有您这般无上荣光啊!” 在哄笑声中,有贵族让瑟特拿出黄金和鎏光金饰看看,而瑟特子爵的笑容微不可查地冷了下来,嘴上含糊其辞地一笔带过。只剩奥拓斯像小丑弄臣般洋相百出,引得他们大肆嘲笑。 夜骸坐在另一桌旁,撑着头,百无聊赖地看着,红眸倒映滑稽的身影。她坐在这儿,直到晚上,终于看清了奥拓斯的目的。 深夜,花园人声不再。穿过丛丛树林,透过玻璃,能看到瑟特子爵面色铁青,双拳紧握,在府邸内焦躁踱步,烛火被他周身戾气震得摇曳不止。 他反手摔坏一个花瓶,惊得老管家连忙请命。瑟特子爵紧咬着牙,怒斥奥拓斯的虚伪。 夜骸倚在墙边,从对话里大致明白了。这位子爵暴戾又虚荣,虽然她觉得贵族大抵都是这般模样。 而瑟特子爵更是倒霉,每逢磨泉港的异国商队到来,他递上的购置文书总会被高他一阶的死对头伊芙伯爵轻易驳回。 今天,瑟特又被一个包税人彻底激怒。夜骸从他激愤的言辞中听出子爵早已对奥拓斯起了杀心。 可若是为了这么个小人物动手,纪尧姆与伊芙伯爵势必会抓住把柄大做文章,所以迟迟未能动手。 深夜之中,瑟特强压着怒火,让下人将三千金币扔给老管家,吼道,“去……给我弄来黄金。不择手段,我要那些该死的异国金饰,越多越好!一周之内弄不到,我就拧断你全家的脖子!” 这一举动吓得老管家浑身颤抖。 “拿下人出气。真没品啊。”夜骸望着一片狼藉的地板,她靠着墙壁,话里话外透露着不屑,感慨道,“现在是冬天,哪来的异国商队……” “……”她沉默了,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奥拓斯……你这奸商。 夜骸无声跟上老管家的步伐,老管家捧着金币,手足无措,一脸茫然,根本不知该从何下手,只惶惶地僵在夜中的花园,任由泪水滑过皱巴巴的脸。 夜色沉沉,府邸陷入死寂,唯有风掠过草地的轻响在空旷的长廊里缓缓漫开。老管家面如死灰地推开大门,抬头似乎瞥见某样东西,连忙上前。 草地上印着深陷的脚印,而在那脚印下,一张字条静候多时。纸质坚硬,字是用刀刻上去的,夜骸也上前凑个热闹。 卡纸上的字符显然不是她能理解的,幸好梦境自带翻译,她开口念着,“贫民区织坊后巷黑-市入口,寻眼盲的杂货老妇,午夜钟声响三下时相见,异国金饰皆可寻她,机会只有一次。” 夜骸压低眉眼,心中笑道,奥拓斯八成在收到子爵邀约时,就开始盘算这事了。 “好一个玩弄人心的奸商。”夜骸眼中笑意愈加深沉,她轻叹一声,起身跟着老管家,看着管家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她知道,这也是没办法。 在梦境这几天,瑟特的恶名她有所耳闻,老管家前去会面,也实属无奈。 毕竟溺水之人,就算抓住浮在水面的树叶,也愿意相信那是救命稻草。 但夜骸低估了奥拓斯,真正的陷阱才刚刚开始。 …… 黑-市藏在阴暗巷弄,这里臭气熏天,熏得夜骸睁不开眼。与之格格不入的神明,悄然站在她身侧。 她抬眼一看,暗处伏着虎视眈眈的魔种,与乱窜的老鼠,臭气弥漫。尽头只有老妇的杂货摊,昏暗中透着说不出的诡异瘆人。 老管家避着周围的人,慌乱地向前跑,一直跑到妇人摊前,颤颤巍巍地拿出字条。 老妇人又盲又哑,她伸出干瘪的手指,摸索着那纸条,似乎读懂了上面的字。她扯出一抹笑,活像个蹲在暗处的老巫婆,看得人脊背发寒。 夜骸只见,那妇人对着老管家伸出手,比了个“二”。 老管家打量周围,确保无人在此,他压低声音,确认道,“两、两千金币?” “……”妇人挤出一声叹息,喉间带出痰水般窸窣的声响,笑了笑,自顾自地往前,直到一个半塌的木屋前才停下,似乎在等待他们。 老管家思索再三,终究跟上。进屋以后,夜骸寸步不离,她倒要看看……还未幸灾乐祸完,妇人抱着一个沉甸甸的袋子,随意扔到地上。 麻袋重重砸在地上,袋口一松,各式异国金饰滚了满地。冷亮的金光在昏暗的屋里肆意漫开,将整个屋子照得层层金光。 “这……”老管家退后一步,夜骸也是看直了眼。老妇人随便从散落的饰品中取出一枚金饰,比了个“一”。 “一、一百。”老管家问。 妇人摇头。 “一千?” 妇人摇头。 老管家一头雾水,妇人又笑了,这次笑得瘆人,夜骸勉强读懂她比划的意思。 “十金币。” 为何说奥拓斯是奸商,夜骸有了新的认知。 在以十金币卖给老管家一枚金饰后,第二天,那惜命的管家又来了。他还带来了一位男性魔种,看服装打扮,像是一名珠宝工匠。 他们三言两语地交换信息,急忙前往老太婆的住所。老太婆像是早有预料一般,带着他们走进黑屋。在夜骸的见证下,麻袋又一次被扔在地上,散落的金饰任由他们挑选。 他们不可置信地挑选货物,面面相觑,带着颤抖的声音,只留下一句—— “全是真的……” 在那之后,他们以两千五百金币买下所有金饰。老管家乐呵呵的,工匠也是,他们没有傻到向子爵说出实情,赚下其中的差价,便勾肩搭背地离开黑-市。 …… 夜骸目送管家离去的背影时,用余光瞥向蹲在暗处的打-手,那是奥拓斯雇佣的地痞流氓。 那群流氓没什么本事,但分得清一顿饱和顿顿饱的区别。 她再看向管家渐行渐远的身影,轻轻叹息。好在,他们并没有动什么歪念头…… 但真的赚了吗?鎏光金饰,该怎么说呢……原矿完全不值钱。 而隧道里的那袋金饰,奥拓斯只花了八百枚金币,他们却用两千五百金币买下。 不…… 夜骸闭着眼睛,难以抑制地发出一声笑音。 这或许就是报应吧,他们自顾自地将所谓的鎏光金饰视为权力与地位的象征,才被奥拓斯钻了空子。 子爵得到了想要的金饰,管家不仅得到五百金币,还保住人-头。老太婆和流氓的生活得到保障,奥拓斯也赚得盆满钵满…… 简直是全赢的局面啊。奥拓斯这玩弄人心的奸商! 7. 公爵 时间回到现实,圣辉纪元1022年1月2日21:00。 夜骸和镜挽灯相遇的前一小时。 夜色宛若沉入深海,时不时传来沙沙作响的风声。古堡隐于树影,立于雪山。风儿伴随着夜晚的忧伤缠绕门扉,慢慢地,它们从巨大的落地窗外窥见古堡屋内的一角。 此为伯耶纳里城堡,是两镇之间最不现实却存在的地方。 欧呷镇与肯波罗斯相对而望,而庄庄园则位于欧呷镇的西北侧,肯波罗斯镇的东北侧,三者构成一个等腰三角形。 若要问这个庄园有什么不同,那一定是都能从砖瓦缝隙中品鉴出高贵。 欧呷镇和肯波罗斯镇,这两个镇子位于雪山之下,地势低,排水极差,只要一场洪涝,就能轻易夺走数百魔种的生命。而伯耶纳里城堡位于高耸的雪山之上,那儿的财富就像这遍布山野的玫瑰一般,永不凋谢。 自由奔跑的猎物围绕在庄园的猎场上,奢华的古堡直入云霄,冷风也无法瓦解其中的诡异,落地窗渗出闪电的亮光。 风儿透过窗缝,窥不见屋内全貌,古堡从不点上灯火,白日门窗遮掩,密不透风。只有在晚上,心情大好的古堡主-人才会挑开窗帘。 那橡木长桌横贯厅堂,白桌布垂至地面,桌上摆放着精致的菜肴。管风琴坐落在一楼的客厅中,空气中漂浮着魔力的余波,无人演奏的琴键,居然开始有节奏地跃动。 铜管低鸣,低沉的乐声贯穿整栋古堡。主位上的黑影倚坐在高背椅上,手持刀叉,身形屹然不动,挺拔结实的影子落在地上,逐渐拉长,与黑暗融为一体。 除此之外,还剩下几个宾位,第一席是一位身着基尔特裙的女性魔人。第二席,是一名年幼的孩童,她们外貌相似,可眼中无光,宛若木偶般端坐着,曾经白皙的面庞此刻却浮肿不堪,脸上爬满青筋。 而第三席,坐着一位身材敦实的长耳羽魔种,那是奥拓斯。他的目光停留在另外两个魔种身上,诡异的氛围中,他嘴角微动,居然露出一丝笑容,仿佛在享受来之不易的幸福。 白盘井然有序地摆在长桌上,盘中盛着湿漉漉的冷菜。主宾位上空无一人,却摆着一道人类爱吃的珍馐。 阴影之中,一个年过半百的男性坐于主位,轻执刀叉,刀叉始终没有相碰,举止优雅庄重,标准的皇室礼仪。随着手上的动作,他的袖口轻轻滑动,可见鎏金纹章暗绣其间,贵气内敛。 闪电再次划过,炸出白光,恰逢乐曲进入最为激昂的段落。 老者轻拈餐巾,拭净唇边余痕之后,停下进餐的动作,转而打着节拍,闷声笑道,“余很喜欢人类的音乐,也喜欢人类的智慧。明明是如蝼蚁般脆弱的生物,一次意外就能夺取他们的生命。可这个种族,在几千年前,居然凭借着自身智慧与圣域的魔种平起平坐。但人类永远是人类,他们永远学不会看清自己和放下执念。当欲-望逐渐膨胀之时,竟企图改变世界法则。在与神明为敌的那一天,人类的存在就像晨间的薄雾那般,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窗外林间暗夜无光,风雪在林中呼啸作响。公爵往林外深深地看了一眼,抬手之时,强大的魔力席卷而来,将桌布与其余餐盘掀起,顷刻化作尘埃,不留任何碎片。 最后,只剩一盘珍馐留在主宾位前。公爵凝眸望着压轴主菜,再次动起刀叉,低声呼唤,“奥拓斯,自从那次处-刑也过了快三十年。这三十年来,你为余做了很多,余都看在眼里。而这一次,没白费心血,终于等来那个人类。主菜【夜骸】要上齐了,余要知道,今天那个人类的事……” 窗外,寒冬的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天边滚来阵阵雷声,风雪雷鸣交织在一起。连绵不断的闪电,彻底劈开古堡的寂静。宾位前的食物正冒着热气,浓稠的白雾缓缓上升,在天花板下盘旋。 又一道白光炸开,照亮公爵主位上的白盘,洁白的盘子流淌着鲜血,赤-裸裸地摆着一颗类人心脏。 公爵放下染血餐巾,眯着眼,扔出餐巾的瞬间,猛然睁开猩红的眼睛,也露出了獠牙。 …… …… 1022年1月2日,22:15。 落日余晖彻底散去之时,本该是个好日子,身处欧呷镇的朗曼叹息着,他攥着羊皮卷,羊皮卷里写着一个个魔种的名字,无一例外都是前来索要悬赏的冒险家。 入夜之后,公会空无一人,或许本就不该有人。朗曼从嘴里取下烟,吐了个烟圈。 “痛痛痛!”他捂着肩膀,几个小时前被那女性魔种踩身上的痛苦,还历历在身。 他还未缓过神,门外传来粗暴的砸门声,一个浑身带血的魔种跌跌撞撞地闯进来,打破了宁静,嘴上哀嚎着,“死了!都死了!东西根本没用。” 昏黄烛火摇曳,烟圈悠悠散开,悄无声息融进沉沉夜色中。朗曼神态自若,缓缓起身,目视着伤痕累累的魔种。 魔种爬起身,泪水与黑水混在一起。他瞪大眼睛,哽咽着质问,“奥拓斯公会,我要一个答案!为什么……为什么戴上红蛋以后,大家全都变成食尸鬼!” “……” 公会的木板上滴着液体,朗曼放下手中的羊皮卷,他应了一声,“居然是这样啊……啊!这可真吓人,您说是不!” “你……”魔种颤抖着,无力地退后。 “你啊,怎么可以临阵脱逃呢?”朗曼叹息着,不紧不慢的语调听不出一丝波澜,可紧皱的眉头无声诉说着不悦。他将手伸入裤子口袋,步步靠近。 魔种哑然失声,他终于明白,为何这个公会连个成员的影子都没看见。 因为死人比活人多…… 咔哒一声,子-弹上膛的声音夜里格外清晰。朗曼重新叼着烟,含糊不清地抱怨着,“你把我的地板都弄脏了。你知道吗?你脚下踩着的,可是我亲手拖的地板啊!” 昏黄的火光一瞬间亮起,照亮房屋一角。今晚,打火机的点火声格外响。朗曼扶着额头,看着地板上肆意流淌的血液,“又得加班了……不过,得把这个先跟会长说一声。” 木板上的血迹被水渍染得粉红,暗夜无光,朗曼扎着围裙,卖力地拖地。 一阵铃声过后,他沿着桌沿摸索,磕碰到不少杂物,终于触到老式座机冰凉坚硬的机身,不耐烦地吼道,“谁啊!老子腰都要断了,哎呦……奥拓斯会长!” 拖把飞出去的瞬间,朗曼语气也软下几分,熟练地对着电话点头哈腰。 “嗯嗯……我在听呢。红蛋都给了,都给了,只有几个临阵脱逃的,我已经解决了,包您放心。” “您问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哎呦!”朗曼察觉到对方似乎没有生气,便放松下来,单手撑着桌子调笑道,“那奇怪的人,可多了!有位自称是邻镇来的牧师,还有个戴着面具、很彪悍的女性魔人。再加上三个地精侏儒。除此之外,镇上也有几个魔人接了。嗯,嗯!我听着,您放心吧,除了那个一脸要净化我的牧师,其他的我都给了,都给了。” “嗯?还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朗曼指尖敲击桌面,似乎在回想,“没有啊,来的都是歪瓜裂枣啊……” 他还未说完,先听见苍老的笑声,就明白电话那头换人了。朗曼暗自叫苦,这位爷怎么也在。 “公爵大人,您也在啊。小的乐意为您效劳!” “朗曼啊……” “在!”朗曼硬着头皮回应,很快表情从紧张化作震惊,听着话筒的声音,他支支吾吾地回应,“您是说,那个把圣域搅得一片血海、位列悬赏榜第一的通-缉犯,也来我们这、这儿了?” “你没发觉?”质问声从电话那头传来。 “不!不是!”朗曼低头认错,虽然对面只有一面墙,但低头认错几乎成了他的下意识动作。 许久后,朗曼冷静下来,又问,“小的愚钝,还请公爵大人指示。是……是谁?” “就是那个玩火的女人啊……朗曼。” 音落,朗曼愣了愣,嘴角的烟落在地上,飞溅出火花。他看向电话,电话早已挂断。 只剩嘟嘟声,在空旷的房间不停响着。 …… …… 圣辉纪元1022年1月2日23:45。 这是手表显示的时间,也是入梦的时间。 在奥拓斯府邸的院子中,夜骸静默沉思,没有吭声,只将手中之物往掌心里藏了藏。 此刻,她依旧身处梦境,更可怕的是——她的第六感告诉她,已经过了好几天,可现实的时间却纹丝不动。 “您藏着什么呢。”神明不请自来,在她对面坐下,一同在院子的茶几旁入座。 “没什么。”她随口应付,却抵不过梦境的窥视。 “哦……手表。”祂语气轻柔,带着难以形容的笑意,“电子表,您还是和过去一样,性格与喜好意外地孩子气呢。” “……”夜骸眯了眯眼。电子表怎么你了?她晚上视力不好,若是使用普通钟表,很容易看错时间。祂会说出那种话,想必这个神明也知道她过去的一切。果然,进入梦境的那一刻,她的所有秘密,真的化作单向透明的玻璃。 真让人不爽。 “孩子气?”夜骸无声摸着手表,而头顶的冷风吹着树梢,成片的阴影盖在她的半张脸上,漆黑一片,漠然的红眸微微反光。 她不带任何情绪,一字一句道,“或许吧,我只是不想把问题想得复杂而已。带着孩童的眼光去看世界,那么一切就变得简单,只有好人和坏人,所有的事情都变成非黑即白,刀也更好落下,也不要想太多,更不需要为自己的罪行忏悔,不是么?” “相当有意思的一次自我剖析呢,您 是我见过最诚实的人类。”祂低低笑了几声,表示赞许,“我曾见过一个与你截然相反的人类,他被赋予救世主之名,他的存在不再属于自己,每一次放弃也未曾被同族理解。他每一次选择都会失去珍视之物,每一次胜利都伴随着伤疤,他害怕杀戮却不得不这么做,因为他知道每一个活着的生命都无法用‘好坏’衡量。而在这场救世之旅中,他牺牲骨肉,倾尽所有,却仍然背负骂名,只可惜直到死亡,他也没能摆脱救世的阴影。倘若你是他,你作为‘救世主’,也会怎么办?会和他一样做出同样的选择吗?” “……”夜骸没有回应,听着若隐若现的马蹄声渐近。 偌大的庭院之中,而神明就坐在那儿静静注视她,炙热的视线分毫不减,仿佛要用目光将她穿透似的。 “唉……”夜骸深叹一口气,移开对视的目光。 在梦境祂拥有绝对的权限,与之形成对比的是,自己掌握的情报少之又少,但不管怎么说,也得问点东西出来。 思索一番后,她没有和祂斗法。 “说起来。”夜骸抬起眼皮看向对面的神明,尽量让自己的口吻听起来友善些,“我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呢,总不能叫你‘喂’吧。” “这倒是呢,光顾着和您聊天,喜上心头,都忘记报上名字。”祂又凝聚魔力,一套精致的小茶具出现在两人之间。 祂为夜骸斟了一杯茶,“您愿意触碰我吗?” 字里行间尽诉暧昧,但夜骸面色不改,平稳接过。 但,祂都这么说了,那触碰一下,也没关系吧? 夜骸接过茶杯之时,有意触碰祂的指尖,一股诡异的魔力遍布她全身,但似乎对她没有威胁。 “……”在夜骸握紧茶杯,低头思索之时,祂平稳地念着,“或许,您可以称我为——阿法玫伽。” “哦,阿法玫伽……阿法玫伽……好难记啊。”夜骸凝视着晃动的茶水,嘴里反复念着名字。一瞬间,她似乎想到什么,抬头询问。 “我可以叫你玫玫吗,这样更好记些。” “……” 神明双手撑着下巴,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风无声地吹动祂的轻纱,也带来轻飘飘又似笑非笑的回应。 “可以。” “好吧,没意思。”夜骸随口说着,叉着腰准备起身,因为她又一次看到铁树下的商队,但这次…… 为什么多了一个小孩?难不成奥拓斯还贩卖人口? 不,不对。夜骸迅速打消这个念头,这两天她错得太多了。 她本以为奥拓斯会为了交税忙得晕头转向,但实际上,这四千金币对他来说轻如鸿毛。他亲自去收税,就是为了打消贵族们的疑虑。奥拓斯为了让贵族们认为,他已经无法承受高昂税金,然后拼了老命地去表演。这样一来,若还有下次承包,贵族们就会适当下调承包地的价格,以低价将承包权交给他。 穷苦、奄奄一息、蠢人,这是贵族们对他的评价。但实际上,奥拓斯的产业早已渗透到其他镇子,纪尧姆和那群贵族,大概对此一无所知。 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奸商!但那个孩子究竟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夜骸没有停留在原地,走在路上,准备一探究竟。之所以觉得奥拓斯不会贩卖人口,还有另一个原因。 那家伙虽然在镇民们面前总是横行霸道,收取“高昂”的税金,但实际上两个镇子岌岌可危,税金根本收不齐。奥拓斯本有上报的机会,但他却没那么做,而是偷偷补交剩下的税金。 此外,奥拓斯还大规模地从黑-市购买粮食和种子,托人以别的身份,定点免费分配粮食,救济那群挖翡翠、自断生路的村民。 夜骸觉得,不出意外的话,这一切也该结束了。等这次饥荒过去,欧呷镇和肯波罗斯镇一定会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一定…… 她不知不觉走到奥拓斯的商队面前。 那时候天色将暗,一望无际的天空宛若敞开的画卷,紫金色的余晖将天际层层晕染,仿佛融化的宝石在空中缓缓流淌。 余光仍停留在大地,她与阿法玫伽一同站在商队的马车旁。晚风从他们之间穿过,马车的帘子来回晃动,遮遮掩掩,似乎不愿让人看清里面的景象。 从缝隙中传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那种味道明晃晃的腐臭夹杂着一丝丝血-腥,有谁受了重伤…… 而在她目光所及之处,一个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的男孩,正躺在马背上。 夜骸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凝固,她不自觉攥紧拳头。 为什么这个男孩会伤得这么重? 这究竟是…… 她转头,无意中看到男孩身旁坐着一个老人。 那个老人是奥拓斯家中的仆人,是个不爱说话的地精,平时只知道埋头干活。 难道是他? 8. 所谓好人 清晨,鸟鸣了一声,微光洒落在餐桌上。奥拓斯掰开小麦面包,他的妻子——塔司丽正对着账本轻声絮叨。而一位白发苍苍的长鼻子地精端着小菜,在热气里碎步穿梭。 “老爷,还需要什么吗?”地精垂下眼睛,一副卑微的模样。 “皮埃尔,你也忙了一早。为什么不上桌一起吃呢?”夫人放下账本,看向皮埃尔的目光似乎带上些许探究,但更多是无奈的慈悲。 皮埃尔就像大部分地精那样,个子矮,四肢短小,留着大白胡子,穿着粗布衣。他笑呵呵地摇摇头,道谢之后便离开了。 留下这对夫妇大眼瞪小眼。 “亲爱的,皮埃尔看上去心情很好?” 天光漫入悠长走廊,光线温润柔和。一双手搭在拐角处的门框上,夜骸躲在拐角处,纵使知道他们看不见,但还是下意识地遮掩。 她黑着脸,絮絮叨叨地念着,“这个老人把孩子带哪去了?” 在外人看来,只是一个老头买下孩子。但她认为,人也好,魔人也罢,拥有高智慧的生命,是不该被金钱衡量的。一旦被标上价格,那便不再是人——而是商品,没有尊严,被用于满足各种欲-望。 食欲、性-欲、施虐欲、表演欲,甚至……满足虐-杀欲。 她见过。也经历过。 如果要杀-人的话,那一定要杀这种…… 夜骸凝视着皮埃尔的背影,周身的温度骤然升高,空中冒出几缕火苗,凭空地烧着,从梦境的彼端延伸至此处。火焰像有意识般,燃烧着不可燃之物。空气、铁树塔的河流。 直到神明从她身后探出脑袋,这场火灾才平息下来。 “……”阿法玫伽学着她的动作,一手搭在她的肩上。一瞬间,蓝火湮灭,梦境恢复原状,可她从未注意。 或许,现在的她,无法觉察自己的特殊性,但祂看在眼里。 “……把你的手拿开。”看到肩上那只没有分寸感的手,夜骸没有等回应,毫不客气地挪了几步。迈出没几步,梦境中的场景又迅速切换。 “还是这样比较方便,对吧?”她身后的阿法玫伽也未多说,幽幽的口吻像是抱怨。 “算你识相。”夜骸嘴上应着,不自觉加快步伐,急切地环视着。这是一个背光阴暗的小屋,光线昏沉微凉。皮埃尔蹑手蹑脚地关上门,昨天的男孩卧在床-上,矮小的地精端水,又给小孩的伤-口消毒,忙得晕头转向。 扣扣——敲门声过后,门开了一条缝,皮埃尔探出脑袋。 “塔司丽夫人……还有奥拓斯老爷……” 嘭—— 皮埃尔口中的话还未吐出,塔司丽一脚踢开大门,又像是被吓到般,秀丽的面容顿时皱起。 皮埃尔跪在地上,这个可怜的地精被吓得连连求-饶,夫人却像着了魔般走到床边。 当塔司丽看到床-上的景象,竟不受控制地深吸一口气。 那孩子啊,全身裹着绷带,膝盖根本伸不直,双腿像青蛙一般大开着,手筋脚筋竟被全部挑断。畸形的骨骼,十岁不到的年纪,他被硬生生地扒了一层皮。更可怕的是,绷带里渗出的不只是脓液,还有一层魔兽的皮毛。 “……” 采生折割…… 伤-口的腐烂招来苍蝇,白花花的蛆虫爬在绷带上,空气中还传来发酸的药味。 夜骸也站在床旁,她低垂着头颅,眸光微微闪动,她想说些什么,等她抬起眼皮时,一声惊呼又将她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看看这里!神啊!太恐怖了,药味!臭味!简直……恶心至极!” 发声的是塔司丽,这个女人被吓得脸色发白,手微微发抖,慌忙捂住胸-口,又手忙脚乱地拿出手绢捂住口鼻,往后退了半步,一副嫌恶的模样。 跪伏在地上的皮埃尔还在颤抖,他甚至不敢抬头为自己辩解,任由塔司丽胡乱砸着东西。直到奥拓斯踏进门内,他也不可控地皱了皱眉,但他什么都没做,只看着自己的夫人乱砸一通。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只剩急促的喘-息声。塔司丽用手绢擦了擦汗,走到几乎将头埋进地砖里的皮埃尔面前,深吸一口气,稳住呼吸。 “皮埃尔。” 一声,一颤。 但塔司丽依旧唤道。 “从今天起,你就不必住这了。” 这个懦弱的地精不敢回应,只将头抬起一寸,双眼饱含泪水。 “这么小的地方,怎么能住两个魔人呢!”塔司丽的声音带着一丝咬牙切齿,扶着额头,擦去眼角的泪水,执念般咬着字,“我好歹也是一名母亲……一个奄奄一息的孩童,一个身体不好的地精,怎么可以住在这种小房间呢!皮埃尔,你的床给他了,你睡哪呀!” “起来吧。”奥拓斯弯腰,厚实的手掌紧紧拉住皮埃尔细瘦的胳膊。他看着大发雷霆又声泪俱下的夫人,一时之间哭笑不得,“你来家里也有些年头了,知道夫人的脾气就是这样,勿要见怪。” 接着,奥拓斯看向床-上的孩童,似乎在斟酌,“我听说,近来商队确有出售异兽孩童,没想到竟真用了如此手段。虽说我下过规定,禁止向商队购买,商人都是唯利是图,有需求就有买卖。但我知道的……你虽身受苦难,但心向光明。你是出于无奈,才买下他的,对吗?” “我……我……老爷……我对不起你,那娃娃感染得很严重,商队还让他去乞讨,真的会死的……”皮埃尔佝偻着身子,含着泪,嘴唇哆嗦着,手不知道该放哪儿,止不住地打颤,重复念着“对不起”。 塔司丽似乎是看不得皮埃尔卑躬屈膝的模样,叹息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奥拓斯拍了拍皮埃尔干瘪颤动的手,故作威严,换了另一副口吻,“好了,莫要再说啦,今天我就当没看见,下不为例。整理东西,夫人会在隔间请了医生,那儿的房间大,你们两个住着也好。” 他们走了,并不知晓有人将过往的回忆以梦境重现。而夜骸就站在那,注视着他们。 好人会有好报吗?她不知道,甚至不知道为何会出现这种想法。 那奥拓斯能算作好人吗? 夜骸又一次思考这个问题。 好人究竟是谁决定的?若是善意也不纯粹,行为沾染污点,好人就不再是好人么? 可这世界上真的会有无垢无瑕的“好人”吗? 她不知道,这个问题自儿时起便困扰着她,而千年过去,人类不再,她依旧没得到答案。 命运从不被时间磨损,岁月的过往告诉她:纵使是圣者也会没有好报,而恶者也有可能随时都会死掉。过去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命运的齿轮一旦转动,所有的一切便注定无法抹去。 …… 圣辉纪元1022年1月2日,电子表的时间未曾动过。而她在梦境里,已经过了三天。 晨光漫进整洁的卧室,干净的床铺旁,医生轻轻收起听诊器。孩童半卧在床,已然恢复神志。他眼神空洞,却坚定地指着前方。 “坏人。” 塔司丽闻声困惑地放下手帕,地精也惶恐不已地回头。夜骸抱着双臂,挑挑眉,漠然地注视着指向她的手指,不曾反驳。 但很快,她便意识到,这只是回忆。真正的“坏人”在后面。她偏头观望。 那是圆胖敦实的奥拓斯,他神态从容淡定,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孩子……你在说什么呢。”塔司丽先是不满,垂下眼眸,低声劝阻,换来的却是—— “你是他家人,你也是坏人。” “休……休得胡闹。”皮埃尔被惊得口齿不清,上前制止。 男孩也转向皮埃尔,“你也是坏人。” “你……” 这一句话,呛得皮埃尔上气不接下气。医生收起器械,语气中带着几分犹豫,试图打圆场,“孩子可能是受了刺激,过几天……” “你们都是坏人。” 医生干巴巴的笑声停了。 夜骸开始认真地打量男孩,这个十岁不到的孩童,眼神是那么怨毒。正当她揣摩之际,脚步声响起。 奥拓斯让皮埃尔送别医生,他自己倒若无其事地坐在床边,用一种自认为温和的口吻开口。但夜骸听着十分滑稽,像夹子…… 他问着,“孩子,为什么说我们是坏人呢——” 啪—— 这一巴掌落在奥拓斯脸上,夜骸看得猝不及防,她象征性退后两步。而奥拓斯表情不变,脸上浮现出一道红掌印,依旧挂着笑容。 “亲爱的……”塔司丽急忙凑上前,看看这,又看看那,反复确认后,语气焦急地斥道,“孩子,你在干什么。我们怎么可能是坏人呢,要是我们没有把你买下来,你可能——” “没有你们?”孩童从绷带缝隙中露出一双白色的眼睛,满是恨意,“那我一定会活得更好。” 无人发声,满是错愕。 “你以为你们是什么?圣人?好人?”男孩用凶恶的目光一个个扫视过去,咬牙切齿道,“都是因为那条恶心的隧道!奥拓 斯,我认得你!你还记得我阿爸吗?他只是一个被你们拉去开隧道的工人!他被埋在石头底下的时候,你们找过他吗?没有!你们只顾着那该死的工程。” “……” “进度!进度!你们就知道进度!你告诉我,为什么进度会比一个活生生的人更重要!现在还站在这里……还敢在这里……装好心。” 男孩压抑着哭腔,伸出手攥住奥拓斯的头发,力度之大,仿佛恨不得将面前的杀父仇-人撕碎。 “是你们把阿爸拉去开隧道的!他死了,我们家才会吃不起饭,都是……你们的错!阿妈才迫不得已把我卖给他们!我宁愿被他们打死,也不要被你们救!” 孩童用尽最后的力气呜咽着,“害死我阿爸的人……还好意思说救了我……” 哭声与捶打如冰雨般劈头盖脸砸落下来。奥拓斯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承受一切。塔司丽早已流泪,本能般抱着挣-扎的孩子,用哭腔轻声安抚。 …… …… 夜色深沉,屋里烛火静静亮着,暖光映着简净陈设。 夜骸一探头,灵体化的她毫不费力地穿过木门。进到房间她也不客气,屁-股一抬,顺势坐在主位的椅子上。 而奥拓斯正负手而立,望着窗外出神。塔司丽走上前,从后面抱住他,轻声问着,“又在为早上的事情发愁吗?皮埃尔已经把孩子哄睡了。晚上我给那孩子送粥的时候,还听到他们说话呢,看样子相处还不错。” “那就好,夫人辛苦了。”奥拓斯收敛深沉的表情,陪笑着。 “……”塔司丽无言,拉过他的手,那厚实的掌心竟然遍布指甲划痕。这位妻子皱着眉,欲言又止,所有言语化作行动。 塔司丽仔细轻抚触目惊心的伤痕,叹息但,“亲爱的,你一定很纠结吧。” “……”奥拓斯深思许久,静静抬眸,少了以往的锐利,“开凿隧道之时,工期赶得紧,那孩子父亲的事,我也知晓,当时还有一口气。但我还是先命人抓紧工期,等到医生抵达之时,他的父亲早已死去已久,那个时候我也只是想早点收工。夫人,很多选择机会只有一次,若走-私隧道一事被外人发现,恐怕……两个镇子都要遭殃,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连累你们。可做到最后,盼到最后,只能尽可能的救更多人,却又搭进去一个孩子的父亲。你说,这牺牲一部分人的利益,换取更多人的利益,这件事我做错了吗?” “不知道。”烛火将塔司丽的面庞照得朦胧,她像在沉思又像是刻意忘记一切,“或许,很多时候并没有其他的选择吧。” “有……会有的。”奥拓斯转过身,握住妻子的指尖,“夫人啊,等这场饥荒结束,把粮食和种子分给大家,安置好下人,我们就走吧。” 塔司丽指尖一顿,只是微微一笑,询问,“去哪?” “这个嘛。”奥拓斯望向远处的山林,轻轻抬起另一只手,盖在妻子的手背上,“只要你在,去哪都无所谓。说不定……我们可以回乡下,到时候买下一个农场,种上你喜欢的水仙花,养丫头喜欢的黑羊。” “嗯……皮埃尔也跟着我们吧。他出身卑微,年幼时被那群嗜血贵族折-磨成阉人,等他年老了,又无法取悦他们,便被逐出王庭。皮埃尔几十年都待在王宫,怕是无法适应外界生活,又带着孩子。说到孩子,那个孩子啊,不盯着他,迟早也会出事,不如也……唉,夫人。你看我自顾自地说了那么多,最重要的还是你的想法,夫人,你怎么看呀?” 奥拓斯怅然若失地缓缓回神,抬眼望向塔司丽。 塔司丽唇角微扬,含笑与他对视,“我啊,没什么想说的,因为我相信你的选择。” “对了……”塔司丽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过几日把丫头带来吧,那孩子和丫头年龄相仿,丫头又喜欢与人结伴,耐不住独处,说不定能让他放下抵触……” 奥拓斯心中了然,紧紧握住妻子的手,用力一握,轻声应着,“好。” 长夜孤寂,烛火在烛台上轻轻跃动,他们静静相拥。 很暧昧,也很安静。 朦胧的火光之中,将他们的身影慢慢虚化,直至无声。夜骸垂眸看向鞋尖,脚下的地板变得松软内陷。梦境里的场景层层更迭,宛若各色颜料在水中缓缓晕染相融。 最后一刻,在梦境即将切换的瞬间。红眸倒映着依偎身影,她又能做什么呢?只能低头看向残蜡。 纵使知道结局,她也想试着为他们吹去这一缕烛火。 愿……一切安好。 9. 忤愿架 “天气好的话,就出去看看吧……斯诺。” 门应声关上,床-上的男孩也睁开双眼。斯诺试着下床,可是外翻的双腿不停打颤。 但昨天医生说他还小,骨质软,总有一天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 他试着走了几步,脚底知觉模糊,每走一步,钻心的痛就从脚底蔓延至全身。等到额头布满细汗,也终于走到门口。 他下定决心,伸出缠满绷带的手,推开-房门。 门外是府邸后山。 暖阳漫洒在雨后的青草地上,梳着金色双辫的小女孩俯身望着蚂蚁,泥香清甜。 斯诺愣了愣,是没见过的生面孔。 女孩像是等待已久般,笑了,向他伸出手。而斯诺耳廓微红,攥紧拳头,头也不回地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幽寂的深林中,屹立着数不清的十字架,像是在此处等待已久。夜骸站在树下,目送斯诺远去,她嘲笑道,“我猜这小子的脸肯定红透了。” 阿法玫伽未说话,也与她一同送行。夜骸抬眼看向后山,连年饥荒,山上的草木被砍伐殆尽,群山光秃秃一片,不见半点青绿。 “……”夜骸无声朝山的那头走去。 阿法玫伽停了一会儿,提醒道,“夜骸女士,您确定不跟上去吗?” 夜骸知道祂指的是病怏怏的斯诺。 但她向来叛逆,随口敷衍道,“这个年纪的小男孩能出什么事,他们都无聊得很,有什么好看的?” “……”说罢,她便转向另一头。 转身的瞬间,笑意不再。夜骸并没有挑明不去的原因,步履坚定地走向深山。 满目荒凉的后山毫不起眼,但林间却立着一座教堂。她死死盯着那座建筑,脑内浮现他的身影——镜挽灯…… 轻风拂过山林,荡漾湖面,死水也能被掀起一层涟漪,树叶像是被翻阅的书页一般沙沙作响。 “这里三十年前就破败不堪。” 夜骸放眼望去,教堂正厅光线充足。这倒不是因为明亮的烛火、圣光啥的。 居然是正厅的屋顶被雨水冲烂,四周的墙也被盗贼敲得稀巴烂。但教堂虽破败,可似乎是被精心设计过,只要有人走近,定会被正厅墙上的光辉闪瞎眼。 “那个东西是!”夜骸忍住惊呼,稳定心弦,逐步靠近时喃喃自语,“从一开始,我就觉得诡异,这么穷的教堂为什么……” 她抬头,审视墙面。 墙上挂着一把十字架,那是一把近一米长的银质异形十字架,似锥似刃,刻星纹,嵌珠宝,莹亮夺目。 “镜挽灯也有一把。”她走上台阶,不自觉地将手抬起,即将抚摸时,却被叫停。 “夜骸女士,请勿触碰。这把忤愿架还未认主,怕是会折寿。” “什么?”夜骸悄无声息地收回手,迟疑地问道,“这叫忤愿架,还会认主折寿?那镜挽灯……” 阿法玫伽走到她身旁,祂抬起手的瞬间,从天而至的光芒洒在忤愿架之上,光彩夺目。 “每个教堂都有一把忤愿架,但要论一座教堂的兴衰与虔诚,那忤愿架便是最诚实的镜子。这座教堂的信-徒不愿与它缔约,忌讳它的力量。看这完好程度,教堂建立起来后,就无人打过它的主意,信仰程度可见一斑。”祂身上的轻纱似有似无地拂过十字架的表面,轻笑着,“实际上,生灵的寿命自有定数。与忤愿架缔结契约,契约者能将自己的生命转化为纯净的魔力,用于净化灾厄。但无论是用于净化低级魔物,还是用于应对凶险灾厄,只要在教堂与它缔结契约,那么生命便会在无形之中与忤愿架挂钩。甚至无需由使用者本人承担,只要有人愿意与其绑定寿命即可。” “若是我,我也不愿意啊,人之常情罢了。”夜骸偏头。 老实说祂的话,她左耳进右耳出,没怎么记住,注意力全在镜挽灯身上。 她没想到使用者会付出如此大的代价,过往的记忆浮现在眼前,心中居然有一丝歉意,不禁感慨,“这家伙是真牧师,我还以为他是假的。” 大山之中,偶尔传来几声乌鸦的叫声。祂不紧不慢的语调仿佛诉说着灵魂的哀伤。 “那个镜挽灯也是傻得可怜,被博西斯区的高层忽悠瘸之后,来到欧呷镇净化食尸鬼。只是这次铁树引发的灾厄,没那么简单,怕是要他赔上一辈子呢。” “……”夜骸无声看向遥远的天际,她听出阿法玫伽话里话外的嘲弄。但是,“铁树”二字可比祂的敌意有趣得多了。 “呵呵呵……”她笑了,笑得低沉,再然后放声大笑,“哈哈哈!” 空寂的教堂里,层层回荡着意犹未尽的笑声。 “终于让我逮到了。”她猛地睁开眼睛,“你刚才说……这次食尸鬼的灾厄,是铁树引发的,对吗?” “哦?被你发现了?”祂波澜不惊地问,“夜骸女士,您……耐绑么?” “?” …… …… “我说过了,你别跟着我!” “可是,你的眼睛很漂亮,不像我们这边的,像猫眼。” “不要和我说话,我要回家!”斯诺一甩手,纵使缠着绷带,夜骸也能看出他的脸色非常不好。 “可是,大家都说你的家在很远的地方,需要养好腿才能回去。” “我知道,不用你提醒我,我已经能走了。”他极力地避开女孩,但奥拓斯的女儿紧随其后,搞得斯诺手忙脚乱。 清透的日光就那么洒在府邸的花园中,男孩一边扶着木栏,一边往前跑,而女孩紧紧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 几番追逐下来,气喘吁吁的斯诺竟再也停不下脚步,即使松开扶着栏栅的手,他也能越跑越快。 明亮的清晨,两个孩童奔跑着,穿过微湿的寒意,青草的露珠无声记录着往日的宁静。 还有那一声——“我能跑了!” 望着追逐的二人,夜骸索然无味,这样的故事到底要看多久?她的耐心早已所剩无几。 距离她戳破阿法玫伽说漏嘴的事,已经过去一个月。 当然,现实仍旧 停在该死的圣辉纪元1022年1月2日。梦境外的时间,未曾走动。 阿法玫伽仍像以前那样,淡然地站在她身边。 但她与一个月前也有所不同。 想到这,夜骸无声看向阿法玫伽,平静的双眸隐隐翻涌着困惑。 “怎么了?夜骸女士想要上厕所吗?” “怎么可能。”夜骸别过头,她被带入梦境时,只会保持现实最后一刻的生理状态。所以,怎么可能会想上厕所!明知故问。 而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夜骸真真切切地咬牙切齿。她深吸一口气,“你……” “嗯?” “你嗯什么嗯?什么时候给我解绑?” 此时此刻,与一个月前大为不同的夜骸,正站在树下,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身上也被银色的锁链层层缠住,只能勉强站着。 “哦……”阿法玫伽一声长叹,又看向远方的树林,语调平稳悠长,仿佛能将人拉回那古老而繁荣的时代。 “您知道吗,当人类文明还存在于这个星球时,我十分喜欢以人类的身份去看电影。那时,昏暗的影院里,每个人都全神贯注地看着荧幕,时而发笑,时而痛哭。有一次,邻座的孩童将饮料打在一个男人身上,清理干净之后,男人从卫生间出来,一如既往地看着电影,可是在他眼中内容变了。他指着电影说烂片,破口大骂。但……只有看见全过程的人,才有资格评价,不是吗?” 音落,夜骸猛地抬头,不知何时,草地上的欢笑声转为惊叫。 两个汉子翻进围墙,利落地带走斯诺和女孩,向黑-市的方向渐行渐远。 “什么!”夜骸往前迈出一步,却被身后的锁链牢牢拽住,寸步难行。 “现在……安静。” 抬眼的瞬间,周围的景象逐渐扭曲,她脚下的草地像是化作稠腻泥潭,将她层层包裹。光影翻涌,凝固成一片黑暗,令她窒-息得难以开口。 在这时,诡异的魔力裹挟着她,恍惚间,眼前的天地便骤然变换。 影厅里到处都是空座位,却只有他们两位。影院宛若建立在星河之中,唯有座椅浮在虚无的深渊之上。 她动了下身体,很快便明白,稍有不慎,就会坠入下方的黑暗。 轻叹一声,夜骸望向前方,巨大的荧幕宛若整片星空,带着璀璨的光辉洒在她身上。 “……”她的右耳动了动,因为听到了声音。阿法玫伽坐在她右边,聚精会神地望向前方荧幕。 祂只留下一句话,“请看吧,高-潮即将开始了。” 夜骸攥紧扶手,抬眼看去。 黑白的影像逐渐幻化为缤纷的色彩,再次将她带回到两个镇子的过去。一串长镜头穿过层层叠叠的别墅院子,透过排水管,一直延伸到地下室。 阴暗潮湿的地-牢里,浑身缠满绷带的小男孩坐在椅子上。他十指指甲全被拔掉,却一声不吭,因忍耐而浑身颤抖。 斯诺紧咬后牙,压抑着哭腔。 与此同时,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脚步声。 10. 落幕其一·振翅的鸟儿 门锁被打开,几个魔人站在斯诺的对面。 为首的是一身白衣的纪尧姆。 “咳咳……”地-牢里尘土飞扬,纪尧姆拿出白手帕,皱眉轻咳着,“怎么还少了一个?奥拓斯家的丫头呢?” “大人,运输过程中,这小子不老实,把她推下去,逃走了。”绑人的汉子低声解释道。 “废物!”纪尧姆捂住口鼻,带着痰音骂道,“你们这几个吃白饭的家伙,这小鬼一点用都没有!”突然,他毫无预兆地落下一巴掌。 掌-掴的瞬间,黏稠的血液从斯诺脸上炸开,激得纪尧姆连连后退。他一边颤抖,一边辱-骂,转身在盥洗盆内整整洗了三次手。 “水呢!消毒水呢!这个异国来的野狗,身上一定有病菌……” 湿冷幽暗的囚牢死寂沉沉,甬道里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隐隐还夹着液体滴落的声音。那脚步沉钝无力,一听便知来人已是暮年老者。 “来了?”纪尧姆未曾抬起眼皮,优雅地甩干手上的水,漫不经心地问着。 星光洒进昏暗地-牢,照见那道矮小结实的身影。长鼻、满脸褶皱,来者正是皮埃尔。他死死抱着某样东西,裤子全然湿透,一路走来,留下长长的水渍。 纪尧姆瞥了一眼皮埃尔湿透的衣物,起身拉开距离,依旧居高临下地望着。 “把东西给我吧。” “不。”皮埃尔闭着眼睛,把怀里的东西抱得更紧一些,摇了摇头。 “呵。”纪尧姆的笑意寒凉刺骨,“皮埃尔,你可别忘了,是谁在王宫里救下你的狗命。若是没有我送你去奥拓斯家做内应,你跟你那命根子早就一起去喂野狗了。现在……” “把东西给我。”纪尧姆伸出手,下达最后通牒。 “……”皮埃尔一颤,却将怀里的东西紧紧抱着。纵使双腿不停抖动也未曾退后,混浊的双目死死看着不成人形的斯诺。 空气沉闷滞涩,四下死寂压抑,纪尧姆的视线停留在皮埃尔与斯诺之间。 很快,纪尧姆了然地笑了一声,他起身,慢慢走到被绑的孩童身旁,负手而立,“松绑。” 绳子落下的瞬间,士-兵们不动声色地转向斯诺,而斯诺始终迈不出一步。 但纪尧姆可不管这么多,怒骂声贯穿整个地-牢,“现在,给我!” “放他走。”皮埃尔的裤子还在淅淅沥沥地滴着液体,手上死死抱着羊皮卷,仿佛那是最后的筹码。 “放他走?先把奥拓斯走-私的证据给我!”纪尧姆的狂笑响彻地-牢,周围的士-兵得到指令,一拥而上,似乎要将这个老人撕碎。 但仅过了一秒,纪尧姆一反常态地惊呼制止。 火石轻响,在牢中格外清晰。昏黄火光照亮皮埃尔的面容,苍老而平静。 “好……你敢威胁我。”纪尧姆咬紧牙关,恶狠狠地瞪着他们,但很快又化作一声嗤笑,“我当然会放他走啊,要不是这个孩子,我又怎么会知道,原来奥拓斯在跟异国商人走-私呢!瞧瞧这眼睛的颜色,这副容貌。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哪来的异国人?” 笑累后,纪尧姆坐回椅子上,摆摆手,守卫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道。他看向那迈不开腿的畸形男孩,故作亲切地问着,“你以为他救你,是看你可怜,出于好心?” “快走!”皮埃尔低声呼唤。 可斯诺一动不动,好像失去全身力气。 纪尧姆低笑着,换上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孩子,你知道吗?我才是你的恩人。” 纪尧姆猛然站起身,他指着一旁的皮埃尔,一字一句道,“是我让他救下你,再让他利用你,当作告发奥拓斯的把柄啊!每次看到你们一副父子情深的模样,我就犯恶心。这个老阉奴的性子,我最熟悉不过,懦弱无能,无论你怎么殴-打他,怎么用刀去割断他的手指,他都不敢反-抗。他怕死啊,恨不得把你们交出去!所以你懂了吗……逃出去也是没用的,你哪也去不了,你是个没人要的孩子。但多亏你,才能把奥拓斯一家全部一网打尽。” 地-牢阴冷安静,还回荡着刺耳的笑声。斯诺坐在椅子上,垂着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皮埃尔默默流泪,呜咽堵在喉间。许久,才挤出一声微弱的反-抗,“不是的……” 那嗓音枯哑哽咽,字字透露着难言酸楚。 “斯诺,你是个好孩子,丫头找到了,老爷和夫人也很安全,所以,站起来。” 男孩抬起眼眸,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斯诺……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那时候,你脏兮兮的,不情愿地把手伸到我面前。大家笑你站着要饭,你认真地说:有了钱,就能回家。” “第二次见面,他们把你打得站不起来,说你非要回家。我就想,这孩子怕是活不成了……我给了钱,让他们别打死你。” “可第三次见你,你还是那副样子。浑身是伤,他们说你还是跑,那就受着。” “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你烧得厉害,躺在地上,就一张草席盖着你,大家都当你死了。只有我看到,你的两条腿还在动,还在跑,嘴里说着胡话,只有两个字——回家。从那天起,我想不会有第五次了,也不该有。” “等你到了老爷家,我想,你躺了多久,就恨了我们多久。你只听医生的话,好好休养,把脚养好。我知道,那是因为你想回家。可我在想,你那么小,却比我坚强。就算坐在这把椅子上,被拔光指甲,也不掉一滴泪。你就是这样,你生来就不肯认命。而我活了半辈子,连与他们对视都不敢,是你和老爷他们的到来,才换得我半生清醒啊……” 矮小的地精垂泪,咬着牙,声音却清晰可闻,“趁现在跑吧。你的腿……还在身上。锁链还没扣死。受伤的鸟儿,不该忘记振翅归乡,也没有人……天生该是奴隶!” “跑!” “跑”字落下刹那,斯诺涣散的眼神骤然坚定,拖着畸形的双腿,踉跄狂奔,他穿过地-牢,跑向旷野,没有任何阻挡。 “呵,他倒跑得快。就不知道你这把老骨头,能不能跑得动。”纪尧姆一甩手,侧目凝视。 地牢的士-兵忽然惊叫道,“这一路上谁倒的火油!” 纪尧姆猛地转向皮埃尔,视线停留在他浑身湿透的衣服上。而皮埃尔压低眉眼,眼眸凛冽决绝,火石冒出明火的瞬间,猛地扑向纪尧姆。 即刻爆发。 满天的火光带着惨叫,将这片奢靡无度的土地燃烧殆尽。斯诺没有回头,他奋力跑着。 周围的树林宛若鬼影,迅速掠 过。那双畸形的腿一步步跑向远方,他从未感受到如此自由,甚至忘记时间,直到夜幕缓缓褪去,天边泛起灰白,他也不停地跑着。 不要忘记振翅!不要忘记回家!就算跑到天亮! 他还记得回家的路。听说那条路要穿过狩猎场,跨过河流,再爬过光秃秃的小山,就能回到他的国度。 家就在眼前,但他却不知为何流着泪。当他翻过栅栏,跑过草原,看到树下乘凉的老人时,他想起那个可怜的地精。 皮埃尔曾经对他说过——天气好的话,就出去看看吧……斯诺。 这么想着,他不自觉停下脚步,看着天空。 天色渐渐明亮,蓝天干净透亮,白云软软悠悠,温暖的阳光洒满天地,也落在这片本不该丰饶的草原上。 斯诺第一次见到如此美丽的景象,望着前方,那是铁树河。 阿妈曾经告诉他,那片河流是通往家的方向。少年迎着日光踉跄奔逃。一只菊魔鹿从草野间跃出,与他一同奔向河流,它们步履艰难却不曾停歇。 斯诺快乐地跑着,记不清自己当初为什么讨厌这个地方。 而现在,他只要迎着风儿,穿过漫山遍野的玫瑰,就能回家了。 几道马蹄声响起,他还未来得及躲避,狂风骤然而至! 两支飞箭猛地掠过,青草被截去半头,牛羊四处奔走。它们慌乱的步子与其命运一般,生来就是取悦他人。 其中一道冷箭精准地射中菊魔鹿的脖颈。 清风漫过青芜草地,它跪在泥土地里,试着挣-扎几下,但很快,便摇摇晃晃地倒在地上。 鹿眼无光,却像镜子那般倒映出胸-口中箭的少年,他的命运也是如此。 林中又响起急促的马蹄声,一名身材魁梧的魔人骑在马上。 他随意披散着乌黑长发,左眼覆着漆黑的眼罩,是个独眼,眼下点着一颗泪痣。身上的军装剪裁利落,正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持着大弓。 “嚯……”看到两滩血迹,军装魔人挠了一下耳朵,收好手上的弓。他看到那印有他家纹的箭,正毫不留情地穿刺在菊魔鹿身上…… 他射中了菊魔鹿,但没停留多久,又一拉缰绳,驱马走向另一处血泊。 魔人看着毫无生命体征的男孩,深叹一口气。下马以后,利落地蹲下身,拔出男孩身上的箭矢。 箭矢被拔出,带出一串血水,箭头在阳光下泛着寒光,而箭身铸有王室专属纹章,华贵璀璨,格外夺目。 “嘶……这可难办了。”军装魔人皱着眉,似乎很苦恼。但很快,他一拍手,嘴里念着,“有了!” 他迅速拔出自己射在菊魔鹿身上的箭,把另一支带有王室纹章的箭矢插进鹿的伤-口,营造出主-人百发百中的假象。 他看向多余的猎物,念了几道咒语。斯诺的皮肉一层层往下塌缩,外张的双腿未曾闭合,便软烂溃散,陷入土地深处,悄然掩埋。 翠绿的草地上只剩一摊血水。魔人带着死去的鹿一同上马,他望着干净通透的蓝天,无奈地叹息道,“公爵大人的箭法,真是一如既往的差啊……” 而在心跳停止的最后一秒,在被掩埋之前,斯诺突然想起自己为什么讨厌这个地方。 因为他们的命,从不值钱。 11. 落幕其二·互相撕咬的恶犬们^^…… 朦胧的夜色与雪山相交相融,肆意飘扬的飞雪宛若甜蜜的糖霜,它们轻落于山腰,却压不住一片青翠。 湖水荡起涟漪,麟角牛低头饮水,褪去日间疲惫,难得宁静。 伯耶纳里古堡位于雪山最高峰,尖塔直冲深空,云雾缭绕的于此。这座雄伟的建筑与它的主-人一同眺望山下的景致。 雪花随风飞扬,融化在清透的玻璃上。巨大的落地窗从内而外散发着暖光。锦帘垂落窗边,屋内灯火璀璨。金光闪烁的酒杯倒映着穹顶的彩绘,垂落的水晶灯宛若陨落的繁星。 在那明灯之下,摆着一张长桌,白色的桌布一尘不染,高脚杯齐齐排开,光洁的餐盘映照着屋内的奢华。 入座长桌的,有两位客人。 一位举止粗鲁的客人坐于主宾位,另一位坐在侧边宾席。 刀叉相接之声伴随着主宾位之人的大笑,划破夜晚的宁静。 “哈哈哈哈——”位于主宾位的瑟特子爵今晚精心装扮一番,颈间系着拉夫领,穿着紧身束腰的达布里特,马裤从腰到腿收紧,白色长筒袜与红色高靴形成鲜明的对比。 瑟特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一边向对面的纪尧姆举杯敬酒。 而宾席上的纪尧姆正气得浑身颤抖,绷带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只从缝隙间勉强露出一只眼睛,凶恶地瞪着瑟特。 对面的瑟特拿起餐巾,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嘲弄道,“哟,要我说啊,那阉奴倒是挺有种的嘛,那晚的火油看来还是个劣质品,烧了他自己,没一把火烧死你。哎,真是太可惜了!” “哼!”纪尧姆死死攥紧餐叉,气得全身颤抖,厉声吼道,“那卑劣阉狗!也敢弑主?我只差分毫,就能拿到奥拓斯走-私的罪证!还有瑟特,你以为你能置身事外?别忘了,你那鎏光金饰可是从走-私商队那里买来的!信不信,我立刻就去公爵面前参你一本,将你这脏贼的所作所为全盘揭发,让你一同陪葬!不,全家陪葬!” “纪尧姆大人,这般失态,实在难看。”瑟特轻轻晃着酒杯,浅抿一口,淡淡嗤笑,“什么叫参我一本?若不是我提前上报奥拓斯走-私内情,你怎会这么快查到线索?那鎏光金饰本就是我刻意置办的证据,你根本不懂。况且……奥拓斯一族也想从暗道逃走。哼,要不是我出手,他们早就逃之夭夭!这一切都是我亲自处置的,连人也是我亲手押送。我乃是公爵面前的功臣,又怎会受罚?” “嘁。”纪尧姆从鼻腔挤出一声冷笑,眼珠一转,放话道,“瑟特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想借着办案之势,污蔑奥拓斯杀妻杀女,还命人做假账,吞掉奥拓斯的家产!不仅如此,还刻意把他与夫人分隔两地。莫不是动了什么龌龊心思,觊觎人家妻子?这般肮脏勾当,你真以为能瞒得过公爵?” “纪尧姆大人,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可有实打实的证据?”瑟特挤出一丝笑容,嘴角叠起层层褶皱,“明明是你不守规矩,急着找黑-市人手,去绑-架奥拓斯的女儿,以此拿捏奥拓斯。结果呢,你还不是差点丢掉半条命。至于他夫人嘛,他夫人性子刚烈至极,我不过想让她出面作证而已,她死活不肯,那我能怎么办呢?正准备严刑逼-供,她死了!带着女儿服药自尽了!谁知道药是从哪来的?那群刁民恨不得干掉奥拓斯这个包税人,一个劲地罗列奥拓斯的罪证,我不把他的罪名坐实了,这不就辜负国民的期待了吗?” “你、你……”纪尧姆脸上渗出血液。 瑟特脸上也噙着冷笑,握紧酒杯,似乎也被气得不轻。 “哼。” 在剑拔弩张之时,他俩互相瞪了一眼,同时扭头,对着窗前的魔人,异口同声地大吼,“克莱温·索恩伍卿,你怎么看!” 在两个贵族唾沫横飞的时候,一双手挡在前方,勉强抵住他们的唾沫星子。 “两位大人,请冷静。”说话的独眼魔人身形高大,似乎只要抬手就能触及吊灯。他褪去狩猎时的军装,换上黑色戗驳领西装,一身塔士多风格的服饰,随着动作露出酒红色的高领内搭,一副新派贵族的打扮,正抿着嘴,露出友善的微笑。 这番安抚,显然他们并不买账,又对克莱温吼道,“那您说说谁对啊!” “谁对……这个嘛……让我想想。”克莱温一副困扰的模样,先是左手环胸,又用右手指尖在额头上轻轻敲击。 他乌青的长发被绸缎绑得低垂,马尾随风飘动,金色的眼眸流露出些许无奈。想通之后,他对着两个贵族,绽放如骄阳般灿烂的笑容,信誓旦旦地说道,“两位大人说的……都对。” 在几秒的沉默后,瑟特嘴角扬起,居然顺势向克莱温抛了个媚眼,说着,“不吵了,不吵了。纪尧姆大人,看看我们的索恩伍卿,这般年轻,就跟着公爵大人南征北战,硬生生杀出赫赫战功,乃是公爵麾下最得力的四方将士之一,更是公爵心尖上最信重的心腹。这般风华正茂、忠勇无双的人物,在下打心底里倾慕得紧。不像有些人,偷跑还被阉奴暗算。” 克莱温只是笑笑,未曾干涉,目光略微涣散,站得笔直,安静地出神。 而另一处,纪尧姆可没这么好过,他的恶言被堵在喉间,胡乱骂着,“瑟特你给我记着,我先不跟你这种野狗贵族计较!” 发泄之后,纪尧姆脸上堆起笑,浑身缠满绷带,僵硬得跟木乃伊似的,还故意放轻语气,开口问着,“索恩伍卿,我何时才能见到公爵大人呢?在下还有一些关于血祭的提案……” “诸位放心,会见到的。”克莱温缓缓回神,扫视着二人,刚想说什么,柱旁的电话铃声便响了起来,他只得折返回去。 叮铃铃—— 魔力的波动尚未在空中散尽,克莱温走向老式电话,没有问好,对着电话轻轻鞠躬,“公爵大人,我在,您说。” “嗯。” “这样。” “好的。” “ 属下明白了。” 克莱温只用寥寥几句,便结束了与电话那头的交谈。而此刻,瑟特和纪尧姆互相看了一眼,蠢蠢欲动。 叮—— 等电话那头彻底挂断,克莱温才放下听筒。他没有立刻转身,只是久久注视着沉寂下来的电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索恩伍卿,公爵大人说了什么吗?”纪尧姆笑眯眯地追问。 瑟特挪动椅子,似乎在懊恼被抢先一步,连忙也问着,“公爵大人是不是要来了?” 克莱温抬头,望着窗外的星空,前言不搭后语地说,“公爵大人在铁树塔那儿散步……” “……”瑟特最先反应过来,急切地问着,“您的意思是,公爵大人邀请我们散步,对吗?” 纪尧姆也连忙喊下人来推轮椅。 一瞬间,桌椅拖拽的声音刺耳难听,楼下也传来下人杂乱的脚步声,所有动静却被克莱温一声叫停。 “公爵大人没有邀请你们。” “什么……” 克莱温没有理会他们的惊叹,走向长桌,将目光锁-定在主宾位上,“公爵大人说了,这个位置属于人类贵客,而不属于你,你也不该来这。” 还未等纪尧姆嘲笑,克莱温也似笑非笑地看过去,“公爵大人也说了,吸血鬼才是王道,因为他讨厌木乃伊。” “什么……” 说罢,克莱温闭着双目,弯下腰,轻抚洁白的桌布,一字一句解释,“这是公爵大人最喜欢的桌布,以古法精织,手工蕾丝每寸价值等同黄金,寻常贵族毕生积蓄也换不来一席。” “你们坐的椅子,是公爵大人精挑细选,以百年桃花心木制成,价值堪比珍宝。”他微微俯身,压低眉眼,泪痣也随之轻颤,目光掠过银质刀叉。 “那把叉子,是由整块纯银手工制成,王城里手艺最精湛的工匠亲自锻造,一套便可换得半座贵族庄园,寻常世家根本无缘触碰。” “索恩伍卿……您是什么意思?” “哎呀呀……听不懂吗?”克莱温低笑着,嗓音低沉,宛若百年美酒般醇厚。 “公爵大人的意思是——” 他不再解释,躬身用手捏着沾上污垢的桌布一角,只做了一个动作——抬眸,尽显寒意。 “野狗,不能上桌。” 音落,长布被骤然抽离,白色的桌布飞扬于空中,占据了全部视野,只得听见白盘争相跌碎的声音。 花瓶倾颓,零落的枝叶散落一地。在白布落下之时,乌云退散,不知何时已是白日。 一切恢复宁静,水晶吊灯微微晃动,明日的辉煌降临于此。 长桌重新铺着白缎,餐具齐整,高脚杯双排分列,鲜红的玫瑰花瓣肆意点缀。 清风再次拂过,它吹起桌布的一丝褶皱,克莱温失笑,伸出手将它抚平,一切都完美无瑕,在此定格。 唯有座椅上,多了两具殷红的尸-体…… 12. 落幕其三·重生 “真是……奇迹呐……” “什么奇迹啊,老伯!”阿水流着鼻涕,抬头看向喃喃自语的老魔人。 “你看——” 放眼望去,铁树塔高大参天,树皮宛若绽开的龙鳞,望不见顶端。枝干层层蔓延,相互缠绕,勾勒出一只来自深渊的眼睛。 与之前有所不同的是,树底下多了座圆形的处-刑台,台面大如日轮。 这是一个神迹,欧呷镇和肯波罗斯镇的居民们联名请命,主动锯掉铁树底部的部分树干,再涂上蜡油抛光,光滑似镜。 仅用了三天,就造出如此奇迹,只为了杀-死那个压榨两个镇子的包税人——奥拓斯。 “我听大家说,他可坏了,害得大家吃不起饭!”阿水看了看,瘪起嘴愤恨道,“嘿嘿……老伯你也没吃饭吧。喏,这个给你——” 那老者抬头望去,阿水脏兮兮的小手里,放着一颗糖。而阿水吸着鼻涕,笑了。 “那就,多谢了。”老者笑笑,眯起眼,眼角微微上扬。 那双炯炯有神的红眸,像鹰一样锐利。他含着阿水的糖果,眼眸闪过一丝困惑,但很快便换上乐呵呵的表情。 老者蹲下身,还未道谢,阿水便坐在地上,踢着破鞋子,爆发出尖锐的哭声。 “哇!!我只是给你看,又不是给你吃!!还给我!还给我!” “这……”老者欲言又止,看向周围的其他孩童。那群孩童瞪着眼,撇着嘴,牙牙学语般骂道,“坏人!” 紧接着,孩子们围着老者打转,嘴里连绵不断地喊着“坏人”。 此时此刻,老者惊得左顾右盼,似乎生怕引起注意。他摸着阿水的脑袋,将阿水扶起,轻声安抚,“老伯不是故意的,你想让老伯怎么做呢……” 一听这话,阿水也不哭了,用袖子抹了抹鼻涕,绽放笑容,对老者说,“带我们去买糖。” …… …… 破败的小屋前,几根歪斜的木架支着糖摊。一头棕发的小贩穿着褴褛的破衣,蜷在摊后,吸了一口烟。 烟圈还未吐出,一群小孩便围上来,尤其是阿水,小手伸得笔直,目光直勾勾地黏在糖块上。 小贩斜眼一看,往地上啐了一口,“滚滚滚!你们这群糖虫,每次来手脚都不干净。更何况又没钱,滚!” “你……”阿水被这一吼,鼻涕也忘了吸,愣愣地看向后面,“老伯……” “这些够不够?” 话音未落,棚布遮尽周遭光景。小贩只望见一只戴着手套的手,袖口暗绣金纹,这只尊贵的手轻轻放在案上,静静落下一块金币。 小贩大气也不敢出,连忙探出头,只为一睹真容。 来者看上去年过半百,白发苍苍,面容刚毅,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最为夸张的是,来人者身披金纹刺绣的军服,右手握着一根镶嵌红宝石的拐杖。 小贩惊得说不出话。 老者眯了一下眼,指着金币,抬起眼皮,语重心长地说,“这次,我要真糖。不是铅糖……懂了吗?” “懂了。”小贩瞥见黄金上的倒影,咽下一口唾沫。 …… …… “呀……这可真是千金难求啊。” 衣着华贵的女性魔人惊呼出声,带着笑意故意凑到穿黑军装的魔人身边。 克莱温高大的身形正好将她半掩住。 “哎呀……女士,这是不是有点太近了……”克莱温似乎有点苦恼,微蹙着眉,但眼底满是笑意,身体也没避开,手里紧紧捏着一枚复古金币。 “这枚金币有段故事呢,上上任国王只顾享乐、不顾民生,而他的女儿——九岁的王女陛下,也就是我们的上任女皇。陛下第一时间站出来反-抗,最终带领着大家赢得了胜利。这金币,就是为了纪念她才特意打造的。” 克莱温还没说几句,越来越多穿着讲究的贵妇与妙龄小姐蜂拥而至。 一位裙摆蓬松的贵妇捏着丝绒扇,大大方方地展示自己颈间的项链,眉眼如画,双手甚至拉开胸-口的蕾丝,轻飘飘地说,“索恩伍卿,那讲讲我这条项链的故事吧。” “啧。”那位贵妇还未展示完,另一位身着白羽礼服的小姐便握住克莱温的手。 美艳动人的小姐泫然欲泣,小手却不老实,往克莱温的胸-膛摸去,另一只手擦着眼泪,她啜泣道,“那您一定知道我这枚宝石戒指的故事,对吗……我的丈夫一个月前刚过世,空荡荡的庄园,我好怕……” “女士……”克莱温刚一开口,眉眼微松,正要伸手安慰,却被死死抱住。 来者居然是另一位白纱裙束腰的贵妇,她满身酒气,用丰满的胸-口蹭着他结实的手臂,含糊不清道,“索恩伍卿……这次又来做什么……嗬,上次一别……连声招呼也不打,若是无事,不如来陪陪我吧!” “近来,倒是清闲……嗯?不对……”克莱温愣了一下,金色的瞳孔微微放大。 周围的女士在他失神的片刻,早已互相拉扯衣服,不让任何一方靠近。 直到克莱温猛地回神,倒吸一口凉气,手不自觉地抬到嘴旁,望着莺莺燕燕的佳人们,他才想起来。 “公爵大人……说……在铁树塔下等我……” 他不再耽搁,连忙分开几位贵客,先对丝绒扇贵妇说道,“您的这颗宝石颈链自古便是王室珍藏,见证过无数王朝兴衰,唯有最美丽的夫人才可让它重新焕发光彩,现在就是如此。” 他再安抚白羽礼服的小姐,不自觉拭去她眼角的泪珠,柔声安抚,“请不要为您丈夫的死感到哀伤,看看您这张动人的小脸儿,怎么能露出如此悲伤的表情呢?您的丈夫既已离世,便没有理由阻止您奔向更温暖的怀抱。” “至于您……”他低头看向一身酒气的贵妇,在她耳旁说了几句,那贵妇便捂嘴笑着跑开了。 克莱温即刻转身,没有多作停留,狂奔向那高耸的铁树塔。 就算他只有一只眼,也知道大事不妙……他居然敢错过公爵大人的邀约! …… …… 铁树塔下,孩童们正吃着糖,在草地上嬉跑。 老者正仰头凝望,一个身穿军装的魔种便急忙赶到,却被调皮的阿水笑着嬉骂,“独眼龙!” 凉风拂过树梢,老者站在树下,斜眼望着“独眼龙”,轻笑一声,“舍得来了?” “是,舍得来了。属下失职。”克莱温垂下头,一副丧气的模样,闭着眼睛任凭发落。 “呵,算了。”公爵摆摆手,用力拍了拍他的上臂,“你自己把握分寸,别像上回,引得一群遗孀在我庄园门口打得不可开交。” “上回是属下疏忽,绝不会有第二次。”克莱温本想再说几句讨饶的好话,瞧见老者那意味深长的红眸,只能乖乖地闭上嘴,“让您见笑了。” “独眼龙独眼龙!”阿水的声音越来越大,他从树上一荡,却没想到一脚踩空,失声惊叫。 克莱温连忙接住阿水,顺势将阿水放在自己的肩上,带着笑音劝解道,“小心啊,莫要失态,摔到公爵面前。” “今天可没有什么公爵,只有买糖的老伯。”老者笑着抬手打断,走在前方,负手而立。 老者的目光掠过苍苍大树,停留在处-刑台的犯人身上,沉思几秒,笑了,“但是呢,索恩伍卿啊,比起名门望族,余更欣赏有才能之士。那两头野狗,无非是出身贵族,论才干智慧,都比不上一个身份卑微的商人。” “啊。”克莱温放下阿水。 “打你!”阿水反手一巴掌拍向克莱温紧实的屁-股,便与伙伴跑开。 但克莱温一动不动,微微鞠躬,金眸流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属下明白。既然是贵客,那么在下定会请至宾位,好好招待,谨遵公爵大人的教诲!” …… …… “真是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呐……”老者嘴角扬起,轻举酒杯。 “公爵大人,我现在的表情很难看吗?”克莱温愣了愣,摸向自己的眼罩,甚至注视银刀的倒影。 公爵放下酒杯,再次开口,“我说的不是你。是他。奥拓斯,胃口不好吗?” 宴会厅宽敞气派,金碧辉煌,尽显华贵奢靡。而衣衫褴褛、遍布血渍的男性魔种正坐在宾位。 奥拓斯低下头,血淋淋的手在白色的餐桌上随意摸索,直到摸到一把刀,抬眼,满是仇恨。 颤抖的手猛地向前挥舞,那刀锋即将触及品酒的 公爵时—— “这可不太好呢。” 一阵风冷不丁扑向奥拓斯,近乎同时,巨响震彻宴厅。 克莱温欺身压上,屈膝死死抵住奥拓斯的脊背,将其压在桌面上,反手钳住奥拓斯的手腕。他的另一只手轻轻拿走那把行-凶用的银刀,温声解释道,“公爵大人的银刀只允许切开食物呀,可不能做这种危险的事,奥拓斯阁下,莫不是糊涂了?” “闭嘴——”被按在桌前的奥拓斯嘶吼着,“你们这群吸血鬼贵族!横征重税,害得百姓流离失所,却还在这里冷眼旁观!把我妻女还给我,我要杀了你们!” 公爵抿了少许酒,听着辱-骂,苍老的面容居然浮现一丝笑意,淡声开口,“走-私‘鎏光金饰’的罪,足够你死上百次,既然你敢做,那也应该知道,走-私的后果有多严重。至于那些饿死的平民……哼,他们啊,听说地底埋有翡翠,胡乱挖毁田地,把土层弄坏,种不出粮食,这不是他们自己咎由自取吗?税赋本就是照常征收,何来冷眼旁观一说。” “你……” 公爵没有理会,将酒一饮而尽,走到窗旁眺望镇子。那碧绿的狩猎场外,穿过林间小路,他的目光落在两个镇子上。 那里早已成了人间炼狱。为了换取食物,丈夫逼着妻子去卖-淫。 为了饱腹,他们易子而食。 为了翡翠,他们自断生路。 最终,公爵轻叹,“余对他们很失望啊,如此愚蠢的魔种,居然是余的国民。索恩伍卿,放开他,让余看看他还有没有持刀的勇气!” “是。” 公爵转身走向长桌。 而体力不支的奥拓斯坐在地板上,呆呆地望着窗外。 奥拓斯何尝不知道那群贫民是怎么对他的。 他们为他搭建处-刑台,他们特地走到处-刑台前,朝他吐口水。 他们特地将妻子和女儿的死讯当作笑话说给他听。 所有人都知道,翡翠是不存在的,可在濒死之时,他们还在争先恐后地挖地…… “如此……荒谬。”奥拓斯望着自己带血的双掌,颤抖着掩面而泣。 空旷的餐厅里,再也没有其他说话声,唯有低沉的哭声久久回荡。 公爵握紧拐杖,看向远方的铁树塔,一字一句地说着,“奥拓斯,这个世界上的蠢货非常多。他们自命不凡,犯下滔天大罪,却笃信覆水可收。但,废墟之上从不会有第二次破晓,余欣赏你的才能与勇气,可以给你第二次机会。” 一瞬间,天地倒转,奥拓斯竟与公爵再现处-刑台。 石蜡的气息还未散尽,公爵淡然抬手。 噗呲—— 白色的手套裂出一道伤-口,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这片土地上。 而眼前的铁树像着了魔似的,枯萎又重生。 它贪婪地吞噬公爵的血液,繁茂生长,猛然绽放之际,化作参天大树,每根树枝上都挂着一枚红蛋。 公爵轻抬手杖,重重杵下,飓风般的气流席卷而来,阵法的光芒贯穿天际。 光天化日之下,亡灵破土而出,乱葬岗传来低声无序的呢喃。 远处的土包上,两个身影正一瘸一拐地走来。她们宛若木偶,无神无魄,血-肉-模-糊。 而奥拓斯无声做出选择,跌跌撞撞跑向她们。 “呵……”公爵收回手,手上的伤-口瞬间复原,残留的血液则化作血红的结晶,用余光扫过奥拓斯一家。 可重新戴上厚重的白手套后,公爵开始左顾右盼,似乎有些疑惑。 这个年迈的老者转过身,仿佛发现些许端倪,直直面对前方,咧嘴大笑。猩红的双眸因狂笑而挤成一条缝,张开的嘴里,露出尖锐的獠牙。他指着某处,说着什么话,之后就是癫狂的笑声。 他发现了?! 刺耳的笑音穿过铁树,融于天空,层层脱出银幕。红布帷幕也随之落下,空寂无声,剧场漆黑一片,唯有点点星光在空中流淌。 阿法玫伽若有所思地用指尖敲击扶手,而夜骸久久未能平复心中的悸动。 那个公爵对着镜头,最后说的话是—— “这场戏,看得还算愉悦吗?” “愤怒的人类。” 13. 假如我是一条狗 大幕缓缓落下,整场演出就此收尾,星光散尽,最终只剩两把座椅。 沉沉夜色,阿法玫伽开口:“看来这场电影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您感到愤怒,也为其中的不公而失落,这便足够了。您觉得这个故事如何?” 夜骸看了祂一眼,思索片刻,撑着头说:“一般。” 漫长的沉默伴随着流淌的群星,一点一滴地推动时间。 “一般?”阿法玫伽轻声反问:“您一幕不差地看完,为它愤怒,也为它难过。这样的反应,可不像一句‘一般’。” “哈?就是一般。”夜骸皱着眉,说道:“因为我不喜欢,就这么简单。” “……不喜欢?”祂用极慢的语调,仿佛在咀嚼这三个字一般。 “不……”阿法玫伽起身,走到她面前。 无数条乳白发光的触手缠住座椅。阿法玫伽微微前倾,夜骸镇定后仰。 她也不想这样,但阿法玫伽那条没有距离感的左腿,已经屈膝压了过来。 为了不让自己的大腿被压着,夜骸只能顺势张开腿,祂的膝盖就那么挤入她两腿之间,跪在椅面上。 “……”夜骸下意识偏头。 阿法玫伽不曾让她回避,双手扶正她的头,再次前倾,几乎将整个身子压在单人椅上。 “……”如此近的距离,夜骸能感受到祂没有呼吸,只有扑面而来的冷气。她下意识摸向腰边的两把刀,早没了,口袋的魔晶,也被清空。 果然,梦境是祂的维度……现在她真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他们就这么额头相抵,那轻纱之下朦胧的面容竟让夜骸有些熟悉。 恍惚间,她却想不起那是谁,唯有幽幽绿光在面纱另一处闪动。 近在咫尺,祂轻声细语:“您可以瞒过自己,却瞒不过梦境。无论是皮埃尔,还是斯诺,您的愤怒都如此清晰。既然并非无动于衷,又为什么不肯承认,还要用‘一般’做借口呢?” 阿法玫伽湿滑的手抚上她的左脸,那冰冷的指尖毫不讲理地压入她的嘴角。 夜骸能感到祂用了不少力,被迫露出一节犬齿。 “为什么……不说话呢?”祂问着。 “唉。”夜骸忍住咬神的冲动,眼眸难掩无奈,“到底要怎么跟你说呢?我承认,我那时候确实很愤怒。但那又如何?过去的事,难道还要我一直记着吗?” “我不想让自己沉溺在别人的过往。”她抬眼,认真地问着:“反倒是你。” “你好像很在意我的感受,梦境之初就让我与奥拓斯共感。这一桩桩惨案轮番上演,而你一直调动我的情绪,想让我处于愤怒之中,那个公爵也是……”夜骸伸出一根食指,抵在祂额前,“难不成,我的情绪,或者说愤怒,是重要到需要操纵的东西吗?” “……”阿法玫伽没有回应,那只冰冷的手再次擦去她嘴角的津液,轻声低语:“原来如此,看了就忘,您是这般薄情寡义之人。” “你有病吧。”夜骸嘴角抽搐。 但阿法玫伽未曾理她,自顾自说道:“不……不是的。您只是把感情藏得太深,害怕自己陷入罢了。请别忘了,在梦境之中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您,您会因什么愤怒,又会因什么失控,我一清二楚。” “什么?”夜骸的疑惑还未脱口,原本已经落下帷幕的银幕再次亮起,电影继续播放。 但并非是奥拓斯,而是她的过去。 那片由星河凝聚的银幕中,飘出各种混乱的声音。女人的哀嚎、孩童的啜泣,伴随着祷告的低语混作一团,直直插入她的脑海里。 “不……”她咬着牙,死死地闭着眼睛,“我不要看。” “不。”祂强硬地分开她的眼皮,再次逼近,“不,你要看。” 夜骸想合上眼睛,从齿缝里挤出字来:“闭嘴……” 阿法玫伽力道不减反增,死死地钳制住她,将她钉在椅子上,拇指卡回她的齿间,娓娓道来:“您知道吗,人类是一种极其特殊的造物,是地球意志的化身,他们不像二次产物的魔人。人类渺小如尘蚁,却能知晓世界法则。人类是特别的,你也是。他们只需一个坚定的意志便能变强,直到与神造魔种比肩。 “可您却一直压抑着自己的力量和想法。您分明那么痛恨魔种,却还要装作无事发生,与他们和平相处。”阿法玫伽声音放得愈发轻柔:“再随我回去,回到罪恶的开端,看看那些魔种曾对人类犯下的罪孽……我会指引您,让您的愤怒化作火焰,将这一切燃烧殆尽……” 长夜无言,余音浮荡。夜骸能感受到绞着的触手愈加收紧。 “说得真好听……如果想想就能变强,为什么人类全都死光了?”她费力地喘上一口气,话里话外满是嘲弄:“那群魔种对人类做过什么,又死了多少人,人类的命运对我而言根本不重要!” “呃啊……”触手猛地绞紧,全身传来阵阵剧痛,她宛如被捏在掌心的蚂蚁,存在稍纵即逝。 炙热的液体从七窍溢出,夜骸分不清是泪还是鲜血。 这就急了?想让她愤怒? 不!不!不!绝对不!大不了死一次再重生,也不能如祂愿。 “不。”阿法玫伽读懂她的心声,触手也随之收紧。 下一秒,巨量的魔力瞬间席卷整个梦境,夜骸双脚离地,被硬生生地拉了起来,就像即将吊死的人。 “您身为神明眷属,又是圣域悬赏最高逃犯,我现在终于明白,您为何会落得如此可怜。原来,您就这么碌碌无为地度过百年岁月,连自己的力量也不曾接受。从现在开始,您那偏离航线的命运,便由我纠正。” 祂的语气无喜无悲,一字一句:“既然您如此抗拒,那么若是彻底摧毁您的意志,直到您变得像白纸那般空白,再由我作为引领者为您重新塑形。这样,您是否就能更容易接受人类的力量呢?” “呜呃……” 渐渐地,她感受到肢端发麻,仅靠本能,夜骸做了一个决定—— “tui……早就想这么做了。” 温热的口水吐在阿法玫伽的轻纱上。 “……” “好啊!我倒要看看是你的白纸厉害,还是我的意志坚定!”她又朝祂吐了一口血。气极反笑,吃力地骂着:“我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也轮不到……你来管。” “就算成为一条狗……那也是我的选择!” “……” “很好……”阿法玫伽轻声回应,强大的魔力裹挟着白光猛地在她身上炸开,辱骂声戛然而止,一切都结束了。 不,白光落下,触手炸裂,一条条纷飞的肉条宛若破碎的花瓣,散去又落在祂的脚边。 阿法玫伽低下头,话中带上一丝诧异:“没想到,您居然是以这种形态来反抗……” 蔚蓝的火光从触手开始蔓延,梦境宛若被浇上汽油,迅速被蓝火吞噬,葬身于火海。 幽蓝的明 火映在阿法玫伽身前,祂望着被烧出黑洞的梦境,一言不发。 漆黑的洞口倒出流沙般的繁星,倾泻而下,细碎的光粒簌簌坠落。 天空也在一块块崩塌,无声落下。 而——罪魁祸首。 “汪?” 发出这道气死人不偿命的声音,竟是一只毛茸茸的黑色红眼小型犬?! “你……”阿法玫伽低头看着她。 而她正开心地摇着尾巴,犬身带着淡蓝色的火焰,吐着舌头,一脚一个爪印。 她甚至钻过阿法玫伽的□□,走在梦境中。 每一个步子落下,都会点起一缕火苗,加速梦境火化。 可小狗毫无悔意,一个劲儿地噗嗤噗嗤向前狂奔,离阿法玫伽远去。 梦境的天地化作两条平行线,而肆意燃烧的蓝火,将美如画的夜空寸寸烧毁。 曾经倒映星空的天空之镜被烧得支离破碎,光滑的地板被烧出窟窿,而下方是无尽的深渊。 阿法玫伽站在水镜之中,与她愈来愈远,逐渐成为一点。无穷的火焰在吞噬最后一片星空时,天际猛然坍塌,无声落幕。 只留下一声叹息。 “您为了挣脱梦境,不惜做到这般地步。那么我们只能……下次见。” 走在梦境中的小狗并未回应,摇头晃脑地踏出左脚,一不留神,掉入自己烧出的黑洞。 而梦境的深渊之下是—— ※※※ “呜!” “夜骸小姐,您怎么了!” 回到现实,趴在镜挽灯背上的夜骸猛地抽搐。 她用力推开镜挽灯,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抱着左腿,小腿的肌肉格外紧绷,每一次呼吸仿佛牵扯着经脉,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能感觉到灵魂都为之颤抖,她刚刚经历了什么,又看到了什么…… “奥拓斯……我看到了奥拓斯一家……自尽的塔司丽,斯诺,皮埃尔……公爵。但,是谁带我看的……”她欲言又止,努力回想却脑袋空空。 镜挽灯连忙蹲下,担忧地望着:“您怎么样了,是想起了什么吗?” “我……”夜骸低下头,喉间发出微弱的惊呼,指尖颤动难掩委屈。 “我小腿抽筋了。” “……” 他又问:“除此之外呢?” “腿好痛,走不动,你还会背我吧?” “……会的。” “嘶——”夜骸倒吸一口冷气,试图让自己清醒些,一瘸一拐地爬上镜挽灯的后背。 闻着他身上的阵阵清香,夜骸感觉很熟悉,但就像那场梦一样,怎么也记不起来。 “又是这种感觉。” 脑海再次闪过奥拓斯一家的回忆,她来不及纠结,只有颈间仍残留着窒息感。 夜骸感到一阵寒意,对她来说能在别人背上睡着这件事,本就异乎寻常,稍不留神就会没命。 “到底是什么情况……”她不自觉攥紧镜挽灯落下的银发。 “夜骸小姐,您在颤抖吗?” “……”夜骸靠在他的背上,愣愣地目视前方,喃喃自语:“我在……颤抖吗?” “嗯,路上是有点冷了呢,您可以再睡一会儿。”镜挽灯轻声说着:“这一次,一定不再是噩梦。” 石地上的影子相互交叠,这份宁静,如此短暂。 “……”她无声回应,闭上双眼,将他搂得更紧。 14. 我嫉妒忤愿架拥有你的全部 林中的夜色更加浓稠,几乎要将整个镇子吞噬。镜挽灯刚一脚踏入肯波罗斯镇,背上的夜骸便扯住他的头发,低声警告:“别动,抬头看看。” 镜挽灯顺势抬头,夜骸也循着他的视线望去。破败的镇子偶尔卷过几缕冷风,远看乌压压的一片,无数瞳光在黑夜中反射,宛若黑云压城。 它们失魂落魄,似乎正被控制着,僵立在原地,等待发令。 “这是……食尸鬼大军啊。”夜骸嘴角抽动一下。他们刚踏入这个镇子不到一分钟,就被包围了。 “好了。镜先生,放我下来。” 四下一片死寂,镜挽灯一动不动。夜骸低头看着他,他的身体似乎因为害怕而僵着。 “我……”他艰难地挤出一个字,声音因恐惧而变了调。 “唉。”一声叹息,夜骸从他身上滑落,拉着吓僵的镜挽灯,迅速躲进阴暗的巷子里,屏住呼吸,静候时机。 脚底触及地面,传来的冰冷实感令夜骸一阵恍惚,好像三十年前就来过一般,脑内闪过回忆。 从初见时面黄肌瘦的村民们,再到铁树塔下的隧道,还有公爵那污染了镇子的猩红血液。 而现在,夜骸抬眼——阴风卷着枯叶掠过头顶,夜鸟不知困倦地哀嚎,恍如隔世,又一成不变。 说实在,现在不跑,更待何时。 纵使再迟钝的笨蛋,也知道局势不妙。 公会利用高昂的赏金,引诱冒险者接下悬赏,再分配红蛋作为转化器。寻常冒险者为了规避风险,会主动戴上红蛋,而戴上红蛋再结合公爵留下的阵法,一进去肯波罗斯镇,恐怕再也不能称之为……活物。 她无声握紧手中的刀柄,用余光望着尸群大军,身处暗巷也不敢松懈。 巷子是“T”型,可以拆成尽头的“一”形两边通道和他们所在的“I”形入口,并非死路。 而他们进来的“I”入口极其狭小,真要开战,食尸鬼群恐怕没那么容易挤进来。而后面“一”通道的墙根,放着一辆格格不入的马车? 评估完地形,她的手还下意识地放在披风下的口袋中细细摸索。 朗曼那贱货给的红蛋,在梦醒后,踏入肯波罗斯镇前,便被她扔了,估计只有进入邻镇,红蛋才能真正将人转化为食尸鬼。 事实证明,这是一个贼喊捉贼的故事。赏金也没了着落,最明智的选择,果然还是逃跑吧…… 夜骸是这么想着,但……她的余光看到了身后的镜挽灯。 镜挽灯腰间依旧挂着那把十字架,银粉在星光中格外闪烁,可它的主-人面色沉重,出神地低着头,握着忤愿架的手在隐隐发抖,似乎在做思想斗争。 真是一副矛盾的表情,就知道你会这样……夜骸收回视线,继续评估:目前食尸鬼大军应该是被人控制着,目的尚不明确。 她轻叹一声,最终选择走到镜挽灯身边,默不作声地抬起手,放在对方紧绷的手背上,无声安抚。 “你在害怕吗……” “我……”镜挽灯顿了顿,“可能是吧。事情超出我的想象……”他不再蹙眉,勉强笑笑。 “哈……那我们真是同病相怜啊。”夜骸也短促地笑了一声,收回手,转身闷闷不乐地用头抵着墙。 此时此刻,她也不免心酸,“事情也超出我的预料,给人白打工,到头来是个圈套,赏金也没有。” 夜骸依旧保持着头抵墙的姿势,闷闷地说:“镜挽灯,我们逃吧。别管什么教会,我也不想要赏金了。我们一起离开吧,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离开这糟心的镇子。” “我……”他终究没有答应,缓缓闭上绿眸,惆怅地摇了摇头,愈发握紧忤愿架。 “你在犹豫什么,这玩意我记得叫忤愿架,用多了你会死吧?”夜骸抬头,没好气地问道。 “原来您也知道……是的,忤愿架,我的家人,我的同伴。我自幼与它缔结契约,我的一切、我的生命早已与它息息相关。”镜挽灯看上去放松了些,双手握紧银色的忤愿架,轻声说道:“我无父无母,当我濒死之时,幸得教堂收留。此后二十余年,我为它拭尘、上油,夜里便将它放在枕边,连祷告时也握在手里。难以入眠之时,我常与它说话。夜深之后,我也给它裹一层被褥,落雪了便抱它去窗边看雪。夜里它睡我枕边,我若做了噩梦,醒来先摸摸它还在,便觉心安。它早不是器物,是我唯一的家人了。” “孤独、恐惧、绝望,这些我都经历过。”他垂下眼眸,“我深知自己的命运,我愿意将我的一切献给它。倘若只需牺牲我一人,能换得此处安宁,我想一切都是值得的。这些年,它等的便是这一刻,而我也是。” 那温柔的语调宛若轻羽,说得如此真实,似有似无地撩搔着她的心尖。夜骸分不清到底是真是假,但心中的嫉妒却实打实地漫开。 明明他们只相识一天,可她却嫉妒那个忤愿架,能轻而易举地得到一个人的全部。 “……”夜骸抬头,半垂的双目难掩疲倦,她想说些劝解的话。可憋了半天也说不出,只能将话语哽咽在喉中,但她就是不想让他离开。 在这种苦闷的刺激下,她的脑内不受控制地上演话剧。那故事没有她的位置,名为——《镜挽灯与忤愿架幸福的生活》。 她想着,深夜之时,镜挽灯那含情脉脉的眼神,对着躺在床-上的忤愿架说“晚安”。 她想着,落雪之时,镜挽灯像抱孩子一般,带着忤愿架去看雪。 她想着,镜挽灯被噩梦惊醒之时,心有余悸地摸着忤愿架并不存在的手。 直到最后,爱能滋生血肉,他们喜结良缘。镜挽灯牵着忤愿架长出来的手,他们进入教堂,在同僚的注视下,深深一吻,相互宣誓,共度一生,不离不弃…… 这…… “这不……恋物癖吗……”她被这荒谬的场景逗笑,短暂地破功。 “……” 很快,气氛变得诡异,夜骸欲言又止:“还有……那个……我早就想说了,这么长还危险的东西,祷告时你握在手里,不重吗?而且很容易伤到其他人吧。” 镜挽灯眨了眨眼,收回手,将忤愿架重新挂在腰间,双颊染上淡红,低声解释:“是有一点重……也确实不小心伤到过祷告的老神父……” “我就知道会有这种事的啦,你背我的时候,这玩意总硌人……” “……” 他们先对视一眼,彼此的轻笑飘荡在深巷之中,相互交错,久久未能散去。 而在余音之中,她先行走动,若无其事地往前走了几步,面向马车。 披风下的一手握紧刀柄,夜骸回头,“镜挽灯,虽然我不想将自己的观念强加给你。但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你付出生命。我相信你可以是自由的。就这么牺牲自己,真不会有遗憾吗?” 她没等回答,继续说道:“我说过,我很喜欢你。我想让你尽可能地活下去。所以……” “别死了,战斗要开始了。” 话音未落,夜骸另一只手夹着几颗璀璨的宝石。 不,是魔晶。魔兽被击败后掉落的核心,捏碎能获取部分魔力。 魔晶的重量令人安心,现在只要捏碎它。 咔哒——魔晶碎裂,魔力迅速涌入体内。紧接着,她拔刀劈开巷子深处的破马车。 刀光夹着火焰呼啸而去,而熊熊燃烧的马车即刻爆裂。 火光燃起的那一瞬间,她回头看着镜挽灯,那朦胧的身影开始与瘦小的影子重叠。 她想起儿时的过往,那是人类还没有灭亡的时代。 她和他是一样的,她和他一样的可悲。 记忆中母亲死后,父亲以两银币的价格将她卖给教堂。 十几岁的年纪被剃掉头发,忏悔从没有犯过的罪…… 她将经文诵了千百遍,在被折-磨侵害时,试图相信这一切都是荣耀的磨砺。 日日夜夜皆是如此,神迹并没有降临,她仍活在炼狱中。 祈祷,求神。 比她虔诚的比比皆是,可最终见神的却是她。 但这并非荣耀,而是贯彻她人生的诅-咒。 “妄言之神,我真是谢谢你全家啊。”夜骸咬牙切齿,气极反笑。 再次走出几步,她将镜挽灯护在身后,收敛表情,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收好你的忤愿架,你想-死,但我偏不让你死。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你不能把生命全部献给一把忤愿架和一个破镇。没有你的陪伴……我感觉心里空荡荡的。所以,只要你活下来,我们就可以一起去看这个世界,直到地球毁灭,我们也会一起走向终点。” 她说出那段话时带着笑意,持刀,对准前方的马车,似笑非笑:“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音落,火苗跃动燃烧,深红的火焰从破损的马车内一跃而起,直冲深空。 漫天火光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嘲笑声,一道黑影不紧不慢地从黑炭般的车厢内走出。 “百闻 不如一见,久仰夜骸小姐的大名。” 染上红光的身影早已被火焰烧得黢黑,却仍在火焰中笑着,奥拓斯自言自语道:“只不过听公爵大人说,您在圣域的名号并非‘夜骸’,莫非……这个充满尴尬又毫无杀伤力的名字,是自己取的?” “哼。”夜骸轻哼一声,不动声色地捏碎几个C级魔晶,几道魔力注入她体内,嘴里也不忘大声问候:“是又怎么样,帅吧!总比不会取名的某人好,公会的名字就用自己的大名哦,也不怕遭人寻仇?” “寻仇?谁要寻仇?”奥拓斯拂去身上的火焰,雨水划过他眉间,身体在魔力的浸染下高度水肿,颈部爬满青筋,青紫色的面部看不出丝毫人样。他张开双臂,从鼻腔挤出一声嗤笑,“那就来啊!那群寻仇的草包,最后还不是变成像他们一样的棋子?还是说,您有自信从这里完好无损地离开?” 那声嘲弄还未落下,错杂的脚步声便向他们涌来。 糟! 夜骸猛地出手,拉住离巷口最近的镜挽灯,用力一扯,将他拉入里头。 镜挽灯手忙脚乱地踉跄几步,却因夜骸的力道过大,直接撞到墙上。 “痛……” 一声惊呼戛然而止,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狭窄巷子里,成群的食尸鬼堵在巷口,挨挤着鱼贯涌入,有几头跑得快的早已冲进。 夜骸心一紧,大事不妙!手起刀落,抬脚踢去。 分-裂的尸-块从巷口飞出,带着星火瞬间爆-炸,可尸群仿佛不知疼痛,更多食尸鬼仍在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夜骸咬咬牙,将贴墙的镜挽灯往里面送。 不…… 她又急忙一拉,将还未站稳的镜挽灯拉至身旁,再次评估地形: 巷子呈“T”型,尸群正堵在竖道下方的通道里。 进了这个巷子有利有弊,优势在于食尸鬼一股脑儿地涌进“I”形入口,但入口狭窄,每次只能进入十只左右。 而弊端在于无路可逃…… 不,或许有的,“一”形两侧还有两个出口,可奥拓斯正站在横竖两道的交汇处。 得想办法避开他,或者取他首-级。 但不知为何,夜骸并不想砍下奥拓斯的头。 “被包围了。真抱歉啊镜先生,这里没地方让你躲。” “夜骸小姐……再这样下去,您也会……” “好了,闭嘴。”这一声训斥毫无威严,她顺势转身,与他背靠着背,回头嘱咐:“看着后面,你做我的眼睛,告诉我奥拓斯在做什么。他的行为很诡异,不知道为什么,他不上前,一直和我们保持距离,你盯着他,我先在前方守着。” “……您说得对,是我太悲观了。”他不再纠结,稳住颤音,“奥拓斯并未上前,但他颈间的红蛋可能拥有不同寻常的魔力……似乎在操纵尸群?” “我也感受到了。”夜骸目视前方,额角微湿。 真不妙…… 两侧的巷墙大概三米高,周围的小矮房密密麻麻地相接,巷道还不到一米宽。 而那条细长的通道早已被尸群挤得水泄不通,它们张着嘴,伸出手,不断地做着扑咬的动作。却因为“I”形入口狭窄而全部堵在出口,它们不进不退,就这么堵着,形成一堵尸墙。 更不妙的是……资源不多了。 夜骸再次从口袋里摸出魔晶,紧紧捏在手中。 等等……从哪来的脚步声? 又听见一阵动静,她失措抬头。 并不是在入口。而是在上方,莫不是…… 还未思考,映入眼帘的画面让她头皮发麻。 红色的屋檐仿佛一条直线,分割夜空与房屋。 一只水肿的手悄然抓住砖瓦,紧接着,一道身影猛地跃上屋檐——那是一只食尸鬼。 它踉跄起身,整张脸哭丧着,化作脓血的烂肉黏住五官,皮肤薄而透亮,极度水肿,腐烂的手挂着拉丝的血肉。 紧接着,一只手、两只手……无数双手从屋檐那侧露出,砖瓦破碎的声音不绝于耳,黑暗之中闪烁着绿色的繁星…… 不,那是眼。 它们全部爬到两侧的屋檐上,所有的眼睛同时睁开,居高临下齐齐望看向小巷的他们。 “还愣着做什么……”奥拓斯负手而立,颈间凝聚起大量魔力,挥了挥手,只吐出一个字,“上!” 与此同时,站在屋顶的食尸鬼嘶吼一声,如青蛙入水般,一拥而下!! 15. 装完就跑,真的很刺激 尸群一拥而下,狭小的巷子挤满食尸鬼,它们争先恐后地向那两人抓去。 夜骸单膝触地,试图压低身形寻找突破点,可连绵不断的尸群从不给机会。 阴暗的缝隙内,尸-体的嘶吼声不绝于耳,它们甚至咬下对方的头颅。两个活物的遭遇……只会比这更惨! 当——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响起,声波贯穿夜空。 仅过了一秒,整个巷子便被尸海淹没,它们互相挤着,只为争抢残羹剩饭。 奥拓斯站在墙根处,眯着眼,青黑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 可刹那! 三米之内的尸群骤然浮空!食尸鬼乱抓的手——不,是所有身躯!皆被细长的影子固定。 仿佛时间在此定格。 第二道钟声还未响起,浮在空中的尸群便被瞬间击飞!而本应被尸海撕碎的二人,居然完好无损地活了下来。 当—— 钟声落下,她维持单膝跪地的动作,稳定身形,右手紧握刀柄,心无旁骛。 出刀、入鞘—— 在不到一秒内,连续拔刀收鞘。每次出刀之时,即刻闪过数十道刀光。灿烂耀眼的光波划破空间,宛若割裂夜空的流星。 大大小小的光线,数不清的刀斩,肆意地分割空间与敌人。 这是——斩落尘。 足以无视物理空间,在击中第一个食尸鬼时便立即完成判定的技能。 眨眼之间,以她为圆心,半径为3米的空间遍布刀光,墙面落下密密麻麻的长刀痕,血液飞溅的声音此起彼伏。 食尸鬼被切成不规则的尸-块,飞扬的肉-块染上几缕蓝火,愈烧愈旺,在刹那间轰然爆-破。 当—— 第三声钟声终于落下!她再次收刀,身体诡异地液化融入影子,凝聚成高速移动的黑影。 抬手,刀锋闪过,化作一道光线,她飞向未曾踏入战场的尸群。 第四声钟迟迟未落,夜骸从阴影中一跃而起,早已瞬移至巷口之外、尸群之后,足有二十米。 当—— 巷口尸群皆被腰斩,上身滑落。她已然退回原地,纷纷落下的尸-块染上火光。 飞扬的火花宛若人间繁星,归于寂静,雨水裹着灰烬,从空中纷纷落下。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时不时掉下肉块和内-脏。他们站在雨中,黑色的披风看不出血渍,而白色的圣职者服已被血珠晕染,他们脚下的血水早已漫过脚踝。 所有的一切,仅过了四秒。 血池传来几道涟漪,夜骸缓缓起身,将右手的长刀插入鞘中,左腰的刀甚至未曾出鞘,身旁的镜挽灯愣愣地看向落在掌心的血雨。 而她偏头,微微扬起下巴,问着身后的奥拓斯—— “就这?” “你……” 奥拓斯还未说出下一句,夜骸便抓着镜挽灯的手,冲出尸群,一路狂奔,心中暗叫不好。 她的能力【影海】能将自己短暂液化或半液化融于影子里,再开始潜行。但这是有代价的,若是慢速潜行,潜行时间的极限是十秒。用了以后,八秒内无法再次使用。而快速潜行,决不能超过两秒,只用于突刺,也无法在使用后的两秒内连续使用。 而斩落尘也是,本是只能应对少量敌人。还好这群食尸鬼根本不重,否则斩落尘没办法将如此多数量的目标浮空。 以及……奥拓斯的红蛋果然是控制器!!现在身上的魔晶屈指可数,再耗下去,迟早要玩完! 她果断带着累赘先跑再说! 夜色茫茫,疾风掠耳,星芒下,两道影子飞速闪过。穿过草原,冲破夜色,夜骸望着远处的铁树塔。 铁树塔所处的位置极高,生长在古堡所在的山腰上,一路不停地跑也需要十来分钟。夜骸依稀记得那棵树被污染了,是食尸鬼的源头,只要将它砍倒…… 逐渐地,他们跑到分岔路。一条通往东北方向山腰上的铁树塔,一条通往正东方向的奥拓斯府邸,无论去哪儿,只能选一个。 夜骸跑在前方,本能告诉她应该跑向铁树塔,砍下铁树解决一切,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可是…… 她停下脚步,目光像是被迫锁-定,硬生生地停在正东方。 “夜骸小姐,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做……” “……” “镜挽灯,铁树塔就是食尸鬼的污染源头。我们或许砍了它就好。” “那个标志性建筑居然是污染源……”镜挽灯情难自禁地退后一步,握紧忤愿架,深吸一口气,“那现在,我们过去吧。无论用什么方法,我也会……我们快走吧。” “不,我不去那儿……” 后方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夜骸知道那是食尸鬼大军,估摸着甚至不到百米。 她抬起头目视正东方,“我要去那。” “可镇上的居民……”镜挽灯愣愣地回话。 “……” 是的,放任不管镇上绝对有危险,但她现在想做的只有一件事——让奥拓斯作为奥拓斯,再彻底终结他。 食尸鬼的队伍没有他的妻子和孩子,定是留在家中。 所以她只要去府邸,那个家,奥拓斯一定会回的。 夜骸无声望向镜挽灯。 那他的选择呢? 哼,想也不用想,定是铁树塔。 想离开我?没门!她这么想着,就是既要又要,既要让镜挽灯活着,也要让他跟着去找奥拓斯。 别人强-迫她不可以,但她强-迫别人……完全不介意,甚至不介意用粗鲁的手段。 所以,若是出现分歧的话…… “……”夜骸缓缓抬头,手也悄无声息地伸向前方。 但很快,她的手猛地被镜挽灯握住。 “镜挽灯……你。”她动了动手腕,却被对方死死拉着,冰凉的触感却那么坚定。 “夜骸小姐,虽然我不明白您为什么相信奥拓斯,但我相信您。”镜挽灯屏气凝神,“只要能和您在一起,就算是干坏事我也愿意。若是不小心捅出篓子,那我们就当共犯,一起逃走吧!这样也正好,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无束-缚。” “……”夜骸回神,看向拉她的镜挽灯。 星河如银绸缓缓流淌,拉着一群彷徨失措的影子。不到十几米的距离,尸群争先恐后地冲向小路,追逐前方的二人。而他拉着她,跑在蜿蜒曲折的土路上,奔向东方。 ※※※※ 奥拓斯抬头,望着府邸,多么熟悉的景象。 那两人并未前往铁树塔,终结源头,而是跑来他的府邸。 他控制食尸鬼群在门外把守,孤身前往家中,推开那扇大门。 家里冷冷清清,再也没有半点欢声笑语。四方小院满是落叶,地上的青砖已然斑驳,自三十年前起,这儿就空无一人,空得令人胆战心惊。 而那主卧却亮着一盏灯,奥拓斯不由得加快步伐,推门而入。 桌上只点了一根蜡烛,房中积满尘土,坐在主位上的是塔司丽,正抱着女儿安然入眠。 塔司丽垂着头,毫无生机。她皮肤青黑,眼眶深凹,躯体仿佛一碰就碎。丫头也是如此,稚嫩的小脸冒出几道血管,嘴唇碎裂得像绽开的花瓣。 奥拓斯走向主位旁,那狠戾的双眸化作一滩柔水,但停在空中的手,最后缓缓放下。 咔哒一声——灯亮。 奥拓斯猛然回头,门后站着二人。 门后的夜骸抓了抓湿透的刘海,这一路跑来可让她费了不少力。她手上扬起火焰,沉声笑道:“奥拓斯,你可害得我好惨啊,骗我接下任务,到头来居然只是空壳。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音落,蓝色的烈焰从她的指缝溢出,宛若璀璨的流沙遍布主卧,也层层环绕着主位上的尸-体。 房间内的景象因高温扭曲融化,焰火跃动。 “一、和你妻子一样,被我烧死。二、我问你答。” 夜骸坐在桌旁的椅子上,审视前方,额角流出冷汗。老实说,她在赌,赌他还愿意谈判。< /p>她再问:“奥拓斯,你当真要与我们作对?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想和妻子回乡下,带着丫头,一家人一起过日子……” 奥拓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呵……”他痛恶地骂道:“答完又能怎样,我能活着离开吗?铁树塔乃是公爵以血浇灌而成,你们杀了我,食尸鬼会失去控制,公爵大人的力量也不会退散。就算你们破坏铁树塔,我也是死路一条,我本就是一具尸-体,维持食尸鬼存在的魔力也来源于此,何来选择?” “……”夜骸盯着奥拓斯,纵使他喊得张狂,却寸步不移,甚至用意味深长的眼神注视他们。 夜骸与镜挽灯对视一眼,了然于心。 “哼,公爵待我有恩,我定当为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奥拓斯轻蔑一笑,扫视他们,抬手对着空气拱手道:“而你们这群虫豸,也配与公爵大人为敌?公爵乃是策佩什·卡斯珀——当今国王陛下的亲叔父!” “……” 夜骸缄默。 奥拓斯又朝塔司丽走近几步,自顾自说道:“怕了吧?公爵大人乃是克殊门王庭的元老,辅佐数代国王。通晓军事、魔法,乃至政商之道。其在战场上杀敌无数!驭血之术更是炉火纯青!若饮其血、染其力,心念思绪,一言一行,皆为透明,无所遁形。甚至是……一只鸟儿。”他似笑非笑地侧头,窗台上的鸟儿展翅高飞。 那只鸟儿是……夜骸想起刚踏入镇子时,落在她肩上的鸟儿。 奥拓斯背对夜骸,轻轻抚摸主位上的人儿,“哼,公爵大人每年组织大规模血祭,他不老不死,更有传言其为神之眷属。你们也配与之为敌?” 他连声嗤笑,指尖轻颤,停在塔司丽的睫毛上,“吾即公爵大人之瞳,替主垂览四方。只为寻遍其余神之眷属,觅得先机,供公爵大人逐一屠戮。” “……”夜骸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走向大门,“不好意思了,奥拓斯。” “……” “我之前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似乎回到过去,那时候,我看着你们。那是一个没有人知晓,我却无法忘记的故事。” “……” 无言,奥拓斯留给她的,只是一个背影。他微微抬手示意,从未转身。 夜骸推开门,离去之时,再一次吹灭桌上的烛火。 蓝火跃动,她吹熄火苗,“我能做的,只有这些。我相信,一度死去的生灵,会因为难以忍受孤独,而重返人世。秩序不可违。可唯有爱,超越秩序……” 夜骸关上门,主卧再无生机,只有一片明亮的火光。奥拓斯踉跄几步,跪倒在台阶上,体内的血液不受控制地破体而出,凝为一道道利-刃,穿破肌肤。 “公爵大人……果然知道了。” 奥拓斯跪在地上,望向主位座的妻女,他记起来了,记起来那时候为什么要答应公爵。 他只是想再次与她们说说话。 可现在,倾尽所有,也只有两个毫无生气的尸-体。 “荒谬……荒谬啊。”奥拓斯苦笑一声,摇摇晃晃地走向沉睡的妻女,用最后一丝力气,抱住她们。 一道泪滴在火苗之上,而火焰沸腾的噪音漫过细微的呼吸声。 亦如三十年前那般无人回应,无言他用力抱紧、泣不成声。 他叹息着:或许这就是…… 而一双手悄然覆在他的手背上。 “丫头?这怎么可能……”奥拓斯低下头。 他看向怀中,怀里的女儿抱着他,就像往常那般,蹭蹭他的下巴。 “唉。”又一声叹息,好像当初。 奥拓斯屏住呼吸,却又迫不及待地看过去。对上一双无奈的眼眸。 她看着他执意要当包税人那样。 “夫人……” 明媚的火焰越烧越旺,在逐渐升高的温度中,塔司丽缓缓睁开眼,亦如三十年前,垂眸,低声与他聊着家常。 低语缠绕着轻笑,直到蓝色的火光彻底吞噬黑夜。 房梁倒塌,掩埋了这相聚却无法相守的一家。 16. 镜挽灯,我要杀了你。 烈火吞噬着正东方的府邸,而食尸鬼未曾消散,反倒因为失去奥拓斯的控制,开始在肯波罗斯镇寻找活物。 离铁树塔还远,估摸着要走十多分钟。夜骸躲在树干后,手伸向口袋。 还剩5枚C级魔晶和3枚A级魔晶。 身为人类,她却毫无魔力,只能吸取魔兽死后产出的晶体的魔力。不过,解决无人操纵的食尸鬼,只需要用刀就好。 最要命的是,她本可以潜入影子,快速移动。但这样一来,镜挽灯极有可能变为唯一目标。 “还真是……麻烦。” 夜骸蹲在地上,捧起土堆,抹在身上。和她预想中一样,掩盖部分气息后,原本走向他们的食尸鬼,开始漫无目的地打着圈。 “别乱跑,跟着我。”她余光扫过镜挽灯,稍作迟疑。 她本想给镜挽灯的衣服上来点泥巴,但似乎不用给他抹泥巴,因为尸群并未靠近…… “……” 夜色裹挟着蜿蜒山路,树影如墨,四下死寂,冷风扫过,零星虫鸣更添-阴冷。 “夜骸小姐……前面……” 她抬眼望去,星光之下,一个细瘦的小身形正蹲在泥泞的草地中,啃食魔鹿的腐肉。 夜骸打量后方的尸群,距离他们还有十几米,再靠近一些就会暴露,不能逗留。 前面的食尸鬼离他们不远,不到几米,似乎落单,且对尸-体情有独钟。夜骸无声靠近,抽出长刀。 刀光一闪,斩断落叶。 那幼小的食尸鬼迅速回头,惨白的小脸发皱溃烂,胸-口的血窟窿触目惊心,还有那双异色的眼珠,亦如昨日所见。 “斯诺?” 夜骸一声惊呼,斯诺拖着外扩的双腿,猛然扑向她。长刀在空中停滞一秒,她侧身躲开,而身后是—— “镜挽灯!” 在斯诺冲向后方的那一刻,夜骸即刻出手,扯住男孩褴褛的后衣襟。 可她高估了食尸鬼的躯体,那糜烂的血肉拉出血丝,竟被扯下好几块肉,本能地张着嘴向前扑食。 镜挽灯向后退去,脚下骤然踩空,跌倒在地,下意识用手去挡食尸鬼的进攻。眼看那食尸鬼就要咬上镜挽灯的手! 嗡—— 再次出刀,地上只剩半截尸-体,夜骸出神地看了很久。 震耳欲聋的脚步声再次将两人思绪拉回,尸群追了上来。 “镜挽灯,你还起得来吗?” 她没有回头,急忙拉起镜挽灯,只听到一句细微的“嗯”。 道路崎岖,好在他们跑得够快。等爬上山坡,层层树叶如刀-片般绽放,高耸的树冠望不见尽头,如日般的处-刑台距他们不足五十米,铁树塔就在眼前。 “太好了!”夜骸还未来得及欢呼,竟发现此处早已布满食尸鬼大军。 尸群纷至沓来,它们不顾一切地扑向活物,夜骸先用余光计算尸群的距离。夜晚有一些魔兽分散食尸鬼的注意力,只要冲过去…… 正当她单手扶着刀柄,刚迈出一步时,镜挽灯的手悄然滑落。 ?! 她看准时机一把捞住,拉过他的手臂,放在自己肩上,至少会让他好受些。 向来坑蒙拐骗的夜骸,此时不免苦笑一声,“真想把你扔下,你又体力不支了吗?” 可她刚抬眼——就看到镜挽灯那本该光滑细腻的脖颈,竟爬上青紫色的青筋。原本清透的双目,因忍耐而染上血丝,一层白-浊覆上双眼。 “……”她近乎一瞬间就找到了问题所在—— 是……那只手。刚刚和斯诺搏斗的手。 镜挽灯靠在她肩上的头颅微微放松,呼吸微弱得几乎没有。 “镜挽灯……你。” “夜骸小姐,请放下我。” 银发随风而动,他抬头的刹那,眼眸深处流光闪烁。 他挣脱支撑,跌坐在草地上,颤抖地摸向颈间,苦不堪言,“刚才的搏斗,未曾咬伤我。可是它的指甲异常锋利,我恐怕……” 他抬起自己的左手,袖口滑落,那儿有一道细小却异常显眼的抓痕,似乎已经认清现实般,轻声叹气,“……抱歉,我太弱了。” “你道什么歉,我本来就没指望你帮忙。”夜骸好气又好笑,就算食尸鬼正追逐其他猎物,也不代表它们发现不了他们,怎么就坐在这儿呢。 夜骸再次向他伸出手,“你,起来。” 他闭上眼,摇头,“食尸鬼并不能控制自己对活物的渴望。我不想到最后伤害您。” “我在您身边只是想利用您而已。从相遇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孤身一人是无法抵达污染根源的。所以我对您的感情并不纯粹,自始至终只是把您当作一个跳板而已。”他扯动嘴角,展露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可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 夜骸无声抽出长刀,向他刺去。 刀正中他身后的食尸鬼。 刹那间,追上的尸群再次被无情分割,她抽出双刀,毫不费力地砍杀。 食尸鬼从空旷的山腰上源源不断地涌来,夜骸愣了一下,顿时难以招架,而其中的一只扑向她的右手,死死地咬着。 “夜骸小姐!” “……”她无言望着,右手虽被咬住,手中的刀依旧砍杀。 接着,她用左手,狠戾地扒开食尸鬼的头颅,将受伤的手炫耀般怼到镜挽灯面前。 那血淋淋的伤-口居然不到几秒就复原,方才爬上她脸颊的那点青紫尸毒也全然退去。 “你看到了吗?我就是这么特殊。毒-药、迷-药、春-药,甚至是被食尸鬼咬上一口、剁成肉泥,只要我想活下去,就能活下去。” 夜骸顺势压低身形,俯身几乎贴着地面,一手放在腰间紧握刀柄,发丝间的红眸冷了下来。 再来一次……斩落尘! 弥散的黑发洒在空中,倒映星光,流光跃金。 潜入影子,快速移动,只见一道刀光,她又再次归来。 刀锋归鞘的刹那,食尸鬼一一倒下。 她还是伸出手,笑道:“我说过,我很喜欢你。所以不会让你死,就算你变成食尸鬼,我也要想办法把你变回去。毕竟你长得这么好看,就这么死了,我会为你感到难过的。” “我……” 第二波尸群即将冲向他们,见镜挽灯还在犹豫,夜骸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一个爱的鼓励♂ 她蹲下身,注视着镜挽灯。 明亮的红眸未曾因危险而显得慌张,在星光的照耀下更显一丝柔和。 她眼中流淌浅浅的笑意,倒映着璀璨的星光。 夜骸伸手触摸他的唇角,一点点的揉着,好似安抚,她的身子也愈加靠近。 镜挽灯似乎有些不情愿,认命般轻叹一声,闭上眼睛。 他们近在咫尺,呼吸交错。 在这种危机时刻,她只做了两个动作——抬手,收手。 啪!!! 镜挽灯顺着力道侧过脸,微微睁大双目。 他被抽了一巴掌。 “你在期待什么,现在清醒了吗?还是要我拿根绳子绑着你,再找个口枷给你戴上,你才会心甘情愿跟我走?” “你……” 啪—— 又是一巴掌,镜挽灯近乎被扇得偏向另一侧。 “铁树塔就在眼前,你给我撑着。” 夜骸毫无歉意道:“早就想揍你了,口-口声声说要保护女士,弱得连我一根手指都不如,除了能弄我一身口水,你还有什么作用?还连累我被脏东西咬。你要是有点良心就站起来啊,好歹陪我走下去。” “……我。”镜挽灯哽咽。 “我”字未出。 啪—— 第三掌! 还没完呢,夜骸抬手作势还要打。 “等一下!”镜挽灯捂着发红的双颊,踉跄起身,“您说得对,我总是那么悲观。作为修士,我还是能延缓异化。只是……时间不多了,终究还会变成食尸鬼。在此之前,您别再打我。” “镜先生您装起来还挺像模像样的啊,能力藏得这么深啊?非要别人打你才显露出来?”夜骸反手抓住他的手腕。“不管你在想什么,现在,跟我走!” 她一手拿刀,冲向铁树塔,一口气捏碎2枚C级魔晶。 远看,铁树塔旁似有一片落叶飞散,近看才知,那竟是食尸鬼飞迸的头颅。 她奋力砍杀,每次都会溅起黑色的血水,还未来得及嫌恶,下一秒刀就已经落下。 眼看离铁树塔越来越近,她偏身,用身体护着镜挽灯。 尸群本能地冲向活物,黑影、刀光迅速落下,食尸鬼下一秒变得支离破碎。 斩落尘! 她捏碎2枚C魔晶,又用了一次,在小范围之中。 真可恶,数量太多,魔晶可经不起折腾。不能再这么用下去,省着点先用魔力强化身体。 看看能不能应付! 她松开抓住镜挽灯的手,那挥舞的双刀仿佛绞肉机那般,手起刀落,硬生生开出一条血路。 最后一刀落下,夜骸来不及喘气,再看向四周,只剩满天血雨。 这里暂时杀完了,而下一波尸群还在山腰,还有时间! 趁现在去破坏源头! 夜骸跑向处-刑台,爬上阶梯,那如刀-片一般的铁树凝聚着大量魔力,红色的法阵立在此处。 她格外熟悉这股魔力,果然…… 当钟声敲响第二记时,妄言之神将湮灭秩序与生命。 妄言之神……三神之一的邪神,虽然听说公爵是神明眷属,但没想到公爵竟和她归属同一位神明。 “真是……冤家路窄。” 她索性不去想,捏碎一颗A级魔晶,注满魔力,扬起双刀。 数不清的刀斩落下,尘土飞扬,可铁树塔毫发无损,她最引以为傲的破坏力在此刻化作空气。 她不信邪,再次捏碎A级魔晶,又一次抬起刀,注入所有魔力。对着铁树使用了大魔力加持下的斩落尘,可结果仍是一成不变。 “什么?!那个公爵难道比我强,不可能……” 夜骸不可置信,陷入迷茫。 从第一刀没砍碎法阵开始,她就知道,他们之间虽同为眷属,但却有实打实的差距。 “开什么玩笑!”她扬起蓝色火焰,准备给它来上一发时,身后的镜挽灯悄无声息地抬手,按住了她。 银发垂落肩头,温柔得令人发颤。他微不可察的叹息似乎在掩盖失落。 闭上眼睛,再次抬眼,双目坚定无比。他拦下夜骸,沉声道:“夜骸小姐,此为异化魔法,唯有修士才可破解。” “什么意思……”夜骸望向他。 镜挽灯无声走近,轻轻抚摸树干,指尖触及树身的瞬间,树身变得焦黑,冒出白烟。他愈发攥紧腰上的忤愿架,“公爵大人并非正统神明眷属,恐怕为邪神。” “……”夜骸收刀,低下头,无声认同。是的,公爵是邪神的眷属。而她也是。她不由得抓紧树皮,任由树叶划伤皮肤。 镜挽灯轻轻拿下她的手,等夜骸 再望去时,他的脸已爬上密密麻麻的紫色血管,早已无法称之为人,却仍温和地笑着。在这种眼神攻势下,她不自觉松开手。 “夜骸小姐,净化异教徒这种事情,当然该由神职人员来。” “食尸鬼又要来了。”他轻声说。 夜骸持刀转身向后。 尸群还未抵达,应还有一段距离才对。 糟糕,镜挽灯在误导。她还未转身,就听见轻柔一笑,唯一的触感是侧脸那处,残留着一个柔软又湿润的吻。 星光斑驳,拉出两道影子,他落下一个吻,从她的身旁退去。 黑影之下,白光闪烁,那把始终挂在腰间的神器被猛地扬起,银光夺目,就连群星也为之黯淡! “谢谢您,这段时间我很开心。如果有来生,希望还能与您相遇——” 忤愿架闪耀于夜空,在即将落下之时,银光拉拉扯扯。不,是被夜骸一把夺过! “?!”镜挽灯指尖颤抖,似乎有话要说。 但夜骸没给机会,反手给了个快到只剩残影的拳头。 “?!” 那一拳用了A级魔力的强化,直直招呼在镜挽灯脸上,把他打出数米远,力道之大甚至还让他在地上翻滚几圈。 “……”镜挽灯。 夜骸红眸隐怒,望着爬不起来的镜挽灯,她皱着眉,嫌恶地擦了擦脸。 “干什么?之前容忍你,是因为你长得好看。现在丑成这样,谁给你的勇气让你凑过来的?” 她怒不可遏地将忤愿架高高扬起,沉声说道—— “镜挽灯,我是不会死的。” “这个世界很荒谬,穷人吃不起饭,做人甚至不如做贵族的一条狗。” “想活下去的人,却活生生地被疾病折-磨死。想-死的人,却像孤魂野鬼般活在这个世上。” “若驱动忤愿架的代价,乃是使用者的生命。那就用我这不死之人的性命来换!” “夜骸小姐,您误……” 还未说完,镜挽灯的声音便被贯彻黑夜的巨响笼盖。 忤愿架已然刺入树根中,刹那间耀眼的光辉在此爆发。铁树扭曲伸张,轰然倒塌。 宛若开天辟地之势,星辰吐息,声声巨响,掩住尸群的哀嚎。它们瞬间化作层层灰烬,巨量魔力也席卷而来,吹散沉闷的黑夜。 天空泛起了鱼肚白,云层猛地散开,通天耀眼的光芒直冲天际,荡起层层云花,将整片天空照得清亮干净,露出红日一角,原来早是白日。 而站在铁树旁,本该欢呼雀跃的夜骸,此刻却一动不动。 完蛋,搞砸了。 夜骸死死握着忤愿架,额角的汗水不断渗出,后背也布满豆大的汗珠。 情急之下,她忘了破坏铁树后,所有食尸鬼也会消失。 那镜挽灯—— 不,更糟! 夜骸的心脏狂跳,刺入铁树的前一秒,她想起忤愿架的机制,在梦中也有人跟她说过。 “只要在教堂与它缔结契约,那么生命便会在无形之中与忤愿架挂钩。甚至无需由使用者本人承担,只要有人愿意与其绑定寿命即可。” 忤愿架要的并非使用者的生命,而是缔结契约者的生命。 而镜挽灯亲口说过,他从小在教堂与这把忤愿架缔结契约。 完了,明明想起来,但还是手快。 缔结契约者是——镜挽灯。 那再怎么使用忤愿架,也是用镜挽灯来换的。 如此强大的净化,足以称之为神迹。镜挽灯怕不是要灰飞烟灭。 她都干了什么…… 她不敢动,任由光明照耀着她。 湿润的云层层层叠加,忽明忽暗。几道光束撕开厚厚的片云,将其驱散得一干二净。 伴随着缕缕金光倾泻而下,灿烂的阳光洒向趴在地上的身躯。 “……”夜骸僵在原地不敢回头,屏气凝神。全身上下仿佛只有耳朵活着,她甚至能听见心脏激昂的跳动。 远处传来窸窣的动静,她难免怀疑人生,幻听也这么真实吗? 夜骸咽下一口唾沫,颤抖的手抓着忤愿架,鼓起勇气侧头。 迎面而来的是——慢慢爬起的镜挽灯。 他似乎还未完全清醒,刚撑起半个身子,用手支撑着地面,银发也随之垂下,几缕发丝落在唇角,看不清表情。 “啊……哈哈。” 镜挽灯发出一道平缓的笑声,好似无奈、好似苦笑、又好似他早已知晓结局走向。 在她的注视下,镜挽灯艰难起身,而本该异化的面庞,居然重新焕发光彩。 “您的手……怎么就这么快呢……” 那句话小声得让夜骸怀疑自己的耳朵。 “……”她未曾开口,就瞅见他嘴角轻微抽动。 但她分不清那是什么含义……激动?亢奋?还是憋笑? “……” 夜骸咽下一口唾沫,刚想说话。而他先发制人。 绿眸清透明亮,他难掩激动地道:“夜骸小姐,是您救了我吗?” “……” 沉默。 这要怎么回应啊。夜骸就那么站着,上扬的嘴角早已笑僵。 只有她知道。 该死的人没死,这个自称弱小的牧师,经历一系列折磨后,毫发无损,甚至变得更加美丽动人。 她心底名为信任的东西,啪的一下,碎了。 又一次…… 她又一次被身边人骗得团团转。 而骗子从不会有好下场—— 17. 请你去死吧,圣域的来客 为什么……你还活着? 这是夜骸的唯一想法。 染上公爵力量的铁树塔和尸群都消失了,而他还在。 忤愿架也是……说好的绑定生命呢? 她抬不起头,只觉得一阵耳鸣,努力让自己清醒一些,可眩晕感从脚底漫来,几乎找不到方向。 “等等……” 恍惚过去,她才发觉身后是深不见底的断崖,直到断崖边,她才停下。 他也松了一口气,随之放下手。 “总之,您不过来吗……”镜挽灯展开双臂,似乎在等一个拥抱。 “……”夜骸哽咽好久,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闭着眼仰头喊道:“有、有本事,你过来呀!” “好,您别动。” 脚步声不急不缓,他走近。迎接她的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嗅到泥土的清香,身前的触感真实而又柔软。 “您那么害怕做什么?”镜挽灯抱紧她,哭笑不得,“难道我比断崖还要吓人么?宁可跳崖也要拉开距离,嗯?” 夜骸愣愣抬头,望向他。 清冽天光漫过他的面庞,绿眸澄澈,银发落在朦胧的微光里,将笑容衬得温和圣洁。 “……”沉寂几秒后,她再也没有问任何问题,左手握着忤愿架,用双臂回抱。 “你……”刚吐出一个字,声音却是极其颤抖的哭腔。渐渐地,她不再伪装,埋在对方温暖的胸-膛中,放声大哭,“呜……我还以为……是我害死了你。连你也骗我……” “我没有骗您,夜骸小姐。”他低声安抚,缓缓拍着她的背,“您说过,爱可以超越秩序。我深切地感受到那股力量。再次重返人世,是因为我还有放不下的人。” “那就是您……” 他每说一句话,心脏那沉稳而有力的震动便顺着相拥的暖意,漫入她耳廓。 此刻她十分狼狈,鼻涕泪水糊得满脸都是,夜骸吸着鼻子,不听解释地骂道:“你这恶劣的家伙,居然……还用我的话骗我!” “我真的没有骗您。”他说得自然,轻轻地用下巴回蹭她的头顶。“爱能超越秩序,这便是我从您身上学到的真理。” “呜……”夜骸也止住哭声,将头埋在他怀里蹭蹭,红着眼,小声骂道:“骗子。” “我怎么可能是骗子呢,离开人世前的那一刻,我的脑海里乱得厉害,偏偏就忘不掉您的身影。”镜挽灯垂下眸,一字一句地说着,像是在后怕,也像是在庆幸。 “那时候我在想,如果您哭了该怎么办?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又把所有错都怪在自己身上……怀揣着不安,我在一个很黑的通道一直跑,一直跑,直到睁开眼才终于看到您。” 明明可疑得不能再可疑,可这一刻,她早已没了力气质疑、去思考,本能地紧握住手中的忤愿架,紧紧与他拥住。 她甚至害怕他会再次松手。 “夜骸小姐,该和您坦白的过往,早已说尽,您可以试着相信我。” “好,我信你。”她说得干脆利落,甚至没有思考,抬起左手,更用力地将他箍在怀里。 “你……现在什么感觉。”她问。 “我……感觉快要窒-息了。” “那现在呢?” “……很痛。”殷红的鲜血从他唇角溢出。 “这样啊。”她又用上点力,“现在是不是更痛了呢?” “嗯……” 铁锈味在相拥之处猛地炸开,洁白的圣职者服染上大片血色,胸-口的血窟窿中冒出忤愿架尖锐的一角,宛若绽放的罂-粟。而那把忤愿架被她的手紧紧握着,正毫不留情地穿过他的背,贯穿心脏,直达胸前。 “果然很痛吧……”她淡然地说着,面不改色。 镜挽灯踉跄地向前倒,而夜骸抱着无力的他,像扶起人偶般,随意将他丢下。 “咳……”他脸上毫无血色,跪在地上,茫然地抬着头。 “为什么……” “为什么?”墨色的长发撩过鼻尖,倾泻而下。夜骸蹙眉,面无表情地凝视。 “我也想问为什么,你要怎么解释?尸群和铁树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你为什么会活着?” “你也亲口与我说过用了忤愿架会死,那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东西是谁?” “就算说一万遍假话,也不可能变成真的。”她的声音愈发变冷,“缘由,你不需要知道。你只要明白,最后的机会,你没把握住。” “杀了你,我很安全。”夜骸无声抬手,刀猛地扬起,层层云花被刀气分割。 刀光利落地朝他劈去,他偏头勉强躲过,白色的秀发飞扬。又迎面一刀,银发被刀锋横断,鲜血肆意挥洒,那颗头颅也飞向断崖,只剩半截身体。 天际散落的光芒落在他血淋淋的身体上。 不!不够! 刀落下的一秒,她注入全身魔力,炙热的蓝火呼啸而上,包裹着她与刃。 数刀快如斩乱麻,残余的身躯被砍得支离破碎。她未曾犹豫,抬脚踢向他。将他破损的躯干踢下悬崖,连同那忤愿架一起化作灰烬。 “请你去死吧,圣域的来客。” …… 欧呷镇今天也度过和平的一天,食尸鬼清除的消息尚未传达,但不乏嗅到危险的老鼠。 奥拓斯公会今天大门紧闭,偶尔从中传来一两声搬移重物的噪音。 公会底下藏有地下室,老旧木板潮湿霉变。房间不大,积着不少东西,轮椅、坏了的电话等等。 无论潮气多么沉郁,也掩盖不了地下室内那些金芒闪烁的财宝。 “完了完了!” 朗曼一刻也没有为奥拓斯的死哀悼,凭着记忆,手忙脚乱地收拾细软,“没想到会长居然死了。不,他死了倒好。” 他抓起大把大把的各类珍贵财物,一股脑儿地塞进布袋,麻利地扛到肩上,准备跑路。 而正当他转身刹那,积灰的老式电话骤然响起刺耳的铃声。 “喂!谁打来的破电话啊!”那一声怒吼维持不到一秒,便化作软绵绵的示好,“哎呦,公爵大人~您看,小的这脑子都没转过来。” “小、小的还在呢,怎么可能会逃跑。”朗曼心虚地放下麻袋,弯着腰频频鞠躬。 “啊,您说什么?我还是跑了比较好?小的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朗曼迟疑地弓着身,渐渐地,他的后背发凉,鸡皮疙瘩纷纷立起。 是杀-气。 他回头,地上扭曲的黑影迅速拉长,落在听筒上。 一声巨响猛然在地下室炸开,待平静之后,几句平稳、毫无感情的应答,正规规矩矩地回着电话。 “好的,当然。” “为了公爵大人。” “是,谨遵君命。” “啊啊,能做到哪,我就做到哪……” “嗯?我是朗曼吗,声音不像?” “我是啊!” “什么,你说我不是?!我说我就是!年纪大了,耳朵也聋了吗!” 倒在地上的朗曼终于发出一声惨叫,地上的影子居然活生生地钻出一个人,还抢过电话。 他想要挣-扎,双手却安分地躺在地上,抬起手,只见血淋淋的手肘。 “啊!啊!”朗曼厉声惊叫。 夜骸一手握着话筒,一脚将朗曼踢在墙上。他那张因恐惧而张大的嘴,正被一只皮鞋死死封着,只能发出呜咽声。 “呵……呵……呵……”电话那头传来苍老缓慢的笑声。 “哼……”她听着话筒里的笑音,抬起下巴,冷冷地回了一句:“给我在王庭里等死吧,臭吸血鬼。” 音落,她扬起火焰将电话烧至灰烬。 接下来……要处理的便是。 她低眉打量被定在墙上的朗曼。 “呼——” 夜骸扯松略微勒紧的领带,一屁-股坐在积灰的沙发上,抓了抓头发,居高临下地唤道:“喂,你。想活命就过来,我有事要问你。” 朗曼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双肘撑地,两眼泪汪汪地等待发令。 “公爵让你盯着我,是吗?” “不、不是的……小的只负责分配红蛋,真正的眼线是奥拓斯会长和食尸鬼。咱真的只是个小喽啰!” “……”夜骸笑容一滞,放下腿,“我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这……” “说谎的时候,可要想到谎言的代价哦。”她似笑非笑地低头。 一瞬间,朗曼连哭带嚎,“咱知道的都是公爵大人说的。他们说您 被圣域悬赏,您的赏金是最高的!其他的我真的什么也不清楚哇!” “哼哼。这都是些破东西,你倒是说点大家不知道的啊?” 夜骸收起笑意,沉声问着:“镜挽灯……那个牧师和你们是一伙的吗?” “镜挽灯……是谁?”朗曼流着泪水,此刻似乎因茫然和恐惧颤抖,“这又是谁啊,咱没听公爵大人说过……牧师,之前是有一个来公会要悬赏,但他跟我们没有关系!绝对没有关系!” “……” 夜骸垂眸,若有所思。事情想得还要扑朔迷离。 看来镜挽灯确实是第三方势力,那一身打扮恐怕与圣域脱不开干系。 圣域被魔法封闭,只有在特定时期才会开放,而寻常魔种一旦离开圣域,就无法再次回归,于是便产生了传道士,圣域外的教堂就是如此诞生。 大部分修士无法达到进入圣域所需的修为,所以圣域外的修士往往较为平庸,但也有天赋异禀的修士作为教堂与圣域的连接点。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镜挽灯能够复活或者再生,这不是一般魔人能够拥有的力量。 还有,他竟能如此精准地锁-定她,在林中相遇,难道是蓄谋已久? 夜骸越想越后怕,她只觉得自己的选择正确极了。 没杀错,而且此处不该多留。 “好了,别哭了,我不杀你。”她起身整理衣装,低头俯视朗曼,“你也害了不少人。我要你今后为此忏悔,绝不做坏事,能做得到吗?” “能!能!当然能!”朗曼用手肘撑着地板,连连磕头。 可他刚抬起头看向夜骸,下身传来一阵剧痛。大片鲜血从他身下喷出,一阵阵流水声,在地下室格外清晰。 他腿没了。 “啊——” 朗曼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容,在夜骸眼前绽现。 而她一言不发,淡然地收好刀,还用少许魔力帮他止血。接着,她亲力亲为,亲自将朗曼抱到轮椅上。 在打量轮椅上的朗曼一会后,她点点头,十分满意,尾音上扬,“完美~这样你就不会再欺负人了,对不对!” 说完,便不管人的死活,转头搜刮一切值钱的东西。她从影子拉出不值钱的物品,全部丢弃,转而将公会地下室的财物一扫而空。 大大小小的麻袋,无声地下沉,直到完全融入影子。她甚至将朗曼打包好的东西一同抢走。 “呜——” 此情此景,轮椅上的朗曼发出一声的啜泣。 他顾不上东西被抢,断断续续地哀嚎,“那……那要是有人欺负我,以我这副模样,该怎么办……怎么办啊!” “……”夜骸停下动作,站在暗处。 她的视线穿过纷纷飘扬的尘埃,落在朗曼身上,一动不动地注视。 “很痛吧……原来你也会痛,可你从未想过那些被你欺骗的人,他们也是一样的,他们临死前又有多痛苦呢?” “我……”朗曼满脸冷汗,还未开口便被打断。 “不,你的表情告诉我,你从未想过。”她上前几步,斑驳的光束洒落凡尘,却照得红眸无波无澜。 她弯腰看向朗曼,口吻是那么的冰冷。 “我已经受够了。受够恶者逍遥法外的世界。所以——” 她死死掐住朗曼的脸,狠戾地钳按,指尖深陷对方眼角,力道之大,下一秒就能挤爆他的眼球。 “所以,当我拿起第一把刀捅向无辜者时,就能预料自己的结局。我一定会死得很惨。” 朗曼苦不堪言,试图扭头。但她没有给他机会,加重禁-锢,猛地向前,一脚重重地踩烂他的胯-下。 “你听好了,这是个无情的世界,只要稍微犹豫就会被命运碾压。我抱着随时都有可能遭报应、随时都会死掉的觉悟活过每一天。而你,怎么可以逃避呢?” 言尽于此,夜骸松开手,重新拉开距离,漫不经心地用纸巾擦着指尖,难掩眼中的轻蔑。 “作为恶者,你的觉悟远远不够。这是我说的,一个比你强大的恶者,一个无耻之徒。” 音落,她放声大笑,在铁锈味弥漫的地下室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空中飘荡的纸巾,和连哭带骂的朗曼。 圣辉纪元1022年1月3日。 18. 三神鼎立 圣辉纪元1022年1月3日夜。 星夜流淌,灯火染红克殊门王庭。 监察官身后跟着一群愁眉苦脸的官吏,他们踩过地砖,杂乱的脚步声在长廊中回响。 “公爵大人!公爵大人!” 正走向马车的公爵停下脚步,看不出悲喜的双目平静而威严,“有何贵干?” 那群官吏像是终于抱上大-腿一般,连礼仪都顾不上,急忙哭求:“您快管管陛下吧!今儿……今儿他居然……” “说下去。” 为首的监察官左瞄右瞄,长叹一声,掷地有声道:“今儿那弄臣竟带陛下去妓院!他才六岁啊!” 另一位白袍官吏咬牙切齿道:“阁下!五日之前,那弄臣带着小国王看魔兽,竟活活咬死两个平民。三日之前,那弄臣居然带着国王陛下烧毁稻田!今儿还去妓院。以我之见,势必要将那小人治罪……” “索恩伍卿……我们走吧。”公爵未曾抬眼,踏上马车,任由群臣乱成一锅粥。 “阁下!” “公爵大人!只有您能帮我们……” “大人,谁能不知您才是克殊门王庭真正的……” “嘘……”克莱温出声打断,他放下食指,握紧缰绳,“诸位,公爵大人需要安静。” 此后,再无人出声,众臣目送马车离去。 …… 烛火在铜盏中轻轻摇曳,忽明忽暗。外头渐渐传来各种笑声。 “索恩伍卿,是到了市集么?” “啊,对!”驱车的克莱温笑着回望。 白手套撩开-车帘,公爵慢悠悠地伸出手,“停车,我们下去看看。” 车夫毕恭毕敬地将车停在路边,公爵在前领路,克莱温紧随其后又时刻保持距离。 整条街仿佛正活在烈火之中,不见尽头的小路,各式各样的摊铺。 魔人们放声大笑,大汗淋漓地拿着酒杯,一饮而尽。 高台上的舞娘脚踝缠着铃铛,婀娜多姿,舞步轻盈,每踩一步,铃声清脆。 台下的观众连声叫好,烤肉摊的白烟裹着焦香,群魔正欢声笑语。 光影闪过,淡黄-色的幕布跑过纸片小人,皮影在薄幕上相斗,正上演着这个星球最古老的神话。 魔人孩童看得不亦乐乎。 公爵拄着拐杖,停在此处。克莱温伸长脖子,远远观望。 皮影戏的摊主蹲在幕后,只能看见他露出的一节尾巴,本该坚硬的蜥尾鳞片却因时间的磨损而干瘪发皱。 公爵一声轻笑,“看来这个世界还是有人记得那段故事。” 只见坐在地上的孩童亢奋地喊着:“不要说话!不要说话!要开始了!” 他们无声望去—— 轻薄的幕布光线逐渐退去,一片混沌。老魔种那缓慢又干涩的声音,娓娓道来:“曾经,这颗星球是一个美丽、充满生机的火球。” 荧幕上出现一个巨大的火球,随后逐渐缩小,最终在星群之中变得微不可察。 “此时的祂,拥有意志、生命、性格、自我,甚至被称作‘神明’,祂游荡在一片虚无中。” 仿佛时间过了很久,那红色的火球迅速变色,化作蔚蓝的球体。 “这颗星球没有生灵,祂便诞下生灵。” 蓝色的星球在幕布上释放出点点卵状的微小椭圆体。 “这些能量生命体随着时间化作山河冰川,化作植被风火,地球注入最后力量与意志,将能量生命体化作一种名为‘人类’的生灵。” 幕布上赫然出现一个类人生物。但很快,那蓝色的星球逐渐黯淡,似乎少了些许光芒。 “人类是祂的孩子,他们继承了这个星球的意志。母亲随着孩子的诞生,失去自我,失去意识,化作一颗行星。” “就在此时——” 当—— 此刻恰到好处地敲下一道钟声,荧幕上又出现一位似人非人的生物。 漆黑的物质遍布全身,祂顶着盘虬的羊角,拥有突出的胸-部与纤细的身体,能看出是母体。母神含笑垂下双眸,灿烂的金光从眼下呼之欲出。 “当钟声敲响第一记时,伟大的大母神从宇宙亲临此处。作为异界神明,祂代替星球诞下新生与繁荣,推动宇宙的发展。只可惜,异界之神的力量却引来自己的同胞——” 当—— “第二声钟声响起,徘徊于星海的妄言之神匆匆赶来,湮灭所有的秩序与生命。” 此刻,又出现一位类人形生物。祂未曾有标准的五官,身形高挑诡谲,气质邪异。头颅被一道道金色的箭矢贯穿,箭锋的光芒竟诡异地形成炫彩光圈,光晕层层交叠,衬得祂神态癫狂。分不清那是祂的皮肤,还是黑暗。 “妄言之神无序无形,大母神难以制衡,于是——” 当—— “第三声钟声响起,代表秩序与真理的全知神穿梭时间,前来参战。” 荧光的黄纸中再次出现异神皮影,乍看是人形,全身蒙上轻纱,通体乳白修长。无脸之上,眼眸一睁一闭,璀璨的碧玉镶嵌于其眼中。无数触手环绕在祂身边,正拉着金箭与圣枪。 “三神鼎立,祂们同根同源,谁也无法杀-死谁。最终,全知神与大母神再次结盟,只为约束妄言之神。” 忽然,幕布多了一个窟窿,那漆黑神明肆意穿梭,消失不见。 而黄纸闪过各种画面,镜头聚焦在一个披着披风的人形之上,似乎在记录妄言之神的行踪。 祂来到夏如炼狱,冬如寒渊的疯狂山脉。 祂停留在海边的诡异教堂,很久很久。 咔哒—— 似乎有什么裂了。 妄言之神的胸-口,只剩半颗爱心,而祂久久注视手中的一颗头颅。 场景再次切换,祂来到沙漠之中,仰望神之方舟。 一秒……两秒……神陷入黄沙,祂来到方舟尾部,将随身携带的头颅放入棺材,再也不见。 “自那次方舟之旅后,再也没有生灵见过祂,直到—— 圣辉纪元900年,人类灭亡,新神降临 “有人说,是人类灭绝的钟声召来了祂,也有人说,是祂亲手敲响了人类灭亡的钟声。” “传说,妄言之神在新神诞生之时,掏出最后一半心脏,将它献给新神。失去心脏的妄言之神,再次缠上羁绊的红线。此刻祂才因爱而真正‘存在’,而这个刹那,大母神赐予祂新的肉-体,令虚无转为新生。与此同时,全知神拔出圣枪与金箭,再次贯穿了祂的头颅。但……” 灯灭,老者轻叹一声,“神恩之枪落下,妄言之神却未曾消亡。无人知晓地球为何守护祂,双神联盟的杀伐,终究未能对祂造成真正的威胁。时至今日,祂依旧徘徊于世。相传,祂作为愿主,拥有七名眷属,代表着世间之恶。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暴食、色-欲,他们依旧长存于人间。据说将其一一杀-死,这世间再无痛苦,则可实现天下太平。” 音落,不知何时,观众席已空无一人,老者长叹。而此时,沉重的掌声忽然响起。 “说得好。”公爵放下双手,负手而立,准备离开,“索恩伍卿,赏。” “是。” 克莱温递上一枚金币,便转身跟上,无奈笑道:“这故事我可从未听闻,恐怕是不入流的民间神话。” “呵——”公爵牵了牵嘴角,苍老的面容不怒自威,睁开锐利的双目,“你说错了,索恩伍卿。那……故事可是真的啊。” “……是。” ※※ 灰蓝的冷光从拱窗漫进,庄园从不点燃火焰。幽幽的星光落在地毯上,似乎吞下所有生气。 一道身影停在走廊之中,那是公爵。他抬头望去,墙上的巨大肖像俯视着他。 那画中似乎是一位女性魔人,端庄优雅,身着礼服,却被抠去面容,空荡荡地挂在 墙壁上。 而远处,传来铁靴与地面相接的脚步声。 克莱温上前唤道:“好久不见,白骑士。” 公爵用余光回视,白骑士微微鞠躬,行了个骑士礼。 白骑士捧着一叠卷宗,银盔覆面,雕花肩甲,深夜之中冷光流淌,披风即为垂落的白纱,无声凸显凛然华贵。只有刺骨的冷风知道——盔甲之下,空无一物。 克莱温接下卷宗,在公爵的示意下,无声。许久,他绽放笑容,说道:“公爵大人,是欧呷镇和肯波罗斯镇的眼线来信。朗曼目前被当地魔种安置在医-院,您看是否要予以最后一击。” “不必。” “明白。”克莱温继续扫视卷宗,“至于那个人类,搜刮奥拓斯的财产后,肆意挥霍,已经抵达磨泉港码头,似乎要离开,是否要在下带人前去围剿?” “呵。”公爵喉间溢出极短的笑音,“你去送死么?” “这……”克莱温讪笑垂眸,“是在下愚钝,但以她目前表现出的能力,无论是剑术、体术还是计谋都比不上王庭的战士,更不用说魔法。属下在与您一同观测时,也发现那个人类从未施展魔法,倒不如说,她甚至连基础魔法都不曾掌握,对自身的理解也有限,恐怕配不上如此高额的悬赏,所以才想斗胆一试。” “哼,你的胆子倒是大。她位居第几,无关强弱,也不由她说了算。只看圣域权贵泼出的脏水有多黑。圣域的八大家族真是一点也没变,又这么急着想讨伐一位‘千古罪人’。” 冷风吹枯藤,叶花夜中飞,公爵再次开口。 “与其说是不会魔法,更像是从未进入魔法体系,就像一个没见过光的瞎子。肯波罗斯镇的那棵铁树继承了余不到五成的防御。她连这样的防御都攻不破,单以破坏力而论,已与眷属末位无异。但这并不代表——索恩伍卿,你比她强。更何况,真正危险的,并非是她身为眷属的身份,而是那道蓝火——” 公爵皱起眉头,望着星空,极其缓慢地呼出一口气,“那股力量,尚未明确来历。但看到蓝色火苗跃出的瞬间,余感到厌烦。更确切地说,是恐惧。这种情感,莫名刻在余的记忆中。究竟是为什么呢?余未曾与其交手,莫非……是与余的愿主有关?” 许久,他转向克莱温,神色凝重,“尚有一事,余百思不解。那人类扬起蓝火,准备摧毁铁树时,却被其身旁修士有意拦阻,若无人阻止,铁树早已灰飞烟灭。此番初次观察她出手,便有两处疑点:其一,她对自己力量一无所知。其二,那镜挽灯,为何要阻止她?是为了防止她发现力量?还是有更深层的算计?索恩伍卿,继续念。” “是。”克莱温再次看向白骑士剩余的卷宗,看了许久,微微一愣,“镜挽灯……博西斯区确有其人。但……不,或许该说,确有其义。据当地魔种所言三个词本义寻常,在博西斯典故中,却是一个古老称号。相传,全知神曾多次在梦中指引信-徒。也有幻化在镜中的故事。传言,梦中或镜中,才得见祂。镜梦之人,一手持烛,一手护灯,挽火留芯,神谕已至。” 音落,夜沉如死,萤火幽然浮跃,掠过草尖,只留下一丝微颤,庄园坠入更深的沉默。 “呵……哈哈。”苍老的笑声难掩盖灵魂的干枯。 公爵看向夜空,远远地眺望天上一轮明月,嘲弄道:“新神……不,只是神造兵器罢了。” 在那深空之中,月不似月,难见人形,充满尖刺与飘零碎片,放射出无数道椎体,呈白色海胆状。飞溅出来的碎片在一瞬间被凝固,如同雪白的油漆,零落地泼洒在深蓝的夜空,却还不忘为生灵引路。 而明月之手,指向圣域。 夜下,公爵转身,肩章上的流苏随风轻荡。 “索恩伍卿,你去和圣域眼线交接。白骑士,你跟着那人类,无需现身交战。”公爵的脚步格外沉稳,走向庄园深处,“看来,圣域那两位真神,倒比我们这群眷属更急着投身此战!” 19. 死去的丈夫阴魂不散 “哎!女士啊,您可真是活生生的‘衣架子’呐!”矮小的兔耳妇人衣着得体,时不时展露慈祥的笑脸,对着客人连夸带捧。 “是吗!”夜骸穿上样衣,摆出自认为帅气的姿势,实则像坨软烂的面条,对着镜子扭来扭去,“啊哈哈!我也觉得!” “嘁——”微不可察的咂舌声在裁缝店里格外明显,垂着兔耳的老裁缝看不出喜怒,拿出软尺,闷闷地说:“不准,把你的鞋子脱掉。” “脱就脱。”夜骸满是得意,两脚一蹬,高跟皮靴应声落地。 而对面的镜子不合时宜地高了七厘米。 “……” “……” “嘿!老婆子,我就知道她根本没有那么高!”摆着臭脸的裁缝顿时喜笑颜开,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 今天是个好日子,她特地选了个高档裁缝店。 店主是一对夫妻,老太太穿着讲究,头上绑着利落的丸子头,戴着乌黑的头纱,优雅大气。身上套着青绿色的厚纱裙,裙撑将裙摆撑起极圆的弧度。外头还缝着滑溜溜的丝绸,在阳光下波光粼粼。 老裁缝身着棕色西装,搭配背带裤,头戴高礼帽,戴着单片金丝眼镜,胸-口配着羽毛饰物和怀表,恨不得往身上挂满各种配饰,浑身上下闪得华丽夺目。 只不过那身高就……夜骸低头看去,这对夫妇加起来甚至没她肩膀高。 老裁缝将魔力注入软尺,拉高几寸,含糊不清嘟囔几个数字,转身挑选布料。 “喂!你少量了两厘米!(并没有)”夜骸面部扭曲,勃然大怒,气急败坏地跟上,却在一面墙前停下脚步。 “这是……” 那是一张几乎横跨两面墙的地图,是整个王城的地域分布图。 “原来这里这么大……” 草草扫了一眼,夜骸才知晓克殊门王庭统领十二个城邦,以下是离王城由近及远。 王城·克殊门王庭 第一城邦·无攻门 第二城邦·鸣司门 第三城邦·银帆港 第四城邦·沼泽群 第五城邦·织金坊 第六城邦·青墨门 第七城邦·真铁门 第八城邦·红叶林 第九城邦·晶塔城 第十城邦·未知岭 第十一城邦·磨泉港 第十二城邦·乱石滩。 而欧呷和肯波罗斯镇属于第十二位——乱石滩。 夜骸逐一检阅,有所了解。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城邦之间有些地方看着远,真走水路反而快。 就比如第十一城邦磨泉港和第三城邦银帆港,中间有一条水路近道。那条路船只常走,快船开快些,半天左右就能到。大吨位轮船,恐怕要三天左右。而抵达银帆港还可以往王都去,也不用绕太远。 夜骸再次细细探查,居然发现一个更为惊人的捷径。银帆港不是一个普通中转港,它的位置很妙与王都外港入口挨得很近,船从银帆港过去,不用再绕很远的海路,很快就能接近王都。几乎算得上半条直通王城的捷径。 简单来说,磨泉港、银帆港和王都,看着分在三个地方,实际却能被一条水路串起来。只要熟悉海路,就能从磨泉港一路赶到银帆港,再从银帆港直奔王都。 天呐!简直太便利了!便利得去送死吧? 连起来的三条路仿佛在嘲讽她的无能,似乎在说着。 来呀~快来揍扁公爵呀~ 然而,她并没有这个想法,电话那头算是被逼急的狠话。毕竟,气势不能丢。至于眷属间的斗争……管它呢! 夜骸笑笑,又指着地图上那极其熟悉的两镇子,慢慢地,手向东南方向滑动。 原来如此,她清理公会后,又炸通铁树塔的隧道,一路走到底,果然已经离开乱石滩的两个镇子。现在所在的城邦是第十一位…… “这里是——磨泉港?” “是的是的!就是我们这边!”老太太拿起墨色的丝绸,连忙问道:“这个做领带好不好呀?” “好……”她点点头,无声眺望,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老板啊,我看你们磨泉港的居民,大部分都是——” “对,阿拉尼卜!”一眨眼的功夫,老太太就裁下一块厚实的白布,打了个花结,眯着眼睛量着。 阿拉尼卜……阿拉尼卜……夜骸在心中默念,猛然想起。 是……魔种——阿拉尼卜。 在没有法阵和仪器的情况下,一般从两个方面辨别魔种具体的种族。 一个是种族特征:其他种族无法复刻,且改种族最为明显的特征。 一个是种族特性:独一无二的种族优势或者独有的种族缺陷。 兔耳为阿拉尼卜最为显性的种族特征。 种族特性是听力极强,对植物类毒素和麻药有很高的天然抗性。毒素、致幻剂,皆对阿拉尼卜无效。 当然每次鉴别魔种的时候,夜骸都不会忘了它们的刻板印象。 比如,阿拉尼卜发-情期极其频繁,几乎跟人类一样,天天发-情。估计这对夫妇的孩子一生就是一窝,真厉害。 不过……她也记得,圣域也有一两个阿拉尼卜,只不过长得太抽象,被那儿的贵族当作观赏性宠物。 夜骸无奈苦笑,类人-头配上宠物兔的躯干,未免太过猎奇……还是磨泉港的阿拉尼卜可爱多了。 还未思考多久,便听见一阵机械运转声。那是一个小型平台,底下装着四个轮子。吱呀一声,相互交错的剪叉机构将平台撑起,站在上边的魔人与夜骸平视。 老太太亲切地挽着夜骸的小臂,指着地图说着:“咱们磨泉港虽小,可附近的码头通往‘东方群岛’,那儿是著名的海上商业联盟,咱们的原材料都是从那儿进的,各邦联的特色布料,咱都有!就比如这个……” 升降小平台缓缓移动,夜骸被扶着走到一面展示柜前。 老太太咬着手绢,赞叹道:“这是多有品位的客人啊,一眼就看中‘云母绡’!这可是东方群岛的鲛人货,这一整匹布料,顶得上一位鲛人一辈子的产出。” “嚯,真奢侈……”夜骸勉强附和。 其实,她最讨厌暴发户了,只不过那个客人确实有点品味,就不由得打量一番,这件价值连城的衣服。 漆黑的真丝衬衫打底,青果领修身马甲白得发亮。西装外套大有讲究,平驳领肩线圆润,偏宽松的模样。结构轻盈,穿起来没有束-缚感。裤子线条顺滑笔直,没有多余褶皱,略微带有垂感,休闲又不失正式。 这一套西服柔和而泛着哑光,宛若深海的明珠,整体白色却流光溢彩。 好骚包……到底是什么人会喜欢这种东西? 夜骸默默移开视线。它的主-人可别是一个挺着大肚子、秃顶又油腻的总裁吧,哈哈…… 夜骸在心中调侃完,一套崭新的西装便浮现在眼前。显然这边魔种的工艺水平,比欧呷镇那边的魔种高得多。 “做好了。”老裁缝挤出一道笑容,指了指更衣室,“去试试吧。” 更衣室并不大,光线充足,她购买的衣服款式相对简单,用的是店里最便宜的布料。 她还记得,刚进店时嚎出那句话。 把你们店里最最最最最 —— 老裁缝和老太太略微期待,抬头看着她 最便宜的布料拿出来。 …… 该花花该省省,她是来打架的,又不是来走秀…… 白色的内搭衬衫方便替换,外面束着机能胸带,背后的带子可以挂两把刀,西裤选择更为宽松的款式。 鞋子的话大有来头,原材料是在奥拓斯公会地下室找到的,特殊的魔兽皮毛,防火防水,还透气得很,也适合战斗。 夜骸对着镜子晃了几下,摸着西装布料,还是觉得有些可惜。她更想要防火的原料,毕竟火焰焚烧导致裸奔的事情也是有的。 她整理好衣装,撩开帘子,目光停在地图之上。东方群岛,或许该去那里碰碰运气,万一能淘到宝呢? “老板,多少钱?” “三套定制西服,二百五十八金币,就算你二百五吧。” “啊……那多谢?”她连忙掏钱,顺手拎起臂弯间换下的旧衣服。 “不扔吗?”老裁缝问。 夜骸目光垂落,停在那轻微破损、甚至有些发白的衣物上,手却攥得更紧。 “呵!算了,我也是随口一提。”老裁缝短促地笑了一下,背对着她继续裁剪衣物,“你这样的魔人我见多了!” “是啊……”老太太走上前,帮着裁缝铺上布料,笑道:“一件衣服能承载很多东西啊,比如说,过往的回忆,曾经的身份。每个人都有舍不得的过去,又不得不向前的理由,想必您也是如此,一定有什么值得怀念的人或事,始终令您放心不下吧?” “是……” 她答得很轻,心中荡起说不明的情绪,无声垂眸。 这件西装是从圣域带来的,她忘不了那儿。 那里曾经有她的执念。 她的梦想。 她的错误。 她的痛苦……以及放不下、也不该放下,曾经深爱的人。 到底是无法逃离过去,还是并不想脱离这种状态…… 她自己也不知道。 但人终究要向前看。 夜骸无声收好衣物,再次看向墙上的地图时,那张地图已经被卷了起来。 “想什么呢?”老裁缝蹦上升降平台,竟将地图卷好,双手递给她,“拿着,别再看了。都快把墙看穿了,想去哪就去哪,这张地图虽然便宜,但会指引你的方向,至少不会让你看起来这么迷茫。” “啊……那可真是。” 夜骸下意识退后一步,本想拒绝,她并不擅长应对他人的好意,总会想太多,疑心疑鬼,迫害妄想,就像以前一样。 但,看着老裁缝和老太太坚定的眼神…… 这一次她想试着去接受。 “谢谢……” 余晖落尽之时,只剩最后一寸光阴。她垂下眼,轻轻接住。 ※ “一路顺风啊!”老太太挥舞着手绢,送至店门口。 她向前走着,身影逐渐化作一个点,消失在西方的暗处。 老太太在门外站了许久,不知何时,天上下起雨来。她催促老伴进屋,去收晒干的布料。还未等她回头,门口便再次响起来客推门的铃铛声。 “欢迎光临——哦!天呐,亲爱的,快看,他来了。” 来者看不清模样,披着白色大斗篷,斗篷材质特殊,雨水不仅没有渗透,还顺势往下滑落,似乎身上一点也没湿。 银色柔顺的长发微微凌乱,发丝下的阴影掩住眼眸,而他只是朝老裁缝微微一笑。 老裁缝点头问好,便将目光投向墙上。 那是刚被一个没礼貌的客人评价为“骚包”的白色西装。 20. 黑市·涅普洛三兄弟 磨泉港·西城区的公厕处。 巷子深处,公厕位于一个破死胡同,墙高得顶天,墙底根处还有十几厘米高的裂缝。破就算了,偶尔还会传来几声粘腻的噗噗声。 夜骸在公厕外转了几圈,从外面看,空间不大,估计也就只能容纳四五人。 并未发现异常,但又处处透露着诡异。 首先,这个厕所与较为繁华的城镇不同,看上去格外破旧,而且,方才十几个鱼态魔人勾肩搭背地进来,却不见他们出去。 难道她苦苦寻找的黑-市就在这里? 正当夜骸考虑要不要进厕所一探究竟时,只听哐当一声——踩到了地上的井盖。 她顿时来了劲,这个井盖附近的泥土很松,一看就是经常被人动过,周围也有许多脚印。 下面一定有上不了明面的地方,对!按常理来说都是这样的! 传说中的——黑-市通道,这太容易了吧! 不,容易是因为我是天才! “呵呵呵呵!我是天才!”夜骸撸起袖子准备扒拉井盖时—— “大哥,她在干嘛?” “估计是偷井盖儿的。” 音落,两个鱼魔人便移开异样的目光,他们利用种族优势,硬生生地挤进死胡同底下的缝隙。 看来……搞错了。 “呵。” 两个臭鱼。 夜骸面不改色地拉下袖子,走到墙根。难道她也要像那群鱼人那样,从这里挤过去?这也太欺负人了! 于是,她果断潜进影子,化作阴影黏糊糊地滑进缝隙。但很快,她就后悔了。 当她穿过缝隙的瞬间,觉得自己凉飕飕的,低头一看,正下方是个陡峭的悬崖,深不见底,而附近满是用来填埋山的垃圾,实打实的垃圾山。 “糟糕!”夜骸猛地被影子-弹出,飞在半空中,刚才她用了快速潜行,快速潜行上限是两秒。 谁会想到,缝隙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悬崖啊喂?! 夜骸一边在空中游泳,一边试图再次潜入影子,可这里是在空中,她还没试过,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在这里聚集影子。而且【影海】还在冷却,还有一秒就能用,必须抓住施展时机! 等等,那群魔人也是挤过缝隙,他们显然不是第一次来,难道…… 她定睛一看,离落地还有几十米,随着下降,她也看清了。黑乎乎的并非地面,而是一个水池,恐怕他们就是入池之后再进入黑-市的! 夜骸稳住身影,再一次被自己的智商折服。 能赢的! 她还记得那个什么牛战士,还是牛先生的故事。 只要计算好下落的速度,然后潜入影子,再从影子里出来,可以无伤落地。 对,她好像梦见过,公式是g……但,g是什么来着? “难道是g-点?” 而正是这迟疑的一秒,垃圾场的各种恶臭涌入七窍。 “呕呕呕!”夜骸只能一个劲地干呕,眼冒圈圈,重心也不稳了,四肢像陀螺一样各转各的,但可以知道的是,时间不多了。 最后,仅凭着鱼腥味越来越重的感觉,她凝聚周围的影子——扑通! “?!” 所有目光朝水池看齐,缓冲的水池猛地喷出水花。 一个黑乎乎的液态生物猛地从水池冲出,再粘在十几米开外的地面。黑影迅速滑动,渐渐地,一只手从影子里伸出,夜骸连滚带爬地被影子吐出。 “只能进两秒……真要命。” 还好入水用影海挡住了,全身清爽。不管怎么说,也算是安全着陆了。只不过这地板黏得恶心。 她是这么想的,爬起身以后,看着膝盖粘有一处粘液,皱眉。 “呦!有新人来砸场子啊?” 夜骸闻声抬头望去,一片黑暗。黑-市并非想象中的灯火缭乱。而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等到稍微适应之后,密密麻麻的光点对向她。 是一群长满肌肉的仰望星空们,发光的是他们的眼睛。 正当她出神退后几步时,脚下一软。 “小姑娘……你踩到我了……”听到声音的瞬间,夜骸没来由地想到沙漠中的枯枝,年迈、干涩还有一点点濒死的感觉。 “啊,抱歉。”她回头探去,空无一人。 “嘿嘿……我在下面。” “……”夜骸低头,看见了。 它没有人的腿,从腰部以下就是长长的鱼尾,身上的鳞片也掉得七零八落,紫色皮肤皱巴巴的,全身黏着绿色的粘液。细看之下,还没有手,只有短短的鳍。 这头鱼亢奋地拍打地面,也不知道在兴奋什么。每说一句话就露出一嘴尖牙,“你踩得我,好痛啊……好痛啊!” 确实,她踩着它的盘曲的鱼身。 “呃……失礼了。” 夜骸下意识收脚,而它张大血嘴,直直朝她的脚踝咬去。 砰—— 一阵巨响,鱼人们纷纷侧目,一个鲜活的眼珠在地上连蹦几圈。夜骸正式地收回脚,只留下一条脑子被踩烂的鱼人。 她漫无目的地扫视黑-市,说起来假身份是在哪里办理来着? “你哪家的混子啊?!这么嚣张!”说话的是一片肉山,鱼头人身,高三米左右,袒胸露-乳,脂包肌,背部的鳞片高高耸起,像只脊背龙。 “你打死了老匹虫,现在换我们跟你打了。”另一只绿鱼趴在地上笑嘻嘻地说。 “老匹虫挑战滑溜溜兄弟败亡!按规矩,踩死他的新人补位上场!”肌肉虬结的主持人跃上高台,振臂狂吼。 四周顿时炸开一片怪叫,鱼魔人们拍着肚皮、甩着鱼尾,尖牙在黑暗里乱闪,“新人!新人!打死她!打死她!” “不……” 周围一片漆黑,夜骸抬手,向四周摸去,不知为何她已经蹦到擂台上。不会是影海形态冲出水池时,黑灯瞎火地落在擂台上了吧?! 这运气也没谁了!夜骸果断高声,“我不是来打架的!我是来买东西的!” 鱼群哄笑拍尾,腥浪翻涌。 “不打?那我们不卖你!” “打!打!我压右边!” “……” 望着肉山一样的鱼人,夜骸陷入前所未有的沉思,既然如此…… 铮—— 她拉出腰间的长刀,刀光扫过台下的鱼人,照亮他们虎视眈眈的鱼目,刀横在她的半张脸前,刀-片冷冽锋利,刀面倒映明亮的红眸。 “那让我再多杀几个,也没问题吧?” …… …… “漂亮!贵客这一场,打得咱们鳞片都竖起来了!”摊后钻出个扁脸鱼魔,双眼歪挤在一侧,常态嘴朝天,涂着红唇若是不听声音,很难辨别公母,笑得嘴角直抽,“您看看想要买点什么?” “船票。听说最近会有一个超级大的船路过这里,钱不是问题,怎样才能弄到呢?还有,我需要身份证明,最好不是本地的,其他的搭乘许可证、以及身体健康证,都能搞定吗?越快越好。” “贵客~您说的大船是‘渡越号’吧,这几日老多客人想着上船呢,这个您就交给我们,咱熟的很。外地的身份证明也不是问题,给您去外边弄。这私下走水可快多了!咱们从这儿走水,别说外地了,进王城都不出两天,包您满意!”小贩急不可耐地拿起电话,忙前忙后地记着要求,“过几日您就可以过来拿。” “哦。”夜骸准备再逛逛,刚发现有卖魔晶的摊位,但在此之前她将一株薄荷揉成球,塞到鼻孔里,再不这么做,她的前额叶一定会被熏罢-工的。再瞅了眼离这里不远的擂台,两个鱼魔人正趴在地上生死不明。 她问,“你们这地方怎么这么生猛?我只是来买个东西的,不把他们打趴下,还不让走?” “呦,您就不知道了。这可是咱们三位老大定下的规矩!” “老大?还有三位?”夜骸挑眉。 “承蒙涅普洛三兄弟照拂。这片黑-市,正是三位爷撑起来的。”他一边整理文件,说话时半张脸都在抽,“贵客你看,这里十个摊子,九个都是三位爷的人。你身手这么好,要不要也跟着三位爷混?有饭吃,有钱拿。” “哦?”夜骸拉长声音,靠在摊前的桌子上问道:“可我觉得你们这边鱼人兄弟的水平都挺一般的。” “咦惹惹,您这话就有点小看人了,那几个臭鱼哪能跟三位爷比?三位爷前几天抢下王城大人物的悬赏,早带人出去了,真在这儿,可轮不到他们丢人现眼。”小贩嘴巴咔咔开合,就像坏掉的木偶机关。 王城?悬赏?难道是我的?夜骸心一紧,又很快松下来。 不,应该不是。公爵如此傲慢警惕,大费周章的食尸鬼镇也只是用来试探,结束以后也没有追击,更不可能随便颁布悬赏。 毕竟除了他俩,眷属还有虎视眈眈的其余五位,没人会愿意大肆暴露目标倾向。 所以,应该是别人的。说不定,也不是公爵颁布的悬赏。 真是想太多了…… “那再说吧。”夜骸写下旅馆的电话,便捏着鼻子离开,暗自决定,下次来到这里,一定要多给他们带点葱姜料酒去去腥。 …… …… 近午的光格外透亮,越过窗沿,照在旅馆的木桌上。 中午十一点,夜骸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她俯身将刀藏在影子中,披上披风又照了镜子。 她化妆了,镜面呈现另一副容颜。 差不多该走了。 街上人来人往,孩童笑声混着糖果甜香。她悄无声息地走进人群,又无影无踪地离开。 叮铃铃—— 又路过那家裁缝店,门口传来铃铛的声音,老太太再次送客人离开。 她本想进去说声“再见”,但算算时间,列车快走了。 夜骸快步走过青色的石板路,港口周边挤满了摊位与人群。抬眼的瞬间,天空黯淡。 大片的阴影压在她身上,因为一节巨大的列车车厢占据了整个港口,它甚至比磨泉港的任何一座建筑都要高耸。 说是列车又像轮船,巨大的轮子浮在水面上,水面凝聚出一道若隐若现的轨道,轨道之长嵌入蔚蓝的深海,不见头尾。 它就这样平静地挡住港口,将太阳遮得不见天日。而夜骸也才发现,这并不是列车的整体,整列车只有一节车厢挤进了港口。 “各位旅客,本次列车渡越号,已平稳停靠——” 机械播报声赫然响起,夜骸知道时间不多了,她揣着几日前在黑-市买下的车票,急吼吼地挤过人群。 “请核对您的乘行票据与车厢编号,带齐随身行李,注意车厢接驳处的间隙,依序登车——” “把你的身份证明拿出来。” 夜骸全副武装,披着披风戴着面具,顺势弯下腰,颤颤巍巍地递证明。其中包含允许搭乘的证件、车票、身份证等等一系列证明。 而证件上是一个老态龙钟的鱼形魔人,奇丑无比,面部毁容。她要的就是这种,查不清身份,可能是在某次战-争中死亡,也有可能是杀-手或地下组织的目标。 真方便啊。夜骸一边觉得方便,又觉得磨泉港的黑-市还真的什么都有,什么都能买到。 她还未感慨,耳旁的呵斥声便让人无法忽视。 “愣在这里干什么?!” 船上的工作魔种吼一声,再沉声道:“把斗篷摘下来。” “……”夜骸拉开斗篷,露出伪装后的面容,竟和身份证上的大差不差。她暗自庆幸,幸好来时让黑-市的易容师对着证件化了妆,还做了鱼皮面具,方便携带。 80枚金币的力量…… 负责安保的魔种反复检查老旧的身份证,皱了一下眉,偏头说道:“走吧。去那边过一下检测。” 夜骸重新戴上斗篷,斗篷之下看不清容貌,便躬着腰,三步一个咳嗽,五步一个踉跄。 通过检测后,她走到拐角处,连忙站直了。幸好提前去黑-市购买了身份证明,武器也前一步融进影子。 这个手段她在圣域常用,自然不会出差错。 等人群散尽,才走到接待台前,去拿房间号。 “这里是渡越号地八节车厢,您这张是中等票,对应平澜层,就是车厢中层。给您简单介绍一下:平澜层的视线跟海面平齐,中等客房、餐厅、小型集市也有在这一层。您这间是左舷07号,电梯上去右转到底,祝您旅途愉快!” 身着红白制-服的接待小姐也是魔种阿拉尼卜,两只兔耳毛茸茸的,脸上带着微笑,正向夜骸致意。 夜骸弓着背点头,强装腿抖地走向平澜层。 好消息是:顺利上船。 只可惜,也带来坏消息一则:目的地错了。 渡越号发车点是磨泉港。而路线多样复杂:磨泉港→银帆港→沼泽群→织金坊东港口→红叶林外海换轨→织金坊西北港口→东方群岛。 她本想前往东方群岛,可前往东方群岛的黑-市船票早已售空。只能买下唯一剩下的船票,是到织金坊东港口的。 “看来只有当偷-渡客了……”她暗自嘲笑一番,迷失在偌大的走廊。 正当她还搞不清楚什么是平澜层时,安保人员站在港口,侧身望着车厢,小声嘟囔:“这年头奇了怪,一个两个都穿斗篷。” “……啊,欢迎乘坐渡越之船——” 接待小姐接过乘客递来的车票,指尖一碰到票面的烫金标识,耳朵尖先红了。她迅速清了清嗓子,把上一刻的慌乱压下去,重新挂上一个端正的微笑。 “您这是高级票,房间在光瀑层,就是车厢最上层,窗外是整片天空和远海,水面轨道在下面离您比较远。观景台和天窗都在这一层,餐厅有专属就餐区,不用下去跟中等票的客人挤。” “然后,第四层是商业街,电梯直达祝您旅途愉快……” 他摇了摇头,指了指显示屏,那是左舷07号……的旁边左舷08号。 左舷08号还空着。 显示着:未入住。 “您的意思是,您想住左舷08号?那是平澜层的中等房,您的高级票是光瀑层,换过去等于降级。我确认一下,您确定要换?”接待小姐稍作迟疑,看向身披白斗篷的乘客。 斗篷轻轻晃动,他点了点头。 接待小姐双手接过车票,飞快办好手续,抬头时重新露出得体的微笑,两颊微微泛红。 “给您换好了。平澜层左舷08号。电梯上到平澜层,08号在右手边。这是简易地图,沿途也有指示牌。祝您旅途愉快。” “谢谢。”他接过房卡,斗篷随着动作露出一角,绿眸清透,含笑致谢。 圣辉纪元1022年1月6日11时21分。 21. 抱歉,她不吃攻略 圣辉纪元1022年1月1日,8:00。 清冷的唱经厅透不进日光,圣坛之上站着排排修士,他们昂着头用时而低沉、时而平缓的嗓音吟唱圣歌。 唱经厅尽头立着一座巨大的神像,乳白无瑕,形态似人,轻纱覆住身躯,周身凝聚软状长条与泡泡,双臂向两侧敞开,雕塑技巧之高超,将飞扬轻纱刻画得栩栩如生。祂俯视众生,又像从未真正注视过任何人。 烛火在歌声中轻颤,熏香的弥烟缓缓升入穹顶。 在这个宁静的清晨,博西斯圣堂迎来一位特别的客人。修道院院长站在厅堂门口,他年过半百,头顶只有一两缕坚强的白发,皱巴巴的脸爬满老年斑。穿着一身黑色的修士服,皱着眉望向前方。 “哦——您是说,要借用我们修道院的忤愿架?”院长拖长了尾音,“恕我冒昧,那东西可不是宴会上的银餐具,谁递张名帖来,都能借走的吗?” “对呀!对呀!这可不是你想借就能借的!”院长身旁还有一位矮小的兔牙修士,红棕色的卷发凌乱不堪,戴着金丝眼镜,脸上长满雀斑,妥妥的书呆子,但看模样倒是与院长有几分相似。 “呵。”来人低低地笑了一声,抬起头。 兔牙修士倒吸一口凉气,镜面倒映来者的模样。 银发及腰,绿眸含笑,白色的圣职者服是他们从未见过的繁琐华丽。他身姿挺拔,站得沉稳,不卑不亢。 “你、你、你你!你小子叫什么啊!”兔牙修士气得差点没喷出口水。 他轻轻避开,“镜挽灯。” “……”老院长皱了一下眉,“名字听起来倒是熟悉。” “……” 冷风穿过唱经厅,吹得烛火一阵摇晃,银发也随之掠过肩头。 “只是熟悉?听闻忤愿架在贵修道院闲置多年,至今也无人愿意承受它的契约。”镜挽灯目视前方,却又像缥缈的轻纱那般从未落下,也从不注视他人。“既然如此,就把它还给我,这样对谁都好。” “哦?还给你?你又是谁,怎能提出如此厚脸皮地提出这么刁钻的要求,莫非阁下还是位声名在外的大人物?”老院长抚平衣角,摇头叹息,给兔牙修士使了个眼色,“不如这样吧。” 兔牙修士低头咳了一声,手掌顺势摊开,又很快合拢,笑得格外谦和。 这意思很明显,不能再明显了。 留下一点善款。 “……” 来人不语,兔牙修士眨眨眼,贱兮兮地笑着,“忤愿架可是我们修道院的宝贝哩!只是嘛,圣物也讲缘分,缘分到了,自然什么都好商量啦。阁下若愿意替修道院添上六万金币的善款,嘿嘿,这份诚意一到,借您试试也未尝不可,但一概不退款啊!” 修士越讲越起劲,老院长也郑重地点头,予以认同。庭院里的悬铃木被大风吹得沙沙作响,纷飞的绿叶落进走廊。 阴影之中,镜挽灯眼眸毫无波澜,轻叹一声:“现在,还给我。” “你是听不懂……”兔牙修士原本还说得起劲,话到一半却忽然停住,莫名打了个寒战。 一旁的老院长神色微变,眼中的精明迅速散去,只剩下一片茫然,僵硬地站直身体,口里絮絮叨叨地念着。 “好的,先生。好的,先生。” 院长恭敬地低着头,声音平板得像个痴呆之人,反复念叨已下达的命令。 “我这就去取。” “姥爷,你!”兔牙修士怔怔望着院长转身离开,半晌没敢出声。 …… …… 荒野的长路一直延伸到天边,泥土地之上只有几缕枯草,离这里最近的欧呷镇三十年前闹过饥荒。 路上传来缓缓的脚步声,他走向树荫之下,静坐于此。落叶飞扬,镜挽灯低下头,细细抚摸着忤愿架,冰凉的触感传到指尖,凹凸坚硬的花纹在日光下波光粼粼。 他的食指轻轻按住忤愿架的边缘,沿着冰冷的弧度一寸寸划去,直到一处镂空图案前,他才停了下来,在那入口处深入一指节,轻轻挑-逗,反复摩挲。动作温柔如水,像是在借此安抚一位即将初遇的情人。 欧呷镇和肯波罗斯镇的教堂早已荒芜人烟,只有这博西斯区的教堂,他想着来都来了,那就顺带接回它吧。 毕竟,演戏要演全套,他选择先与忤愿架缔结契约,他自然不会被自己制造的圣物克死。 只是比起眼前的圣物,他此刻更在意另一个人。该以什么身份接近那个人类? 旅人? 好是好,但又容易被她抛弃,不是长久之计。 还是说,一个恰巧需要帮助的陌生人?但她会施加援手么? 难说。 “这可头疼了。”他抬起头,看向远方。 毕竟那个人类的大名早已传遍圣域,再加上他个人的小小调查,也算是摸清一些轮廓。 逃-犯,将圣域搅得一片血海的人类。 不过,这些只是外界对她的标签。只要进入梦境之后,便能知晓过去,等到那时候,自有办法攻其软肋,取得信任。 他尚未想好,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辆马车沿着荒野疾驰而来,扬起大片尘土,又在他面前猛地勒停。 尘埃裹挟着碎草,尚未落定。镜挽灯抬起头,只见一辆有些破旧的老式马车停在面前。 “hiha!年轻人,要搭车吗?”驾车的老人探出头来,面容慈爱,上下打量他一眼。 “……”他点头表达谢意。 …… …… 马车不大,车厢里堆着几只木箱,勉强还能挤出一个位置。 驾夫是个矮小壮实的地精,半个脑袋上有个深陷的刀疤,似乎崩溃受过重伤,年纪虽大,好在身体硬朗。 空中扬起马鞭,马车重新驶上长路,周围的景色渐渐被抛在身后。 老人笑着问:“你也是去欧呷镇的吧?” “正是,有劳了。”镜挽灯含笑致谢,点头示意。 “吼,那儿离肯波罗斯近,邻镇却闹食尸鬼,你可得小心一点。不过呢……”老人笑眯眯地瞥他一眼,“看你的打扮是要去平定食尸鬼之乱?” “并非如此,在下恐怕对此无能为力。”镜挽灯失笑推脱,他望向道路尽头,绿眸柔和,宛如一潭春水。 “只是要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老者眉眼带笑,调侃道:“哦!你这家伙,莫不是老相好。圣职者皮的下,却没想到还是个痴情种啊!”“……”镜挽灯闭目养神,这种过于离谱的定义让他暂时放弃交流。 而老者自顾自地说着:“唉,想当年啊,我和我妻子也是这样。我无父无母却和她青梅竹马,明明都惦记着对方,偏要等对方先开口,结果谁也没说,我就上了战场,后来战死的消息传回镇上,那不识好歹的老妖精转头便嫁了别人,气得我拖着半条命爬回来抢亲!所以说啊,有些人非得死而复生、失而复得,才肯相信你是真的舍不得她,等她信了,自然就会死心塌地跟着你啦。” “哦?”镜挽灯睁开双眼,目光停留在腰上的忤愿架上,睫毛微微颤动,不禁琢磨起老车夫的话。“此话当真?” 听闻,老车夫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哈哈大笑,“当然是真的!女人嘛,尤其是那种瞧着比谁都强硬的,心里反倒最敏感。你也不用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偶尔服个软,抱她一下,说点情话和可怜话,让她同情你,再趁她没反应过来偷偷亲一口,保准什么气都消了!女人啊,好哄得很!” “原来是这样吗?受教了,我想有时候也确实如此吧。”他低下头,心中已有计策。 …… …… 欧呷镇的公会并不难找,他甚至比那个人类早到整整一天。当他利用信-徒之眼窥见那个心心念念的“重要之人”时—— 哦……她三次差点饿晕在路上,五次遇到山匪抢-劫,顺便一路都在被魔兽追赶。 至于是否要搭把手?嗯…… 镜挽灯走进公会,目光却停在遥远的一侧。 若是她只有这点程度,恐怕并不值得被救呢。 “呦,您是要来接悬赏的么?”朗曼一见生客,立刻笑嘻嘻地贴了上来。 “这位先生,接悬赏之前得先过个小仪式。您瞧,这颗红蛋可有灵性了,只需戴上它,您就可以避开——” “……”镜挽灯不语,一味地接接住它。低头端详片刻,随后握紧。 嘭—— 一声巨响,乃是穿透灵魂的圣洁之光。刺眼的光芒一闪而过,朗曼蹲在地上哀嚎。 “看来我与它无缘。”镜挽灯轻放红蛋,不,是白蛋。 那原本的红蛋竟被洗涤得发白,宛若神圣之蛋,痛苦得五官挤成一团,此刻却像被抽走了所有折-磨,整张脸舒展开来,甚至愉悦地颤了两下,仿佛在说——爽哉! 朗曼嘴角的烟掉了下来,猛地后仰。 “怎么了?”镜挽灯似笑非笑,视线穿过朗曼,停在某块石砖上,那下方正是公会的地下室,也是红蛋的储存地。 “还要给我悬赏吗?” “没!没事!”朗曼捧着那颗一脸满足的白蛋,僵硬地笑笑,“没事,您忙您的……” …… …… 夜色笼住林间小道,远处忽然传来房屋倒塌的巨响。镜挽灯睁开双眼,不紧不慢地望东方走去,食尸鬼从提前布置的阵法而来。 他加快脚步。 “唔!” 他佯装被撞,发出一声闷-哼,在即将被擒拿之时,反手将对方拉入怀中。 “……” “……” 他们对视一眼,他也如愿以偿地说出那句台词。 “快跑!” 22. 骗子的终章 在简单沟通后,她便爬上他的背。夜色之中,他背着她走了一路。 十二点的钟声还未响起,人类已然堕入梦境。 他也该坦诚地用那个身份与她见面。 ※ 梦境之中,湖面光滑如镜,倒映星空。 夜骸被五花大绑跪在水面,而祂就站在她的面前,不假辞色。 对于强-迫妄言之神的眷属向自身跪拜一事,阿法玫伽深感愉悦。尤其是,这个人类在现实中对祂出言不逊又动手动脚。 祂怎么能放过她? 因此小小的给她施压一下,也不算过分。让她体验奥拓斯的经历,作为惩戒。 好在,她的承受能力对得起眷属之名。不仅没有崩溃,看上去还很有精神。 但在她跪坐在湖面时……神明发现一个极其有意思地方。 他们见过。 自她进入梦境之时,她的过去,她的一切,她的痛苦,祂都一览无遗。 到底是什么时候呢? 那是在很久很久,准确地说——是在上个纪元。 那时候,她未曾作为眷属,而是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孩童。 某天,她经受不住教堂的折-磨,在无人知晓的夜晚跪-下,一遍遍求着神明垂怜。 而那个夜晚,祂听见了。 阿法玫伽垂下眼眸。 他们的相遇,似乎不止这一次…… 再往过去延伸。 更久之前,这个孩子在出生之时,似乎就明白自己将要在人间受尽苦难。 落地时,婴儿便放声大哭,她在海边的一间茅草屋诞生,没有喜悦,没有任何人的期待。 祂久久的注视过一次,神明有义务注视每个新生命。 神看见。 她资质平平。 此后,岁月从不护佳人,每每遭受不公、痛苦又或者是侵害,她总会在夜晚啜泣地求神。 求神对她好一点。 求神让她活过今晚。 求神让她不要死。 而她依旧资质平平。 神看见,但神闭眼,不见。 原是如此……她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阿法玫伽轻笑一声,睁开眼。 原来许久之前他们就见过。 即便是全知全能的神明也会忘记眼底下的一粒尘埃。 直到蓝火弥漫在梦境之中,祂仍是这么想的。 ※※ 星野辽阔,两个影子交叠而行。扑通一声,一个人从另一人背上跌落在地。 她像是小憩又像亲身经历过那场饥荒一般,而他重新背起她。 背上人隐隐颤抖。 “……” “您是在发抖吗?” “我……在发抖吗?”她极力平稳颤抖的声音。 “嗯。”镜挽灯应了一声。 只是比起她的恐惧,实际上他更希望这个人类长居梦境。 梦境作为生灵灵魂的归栖终点,既能储存灵魂,也能潜移默化改变某人的意志。 她太过自由,没有作为最后人类的归属感,更不会因所谓同类而束-缚自身。一旦这份不受约束的意志真正成熟,世上恐怕再无人能够干涉她。 镜挽灯再次将她背起上路,恢复往常的温和,叹息一声。 只是,强硬的态度也无法改变她的想法,反而引起那场火灾,不可再继续用相同的手段。 她虽然不着调,但比想象中的有价值。 临近十二点,已经到了,肯波罗斯镇。 他们望向前方,密集的食尸鬼正沿街道缓慢逼近。 若是普通圣职者,此刻大概已经吓得无法动弹,他便顺势停在原地,直到夜骸将他拉进巷中。 “你在害怕吗……”她问。 “我……”镜挽灯顿了顿,“可能是吧。事情超出我的想象……” 当她提出一起离开时,镜挽灯摇了摇头。说出早已编排好的话。 可怜又让人无法拒绝的身世,这是一场谎言,彻头彻尾针对那个人类的过去。 仅仅是将那番话说得声泪俱下,那个人类便肉眼可见地动摇了,她选择就在这里保护他。 他当然可以离开,只是比起逃跑,他更想亲眼看看她被逼入绝境后的厮杀。 时间差不多了,食尸鬼从屋檐跳下,一拥而上。而下一瞬,她仅用了四秒,刺目的光线纵横交错,将尸群连同长街一并分割。 是斩落尘么? 镜挽灯宁静无波的绿眸掠过一丝笑意。 这个招式,并不是什么强大的魔法,甚至称不上魔法。也只能算她幸运,斩落尘本身只能针对重型单体敌人,或数量众多的轻型敌人。 食尸鬼属于后者,况且……镜挽灯仍由对方拉着,闪亮的魔晶在夜空中格外耀眼。 况且,他觉得看着某人痛心疾首的破产,也别有一番趣味。 …… 命运所至,他们到了分叉口,镜挽灯抬头望向东北方向的铁树。 路遇抉择,是救一个邻镇,还是去见一个人?若是按一般人的选择,必然是前者,而她显然是不正常。 仅为了自己的一个想法而付出行动。最终,在她伸手准备施暴之时,他提前一步,主动握住了她的手。 他们在星光之下颠沛流离,摇摇欲坠,她选择了奥拓斯家,一个不会让她后悔的选择。 奥拓斯府邸很安静,主卧里只亮着一根蜡烛,昏黄的火光勉强照出满室尘埃。主位上的妻女相拥而眠,皮肤早已失去生气。 镜挽灯仅看了一眼,夜骸便吹灭烛火将他拉到门后。 她贴着墙站得笔直,憋红了一张脸仿佛马上要窒-息,还忙里偷闲之中抽空朝他竖起食指,一本正经地示意噤声。 星光洒向凡尘,门后并非那么平静,不知是狂飙一路,还是本就暴躁,此刻的夜骸就像被点燃那般。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滑,黑发湿成一绺一绺,贴在发红的脸侧,大口喘-息着,连呼吸都带着热气,看着狼狈,又莫名有些可怜。 奥拓斯迟迟未到,门后的夜骸早已热得不耐烦。 她索性松开腰带,马甲和衬衫下摆一把拉高,露出紧实的腹-肌,星光之下,将她湿透的肌肤照得闪闪发亮,腹部线条随呼吸起伏。 她攥着衣角来回扇动,试图往滚烫的衣服里灌凉风,过一会儿又粗暴地扯开领口透气,想缓解汗如雨下的情况,嘴里全程还骂骂咧咧,忙得像个坐不住的跳蚤。 正当她扭得跟弹簧一样,埋头狂野脱-衣之时。 啪—— 镜挽灯直接按住她的手,两人对视一眼。 镜挽灯:…… 夜骸:…… 清冷的星光落在夜骸身上,也照亮镜挽灯按住她的手。两人离得很近,沉默却比夜色更安静。 “抱歉,把你忘了,我不是故意的。”她嘴角抽搐,真诚道歉。 “无碍。”他也迅速收回手。 在如此诡异的氛围下,夜骸穿回衣服,迅速系好领带,但脸上是抹不去的狐疑,频频看向镜挽灯。 紧接着,她用相对内敛、小心翼翼的动作,脱下衣物,似乎在侧面证明,她真的只是想脱个外套而已,而你想多了。 很明显,他完全误会了。 只不过,那声抱歉与对话,让他听得别扭,像正要光膀子的大汉在照顾身旁羞涩的女士似的。 想到这,镜挽灯便面不改色地望向远方。 经此一遭,夜骸明显在处处照顾他的情绪,连呼吸声也变小了。似乎他才是需要让人上心的敏感角色。 不知为何,他有种被反客为主的错觉。 真荒谬。 他们一个看左,一个看右,诡异的氛围直到奥拓斯的到来。 奥拓斯濒死前喊出最后一言,无人知晓的哀歌即将落幕,奥拓斯背对他们。 而夜骸垂下眼眸吹灭烛火,蓝色的焰火宛若璀璨的群星,星沙流淌,温柔而残酷地围绕这一家。 她送上最后的告别:“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镜挽灯双目低垂。 ———— “我相信,一度死去的生灵,会因为难以忍受孤独,而重返人世。” 他轻抬眉眼,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在听着她的话。 ———— “秩序不可违。可唯有爱,超越秩序……” 那个人类的语气越来越重,镜挽灯的目光停留在蓝火片刻。 那个火焰的力量……混沌与纯净二性合一。既能够突破秩序,又可以吞噬混沌。 相当有意思,只是她搞错一件事。 他眼底的情绪愈发难辨,像在衡量一件物品,低低笑了一声。 爱也无法超越秩序。 ※※※ 这一路上,这名人类确实也当好了“照顾者”,尽心尽力地保护他,就连他被故意抓伤后,也不离不弃。 镜挽灯有想过原因,但他很快就明白,自己是占了这张脸的便宜。 他佯装虚弱坐在地上,故意说着利用她的话语。心中却想着:那么,镜挽灯在您心中又有多少份量呢? 祂看着。 但她的反应却—— 夜骸俯身凑近,红眸直直望进他的眼底。 她闭着眼睛,近得镜挽灯能看见她轻微颤动的睫毛。 片刻后,镜挽灯轻叹一声:这个时候。她还在想这种事吗? 献身这一伟大举动,并不在他的计划之中,但没有阻止。 既然她想要的话,他只能顺从地闭上双眼。 两人的呼吸便这样撞在一起,气氛到暧昧浓稠之时。 随后—— 啪! 一个巴掌落下,他的脸上是火辣辣的疼。 随后是一声近乎鄙夷的质问。 “你在期待什么?” 镜挽灯:…… “你……”还未等他缓过神—— 啪—— 又是一巴掌,这 一次,他直接被扇飞到另一侧。 她也毫不客气地告诉他:“铁树塔就在眼前,你给我撑着。” ※※※※ 夜色沉沉,铁树高得几乎遮住半边空。枝头挂满红蛋,粗壮的树干被公爵构建的阵法包裹,红光将整片荒地照得通亮。 夜骸抽出两把刀,对着铁树一通乱砍,只可惜铁树毫无变化。 “什么?!那个公爵难道比我强,不可能……”她一声惊呼。 事实胜于雄辩,镜挽灯许久才道出一句:“您……很强吗?” “哈?那是自然。”她想也没想就回怼,从牙缝挤出的话语带着丝丝不屑。 镜挽灯沉默不语,继续看向她。 夜骸未曾停下,对着铁树手起刀落,砍出火星,毫无章法的双刀,甚至让他有一种抡捶的既视感。 这个人类…… 一种无能为力又好笑的情愫,从他心中油然而生。 这个人类,最大误解莫过于人类不产魔力这类谬论。而她魔力空空的原因,在梦境中祂看见了,但祂未曾纠正。 或许……就让她这么错下去也是一件好事。 温度骤然上升,他转头看向她。 即便如此,她似乎也知道自己的优势——蓝火。她一甩手便燃出火焰,而镜挽灯冷不丁地按下她。 青翠的绿眸倒映幽森的蓝火,这份力量本不该出现在她身上,而偏偏又被她选中。 若是让她这么膨胀下去,恐怕有些不妙。 “让我来吧。”他轻叹一声,抬手覆上树干。 指尖接触的瞬间,铁树表面冒出大片白烟,红色阵纹在出现裂痕时他松开手,“此为异化魔法,唯有修士才可破解。” “什么……” 他说:“夜骸小姐,净化异教徒这种事情,当然该由神职人员来。食尸鬼要来了……” 转头的那一刹那,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别离——只为了更好的重逢。 斑驳星光落在两人之间,镜挽灯俯身落下一吻,随后松开手,向后退去。 忤愿架被他猛然扬起,白光从阴影下迸发,连远处的群星也暗了几分。 死而复生、失而复得,才足够珍贵,他是这么想的。 但比珍惜先来的却是拳头,忤愿架被她一把抢过。 镜挽灯猛地回头,也被打飞数米。 “……” 而另一侧的夜骸,红眸冒火,嫌弃地擦了擦脸。她抢过忤愿架,高高扬起,再猛地扎下去。 树根猛然炸出白光,光芒直冲天际。尸群化灰,铁树倒塌,而长夜照破黎明红日当头。 她赢了,彻彻底底地赢了,但却一动不动。 没过多久,她估计智商终于重新上线,明白忤愿架要的生命并非使用者,而是他这个契约者。 她终于有勇气转向他。 而他单手撑地,支撑半边身体,垂落的银发遮住眉眼,只有几缕停在唇边,情难自制地挤出一丝低笑。 他是这么演的,也是如此轻视。 又或许不久的将来,那一刀,替他终结了一切,而他才开始正视这位地球遗孤。 ※※※※※ 蓝火呼啸在空中,将他存在一并吞没。银发崩断,飞出头颅,在最高点时瞳孔倒映着鸟群。 身体被接连砍下,每一部分都像有了各自的终点,落进那片看不见底的悬崖。 “请你去死吧,圣域的来客!” 在他闭上双目之时,听到的只有这句话。 …… 夕阳的余晖沉向荒野,原本洁白的衣服早已被血染透,点点日光落下,将他身上的血迹照得璀璨夺目,最为显眼的胸-口那处,已被挖空,血色窟窿仿佛一颗深红的玛瑙。 他刚从悬崖坠下,恢复人形也不久。 镜挽灯坐在树下,有些狼狈不堪,但这点伤对他来说,不痛不痒,仍轻笑地伸出手指,让指尖的飞蝶停留。 看来失而复得的戏码失败了。 他垂眸,深叹一声,身上的伤-口即将复原时,周围却有异常的动静。 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蝶儿飞窜,一辆马车踏着暮色而来,车轮卷起大片尘土。 “hiha!要搭车吗?”老车夫探出留有刀疤头。 他仍是那副模样,含笑点头。 “这么狼狈!您这两日是去和谁拼命了?”车夫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驱车前行。 “没什么,只是运气欠佳,遇到一点小小的意外罢了。”镜挽灯半阖着眼,语气依旧温和,“倒是您,后来回乡抢婚,可曾如愿?” “如愿,怎么没如愿!”老车夫哈哈大笑,指着脸上的伤疤,“那老妖精一见我死而复生,还以为是食尸鬼作祟,便抄起刀便砍,险些把我半个脑袋也送回坟里哩!” “……” 粗犷的笑音随着落日一点点坠入地平线,荒野只剩暗红余晖。 镜挽灯低笑出声。 “哦……难怪……” 23. (第一卷完,超坏慎入)人渣回忆…… 十点,薄雾还未散去,昏黄的路灯朦胧似纱。今日太阳似乎也有些怠惰,只留一片苍白。 街上弥漫着咖啡豆的醇香,她不知不觉就走到店门口,抬头。 那是一家用白漆刷成的店,店铺干净明亮,入口前坪铺着地毯,没有用地砖,取而代之用洁白的鹅软石铺路。门结实厚重,黑木门抛过光,明亮而又光滑。 老旧的木牌吸满水汽,刻着文字,夜骸看不懂,但能看懂图案——咖啡。 虾仁犯也会想喝咖啡吗?夜骸不由得自嘲一番。 会的。 她心中这么回答自己,推门而入。 叮叮叮—— 清脆的铃声宛若空灵转响的摄魂曲,老板的欢迎声却逐渐恍惚,伴随着外头涌进的雪雾,一片模糊。 好在,她第一眼就看中靠窗的位置,面对面双人座。周围明亮、清透、美丽,能看到街景,观察动向,也能随时随地跑路。 暖光漫着咖啡的清香,柔软的雪花化作水珠,凝结在朦胧的玻璃上,她拉开椅子,还未入座,下意识地擦擦玻璃,却看见出乎意料的倒影。 一位银发及腰的魔人,独坐窗边的桌旁,也就是她的对面,倒映中他翠绿眼眸平静如水,正侧头望着雨雾街巷。抿了一口咖啡,又放下杯子,撑着头,似乎等候已久。 “镜……” 还未出声。 魔人像是等到人那般,微微点头对她笑笑。 “你……”她眨了一下眼,却再也不见。 幻觉…… 是幻觉。 真是的……又来了。 她不再多看,入座。 等再次回神,老板已经端上两杯咖啡。 怎么是两杯。 夜骸蹙眉沉思,仔仔细细地看着账单。 两杯无误,是自己点的。 为什么会这样,真浪费。 她端起一杯咖啡,炙热的香味勉强压去怀念的心思,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划入喉间,却忍不住喝下更多。 她放下杯子,撑着头看向窗外。 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喝这种东西的呢?明明苦得发酸,却忍不住一杯接着一杯。 一饮而尽,她记起来了。 是在圣域。 圣域的日子不好过,除了当执事保姆女仆,必要的话还得当刺-客,总之能做的她都得做。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无论她做什么都有家族托底。各大家族的关系错综复杂,处理起来身心俱疲。偶尔来一杯提神的咖啡倒也不错。 实际上她是茶派,但至于为什么习惯喝咖啡,这也是一桩趣事。圣域有七大家族,黑龙为首,也就是她效忠的家族。 黑龙傲视群雄,底下还有凤凰、朱雀、菲尼克斯等等劲敌。 凤凰朱雀两族交好,且喜爱饮茶。黑龙族也是,但为了展现他们的优越性,将所有茶叶销毁,换成咖啡豆。 “呵……” 这么蠢的行为也就只有黑龙族能干得出来,至于其他家族…… 朱雀这个圣域万年老二,在黑龙族销声匿迹后,现在他们应该很得意了吧? 既接手圣域第七层,又坐拥圣域第六层。圣域结构特殊分为上七层和下七层。下七层都是一些不入流的家族。 而上七层才是真正的炼狱,曾经的上七层由圣域七大家族掌控,最高位置即权力巅峰,从上由下: 第七层:黑龙 第六层:朱雀 第五层:菲尼克斯/不死鸟 第四层:引梦灵 第三层:血魔 第二层:魅魔 第一层:翼之蛇 至于与朱雀交好的凤凰……差点被黑龙灭族,生者也所剩无几,自然排不上七大家族的榜单。 但实际上圣域还有最高的第八层,那是一座壮丽浮空的岛屿,可她未曾涉足。 那其他人呢?有没有去过? 夜骸也曾经这么问过黑龙们,然而,她们不屑一顾。 圣域哪来的第八层? …… 她沉默,但她无法忽视那浮空的第八层。因为漂浮的岛屿(第八层)偶尔会挡住星光。 而其他人就像被施展魔法一般,毫无察觉。 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过不止一次。比如:黑龙族与朱雀族的文字截然不同。 黑龙族的字体锋利果断,看久了竟有种用龙爪刻字的错觉。但他们没有龙爪,高度拟人化,平时说话腔调像念诗经,骂人的时候,却像下咒一样。 凤凰、朱雀两族的字体更为飘渺,但规整闪亮,笔画流畅柔长,甚至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火元素气息。而他们说话的腔调古典稳重,骂人的时候……倒是挺脏的。 而奇怪的却是,写出来的文字不同,但说出来的话各个家族都能听得懂,毫无隔阂。诡异得就像有东西替他们翻译过一遍。而她来到圣域外,确实也是如此。 只不过她文化水平有限,只看得懂黑龙族的字符,于是每当有信件需要宣读,黑龙族成员便故意让她念其他家族的信件,只为嘲弄她的愚钝。 夜骸闭上眼睛,不知过了多久,再次睁开眼,对面的咖啡也已经凉了。她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甜的。 她不喜甜。 可进门点餐时,为什么还会点甜的呢? 对,她以为他会喜欢。 但等两杯咖啡上桌后,她才发现。 她身边没有他。 夜骸甚至都忘了,她把镜挽灯永远的留在铁树塔的悬崖下。 这几日闲暇之余,她偶尔会想起镜挽灯。 没什么原因,只因为他很漂亮。 但她也得坦白。 说真的,镜挽灯那种软糯无害的性格,她完全不喜欢,只能分到勉强可用的区域。 救人是顺手的事,没有东西能杀-死她,对她来说这一切都不算拼命。 之前虽说要带他逃出去,但真一起走了,这段关系恐怕不会维持太久。 夜骸有思考过缘由,却得不出答案。 活了这么久,外界的一切因果也无法改变她。 她失去过,很多重要的东西。 一开始会很难受,只要想起来就痛的不行,就连吃饭行动的力气也全然尽失。 一次是这样、两次也是这样……千次万次,好像不再痛了。 以至于,假设深爱的人在面前惨死,对她来说好像也就那样,难过一天……或者一个月?之后依旧能好好生活。 是因为不懂爱吗? 不。 夜骸心中否认,她比任何人都懂。 她品尝过恋爱的滋味,前男友们也足以组成受害者联盟。 原因很简单,她在圣域无聊的消遣罢了,绝非出于爱。 那群年青气盛的男性们,总是时不时着散发荷尔蒙希望吸引异性,而她也只是稍微顺应一下罢了。 她挑选得十分直接,外貌是敲门砖,那性格与身体便是关系是否能够长存的第二门考验。 健康。其他的不说……健康才是根本,据她所知,挑无经验的下手算是最为保险。 至于性格。可以喜欢恶劣的,但决不能比她恶劣。若是比她还坏,她不介意变得更坏点。 第三门考验——财富和身份。 夜骸有想过,自己归属黑龙族,魔晶管够,一人身兼数职,钱财自然够用,根本不需要对方替她花钱。 只是跟个穷鬼结合,她打心底过不去。但如果对方是个有权无钱的家伙,夜骸也是勉强能接受的,这很好地满足她的虚荣心。 毕竟,她可是唯一人类,这么高贵的身份可不浪费。 当然,她的其他要求很多。可细细想来,维持最久的一次感情也只不过才数年。 不得不说,恋爱有些无趣,不管是见过世面还是没见过世面的,那些贵公子们,都太笨了。 只要稍微伪装一下,投其所好,全都像傻子一样,傻乎乎地冒泡。 相当无趣。 和他们恋爱或者在床-上甜言蜜语,互诉心肠,还不如让她去外面死一次。 可人活着,身体总有欲-望,届时伴侣的作用远大于死亡,临时征用一下他们,给他们一次服侍的机会,这群笨蛋应该偷着乐才对。 一般结束关系之后,也有几个会哭着反复问她。 为什么那次之后我们感情就淡了?是不是我没表现好? 通常这个时,夜骸会选择沉默。 她明白,雄性魔种不得不在意的问题。 但用都用完了,人也都要走了。追出来问,反而让她觉得麻烦。难道要让她多分一点心思安抚脆弱的(前)伴侣吗? 不,才不要。才不要安慰。 他们扭曲又痛苦的表情……最有意思了! 通常在双方沉默的三十秒后,她仍然一言不发。而对面会勉强带上微笑,开始反复解释。 自己是没有状态,以后不会那样的。 每当这个时候,夜骸总是打心底里嘲笑他。 白痴,我们哪有以后啊。 接着一分钟,两分钟。她始终一言不发,看着他们从焦急,再到跳脚。 可爱一点的会失望地离开。她喜欢这种,也会吃回头草,稍加安抚可循环利用。 而不知死活的家伙,会想着男尊女卑那套逻辑,用拳头说服女方。 贵族是这样的。 他们用好的教养包装自己,在被激怒的时候,伪装撕得一干二净。 她沉默,他们也会在她面前扬起拳头。 想要给她一些教训。 这时候,她就会评估在那段关系中他们的得分。 看吧,有钱还是有好处的。 舍得给她花钱的,是加分项,她会打轻一点。 不舍得的,刚好可以让他们把不舍得的 钱花在治疗费上。 每次她望着,被她打得狗血淋头的前任,心中莫名生出愉悦感。总会笑着对他说。 像我这样的好女人,你们能得到我一夜的奖赏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嗯……抗压能力强的,会爬回家。 至于那些脆弱的软蛋会当场哭出来。 …… 哭声之中,她更加沉默。 这当然是过分的事情,看着像孩子那般大哭的前任,(虽然是她打伤的)但她也会动容,也会心生怜悯。 可更多的却是——无语。 这就哭了?也太无趣了吧。 每每这时,总会有一个红发的朱雀族少女,眉眼抽搐。 你管这叫恋爱? …… 正如她所说。 她当然知道这不是。 真正的爱应该像童话书那般,无暇甜美,不求回报。 但要在圣域这种暗流涌动的地方谈感情,那还是—— 饶了我吧。 “呵。” 一声嘲笑,咖啡厅内,她笑着将杯子叠好。 阳光拨开云雾,透过玻璃窗,她利落地将勺子放在杯面,就像搭房子那样,将另一个杯子盖上。 “双层杯子房,完美。”夜骸叉着腰,点点头,眼底却涌出更深的情愫。 当她真离开圣域想建立一段关系时,镜挽灯来了,但喜忧参半。 镜挽灯满足所有优点,也满足像傻子冒泡的缺点。就是不知道将他推-倒,再甩了会有什么表情。 他面对她的刻意沉默,会不会尴尬。 嘛,也有很多软蛋因为这方面会变得非常敏感,想对她大打出手。 那他敢动手吗? 或者被她揍了,会不会大哭。 啊啊,那张脸啊。若是哭出来想必会非常漂亮。 一想到这里,她全身都性-奋得不行。 只是…… 她放下钱币,转身走向门口,心中难免落寞。 已经没有机会验证了。 有些惋惜,也有些庆幸。 庆幸,她为什么要庆幸来着。 惋惜是因为,镜挽灯给她一种很好欺负的感觉,就这么死掉,会缺少很多乐子。 至于庆幸…… 很奇怪不知为何,她站在他面前时,会觉得他的眼神非常恶心。 就像白蛇绞杀猎物时,粘腻恶心。 她非常不爽,该露出那种眼神的人,是她才对。 有时候,她还会觉得他的笑太假了,就像设定好的一样。 悬崖上仅凭复活就把他解决了,还是太冲动了。 万一有什么误会呢?应该把他带回来,先审-问一番。 审-问他的时候,可以把他绑在椅子上,或者捆-绑在床-上。那时常温和的绿眸一定会因为失措染上水汽。 而她也绝不会停手,会一层一层扒开他的衣服,想必那圣职者服之下的身躯一定圣洁又美丽,带着他独有的魅力。 她会一寸寸地抚上洁白如玉的胸-膛,将那片肌肤一点点染红,带上鲜艳的红痕。 当这层禁欲的皮囊赤-裸裸地玩弄时,她倒要看看,镜挽灯会不会先一步有所反应。 既然是审-问自然要用上道具,她要用东西狠狠地堵住他的嘴,让他一味所求。 若是不说实话,她不介意多给他几巴掌。等睡完他以后,再根据情报判断是否是敌人。 至于是杀-死,还是放生,得看他表现喽。 早知道就不下手那么快,太可惜。 “呵呵呵呵呵。”夜骸在门口脸上带着潮红,笑得阴沉,仿佛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咖啡店传出瘆人的笑音,吓得老板大气不敢出,怕就交代在这。 “咳。”她也意识到失态,轻咳一声。 不管是丢失前任,还是对他们动手以后,离别之时总会回头留下一句。 再见。 她回头,却愣在原地。 清透的玻璃上那道身影似乎从未离去,银色的长发,微微随风而起。他就坐在椅子上,端庄而又带有神职人员的克制,端起一杯茶,他没有看她,还在留恋窗外的风景。 “镜……挽灯……” 这一次,夜骸念出声,带着自己都没发现的颤抖。 看了很久,她不想眨眼,生怕错过,也再也看不见。可他即将回头之时,她最终败给这具肉-体凡胎。 夜骸不情愿地眨眨眼,再次看去,倒影变成他人。 果然是幻觉啊。夜骸闭上眼睛摇摇头,低笑一声。 但如果…… 她睁开眼。 但镜挽灯,如果你能追上来的话,我不介意陪你玩玩。 自此,不再留念,前往黑-市。 圣辉纪元1022年1月5日,磨泉港。登入列车前一天。 第一卷(完) 24. 你我,纷至沓来! 圣辉纪元1009年2月5日,王庭外。 阴云压在城墙上,杂乱的脚印将积雪踩得乌黑,烂泥泛着恶臭,巷子窄而潮湿。斑驳的石砖上散着动物内-脏,伴随着血水一同流入墙根下的长暗沟。 “伏恩先生,您别走!只有您才可以救我的孩子,她才三个月……” 身着粗布裙的魔人含泪啜泣,紧紧拉着面前的医生。 伏恩穿着得体的长西装,外罩一件白大褂,手提着医药箱,长叹一声,“玛莎,我说过,这病我们不能治。” “不!不……”玛莎颤抖地拉着伏恩的衣袖,泪水如刀划过脸颊,粗糙的皮肤裂出红痕。 她一个劲儿地央求着,“这附近没人愿意给药,我真的走投无路了。妮娜她哭声越来越细,全身热得像块炭。喂奶会呛,吐出的奶里带了一点粉色。就在刚才她还抓着我的衣服。现在已经没力气哭了……就一次好不好!就看一次!” 袖子被扯得变形,伏恩皱眉挣脱,“不是我不救!你看看谁敢看这种病!”他扔下-药箱,咬紧牙关,指着自己的掌心吼道,“王庭有规!所有急性热病均禁止私诊!违者……轻则罚重则死,你懂不懂啊……你赶快带孩子去克圣森家族的定点药所啊!” “……”玛莎的手停在空中,一步一步往后退,噙着泪花喃喃道,“不……伏恩医生,你知道的,我晨起就出门接客,一天能接好多客人,把卖的东西都卖了。可再怎么努力,像我们这种人,连定点药所的门儿都踏不进去。您就当行行好!” “……”伏恩无言,整理衣物转身离开,任由玛莎跪在雨雪之中。 长长的脚印通往亮处,繁星在头顶闪烁。玛莎攥紧了一把脏雪,又松开,她想起自己每天都会祷告。 曾有一次,那孩子真在祷告声中笑了。 说不定……这孩子是看见了神明。 妮娜她不是病了,这是神明给的考验,只要挺过这次就好。 她是如此坚定,坚信神不会收走她的孩子。 这是神明赐下的祝福……还有救。 玛莎仓促起身,光着脚,在漫长的黑夜中,长奔不停,纵使脚底被路上的玻璃划破,鲜血洒在雪地上,她也不停地跑着。 玛莎还记得,她的孩子有一头棕色的头发,小脸胖乎乎,偶尔挥着手,对空气傻笑。 地上印下一串带血的脚印,她推开门,看向桌上襁褓中的孩子。 她还记得,她的孩子……有一双漂亮的红眼睛。 玛莎伸出颤抖的手,捧住孩子双颊。 “不怕,妈妈找到你了。” 圣辉纪元1022年1月7日10:45,平澜层中-央服务大道,阳光明媚。 夜骸坐在椅子上,手中端着咖啡,岁月静好的画面还没维持十分钟,她的双颊就被一双粗糙,带着腥臭的手捧住。 蓬头垢面的妇人流着泪,不停蹭着她的脸,对她又亲又哭。 正当第十几个吻落下时,青筋全部暴起,夜骸猛然回神,一下站直。 “你干什么啊!你这个臭老太婆!!!” 一声怒吼,夜骸用力推开妇人,气喘吁吁。 那妇人一屁-股坐在地上,不知所措地看着她,泪眼婆娑,仿佛有着说不尽的委屈。 诡异的氛围持续很久,直到船上的招待带着歉意急忙上前,连连道歉。 “抱歉!给您添麻烦了,女士!这位……是负责厕所保洁的后勤人员玛莎。不好意思,我这就带她下去。” 夜骸挑挑眉,难怪呢。那人的手臭臭的,原来洗厕所的啊。 不对,这阿婆刚刚摸过……她的脸。 淦! “喂,你们就这么走了吗?” 瞬间压迫感骤然袭来,夜骸嘴角抽搐,分不清是气笑还是理智最后的负反馈。 她要干件坏事,很坏很坏的那种。 夜骸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我要投……” “诉”字未出,另一位招待带着浅笑,手持一张金色的卡片,上前说道,“实在对不住,打扰了您用餐的兴致。这里有一份200金币的代金券,全场皆可使用,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先喝口水缓一缓。有任何需要,请尽管告诉我,我马上为您安排。希望今天的事不会影响您的心情,祝您今天过得愉快。” 递上代金券的招待给同伴使了个眼色,便带着颤巍巍的妇人准备离开。 “等等。”夜骸叫住她们,百忙之中扫视妇人一眼。 那个老妇人缩着脖子,对空气说着让人听不懂的方言。 一时之间,她有气没处撒,一边走着一边想着要不要给妇人一拳。 “我愉悦的清晨,居然只值200代金券。嘁……” 夜骸走了几步,叉着腰居高临下地审视玛莎。 “你这个疯子!”她骂骂咧咧地打量,“以后给我……” 但,她很快就发现。 这个妇人很不体面。头发凌乱,身上还散发着恶臭。 简直恶心至极,真可恶。 但看着妇人的眼神,不知为何,她有些熟悉。 在童年的记忆中,总有几个挥之不去的身影。 她们一样的,没有装扮的权利,没有休息的权利,更没有生育自由,只能一个接一个地为他人生命。 这样的人绝对不是凭空而生,她们是某个人的女儿,然后才成为母亲。 夜骸愤愤地蹲下身,眼眸倒影玛莎凄惨的模样。 或许每个人不是生来就要无条件奉献,她们也需要被呵护,也需要别人去关爱。 “……” 虽然殴-打老人这种事情,对她来说不算掉价,但……算了吧。 夜骸长叹一声,与其平视,用指尖理顺玛莎额头凌乱的发丝。没有多说,再次起身给那名招待员递上一枚金币,吩咐道,“你每天来我这里领金币。别让她乱跑,看紧一些。” ※ 等再次出来时,她在洗手间待了有半小时,几乎将自己的皮搓下一层,沉着一张脸坐回位置。 那小桌上的咖啡早已凉透,夜骸抽动嘴角。正准备再去倒上一杯时,有人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在桌上放下一杯咖啡。 “嘿,你这家伙人还蛮不错的,我喜欢你。” 夜骸回头望去,说话的是位少女。 少女不拘小节,反向跨-坐在椅子上,抱着靠背。她编着黑色粗长的头发,琥珀色的蜜肌,兽皮裹胸与短热裤,随身带着刀。清晰可见的肌肉线条和晃动的兽耳更添几分野性美。 这女孩刚刚说她……人不错? 夜骸眼眸沉下几秒,她堂堂神之眷属,圣域逃-犯,什么样的辱-骂没听过。 人还蛮好的? 她黑着脸,高傲不屑地侧头,那叫一个高贵冷艳。 多少年都没人这么说,这简直是…… “呜呜,你知道就好!” 夜骸顺手抽出纸巾擦去眼角的泪花,嘴角死命上扬,压也压不下去,“我也觉得我人超好诶。” “我叫阿莱姬。”魔人伸出手。 “染,‘出淤泥而染’的染。”夜骸礼貌回握,脱口而出用了假名,还试探性地问道,“你看起来好小啊,一个人就敢坐这么大的列车,真厉害啊!” “是吗!”阿莱姬不假思索地笑道,“在我们家乡那边,十六岁就是成年了,昨天我刚过完十六岁的生日。况且,我也不是一个人来的,我还有伴侣。他很高大,也很厉害。” “纳能!”阿莱姬转头望去,夜骸甚至能看到她眼中的星芒,可结果…… “那个……正在搭讪招待员的半裸魔人,是吗?”夜骸的手停在空中,本想挤出一句安慰的话。 但少女没给她机会。 “什么!”阿莱姬气势汹汹地回头,她健步如飞,揪着男友的耳朵走了回来。 “痛痛痛——” 纳能一身游牧猎手的装束,上身赤-裸,下身缠着部落流苏腰裙,全身透着桀骜不驯的原始野气。但再野,现在也只能弓着腰,捂着兽耳。 阿莱姬当着在场众人的面,龇牙骂道,“臭纳能,再搞这些信不信我杀了你?” “别!达令,是我错了!” 呵,他哪知道自己错了,狗改不了吃屎,肯定还有下次。夜骸观望着,心中默默叹息:小姑娘眼光不咋地,但年轻真好。 “这个混蛋!”阿莱姬咬咬牙,将男友拉回座位。 夜骸笑着缓和气氛,“哎呀,你们两个长得好像啊,是同族吗?看上去都好厉害,是做什么的呀!” 阿莱姬撑着头,用大拇指指着纳能说,“对啊,同族。不仅如此,我们还是佣兵。这家伙是我们家乡最凶猛的战士。我也一样,以后也会是最强战士。” “抱歉,让您见笑了。”纳能一只手放在阿莱姬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向夜骸递上一支烟。 “……”夜骸笑容僵硬。难道她长得很像会在公共场合抽烟的流氓吗?她刚想拒绝,一声冷静而粗犷的呵斥,先发制人。 “喂,麻烦注意点。这里还有孕妇。” “啊……抱歉抱歉。”纳能收回烟。 夜骸也看过去,出声的魔人看起来三十有余,脸部留有红色的胡渣。粗眉毛,偏方脸,一头红发连着类似狐狸的耳朵。穿着却意外地得体,黑色的格子西装被烫得又平又干净,内衬是白色精致的衬衫,上面系着克拉巴特领巾。 哦?看样子是个贵族。夜骸无声端起咖啡,应道,“我本来就没打算抽。你急什么。” “哼。”狐耳魔人闭上眼冷哼一声,连忙转身,挡住了后方视野。 “哎呀,安德烈。我们很快就去最上层啦,没关系的。”身后的女魔人慢慢走上台阶,动了动狐耳。 “这是……”夜骸抿了一小口咖啡,咖啡的苦涩与醇香伴随着清风,她无声看去。 后方的女魔人留有一头松软的淡蓝发,蓝发微微卷曲,高挽成髻,鬓边碎发轻垂。身着厚实流光的宽松长裙,隆起的肚子撑着裙纱,勾勒出流畅美丽的线条。 是个孕妇,难怪那么激动。夜骸轻笑一声,举杯致敬。 凯瑟琳也捂着肚子,含笑点头,轻声对丈夫说道,“你看,大家都是多好的人儿啊。亲爱的,别整天皱着一张脸。” 安德烈勉强扯了一下嘴角,眼中却藏不住柔和。接着,他向楼梯招手,脚步声逐渐清晰,竟然走来一整支医疗团队。 靠!有钱人! “真好啊……”阿莱姬干笑着,嘟囔道,“这就是有钱人的快乐吗?” 夜骸望着通往光瀑层的电梯,她记得那可是最豪华的上层,一间房就要十几万金币,何况他还带了一整个团队。 最终,她也只是轻叹一声,“有钱真好。”她笑笑。 “嗯嗯。”阿莱姬点点头,猛地一拍桌子,“糟了!我忘了要去浮沫层打比赛呢!” “达令,那太危险了,我替你……” “你闭嘴。”阿莱姬截断他的话,连忙起身准备离开,又回头解释,“浮沫层那儿来了一群黑-帮,正组织拳赛呢,我可得好好发挥,绝不能输给那群男魔人!” 话音落下,她便急忙招手,扯着男友的领子离开。 夜骸对这种肉搏没什么兴趣,她心中被刚才的那一幕深深震撼,倒不如说对一切都索然无味,随后转化为打鸡血般的动力。 要致富多读书! 她拿出黑-市买来的终端,用它翻译身旁的报纸。匆匆扫视一眼,目光在某处报道上停下,垂眸轻笑。 不……说不定有点意思呢。 这里写着,克圣森家族要完蛋了? 25. 穷人需要什么? 雪风整齐地落在花圃中,城堡矗立在高坡上,直入云霄。教室内,拱窗明亮,鎏金校徽镶嵌其中。这儿坐着一群孩子。 毫无疑问,他们未来会掌管所有国民的命运。 圣辉纪元1009年2月8日。 阳光从彩绘玻璃落进教室,地板被擦得发亮。 这年,奥莉薇娅·德·克圣森六岁。她对这节课充满期待,也注定会印象深刻。 学-生坐在高级定制的椅子上,墙上挂着王庭地图,桌面摆着贫民区沙盘。 小木屋,小水井,小教堂,小市场,还有一枚枚代表铜币,面包,药剂,柴火的彩色筹码。 老-师身着白色礼服,说话慢条斯理。他声情并茂地朗诵着“穷人需要什么”。 “诸位未来都会继承父辈的土地与责任。仁慈不仅是简单地给予面包,更要教会贫民如何不再索要面包。” 这门名为《仁政与贫民生活》的课,奥莉薇娅期盼已久。她知道外面的世界,每天都有人吃不饱饭,如果能做些什么改变就好,所以这节课上得格外认真。 当周围的仆人们点燃烛火时,老-师缓缓地拿出一张案例卡。 “亲爱的同学们,作为未来的掌权者,我们必须了解穷人真正需要什么。下面这道题,就是一个很典型的案例。” “贫民家庭五口人。父亲是码头搬运工,母亲替人缝补衣物。家中有三个孩子。” “每月收入三枚银币,房租一枚半,食物一枚,柴火与税费半枚。若孩子生病,则会陷入债务。请诸位提出改善方案。” “……”奥莉薇娅皱了皱眉,她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穷人每个月只有三枚银币,可她鞋子上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就要花掉两百枚金币。 想到这儿,她不自觉地低下头,晃着脚。 她出神了一会儿,很快就有人举手回答。 是身旁的一个男孩,他头戴白巾,眼神清澈,有着不属于同龄人的冷静。 奥莉薇娅听姐姐们说,这个男孩是财政大臣的儿子。 男孩的声音稍显稚嫩,可是语气却不容置喙地沉稳,“我认为他们首先应该建立储蓄习惯。” 老-师微笑示意继续说。 男孩皱眉道,“每月哪怕只存下十枚铜币,一年也有一百二十枚。这样遇到疾病或失业,就不会立刻陷入困境。父亲说过,贫穷常常并非收入太少,而是缺少规划。” 旁边的孩子们纷纷点头。他们拿小本子记:贫穷源于缺乏规划。 奥莉薇娅坐在一边,听得很认真。她觉得他说得好像没错。 十枚铜币,在穷人的市场里或许可以买很多很多好吃的蛋糕吧! “很好。”老-师笑着鼓掌,“还有谁要发言呢?” 奥莉薇娅后面的同学站起身,那是粮务官家的女儿。 女孩戴着珍珠发箍,声音甜甜的,带着孩童应有的软糯,“我觉得,他们不该每日购买零散食物。零买最贵。若一次购买一整袋麦粉,单价会低很多。” “长期采购,是个不错的想法。”老-师继续引导。 女孩接着说,“可以由几户贫民合资购买大袋粮,再按需分配。这样能减少浪费,也能避免他们把钱花在不必要的东西上。” “确实如此。如果贫民们学会一次买下一整袋粮食,每日分着吃,这样大家都有饭吃,也不用买较贵零散的食物。”老-师含笑,表示赞同。 奥莉薇娅用余光向后看了一眼。 大家都在点头,她也慢慢点了点头。 “您不用举手,可以直接站起来。”老-师堆上笑脸。 奥莉薇娅放眼望去,那是税务官家的女儿。她比奥莉薇娅大一岁,说话有条有理。 “诸位,还有一点非常重要,我想你们忽视了。长期租住会浪费金钱。若他们愿意向王国借一笔钱购买城外低价石屋,虽然最初辛苦,但五十年后,房子就是属于自己的。到时候,再把这个屋子拿出去租,这样子子孙孙就不再贫穷。” “不愧是税务官的孩子!”老-师很满意,赞许道,“非常好。财产意识是稳定生活的基础。” 税务官家的女儿“嗯”了一声继续解释,“我去过下等人的市集,脏乱差。我想,拥有房子后,他们会更珍惜环境,孩子也会更守规矩。长期来看,这比一直租住破木屋更划算,也可以把空的石屋拿出去出租,能赚到更多钱。” “是的,低价的石屋既不会因潮湿而腐-败,又能长期保存。是个不错的主意。”老-师再次笑眯眯地给予肯定。 看着女孩坐回位置,奥莉薇娅眨了眨眼。望向沙盘上的小石屋。它真的比破木屋漂亮。 或许,住进石屋,应该会幸福一点吧? “圣徒在上……” 举手的是教区司祭的侄女。听起来声音很轻,特别虔诚。她把一个小教堂模型推到贫民区中-央。 “我认为他们最需要的是道德课。” 老-师温柔问,“为什么呢?” “穷人常常因为痛苦而变得粗鲁,酗酒,争吵,偷窃。如果他们每周去教堂学习节制,感恩和忍耐,就会少犯错误。”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但很快,老-师点头,“精神贫困有时比物质贫困更危险。” 奥莉薇娅听到这里,心里有一点点不舒服,她抬头试探性地问道,“可是,如果他们真的很痛苦呢?” 司祭侄女低眼看向她,认真地劝解,“痛苦时更要学会祈祷呀。” 周围几个孩子点头。 老-师也没有反驳。奥莉薇娅于是把问题咽了回去。她发现,原来大家都是这样想的。 时间就在你一言我一语之中悄然过去。 奥莉薇娅一直没有发言。她觉得,比起大家,自己的想法还不够格。在场的所有人,每一个都比她成熟。 铃声快响了,但还有孩子没有发表完,药监官的儿子举手。 他不同于前几个同学那般年幼,奥莉薇娅觉得他很聪明,而且是全班年纪最大的男孩。 他还没说话,先把几枚药剂筹码放到桌上,“药物和粮食不同,不能随便发放。若每个哭着来求药的人都能拿到,那药很快会被浪费。” 老-师双手交叠于身前,问道,“亲爱的,那你认为该怎么做?” “应该建立资格表。优先救助有固定住址,有工作记录,家庭稳定,没有犯-罪记录的人。这样药用下去,才最可能产生长期价值。” 男生叹了一口气,似乎这种事情他经常看见,说起话来有理有条,“至于那些没有住址,常常闹事,无法证明身份的人,即使给他们药,也可能只是延缓问题。” 教室里几个孩子露出赞同表 情。 老-师看向在座的孩子,高声道,“这就是治理者必须学会的理性。仁慈不能被哭声牵着走。” 仁慈不能被哭声牵着走。六岁的奥莉薇娅听见这句话,怔了一下。 她本能觉得哭声很可怜。 可是老-师这么说。药监官的儿子这么说。 大家都这么说。 应该是对的吧? 所以,奥莉薇娅低头,在羊皮纸上写下:仁慈需要理性。要理性地救,要筛选地救,要别被哭声牵着走。 课钟响后,孩子们从学院正门走出来。 金色的大门敞开着,两侧是白石柱,站满了严阵以待的士-兵。 雨刚停,石阶湿亮。 马车一辆辆停在阶下,车轮压过水洼,留下浅浅的痕迹。 有人被骑士接走,有人由乳母披上外衣。孩子们互相道别,声音清脆,夹在马铃和雨后的风里。 奥莉薇娅的车驾停在最前面。 六匹赤血马,车门上刻着王室的纹章。 仆人早已撑开伞,站成两排。 其他马车和它放在一起,仍旧像陪衬。 奥莉薇娅刚想上马车,马车台阶下方正好有一处水洼。她看着自己的鞋子,想着刚上完的课,不该弄脏这么昂贵的鞋。 还未多说,身旁的侍女立刻蹲下,想替她换鞋。 管家却轻轻咳了一声。 “咳。” “尊贵的奥莉薇娅小姐,您不用等!”一个年轻男仆立刻跪到马车边,毕恭毕敬把背弯成台阶。 奥莉薇娅没有惊讶。她只是一手提裙,一手扶住侍女的腕,踩着男仆的背上了马车。 她回过头,眼睛弯成月牙,甜甜地说着,“谢谢。” …… …… 雪仍然在下。 克圣森府邸离皇家学校不远,这段路只是贵族孩子每天往返的固定路线。 马车从未驶出权力之外,最终驶入克圣森家的白石大道。 窗外下起雪来,外头冷得让仆人打寒战。而马车内,奥莉薇娅坐在里头,膝上放着今天的课堂笔记。 她双颊微红,轻声念着,如获至宝,“帮助贫民,要先教会他们成为值得被帮助的人。” 马车停在庄园门前,外头雪下得很密。 可庄园不允许有任何积雪,这儿生机勃勃,有能在严冬绽放的花儿,也有湿润青翠的草地。 精修小径笔直地通向主楼,花圃沿路铺开,常青树修得齐整,这里是一院早春。 仆人撑伞候在台阶下,扶奥莉薇娅下来。她披着小披风,帽檐沾了雪,她还未站稳,门口就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儿有一个蓬头垢面的女魔人,衣衫褴褛,像是不知道寒冷般露出半个胸脯,还抱着襁褓,似乎刚喂完奶。 女魔人不知在哭喊些什么,头发被雪水黏在脸上,脚上全是血和泥。她扯着铁门,又被士-兵们扯下去。 “她在哭什么?”奥莉薇娅有些发怵,忍不住地蜷缩。 “小姐,别怕。那位夫人只是情绪太激动。她是来感谢克圣森家的。” “真的吗!”奥莉薇娅眼中焕发光彩。 管家低笑一声,看了一眼赶来的侍卫,神色自然地说道,“三小姐,我们进去吧。” “嗯!” 26. 传说中的浮沫层 圣辉纪元1022年1月9日,夜骸端着咖啡哼着小曲,甲板上阳光明媚。她坐在餐厅内,冷气十足,如果非要死的话,死在船上好像也挺幸福的。 平澜层的餐厅洁净整齐,就连服务员似乎都沉浸在喜悦之中,她们带着笑容端着菜肴与客人问好。 夜骸咬下冰激凌的脆皮,冷硬的巧克力还未在口中融化。 就在这时,几个年轻的水手鼻青脸肿地走了进来。他们边骂骂咧咧,边熟练地点着菜,好巧不巧就坐在她身后。 “该死的,那个女孩到底是怎么回事。痛死老子了!” “叫什么……阿莱姬。” 口中的咀嚼微微一顿,偷听着他们的对话,夜骸想了半天,大脑放空,得出一个结论—— 谁? 她尚未想起阿莱姬是谁,就放下叉子,准备离开。原因很简单,这几个水手的身上有股怪味。 一种在潮湿暗处滋生的霉味。如果只是这样,她还能忍受,最不能忍的是那股汗味与体味混合而成的酸臭。 这是有多久没洗-澡…… 夜骸满眼鄙夷,结账走人。 “欢迎下次光临咱们右舷的白鲸餐厅!祝您用餐愉快,也祝您在渡越号上度过美好的一天~” 右舷…… 是的。 夜骸走向甲板,淡蓝的天空浮着几朵白丝绸状的云花。她趴在有些退漆的栏杆上,阳光暖呼呼的,抬眼就能看到海面上的魔力轨道。 所站之处距离海面还有个七八米,疾行的轮子翻涌出海沫,在空中化作点点晶珠,海鸥飞扬相伴。 夜骸伸手接过一滴海水放入口中。 很咸,不赖。 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夜骸不由得感慨一番。 之前在港口看着渡越号每节车厢手拉手,还以为可以看到一座大型的海上移动列车。 结果,每节车厢都有自己的路线。 简单来说——分家了。 呵,少了一个偷-渡到其他车厢的机会。 夜骸冷笑,没想到前几天还在和食尸鬼拼搏,这下倒是清闲了。 每天除了考虑偷-渡,就是另一个人生难题——吃什么,以及为什么吃饭的路那么远。 左舷和右舷有段距离,人多口杂,为了降低存在感,她又不能潜入影子。 秉承着吃饱了撑着就走路回房间的想法,她走马观花,一路一看。 平澜层的魔人比她想象还要多,除了平民,明显还有几位上层的客人也会来此餐厅凑热闹。 每每想到这,夜骸都忍不住摸摸脸。 她没戴面具。 原因之一,那么丑的面具更引人注意。而且她也好久没呼吸新鲜的空气了。 在圣域的悬赏除了几个知情的修士,其余之人她估计也遇不上。 再说,遇到逃-犯该害怕的是他们才对。万一真被发现,那就顺便挟持几个人质脱身就好了嘛。 想到这,她不自觉地轻哼起来,扶着墙往前走。 “女士,您的手还是别放在那里比较好。” “嗯?” 夜骸笑容不变,转向右侧。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左右舷交界处,说话的兔耳侍从正微笑示意友好。 而她的手放在大型隔离门的开合机关中,手指随时都有可能被夹到。 “诶。这是什么。”她再次仔细探查。 左舷和右舷只有一条通道,而这个长长的通道,居然有个顶到天花板之高的隔离门,两侧还有水手站岗,守着门齐刷刷地看着她。 有点……夸张了吧。 “咳。”夜骸轻咳一声,“明白。”便把手收回去,但这地方有点古怪。 正经轮船会有这么大的隔离门吗?右舷不就是餐饮娱乐区么,这是在防备什么。 这万一…… 晚上肚子饿了怎么办!? 夜骸平移走向出声提醒的侍从,不可置信地问着:“船上还有宵禁?” 这简直不是人! 侍从保持微笑,嘴角抽动,口吻听上去有点无奈:“当然没有宵禁啊,女士!您真幽默……” “那这门……” 侍从神情未变,显然对这类问题早有一套标准答复,张口便是熟练得不能再熟练的腔调。 “这是渡越号为保障各位旅客出行安全所设置的区域隔离设施。若遇突发状况,可及时对不同区域进行管控,避免人员拥挤以及其他意外情况发生,为各位旅客提供更加安全、舒适、稳定的乘车体验。” 果然,问了也是白问。 看来得侦查一番。 夜骸转身,走回右舷那处,回到离通天巨门极远的餐厅。 白鲸餐厅位于右舷,也就是船的右侧,通天巨门几乎缩成一个点,依旧热闹,玻璃门开开合合,食物的香气顺着冷气一阵阵往外飘。 她没有急着进去,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餐厅、酒馆、休息区,还有几个供乘客娱乐的小铺子。人来人往,看上去再正常不过。 一阵呵斥忽然将她从思绪中拉出。 “抓到你了,小偷!” 几个水手将一个偷面包的少年按在地上,又踹又骂。 “浮沫层的垃圾,敢偷到平澜层来,活腻了?” 说完,他们揪起少年,径直拖向一处昏暗的侧廊。 “麦思克!你怎么看门的,怎么让下面的流民上来了?!” 夜骸脚步一顿。 下面的……流民? 餐厅觥筹交错,休息区的乘客各自闲聊,仿佛方才的骚动从未发生。 只有偶尔水手穿过人群,拐进那条昏暗的侧廊。 进去以后,便再也没见他们出来。 夜骸哼着小曲,也拐了进去。 扑面而来的一股酸臭味…… 等等,这股味道。她在那群水手身上闻过,还未继续思考,她再次警觉。 侧廊不大,位于白鲸餐厅的后门。 后门处堆放着一些杂物和垃圾,旁边就是栏杆。 刚才挤进去的水手都不见了,这难道是跳海了? 很显然跳海不可能,进餐厅也不像。 她望向前方。 只有一种可能。 正前方,杂物房被白鲸餐厅与栏杆夹在之间。一面是海,一面是紧闭的餐厅后门。 夜骸歪嘴狂笑,自信满满地推门而入。 光影交错的刹那,门后站着一排满身纹身,肌肉大如肉山的水手大汉,不约而同地看向她这位不速之客。 “嗯???!!” 此时此刻,只有门被推开又关合的声音。光影再次交错,夜骸笑容依旧,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一股无形的压力油然而生。 白烟袅袅,昏暗的杂物房里飘着淡淡的烟味。 几个水手靠在墙边抽烟,见夜骸进来,彼此看了一眼。 其中年长些的男人掐着烟说道:“小姑娘,还是回去吧。下面不是什么好地方。” 听着反倒像在认真劝她。 “你们这种上面的乘客,吃吃饭、看看海 就够了。有些地方,知道了也没什么好处。” “……” 夜骸站在原地,表情有些僵硬。 她没接话,余光却已经将整个通道扫了一遍。暗道深不见底,向内下延伸,可以看到尽头点点昏黄的火光。 通道有两扇门,一扇是她刚打开杂物间的白门,不提也罢。 而另一扇门在尽头,就连门的种类也不一样。 像是关魔兽的铁门。 等等…… 暗处中,她视线有些模糊,但依稀可以看见,尽头的那扇门后坐着一个少年。 是刚才那个偷面包的? 她正想着—— 砰! 一声巨响骤然炸开。 身后的白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门板狠狠撞上墙壁,震得灰尘纷纷洒落。 明亮的光芒再次灌进通道,夜骸未曾回头,聚精会神地凝视尽头,背对白门。 而水手们纷纷侧目,叼着烟,声音粗了很多。 “嗯?!!!” 但很快。 “嗯……嗯~~~” 水手们的怒哼又变成极其娇媚的鼻音。 夜骸:…… 她怎么就没这个待遇。 果然人不能太好说话。 夜骸轻叹一声,没有回头,心中估计又是哪个好事的主。 “达令,你真的还要去打吗?都给你打完,本地黑-帮的脸挂不住怎么办?” “纳能,闭嘴!” 听着有些熟悉?夜骸的目光逐渐涣散,直至少女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通道,对她说。 “喂,让让!” 夜骸慢吞吞地挪开,可谁知—— “是你?!!!” 少女似乎没想到在这里能遇见她,语气带着惊喜和熟络,最后别扭地撇开头,断断续续道:“谁让你过来的。” 微弱的火光中,夜骸甚至能看到少女脸上的一丝红晕。 这……谁啊。 她想破脑子也没想起这个有着兽耳,穿着清凉的少女是何许人也。 直到对方轻咳一声,像是自言自语地低语几句:“她也是为了那群流民吗?我果然没看错,染小姐真是个好人。” 好人…… 大脑:提到关键字,宿主已识别成功。 这个词汇宛若光束那般穿透夜骸幼小纤细的心脏,不管听几次,心脏都能兴奋得砰砰跳呢! 她甚至不用一秒,迅速记起来眼前的少女。 “这不……阿莱姬嘛!好巧!”夜骸的肌肉记忆先发制人,脸上自然而然堆起笑容,迎了上去。 阿莱姬动动耳朵,尾巴晃得别提有多快,语气轻快几分,笑得天真无邪:“我就知道你记得我,刚才怎么不打招呼!” “呃……这个。” 夜骸一边招架着这纯粹的笑容,一边打量阿莱姬。她猛然想起,阿莱姬好像就说过要去什么浮沫层打拳。 难道就是这下面? 夜骸连忙问道:“你也要下去吗?” “对哇!”阿莱姬点点头。 “那个……我能一起吗?”夜骸试探性地询问,其实也已经做好被拒绝的打算。 可,阿莱姬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未曾犹豫。 “当然可以啊!” “……不用经过他们的同意吗?”夜骸瞄向排排站立的大汉。 “嗯?!!!”阿莱姬斜眼看去。 大汉们个个把烟一灭,站得笔直。 “嗯~~不用!不用!” 27. 第 27 章 马厩里传来马蹄刨地的声响,牧场被阳光晒得耀眼,就连粪堆上的苍蝇也变得顺眼多了。 风一吹,各种气味相互交融,令人作呕。 男孩站在农场中央,手里握着一根树枝,有模有样地摆出架势。他一次又一次挥动着那根“剑”,动作笨拙,却很认真。 一群孩童从围栏外经过,远远看见他,便停下脚步,窃窃私语。 “一个养马的,还想成为骑士?” “真无聊。” 随后,他们忽然拔高声音,冲着他喊道—— “安德烈!安德烈!” “一辈子都成不了骑士的安德烈!” 笑声像石子一样砸过来。 他们嬉闹着跑远,很快便不再看他一眼。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 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微风掠过草地,马儿被恶臭熏得眨了眨眼,打了个响鼻。 安德烈仍站在原地,继续挥动手中的树枝。 他的眼睛始终没有闭上,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圣辉纪元996年,他六岁。 圣辉纪元1022年1月11日,渡越号上,安德烈坐在甲板上晒着太阳,曾经的梦想对他遥不可及,也无需留恋。他只需要—— “来,小心点。”他扶着妻子,亲自弯下腰,整理沙滩椅,确认结实安全,再让凯瑟琳坐下。 “哎呀,你也别这样。只是怀个孕而已。”凯瑟琳扶着肚子失笑入座。 “唉……”安德烈垂下眼帘,说不尽的担忧。他本不想让怀孕的凯瑟琳跑到渡越号,可就是犟不过她。 望着洒满阳光,空无一人的甲板,出于安全考量,他特地包下光瀑层正东泳池的区域。 然而…… “你在这里搞什么!” “我吗?”夜骸讪笑一声,下意识低头看向瓷砖的倒影。 首先,圣域外的通缉令在除教堂以外的传播度很低,而她特地没戴面具,衣着得体,不像坏人。其次,她长得可爱。一看就是那种天真又温和的少女。 她只是纯属路过。便自信满满地解释道,“我在散步呀。” 几日前夜骸顺手拿了张报纸,而报纸上刊载了一则关于克圣森家族的要闻: 克圣森家族主宅于圣辉纪元1022年1月9日,深夜遭不明杀手袭击,女公爵薇尔海姆娜身亡。 据悉,克圣森家族数代垄断王领医政,民间讽之“医者自肥,病者无告”,克圣森家族风评素来不佳。虽有此方变故,坊间哀默者寥寥。 长女雅莱特、次女阿德莱德、三女奥莉薇娅下落不明。四女伊薇特、五女露易丝因在王宫,幸免于难。 克圣森家族与王室关系密切,女公爵生前与公爵——策佩什·卡斯珀以兄妹相称。克殊门王庭表示将彻查此案。 她觉得,报纸上有几处耐人寻味。 奥拓斯曾经说过,公爵是国王的叔父,而克圣森家族的族长与老公爵以兄妹相称。 公爵是兄长,这说明—— 克圣森家族不是普通旧贵。它站得离王座很近,也离公爵很近。大贵族被杀,却写得这么含糊…… 以及,报道为何要特别提及公爵?难道公爵也参与此事,或者他在王城身份不一般?还有“克圣森家族数代垄断王领医政”,这问题可就大了,或许还有仇杀?但这又跟公爵什么关系? 想不通。 这也证明,她对公爵知之甚少。 真不妙啊,坐以待毙可不是她的风格。 当日她看完报纸,就准备行动。一开始,夜骸想从邻居下手,摸清对方的底细评估风险。 于是她上船当晚便敲响平澜层左舷08号的房门,想着若是并无威胁那就打好关系。但如果来者不善………呃,那她便会软绵绵的走开。 毕竟身处茫茫大海,可不能乱来。就算她拥有再生能力,死在海上也只能死了复活,活了再被淹死,直到被冲上岸才有一线生机。 只可惜,不管她怎么敲门,左舷08号无人回应。 明明写着“已入住”,还听见里面有动静,但就是不开门,可能这位客人比较腼腆?为了效率,夜骸将拜访转为蹲守,先将女表锁定浮沫层的□□,想着去那买点消息。 可谁知,连去两日,只见阿莱姬参加拳赛的英勇身姿,却始终没摸到真正管事的□□头目。 小喽啰一抓一把,真正掌握情报买卖的,一个也没见着。 因此,打探消息这件事,只能先搁置。 不过……她看见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身影。 她离开浮沫层时,余光里忽然掠过一道深色斗篷。那是刚比赛完的选手,走得很快,像是不想被任何熟人认出来。 可斗篷边缘被人群撞开的一瞬间,露出一截红棕色的狐耳。 只是一眼。 但夜骸还是看见了。 狐耳,黑手套,擦得过分干净的皮靴。是安德烈,那个贵族丈夫也在打黑拳? 两日过后,回到现在。 “呵呵……”夜骸干笑着,望向隐怒的安德烈。这次过来纯属意外,她不是针对这对夫妻,她只是把船上的监控器数了一遍,规划路线。 可偏偏此处无人,她心中了然。这下是误入“封地”了…… “诶,我吗?这里不是去穹顶天脊的道路吗?”夜骸伸出食指抵住下唇,一副无辜的样子望着天,“人家明明想去商业区来着……” “……”安德烈看得直恶心,胃部不适,皱眉说道,“你走错了,这是我们的地方。电梯通道在那边……” “好嘟。”夜骸踮起脚尖,像只企鹅,左摇右晃地走去。拐角处,她侧目轻笑。 很好,光瀑层正东泳池的区域。布有八个监控,分别分布在入口、楼梯、室内、泳池中央、厕所门口和餐厅等处。以后得避开…… 夜骸刚撤回一个头,就听见后方起身的动静,凯瑟琳打开扇子,带着笑音,“商业区好啊,我也要去。安德烈……” “唉。” 只有一声轻叹。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宛若舞台的聚光灯,透过高耸的玻璃穹顶洒下。 玻璃拱起宛若一条透明的龙背,穹顶天脊像一座漂浮在云海之上的长街。 中央是舞池与服务台,左右铺开珠宝店、餐饮区、茶座和观景窗。 乐队奏响,宾客穿行其间,酒香、笑声、灯光与花影交织,热闹得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空中宴会。 夜骸和阿莱姬在此碰头,她们坐在附近的露天茶座。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来宾们跳舞。 穹顶天脊不愧是商业区,简单来说,只要有钱谁都可以进。中央舞池不仅有主办方的乐队,还有一群流浪乐手,一首停,一首又起。不同文化的音乐交融于此。 夜骸听着曲调,这首是庄严肃穆的交响乐,一些上流魔人便随着曲调,与伴侣踏入舞池,踩起舞步。 阿莱姬明显对这种小曲没兴趣,正兴致勃勃地讲着这两天的收获。夜骸端着茶,耐心地听着,偶尔笑出声。 原来,阿莱姬不仅给自己报了名,也给纳能报了,正巧有次作为对手碰上。赛前说好不留情,但纳能处处留情,气得阿莱姬扔下他自己跑来穹顶天脊。 夜骸闭眼,抿了一口茶水。其实她踩点数监控时,就看到纳能了,那家伙是真的是处处留情啊!他不仅没有因为冷落而反省,还变本加厉地搭讪女士。 总之,现在的夜骸正考虑如何不伤及自尊地敲打阿莱姬。 她还未开口,阿莱姬便压低声音问道,“诶,你瞧!坐在我们后面的,不是那有钱的一家人吗?他们也来玩诶。那个大叔我们之前是不是在浮沫层见过他?我记得他的出拳又狠又脏,就像小混混一样!” “呃……这 个……说来话长。先不聊这个,阿莱姬你有没有觉得……”夜骸放下茶杯,却听见身后的唠叨。 “不准跳。” 出声的果不其然是安德烈。 “医生说了要静养。” “亲爱的,这种舞只不过是有节奏的踩步子。就像散步,我们一起……” “不可以。”安德烈闭眼轻叹,缩起脖子,双颊带上红润,低声解释着,“因为我真的怕……” “……”凯瑟琳也未强求,一笑了之,“好吧。这次听你的。” “哼!罗里吧嗦的,真烦!” 阿莱姬一拍桌,恰巧背景曲调也随之变换,激昂、慷慨! 密集的鼓声响起,轻快的吉他先声夺人。 声停,粗犷的嗓音唱起家乡的民谣。下一瞬,众声齐和! 不知名的流浪乐团奏响乐曲,红衣舞女们扭动身体,舞向中央。 台上名流们步伐错乱,凯瑟琳倚着椅子,低笑一声,眼中满是藏不住的羡慕。 忽然,舞池中闪过一个熟悉身影。肆意张扬,却不粗鲁。 阿莱姬踩着鼓点旋入人群,脚步沉而稳,上身却柔软得几乎能与下身折成直角,整个人像被风托起。每次踏步都带着力量,身上的骨链随之荡开,手臂舒展时又轻盈得近乎利落。 那不是贵族舞的端正,也不是酒馆里的胡闹。她下腰的一刻,顺势翻身,落在一处花瓶旁,便摘下一朵明艳的鲜花,随着曲调扔向茶座,稳稳地落在凯瑟琳的双膝上。 “哎呀,哎呀!真是如花一般美丽的小姑娘呢!”凯瑟琳忍俊不禁,拿着花儿细细品味,双目焕发光彩,满是赞许。 但曲调变化得很快,不知何时船上的乐团又抢回场子。 急促的鼓声低了下去,吉他的尾音被小提琴接住。 下一秒,管乐声铺开,乐章重新变得庄严、华丽。仿佛要为国王加冕,新神已至! 阿莱姬暗骂一声,依旧踩着步伐,正当步子渐渐软下之时,她的腰间忽然传来温热的触感,被人轻轻扶住。 夜骸不知何时已加入舞池,右手放在她的后腰上,朝阿莱姬轻轻一笑。 “跟着我。一,二,三。我向前,你向后。” “你居然会跳这种舞。” “略懂一二!” 她们在舞池之中肆意滑动,乐声一转,两人正式滑入中央。 夜骸踩着男步,进退从容。阿莱姬起初不适应这种规矩的步伐,原要踏重的脚便滑了出去,左脚随灯影扬开。 但下一拍,夜骸顺势抱着她的腰,带着阿莱姬完成了一次漂亮的合抱回旋。 也因这一次,阿莱姬不再把力量踩进地面,反而顺着对方留出的弧线滑开,转身、并步、旋回,像终于找到了一种新的奔跑方式。 夜骸笑着侧过身,将她送出去。 阿莱姬便借着那点力道轻盈旋开。 两人一进一退,流畅得像风掠过水面。她们没有跳得多规矩,却也绝不失礼。 只是比旁人更自由。 乐声没有停,反而在高处扬起。彩带自穹顶纷纷落下,掌声浪潮般涌来。 夜骸带着阿莱姬滑至凯瑟琳身前,最后一旋,足尖轻点,稳稳停住。 灯光把她们交错的身影拉长。夜骸松开手,退后半步,对着凯瑟琳垂眸行礼。 礼成时,她抬眼一笑。礼仪端正到漂亮又有点不可一世。 阿莱姬站在夜骸身侧,微微喘息,眼睛亮得惊人。 两人一同看向凯瑟琳。 凯瑟琳手中的扇子停住,彩带落在她肩头,怔愣的双眸渐渐流露出笑意,最终化作柔水般的欣慰。 那一瞬间,绽放在她眼前的不仅是舞步,更是放荡不羁的灵魂。 凯瑟琳稳稳接住这份礼物,垂眸轻笑,只有端茶回来被冷落的安德烈知道:x的!今天出门是忘了占卜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