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圈[无限]》 1. 童话小镇(1) 叶思渺是被人拍醒的。 或者说,那根本不是人。 她睁开眼,洋娃娃的小手在她眼前挥舞。 叶思渺瞬间清醒了,坐正了身子,朝着远离洋娃娃的方向挪了两步。 洋娃娃像是看到了什么稀奇事,歪着头打量她,冲她露出了一个标准微笑。僵硬的嘴角、洁白的牙齿和毫无生气的眼神,看得人不寒而栗。 “有新客人来了呀~”洋娃娃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纯净可爱。 叶思渺感觉自己还在做梦,还是个噩梦。 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机械声在她脑中响起: “欢迎进入童话小镇,请记住,不完美的角色会被抹杀哦~” “现在,活下来,逃出去吧。” 开什么玩笑?这给她送哪来了? 一个黑衣女人听见了洋娃娃的动静,从墙壁厚走出来,看到叶思渺的时候,她眼底不合时宜地展现出了光。 “新客人!”她激动地凑过来,仔细打量着叶思渺。 叶思渺看着洋娃娃默默退到了一边,女人看起来也才二十左右,黑色长裙随着她蹲下的动作铺满了地面,像一朵腐朽的玫瑰 “很完美啊……”女人满意地看着叶思渺,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长得很漂亮,就是不知道心里,有没有什么肮脏的东西。” “不完美会怎么样?”叶思渺问。 女人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不完美?”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她笑了起来:“不完美的要来了。” “女巫阁下,这个新生婴儿,该怎么处置?”来人手中抱着襁褓,婴儿平稳的呼吸声传来。 “不完美的就应该消失。”女巫平静地说,接过婴儿把他摔到地上。 婴儿感受到了疼痛,啼哭起来。 “你要干什么?”叶思渺扶着墙站了起来,顾不得头晕,就想上前拦住女巫。 女巫根本没有回头,对着地上的婴儿抬起手。缕缕黑烟从地面升起,地上再也看不见婴儿的痕迹。哭声瞬间消失了,闻讯而来的乌鸦叽叽喳喳地吵闹着,似乎是不太满意这个结果。 洋娃娃蹦蹦跳跳地走到那里,把乌鸦赶出去。 女巫终于转过身来,随意地拍了拍手,无所谓地说:“不完美就会这样。” 叶思渺还没从眼前的场景缓过神来:“为什么要这样?” “他五官不够端正,刚出生就这样,以后也不会太好看。不如先解决了。”女巫语气平静,好似这是她早已习以为常的日常生活。 叶思渺又想起了机械音说的,这就是所谓的“童话小镇”吗? 女巫像是读懂了她的想法:“童话故事,不完美的角色怎么能叫童话。” 笑容在她脸上逐渐扭曲,吞噬了那张美丽的脸庞。 叶思渺现在彻底理解了游戏规则。 她不再多说话,她相信言多必失是真理。 女巫见她如此配合,招呼来了送婴儿的男人:“给我们的新朋友找个住处,务必让她感受到家的感觉。” 这是根本没想让她走,叶思渺心想。 她决定先观察一下,这里的惩罚机制太冷酷了,她不想在什么都不清楚的情况下冒着生命危险去尝试。 叶思渺离开的时候用余光观察了环境。 这里应该是女巫自己的屋子,火在壁炉里静默地燃烧,跳动的火焰顽强地留下斑驳的影子,然后被女巫按灭了。 身后突然变成完全黑暗的走廊,叶思渺深呼吸,掩盖心中瞬间的恐惧。 “为什么不把她留下来,她真好看。”洋娃娃看着叶思渺远去的背影,非常遗憾地对女巫说。 “从来没有客人能适应这里,等时候到了,她就归你了。”女巫把洋娃娃抱起来,走进了屋内。 叶思渺没有听到这段骇人的对话,男人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过,把她领到了一个空的屋子里。 外面天已经完全黑完了,昏暗的路灯照亮了极小的范围,聊胜于无。 外观上看,这个屋子平平无奇,用的普通的砖瓦砌成。 她不敢过多观察,先走进了房子。 这里比女巫的小了不少,却是什么都齐全。她走进去锁上门,没有立即放松警惕。她不知道女巫会不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监视手段。 坐下来后,叶思渺陷入了沉思。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这里,她记得自己只是像往常一样上了床,睡了个觉,一觉醒来就这样了。 其实也并非完全没有征兆,在之前有一段时间,梦里就开始逐渐出现奇怪的事物。 起初叶思渺以为只是自己工作完了留下的后遗症。 她一个游戏剧情策划,为了即将上线的新游戏改了无数遍世界设定、剧情设定。到最后终于和美术程序说好了,定下了删减无数遍的最终版本。 纵然她有再不舍自己之前的设计,也不得不向现实低头。 那时候的叶思渺,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有一个随她心意改变的游戏。她可以在那里面写下自己的剧情,经历每一个角色的人生。 因此在梦里玩上游戏的时候,她并没有多在意。 最多只是一个过于真实的梦境,她又不是没经历过更离谱的。 本来单纯想当放松的梦,顺便给游戏收集素材,却好像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不知道哪一天,有人在社交平台上分享自己的梦,引起轩然大波。本该像石子入海的帖子,一夜登上热搜第一。 原因只是因为,所有人,都经历了同样的情况。 ——只是情形不同。 对于经常玩游戏的人来讲,那就是彻彻底底的游戏形式,任务引导系统甚至比市面上大多数游戏都要简洁。 不太熟悉游戏的人也没关系,据他们分享,那里简化成了一个最简单不过的经营类小游戏,玩家进去了只需要躺赢就可以。 事件的影响持续了一阵,小石子形成的波澜一圈圈向外扩散,范围很广,但也有消失的时候。 有科学家尝试研究,一无所谓。睡着之后的人一切显示如常,就只是单纯睡着了而已。 最后,鉴于整件事没有对任何人造成伤害和困扰,人们就任它去了。 都是梦,群体做梦不是梦吗? 和科学竞争,胜出的是想象力。关于整件事,各个版本的都市传说开始流传于网上。同题材的文学作品和电影也争相上市。 可谁能料到这好像真是个前兆? 叶思渺睁开眼就在这个鬼地方了! 她也不清楚两件事有没有关联,但是作为资深游戏爱好者兼也许即将做大的游戏组剧情策划,叶思渺迅速冷静下来,开始分析现状。 既然大框架是按照游戏来的,那必定是有解法。 提示音说“活下来,逃出去”,意思就是生存不是唯一目标,离开才是第一目的。 看起来天亮之后得出去看看了。 叶思渺本身也不太理解那个“完美”的定义。她在女巫面前情绪激动,也没有立即触发机制,那说明情绪不稳定并不算在“不完美”的范畴。 “咚咚咚——” 正当她想得入神时,一阵连贯的敲门声响起。 叶思渺心说不好,不会她刚刚想的那些东西全都被 听到了吧? 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开门,飞速思考逃生路线。 开门后,却只看到一个妇女,眼圈红红的,不知所措地站在她门前。 “你是……?”叶思渺没立即让她进去,尽量不让自己表现出任何表情。 “你是不是刚从女巫那里回来!”她压低音量,抓住叶思渺的手,“你放心女巫已经搜寻过一次了,明天日落之前,她不会再来。” 叶思渺侧身让出通道,示意她进去说。 妇女等叶思渺关上门,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你有没有见到我的孩子……他刚出生就遇上那些人了,我还没来得及伪装,就被带去女巫那里了……” 她说的肝肠寸断,大概从心里就不相信孩子能有回来的机会。 叶思渺没有立即回答,她从妇女的话里得到了不少信息。 第一,女巫会在特定的时间巡察,除此之外的所有时间,都是安全的。 第二,她会有帮手帮她,帮手出现时间暂时不确定。 叶思渺回想孩子的惨状,陷入了沉默。本想尝试编造一个谎言,可是看到她这个样子,妇女哪还需要她再说什么。 叶思渺张嘴想说什么,半晌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安慰什么。 “节哀吧……”她最后这么说。 谁知妇女抬头看了她一眼,冷笑一声:“抱歉啊,装习惯了。我只是恨又少了一个我丈夫的把柄。” 叶思渺:“?” 妇女看她那个表情,顿时感到兴趣盎然,忍不住多解释了两句:“我丈夫就是外貌不完美,可是他每次都掩藏得特别好。我厌恶他回家就对我说这说那,有个孩子就可以举报他虐待儿童。” 她说得那样轻松,很难和方才那个悲伤的母亲相联系。 “那你这个……” 妇女接过叶思渺的话,并补完了下半句:“我这个邪恶的性格也该被那个人处决,可我在她面前是一个慈爱的母亲和贤良的妻子啊。” “那个人”很明显指的是女巫。 她得意地笑了,展示着自己塑造的“完美人设”。 “既然计划泡汤,那我就先走了。”她说完,也不管叶思渺,径自离开了这里。 叶思渺缓缓地在脑中补充出第三条信息:目前看来,小镇中没有人是完美的。可以通过在女巫面前塑造自己的完美形象逃脱搜捕。人设崩塌结果:未知。 叶思渺绝望地躺上床。 她无比希望再睡一觉起来,发现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她喜欢的是温馨治愈向游戏,不是这个像个噩梦一样的魔鬼童话小镇。 童话根本不这样! 但她知道自己现在还不能睡,趁着夜色观察一下街道才是更好的选择。 叶思渺起身,走到窗边,隔着玻璃向外看。街道上空无一人,安静得像是全被女巫清扫完了。 也许遵纪守法也算是完美的一条要求吧。 等一下。 叶思渺眯起眼睛,仔细看对面。巨大的伞下坐了一个男人,他像个固定刷新的NPC,什么也不做,就坐在那里。 路灯没能照亮他的脸,叶思渺远远看过去,怎么也看不清。 他似乎是察觉到了叶思渺的视线,抬起头,和叶思渺对视了一眼。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尤为特别,穿透了所有阴霾,只剩下了纯粹。 叶思渺还没完全了解清楚女巫的团队有哪些人。 可她就是莫名感觉,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 叶思渺迅速收回视线,拉上窗帘。 她没有看到,街对面的男人,嘴角轻轻上扬了一点。 2. 童话小镇(2) 叶思渺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睁开眼遗憾地发现,这个该死的游戏的确不是场单纯的梦。 她就是回不去了,她必须开始玩这个破游戏。 还没完全清醒,急促的敲门声迫使叶思渺从床上爬下来,心不在焉地开了门。 看清来人的瞬间叶思渺就清醒了。 她迅速换上微笑,把起床气吞了回去,态度非常好地问:“早上好,女巫阁下,您过来做么?” 女巫看到她这个样子,眼神极其复杂。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说不上欣慰,也有点遗憾。 她回应了一个标准微笑,嘴角像是被绳子牵着,僵硬地上扬了特定的角度。 如果不是露出的牙齿数符合标准,叶思渺简直感觉她嘴要裂开了。 叶思渺只能假装什么也没看到,心里把女巫好好地问候了一遍。 “没什么,看起来你适应得不错啊。”女巫假惺惺地笑着。 叶思渺目送女巫离开,看着她抓走了几个早上没来得及化妆的,和几个在家里破口大骂的人。 这是突发检查? 昨天说好的能安全到今晚日落呢? 叶思渺看到,对面那个男人也还在,仍然像是被提前设定好了,什么也不做。 方才女巫好像看都没看他一眼。 叶思渺努力回忆了一下,发现不仅是女巫,连同女巫身边的那几个人,都没有靠近他,甚至多看他一眼。 这就怪了。 据叶思渺观察,这里应该是没有别的玩家。那么所有人,就都算NPC。女巫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除了她看到的那个奇怪的人。 可他看起来不是女巫的人。 周围邻居并不会因为他在那就谨言慎行,比如现在,叶思渺很清晰地听到身后房子传来责骂声。 好像是昨夜找她的那个妇女。 叶思渺决定暂时不管陌生男人了,她绕到妇女家门口,听里面吵架声差不多消停了,她抬手敲了敲门。 女人开门,看见是叶思渺,把她推到了外面,自己走了出来。 “谁?”屋内传来男人的声音。 “没谁,敲错门了。”女人面无表情地回应。 她关上门,把叶思渺拉到了离门较远的角落:“你怎么来了?” “我就是想问问,为什么女巫早上来了一次?” 女人白了她一眼:“还不是因为你。” 叶思渺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女巫肯定是来看你的,然后顺道带了些倒霉蛋走。”女人说得波澜不惊,“现在应该是恢复正常了,起码能安生到明晚。” “她多久来一次。” “两天,日落时分来。”女人看了一眼门,确认没动静,“我要回去了。” 叶思渺拦住了她:“他对你不好?那你为什么不直接举报他?” 女人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我和他很‘恩爱’啊,我举报他我跟着一起完蛋。” 她说完就赶紧回了屋子,里面又传来骂声。 人人皆恶人。 叶思渺虽然不赞同女人漠视孩子的复仇计划,却是的确赞许她反抗的行为。 看起来她也不算什么好人吧,难怪给她送到这里来了。 她在脑中继续给规则添砖加瓦。 人设崩塌:后果严重,和“不完美”代价一样。 女巫也有可能不定期复查,只需要在她面前保持完美即可。 其余时间完全自主自由。 叶思渺非常想给这个游戏差评,自从她进来之后,没有任何引导。 她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白天,街上的人多了不少。其乐融融的氛围像是故事里的场景。人们都带着笑容,对周围的人打招呼。 她邻居家是糖果屋,叶思渺没忍住摸了一下,是硬糖,还能闻见淡淡的清香。 邻居正好推开窗户,看见了叶思渺的行为。 叶思渺匆忙收回手,对邻居笑了笑。 邻居没在意,对她回了一个微笑。 说不出来的诡异,叶思渺没从邻居的笑容中感受到任何笑意,仅仅是嘴角上扬,双眼毫无变化。 她赶紧离开了。 昨夜到的太晚了,她到现在才能在天光下好好看看童话镇。 不是所有房子都是糖果做的,但的的确确只有她的房子是砖瓦砌的。 有的烟囱上飘出来的全是气球,有的墙壁上铺满了羽毛。粉蓝相间的底色充斥着每个角落。 街上也不只有“人”。 长出翅膀的人扇动漂亮的羽翼腾空而起,巨大的兔子用毛茸茸的耳朵蹭到了路过的每一个人。 信鸽优雅地落在了信箱上,操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报起了时。 就连蓝天白云,也是别有特色。边缘明显的白云在蓝天上均匀地飘着,一定要形容的话,那像是手绘出来的简笔画。 叶思渺漫无目的地漫步在街头,抛开游戏规则不谈,童话小镇真是她梦想中生活的地方。 她总感觉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她凭直觉看过去,正好是那个男人坐的地方。 可是现在,那里一个人都没有。 空的咖啡杯放在桌上,周围自带清场效果。伞遮住了逐渐变烈的日光,留下一片阴影,与世隔绝。 伞还是帽子形状的,别说,确实很有童趣。 昨晚没看清,叶思渺现在竟然不合时宜地开始欣赏了起来。 那一片都是这样的伞,帽子边缘相连,像亲密无间的朋友,头碰着头说着悄悄话。 帽子伞归属的是一家小型咖啡店。 没有窗户,门也是紧闭的,从外面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形。 奇怪的是,没有一人光临。 她出门的时候那人还在的,现在去哪了? 叶思渺被身后人群的喧嚣声打断了思绪,再抬头,那人正好端端地坐在那里,笑盈盈地看着她。 这是人是鬼? 他的笑容和这里任何一个人的都不一样,蓝色的眼睛里透出丝丝缕缕的笑意,跟着他的视线,送到了叶思渺面前。 长相也不赖,看着像是会符合女巫审美的样子。 就冲这两点,叶思渺莫名其妙地就相信他是人了。 起码到现在为止叶思渺只见到了这一个正常的人。 她甚至想去搭话。 万一她也有个流落在外的系统呢? 叶思渺在心里盘算一圈,决定找个人少的时候去和他聊聊。 她一早上像个鬼魂一样四处飘荡,想去城外看看能不能直接离开,又想先拐个队友走。 终于等到了快中午,人们都四处散去,回了家。 周围没有别的人打扰,叶思渺踏进了伞下的阴影。 帽子乐呵呵地晃了晃,不知道是在表达谁的心思。 她径直走到桌前,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开门见山:“不是普通人?组队吗?” 她其实没想好这句话之后应该做什么,她也不知道对方接受怎么办,拒绝又该怎么办。 谁道那人听完后只是抬头,眼神却像是毫不意外,甚至可以说期待已久。 他缓缓开口:“好啊。” 叶思渺大脑瞬间宕机了。 黑色的头发配上那双蓝色的眼睛,让叶思渺脑中突然闪过一丝没来由的熟悉感,稍纵即逝。 像湖水一样的蓝色,纯净清澈,却深不见底。 她愣了片刻,顺势在他对面坐下了。 “你是什么人?”她问。 那 人不慌不忙地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跳过自我介绍的步骤了吗?” 刚刚那咖啡杯不是空了吗? 人是叶思渺自己找的,她压下心中的疑惑,到手的队友不能飞了。 又不说话了。 叶思渺主动打破沉默:“叶思渺,很高兴认识你,我亲爱的队友。” 她最后几个字说得咬牙切齿,那人却好似根本不在意。 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故意的。 “顾临栊。”他说,“要喝点什么吗?” 叶思渺确实有点口渴了,也没客气:“随便什么都可以。” 她也没指望咖啡店里能出现点别的什么。 本以为顾临栊是要去给她拿,或者找个人送过来。谁知道叶思渺话音刚落,她身前就出现了一杯茶。 还是冒着热气的。 叶思渺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像没见过世面的人,但她确实控制不住自己。如果她在这游戏停留的时间够长,是不是也可以这样随手造物? 那太酷了吧! 叶思渺现在满脑子都是对未来的美好想象,在这个瞬间,她突然有了闯副本的激情。 “为什么给我茶?你这是怎么做到的?” “怕你喝完咖啡晚上睡不着。”顾临栊自动忽略了第二个问题。 叶思渺很不服气:“那你不用睡觉吗?” 又被忽略了。 叶思渺默默安慰自己,这是个有个性的队友。 “你没别的正事吗?”他淡淡地说,“找我当队友总不能为了解闷吧?” 话题回归正轨,叶思渺一拍手,倏地想起自己的最初目的:“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有关这里的。” 顾临栊摇头:“不知道,我也是刚来。” “这里不会有别的玩家,只有我一个人,对吗?”叶思渺没有放过他,继续问。 顾临栊看了她一眼,似是在赞许她的智慧。 “你是什么人?”叶思渺一字一顿地问。 “我不是坏人,你要是不信,离开便是。”最后,顾临栊这样说。 激将法? 叶思渺平复了一下心情,默默认栽。 “我要出城看看。” 顾临栊再看了她一眼,意思是又没人拦着你,想去就去。 很好,起码可以证明城外不危险。 顾临栊像是短暂人性回笼,突然开口:“走吧,我陪你去。” 叶思渺警惕地看着他,确保人没有被夺舍。 叶思渺走出伞下,还没来得及接受阳光的洗礼,就走入了另一把伞下。 顾临栊不知道从哪变出来一把伞,递给叶思渺:“晒多了不好,遮一下。” 叶思渺现在的后悔完全消失了,即便顾临栊完全无法给她透露游戏剧情,她也有信心自己通关。 这个人在这可以提供别样的价值,比如拥有一张看着让人心情好的脸,和一个充当百宝箱的功能。 她心里乐着,也不知道方向就开始走。 “走反了。”顾临栊冷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指着另一个方向,“出城走那边。” 叶思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才发现自己走的方向是女巫那里。 她直直地盯着那个漆黑的、长得像鬼屋一样的地方,屋檐上还挂了一只巨大的乌鸦。 叶思渺打了个寒战,转身走了。 她并不是很想和女巫大眼瞪小眼。 “直接走就出城了?”叶思渺路过顾临栊身边时,凑近了一点,把声音压到只剩两个人能听见。 叶思渺没别的意思,只是情不自禁想逗一下他。 顾临栊耳廓几不可察地红了。 他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不用走,有交通工具。” 3. 童话小镇(3) 红色的小火车出现在叶思渺眼前。 驾驶员是一只松鼠,站在车上,热情地招呼着走过来的两个人。 叶思渺大为震撼,站在小火车前,仔仔细细地打量着。 一节车厢只能做一个人,总共算下来,一趟车也不过能送六个人。 松鼠看到叶思渺这么感兴趣,兴高采烈地跳到她旁边:“客人是想做火车吗?我们这列车开往森林哦!” “森林?”叶思渺问松鼠,眼神却是看着顾临栊的。 “城外的森林。”顾临栊解释。 “对!”松鼠继续推销它的火车,“一天只跑一次,错过了就没了。” “免费坐?” 松鼠疯狂点头,毛茸茸的尾巴跟着晃动:“自然!我可是热情好客乐于助人善良的松鼠!” “那我要是晚上没回城会怎么样?” 松鼠愣了一下,悄悄往叶思渺这边靠了一点,凑到她跟前低声说:“那个人不会管这些,你在城外过夜被她看到了也无妨,只要能够正常表现。” “你们都叫她‘那个人’?” 她遇到的那个妇女也是这么叫过。 松鼠说:“不提名字怕被诅咒,你有所不知,我们私下都这么叫,怕她听到自己的名字赶来。” 叶思渺点点头:“那走吧。” 松鼠兴奋地跳回了驾驶室:“出发了!” 叶思渺和顾临栊一人坐了一节车厢,叶思渺有点疑惑:“它不等车厢坐满?” 顾临栊轻笑:“你真以为它是和自己说的那一串形容词相符合?它就是想下班了,等到唯一的客人就可以乐呵呵地跑了。” 果然,这里没有完美的“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完美处,也是他们害怕被女巫知道的弱点。 叶思渺趴在车厢上,吹着迎面而来的风,听着驾驶室的小风铃晃悠发出的悦耳声音,看着小火车吐出蒸汽,载着他们一路驶向城外。 松鼠摇头晃脑地哼着歌,叶思渺静静地放空,顾临栊在后一个车厢不动声色地看着叶思渺。 火车最后停在了小森林里。 说它“小”,是因为松鼠用它那个小音响播报的时候说的是小森林。 其实一点也不小。 七八个人高的树木耸立在土地上,整整齐齐地排列,阳光在树下留下阴影,盘根错节的根部周围长满了花花草草。 蓝色的小花零星混在绿草里面,苔藓爬满了光秃秃的树桩。 松鼠等他们下车之后就不见踪影了,也许是回到它在某一棵树上的家了吧。 这就是城外了。 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叶思渺就出来了。城外仍然归属于童话镇。 不过来都来了,叶思渺决定还是进去看看。就算是欣赏风景,也是一个不错的地方。 走进森林的时候,身边的树晃了晃叶子,应该是在打招呼。叶思渺也抬手挥了挥,权当是回应。 远处好像有连绵起伏的山丘,绿一块黄一块,被阳光晒成了水墨画,若隐若现地躲在树林后面。 草地一路绵延,高矮不一的杂草旺盛地生长。 时不时有窸窣的声音传来,也许是兔子,也有可能是方才送他们来的松鼠的同类。 没有危险,只有突然出现的毛茸茸,会给这趟旅途别样的惊喜。 叶思渺一路走一路近距离接触大自然,心情瞬间变得好了起来。 顾临栊也没问她出来是要做什么,就这样跟在她身后,踩着草地前行。 几株蘑菇长在树下,在两人经过的时候变了个颜色,吸引了叶思渺的注意力。 她还是没敢乱碰,毕竟这么好看的蘑菇,一般都是有毒。 空中突然传来一声长鸣。 紧接着,一只巨大的鸟停在了她前路。 雪白的翅膀伸展开来,羽毛铺天盖地,无视了绿树的遮挡,挡住了阳光的炽热。它用亮闪闪的眼睛看着叶思渺,歪着头,试图看清楚这外来的陌生人。 叶思渺后退了两步,不太能够适应原住民的热情。 当然她也不敢保证那是对她的热情,更有可能是对事物的热情。 巨鸟也跟着她走了两步,伸长脖子准备靠近时,却突然转变了动作,温顺地低下了头。 叶思渺思量片刻,转头对顾临栊说:“我们要不还是逃吧?” 顾临栊非常不理解地看着她。 “我感觉它想把我们吃了。” 顾临栊看着乖巧的巨鸟:“它现在很听话,你可以靠近它。” 叶思渺摇摇头,坚定地说:“我觉得它在引诱我们过去,然后吃掉。” 顾临栊:“……” 巨鸟:“……” 巨鸟没忍住,抬头看了叶思渺一眼,它没敢再看旁边,又低下了头,看起来无比落寞。 “你想飞吗?”顾临栊问。 叶思渺指着鸟:“坐这个?” 顾临栊点头。 巨鸟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两步,用头蹭了蹭叶思渺。 步行确实太慢了,他们走了好久,也没能走出森林。 于是叶思渺就像做梦一样,栽进了鸟毛茸茸的背上。 又是一声长啸,巨鸟展开羽翼,腾空而起。树木变成了玩具大小,列阵在身下。 叶思渺兴奋地看着周围,拼命往脑子里记录这梦一般的画卷。 巨鸟盘旋在空中,忽上忽下,一直没有离开那片森林。 顾临栊低声提醒:“你没告诉它去哪。” 叶思渺大受震撼,她以为现在是巨鸟主动带她观光,没想要还需要定目的地。 “不能随便飞着玩吗?”她不解地问。 “哦,那你随便飞吧。”顾临栊坐在离叶思渺不远的地方,屈起左腿,左手随意地搭在上面,右手轻轻拍了拍巨鸟。 它像是得到什么旨意,忽地飞向了远方。小镇在他们眼中越来越小,消失在茫茫林海后。紧接着,成荫绿树也消失了,山丘开始出现。 山坡上时不时出现白色的小点,那是晒太阳打盹的绵羊。 最后,巨鸟停在了一个较高的山坡上。 叶思渺和顾临栊下来之后,它就飞走了。 身后是来时的情景,前方是一望无际的树林。连绵不绝,像是复印件,也像是她身后景色的镜面。 这看起来不太像是能走出去的样子。 叶思渺不知道巨鸟为什么给她送到这里,她想试着再往前走。 顾临栊突然出声:“别走了,前面没路。” 叶思渺伸手,触碰到了坚硬冰冷的边界。 是空气墙。 难怪外面的景色那么雷同,因为那根本就没有外面。 她试着敲了敲。 比空气墙更冰冷的机械声突然发声:“请勿尝试暴力闯出。” 叶思渺:“……” 她真的只是敲了敲,没有任何想暴力离开的意思。 “快日落了。”顾临栊说。 叶思渺抬头看,太阳已经靠近地平线。手绘质感的太阳不会被地平线挡住,让她很没有日落的实感。 “我建议赶在天黑前回森林。”他接着说。 “会发生什么吗?”叶思渺问。 顾临栊没说话。 叶思渺已经习惯了他这样,没再多问。她很听劝,说走就就走,如果要发生什么,那她到时间就会知道。 来的时候坐飞机没感觉,走回去才发现,这山路一点也不好走。随时可能塌陷的土地让叶思渺举步维艰,走的每一步都要做好滑下去的准备。 好在天黑的时候,他们已经离树林不远了。 诡异的声音飘进了叶思渺耳中。 “夜晚在城外游荡可不是好的习惯啊~我来把你们带回去吧~” 叶思渺总觉得这个声音怪耳熟的,但是诡异的音调让她没办法想起来从哪听过。 “快走。”顾临栊拉回叶思渺思绪,快速朝着森林里跑去。 他顺手拽了一把身边吃草的羊,羊叫唤了一声,跑向了另一个方向。 “在这啊!”女声陡然变高,靠近了两人的所在地。 叶思渺心脏狂跳,内心骤然紧绷,她一路气喘吁吁地跑进了林子里。 她靠在树后面,小心翼翼地往外看。 洋娃娃蹦蹦跳跳地走进了树林,没有既定的方向,她随意地走在路上。时不时向左探个脑袋,又不时拐向右边的树后面。 她笑得非常灿烂,好像在和极好的朋友玩捉迷藏。 叶思渺完全无法预判洋娃娃会在什么时间里走到这边。 夜晚温度骤降,冷飕飕的风像刀子一样消磨着人的勇气和信心。 叶思渺看着冷静的顾临栊,用口型问:“怎么办?” 顾临栊摇摇头,他趁着洋娃娃走向了另一边,压低音量回答:“我不能干预你的行为,只能在适当的时候帮你一把。林子里面相对安全,可以躲避追踪。” 他顿了顿,接着说:“林子里面存在安全的地方。” 叶思渺来不及思考他前半句话的意思,拔腿就跑。 顾临栊不远不近地跟着,注意着周围的环境。洋娃娃开始被他引到了别的地方去,短时间内应该走不过来。 叶思渺不知道那所谓的安全场所是什么样的,她也知道这片树林有多大,没有目标无异于大海捞针。 洋娃娃似乎没有走向这边,叶思渺不敢停下脚步,一直在寻找。 树虽然多,可到底是没有到达挡住视线的地步。 “找到你了!” 一个身着白裙的身影出现在了不远处。 叶思渺心说不好,闪身躲到了大树后面。 她没准备和洋娃娃拼速度,洋娃娃的潜力未知,她不准备硬跑。 她趁着洋娃娃绕到树后的一瞬间转移了位置,躲到了另外一边。 顾临栊已经不见了踪影。 叶思渺不知道他会不会被洋娃娃发现,不过看女巫对他那个态度,洋娃娃应该也不会把他怎么样。 她没心思去管别人。 也许是老天眷顾,又可能是新手保护,叶思渺一回头,竟然奇迹般地看见一个红色的房子。 亮红色的砖在夜晚格外显眼。 洋娃娃脚步声走向了远方。 叶思渺奋不顾身地跑向了红房子,就算是骗局她也认了。一般在游戏里面出现救命场所都是真的,不然就没办法玩了。 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跑到了门前。 里面能看见壁炉的火苗,温暖的空气透过玻璃吸引着迷路的旅人。 叶思渺忍住了直接开门的冲动。 ——那里面有人。 4. 童话小镇(4) 一个老太太的身影被火光投上了墙壁,佝偻的背影重复着擦桌子的动作。 她好像没有注意到房外的动静,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动作里。 身后洋娃娃的声音逐渐逼近,叶思渺的心跳加速,心脏不可抑制地像要跳出来。 她别无选择,敲响了那扇木门。 老太太听到声响,慢吞吞地转过身,端起桌面的烛台,前来开门。 她脸上布满了皱纹,看着叶思渺的眼神却充满了慈爱。 “小姑娘,你迷路了吗?” 老太太的声音苍老又有些沙哑,像叶思渺身后树林里干枯的树叶,在风里颤颤巍巍地抖动。 叶思渺总觉得此番场景像是童话里把人骗进去杀的那种。 她顾不得这么多了,深吸一口气,看着老太太:“对,这片森林好可怕,可以让我进去吗?” 老太太听完温和地笑了,带着叶思渺进了小屋。 她让叶思渺先坐着休息一会,等她收拾好了房子,再来安顿叶思渺。 叶思渺挂念着顾临栊,她有些担忧地说:“我还有个朋友在外面,您能帮我找找吗?” 老太太转过身来,表情空白了片刻,像程序没加载出来。不久后,她回答:“这里没有别人了。” 叶思渺蹙眉。 什么意思?顾临栊被洋娃娃弄死了? 她摇摇头,否认了自己的想法。 叶思渺不死心地再尝试:“您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吗?” 这次老太太回答得很迅速:“夜晚的森林是阴森的,可怕的,有吃人的怪物。如果小孩子不听话,就会被怪物抓走!” 她作出恐吓小孩的表情。 “那我朋友一个人在外面,也很害怕。” 老太太摇摇头,慢慢地走到储物柜里,拿出了一盏手提灯,递给叶思渺:“小姑娘,你要是实在不相信,就出去看看吧。这盏灯能够帮你赶走怪物。” 叶思渺接过来,推开木门。吱呀一声,木门仿佛与树叶共鸣,合奏出了诡异的交响曲。 上一次听到这种背景音乐还是在恐怖游戏里面,叶思渺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她本来就不喜欢恐怖游戏,平生最爱看别人玩,还需要弹幕提醒高能预警。 老太太不太明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提着灯的小孩,不要怕黑暗的怪物。风在低语,是勇气的赞歌。只有一人的森林啊,是孤独的家乡。” 暖黄色的灯光消散在了背后,叶思渺猛地回头,只看见了黑不见底的来路。 她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的灯,一步一步,缓慢地向前蠕动。 洋娃娃的歌唱声消失了,只剩下风的声音。 呼啸的风声吹散了恐惧,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种声音,叶思渺莫名感到了安心。 她向着未知的前路走去,寻找顾临栊的踪影。他们自从分开之后,顾临栊就不见了。尽管叶思渺从心里是相信顾临栊有能力让自己没事,但只要她还能找,她就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队友。 白色的衣摆从叶思渺眼前晃过。 她心里一紧,想要躲到旁边的树后面去。 老太太的声音突然在她脑中响起。 ——“小孩子不听话,就会被怪物抓走!” ——“提着灯的小孩,不要怕黑暗的怪物。” 叶思渺决定赌一把。 她不动声色,也不主动躲避,就这么光明正大地从那洋娃娃的眼前走过。 洋娃娃根本没看她一眼,蹦蹦跳跳地跑向了另一边。 她们靠近的时候,叶思渺听到洋娃娃几不可查地叹了一声气,随后失落地说:“错过找伙伴的机会了。” 洋娃娃没再继续寻找,转身走向了小镇的方向。 不知道哪传来的声音,随风飘到了叶思渺耳中:“听话的乖孩子,安全的森林是你的新家。黑暗不会再藏着怪物,安宁是赐予你的奖赏。” 叶思渺不禁想,方才她要是躲了,会发生什么。 “你怎么在这?” 叶思渺惊讶地回头,顾临栊正完好无损地站在她身后。 “找你。” 顾临栊看到了她手中的灯,像是明白了什么:“回去吧,那里安全。” 叶思渺十分不满地用后脑勺对着他,她这么辛辛苦苦出来找人,还差点被洋娃娃发现,居然一句感谢都没有! 看起来还一点都不感激! 顾临栊闷闷地跟在她身后,终于到了快看到木门的时候,他试探性地出了声:“谢谢?” 叶思渺:“……” 她本来都快忘了这事,现在又开始不爽了:“你现在说是什么意思?” 顾临栊又不说话了。 算了,叶思渺安慰自己,这人就是这样,早习惯早接受,才有机会远离医生。 老太太听到外面的动静,开了门。 “小姑娘,回来啦?”她问,“你朋友呢?” 叶思渺侧过身子看了一眼站在她身边的顾临栊,不明白为什么老太太没看到:“这啊。” 老太太表情又空白了。 顾临栊“啧”了一声。 老太太眼神里突然有神了,她没再提这件事,先走了进去。 桌上已经摆了一杯水和几个面包。 “小姑娘,晚上没吃吧?好好休息一下。” 叶思渺望着只有一杯的水:“那……” 顾临栊打断了她:“不用管我。” “哦。” 叶思渺又准备把灯还给老太太。 老太太笑了笑:“不用了,是你的了。” 叶思渺有些惊讶。 她没来得及细问,窗外突然传来拍打声。 “咚咚咚——” 按照固定的节奏敲着窗户,沉闷的玻璃声让叶思渺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老太太像是根本没听到,毫不在意地忙着自己的事。 叶思渺壮起胆子,走到了窗边。 玻璃很干净,能够清晰地看见外面的景色。风吹得树叶不停地晃动,除此之外好像没有别的异常了。 真的吗? 叶思渺准备继续再看一眼。 毫无血色的手突然爬上了玻璃窗,急促地敲打着玻璃。 五指细长,长得不像是人类能有的样子。指甲很长,又长又黑。 叶思渺被吓得后退了一步,为了避免激怒外边的不明生物,她把尖叫声吞了回去。 一只手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叶思渺这次是彻底被吓迷糊了。 她后退了两步,差点没站稳摔了下去,却被人扶住了。

她缓缓地坐在了地上。 “抱歉,我吓到你了吗?” 是过来了。 叶思渺吐出一口气,朝他摆了摆手。 感谢她亲爱的队友送来的关怀,差点把她吓成临终关怀。 老太太看到叶思渺这样,走过来解释:“有很多迷途的灵魂都想进来,每夜都是如此。” 那为什么放她进来了?就因为她叶思渺像个人? 老太太像是看出她的想法,继续说:“可谁叫他们不敲门,净想着砸窗户,没礼貌。” 好吧,因为她是一个有礼貌的人类。 叶思渺接受了这个解释,老太太却爽朗地笑了起来:“小姑娘,你还是太单纯了。这片森林本就是用来惩戒不怀好意之人,你能进来当然是因为你是个很好的人。” 叶思渺怔在了原地。 她品了品这句话,随后自嘲地笑了。她不认为自己配得上这个评价。 无所谓了,她也不想和别人说这些。没有人会对过客敞开心扉,这间屋子里,她目前只相信自己。 顾临栊看她这个样子,有些担忧地说:“你没事吧?要不休息一下?” 叶思渺摇摇头,自己从地上站了起来,坐在了椅子上,一言不发。 她不认为现在这样的情况她可以睡觉。 尖锐的哭声,吵闹的风声和不消停的拍打声混杂在一起。 叶思渺苦中作乐地想,怎么不算是森林的别有一番风味呢? 不久后,木门发出了声响。 还带着点回声。 “求你了——” “放我进去——” 老太太都不带抬眼看的,她像个按照程序进行的机器,机械地完成每日的工序。 “不管他们吗?他们敲门了。”叶思渺问她。 “他们不够格。”顾临栊先说。 老太太对他的话不知可否,又或者说,叶思渺根本不知道老太太是否听到了他的话。 “他们没有进来的资格啊孩子。”老人家终于把每个角落全部打扫了一遍,心满意足地放下了扫帚,“他们不听话,心有杂念,还妄图隐藏,如何能够满足我们这小小的破屋?” “让他们进来,不仅是无意义的,还会破坏这里原有的温暖和安宁。”叶思渺喃喃道。 “对啦!”老太太说着去敞开了木门。 本来在外面徘徊的几个不明生物看到她过去,顿时止住了撞门的行为,躲进了黑暗里。 “还有啊,你要记住。不怕它们,就没有给它们留出机会。这里再好,也不敢进来,害怕是陷阱。” 老太太再次提起了那盏手提灯,暖黄色的火焰顿时变成了蓝紫色,最后一丝暖色调被无情吞没了。 “出去看看吧,亡灵伤不了你,这盏灯可以帮助向善的灵魂远离伤痛。”老人净化了灯里的怨气,郑重地交到叶思渺手上。 她再次说:“这是你的了。” 叶思渺直觉这里是破解副本的关键,她张张嘴,想问一下关于小镇的线索。 老人殷切的目光对上她,叶思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先出去看看吧,你会有答案的。”老人花白的头发在灯下熠熠生辉,她这样说。 叶思渺推开被风吹关的门,听到了那无尽的呜咽声。 5. 童话小镇(5) 那些影子只有一个人形轮廓,看不清楚脸。 一只鬼提着个篮子,低着头走在路上。看见提着灯的叶思渺,它不由自主加快了脚步,跑到叶思渺面前,从篮子里拿出一颗糖果,递给叶思渺。 叶思渺还没来得及考虑好收不收,她手上的灯已经替她做出了决定。 糖果被吸收进了灯芯里,火焰变得五彩斑斓。 虽然看不清脸,可叶思渺就是觉得,那只鬼是笑着离开的。 一路上,叶思渺还遇到了很多灵魂。 有抱着孩子的,有背着破碎镜子的…… 有的在哭,哭声连续不断,是压抑的痛苦,抑制不住地流出;也有在笑的,可那笑声分明没有喜悦。 叶思渺手中的火焰变了无数种颜色,糖果带来的一瞬间绚烂消失在了不久之后,愤怒的红色,忧郁的蓝色,温暖的黄色……她听见了数不清的情绪,但不管是哪种,到最后,都汇入了灯里的缤纷灿烂。 那是没有失去任何情绪的人生。 顾临栊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她后面,叶思渺一直能感受到他的存在,但他不会影响到她。 叶思渺绕了一圈,最后回到了木门前。 门没关,老太太躺在躺椅上,身边是烧红的蜡烛。她没有睁眼,似乎是睡着了。 夜风吹得火焰摇晃,倏地灭了。 房间里陷入黑暗,叶思渺赶忙进去,用手提灯照亮了小屋。 老太太缓慢地睁开眼:“你回来啦?” 语气亲昵地好像是亲人回来了。 叶思渺有点不太习惯,她慌乱地应了一声。 老太太似乎是没准备说别的了,又合上了眼。 叶思渺关上门,翻了条毯子给老太太盖上,默默坐在角落里思考副本去了。 顾临栊站在她身边,正好挡住手提灯里雀跃的火焰,防止影响老太太休息。 “我感觉这里一点也不童话。”叶思渺说。 顾临栊没说话,他知道叶思渺没期待别人的回答,只是需要一个倾听者而已。 “童话故事里没有角色是完美的,他们可能热情,善良,但不会完全不存在自私和邪恶的人。” 叶思渺回想自己看过的童话故事,即使是主角再好,也会有衬托的角色。除非在这个小镇里,女巫对他们的要求全是主角。 但叶思渺也不是小孩子了。 她早就明白,即使再自命不凡,也得接受自己本来就是世界的配角。 这个世界没有主角。 “我觉得我应该回女巫的小屋里看看。”叶思渺最后下论断,知道女巫如何看待这个小镇的人,她才知道怎么去处理这个地方。 “但你的任务是逃离这里。”顾临栊说。 “我不能看着这些人一直这样生活,他们本来应该更自在的。”叶思渺把头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 顾临栊侧过头去笑了笑。 “好。”他说。 清晨如约而至,一点也不写实的太阳从东边升起,阳光接替了蜡烛的职务,带来了无尽的光明。 老太太醒得比较早,她没有吵醒叶思渺,也没有注意到在窗边的顾临栊,自顾自地开启了一天的工作。 开门透气,打扫门前,准备早餐…… 叶思渺睁开眼的时候,手边是一杯温水,和一个面包。 她看得入了神,许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恍惚间她还以为回到了自己十八岁之前。 “醒啦?”慈爱的声音传来,老太太笑眯眯地看着叶思渺。 她又端过来一杯牛奶,放在叶思渺面前。 叶思渺开口:“我要回去了。” 她不可抑制地想把决定告诉老太太,尽管她知道,老太太可能什么也帮不了她。 “好啊。以后有机会再来。”老人很平静,没有意外,仿佛是孩子长大,出趟远门而已。 “我该做什么?”叶思渺迷茫地问。 “做你想做的。” 做她想做的…… 她想让迷途的灵魂回到小镇,让糖果屋的主人乐意分享,让不爱孩子的母亲找回丢失的情感,又或者是,拿回自由。 树林里的一切像是从小镇居民身上剥夺的品质,她要让人变得完整。 可能对她通关副本没什么用,就当是她的一点私心。 她希望所有人都能够不再违心地活着。 “好。”叶思渺没再多说,只在心里坚定下来。 顾临栊走到她身边,俯下身说:“松鼠的列车要开了,我们得快点。” 来不及告别,两人飞奔上了小火车。 老太太短暂地放下了扫帚,站在门前,目送他们远去。 两人紧赶慢赶在松鼠开车前上了车。 “两位客人早上好!”松鼠看见他们,热情地说,“都是熟人我就不多说了,出发了!” 熟悉的景色,再见却完全不同。 叶思渺脑中只有昨夜看到的一切,震撼过后,还剩遗憾。 松鼠把他们送到了老地方,下车的时候,叶思渺总感觉这里不太一样了。 他们没走多远,松鼠就匆忙开着车出城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好像没有那么热闹了,大家都疲于伪装,闭门不出了。 天空中飞过几只乌鸦。 尖锐的叫声让叶思渺心里一颤,一根黑色的羽毛在她眼前落下。 她伸手抓住,才发现羽毛上还有血迹。 一个女人从她身边走过,叶思渺余光看到,是她遇到的那个妇女,应该是出来采买食物。 叶思渺顾不得那么多,一把抓住妇女,低声问:“这是怎么了?” 女人看到是她,回答:“昨夜你不在是吧?看见那几只乌鸦了吗?那个人的新宠,逮着人心脏咬。” 周围很安静,女人的声音字字诛心。 叶思渺恍神,她在想是不是真的是她带来的不幸。 顾临栊按住她的肩膀,接过话:“女巫现在每天晚上都会来?” “对啊。”女人无所谓地说,“反正大家都习惯了。” 她离开了叶思渺这里,去其他地方了。 叶思渺知道顾临栊刚刚是在帮她问,她收拾了情绪:“晚上女巫不在,我们去她那里看看。” “好。我晚上在那边等你。” 顾临栊把叶思渺送到了她临时住处外,才离开回了自己的固定刷新处。 叶思渺没精力去管他,把自己收拾了一下,躺在床上放空。辗转也睡不着,叶思渺索性提前去踩点。 上次走的时候迷迷糊糊的,她再一次看这条路,才发现很是特别。 这条路几乎没有种植树木,就只 有砖瓦平铺,直直通向尽头的黑色房屋。 乌鸦停在房檐上,给自己舔着羽毛。 但好像也不是爱干净,更像是……回味残留的、已经干涸的血迹。 叶思渺蹑手蹑脚地躲在了房屋背后。 杂草丛生,高度恰好能掩盖住她的身影。 时间过得格外快。 才刚到黄昏,乌鸦被惊动,吵闹地飞上了天。熟悉的脚步声跳着离开了房间,那是洋娃娃。 女巫最后出去,叶思渺只能看见她的背影,长裙拖到了地上,所过之处留下触目惊心的黑色痕迹。 顾临栊还没来。 叶思渺等到所有人都走完了,房屋里彻底空出来的时候,就起身准备先进去看看。 刚走过拐角,一个人影吓得叶思渺差点原路退回去。 她走得很小心,基本上没有声音,可那人就像是在她身上安了监控,她过来的时候,就出来看了。 哦,又是她那个不按常理出牌的队友。 叶思渺心脏还在跳,心有余悸地看着顾临栊,一脸幽怨地说:“你吓到我了。” 顾临栊:“?” 他说:“我提前帮你把剩下的人清理干净了。” 两人靠在墙上,应该是没有了呼吸。 不远处还看得见几具尸身,心脏的位置有个血洞。血已经流尽了,只有地板上留下了痕迹。 顾临栊遗憾地说:“本来想收拾一下再叫你进来的。” “收拾了容易被发现。” 顾临栊指着地上躺着的两个人:“没办法,收不收拾都会被发现。” 叶思渺瞬间清醒了,他们现在已经没有了退路。女巫回来就能发现地上死了的两个人,一定会知道有人来过。 “所以我们得抓紧了。”顾临栊慢悠悠地接了下一句,好像这根本不是什么事。 不得不说,这里外表看着像一个普通的房子,里面却别有洞天。 没有像独栋别墅那样多层设计,但是壁炉后面,有通往地下室的阶梯。 因为第一层太过普通,叶思渺没花多久就找到了这个暗道。 她踏出第一步,左右墙上的火把依次亮起,把前路照得透亮。 叶思渺脑补了很多恐怖的画面。 是停尸间,“展品”摆放的地方,或者是女巫的什么秘密场所。 但她没想到,在阶梯的尽头,只是一间普普通通的书房。 这里和上边断绝了联系,数不清的楼梯让小镇里恐怖的一切都与这里不会有任何关联。 墙壁上伪造了一扇窗户,画布上是绿油油的秘密花园。 仿佛推开窗户,踏上石板路,就能走进繁花盛开的森林。 书柜上摆满了童话故事。 从丑小鸭找到归宿,到小美人鱼变成泡沫;从灰姑娘的水晶鞋,讲到小红帽的故事…… 那些全是他们耳熟能详的故事。 女巫把它们珍藏,就意味着,她也沉醉在这些故事里面。 最不济,她也是曾经爱过。 还有,叶思渺觉得,女巫应该不只是这个小镇的人,她知道真正的童话故事是什么样的,并且把这里变成了童话小镇。 她一定来自别的地方,也一定经历过什么。 叶思渺绕到书桌前,桌上的日记本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6. 童话小镇(6) 3月1日 今天抱着我的洋娃娃和邻居一起玩了一下午,我们一起搭了一个房子,洋娃娃玩得很开心。 我也很开心。 3月2日 她回来了。 邻居走了。 洋娃娃被丢了。 3月7日 她又把我洋娃娃扔了,我找不回来了。 3月15日 她说我必须成为完美的人,天天和洋娃娃玩的人是不会成功的。 她说我要听话,只有听话的孩子才乖。 我讨厌她。 她睡前一直都要给我讲故事,但我知道,那些都是她编的。 邻居给我看了真正的童话故事。 我好想去童话世界。 洋娃娃可以陪我玩,还有糖果屋可以去。我有一栋自己的房子,我想要一个地下室,是我自己的空间。 3月21日 我好想把她关起来。 我要她按照我的规则日复一日地过日子!! 我不想看见她了。 我不想知道她会变成什么样。 3月22日 洋娃娃来接我了…… 我好想她。 叶思渺脑中突然乱成一锅粥。 日记的一切和她见到的现实都对上了。地下室、童话镇……日记的主人是被关起来了,还是……她就是女巫本人? 叶思渺还想往后翻,凌乱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行动。 “好像有不速之客来了呢。”洋娃娃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童真,却让叶思渺不寒而栗。 她来不及思考这么多,匆忙中想冲上楼去,却停在了第一级阶梯。 她现在上去,就是和女巫硬碰硬。 “先不走。”叶思渺站定了,开始想办法。 女巫在房子里找过一遍,就会想到,他们有可能去了地下室。 最好的结果当然是女巫认为他们已经离开,就不再寻找。 但是依照叶思渺对女巫的了解,她会来地下室。即使不是来找他们,也会为了日记本,来一次。 叶思渺索性回到了书桌旁,继续看日记。 顾临栊守在楼梯口,没说话,默默地看着上面的动静。 越是混乱,越是不容易静下心来。 叶思渺强行压下了慌乱,继续向后翻,让自己镇定下来看内容。 日记停在了3月22日。 后面有很多空白页,应该是日记主人过于忙碌,或者是特地没写,空了出来。空白页过后,已经到了4月19日。 中间近一个月的时间,叶思渺无从知道她做了什么。 “女巫好像要找过来了。”顾临栊说。 头顶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只剩下了两个人的脚步。 其他人被女巫赶走了。 叶思渺猜测,女巫的秘密基地,应该只有她和洋娃娃知道。她要下来,就不可能带别人来。 很好,现在硬碰硬也有有机会了。 她安慰了自己,低头看日记本。 4月19日 这里好神奇!!来这里这么久了,我都没玩腻! 没时间记日记了,我现在每一天都很开心。 洋娃娃成为了我第一个朋友,她很友好,她现在真的可以和我聊天了。 她给我介绍了这个小镇,还给我穿了美丽的新衣裳。 她陪我过了好多好多美妙的日子。 我再也不在意她了。 4月20日 洋娃娃说我是这里的唯一主宰者。 我吗?我好激动! 我可以决定任何一个人物的命运,这是我的童话世界。 4月21日 我发现这里居然还有坏人。 我突然理解她了。 我不想要坏人进到我这里,我们都要做完美的人。 4月22日 我清理了不听话的人,太有成就感了。 大家都变得很好,洋娃娃也很开心。 4月23日 他们居然阳奉阴违? 我现在每两日检查一次,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不完美的人。 我这么完美的主宰者,凭什么不能把下面的人也带得很好? 楼上脚步声消停了,继而慢慢移到了地下室正上方。 有人跺了两脚,书柜里的书跟着震了震。 4月26日 洋娃娃送了我一个惊喜,但我已经学会了宽恕,我不想去看。 地下室的门开了,从楼梯口看能隐约看见上面透进来的光。 顾临栊为了不被看见,向后走了一步,躲在了墙壁后面。 4月30日 有新客人! 女巫带着洋娃娃走下了楼梯。 高跟鞋和皮鞋的声音在楼梯上响起来,叶思渺慌乱中向后翻了几页,日记本后面是空白。 夹了一页纸,但是似乎是撕下来的,被乱画的线条铺满了。 字全部被挡住了,叶思渺直接把它拿出来准备带走。 她深呼吸,梳理了一下思路,镇定地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 顾临栊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是退到了书柜前,随手抽出一本书,靠在墙上看。 叶思渺心想,撑场子的来了。 书柜上的瓷娃娃被震得晃了晃。 于是女巫下来看到的第一眼,就是两个人非常光明正大地留在她的秘密基地,一点没有自己是强闯进来的自觉。 她勃然大怒,咬牙切齿地问:“你们来找死吗?” 洋娃娃懂事地帮女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裙摆。 一朵红玫瑰别在女巫衣服上,沾满了鲜血,鲜艳欲滴。 顾临栊没抬头,继续看他的书。 叶思渺叹了口气,收回了看女巫的视线,轻轻合上了日记本。 “你有没有想过,你曾经也是这样的?” 女巫根本没有听进去她的话,死死盯着叶思渺手中的日记本:“你看完了?你偷看?” “嗯,抱歉。”叶思渺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我是在给最开始的那个小姑娘道歉。” “我管你给谁道歉——”女巫说着就要冲上来抢日记本。 她稚嫩的脸庞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尤为明显,抛开眼神中藏不住的杀意不谈,她也就是个还没完全长大的小姑娘。 其实就连那杀意,也是青涩的。没有狠劲,只有一厢情愿的轻狂和年少无知。 叶思渺侧身避开女巫,也没带走日记本。 女巫像一个被偷看了日记的小孩,愤愤地看着始作俑者。 “那我讲个故事吧,一个被管教得很严的姑娘,每天对着童话故事畅想。”叶思渺语气不慌不 忙,背在身后的手却不受控制地颤抖,“她想要进到童话世界,想成为其中的一员,拥有一个美好的人生。” “你闭嘴!” 顾临栊把手中的书砸到桌面上。 女巫被他的动静吓了一跳,暂停了自己的动作,低头看过去,那是一本《绿野仙踪》。 女巫很喜欢这本书。 她出了神,叶思渺趁机继续说下去。 “本来是和谐的开始,童话镇的人们都很欢迎她。但她后来走上了她最厌恶的道路,她想要所有人都听话。” 女巫狠狠地瞪着叶思渺。 顾临栊轻轻拍了拍书。 女巫碍于顾临栊,没动。洋娃娃跳上桌面,蓄力冲向顾临栊。 他把书拿起来,防止洋娃娃给它砸坏了。一只手挡住洋娃娃的动作,把她扔到了椅子上。 “她放弃了仇恨,却在被要求的阴影里走不出去,又在欲望里走向了压迫其他人。”叶思渺看着女巫,没有一丝闪躲,她放软声音,“可那个善良而又坚强的姑娘,去哪里了?” “她本来就不存在!”女巫绝望地咆哮。 “她存在,她不完美,但她应该接纳这一切,她也会接受这一切。” “凭什么?主角就应该完美啊,不完美的只配当配角!” 洋娃娃爬起来,又试图反击。 顾临栊二话不说把她按了回去,撞得身后书柜里瓷娃娃差点摔下来。 “多萝西和三个朋友追寻的东西一直都在自己身上,其实成长本身,就是在寻找并认出那个本来就足够完美的自己。 我相信当时坐在这里的那个女孩会喜欢这个故事,那现在的你,也会喜欢吗?” 叶思渺朝女巫伸出手,女巫眼神闪了闪,悄悄红了眼眶。 叶思渺早就意识到,女巫进了地下室,就没有那些生杀予夺的能力了。在这个故事开始的地方,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女孩。 “如果说我们每个人都因为不完美,而只能成为世界的配角。可作为自己的主角,我们从来不需要完美。”叶思渺语气越发坚定,她从来没有认可过的想法,在此刻被说成了事实。 女巫取下了头顶的帽子,长发散落在她肩上。 她似乎是想说什么,洋娃娃惊叫着打断了她。 “别信了她!你才是这里的主宰!你说了把她留给我做朋友的!” 女巫抿着嘴,迟疑是否要继续说。 叶思渺抢过话头:“相信你自己的选择,她早就不是你最开始的那个好朋友了。” 女巫看起来还在为难。 叶思渺理解她,她不想放弃现在,不想回到过去那个压抑的环境里面。 没有人能够轻易改变。 那扇窗户突然开了,墙布上的景色骤然成真。 外面冲进来一个影子,一把拽走了叶思渺。 在叶思渺离开原来位置的瞬间,洋娃娃手里的刀飞了出去。 “不用你们管。再让我看到你们,就不会这样轻易离开了。”女巫冷冷地说。 顾临栊把《绿野仙踪》扔回了桌上,连书的主人都不懂它的意义,那也没必要再爱惜了。 叶思渺已经不见了踪影,顾临栊跟着从窗户里跳了出去。 他们离开之后,通道消失了。 地下室恢复了墙壁,真实的景象再次成为了画布上的虚假。 7. 童话小镇(7) 叶思渺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她自己也不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本来以为自己都快说动女巫了,没想到洋娃娃反将一军,差点让她栽在这个副本里。 虽然她说的那些话自己都不认可,可她还是觉得那都快说服她自己了。 果然吗,告诉一个人她本身就是足够好的,谁来都不会信。 想到自己,叶思渺自嘲地笑。 她揉了揉眼睛,让自己镇静下来,观察所在的位置。 她不知道顾临栊有没有跟过来。 口袋里装着的日记单页掉了出来,落在地上。叶思渺捡起来,对着天空看了看。 白纸上全是黑色的乱画字迹,一团一团,毫无规律可言。 执笔者的目的应该纯粹是为了挡住自己原来写的内容。 撕了却舍不得扔? 叶思渺最后还是原封不动地给那张纸揣进了自己兜里。 而眼前景色,很明显是画布上的图象变成了现实。 花花草草铺满石板路,绿树高耸入云。回头看的时候,已经不见了来时的窗。 分明已经是晚上了,这边却艳阳高照。灼热的阳光晒得人睁不开眼睛。 也许是为了还原画布,时间也被人调整了。 在这里,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叶思渺眯起眼,感觉这里看着很是眼熟。 走了没几步,熟悉的房子出现。 ——那是他们早上才离开的小木屋。 老太太推开门走出来,脸上没有了和蔼的笑意。 一股嘲笑意味藏在她的表情下面。 “和她没什么话说吧?”老太太收起了那副亲近的样子,刻薄将慈祥取而代之了。 叶思渺不意外,日记里的“她”果然是那个老太太。 “昨晚那么多温馨的片段都是你装的?”叶思渺问。 “那叫‘装’吗?那不正是你们喜欢的吗?”老人理直气壮地说,颇有碰瓷的感觉在里面。 叶思渺懒得在这个问题上和她争论:“你要什么。” “你看到她无可救药的样子了吧?我们一起把她那个该死的统治推翻吧?”她信誓旦旦地说,“我知道你也想做这件事,可你也看到了,从她那边下手,很明显不可能。” “好啊,那你继续说。” 巨鸟在空中鸣叫,白色的羽翼从叶思渺眼前落下。 不知是警示还是支持。 叶思渺也没管它,静静地等着老太太的回应。 分明已是老态龙钟,还非要所有人都听话,多么可笑。 叶思渺也没期望她能说出什么好话来。 风吹过,叶思渺兜里的那张日记差点又飘了出来。只露出了一个角,却引得老太太一愣,多看了两眼。 她很快恢复正常,几乎无人知晓她片刻的失态:“你也看到了,那些灵魂都是残缺的。” “对,所以我想要他们拼成完整的。”叶思渺说。 “何必呢,只留下我们这边的不好吗?全世界都是美好的,哪还需要担心受到威胁。” 叶思渺:“……” 两个极端是吧? 女巫想要好的,但是留下来的全是看不见的恶。她恨城外的人,想毁掉外面;老太太恨镇里的人,想要留住外面。 叶思渺福至心灵。 她迅速表现出赞同的神情:“我支持!” 老太太略带赞许地看了她一眼:“你可比那个听话多了。” 叶思渺适当沉默,好奇的眼神让老太太很是受用,她继续说:“洋娃娃是那边运行的核心,我们只需要毁掉洋娃娃,就成功了。” 懂了,两边各有一个运行核心,不能破坏。 那这里的,会是什么? 叶思渺迅速列举了她看到过的事物。 洋娃娃对女巫很重要,所以是核心。 小木屋里老太太用的最多的是扫帚,但是扫帚是女巫强加给她的,成为核心的概率不太大。 那盏灯?也不像,叶思渺现在是那盏灯理论上的持有者,它并不被老太太重视,也不可能。 叶思渺暂时没想清楚,但为了她的计划,她开口说:“洋娃娃给我吓到了,女巫也放狠话,我不敢一个人去。” 言下之意是需要老太太和她一起去。 老太太听完呵呵一笑,在她眼里这并不是什么很难满足的要求。 叶思渺的第一步就是,让城内外两人见面。 她不知道自己的猜想是否正确,但是按照现在的情况,她觉得值得赌一把。 “那今晚先休息吧,我们明日一起去。”老人吹灭了桌上的灯,小木屋陷入黑暗。 鸟鸣声惊吓了树叶,一瞬间遮天蔽日,再看见天空的时候,已是改天换日。白日消失在了天幕,星月争相出现。 白羽承接了所有的光明,巨鸟刹那间变得光芒万丈。 它俯冲下来,消失在了山丘上。 层层叠叠的树叶后面,有一朵金色的玫瑰在燃烧。 叶思渺看愣了神,全然没注意到身后来人。 “你怎么了?” 叶思渺吓得一激灵,又是她那个倒霉队友。 顾临栊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头上还有几片叶子。 叶思渺没想那么多,伸手从他头上摘下了一片树叶。 这次两个人都愣了。 叶思渺拿着那片无辜的叶子不知所措,顾临栊更是连眼神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叶思渺觉得有点不妥,于是把叶子又放了回去。 她放完才觉得更不合适。 顾临栊此时随手揉了把头发,把叶子送走,没给叶思渺反悔的机会。 气氛一时间有点奇怪。 叶思渺轻咳一声:“你从哪来的,怎么这么凌乱。” 她倒不是在乱说,顾临栊裤脚上都是杂草,看起来想刚丛林探险回来。 “我跟着进来的时候,没看见你。越往里走杂草越多,到后面基本上没有路了。”顾临栊还在坚持不懈地理头发,尽管叶子早就不见了。 叶思渺有些担心地看着他:“那你没受伤吧?” 顾临栊摇头:“不会,我不会受到影响。” 他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多说,转而问叶思渺情况:“你在想什么?” “什么时候想什么?” “在地下室的时候,和现在。” 叶思渺自动忽略了前半句话,她从容地说:“我感觉我找到破解副本的办法了,明天就是第一步。” “我陪你去。”顾临栊没追问,叶思渺不想说他也不会多说。 “好。我们能离开的。” 小木屋里面他们是不想进去了,趁着精神尚可,两人蹲在木头台阶上。 叶思渺为了防止站起 来头晕,干脆直接坐在了台阶上。 一只小鸟飞落在了叶思渺眼前,它叼走了一条虫子,慢悠悠地飞走了。 叶思渺叹了口气。 没有指引的游戏玩到现在,她已经有点力不从心了。要不是能在这里遇到个队友,她可能在第二天直接暴毙。 “出去了之后会遇到什么呢?”叶思渺感慨。 “什么都会有。”顾临栊回答。 叶思渺饶有兴趣地偏过头看他:“你多久前到的这里?” “和你一样。”他说。 “这游戏不是单机的吗?没别的玩家啊。” 顾临栊不说话,叶思渺猜他应该是在思考怎么编。 算了,不想说就不说了。 他们还没熟到那个地步,值得交心。 叶思渺自然地转了话题:“女巫应该不会出小镇,我们只能把里面那位带进去。” “你怀疑她们两个相遇就可以破解副本?” “不完全是。”叶思渺语气不太笃定,“只有等她们见面之后才能验证。” 故事应该快结束了。 童话故事,叶思渺相信一定会有一个美好的结局。 “休息一下吧,不然明天没精力。”顾临栊看着已经快倒在台阶上的叶思渺,非常忧虑她的状态。 叶思渺死气沉沉地冲他摆手:“不用,这里也没地休息。里面太邪门了我不敢进去。” 说起这个,叶思渺“噌”地坐了起来。 现在已经是晚上了,她没带灯,也没进屋。外面一点危险都没有,也没有乱撞的鬼魂了。 是被灯净化了? 还是那压根就是老太太的测试,看她听不听话? 顾临栊抬起右手,随意地打了个响指。 洁白的羽毛从空中飘落,巨大的翅膀带来一阵阵的风。 巨鸟不知道从哪飞过来,像是受到了召唤,来到了叶思渺眼前。 她这队友是一呼百应的什么大人物? 依照他们之前的对话,顾临栊不可能是副本里的人,他知道外面有些什么。 叶思渺不知道这个游戏在之前有没有开放过,但是从她在梦中得到暗示,再到进入游戏,也不过才一周不到的时间。 莫非在大部分人见到这个游戏之前,还有过内测阶段? 顾临栊是曾经最早进来的一批人? 叶思渺大脑已经快在夜色里彻底死机了,她放弃思考,问顾临栊:“它怎么来的?” 顾临栊答非所问:“它邀请你上去休息。” 叶思渺承认巨鸟羽毛躺着是挺舒服的。 看她不动,顾临栊只得多解释一句:“它应该挺喜欢你的,所以才会来。别的动物或者人类都不会叫一声就来。” 巨鸟附和他似的,对着叶思渺,脑袋一啄一啄的。 叶思渺屈服于体验空中酒店的诱惑,最后还是把自己埋进了松软的羽毛里。 在失去意识前,叶思渺轻轻拍了拍巨鸟的背。羽毛被她摸得有些凌乱,还掉了几根,插在了有什么头发上。 她喃喃道:“是你吗?” ……镇外世界的核心,是你吗? 叶思渺沉沉地进入睡眠状态,这句呢喃被藏进了羽毛里。 巨鸟伸长脖子高昂脑袋,平稳地飞上了天空。 骄傲的神情在告诉已经看不见了的人,它没有否认这个问题。 8. 童话小镇(8) 顾临栊看着叶思渺把自己埋进了巨鸟羽毛里,皱着眉,有些后悔把鸟叫过来了。 他倒是没有骗叶思渺,他确实只能叫到这只鸟。原因不知道,也许就是因为喜欢叶思渺吧? 又害怕惊到叶思渺,他只好一个人挪到了边缘,生他那个不知道从哪来的闷气。 眼不见心不烦。 吹了一会风,顾临栊感觉自己冷静下来了。 迎风展翅的鸟和睡着了的人都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动,时间不管不顾地向前走着。天边泛白,黎明降临。 蜡笔描边的旭日照亮了半边天。 巨鸟盘旋半晌,慢慢地降落下去,没有惊醒梦中人。 小木屋里的人开启了新的一天的劳作。 巨鸟晃动翅膀,企图叫醒叶思渺。叶思渺应该是感受到了,但她翻了个身,又睡了。 顾临栊没法,只能自己走过去把叶思渺叫醒。 他吹了一晚上的风,头发早就乱成一团。叶思渺睁开眼,睡眼蒙眬,看见他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手比脑子快地伸手理了一下。 她收回手,还不忘评价一句:“你头发好软。” 顾临栊看她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勉为其难地决定不和她计较。 几分钟后,叶思渺彻底清醒了。 她坐直身子,双手捂住眼睛,完全不敢回想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没睡醒…… 叶思渺非常坚定自己是没睡醒。 她说服了自己,转头看见不远处的顾临栊脸上有笑意。 叶思渺:“你笑什么?” 顾临栊一脸无辜地转过来看着她:“没笑啊。” “你有,你笑了。” “哦,那就是朝阳太美了。”顾临栊耐心地回应叶思渺的无理取闹。 根据他的理解,这应该算人类的“起床气”? 据说是正常现象,过会就好了。 叶思渺气愤地从鸟背上跳下去了,差点崴到脚。巨鸟惊慌地用翅膀接住她,生怕她受伤了。 顾临栊跟着跳了下去,检查了一下叶思渺有没有摔伤。 叶思渺走了两步,感觉非常良好,气势汹汹地敲木门。 她头上还插着一根羽毛,跟着人晃来晃去。顾临栊觉得有趣,没去帮她拿下来。 木门被她敲得快掉了,里面的人姗姗来迟。老太太手持扫帚,走了出来。 她先按照设定好的把门口仔仔细细地打扫了一遍,根本没有在意两个大活人还在门口站着。 鸟左右看了看,被老人赶走了。 “走?”叶思渺靠在门口,双手抱臂看着一直在打扫的人。 明明已经很干净了,不知道意义在哪。 老人额前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事无巨细地检查完所有地方,才喘着气停下来: “她给我规定的每天必须要做完这些事情,不然我无法和你们对话,也不能离开这里。” 她说着还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眼神真挚而又诚恳。 叶思渺没做评价,转身就走。 老太太只得匆忙放下扫帚,跟了上去。 “怎么走?”顾临栊问,“要不要找个什么来送我们一程?” “不需要。”叶思渺停下脚步,等着老太太追上来,她抬了下头示意,“开吧。” 气喘吁吁的老太太不解地看着她。 顾临栊大概猜到叶思渺要什么了,他走到老太太旁边去,轻轻拍了拍她肩膀,笑着说:“怎么来的怎么把我们送回去啊,走个近路。” “别废话,你是想徒步走进去,然后在小镇门口就被女巫弄死吗?”叶思渺没好气地说,“去地下室偷袭她们不好吗?” “什么地下室?我不知道你们要去哪里啊?”老太太还在负隅顽抗。 “那我怎么来的这,穿越了吗?”叶思渺面无表情地盯着她,耐心快要告罄。 “就开个门而已,难道你进不去?”顾临栊好声好气地劝。 老人犹豫的时候,叶思渺头上的白羽飘然落下,在眼前展开一个漩涡。 像个无底洞,瞬间吞没了那片白色的影子。 叶思渺怔了片刻,随后抓住身后的人就钻了进去。 顾临栊离她太远了,不过叶思渺相信他会跟上来的。 一阵天旋地转。 身后的树木全部凝结成了画,画布上的景色和叶思渺记忆里的不太相同。 是实时更新的……? 叶思渺顾不上那么多,他们进来的时候动静不小,那个窗开得不太准,三个人几乎可以说是摔下来的。 老太太进来的时候还碰掉了书柜上的一个瓷娃娃。 瓷器掉落的声音彻底引起了楼上人的注意力,很明显,地下室的门开了。 脚步声越来越大。 顾临栊站稳之后,赶忙走过来查看叶思渺的情况。确认她没事之后,才来得及关注其他的状况。 昨天顾临栊扔在桌上的书掉到了地上,有被人砸过的痕迹。 老太太看到地上的那本书,眼眶倏地红了。 她小心翼翼地捡起来,轻轻地拍了拍上面的灰,压了压褶皱。 那本书应该是翻过很多遍,上面布满了的痕迹,还有稚嫩的字迹,在文字旁边批注。 “你们怎么又在这!” 女巫愤怒又惊讶的声音把老太太吼得一激灵。 “你怎么来了?”她看清楚房间里的三个人之后,更生气了。 女巫抱紧了怀里的洋娃娃,警惕地打量着叶思渺三人。 老人珍重地放下那本书,眼神顿时凌厉起来。 叶思渺赶紧对着顾临栊说:“保护洋娃娃,千万别让她被破坏了。” 顾临栊不放心地看了一眼:“那你呢?” “我没事,她们现在没办法对我做什么。你保护好洋娃娃。” 叶思渺话音刚落,老太太陡然出手。手里藏着的水果刀骤然出现,直指洋娃娃的脖颈。 动作发生得太快,女巫似是不相信老人会有如此爆发力,突然发难,来不及反应。眼见洋娃娃就要损坏在她手下了,顾临栊先一步打歪了刀的方向。刀直直地插入了墙壁里,整个刀身没入其中,只剩下刀柄还在外面。 女巫心有余悸地抱着洋娃娃退了一步,还顺势想踹一脚刚被打断的老人。 顾临栊刚拦住第一场战争,又迅速阻止了第二个开端。 女巫和老太太两个人气急败坏、异口同声地问:“你们哪边的?” 顾临栊诡异地从她们两个的表现上看出了一种叫“孩子气”的东西。老人身上也能有这种东西吗? 这有点超出他的认知。 于是他决定把问题交给叶思渺。 顾临栊指着叶思渺:“她要说话,你们不能打起来,不然就听不了她说话了。” 叶思渺:“……” 现在的气氛变得非常童真。 叶思渺一时间有点不太能端起解题大师的架子了。 她轻咳一声:“你们见面了,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谁想和她见面啊,无用的废物!”女巫率先说话,一脸不屑。 “你看看你看看,完全不听话的小孩,就应该直接被关起来!”老太太恨铁不成钢地感慨。 人类好复杂…… 顾临栊默默退了一步,害怕被波及。 “诶诶诶别吵起来。”叶思渺上前拉架。 两个人根本不是你死我活的仇敌,分明见面也只是拌嘴。 当然如果没有刚才那把夺命的刀的话。 叶思渺站在女巫面前,举起桌上的镜子,毫不客气地指着老太太问:“你恨的是她。”她又指着镜子:“还是她?” 女巫翻了个白眼:“都恨。” “那你是恨之前的自己,还是把自己变成现在的样子的她和现在这样的自己?” “这不是废话吗!”女巫有点急了。 “那你后悔吗?”叶思渺转向老太太。 ……后悔什么? 是把她变成了这个样子,还是只是因为不想让自己再这样狼狈下去? “我也只是想让她更好!”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女巫声音里带了点哭腔,“可是这样只会把我逼疯!” 叶思渺适当地退了一步,把空间留给了她们二人。 洋娃娃已经从女巫怀里跳了下来,想去添乱,被顾临栊一把拎起,徒劳地扑腾着腿。 “要结束了?”顾临栊和叶思渺一起在角落里当隐形人,他悄悄地问。 “嗯。”叶思渺有点疲惫,一出闹剧也该结束了。 “对不起。”老太太最后说,“我现在懂你的感受了,我不应该在之前对你这样的。” 女巫愣住了,她期待了这么久、在梦中幻想过无数次的道歉,迟到了太久,却也终于在这时送到了她面前。 太郑重,太不可思议。在那时候,她甚至怀疑,这是她一厢情愿的梦境。 “你会原谅我吗?”老人颤颤巍巍地问。 女巫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帽子掉在了地上,盘好的长发散开。她离开了那个高深莫测的躯壳,做回了普通的小女孩。 老人试探性地上前两步,双手环抱住了女孩。 她不敢抱太紧,怕眼前的人转瞬就消失不见。 女孩紧紧地抱着她。 她也害怕这迟来的爱会消失,因此她要紧紧地攥着,不敢放松哪怕一丝一毫。 窗外的景色成了真,窗户被清晨温暖的风吹开,带来了沁人心脾的花香和青草的芳香。 桌上的书被翻开了,停在了小女孩回到家的那一页。 老人的身影逐渐变透明,消散在了女孩模糊的视野里。 化为碎片的影子随风散入森林里,散在草丛上,给金灿灿的太阳,镶上了一层金边。 9. 童话小镇(终) 洋娃娃放弃了挣扎,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老人彻底消失在了晨光里,女孩抓住最后一点碎片,最终与它们融为一体。 女孩失去了怀抱,无助地坐在地上。 叶思渺走了过去,给她续上了那个迟来的拥抱。 “没事了,结束了。”叶思渺安慰她说。 叶思渺早就看出来了,她们本就是一个人。 从来没有过女孩把压迫自己的人关起来的故事,一切都是她自己的期待。 她讨厌那个懦弱的服从者,因此她把完整的小镇分成了两个部分。连带着自己,把每个人心中善良的那部分流放进了森林,让他们感受到痛苦。 剩下的带着“恶”的部分,留在这里,感受无尽的忏悔。 她喜欢看自己伪装的样子,也强行让别人去伪装。 她用放纵和横行霸道,掩藏心中向善的思想。 洋娃娃是“恶”的象征,而林子里的那只巨鸟,则是尽善的代表。 在地下室,女巫不再拥有任何力量。因为这本就是她的书房,那是现实,没有想象为她赋予童话里瑰丽的魔法。 她把自己的一部分变成了最讨厌的人的形象,借此来让自己恨。 可她早就理解了那人的做法。 她知道那是在为她好。 可她不喜欢,不需要。 她现在也知道了应该反抗,提出意见。于是她和自己和解了。 叶思渺从口袋里拿出那张被撕下来的日记:“这是‘她’写的吧?” 女孩没否认。 这是她分离小镇和森林时候写的,也算是城外的那个“她”写的。 但是她太恨自己的懦弱了,写完后自己亲手抹去了最后一点痕迹。 与生俱来的善良不会被抹杀,她能下手涂成一片黑,却舍不得扔掉它。就这么夹杂在写满心事的日记本里,藏在自己心里最重要的地方。 “说到底还不是我自己的想象!她根本不会有任何后悔!”女孩绝望地趴在叶思渺肩头,哭出声来。 “要出去看看吗?”叶思渺温柔地问。 “去哪?看她死不悔改的样子吗?” “去收你迟到太多年的礼物。” 洋娃娃倒在了地上,变成了一个普通的毛绒玩具,再也没有了撺掇女孩做事的灵魂。 它现在是纯粹的朋友,会一直一直陪伴着女孩,和她在一起。 顾临栊把洋娃娃递给叶思渺。 叶思渺把洋娃娃塞进女孩怀里:“我们该走了。” 随着她话音落下,窗户被一个巨大的脑袋顶开了。 巨鸟歪着头,看着地上坐着的两个人。 地下室消失了。 他们进到了一望无际的草原,躲在树木的阴影里面。 这次换叶思渺对别人发出邀请了。 她伸出手,笑着问女孩:“你要跟我一起出去吗?离开这里,回到现实的那种。” 女孩怔怔地望着叶思渺。 阳光从叶思渺身后照到她眼中,背景里有一只鸟在梳理自己的羽毛。 叶思渺送来了光。 女孩搭上了她的手,跟着她一起,坐在了巨鸟的背上。 一声长鸣,羽翼承接阳光,把它真正的朋友,带上了碧蓝的天空。 云朵变得触手可及,女孩抱着洋娃娃,手指拂过云端。 “这是你画的吧?”叶思渺问。 女孩嘴角上扬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她抿着嘴笑了笑:“小时候喜欢画画,总喜欢在纸上画点什么。” “那个邻居是谁?” 女孩愣了下,想了想:“你说哪个?” “就是你日记里的那个。” “哦,没有那个人。”女孩释然地笑了,发现曾经的伤痕也能够被拿出来作为闲聊的一部分,“那是我想象的朋友,我是自己看的童话故事。” 叶思渺有点后悔问这个问题。 好在女孩并不在意,兴致冲冲地看着不可思议的景色。 天的尽头出现一个漩涡。 像是被扭曲的星辰,带着艳丽的色彩,静候贪玩忘归的孩童归家。 女孩痴迷地望着树林,葱葱绿意被她刻入了脑海中。裹挟着泥土的芬芳,被自由的风带来。 到了靠近漩涡的地方,巨鸟自动放缓了脚步。 像是害怕身上的人看不够似的。 小镇的影子早就消失得影子都不剩了。 女孩似是心领了白鸟的那份情,轻轻地拍了拍它,低下了头。 从叶思渺的角度看,她眼眶有点红,眼神多了点不易察觉的勇气。 叶思渺靠近了她一点,坐在了她旁边,放软了声音:“没事,会好起来的。” 女孩抽噎着说:“我知道。” 巨鸟长鸣一声,不再停留,加速飞入了漩涡。 世界碎成了千片。 每一片都是镜面,反射出了不同时候的光景。 这是这个世界存在的证明,尽管它现在正在逐渐变得支离破碎。 叶思渺尝试抓住一片。 但那玻璃状的碎片没有碰到她,反而从她手中逃走了。抓不住的叶思渺也不再强求,任凭它们去了。 光怪陆离的景色仿佛如梦境一般,带着这些天的体验,全部消失在了身后。 在隧道里走了没一会,眼前的一切全部消失。 叶思渺感受到落地的感觉,视线逐渐明晰。 她皱起眉。 他们回到了那间书房。 暖黄色的灯光依然耀眼,书柜上仍然摆满了书,只是没有童话故事,都是些学术类书籍。 也没有瓷娃娃,都是些植物。 这里没有窗户。 连假的都没有,是个彻彻底底的封闭空间。 压抑、窒息,无法想象书房的主人过着怎么样的日子。白鸟消失了,没有鸟鸣声,只有一支羽毛笔摆在桌上。 叶思渺走进了看,是没有写完的童话故事。 一个女孩进入了童话小镇,她热情地帮助童话小镇里的人,大家一起过着幸福的生活。 后来,一个邪恶的女巫来到小镇上,企图利用人们的妄念和恶意,来毁掉这个小镇。 但是童话小镇里的人心怀善意,不肯受她影响。 女巫恼羞成怒,强迫人们听她的话。 …… 故事停在了这里,后面全是崭新的白页。 叶思渺拿起笔,提笔为故事写下了后续。 在这里,人们没有屈服于女巫的压迫,女孩和所有小镇居民清晰地认知着自己的内心,他们知道何为善,何为恶。也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样,才是正确的。 女孩带着小镇居民英勇反抗。 女巫最后被打败了,童话小镇恢复了平静而又幸福的生活。 在叶思渺最后一笔写下,那本书仿佛活了过来,闪着金色的光芒。 文字变得金灿灿的,活灵活现,栩栩如生。笔跟着漂浮起来,给完结的故事写上最后的寄语。 叶思渺被光照得有点看不清上面的字。 周围一瞬间变得喧闹起来。 鸟变得很小,在室内到处乱撞。撞翻了花瓶,打湿了书本。 叶思渺本来想去拦的,顾临栊早她一步去抓鸟,以失败告终。 小姑娘愣愣地站在原地,表情没有特别明显的变化。 但她的内心,早已被这热闹的书房热化了冰。 “书都打湿了,就换了吧。别摆着这些了,想看什么自己选。” 老 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女孩动作顿住了。 她不可置信地回头看,老人端着一盘水果,走到了她跟前。 “怎么?去了一趟不认识我了?”她和蔼地笑着。 叶思渺认出来这就是城外小木屋里的那位老太太。 女孩似乎是想抓起笔写点什么,笔却自动躲开了。 书本和笔全部退开,桌上摆着刚盛放的花,花瓣上滑落一滴水。 老太太按下女孩忙碌的手,亲手为她叉了一块水果吃。 “没事,我们不用再辛苦了。”她把女孩抱在自己怀里,用手抚慰着伤痕累累的灵魂。 迟到的爱无法圆满童年的故事,却能给现在的人,重新被爱的感觉。 女孩哭了。 她无声地哭着。 鸟安静下来,走到她旁边去,用脑袋蹭了蹭伤心的人。 老人把女孩送到房间去休息了。 苦累的小姑娘依偎在亲人的怀里,离开了梦魇中的书房。 或许在之后,这会变成她最爱的地方,也尚未可知。 叶思渺本来想跟上去,书房外却有一堵空气墙。看起来副本范围并不包括外面,她根本出不去。 顾临栊和她一起站在书房里,等着老太太回来。 没过多久,老人回到了书房。 “谢谢你们,能把她带回来。”她诚恳地说,“我很愧疚之前没有了解过她的状态。” 叶思渺摇摇头:“你该和她说。” 半晌,她又补充:“她会理解你的。” 老太太说:“我会和她说的,我也会给她一个美好的生活。” 白鸟听完这句话后,安安静静地走到了书旁,汇入了金光里面。 “它走了?”叶思渺怔怔地看着白鸟消失在了书桌上。 “什么?”老太太似乎是不明白,“谁走了?” 叶思渺没接话。 老太太也不纠结,她叹了口气,说:“我们家讲求手艺,都是需要从孩子阶段就开始训练。她父母在外工作,就孩子一个人跟着我,我也没想过,对她太严格了。” “小孩需要适当的玩乐。”叶思渺说。 “对,但我明白得太晚了。而且她分明不喜欢这个,没必要非要她传承我们的手艺。”老太太望着那满墙的书,“她小时候喜欢捏泥娃娃,后来我也让她做过几个瓷的,可是再也没有了幼时的灵魂。” “她会是一个很好的姑娘。”叶思渺垂下眼眸,笑着说。 “我可以为你们二位打造一件特别的物件,只要你们提出要求,我就能满足。”老人郑重承诺,这是手艺人的感谢。 “我现在还没有什么想要的,谢谢你了。”叶思渺说。 “等你有想法了,再回来找我吧。” 顾临栊突然开口:“能把我的那份给她吗?” “可以啊。”老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叶思渺正想问之后该去哪找她。 话还没说出口,叶思渺感觉一阵头痛。 眩晕过后,她睁开眼。一个透明的空间,和一本精致的书。 “我们一直在这里等你,有需要了记得回来看看。” 那正是她补全了结局的书。 经历的一切都记录在了书里,她要是想找老人和女孩,翻开书就可以了。 这时候,叶思渺才看清楚,那支羽毛笔给故事落的款。 “亲爱的女孩,请成为你自己。” “尽管那可能并不完美。” 极不和谐的机械音响起: “恭喜玩家成功通关副本‘童话小镇’,新手任务已完成。 获得道具:童话故事集,手提灯。 更多副本即将开放。” 10. 梦之镜(1) 叶思渺看着原本漂浮的书页消失在了眼前。 她伸手去拦,手却穿过了逐渐透明的书本。 “背包系统已开启,可于背包里查看已获得道具。” 一块屏幕浮现在叶思渺前。 她谨慎地观察着,没有着急去触碰。 是个很典型的游戏页面,可以查看自己现在背包里的道具。似乎也有其他功能,但是没有文字描述,也是上锁了无法查看的。 不排除是叶思渺现在刚完成新手任务,还有很多功能尚未解锁的原因。 她点开背包,手指在“童话故事集”那里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关闭了背包。她尝试了一下,自己可以随心意召唤那块全息屏幕。 叶思渺深吸一口气,她意识到,游戏是真的开始了。 依照她这么多年游戏策划的经验,虽然她并不负责关卡设计,现在应该是会引导她进入下一个副本。 但她身处的这个空间很明显不是下一个副本。 还有,她队友去哪了? 好不容易骗来的队友总不能是一次性的吧? 况且顾临栊给她的感觉很熟悉,他身上有太多叶思渺看不懂的地方了,她很想要去了解。 “请玩家进入休整区域,任务系统已装备。” 前方白雾散去,一条晶莹剔透的通路出现。 叶思渺试探性地踩上去,道路很光滑,却让她没有一点踩滑的危险。叶思渺按照系统指引走上前。 身后的空间消失了,她没有后退的路了。 “请玩家进入休整区域,下一个副本将于两天后开启。” 机械声一如既往地平静,叶思渺却能听出几分催促。她没有再过多停留,听从指令向前走去。 一望无际的白色铺满了地面。 不知从哪来的光芒照在上面,折射出不同色彩。金色的光汇聚成直线,当做是指路的标志。 叶思渺跟着走了一段距离,一栋双层房出现在了她眼前。 “欢迎玩家进入‘梦之镜’,此处为休整区域,可通过道具搭建自己世界。” 全息屏幕再次出现,叶思渺眯起眼睛识别内容。这次开启的是商店功能,购买物品暂时没有可以带进副本的,至少叶思渺现在看到的全是特地备注,不可在副本中使用。 那能做什么? 叶思渺非常不服气地随手点了一个,系统也非常无情地跳出了提示:代币不足。 还有代币? 叶思渺仔细搜索了全息屏幕,终于不出所料地在右上角找到了她当前代币数量。 很遗憾,是0。 叶思渺:“……” 那她辛辛苦苦通过的副本是一点奖励没给吗? “友情提示:副本奖励不会立即到账,请耐心等待~” “邮箱功能尚未开启,无法查收奖励。” 叶思渺沉默了。 她按下了投诉系统的冲动。 算了。 叶思渺安慰自己,心平气和地推开了房子的门。 继续推进任务才能开邮箱,她很好奇上一个副本的奖励是什么。 实话说,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房子,在她的认知里面,这是不可能让她进去的地方。 叶思渺自己的家也就是个普通的公寓,够她一个人生活就够了。 不知道这是不是每个玩家都有的基础设施。 让她比较震惊的在于,里面竟然不是空的,甚至可以称得上设施完备。 一楼是客厅和厨房。 壁画挂在墙上,是叶思渺比较喜欢的写意风格。电视柜上摆着生长着的花朵,听见开门的声音,花转了个向,撇过头来看着她。 成精了……叶思渺不禁感叹。 沙发对着墙壁,本应该是电视机的位置却是空的。叶思渺猜测应该是游戏规则不能出现电子设备。 落地窗前有一个长方形的桌子,采光很好,如果在那上面工作心情一定会非常好。 比较遗憾的是,落地窗外的风景很单一,仍然是那一望无际的,像布满贝壳一样的景色。 叶思渺见系统没有拦她,默认为了这是属于她的地方。 她非常不见外地走上了楼梯,木质的楼梯,让踏上去的每一步都有着不可掩饰的动静。 就像是把她的存在表现了出来。 叶思渺叹了口气,她不太喜欢这种能留下自己存在过的痕迹的设计,不知道是谁给她准备的。 二楼的设计让叶思渺不自主地恐惧了一下。 这基本上是直接把她现实世界里的那个家搬过来了,并且分开在了不同的房间。 卧室是她自己的,书房也几乎一模一样。 甚至于还原了她书柜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书。 只有叶思渺知道,那堆书一旦换了位置,整个书架都会倒下来。 她不敢细想这个全息游戏的建立条件,能够在她到之前还原她自己的整个住处。 一封邮件提示调到了她眼前。 叶思渺打开全息屏幕,邮箱功能已解锁。 “亲爱的玩家: 欢迎正式进入游戏。 我们不用顾虑现实规则,每个人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梦之镜为各位玩家于内测时期留下,如有不满,现在可以继续修改。 在这里,想做什么都可以。副本会不定期开启,玩家通关副本即可获得超多奖励,用于兑换商店里的商品。 商店不定期刷新,可随机刷新出特殊商品,该类商品可以带入副本。非特殊说明,所有商品都只能在梦之镜使用。 特别注意,商店可主动刷新,每次刷新需要消耗一定数量的代币。代币获取方式目前仅有副本通关一条,请注意合理运用~ 最后:为感谢各位玩家进入游戏,特此送上我们的诚意。 开启邮箱后,每个玩家可于邮箱中领取: 代币*10回档机会*1 (回档机会可用于玩家于副本里失去所有生命值时,立即回到梦之镜,并恢复所有生命值。若无回档机会,通关失败则无法回到梦之镜。) 祝各位:游戏愉快~” 奇怪了,说是玩家自行建立,但叶思渺完全没有这段记忆。内测时期,是指她之前在梦里那段时间吗? 叶思渺权当是内测没叫自己,现在无趣地复制了玩家现实的房子,暂时先把疑惑放在一边。 紧接着,两封邮件提示接连跳出来。 叶思渺退出当前邮件,另外两个都是奖励发放。 “来自远方的赠礼: 代币*10回档机会*1 请及时领取,使用时间不限。” “恭喜通关副本,现将奖励发放: 代币*4(新手任务奖励翻倍) 副本中获得物品已收入背包 特别说明:背包中道具均可带入下一个副本,请注意使用。” 叶思渺收下了两封邮件的奖励,点开了商店。 商店里面购买键全部亮了起来,每次 自动刷新后只会存在十件商品。很幸运,叶思渺第一次就刷出来了特殊商品。 普通商品都是和梦之镜建设有关的,为红色标志,大多数内容为拥有一件物品,或者实现一个愿望。 愿望内容并非是自定义,只能随机刷新到自己想要的。 每个愿望标价也不同。 叶思渺手指划过那几个愿望。 “寻找丢失的一件物品。标价:3代币” “带回一个失去的亲人。标价:7代币” “拥有一个一直陪伴着的朋友。标价:2代币” 叶思渺犹豫了一下,还是跳过了这几个愿望。 愿望普遍比获得物品花销更高,而且似乎都是现实世界里的遗憾,或者实现不了的、未曾实现的愿望。 叶思渺现在能看见的商品数量太少,她不敢妄下论断。 至于普通商品,叶思渺更是不会考虑。代币很珍贵,用它们去无论是买一块地种菜,还是买一个太阳用以观赏,她都觉得太奢侈了。 何况那个太阳还需要5代币? 叶思渺无法理解什么人会对太阳有独特而坚定的渴望,她觉得现在这种不分昼夜的微弱光线也很好。 叶思渺滑到最下面,找到那个特殊商品。 “下次进入副本时,获得一次危险来临提示。 特别说明:危险提示只针对系统判断可能对玩家造成生命危险的情况。 标价:3代币” 叶思渺衡量片刻,最终买下了这件特殊商品。 右上方显示代币剩余11。 叶思渺想了想,从背包里取出了童话故事集。她现在手上没有一件趁手的武器,她需要老太太的帮助。 书页翻开,自动进到了最后的空白页。 上面显示出若隐若现的文字:请写下需求,稍后为您送上。 叶思渺仔细看,下面还有一行文字,看得出来,写字时写得不太从容。 那杂乱的文字赫然写着:在带孩子。没有精力见面,见谅。 叶思渺笑了笑,接过飘在一边的笔。 她龙飞凤舞地写下自己的要求,思量许久,在最后加了一句话。 ——祝幸福。 最后一个字完成的时候,故事集自动合上了。 叶思渺收入背包,坐在卧室的床上发神。 床挨着窗户,能看见外面的景色。空荡荡的环境让她不自主地出了神。 叶思渺写的游戏剧情,大多止于美好的结局。她喜欢自己的故事变得美好,每个角色都能有最好的终点。 虽然说游戏剧情策划只在剧情写得烂的时候被玩家在意,但也确实有人因为几次的剧情而找到了叶思渺的存在。 叶思渺写剧情每次都和旁人格格不入,场景设定太复杂,NPC台词太多,无关人物塑造过多…… 她每次交上去的内容都能被美术和程序一通批判,最后删减不少。 叶思渺其实也不怪他们,她知道自己这些游戏项目经费都不算多,能保留部分已经算是应该知足的了。 更何况啊,她父母本来就不会期待她进到这个行业。 怎么不算一种自找的呢? 她自嘲地笑了。 童话小镇里不放弃那个女孩,最终改写结局,也算是她给自己的一个反馈。 你看,我们可以把故事变得很好。 我们也不用按照别人的意愿活着。 叶思渺开始享受这个闯入她生活的游戏了。 11. 梦之镜(2) 叶思渺放空了大脑,坐在一个未知又熟悉的地方走了好一会的神。 门铃声把她拽回了现实。 叶思渺眼神还是迷离的,像刚刚醒来,没来得及思考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人敲门,就迷迷糊糊地开了门。 “来晚了,抱歉。打扰你了吗?”顾临栊站在门外,挡住了刺眼的反光。他左手抵着门框,右手拿着一朵花,微微俯下身看着叶思渺。 叶思渺看着他手里的花,歪着头看姗姗来迟的人,没忍住开玩笑说:“你夜不归宿了。” 顾临栊似乎是有点不懂:“这里没有日夜之分。” 叶思渺一瞬间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她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这花哪来的。” “给你的,外面开的。梦之镜感受到有人来的时候会开花,如果不摘的话下次就不会开得这么好了。”他说着把花递到叶思渺手上。 叶思渺接过小花,花瓣像是柔软的玻璃,不同角度反射不同的光芒。她上手捏了一下,很柔软,并不像看着那般不可接近。 “把它插到花瓶里,可以一直不凋谢。”顾临栊对她说。 这里的确如其名,宛若梦境。 叶思渺把花放在花瓶里,摆了个能够受到天光照射的角度。 顾临栊跟在她后面进来,站在一旁看她给花浇水。 “其实不用这么细致……它自己可以活。”顾临栊旁观一会,觉得人类养花太复杂了。 “没事,多做一点,万一它感觉自己被关心长得更好了呢?”叶思渺遗憾于没有能用的肥料,只能止步于浇水。 叶思渺把浇水壶放在花瓶旁边,不经意问:“系统发来消息说每个人的梦之镜都是自己内测时期留下的,但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你知道这里是怎么形成的吗?” 顾临栊原本想走过来的动作一滞,又靠回了原来的那堵墙。 他犹豫了一会,最终说:“应该是你当时没进到这个环节,现在自动生成的。” 叶思渺点点头,没说什么。 她也没问顾临栊不在的这段时间去做什么了,保持适当距离总是比谎言好。 两个人就这么相顾无言,叶思渺绞尽脑汁想话题的时候,门外传来异响。 叶思渺猛地回头,谨慎地看着大门。 “这鬼地方还有别人?” 顾临栊摇摇头:“前所未闻,本来只应该有你一个人的。” 叶思渺查看了一下背包,发现已经多了一个储物格被占据。 “我去看看。”顾临栊本来想让叶思渺等着,但叶思渺自己已经走到门口,开了个门缝在往外看。 “砰!” 巨大的一声响,叶思渺刚开的门被关上了。 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像是有什么在打架,又像是在引诱叶思渺出去,等待猎物落网。 叶思渺没管顾临栊的阻拦,推开了门。 门外据守着几只狼形态的动物,但比狼长得更奇怪。 毛还是灰色的,却不是根根分明,完全融成一团。 牙齿很长很尖,漏在脸上,让人生出一丝畏惧。 “你回来!”顾临栊尝试在那几只怪物动手前先解决掉。 叶思渺看到顾临栊这个反应,知道眼前的绝对不是好东西。 几只怪物的嘴里流出涎水,蠢蠢欲动。在叶思渺出来的时候眼神发亮,冲了上来。 好在本来就有一段距离,叶思渺从背包里掏出她新配备的武器,三枪下去,外面整整齐齐地倒了三只怪物。 它们死了之后自动化为烟雾,消失了。 “你会用枪?你哪来的?”顾临栊不可置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思渺转了几圈手枪,满意地打量着这件工艺品。 外表是银色的,隐隐泛着白光。 顾临栊似乎是明白了:“童话镇的老人给你做的?” “对。”叶思渺骄傲地把手枪收回背包,“我要求的是能够自动索敌,不用换弹,也不会误伤自己人。” 很完整的要求,几乎是完全补全了她的短板。 顾临栊还是有些担忧:“你忘了加上不对自己走火的要求。” 叶思渺不以为意:“我难道还能对自己开枪不成?这世界又没别人,副本里也没别人能抢我的枪。” 也对,顾临栊觉得自己还是多虑了。叶思渺完全可以抢先把道具收回背包,不会存在这种问题。 “恭喜解锁周期任务:每个周期野怪会在不同地点刷新,玩家可以通过打败野怪获取代币~” “恭喜玩家成功完成本周期任务,获得代币*2” 没说周期时间? 叶思渺不知道这是bug还是游戏设定,不过她可以统计每次出现的大概时间,来判断周期时间。 只可惜每个副本时间不定,不能保证野怪刷新的时候她一定在梦之镜。 “副本和梦之镜时间流逝速度相同吗?”叶思渺问。 顾临栊皱起眉:“系统没告诉你?” 叶思渺也很疑惑,理论上讲这些内容都应该由游戏系统通知,要是她没有遇到顾临栊,那正常玩家该怎么玩? “时间流速基本是相同的。”顾临栊说,“你后面副本我会一直跟着,你这样什么都不知道后面会遇到什么也不好说。” “你是我队友啊当然要跟我走了。”叶思渺理所当然地说。 “你先回去休息一下,下一个副本开启后又不方便休息了。”顾临栊把门推开,示意叶思渺进去。 说来奇怪,叶思渺在副本里的时候没那么容易疲倦,虽然仍然需要休息,但她很明显能够长时间高强度做事。 不知道是不是才通关的原因,叶思渺太兴奋了,被顾临栊这么一说才感受到疲倦感涌上心头。 她不准备客气,抬脚走进门内。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柔弱的叫声。 叶思渺骤然回头,追着声音来源去看。 方才野怪围攻的地方,一只小兔子从墙角探出头来。看见叶思渺走过来,它转身想跑,却又试探性地向前走两步。 叶思渺把它抱了起来,轻轻抚摸它的背,当做安慰。 它像是吓坏了,一直往叶思渺怀里钻。 叶思渺抱着一只兔子走了回去,眼中掩饰不住地高兴。 她很喜欢小动物,但是太忙了,她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养好它们,自己从没有养过。 顾临栊站在原地等她,看见叶思渺带着第二个生物走了过来。 他挑眉,不动声色地看着叶思渺怀里的兔子。 叶思渺走进去,把兔子放在沙发上,自己跑到厨房里去翻东西。 顾临栊走进厨房帮叶思渺找东西。 叶思渺翻遍了冰箱,随便掏出几根萝卜放在菜 板上切。 她不让顾临栊进厨房,理由是怕他切菜切到自己。 顾临栊没切过菜,暂且认可了叶思渺的想法,站在厨房外看着她。 他总觉得身后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看得人内心发毛。 顾临栊偏过一个几不可察的角度,恰好对上兔子眼中没来得及一闪而过的蓝色。数据流的颜色暂时遮蔽了原本的红色,让那只兔子看起来不太单纯。 叶思渺此时端着盘子走出去。 顾临栊接过她手上的盘子:“我来,你去休息。” 兔子现在看起来完全正常,红色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叶思渺,让人怀疑方才转瞬即逝的蓝色是幻觉。 叶思渺想着反正顾临栊也不能拿兔子怎么样,加上她已经把兔子的食物准备好了,至于吃饱之后那里兔子是要留要去,她都不强求。 或许梦之镜的生物就是更奇怪呢。 它们也许有自己的想法,就像那只兔子,会自己凑上前,或许也会自己离开。 叶思渺走上了楼,进了卧室。 难得无梦。 梦之镜里没有昼夜之分,也没有时间显示,叶思渺完全不知道已经过去多久。 她站在二楼向下看,客厅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一方透明小屋。 她看不清楚,只能感受到应该除了透气口,一点其他的缝隙都没有。 兔子被关在里面,无助地扒着玻璃。 顾临栊蹲在玻璃外,用刚好不打扰到房间里睡觉人的声音说:“别靠近她,再让我看到你离她那么近我就给你扔出去。” 兔子颤颤巍巍地垂下耳朵,乖乖缩到最里面去了。 叶思渺听不见顾临栊的话,她走下了楼梯,也蹲到顾临栊那个位置。 “你和它较什么劲?” 顾临栊沉默地蹲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叶思渺也没追着问,她敲了敲玻璃,感觉材质很特殊:“你弄的?效率这么高?” “嗯。” 兔子看到叶思渺下楼,又犹犹豫豫地凑到玻璃前来,隔着玻璃蹭了蹭叶思渺的手。 叶思渺觉得这个玻璃箱其实也不错。 还有,她选择相信顾临栊这么做肯定是有他的道理。 她最后也没把兔子放出来:“我睡了很久吗?” 顾临栊陪叶思渺坐到了沙发上:“挺久的,用你们的时间算,一天过去了。” 叶思渺讶然:“那不是两天时间快到了?” 顾临栊点头:“对,下一个副本应该快开了。” “我还想去梦之镜看看呢。”叶思渺略带遗憾,“我感觉外面的景色很有意思,会发现很多很美的东西。” “下次回来带你去。顺便去把新开的花摘了。” 叶思渺头撑在手上,朝着顾临栊的方向坐着,靠着沙发靠枕,眼中全是笑意:“你是不是很了解这里?” 顾临栊没否认。 叶思渺想象了一下瑰丽的景色,还想提前追问一番,即使是没亲自看见,能听见,也算是一种享受。 她话还没出口,眼前的景象骤然发生变化。 “副本已开启,欢迎进入副本:海底交响曲。” “活下去,完成任务吧。” 机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顾临栊倏地站起身,用极大的音量告诉叶思渺:“你先去,等我来找你。” 12. 海底交响曲(1) “你确定要跟着她吗?” 顾临栊一个人站在叶思渺的房子里,听见不知道从哪来的声音。 “要你管。”顾临栊很没有耐心地说,“给我把进副本的路打开。” “好吧,好吧。”那声音停顿了一会,在顾临栊进入副本前再次开口,“别怪我没提醒你,不要插手过多。” “知道。” 一阵窒息感传来。 叶思渺完全不知道自己去到哪里了。 很多水。 她睁不开眼睛,喉咙里还呛了几口。水是咸的。 她尝试着使用自己游泳技术,发现自己似乎一点都没有挪动。水流太大了,她无法刨开水。 第二个副本就这样了吗?叶思渺有点无助地想。 叶思渺屏住呼吸,尝试延长自己在水下的时间。 如果她没办法自己离开,那一定会有什么开启副本的特殊人物,她需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在触发任务前保证清醒的意识。 不出所料,叶思渺感受到了身边水流的涌动。 有什么靠近了她。 一个人——应该是个人,把叶思渺抱到了一个不明生物上面。 然后他们一起在海底快速地移动。 叶思渺感受到了海水在她身边流淌,没过多久,他们进入到了一个干燥的地方。 新鲜空气灌入肺中,叶思渺猛咳起来。 带她进来那个人也不说话,就在她旁边静静地等着。 叶思渺缓了一会,睁开眼适应了一下光亮。这里的空气混杂着一股海水的味道,潮湿,还有点咸味。 叶思渺衣服湿透了,地板上全是水。她干脆直接坐着,抬头看着救她的陌生人。 淡蓝色的长发,红色的眼瞳。 少女看她清醒了,俯下身来仔细打量。 浅蓝色的衣摆没有因为进入海水而变得湿漉漉的,反倒是一如既往的干燥和舒展。 “你从哪来?”她眼睛很大,声音也很柔和,“我好久没见过外来人了。” 叶思渺不太清楚是否存在回答会触怒少女,她揉了揉脑袋:“我也不知道。” 少女没有表现得很奇怪,反而有点高兴:“你好啊,我叫塞德娜,你要不要去换件衣服?” “我是叶思渺。”叶思渺站起来,“但我没有别的衣服了。” “没事啊,可以穿我的。我还有好多好多件新衣服,来这里就要穿这里的衣服!”塞德娜兴冲冲地牵起叶思渺的手,带着她走过七拐八弯的小路,到了一座宫殿面前。 她们走的全是小路,叶思渺只能看到海里的景色,其他的全被建筑物挡完了。 一层薄膜隔绝了海水,形成了一个独立的空间。 一条巨型鲸鱼游过,看到塞德娜之后,转而游向另一个方向。 塞德娜把叶思渺推到了一个小房间里,她打开衣柜,各色衣物琳琅满目。 她自豪地转过头来给叶思渺展示:“你看,这些都是新的。你随便选吧!” 塞德娜跑到门口去,从门口露出一只脑袋:“我先出去了,你换完来找我啊。” 叶思渺应下后,塞德娜跑开了。 满满一墙的衣物,大部分都是以蓝色调为主,都很配塞德娜的发色。 大部分都是长裙,叶思渺就近取了一件换上。 塞德娜的衣柜应该远远不止这一点,相比她自己的房间,叶思渺觉得这更像是客房。 但她身边没有别人。 叶思渺觉得可能是自己还没见到。 她推开门,看着这个华丽的宫殿。才只是一楼就有不少房间。 塞德娜没说去哪找她。 叶思渺只好站在原地,等塞德娜回来。 其实塞德娜本来是想等叶思渺出来的,但是把叶思渺送到房间里后,她就感觉到了第二个外来者。 奇怪,平时从来没有这么多的人,今日怎么一下就来了两个。 塞德娜跑到海与陆地的交界处,一个男人站在那里,看起来像在等她。 “冒昧打扰,塞德娜姑娘,我是叶思渺的朋友。” 塞德娜歪着脑袋打量他,她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知道她名字的。 但他的眼睛是蓝色的,和自己好像是一类人。 而且他知道叶思渺的名字。 塞德娜想了想:“好吧,那你跟我进来吧。” 塞德娜带他走的是大路,相比和叶思渺一起抄的近路要绕了不少。 尽管他看起来并无恶意,塞德娜还是一直在用余光关注着这个陌生人。她不太习惯一天里发生太多的好事,像这种连续遇到两个人都是好人的情况,塞德娜不相信存在。 肯定有人是坏人,塞德娜心想。 她更加提防身后那个人,万一他是来找叶思渺寻仇的怎么办。 可那人跟着塞德娜走了好久,一路上一直没有发表意见,就只是耐心地陪着她绕路,直到他们回到塞德娜的宫殿。 塞德娜的宫殿是纯白色的,淡蓝色的房顶。 干净得像海洋本身的样子。 塞德娜一推开门就看见坐在走廊上的叶思渺。 叶思渺把一楼大厅逛了个遍,房间不管是否关着门都没有进去。 大厅其实什么都没有,二楼她也不敢未经允许就上去,只能看一楼的。 一楼只有几幅画,还是抽象风格的,叶思渺不太能理解。 有一幅还比较看得清楚画面,大概是夜晚,有一艘船,船被涂满了红色。 这是用来警告不能上船的?还是船本身有问题? 看起来像是这个副本的一些线索,叶思渺先记在心里,又在一楼绕了几圈活动了一下。 可惜塞德娜还是没回来,她走路走累了,坐在走廊上等塞德娜。 幸运的是她还没坐多久,大门就再次敞开。 塞德娜看见叶思渺的瞬间就忘记了身后还跟着个人,非常高兴地冲向叶思渺,把叶思渺翻来覆去地看。 “你穿这个太好看了!” 好久没人这么和叶思渺说话了,叶思渺也很怀念。 她笑着说:“还不是你衣服好看。” 塞德娜还忙着赞叹,叶思渺这时才注意到门口还有一个人。 他那个位置有些逆光,不容易让人注意到。但一旦看到了他,那就是携满身天光而来。 叶思渺看得出了神,小声地念出了他的名字。 塞德娜听到了,停下手中的动作,突然想起了什么:“哦对那个人说是你朋友,你认识他吗?” 叶思渺还没反应过来,塞德娜悄悄凑到叶思渺耳边:“你别怕要是他不是好人,我一定帮你把他赶出去!” 叶思渺听罢,笑出了声。她揉了揉塞德娜的脑袋,蓝色长发被她揉得有些凌乱,塞德娜虽然是第一次被这样对待,但她莫名理解到了叶思渺想传达的意思。 “不是坏人,是个很好的人。”叶思渺低声说。 塞德娜有些不相信地看了一眼,最后还是点头:“好吧。” 那就当是否极泰来,好运降临。 她想了想:“你们晚上就住我这里吧,一楼那边就是客房。我今天有事,要离开一段时间,没办法陪你们。你们可以自己随处逛逛。” 塞德娜嘴角扬起,露出洁白的牙齿:“我这里可漂亮了。” “好啊,我们先不出去了,等你回来。”叶思渺顺着塞德娜指的方向看过去,在最里面确实有紧闭着门的房间,“最后两间都是客房吗?” 本来要离开的塞德娜惊讶地回 头:“确实是,但是……你们两个要住两间房?” 叶思渺:“?” “对啊。”她说。 “好吧,但是最里面那个没怎么打扫过,全是灰。”塞德娜用手托着脑袋,认真思考,“但我确实要走了……” “没事,我们自己来打扫。”顾临栊走了过来,“你有事就先去吧。” “嗯嗯,宫殿里所有房间都可以进去哦!我的房间在二楼,扫帚什么的我不记得在哪了你们找找吧。”塞德娜说完就跑了出去,连门都来不及关上。 空气瞬间安静了。 “你怎么进来的?”叶思渺先开口。 “我有办法,你在哪我都会来。” 叶思渺认真琢磨了一下这句话,感觉脸有点烫。 “塞德娜今晚应该不会回来了,我们先把这里摸清楚吧。”叶思渺最后非常自然地转换了话题。 她走到最后去推开那两间客房的门,第一间确实很干净,应该是有人长期打扫的结果。最里面的那个则是完全推不开门,叶思渺才开了一点,就被厚重的灰尘狠狠呛了一口。 奇了怪了,为什么两间会差距这么大? 塞德娜自己也不记得扫帚在哪里,那是谁在打扫这里? “我感觉这里真不能住人。”叶思渺关上门,深思熟虑一番,“要不你去我那?” “没事我来,我有办法。”顾临栊婉拒了她的邀请,“先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叶思渺这次把每个房门都推开来看了,除去两间客房,和塞德娜独特的巨型衣帽间之外,只剩下了一间能勉强称得上是空房的房间。 里面只有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个海螺。 桌子正对的地方很空,但不是因为不知道放什么。叶思渺能感受到,这是塞德娜刻意给什么留的位置。 退出房间,叶思渺又和顾临栊一起再次看了那几幅画。 除去那幅主体是船的画,剩下的分别是海下图景和小镇风光。 当然这些都是顾临栊说的,叶思渺并没有从那两幅画里面看出任何形状。 顾临栊说海下的那个画了很多海底动物,它们聚在一起很热闹。至于小镇的那个,顾临栊说和他走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很像,大概是塞德娜的憧憬。 两人走上了二楼,二楼房间也不算多,大部分都是走廊和装饰画。 真是难为这么大的宫殿只修了这几个房间,也许塞德娜也不想在空旷的地方孤独地生活吧。 这里看着真的是从来没有过第二人生活的痕迹。 最大的房间应该是塞德娜的,门口贴满了贝壳作为装饰,还插上了几朵发着蓝色荧光的花。 顾临栊站到了围栏旁边,抬头欣赏吊灯。 叶思渺推开塞德娜的房门,一个人走了进去。 很大的房间,床是建在贝壳里的。 巨大的贝壳上被装饰得非常华丽,挂满了各色花朵。如果不是塞德娜自己修建的,那她也一定是像珍珠一样被捧起来的女孩。 贝壳前有一张小桌子,上面放了几张纸。从字迹能想象到塞德娜坐在桌前,拿着笔,恣意地在上面写下音符的样子。 这是几张乐谱。 叶思渺珍重地放下遍布灵感的纸张,悄悄退了出去,生怕扰动了塞德娜的灵感,也很害怕会坏了她的美梦。 尽管她本人不在这里。 叶思渺出来后,看见顾临栊还在观赏吊灯。 不得不承认,这吊灯确实好看。吊灯周围环绕着几个花形状的灯,花瓣和中心灯体发着黄色的光,但是花蕊却是千奇百怪的色彩。 叶思渺也没忍住停步看了一会。 “别看吊灯了,对面房间是图书室。”顾临栊突然开口,“去看看吧,应该能了解到背景。” 13. 海底交响曲(2) 无数的尘埃和停滞许久的凉意扑面而来。 叶思渺推开门,先被里面明显更低的温度冻得一激灵。 顾临栊把她往后拉了点,顺带把门敞开。被冻住的时间随空气一起流动,过了很久,才跟上现在的脚步。 “应该是很久没开过了。”顾临栊看了看站在护栏边的叶思渺,“现在差不多了可以进了。” 叶思渺走过来的时候,听见顾临栊悄声说:“抱歉啊我不知道这里边会这样,下次我自己先看看。” 叶思渺摇摇头,走进了房间。 这里很像档案室,几排书柜紧密地挨在一起,上面摆满了书。随便拿一本下来都会碰得满手灰。 “擦擦?”顾临栊递给叶思渺一张纸。 叶思渺诧异地回头,这人总是和百宝箱一样,总能拿出些什么。 每排书架上是按照年份分类的,如果把最后那一本书的时间当成现在的时间来看,也已经过了八年。 “我们得知道现在是哪一年,我感觉这上面的没有到今年。”叶思渺说。 顾临栊认可她的看法,但是从他们进来到现在,没有任何关于时间和年份的痕迹。就像是什么不可言说的存在,被这里的主人刻意隐藏。 叶思渺从时间最早的那一排书柜上抽出了第一本书。翻开后她才意识到,这里的时间顺序并不是像历史画卷那样展开的,只是简单地按照发表时间或者记录内容发生时间来排序。 如果多看看的话,就可以发现甚至还有很多分类是错的。 他们现在没有那么多时间,叶思渺根据标题大概选择了一下和历史相关的,她需要了解这里的背景故事。 两人忙碌许久,才基本上选出了符合要求的。 叶思渺把找出来的书堆成两摞,自己找了一边坐下,开始看。 不必多说,顾临栊走向了另一堆书,坐下开始看。 两个人的书也是按照时间顺序分的,叶思渺看前四年,顾临栊看的后四年。 八年的时光被浓缩在了这并不算多的书籍里边。 每每翻开一本书,叶思渺都能听见门推开的声音。仿佛亲身走入了过去的那些场景,亲眼见证了历史发生的瞬间。 放下书的时候,难免心生感慨,不知今夕何年。 亚特兰蒂斯,一个拥有高度文明的地方。尽管只有四年记录,也足以看出那时繁荣。 经济贸易繁盛,科学发展飞速,全新的研究成果不断出现,探索领域日渐扩展。 没有人不会被为那时的亚特兰蒂斯折服。 邻国敬服,百姓景仰。 万众信仰归一,国泰民安。 海上岛屿般的地理位置给了他们极其优越的条件,四面临海断绝了邻国突然发难的可能,也给了他们无穷无尽的海底资源。 而他们唯一的信仰,即为海洋女神。 “从信息记载的第五年开始,亚特兰蒂斯迎来了自己的降世神。书里面没有详细讲述,只是提了一句海洋女神的降世。 也是从她降世开始,一切都开始悄然变化。 亚特兰蒂斯的人本来按照常理是取用海洋资源,到了特定时间供奉海洋女神,感谢她的恩赐。 在神降世之后,她会偶尔帮助居民,驱散天灾,尽管她那时候还是个孩子。 后来人们似乎就认为不需要再给女神额外提供供品,只需要善待降世的她就可以了。 于是在那之后,海啸频发,渔船会遭到没来由的袭击。海洋女神置之不理,高傲地拒绝接见任何人。” 顾临栊的声音很轻,接上了叶思渺的那个厚重而未完的故事。 叶思渺微微皱起眉头:“他们怎么知道那是海洋女神的降世?万一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呢?” “根据记载,人们的判断是因为小女孩跟着父亲出海,会有大型鱼类靠近,即使是大风大浪也会被安全护送归来。”顾临栊回忆自己刚刚看的内容,“并且人们发现自从她降生之后,风调雨顺,她靠捕鱼为生的家庭情况也好了不少。” “那还有后续吗?” “没了,没说海洋女神最后怎么惩罚的他们,也没提过亚特兰蒂斯最后怎么样了。” 书记载的内容到这里就结束了,后面的事情被掩埋在了深海里。 “算了,先把书收了。”叶思渺看了看外边的天,仍然是海中景色,不算明也不算暗。 没办法根据天色推算时间,一楼落地钟敲响了浑厚的钟声。 叶思渺本来以为那是一个普通的装饰品,根本没有在意,没想到居然是个报时器。 两人又开始收书。 按照年份把书给放回原位,以免惊动了留在这里的什么。 虽然叶思渺不太信鬼神,但身处副本当中,她倒是愿意宁可信其有。 真触发什么不该碰的东西只会给自己上难度。 临走前,叶思渺再次走过那几个书架,确认了一遍没有遗漏。 走出来时,她不小心撞到了身边的书架,一本书从上面掉在了地上,还摊开了一页。 叶思渺大概看了一眼,似乎是一本关于科学著作的书。摊开的那一页大概是一种新开发的药剂。 她把书放回了原位,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木门发出了一声叹气。积压太久了,连叹气都变得犹犹豫豫。 于是它继续悄无声息地去守护那无人知晓的秘密了。 落地钟又响了一次,再次宣告新的一天已经到来。 顾临栊把叶思渺送进收拾好了的那间客房,自己走到了尽头。 里面灰尘太重了,根本是从未有人进去过的样子。但顾临栊确实没骗叶思渺,他的确可以把这里收拾出来。 顾临栊轻握门把手,过了不久,他推开了门。 整个房屋焕然一新,堆积的灰尘消失不见,崭新的家具在各自的位置上安然摆放。 恐怕连塞德娜回来都认不出来这里了。 床是靠窗的,顾临栊坐在床尾,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叶思渺在隔壁其实也并不安稳。 理论上讲,她才在梦之镜睡了一天,现在怎么说都该是不困的。可她进来之后就像是被自动调整了生物钟,从落地钟敲响的那一刻开始,她就神奇地感受到了困倦。 既来之则安之,叶思渺决定睡觉。 偏偏又睡不着。 叶思渺辗转半天,秉承着浪费时间不如享受夜间生活,困到极处自然晕的时代思想,她决定再探索一下房间。 于是叶思渺睁开眼。 玻璃外出现一个黑影,还在窸窸窣窣地移动。 有个模 糊的人形,黑漆漆的一团,还在没有任何规律地蠕动。 叶思渺直接把瞌睡吓没了。 她犹豫半晌,决定装睡。 鬼知道外面那玩意是来做什么的,万一不睡觉就惹怒了它,简直得不偿失。 叶思渺本意是想偷偷观察,后来那黑影还没来得及走,她却睡着了。 第二日,从时间上来讲的清晨时分,叶思渺醒了过来。 塞德娜已经回来了,计算着时间敲响了叶思渺的门:“起了吗?吃早餐了!” 叶思渺整理了一下衣服,开了门。 塞德娜拉起叶思渺的手就往楼上跑,餐厅正好是在他们昨晚没看到的那间房间。 和其他房间风格截然不同,餐厅堪称朴素,和普通人家的厨房没什么区别。之所以能被称为餐厅,或许是因为多了一张吃饭的桌子。 叶思渺四处看了看房间,顾临栊没来。 不知道是不是他和塞德娜说了,塞德娜没有去叫他。 叶思渺感觉他似乎也不需要像个普通人一样,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不去找他。实在错过早饭了,后面出去也可以再找吃的。 塞德娜端上来早餐。 很简单,就像是海边渔民早上会吃的东西。 叶思渺思索了一下,委婉地问:“这里怎么感觉风格和外面格格不入?” 塞德娜也没想那么多,心直口快:“因为这里就是我以前的家啊。” 她说完后自觉失言,赶忙转了话题:“待会我带你出去看看吧。” “好。” 说带她出去,真的就没准备叫顾临栊。 叶思渺觉得奇怪,塞德娜好像总是记不住顾临栊的存在,她看着也不像故意的。 “我还有个朋友,他能去吗?”叶思渺最后站在门口说,把正要出门的塞德娜叫了回来。 塞德娜愣了片刻,突然想起了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她一路喊着“对不起”跑了进去,气喘吁吁地敲开了顾临栊的门。 叶思渺觉得好笑,站在原地没动,准备看顾临栊的反应。 顾临栊确实没受到过这样的热情,看着连连道歉的塞德娜不知所措,望着叶思渺的方向无声求救。 叶思渺走过去,安抚了塞德娜并把锅丢在了顾临栊头上,认为是他自己存在感太低。 然后又带上了被冷落的顾临栊,一行三人里有两个人很兴奋地上了街。 确切地说,这是叶思渺第一次看这个海底世界。 蓝紫色的树相间种植在街头,还有种种发着荧光的小花,就像在塞德娜房间看见的那些一样。 街上有很多长相各异的小屋,门都是关上的,窗户敞开,但看不见里面。只有温柔的光透出来,引得人遐想连篇。 路上也有路灯,兴许是因为在海里,光线一直不算明亮。路灯也不是常见的样子,能发光的灯被悬挂在了枝头,分明是极其简单的结构,却一点不显突兀。 能看清内部的建筑物似乎也有不少。 报刊亭里贴着不知道多少年的报纸,外面的书架上也摆满了形形色色的书。 另有一间里面摆满了果蔬,叶思渺路过时多看了两眼,都很新鲜,像是永远不会腐败。 塞德娜注意到她的目光,随手从架子上给叶思渺拿了一个红苹果。 14. 海底交响曲(3) “你们这里没有别的人了吗?”叶思渺咬了一口苹果,很甜,不像是这里该有的产物。 塞德娜眼中闪过一丝落寞,她迅速藏好情绪,小心翼翼地偷看叶思渺和顾临栊有没有发现。 叶思渺其实看到了,但她装作认真品味苹果,于是看到塞德娜长舒一口气。 “这里是我一个人的世界。”塞德娜笑着介绍,虽然叶思渺感觉她那个笑里面有几分勉强。 叶思渺抬头望海,想舒缓一下塞德娜的心理压力。 她惊讶地发现,右上方竟然还有一片漂浮区域。 隐隐约约能看见漂浮的石头上面有一个新的区域,建筑不多,但绝对不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塞德娜低着头在走,忙着踢石子,没注意到叶思渺看的地方。 “外面能去吗?”叶思渺问。 “嗯?”塞德娜放过了地上所剩无几的石头,“你想去海里吗?” “对。”叶思渺确实是想去看看,海底世界总是神秘绚丽的,没有人会在安全的情况下不对那里心向往之。 “可以啊。”塞德娜笑得很灿烂,“我可以带你们去。” “她不能在水下待太久。”顾临栊突然开口。 叶思渺想起自己昨天差点溺水,的确心有余悸。但塞德娜能在这下面修建海底世界,总不能连安全出行的方式都没有吧。 塞德娜陷入了沉思,顾临栊说得确实是个问题。叶思渺和她不一样,她可以随意在海水里停留,可叶思渺不行。 她想了一会无果,决定把烫手山芋交给提出问题的人。 “可是她想去,你是不是没办法?” 顾临栊:“……” “哎哎哎去不了就算了……”叶思渺赶紧打断逐渐走偏的对话。 “我有办法。” 塞德娜笑了,她就知道这个和她看起来很像同类的人会有办法。 顾临栊蓝色的眼睛和海洋有种莫名的适配感,如果不是叶思渺提前认识了他,的确很容易怀疑他就是这里的人。 “海下世界很复杂,你们不要自己乱跑,我可以带你们去。”塞德娜脸上难得露出孩子般的俏皮,她蹦蹦跳跳地走到昨天带叶思渺进来的地方。 叶思渺望着外面路过的海洋生物:“你可以和那些动物交流吗?” 塞德娜有些失落:“我可以,但它们会害怕我,不敢靠近。” “为什么害怕?” “不知道。”塞德娜落寞地摇头,“它们见了我就要逃跑。” 塞德娜非常熟练地拿出一个海螺,像是练习了无数次那样,吹响了一首曲子。 海螺是叶思渺昨晚见到的那个,曲子……似乎也是塞德娜自己新写的。 海螺的声音很空灵,配上悠扬的旋律,吸引来了不少海底的观众。 小鱼远远地听着歌,水母踩着节拍,晃动着身子。鲸鱼靠近了塞德娜,停留了一会,远去了。 塞德娜停下了吹奏,抬眼看见了空旷的深海。 深海没有阳光的照射,远处只剩下黑暗。塞德娜现在连曾经来过的听众的影子都找不到了。 “曲子很好听,要是能在里面加入一点更灵动的节拍更好。”顾临栊一本正经地点评。 塞德娜欣喜地回过头,好似看到了知己:“你怎么知道我还有一段旋律!” 她说着就再次举起了海螺,吹出了一段活泼的节奏。 叶思渺想象了一下两段旋律重合在一起,仿佛是在深不见底的海中经历了一个美妙的故事。 而这两段旋律,叶思渺感觉都是在塞德娜房间看见过的。 而且应该还不止这两段。 如果塞德娜写的全是一首曲子内容的话,那真的称得上是用创新型乐器演奏的交响曲。 ——海底交响曲。 叶思渺突然想起了副本标题,她抬头看向顾临栊的方向,两个人恰好对视。 眼神足以交流所有。 塞德娜浑然不觉叶思渺复杂的内心活动,还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中。 她没有看到,可叶思渺能注意到,海中有更多的生物靠近了,并且和上次的不是同一批。 它们静静地保持了一定的距离,想靠近却又不敢。 当真是应了塞德娜那句“害怕”。 塞德娜结束音乐,默默把海螺收好。她没有看海里的景色,仿佛是早已习惯没有一个听众的日子。 “我们走吧。”塞德娜说。 顾临栊打了个响指,给叶思渺套了一个空气薄膜。 叶思渺已经习惯顾临栊的特异功能了,她平静地走到海水与空气的交界处,伸出手与海水接触。 塞德娜仔细观察着那个薄膜,啧啧称奇。 她伸出手想去碰叶思渺的薄膜,被顾临栊及时拦住:“塞德娜姑娘要是想要,我也可以给你提供一个。” 塞德娜“哼”了一声,先叶思渺一步进了海中。 背影坚定得写满了“谁稀罕”。 叶思渺还在适应海水温度,看到塞德娜进去了,笑了笑。 顾临栊走过她身边:“这个保温,不用怕冷。” 他说着,什么保护措施都没有地就进了海水中。 塞德娜惊讶地看着他,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叶思渺探了半边身子进去,发现还真是。 海水的温度和现在陆地上的近乎相同,完全不用担心失温的情况发生。 她跟着两人的脚步,钻入了海水中。 塞德娜在她身边引路,还能和她交流:“其实外边没什么好看的,整片海域最美的地方就是我那里了。” 叶思渺尝试说话,发现一点不受影响:“这里是深海吗?” “算吧,反正不会有人下来。” 顾临栊很从容地跟在她们身边。 叶思渺侧过头去看他,两人眼神对上,叶思渺欲盖弥彰地移开视线。 那双蓝色的眼眸太容易让人沉沦了。 就像深海里,分明什么也看不见,却总是吸引着无数人前往。 塞德娜带着他们在深海里绕了一圈,但是一直没有去叶思渺看见的那个悬浮岛的方向。 叶思渺也没有问,只是跟着塞德娜在走。 的确是如塞德娜所言,深海里没有生物敢于靠近他们,塞德娜在的地方,总是只剩下沉默的海域。 后来塞德娜也觉得无趣,三人回到了海下的世界。 离开海水的那一刻,顾临栊收回了叶思渺的空气薄膜。 塞德娜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情绪很低落,甚至没有注意到后面两人有没有跟上来。 叶思渺追上去,拦住塞 德娜的脚步,把塞德娜的脸捧在手中。 “怎么了?不开心吗?” 塞德娜摇摇头,拍了拍叶思渺的手,想继续走。 “头发都乱了。”叶思渺帮塞德娜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发丝,低头注意到塞德娜眼眶都红了。 她眼睛也是红色的,导致这一点情绪如果不是认真看都会被直接忽视。 顾临栊递给她一张纸。 叶思渺顺手结果,擦了擦塞德娜眼眶里已经留不住的泪水。 塞德娜终于是没忍住,抱住了叶思渺。 她哽咽着说:“你是我的朋友吗?” “当然,我们都是。” “可是之前的人都说是朋友还想要害我……”塞德娜越哭越伤心,这个年纪正是不容易藏住事的时候,“连现在的其他生物也不愿意理我……” 叶思渺安慰她,等着她继续倾诉。 可塞德娜像是好不容易刚开了个口,就被自己给封上了。 她揉揉眼睛,装作没事一样:“谢谢你们,我先回去了你们再玩玩吧。” 塞德娜慌忙跑开了,没多远她又折回来,还有些抽噎:“这里所有吃的和用的都可以随便拿,不会有别人。” 叶思渺看着塞德娜远去的背影,感叹:“现在的小孩好难懂。” “不管她吗?” “不用,现在去安慰她不如先把问题解决了,这里一定设置了什么可以查到当年事的线索。”叶思渺说着走到了报刊亭,翻看着书架摆放的报纸。 这些都是很早之前的了,看年份,应当是在档案室里封存的八年时光。 仍然是从第八年之后,杳无音讯。 报纸放得太久,有些发黄。在海底这么久,连纸张上都沾染了挥之不去的海水味。 “看看这个。”顾临栊从另一边的书架里翻出了一张看着不太相同的报纸,叶思渺接过来,是一场沉船事故的报道。 “怎么找到的?” 顾临栊指着那边被他翻得有点乱的报纸:“压在了最里面,可能藏东西的人都想不起来了。” 这艘船看起来很眼熟。 “应该和那幅画上的船是同一艘。”顾临栊说。 报纸上是一些叶思渺不认识的文字,有可能是亚特兰蒂斯的语言。 报道和档案室的内容不同,只需要当地人看懂就行了,不用通用语言也情有可原。 尽管内容看不懂,时间却是明晰的。 这张报纸报道时间是在档案室最后有书籍记载的时间后四年。 “但其他报纸很多都是通用语言。”顾临栊看出来叶思渺在想什么,“只有极少数涉及到研发成果或者国家大事的才会用本地语言。” “你的意思是,这张报纸报道的内容,是不能给外人看到的?” 顾临栊点头。 叶思渺试图从一堆乱码中找到端倪,她总觉得有一部分有些眼熟。 她开始在报纸堆里翻找,只看非通用文字的内容。 顾临栊帮她拿着找出来的东西,同时在报纸上找重合部分。 “这个。” 叶思渺停下了寻找,看着顾临栊递过来的那张报纸。 文字依然看不懂,但能很明显地看出来和沉船事故那里有重合的内容。 而配图,是一种药剂。 15. 海底交响曲(4) 钟声敲响,意味着正午十二点到来。 中心区域一棵树上的灯光开始闪烁,隐隐约约有音乐声传来。 叶思渺收好两张比较重要的报纸,抬头看过去。 那边是他们今早没有走到的区域,绿树上缠绕着蓝色的小花,发着淡淡的荧光。 “去看看?”顾临栊放回剩下的报纸,问叶思渺。 叶思渺饶有兴趣,和他一起走了过去。 树下还摆着礼盒,大小不同、颜色各异。每个礼盒都藏着一人让人心动的神秘礼物。 几条散落的丝带飘在一边,也许是上一次拆完礼物后留下的。 叶思渺数了一下,树下还有六个礼盒。 她拿起来一个,尝试拆开。绳结像是焊死在礼盒上面,怎么都拆不开。 一张纸掉落出来,上面写着:“不到时间不准提前拆哦~” 到什么时间? 叶思渺把礼盒放回原位。 也许是一个对塞德娜很特别的日子吧,不知道是谁给她准备的礼物。 是她自己留的也未尝不可能。 叶思渺站起身来,手边被递过来一个礼盒。 很小但也很精致,漂亮的蝴蝶结缠绕在外壳上。真要论上心程度,叶思渺觉得手上的这个盒子不比树下的那些差。 “你哪来的?” 顾临栊没正面回答:“这个不是这里的,你可以随便拆。” 叶思渺也不客气,珍重地拆开,把丝带缠好握在手中。 小盒子里装不下太复杂的东西,叶思渺满心期待,掀开盒子,一朵深蓝色的花出现在里面。 形如花瓣的蓝色花萼包裹着中心的绿叶,还有未干的露水。 像是自带滤镜,花朵从迷雾中向她走来。 梦幻神秘感与副本背景极其不符合,一定要说,叶思渺觉得这朵花的气质和顾临栊很像。 她惊奇地问:“这是什么花?” “黑种草。”顾临栊人已经溜到一边去了,耳廓有点红,“之前看到过,觉得好看就给你摘了。” 他自觉说多了,又跑开了一点。 叶思渺冥思苦想很久,还是担忧花会谢掉:“这个花能养活吗?” 顾临栊不动声色地挪回来一点:“你收到背包里可以隔绝外部环境,也可以阻断时间。” “谢谢你啊。”叶思渺采取了他的建议,把花收入了背包。 叶思渺没多问,顾临栊松了一口气。 “你准备什么时候再去海里看看?” “这么懂我?”叶思渺在背包界面多看了几眼,恋恋不舍地关上全息屏幕,“下一次钟响之后。” “你怕现在走塞德娜会察觉到?” “不全是,我昨晚走的时候碰掉了一本书,书里面我记得有一个关于最新药剂研发的内容。”叶思渺有些惋惜,“当时觉得不重要,要是多看一眼现在也就多条线索。” “那么多书能记得里面有这个部分已经很好了,再回去一趟就行了。” 回到塞德娜的宫殿,一楼放海螺的那个房间传来音乐声,和不久前听塞德娜吹的那首曲子又不一样。 两人趁塞德娜创作的时候悄无声息地上了二楼,摸进了摆放书籍的房间。 这次顾临栊没让叶思渺先进,他先推开门放走了灰尘,通了一会风才让叶思渺靠近。 叶思渺进去后按照印象找到了那本书。 她不记得页码,整本书也并不薄。 叶思渺坐在地上翻,顾临栊站在门口帮她注意塞德娜的动向。 “她上来了。”顾临栊说完迅速关闭了门,整个过程没发出一点声音。 房间里迅速黑下来,只剩下窗户外的自然光让这里不至于完全陷入彻底的黑暗。 但窗户也隔绝了不少光,叶思渺没办法再看书,只得蹲在墙角等塞德娜走了再说。 顾临栊从门口走到了她身边,靠近她耳语:“塞德娜过来了,别说话先躲一下,她应该不知道我们在这。” 叶思渺只感觉到耳边的热风,什么都听不进去,无效地处理了一下信息,选择盲目点头。 事与愿违,塞德娜推开了这扇门。 她走了进来。 两人屏住呼吸,本应该思考怎么编理由的艰巨任务落在了顾临栊头上。 他倒是不知道叶思渺已经宕机了,习惯性地想想。不过他不太能理解非要找个理由的做法,所以一般想了一半就作罢。 塞德娜确实没有注意到最里面的两人。 她熟练地找到一个地方,从上面抽出一本书。 顾临栊借着光看见了封面,是和音乐作曲相关的。 塞德娜低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太小了,他们那里听不清。 好在她拿完书之后就离开了。 顾临栊走到门后,握住门把手,隔着门听动静。塞德娜走向了对面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他开了个门缝,确认对面已经安静了,才把门完全推开。 宫殿里的灯光透进来,又达到了可以的亮度。 叶思渺被光线照得一激灵,认真低头开始看手中的书。 顾临栊还是把门半掩上了,叶思渺挪到了门口,借着挤进来的光翻找她之前看到过的那一页内容。 这本书太厚了,全是一些科研成果的简介。 甚至并不是所有内容都是通用文字,很多关于具体研究过程的介绍叶思渺都看不懂。 她没那么多时间去挨个看完,草草浏览后,终于在后半本书看到了那种药剂。 叶思渺掏出报纸,成功比对上。 时间不太能对的上,书上记载的大部分都还属于设想和期望阶段,但报纸上的应该是已经开始投入使用的。 可能没什么重要机密,这个药剂的介绍都是通用文字。 叶思渺看了一下,大意为: “亚特兰蒂斯是被海洋赐福的地方,海洋资源为我们提供了无限的宝藏。 我们现特地研发一种特别的药物,用以合理利用和回报海洋。 服用后不会对人体产生影响,但一旦接触到海水就会毒发身亡。 这种药剂即使发作也只会对人类产生影响,不会影响到海里的生物。 因此,拥有这种药剂后,我们在处决罪人时不比浪费土地资源,还能给海洋生物提供食物。 特别注意:该药剂尚处于研发阶段,研发完成后也不会投入市场,仅能在特定领域使用。” 叶思渺沉默了。 这个地方一个人都不剩是有原因的,这还能称的上是信仰海洋女神? 她从来没见过能把“利用”和“回报”两个词放在一起,还这么冠冕堂皇的。 “所以后续的故事大概是,惹怒了海洋女神,然 后整块大陆沉入海底?”顾临栊站在门边看着叶思渺手上的书。 叶思渺非常认可他的说法。 那塞德娜在这里面扮演的什么角色? 她说她没有过朋友,之前的人都在利用,并且坐拥整个海洋宫殿。 海洋女神曾经降世于亚特兰蒂斯。 ——塞德娜就是海洋女神。 “我好像能理解为什么那些海洋生物看到塞德娜就想跑了。”叶思渺自言自语,“生物对保护神会有一种先天的敬畏,不可能主动靠近她。” 但也不至于到恐惧的地步。 这其中还有问题。 “接下来就是去海里看看了,塞德娜今天带的路少了很多地方,她在刻意不让我们靠近。”顾临栊接着她的话说。 “对。” 叶思渺从地上起来,蹑手蹑脚地下了楼。 顾临栊帮她把书放回去,轻轻带上了门。 两人在外面晃了一圈打发时间,顺手拿走几个水果,分着吃了。 路上还偶遇一家面包店,叶思渺进去打了个劫,权当午餐。顾临栊本来想说自己不用吃,耐不住叶思渺的盛情邀请,还是接过来尝了尝。 好不容易耗到傍晚,叶思渺已经快走不动了。 “你确定你这个样子今晚能出海?”顾临栊有些担忧她的状态。 “其实没这么累,进副本之后其实精神状态好了不少,不睡觉不吃饭也不会影响太多。”叶思渺摇头晃脑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生命体征,“只要我精神上是愿意去的,就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顾临栊不再反驳,把半死不活的叶思渺半拎半拽地带回了宫殿。 回来时两人的动静很大,塞德娜听到之后从房间里出来,在二楼探了个脑袋。 叶思渺热情地给她打了声招呼,坐在了楼梯上,扶着护栏喘气。 塞德娜跑下来,关心地问:“你们这是做什么去了?怎么累成这样?” 顾临栊瞬间懂了叶思渺的想法,他接过话:“她非要把你这里看完,一天走了太远,累着了。” 塞德娜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的疆域,发现确实不小。 叶思渺在塞德娜看不见的的地方给顾临栊竖了一个大拇指。 “那你好好休息吧,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塞德娜忧心地跑上楼,端了个盘子下来,“晚饭少吃点吧,我给你们送到房间去。” 顾临栊扶着叶思渺走向了客房,他本来想离开,被叶思渺拦住了。 叶思渺靠着门框,有气无力地说:“你在我这吃完了再走吧,塞德娜就别跑了。” “可以,就不麻烦塞德娜姑娘了。” 塞德娜把叶思渺推了进去,关上门自己走了。 她作曲还没完成,正好叶思渺休息好就可以看到她完整的交响曲乐谱了。无非是没有演奏者,大不了她分开演奏。 塞德娜安慰了自己,高高兴兴地上楼去了。 “可以啊,懂我。”叶思渺倒在了床上,一点也不想吃东西。 虽然说不完全是装出来的,但这副样子很大一部分是给塞德娜看的。他们玩了一天非常疲惫,晚上不可能再跑出去。 早上起得晚也非常正常,可以理解。 这样就能为两人争取更多的时间。 夜半时分,不知道是不是宫殿主人已经入睡的原因,落地钟的声音小了不少。 16. 海底交响曲(5) 顾临栊再次给叶思渺套了一个空气薄膜,两人再次进入了海中。 叶思渺魂不守舍,她离开房间的时候隐约又看见了那个黑影在窗外晃悠。她本来想让顾临栊看,谁知道还没叫人,再看时已经消失不见。 她只好先离开,心里却一直惦记着。 看过的无数鬼片涌上心头,那鬼要是去通风报信或者呼朋引伴了怎么办?要是等在某一个地方等着偷袭他们怎么办? 要是它直接夺舍了顾临栊怎么办? “小心点。” 顾临栊一句话把叶思渺飘忽不定的思绪强行拽了回来,她侧身一看,一只鲸鱼从她身边游过。 叶思渺紧急避让,堪堪蹭着鲸鱼游过。 她只好回过神来,暂时把鬼故事抛到脑后。 没有塞德娜的存在,叶思渺感觉身边经过的海洋生物多了不少。但大部分都是不会多看他们一眼,自顾自地游过。 叶思渺没有塞德娜的海螺,无法用音乐召集它们。 于是两人径直奔向那座神秘的漂浮小岛。 没有鱼类阻拦他们,而且越靠近那里,海洋生物变得越少。 登岛时没有受到任何为难,两人直接进到了陆地上。 感受到空气正常流动之后顾临栊才把叶思渺的薄膜去掉,一起走到了这个塞德娜没有介绍的地方。 说是小岛其实真不为过。 这里有几棵较高的树木,两边的石头让出一条小路。沿着路往里走,在一堆花花草草的中央有一个树屋。 没有修建得过高,只是藏在树下,抬脚走两三级阶梯就能进到屋内。 一个不起眼的书架摆放在角落里,叶思渺走近看,终于找到了消失的那些年份。 从有记录开始第八年,人们开始对海洋女神下手。 第十年,妄图欺骗海洋女神无果,被海洋女神发现秘密,开始意图困住海洋女神。 (这段是塞德娜在报纸上批注的,原文看不清楚,被塞德娜涂黑了。) 第十一年,药剂正式研发成功,举国同庆。 第十二年,对塞德娜父亲威逼利诱,强迫塞德娜服下药剂,坐上出海的船只。遇大风浪仍不返航,于海中央逼迫海洋女神塞德娜召万众归顺亚特兰蒂斯,塞德娜不从,被推下海,身死。 船只被海洋生物掀翻,船上无人生还。 (该说法为塞德娜批注,原报纸内容为海洋女神本想承诺万物为亚特兰蒂斯所用,奈何降世后无法使用全部属于神的力量,最后落海身亡。) 同年,亚特兰蒂斯人由于对报纸报道内容深信不疑,继续对海洋无休止地开发和利用,毫无尊重和敬畏可言,被塞德娜沉底。 (出自塞德娜旁批,原报纸内容为海洋女神逝去后,为纪念海洋女神,人们往海中排放垃圾和不经处理的污水,大肆捕捞海洋生物,并宣称为海洋女神报仇。) (此举触怒海洋,亚特兰蒂斯被沉底。) 而塞德娜此时,尚且八岁。 该报纸出自亚特兰蒂斯沉底事件中逃离出去的人所写,意在表现亚特兰蒂斯曾经存在过的丰功伟绩和宣传海洋的邪恶可怕。 自此,无人敢对海洋来犯。 第十三年,亚特兰蒂斯幸存者找到塞德娜,希望能够找回亚特兰蒂斯。并用塞德娜家庭本是亚特兰蒂斯普通渔民尝试从情感上瓦解塞德娜防线。 语言一点也不友善,塞德娜拒绝他们的要求。 (该段内容全部出自塞德娜笔记,没有报纸报道。) 第十四年,亚特兰蒂斯幸存者说服曾经邻国出兵攻击塞德娜,在鼓舞军队环节,发表讲话。称理由为塞德娜的海洋总有一天会对他们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塞德娜动用海洋女神的力量,没有利用任何一个海洋生物,独自一人对抗千军万马。 大军战败而归,城市被海啸吞没以示警戒。 这一年,塞德娜十岁。 一个没有恢复任何关于海洋女神记忆的孩童笨拙地举起了属于她的武器,在本不该承担这一切的年龄,孤独地长大了。 (出自塞德娜旁批和笔记,笔迹逐渐平静,报道内容为海洋女神先行发难人民,为保正义率军出击,大败而归。) 双方矛盾就此激化。 塞德娜知道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毙,于是先发制人。 每到每个月的最后一天,她会来到这里,与派来的首领交谈,继续维持和平的假象。 而昨天,恰好是那个特定的日子。 后来的报纸没有收录了,但从塞德娜笔记上的时间来看,维持这一套形式,已经两年了。 塞德娜今年十二岁。 本该是属于童年的时候,她被迫面对了残酷的真相。 在这些内容里叶思渺无法窥探到塞德娜发现的那个所谓“秘密”是什么,但能让她完全不同意,甚至逼得亚特兰蒂斯人对她用毒,应该不会是什么好事。 从昨天开始的相处来看,塞德娜本身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她没有从降世的躯壳上离开,只是能够运用自己的力量。 哪怕她用得很吃力。 “不知道是不是她没有完全回到海洋女神的时候,加上报复亚特兰蒂斯时太狠了,才会被海洋生物畏惧。”叶思渺长叹一口气。 这种故事谁来看都会恍惚。 “也许她是被过去困住了,才只能暂时存在于这具身体里。” 叶思渺开始发愁:“但我们完全没办法上到陆地去,这个地方处在深海,除非等下一次月底到来。” 叶思渺暂时放下报纸,开始看其他地方。 书桌上插了几朵小花,亮晶晶的花瓣点缀着桌面。 还有一面墙专门用来收藏贝壳、海螺之类的藏品,塞德娜珍重地保存起来,大部分叶思渺都觉得可以拿来作为她交响乐团的乐器。 “来人了,你要的机会来了。”顾临栊突然打断叶思渺的想象,指着外边说。 海水在轻微波动,交界处像海浪一样,拍打在岸上。 叶思渺和顾临栊退出房间躲在树干后面,看着一艘潜水艇一样的东西停靠在了岸边。 树发出轰鸣,叶思渺透过树叶缝隙看上去,树枝上应该是被塞德娜安放了几枚炸弹,检测到入侵者后,自动瞄准发射。 叶思渺心底一阵后怕。 不知道是他们两个人目标比较小还是入侵者判定方式是随着塞德娜内心而定,他们上来的时候并没有触发机关。 那潜水艇似乎是有备而来,丝毫不畏惧,正面迎上了那几枚炮弹。 烟 尘被炸得四处漂浮,海水受到影响,如海啸喷涌而来。 保护陆地的透明壁被海水震得露出几个裂缝,外面的海水迫不及待地从裂缝中钻进来,一点一点地灌满干燥的大地。 而潜水艇从尘埃中现出身影,竟毫发无伤。 即使已经不是当年的亚特兰蒂斯了,仍然能从这一件成品上窥见当年的辉煌。 “塞德娜没多久就应该能赶过来。”叶思渺冷静下来,“我们得跟过去。” “你要进去?”顾临栊问她。 “对,那里面应该会有其他的线索。”叶思渺看着那艘船开了门,有几个人从上面走下来。 天上的漏水越来越严重,这才没多久,地上就已经堆积起厚厚的一层积水了。 叶思渺一咬牙,决定放弃现在潜入的计划。 “我待会先去把破的洞补一下,起码撑到塞德娜来。”她说,“不然塞德娜来只能看到她所有的东西全部都沉在海里。” 叶思渺不想再让塞德娜经历这样的痛苦了。 那群人进屋子看了一圈,随手把翻过的东西扔在地上。 得亏树屋本身比地面高,不然那些纸张全部都会被泡成废纸。 “你先去,我留下。”顾临栊趁着那些人还在翻东西的时候,拍了拍叶思渺肩膀,“你留在这也没办法补天,等他们走了我把这里收拾了,再从外面靠近那里去修补一下。” 天上出现个窟窿没办法从下面补,要是叶思渺还留在这里,先不说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是拿报纸填,等她修好船早开跑了。 叶思渺权衡了一下:“那我填海去了。” 她起身,临走前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顾临栊没抬头,盯着树屋里的几个人:“我能追上来,保护好自己。” 叶思渺点头,悄悄地跑到了那艘艇旁。 门没有关,应该是没想到这里会有别人,没有一点防备。 叶思渺围着外围绕了一圈,才大概了解了一下构造。 这根本不像是远处看起来那么小,本身就是一个很大的工程。主控室在最前面,里面应该是留了一个人。 叶思渺从侧门上去,先在船上转了转。 他们没带几个人下来,从住宿区能看出一共就四个人。 除开去树屋里的三个人,主控室一人,别的地方不可能再有其他人的存在。 主控室是从里面上了锁的,外面用标红的字写着不可随意进出。 相当于除了里面那个拥有主控室权限的人,其他人都不能进去。 里面的人也不可以随意出来。 叶思渺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她从侧门走下去,借着门的遮蔽远远地看了一眼树屋内的情况,那三人不知道在找什么,还在四处翻找。 顾临栊和她对上视线,叶思渺给他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拖住一下那边的几个人。 也不知道他看懂没有,反正他是点头了。 叶思渺从他眼神中读出了“放心”和“坚定”,于是她选择信任。 她走回潜艇里,缝隙中的楼梯吸引了她的注意。一楼除了住宿区只有餐厅和外面几张椅子,大概是讨论事情的地方。 那二楼会有什么? 叶思渺放轻脚步,走上了楼梯。 17. 海底交响曲(6) 三人在树屋里翻找一通,没找到想要的东西,屋顶却开始有规律地发出声音。 异响让三个没有受到潜艇保护的人胆战心惊。 本来想回去的,三个人却不约而同地留在原地观望,没有人敢踏出第一步。 树屋开始晃动,整个地面都在抖动。 三人失去平衡跌倒在地,畏畏缩缩地躲在墙角。 树顶的大东西发出轰鸣,带着巨响向下低头,炮口直指树屋内的几个人。 “不可能!它没有这么多炮弹……”不知道是谁先开口,可语气听起来连他自己都没有足够的底气。 那黑漆漆的炮口对准三个人,在绝望的眼神中,默默地吐了一口气。 海水的味道混杂着汽油扑到脸上,三个人一抹脸,骂着离开了树屋。 他们回头看房顶,方才的声音不过是海水滴落的声音。窟窿变大了些,水声自然也变大了。 至于炮口,早就被海水淋湿完了,根本没有能力再发一颗炮弹。 三人觉得不够解气,冲着树又口不择言地骂了几句,捡起路边的石头砸到炮口,才最终离开了。 拖延时间的目的已经达到,顾临栊藏在树叶后面,跳下了屋顶。 主控室的门响了。 几乎是和骂声同时响起的。 驾驶员看着外边站着的三个人,身上冷汗直冒。 他默念着海底没有鬼,敲门声是错觉,壮着胆子开了门。 刚开门,冰冷的枪口抵上了他的脑袋。 “进去,别说话,别报信。”清冷的女声传来,和那把枪一样有种索命的感觉。 驾驶员回想了无数次自己最近是不是得罪人了,同时还骂了几句一起上船的人,出发前居然没有检查过船舱内是否存在无关人员。 叶思渺一只手举枪,另一只手关上主控室的门。 外面三个人说说笑笑地靠近了,叶思渺猛地发力,把人推到了墙壁上,恰好卡在视觉死角,外面经过的人看不见。 “冷静冷静,单面玻璃。”驾驶员扶住顶在他额前的枪,尝试挪开一点。 “别乱动,待会他们回来问你,你什么都不要说。”叶思渺和他保持着距离,枪却不动分毫。 “我懂我懂,这扇门隔音,我就算想说什么也不行。”驾驶员非常配合。 叶思渺眼底闪过一丝怀疑,如果不是太惜命,那就是别有图谋。 侧门来人了,叶思渺透过主控室玻璃看见三人走上了潜艇。 “别激动这个也是单面玻璃!”驾驶员抢先说,“他们应该会敲门问一下情况,我一定不乱说话。” 叶思渺拎着他的衣领把人拽到了门前。 的确,在敲门之前听不见外面任何动静,敲门后,外面的人也没有一点看向玻璃里的动作。 叶思渺站在靠近门轴的地方,枪指着驾驶员。 驾驶员打开门,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没有异常情况发生,可以回航。” “你……”那人话才开头,就被后面的人给了一巴掌,“算了你在这也没什么用,我们什么都没找到,回去吧。” “废物。”叶思渺听到有人远远地骂了一句。 驾驶员关上门,一脸谄媚地看着叶思渺:“怎么样我表现得还可以吧?” 叶思渺没说什么,示意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你这里听不见他们外面讨论?” 驾驶员生怕叶思渺玩枪走火,一不小心把自己崩了,声音都在发抖:“我就是个普通开船的啊,怎么可能让我听。” 叶思渺毫不客气地给人按在地上,笑眯眯地说:“要不要试试这个?消音枪配上隔音门,不会被外面发现的吧?” “我死了也没人能开船了啊。”驾驶员负隅顽抗。 “谁说把你打死了?脑袋留着,手留着,其他部位,你不需要了吧?” 驾驶员怕了她,赶紧坦诚交代:“有传音设备,我这不能发言,但是可以听到他们说话。” 叶思渺放她起来,看着他按下了一个按钮。 “可惜了,这一趟下来什么都没找到。” “该死的,到底谁说这里有东西?” “那女的知道之后指不定怎么发疯,就该把她弄死。” 虽然外面有三个人,但对话中大部分时候都只有两个人的声音。 驾驶员小声地说:“现在可以了吗?我要开船了。” 外面三个人依然在聊自己的,确实没有听到主控室的声音,叶思渺后退一步,点头让驾驶员正常运行潜艇。 “回去那群人肯定又要说是我们的问题,固执的蠢货们。” “全部的研究成果都在船上用来和那女的谈判了,谁知道她那么点大居然还敢和我们对抗,要是落到我手上……” 猥琐的笑声透过传音设备进到主控室。 驾驶员用余光看着靠着门边的叶思渺,发现她脸已经黑得不成样子。 二楼应该就是存放他们说的研究成果的地方,叶思渺不久前才从那里下来。 本来以为是有一定的安全意识,二楼那几间房间都上了锁,没想到防的居然是外面这群蠢货。 不过敢让这群人带着绝密资料独自跑下来,能同意的人脑子也配和他们相提并论了。 “其实你来错船了,我们这上面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驾驶员害怕叶思渺把气撒他头上,紧急劝告中。 外面的话题已经开始不堪入耳了,叶思渺也就没打断驾驶员的话。 “你别看二楼那些房间锁着的,里面全是些老学究的资料。一群疯子喊着复兴亚特兰蒂斯,尝试还原当时的东西。” “只是还原?那太没意思了,亚特兰蒂斯怎么沉的又不是没人知道。” 驾驶员惊奇地回头看了她一眼,被手枪反射的光闪瞎了眼睛,老老实实地收回视线: “你知道这么多?” 叶思渺漫不经心地回应:“嗯。” “嗐不就是秘密吗,你要是为这个而来我倒是可以告诉你。” 船已经驶入海水中,偶尔会受到海洋生物的攻击。但是坚硬的外壳不仅能保护自己不受到伤害,还可以伤到攻击的动物。 “你看这群低级生物,只知道硬攻,不知道海洋女神保护它们的意义在哪。”驾驶员鄙夷地看了游走的鱼,“那小姑娘下来之后还是保留了在亚特兰蒂斯的年龄,因此那群老学究就怀疑海洋女神拥有特殊的控制海洋的工具。”

叶思渺听得莫名其妙,非常震撼这群人的想象力。 “不过这次没找到,下次他们还可能来。你下次上船注意着点,这种类似的船都没什么价值。” “那你们这艘船上去了之后停在哪里?” 驾驶员想了想:“我不太确定,不过找不到东西大概率可以证明那些人是错的,他们再怎么说应该都不会得到信任了。” “所以?” “所以我猜测可能会被封存。” 叶思渺从他的话中听出了一番别样的味道,她思量片刻:“算了你们给我送到陆地就行了,我当搭个便车,也不杀你。” 说者有心,恰好听者也有意。 叶思渺看到驾驶员的手在联通传声设备的按键周围徘徊,她闭上眼,假装没看见。 “你是从哪来的?”驾驶员闲聊似的问。 “海下啊,我就是想上去看看。” 叶思渺仍然靠在墙上,没看驾驶员的小动作。 “你不是在最开始的时候上船的?”驾驶员语气开始变化,畏惧还在,但也多了点惊喜和野心。 怎么?期待自己手中的枪被海水泡烂了? 叶思渺觉得可笑。 “对啊,从塞德娜的世界跑出来,刚到这里就遇到你们了。” “原来那女的还有另外一个地方?”驾驶员喜悦已经溢于言表了。 叶思渺懒得警告他,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驾驶员蠢蠢欲动,回头瞟了一眼叶思渺,发现她注意力不在这边,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长按住按钮。 自己心中排练半天的台词还没出口,身后先被什么东西抵住了。 叶思渺走上前来,用枪打开他的手。 驾驶员身后感觉刚消失手上就传来剧痛,他不得不捂住手退到一边去。 潜艇是自动回航,他没有理由再让叶思渺不杀他了。 可叶思渺根本懒得看他,她也不知道自己就是随便打了一下,甚至不是开枪,怎么能把人痛成这样。 “谢谢你教我怎么用啊,滚一边去吧,我自己来。” 鉴于驾驶员并没有怎么出言不逊,和外面那几个比起来勉强算人,叶思渺随手给了他小腿一枪,确保没打到要害,也只是让他没有行动能力。 自动索敌的设定还是太方便了,她只需要在脑中想就能射中。 驾驶员在一旁鬼哭狼嚎,可惜叶思渺不在意,外面的人听不见。 当然他们听见了也不一定在意。 从主控室往外看,周围还是漆黑的,丝毫没有上升的迹象。 叶思渺看了下主控室的设置,虽然她看不懂,但是很明显,驾驶员从最开始按下的就是巡航按键,而非回航。 他们现在在海底溜着玩呢。 也许刚才驾驶员和那三人见过的那一面就已经交换完信息了,不然那三人也不可能到现在还不质疑路线。 “好啊,不想回去就陪你们玩玩。”叶思渺很无所谓地说,“看看在海底,是我先撑不住,还是你们先把自己玩死。” 叶思渺按下对话按钮,缓缓开口: “你们好啊。” “我代表海洋女神塞德娜,前来清除海洋垃圾。” 18. 海底交响曲(7) 外面聊天声瞬间安静了。 “还真有人?” “敢不敢开门和我们说!” 眼见几个人又要开始嚷嚷,叶思渺按下对话键:“安静点,你们进不了主控室。” 言下之意是把她惹到了她可以直接带着船坠毁。 果然安静多了。 “要不我们聊聊?” 叶思渺暗自把这个声音记下。 趁着叶思渺再次按下按键的时候,驾驶员在身后大喊:“她知道那女的在哪!海下还有一个世界!” 叶思渺根本不在意他的吼叫,正好自己懒得介绍了。 她跳过这一步:“嗯,我敢把你们带过去,你们敢见塞德娜吗?” 他们当然不敢。 本来就是趁着塞德娜不在才去的,真要是正面对上几个人类哪能有和海洋守护神的一战之力。 其实他们自己也知道,驾驶员这么说无非就是想留住她,带回去有个解释而已。 叶思渺透过窗户看着海洋,周围一点光都没有。 顾临栊不知道去哪了,还没来。 他找不到了吗? 叶思渺倒不担心他会出什么事,但她现在必须要行动了。 叶思渺握紧了手中冰冷的机械,只要她不打偏打碎船舱,理论上讲她就有斡旋的资本。 叶思渺下定决心。 她一枪打碎回航按钮,用眼神警告躺在地上的驾驶员。 还是觉得不保险,叶思渺又把定位系统砸了。 “你疯了?”驾驶员目瞪口呆,没见过像叶思渺这样不要命的。 定位系统没了,他们就真的只能在海底盘旋到死了。 除非能撞上大运,纯靠猜测回到岸上。 驾驶员现在根本不清楚位置,他倒下的地方正好看不清定位系统的屏幕。 叶思渺无所谓地笑笑,走到门前,透过玻璃看外面。 两个人在交头接耳,剩下一个人坐在原地沉思。 叶思渺锁定了目标,猛地推开门,把枪对准了单独坐着的那个人。 “等你很久了,要什么,说吧。” 那人开口,果然和叶思渺之前记住的那个声音一样。 应该是这个小队的负责人。 他看起来很冷静,并且并不意外叶思渺的存在。 从驾驶员不用对讲机和他们说话的时候,那人应该就已经意识到问题了。 不过叶思渺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另外两个人不敢妄动,却看到了主控室内被叶思渺砸碎的按键。 “她把回航键毁了!”一人惊呼。 大惊小怪,叶思渺看都不看他,直直地盯着被她用枪指着的男人。 那人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毫无翻盘的能力了,再度开口:“你应该不是专程来报复我们的吧?海洋女神自己就可以做到,为什么要你来?” 叶思渺本来想莫名其妙给自己一个头衔,想想还是算了。 她直接进入主题:“二楼门给我打开。” “我们也没有权限。” “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 叶思渺冷笑:“行,那我们一起去看。” 她示意那人自己起来跟着走。 他很配合,跟着叶思渺上了楼。 “先开哪个?”叶思渺扫视了二楼三个房间,没有任何一间有特别之处。 “随你。”他犹豫一下,指着其中一扇门,“那个吧,我看他们平时保护得最严。” 叶思渺听完后立即给另外一扇门开了一枪。 门锁被她打得冒烟,她轻轻一踢,门开了。 楼梯上还有两个人探头探脑地看。 “滚下去。”叶思渺把人推进门里探路,顺便赶走了偷看的两个人。 “怎么不信我?” 叶思渺倒不仅仅是不相信他,更有其他考量在里面。她没回答这个问题,从背包里取出手提灯,照亮房间。 那人现在对叶思渺是塞德娜的人深信不疑,没有一般人能够在海下掏出一把枪和一盏灯。 连他们船上的人都没准备枪支来防备突发情况。 房间里面只有一个玻璃箱。 箱子里面灌满液体,一只鸟悬浮在液体中,通身黑色羽毛,嘴很长,也很尖。 “这是什么?” “鸬鹚。”那人仔细看着水中的动物,“帮人捕鱼用的。” 开了个展览馆?叶思渺很不理解这种东西为什么要上锁。 “据传海洋女神降世的时候是渔民家庭,这或许是她当年关系比较好的鸬鹚。” 原来是妄图从神留下的东西里找到痕迹的人。 “人类确实可悲,总觉得留住她当年的痕迹就能让她放下仇恨了。” 叶思渺带着几分玩味地看着被她带上来的人,这人很矛盾,既要毁掉塞德娜的地方,又觉得自己行为荒谬。 那人不在意叶思渺的目光:“难道我觉得是错的就有用了吗?多少事情是很多人都觉得没意义的却还是在推行?” “主要研究人员里有你亲戚?” 他沉默不答,叶思渺当他默认了。 如果完全不认可这个计划,还能加入进来,成为核心成员,只能是别人推荐。 “我想要他们放弃利用海洋,重新回到最初的关系。”不久后,他喃喃道。 叶思渺动作顿住了片刻,问他:“塞德娜当年发现了什么?” 她没办法从塞德娜的笔记里得出这个,而这可能是引发所有事情的导火索。 “你不知道?”他有些惊讶,“海洋女神这个都没告诉你?” 叶思渺沉默地把手枪举了起来。 “有话好好说。” 他指着对面:“进去看看,我感觉那里面会有。” 叶思渺没好气地说:“你不是说你不知道上面有什么吗?” “我听他们提起过,没进去看过。” 叶思渺故技重施,破门而入。 一张书桌横在正中,叶思渺把手提灯放在桌上,看清了那几张纸上的文字。 阴风吹过,手提灯的火焰骤然变为蓝色。 火焰在风中不屈地直立着,手提灯周围显现出几个鬼影。 跟进来的那人有些害怕,想后退,碍于叶思渺还在只能暂时站在原地。 叶思渺差点忘了,这灯有鬼魂化形的能力。但这些鬼魂并没有像森林里的那样被吸入灯中,说明尚存妄念。 她没管那些鬼魂,反正找不出来他们也不会消失。 她索性拿起桌上文件,在蓝光下。 唯一的缺陷是费眼睛。 走廊上的灯光闪了闪。 不知道拿出去会不会触发什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叶思渺就 着微弱的灯光直接看了。 “海洋开发计划(征海计划): 1.借用海洋处理废物 2.尝试扩张领土进海域,开发海下世界。挡路生物格杀勿论 3.取用海洋资源” “海洋开发计划(降神计划): 1.给塞德娜服用药剂 2.带塞德娜上海,命令海洋全体生物听命于人类 ” 这两份是原本的文件,后面还配有一张说明。 “海洋资源无限,亚特兰蒂斯已经到了发展的瓶颈期,无论是科技进展还是社会进步,都达到了人类文明前所未有的高度。 而海洋,一直以来是我们未曾完全开发的领域。 海洋女神的降世更加认可了我们对于海洋探索的计划。 征海计划是我们为了提高亚特兰蒂斯生存环境特地准备的计划。 医学发展让亚特兰蒂斯人越来越多,平均寿命越来越长。一旦能够在海下建造城邦,则可以完美解决这个问题。 另外,降神计划应提高优先级。 降神计划没有风险: 如果海洋女神塞德娜能为我们号召众海洋生物归顺,亚特兰蒂斯可以从此获得海洋的助力。 如果海洋女神塞德娜不服从,服下药剂后将她失手推入海中,海洋失去庇护神,于我们也不会有任何害处。” 叶思渺叹为观止,第一次见能够不要脸到这么光明正大的地步。 “很疯狂吧?我也觉得。”那人看叶思渺的表情就知道两个人都不认可这个计划。 “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放在潜艇上,不怕被海水淹了吗?” “他们对自己造物足够自信,还有就是他们团队里其实有人不太希望这么做,如果船被掀翻了,就当是海洋女神不会原谅他们,顺势提出终止计划。” “塞德娜听到了会后悔没早点把这毁了的。” 那人叹了口气:“其实我早就觉得海洋女神不会原谅我们了。” 叶思渺把文件放回桌上,退出来关上门。 锁是锁不上了,倒是不影响关门。 走廊的灯又闪了闪。 一楼灯光倏地熄灭,一阵惊呼声后,再度亮起。 还发出“滋滋”的声音。 只剩最后一扇门了,叶思渺深吸一口气,把锁打掉。 “砰。” 枪声响起,锁被打穿了,挂在门上摇摇欲坠。 “你这什么材质的子弹,这都能打穿?”那人有些惊讶了,这锁算得上是亚特兰蒂斯科学家之前留下的得意造物,能够抗住无数炮火洗礼的坚固锁。 叶思渺轻笑,这叫开挂。 走廊灯骤然关闭,两层全部陷入无尽黑暗。 二楼闪烁红光,警报声随即而来。 果然如叶思渺所想,被看得最紧的这间屋子,会触发警报。 不出意外,这艘船应该已经被定位了。 二楼两个人一时无言,主控室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就地等待支援,……” 驾驶员哭着回答:“好的!务必前来救我们!” 他声音太大了,想听不到都难。 叶思渺把人拽进屋子,关上门,抓紧有限的时间看房间里的一切。 “抓着我也没用了,他们估计要放弃我。”那人站在黑暗里,幽幽地说。 19. 海底交响曲(8) “别废话,不想留这就滚。”叶思渺当然知道他没什么用处,主控室那边既然能说出等待支援,就不一定会考虑救他。 “别这样,我还是跟着你吧。”他说,“我比较想看到那群人向海洋女神认错的样子。” 房间中央亮起幽幽蓝光,门阻隔了大部分声音,尖锐的警报声被抛之脑后。 一片陆地投影呈现出来。 叶思渺靠近,发现陆地上的建筑物都可以轻触放大,旁边甚至会配有文字解析。 亚特兰蒂斯当时的科技水平已经到这样了吗? 她心中不禁为之惊叹,也为之可惜。 如此高超的技术毁在了无尽的野心中,只剩下断壁残垣,留给后人仰望。 “这是征海计划第二项的设计。”他说,“他们连具体的建筑都设计好了,只差能在水下生存的技术了。” 也许按照当时的水平,亚特兰蒂斯用不到几年,就可以攻克这个问题。 何况塞德娜已经降世,获取海洋女神的许可能让这项计划推行得更快。 但现在一切都被埋在海水里面。 “海洋女神是我的信仰。”即使叶思渺不回应,他也在一直讲述,“我小时候在海上遇见风浪,就是靠着她的保护回来的。” “我长大了一点,听说海洋女神降世,本想见她,却得知她早就被关了起来。” 所以,他来到这里的初衷从来不只是因为有人介绍,他一直在借着这个机会,想要亲口对塞德娜说一声“抱歉”。 为人类曾经的不尊重道歉,为人类的野心道歉,也向他们伤害过的海洋道歉。 “你们会原谅我们吗?”他自言自语。 “我无法替塞德娜原谅,这件事情我希望你能亲自问她。”叶思渺手指从投影中穿过,人类曾经幻想的一切也不过是指间沙。 连影子都抓不住,连微尘也留不得。 如果不是亚特兰蒂斯的人极度自负,不愿意把成果与其他邻国共享,也不至于沦陷后只能留下这些资料。 好在塞德娜那里留下了许多当年的资料,如果他们最终能够和解,亚特兰蒂斯失去的部分就能够被弥补。 即使不再完整,也比就此沦为尘埃好。 但塞德娜不一定会原谅,叶思渺也不会主动把这件事情告诉他。 外面音响开始有人喊话。 那人推开一点门,好让两人都能听到。 “我们马上就有人来支援了!里面的听好了!现在出来还有机会活!” 叶思渺冷笑一声,推门准备大战一场。 她不想让这些成果落在一群废物手里,还不如全部留在海底,给亚特兰蒂斯陪葬。 叶思渺推开门走出去,迎面遇上在大厅等着的那两个人。 让她没想到的是,那两个人竟然诡异地拿出了两把枪。怎奈何没有经验,乱发射了几颗子弹没有伤到任何人。 叶思渺趁机躲回了门后面。 “哪来的?” “不知道,有可能是船上有一个我们都不知道的军火库,刚刚把权限给他们开了。”他语气非常平静,没有一点慌张。 他们那一堆子弹也没有对船舱造成破坏,叶思渺猜测枪械的伤害能力都是按照船舱坚硬程度设计的。 子弹被吸入墙壁,给铜墙铁壁增添了一层铠甲。 “船上还有哪里是你没去过的。”叶思渺问。 他们不像她的枪可以不用换弹,只要毁掉存放地点,就可以断绝来源。 “楼梯下还有一个区域。” 叶思渺听完后,闪身出了门。 “想见塞德娜在这等着,别添乱。” 叶思渺定制款手枪自动锁敌,百发百中。她没想要两人的命,攻击的地方都不是要害。既能限制行动,又不至于因此而死。 她在不停闪烁的红灯中跳下了楼梯。 楼梯下确实有一个空间,但门是关上的。 驾驶员坐在主控室,与叶思渺遥遥相望。他嘲笑说:“攻守易形啊,我看你怎么办。” 叶思渺面无表情给了他一枪,成功把人送走了。 虽然船上现在已经没有人能和她抗衡了,但她总觉得有些不安。 那扇门开始颤抖。 叶思渺向后退了两步,谨慎地盯着门的动静。 “轰——” 门倒了下来,在地上碰撞出了巨响。 一个人形机器人走了出来,身披铠甲,手上拿着一轮大炮。 还是小看了亚特兰蒂斯人的创造力。 这艘船堪称亚特兰蒂斯遗产了。 叶思渺自动锁敌到机器人身上,射出的子弹却被铁反弹。叶思渺只得仓皇躲开,堪堪擦着子弹过。 子弹虽然无法打穿机器人的表面,却足够破坏船舱了。 侧门被打出来一个小孔,海水不停地涌入。 叶思渺只能速战速决。 但她一点战斗技巧都没有。 她咬咬牙,对着机器人脖颈处来了一枪。这理应是最脆弱的地方,却仍然被反弹过来。 她早就看好了子弹反弹方向,先一步躲开。 而那颗反弹回来的子弹,不偏不倚地射在了上一个洞里。 同样的轨迹,保证了对船舱损害最小化。 机器人终于完成开机,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对着叶思渺的位置开炮。 叶思渺再次证实,所谓原地等待支援都是骗术,船上的人根本没再他们考虑范围内。 机器人那一次攻击成功打穿了侧门。 海水疯了一样涌入,根本不受控制。 在海水中,机器人的行动同样受限。它没办法再按照自己的设想移动,被海水冲得东拐西弯。 叶思渺抓住了最近的把手,把自己固定在原地。 海水已经漫入船舱。 一个人影冲进来,把叶思渺拽出了船舱,草草给她套了一层空气薄膜。 机器人丧失目标,开始重新锁定攻击对象。 叶思渺没看清来人,却从独一无二的薄膜上找到了熟悉的感觉。 “二楼有个人帮我带出来!”她喊了一嗓子,不知道顾临栊听见没有。 她安然漂在海中,等着顾临栊出来。 不远处出现一个庞然大物,在潜艇外看得尤为明显。 那是一艘更大的潜艇,但很明显没有那么强大的功能。 叶思渺只得先游远一点,观望情况。 潜艇在此时炸开,炸成了几片碎片。 里面东西零零散散飘落出来,还有几个人。 巨 艇来不及链接,只好扔出绳索把潜艇碎片回收。 叶思渺感觉不对,想先离开。但是没有鱼类身体,完全没办法在海中加快速度。 巨艇回收完之后,变化了形态。下部升高,变成了一个圆形炮口。 不是这地方这么喜欢开炮吗? 锁定范围非常大,叶思渺怎么也不可能跑出去。 顾临栊带着叶思渺交代的那个人,四处看都没找到叶思渺的影子。他匆忙在身前套了个护盾,用来抵挡伤害。 炮口没有犹豫,没有在意船上四个成员全部都还在海里,直接发射。 “叶思渺!” 海水中隔太远就没办法传声了,顾临栊没办法通过喊人找叶思渺。 这句话自然也只有他周围听见了。 绝望的情绪驱使下,他甚至想就地摆烂。 却见身后出现一道蓝色屏障,中心漩涡吞噬了那枚炮弹。 塞德娜单手护着叶思渺,另一只手背在身后。 “有什么事冲我来,敢吗?” “海洋女神……”顾临栊听见自己身边的人痴迷了似的在说话。 那巨艇看到塞德娜出现,竟也变回了最初形态,在头顶加了一个转文字的屏幕。 “无意冒犯,想和谈。” 塞德娜不屑地看了他们一眼:“没什么好说的,没意识到自己问题之前,别来我的海域。” “如果我们承认错误,您会原谅吗?” 塞德娜歪着脑袋,天真地笑了:“那你们说说,承认什么错误?你们不是永远正确吗?” “我们会尊重海洋,不会妄图据为己有,不考虑众生灵。”屏幕上缓缓浮现一行文字。 “我们为之前对您的不敬和欺骗而道歉。”这是叶思渺带回来的人在说。 屏幕上的字消失,变成了另外一行:“我们承诺保护海洋。” “海洋女神,我们再这样下去,海中生灵也不能安定生活。”靠近塞德娜的地方,那人说。 塞德娜笑着点头:“可以啊,都敢承认了。” 不知道为什么,叶思渺感觉那艘巨艇表现出了强烈的期待。 “但我不原谅。” 那人骤然抬头,巨艇身上也能莫名读出悲伤。 “我不能替过去的自己原谅你们。”塞德娜转身,“但是,派个代表来我的宫殿,我同意和谈。” 塞德娜召唤了一只鲸鱼,先行回去了。 叶思渺知道,塞德娜可以不原谅,但海洋女神必须为海洋考虑。 然后叶思渺被气冲冲的顾临栊拉走了。 顾临栊虽然没有塞德娜那样随便找鲸鱼当坐骑的能力,但他可以在海中如履平地,带着叶思渺很快回到了亚特兰蒂斯。 塞德娜才进去,就看到了两个人紧跟着她到了陆地。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问顾临栊。 “闲杂人等,不会对你造成影响。”他说罢也没想管在那等着他们的塞德娜,自己走到了路旁的树下站着生闷气。 塞德娜本来也就只是想等他们,既然不走,她也不可能去等后面的人。 于是她先走了。 剩下叶思渺对着不知道发什么疯的顾临栊,她只好走过去,站在树下,讪讪地没话找话:“这树真茂盛。” 20. 海底交响曲(终) 顾临栊靠在树上,没回答叶思渺。 他本来是想自己冷静一下,没想到叶思渺已经跟过来了。 “我……”顾临栊有些烦躁地抓乱了头发,虽然他也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算了,你去塞德娜那里吧,副本应该快到结尾了。” 后来的人也陆续踏上陆地,沿着道路向塞德娜宫殿方向走去。 顾临栊刚准备跟上去,却感觉到手腕被人握住了。 “别走,不急。”叶思渺把他留住后就松了手,“把话说清楚。” “我真没事。” 他从一开始就没生过叶思渺的气,他只是气自己居然能够放心去找别人不管叶思渺。 他不想再体验一次失去的感觉了。 但凡是塞德娜没有赶过来,他完全不敢想象事情会怎么发展。 叶思渺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我下次注意环境,不会再出现这样的情况了,好吗?” 她有的时候感觉顾临栊像没长大的小孩,脾气很是奇怪,喜欢什么事情都自己憋着。 关键叶思渺自己也不恼,好像两个人已经这样相处过很久了。 “不用,我下次会找到你。”顾临栊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叶思渺站在原地愣了愣,突然笑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顾临栊步子明显顿住了,叶思渺立即敛了笑意,非常严肃地跟上去。 前面的人警惕地回头看着两人,叶思渺直接无视了他们,自顾自往前走。 宫殿门大开,一楼中央多了一张巨型桌子。 塞德娜坐在椅子上,手撑在扶手上,脑袋靠在手上,闭着眼等人。 另一只手在桌上轻轻敲着,听到外来的脚步声,塞德娜缓缓睁开了眼。 “请坐。”她很礼貌地示意周围都可以做。 椅子人数与来的人一模一样,应该是从他们进来开始,塞德娜就已经知道了所有人数。 不愧是这片海域的主人。 众人落座,一时间安静得针落可闻。 一个上了年纪的人颤颤巍巍地开了口:“我们这次是来乞求海洋女神的谅解。” “我说了不原谅,而且你们可真是一点诚意都没有。”塞德娜轻笑,“对着我的海域和我的朋友开炮?” “抱歉。”老人说,“是我们考虑不周。” 另外一个年龄稍小的人有些压制不住:“那你要我们怎么样?” 他看起来还没成年,应该是没经历过塞德娜的事。 塞德娜也很不客气:“没话说就请回吧,节约所有人时间。” 叶思渺弱弱地插入一句话:“直接提需求吧,我们是来为海洋的未来的,不是来吵架的。” “我们不求原谅,我们保证做到之前承诺过的事情,希望我们能够不必在每个月底再见一次。”跟着叶思渺的那个人主动说。 塞德娜欣赏地看了他一眼。 “的确每个月底一次会对海洋造成影响,我也希望我们能够解决这个问题。”塞德娜说。 “我代表亚特兰蒂斯所有人对您道歉,我们当年所作所为的确不合理。”老者站起来,朝塞德娜微微欠身,“我是亚特兰蒂斯当年的幸存者之一,一直以来都困在当年的愧疚中。” “以后不会再这样了,我们没有亚特兰蒂斯当年的成果,我们这一代人只能过普通人的生活。”年轻人跟着起身,表态。 “跟我走,亚特兰蒂斯的成果我这里保存了一部分,希望你们派来的那群蠢货没有给我毁了。”塞德娜走出大门,她侧身看着后面的人,光线为她描摹出了轮廓,神性在此刻一览无余。 是少女躯体也无法隐藏的伟大。 “还有,海洋女神从来没有过什么权力法杖一类的东西。我还没有完全回到最初的状态,但解决这件事之后,应该也差不多能找回原来的力量了。” 在场明白人都能理解她的意思,没有使出全力都可以压制他们,别说海洋女神本尊回来。 而塞德娜现在就已经对他们所有行为了如指掌,不在意无非是神的宽恕。 困在仇恨中太久的神终将离开人世间。 塞德娜先去的报刊亭,所有曾经的报刊都留在这里。如果当时的亚特兰蒂斯有刊登的东西,都能找得到存在的痕迹。 老人翻看了几张报纸,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浑浊的泪水在脸颊上划过,写满了岁月的风霜与尘埃。 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这些能够重见天日。 叶思渺和顾临栊并排走在后面,一人在旁边给他们解释:“他只能还原自己参与的那一部分内容,亚特兰蒂斯当年所有领域百花齐放,只有这些资料能让他像是回到了过去。” 叶思渺感觉离塞德娜还有些距离,虽然只要踏上这片领土,塞德娜就能听见。 但她还是问了:“塞德娜每个月月底会做什么?” 不了解塞德娜是没办法真正成为她的朋友的,即使是她不太好的一面。 “每月月底狂风大作,海上非常危险,如果我们不派人下来告诉海洋女神最近没有对海洋造成破坏,海周边的城市都会受到海啸的波及。” “那一天,海洋生物也不得安生。要是海啸来了,也会有不少生物因此丧命。” 叶思渺点点头,这应该才是塞德娜决定和谈的原因。 远处的老人正在给塞德娜连连道谢,他手上恋恋不舍地抱着几份报刊,像是在维护什么不得了的资料。 “海洋女神,如果您同意的话我愿意留在这里。”他朝塞德娜深深地鞠躬,“感谢您保存亚特兰蒂斯的过去,我愿意用毕生所学为海洋保护做出贡献。” 叶思渺身边的那个人听完后也走上前:“我也愿意。小时候您保佑过我,我一直对海洋心怀感激。” 塞德娜看着远处的海洋,海水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小型鱼类还在自由地游荡,水母发着荧光。鲸鱼从头顶游过,留下一道视线。 她的海洋仍然如此美好,也值得更好的未来。 从她开始保护自己的海洋开始,这一天她等了太久了。 “好。”塞德娜说,“宫殿二楼的图书室将为你们敞开,那里的资料更全。其他的我后面带给你们。” “多谢海洋女神。” 塞德娜笑了笑:“你们先去吧,我自己走走。” 叶思渺目送着那些人离开,靠近了塞德娜。 “你们也要走了吗?”塞德娜仰着头,眼睛闭着问。 就好像这样可以改变什么。 “啊?”叶思渺不解塞德娜的突然发问。 塞德娜偏过头来看着她,脸上还带着笑意,虽然叶思渺感觉那是在隐藏内心的悲哀。 “你们不是这里的人吧?”她说,“从你们出现开始,我感觉所有停滞不前的事情都开始发生变化,事情结束了,你们也该走了吧?” 塞德娜指着顾临栊,凑到叶思渺耳边说悄悄话:“还有他,我感觉他和我们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叶思渺小声地问。 “他好像是比我还要神秘,还要厉害的存在。”塞德娜说完感觉身为海洋守护神这样夸大别人不太好,她轻咳一声,“所以你们什么时候离开?” 叶思渺心说我也不知道。 “暂时还不会走,再多陪你一会。”叶思渺最后这样说。 她感觉塞德娜现在也没有完全回到最初的状态,言行举止时不时还能看出十二岁的孩子痕迹。 “你为什么突然选择和谈?之前这么久都没有接受的事情怎么突然改变了看法?” “因为你们来了啊。”塞德娜很随意地说,“事情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我自然是要把握这次机会。” “而且啊,万一你需要帮助我才能离开呢?虽然我很想把你留下来,毕竟是我第一个朋友,但是我觉得,我这里太孤独了,你有人陪着,应该去更远的地方。” 塞德娜语气很平静,在好似闲聊的对话中,轻易把道别说出了口。 她也害怕到最后,连声“再见”都没办法好好说。 “其实你想问什么都可以直接问我,我不会隐瞒的。” 叶思渺知道她其实是在说方才自己问别人的事。 “我还可以给你讲好多好多,我好想就这样坐在这里,一直到永远。” 叶思渺倾身抱住了塞德娜,拍了拍她的背以示安慰:“我暂时不会走,就算离开了,以后也还能回来。我会陪你找到朋友,拿回自己的力量。” 塞德娜吸吸鼻子,悄悄抬手把眼泪抹掉。 “但我现在还是和之前感觉一样,我本来以为是恨让我没办法回到从前,可是现在没有一点变化。”塞德娜说,“难道还有什么别的条件吗?” “你现在这样会有什么影响吗?” “我无法与海洋中的动物交流,我听不懂它们的语言,这样会很受限。” 那应该就是事情还没处理完。 叶思渺求助似的看着顾临栊,希望他能给些提示。 顾临栊摊手,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没事,我们先回去。”叶思渺牵起塞德娜的手,带她回了自己的宫殿。 二楼很安静,想必是已经找到了适合他们的地方,把自己送到书中了。 塞德娜也没着急回房间,先和叶思渺一起进了一楼存放海螺的那个地方。 顾临栊自己站在走廊上发神,思考他们最开始见到的那幅诡异的画。 船被标红了,是在提醒塞德娜不要忘记吗? 不过也有可能是单纯记录这件事,画风太让塞德娜满意了,就一直挂在这了。 塞德娜和叶思渺则没有想这么多。 两个人进到房间,塞德娜激动地给叶思渺展示自己的设计。叶思渺虽然看过一遍,还是耐心地倾听。 塞德娜的构想是在这里开乐队,邀请很多很多人来一起演奏她的乐曲。 叶思渺很赞同,并提出建议:“等你能和海洋生物交流了其实可以邀请它们。” 塞德娜眼前一亮:“好主意!这样就不用担心海下找不到人了。” 随机她又陷入了失望:“但我都不知道那天什么时候能到来。” 叶思渺还没把安慰的话说出口,门外传来异响。 两人冲出门,看见顾临栊站在原地没动,大堂里也没有别的人。 “发生什么了?”叶思渺问,方才那动静是在一楼,而一楼只有他们三人。 顾临栊摇头:“不知道,但是是从客房发出的,我去看看。” 塞德娜跟上去:“一起去,我的地方没人能伤得了我们。” 顾临栊推开叶思渺住的那间客房,里面空无一人,所有家具也是摆放得整整齐齐,完全不见有人来过。 如果不是三个人都听见了,叶思渺甚至要怀疑是幻想。 她突然想起来了前几天看到的那个黑色鬼魂。 正准备开口提这件事,窗外再次一闪而过一抹黑色的影子。 顾临栊推开窗户,追了上去。 塞德娜也翻了出去,只剩下叶思渺对着窗户震惊。 她一个普普通通的上班人,没有这么强健的体魄。好在前两个人都追过去了,应该也不需要她帮忙了。 叶思渺慢吞吞地爬出了窗户,幸好外面就是平地,她没有犹豫就跳到了地面上。 然后撞上了一个人。 一个黑影。 那影子似乎是没想到居然还有人留在这里,好不容易想跑回原处躲着一定不会被发现,却恰好撞见了叶思渺。 叶思渺:“……” 她只好拦住黑影,那黑影虽然像鬼,但也确确实实能够被她抓住。 “去哪了你看到没?”塞德娜的声音从拐角处传来。 “这!!”叶思渺大喊,总算是把两人喊回来。 顾临栊飞 奔回来,帮叶思渺控制住了黑影,以免没等到塞德娜先让人跑了。 那黑影感觉到塞德娜靠近,挣扎得更猛了。 塞德娜从墙后面绕过来,愣在了原地。 黑影背对着她,不愿意转过去。如果不是她不能真的成为一个影子,恐怕已经钻到墙里面去了。 “是你吗?”塞德娜试探地开口,“母亲?” 黑影怔住了,依然负隅顽抗般的不愿回头。 “看我一眼,好吗?”塞德娜走近了些,却也不敢直面。 “宫殿是你在打扫吗?树下的那些礼物是你放的吗?还写着让我一年拆一个。”她恨自己的眼泪不听话,夺眶而出,“我十二岁了,还剩六个。十八之后呢?你不要我了吗?” “这么多年在这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一直都是一个人过的!” 叶思渺明显感觉抓住的人反抗力度减弱了,那黑影转过身,看着塞德娜。 “我早就死了,以灵魂形态来到这里。”她说,“但自从在你身边,我变得越来越像个正常人。死神与我交易,以灵魂为抵押,无法转生,但能来你身边,用陪伴弥补你失去的爱。” 她说在塞德娜被她父亲带上船开始,她就没准备自己活了。 塞德娜父亲死在了那次海难,她也就跟着去了。 她低声说:“时限十年,到了你十八岁,我就会离开。” 不是不愿见面,而是这一次相见,会再留下一道伤痕。 塞德娜好不容易被治愈的创伤,不应该被再次划开。 塞德娜听完后转身跑开了。 黑影很迷茫,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追。 “去看看她吧,剩下的六年,带来的不是悲伤,而应该被埋下希望的种子。”叶思渺说,“她会知道,自己是被人爱过的。” 黑影下定了决心,在入海的地方看见了塞德娜。 叶思渺和顾临栊在不远处站着,看着两个人最终说开了,才走近了些。 塞德娜靠在母亲身上,沉沉地睡过去。 带着海水味道的风吹过,身后的树叶飘落,粉红色的花瓣蹁跹,落在发丝上,落在肩头,落在地面。 塞德娜被来自海洋的蓝色包裹,连带着身上的花瓣,都闪烁着浅蓝色的光。 她母亲不知所措地抱着她,不知道这是发生了什么。 叶思渺看着这抹震撼的蓝色,喃喃自语:“原来在这……” 塞德娜懵懂地睁开眼,眼神中的清澈骤然褪去。 ——她拿回了海洋女神的权柄,回到了最初的状态。 原来困住神的从来都不是仇恨,而是尚未消弥的爱意,不愿让她独自背负那样重大的责任。 海洋众生闻召而来,庆祝海洋女神的新生。 在塞德娜耳中,这些空灵的声音不再是无意义的语言,它们转变为吟诵,赞扬海洋守护神的回归。 她靠近海水,伸手触碰游来的鱼。 她曾经的想法在那一刻分享给了海下生灵,那些暴虐的报复行为,也终于被它们理解。 它们不会再远离塞德娜,也不会再感到恐惧。 交流通道形成的时候,海底回归了最单纯,最美好的样子。 不过剩下三人仍旧听不懂鱼类的神奇语言,只能看着塞德娜沟通。好在塞德娜脸上逐渐浮现的笑意告诉他们,事情果真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塞德娜惊喜地回头告诉叶思渺:“它们说我的乐曲很好听,愿意加入我的乐团。” “什么时候开演啊?”叶思渺期待地问。 “地点想定在我的小屋,不过你们也知道那边被破坏,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修好。”塞德娜有些失落,那里有很多可以充当乐器的东西,本来是个绝佳的去处,却不知什么时候能用。 “不用担心,我修好了。”顾临栊说。 塞德娜很意外,没想过在那样的环境下还能够有时间帮她留意。 “那明早吧!我先去准备了!” 她对顾临栊的话深信不疑,因为她相信顾临栊的确是有这个能力的。 塞德娜先跑了,三个人慢悠悠地走回宫殿。 “你说得对,剩下的六年,我会一直陪着她。”塞德娜母亲说,“之前一直留在客房,总想着塞德娜有了朋友后我就可以放心离开了。现在看到你们,也知道她确实好起来了。” 叶思渺这时候才有空闲好好地看了看那人,在塞德娜身边待久了,她早已离开了鬼魂形态,竟也拥有了和人类类似的身躯。 她也庆幸,在他们离开后,塞德娜不会一直孤单。 第二日清晨,叶思渺是被音乐声叫醒的。 这是她未曾听过的曲子,也许是塞德娜在某个无人的夜晚写出来的。 乐声孤单,像是误入深海的迷途者,在黑暗的世界里独自摸索。 叶思渺和顾临栊一起出门,发现塞德娜母亲早就在宫殿外等着。 门外有一个水晶阶梯,可以直通另一片土地。 一块海水形成的牌子上写着:欢迎参加塞德娜的海底音乐会。 三个人一起踏上了那片土地,看到了坐在树屋里的塞德娜。 几条长得很像的小鱼拿着型号不同的海螺,模拟着不同乐器。 水母敲着贝壳,随着鼓点而晃动。 海草把自己绑在桌上,拨动自己,发出乐声。 塞德娜没有拿任何乐器,她站在台前,首次成为了指挥。 在听众登场的那一瞬间,乐曲陡然欢快起来,进入下一个乐章。 场外的鲸鱼加入乐曲,在高潮部分拍手加入重音。 迷途的人终于找到黑夜中的光芒,沿着光明走下去,迎来了黎明,迎来了新的故乡。 不是暂留之地,而是久居之所。 而在这样的一个本该孤独的地方,上演了一场热闹的海底交响曲。 【恭喜玩家通关副本:海底交响曲。】 21. 梦之镜(3) 【恭喜玩家通关副本:海底交响曲。】 【获得道具:海螺。】 【解锁地图:亚特兰蒂斯。】 【奖励已发放:代币*2。】 【点击此处查看道具详情。】 叶思渺点开全息屏幕,找到海螺的详情页面。 “道具说明: 名称:海螺 简介:海洋女神塞德娜的信物,吹响它,也许就能回到亚特兰蒂斯了。 「当海螺吹响,交响曲进入第一乐章。」” 看起来和第一次的童话故事集类似,都是可以让人回到那个世界的道具。 很快,洁白的世界消失了,叶思渺关闭屏幕,看着周围陌生又熟悉的环境。 “欢迎玩家回到梦之镜,下一次副本开启时间:未知。” 这是梦之镜? 和上次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无垠的草地连到天边,潺潺水流流过叶思渺眼前。 一条小路顺着溪边通向远方,叶思渺看过去,是她那个不太符合周围环境风格的小屋。 梦之镜每次会变换景色? 叶思渺沿着小路走到门前,她停住了脚步,向后退了点。 不远处的草地里开出了一朵花,晶莹剔透的花瓣反射着太阳的光辉。 她走过去,俯下身仔细看这朵小花。 和顾临栊上次带给她的一样,是玩家每次回到梦之镜都能遇到的那朵花。 顾临栊说什么来着?不摘会影响下次开花是吗? 叶思渺的手停留在花柄周围,思考怎么摘花对花最友好。 “死不了的,只要你没有离开梦之镜,它们就能活。” 叶思渺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一使劲就把花掐了下来。 那玻璃似的花却也没有摔碎的风险,花朵摔到了地上,仍然保持着活力。 “我下次尽量再早点回来。”顾临栊说。 叶思渺捡起花朵,不在意地摇摇头:“很快了,你有事的话也没必要着急回来。” “没事,只是会被有些事绊住。我可以直接走的。” 叶思渺没多说,和他一起走回了房子内。 兔子扒着玻璃看他们,顾临栊看了它一眼,动静小了不少。 他为了防止叶思渺靠近兔子,主动提出自己去喂兔子。 “你上次不是说想在梦之镜外面走走吗?先去休息,休息好了我带你去。”顾临栊站在楼梯旁,一只手扶着扶手,人还挡在叶思渺前。 从叶思渺这看,如果不特地绕开,就只有上楼一条路。 虽然她完全可以绕开,另外一个方向是空出来的。 叶思渺想了想,决定顺从顾临栊。 “好吧,那你去把兔子喂了,不要欺负它。”叶思渺揉了揉眼睛,走上楼去休息了。 在亚特兰蒂斯的这几天确实积压了不少疲惫,叶思渺感觉进副本后的不知疲倦是有副作用的。 每次她出了副本就会几倍偿还。 也不知道是不是太累了,她在梦之镜睡的这两次睡眠质量都很高。 又是一个无梦的夜晚。 叶思渺醒来后,推开门就看到顾临栊在沙发上坐着。 摘下来的花已经被妥善安置,和上次那朵共享一个花瓶。 兔子面前摆着一盆胡萝卜和青菜。 它望着堆成山的食物,陷入了沉默。叶思渺从兔子的背影上看出了它无声的反抗,怎奈何对手太强,它打不过。 顾临栊听到叶思渺开门的动静后就看过来了。 他看到叶思渺在看玻璃房,解释说:“免得下次你进副本太久给它饿死了。” 叶思渺笑了:“你这是要给它撑死的地步。” 顾临栊无所谓地一摊手:“梦之镜的动物有灵性,知道自己该吃多少。” “那菜不会变得不新鲜吗?”叶思渺半信半疑地问。 “不会。梦之镜可以保存很久,这个你就放心吧。”他从厨房给叶思渺递了一杯水,“而且它不会让自己吃坏了的东西。” 叶思渺双手握住玻璃杯,水还是温的:“好吧,那我们不管它了。” 其实叶思渺害怕再让顾临栊管会管出兔子命来。 她随便从厨房翻了点什么吃的出来,震撼于这个冰箱竟然能放这么多东西。 不仅有可以直接吃的面包和牛奶,还有很多不同的菜。如果叶思渺拥有高超的煮饭技术,她也可以丰衣足食。 只可惜叶思渺不想在这里花费时间。 她慢慢嚼着冰箱里存着的面包,思考商店里那些种菜的种子意义何在。 “我要是在梦之镜不吃饭会怎么样?” “不要轻易尝试,理论上讲梦之镜是现实世界的倒影,你在现实世界什么样,这里就什么样。” “哦。”叶思渺继续嚼面包,脑袋慢吞吞地运转,“梦之镜的场景是会一直变化吗?” “可以这么理解,每次你从副本回来都会见到新的。” “场景随机?” “不是。” 叶思渺不问了,接下来的内容像是开发者保密内容,问了顾临栊也不会说的。 “走吧,出去看看。”叶思渺终于吃完了她的面包,起身伸了个懒腰,准备出门。 外面看起来就是一片草地,能有什么? 顾临栊像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走到她旁边,帮她推开门。 “去看看就知道有什么了。梦之镜如梦境,什么都有可能掩藏在表象之下。只要你想见到的,都有机会见到。” 话虽如此,关于走哪个方向,叶思渺还是犯了难。 因为的的确确从所有方向上来看,都长得一模一样。除了草还是草,最多是离太阳的远近有区别。 顾临栊不再多说,递给她一个箭头。 神奇的箭头可以放在地上旋转,叶思渺瞬间明白他的意思,原来是想转箭头决定。 好主意,叶思渺决定采纳。 她把箭头放在地上,轻轻拨动。 箭头停向了一个方向,叶思渺不再犹豫,抄起箭头就走。 顾临栊跟在后面,和叶思渺一起走向了未知。 其实他也不知道会遇见什么,所有的奇遇,都看叶思渺在期待什么了。 虽然说看起来是只有草地,走了一定距离后竟然出现了一片白雾。 叶思渺伸手触碰雾气,潮湿、粘稠。 是真正存在的雾气。 “没事,可以进。”顾临栊先踏进了雾中。 他刚进 去,从外面就已经看不见人影了。 叶思渺赶忙跟上。 进到雾中世界,又是另外一番景象。来的路看不见了,叶思渺的房子已经完全消失在了身后。 而雾中的景象变得清晰,方才进来的顾临栊也能够看见了。 白雾分离了两个世界。 两个人沿着一定的方向一直走,也许是没有赶上野怪的刷新周期,一路平静无风波。 直到道路尽头,白雾散去,金黄的落叶飘来,被叶思渺接住。 树叶带着秋风的萧瑟,展开了全新画卷。 小沙弥站在门前,身后是建筑有些老旧的寺庙。 他手中持扫帚,迎接来客前应该是在打扫院前落叶。 “住持等待施主很久了,请随我来。” 他没给叶思渺多问的机会,寺庙大门轰然打开。老旧的门发出沉重的声音,形成的风又卷出了几片落叶。 小沙弥继续把落叶扫在一起。 叶思渺踏上飘零的落叶,这些因为太远而暂时幸免于被扫走的难。 簌簌的声音代替寺庙,迎接远方的来客。 踏入门槛那一刻,光阴流转,四季变迁。本该是落叶满枝桠的树木,却被冠以春日的绿色。 院内浑然不觉秋日已至,只有无尽而又浓密的绿意,明亮而热烈。 五颜六色的花朵盛开在树下。 一派欣欣向荣。 小沙弥笑着解释:“虽说旁观者清,但在这里,外界才是虚假的。只有身处其间,方能窥见真相。” 叶思渺还没来得及震撼,惊觉身边的人不见了。 顾临栊去哪了? 小沙弥见怪不怪地说:“每位施主应去之地不同,若是不能在此处相遇,那便是去了自己该去的地方。有缘自会再见,施主不必忧心。” 叶思渺寻思顾临栊也不是自己应该担心的存在,何况担心无用,只是徒增烦恼。而她早就学会了信任。 于是叶思渺坦然跟着小沙弥走了。 “莫悲浮世假,当归尘世去。”小沙弥把叶思渺领到了正殿处,“施主可以在此祈愿,稍后住持会在方丈室等您。” 他说完就离开了,留叶思渺一个人在正殿前。 佛相威严,正殿庄严肃穆。叶思渺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踏进正殿。 一人从旁边递上香。 叶思渺不是没来过这种地方,她接过香,按照流程,虔诚地拜了拜。 虽然说放在平时她是不太信神的,可全息游戏的出现让她不得不尝试接受神鬼的存在。 人类总归是渺小的,任何高阶力量都有可能把蝼蚁碾碎。 “这位施主求的可是平安?” 叶思渺没否认,暗自感慨不愧是神殿,竟然真的能够听见她的祈求。 “祈愿并非无法实现,若是稍微现实一点的愿望,佛祖都可以实现。”那人说,“施主完全可以当做许愿池使用,这是唯一的机会。” “不必了。”叶思渺说,她本就没什么太大的愿望,毕生所求不就是奢望二字的化形。 “有人似乎已经为施主保了平安。若是施主执意求平安,便当做您的好意,福泽那些不幸之人了。” 叶思渺点头,跟着他的指引,找到了方丈室。 22. 梦之镜(4) 住持坐在方丈室,双眼未曾睁开,却不怒自威。他身上有种神性,有可能是为传神意而带上的。 真要仔细看,他年龄不小,不少白发夹杂在黑发中,胡须也是雪白。 叶思渺犹豫片刻,站在原地静静地等着住持。 住持似是感觉到有人来,睁开了眼睛。 “浮生若梦,一梦便是一个世界。”住持悠然说道,“而这个世界,往往只会有一个人。” “我是一个人来的。” “此处本就为等待你。”住持说,“与施主同来者已经去到他该去的地方了。” 叶思渺想起顾临栊说的,梦之镜中的场景是自己想遇见的。 她不太相信自己想来的地方是寺庙。 那顾临栊又会去哪? “他还好吗?” “不必担忧。”住持看起来不太在意这件事,“他对你情深之至,定然会再次来与你相见。” 叶思渺总觉得这话有点奇怪,心脏不听话地漏了一拍。她把所有思绪全部打包扔到了心里的角落,专注眼前。 住持关注着她的反应,从善如流地改变了话题。 “施主可知自己平安为谁而求?” 叶思渺当然不知道。 回忆起自己年少的时候,总不爱踏入寺庙之类的地方。 每次跟着父母去,总会不自主地感到烦躁,无法理解为什么要去这种地方。 少年人总是不信神佛能保佑自己,也会质疑,若是神佛当真会关照众生,又怎会让众生历经艰难险阻,翻越千山万水,只求见上一面? 那时的叶思渺认为,即使她去拜了,也不会有任何作用。 就像她父母分明拜了那么多次,还不是说走就走。 连个预告都不给。 虽说她有不虔诚的原因在里面,但她也没见到心诚的人有多好的结局。 直到她一个人长大了,走到了父母曾经走到的道路上。 看过了他们看过的那些,被大脑称作风景的回忆,她才总算明白了些什么。 后来,她再经过的时候,就不会再有那么多评价。也会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走进去,上一炷香,安安静静地祈愿。 也不会有太多奢望。 只是在经历过生离死别,悲欢喜乐后,唯愿余生平安,朋友亲人都能过着很好的生活。 尽管她好像没剩下什么能祝福的人。 所求也只有万事顺遂而已。 叶思渺坦诚:“不知道。” 住持挥手,窗户向外敞开。 院内的景象再次改变。 不是落叶纷飞,不是枯树残枝,也不是繁密的绿荫。 根本不存在参天大树,只有几株,刚刚破土而出,还在迎风颤抖的幼苗。 “佛从不渡世人,真正让他们脱离苦海的,只有他们自己而已。”住持淡淡地说,“佛祖为世人提供了一个信仰,世人又总是被自己树立的信仰所激励。” “而佛祖祂啊,在凝望中支持。” 他指着窗外的景色:“佛祖只助自渡之人,这个世界已然迎来新生。” “这里不是你旅途的一部分,是我费了点功夫换来的交流机会。” “希望能对你有所助力。” 住持缓缓站起身,走向了院内。 他回头,刹那间表情灵动得不像佛祖留在人间的使者,倒是更贴近一个普通人。 “最后送你个故事,我有个同事,总要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去帮助一个人。尽管不是他应该做的事,可他不听劝告执意要去。一次不成功还坚持要再来一次。” “所以有的时候,也不一定是一个人的征途。尝试信任身边的人吧。” 他一挥手,转身走了。 寺庙随着他的身影一起,顷刻间灰飞烟灭,消失在了叶思渺眼前。 小沙弥还站在门前,如初见一样。他静静地关上了门。 分别前,他看着叶思渺:“旅途顺利。” “我们还会再见吗?”叶思渺问他。 “或许吧。”他笑了笑。 寺庙的门关上了。 雾气从周围生起,卷走了寺庙所有曾存在过的痕迹。 叶思渺怔怔地望着早就消失不见的落叶,眼神中久违地露出了迷茫。 周围环境未曾变化,时间仿佛静止了一段时间。 她好像走进了一个时间之外的空间,观看了一场没有逻辑和故事的电影。 只有她一个观众,如果她淡忘回忆,就会变成一段从未发生的故事。 一张纸飘到她眼前,她伸手抓住。 不知道从哪飘过来的白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神明即将陨落。” “旁观者,你是选择拯救,还是无动于衷?” 叶思渺不太能理解这上面的内容,又是神又是佛的,这要干什么? 她把白纸对折,打算收起来。 白纸在她手中燃烧起来,化为灰烬散去了。 她只能松手,任凭它离开。 白纸背面竟然还有一行小字,叶思渺在最后看了一眼。 ——阅后即焚。 这是什么不能给别人看的吗? 叶思渺把刚才看的内容记下来,脑中开始回忆方丈室内与住持的交流。 她站在原地,脑中似是过载,让她一步都不想离开。 而她等的那个人,还在另一个空间。 “我说,为什么不让我跟进去。”顾临栊非常不满自己被传送进了这里。 这里是一个完全空荡的空间,没有一个人。顾临栊站在其中,不知道自己的交流对象在哪里。 “那你要问那个老头啊。”那声音很无所谓,“又不是我把你带过来的。” “哎,我这还真是热闹。”声音从远处传来,沿着方向看去却是根本没有人,“你在这,欲望之神也来了。我什么都没做啊。” “你最好是别做出格的事,那老头找事我不会帮你。”顾临栊没什么心情和不知道位置的声音多说,转身就要走。 一只鸟飞到他面前,拦住他的路。 “嘿,你先想想自己怎么办吧。”鸟很欠揍地发出叽叽喳喳的声音,还在他头上盘旋,“那老头把你卖了。” 顾临栊面前出现一个漩涡门,他二话不说跳了出去。 鸟心满意足地飞走了,还念念有词:“帮了你一把,别忘了感谢我。” 顾临栊出来,还是回到了之前的地方。 叶思渺正站着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吧?回去?”他走到叶思渺旁边,小心地问。 他不知道叶思渺知道了些什么,但看她这个样子,可能不算什么好事。 叶思渺被他突然出现吓了一跳,她装作若无其事地清了清嗓子,对顾临栊说:“没事,走吧。” 顾临栊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不应该多问,他陪着心不在焉的叶思渺,原路返回,走出了迷雾。 小屋就在不远处,已经能看清轮廓了。 太阳还在天 上挂着,时间仿佛一点没有流动。 叶思渺突然顿住脚步,顾临栊只好跟着停下脚步。 她侧过身,仰着头看着顾临栊。 说实话,那双蓝色的眼眸总是能给她一种安心的感觉。尽管他们好像从未见过,可她就是会不自主地沉沦其中。 她好像是有点太没防备了。 叶思渺犹疑着,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半开玩笑地把心中盘旋已久的话问出了口:“你喜欢我吗?” 顾临栊愣在了原地,他结合人类语言里对“喜欢”的定义,加上语境,综合理解了一下这句话。 因为思考需要时间,他一直没有给出回答。 叶思渺心里简直是像是放了一团缠绕在一起的毛线团,解也不是,不解也不是。 说不期待那个答案是假的,但她同时又期待着失落,好像这才应该是她的常态。 “哎算了你……” “喜欢啊。” 声音交叠,给叶思渺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开始整理的毛线团又添了不少乱。 顾临栊静静地等着她的答复,也不着急不催促。 叶思渺不敢直视他,眼神开始游离,下意识地想要逃离。 “我们先回去吧。”叶思渺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 顾临栊没有异议。 叶思渺埋头前进,满心满眼都是草。她不敢分神想别的,心太乱,一旦坠入就是无尽漩涡。 她说了一句自己需要休息,匆匆上楼了。 顾临栊沉默地在楼下,给厨房收拾了,还给那两朵花换上了新的水。 明明不用浇水也能活,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他绕了一圈没事做,又跑到兔子面前。 “我有回答啊,为什么发展和正常情况不一样。” 兔子凑近了,甩了甩耳朵,扒着玻璃,给了他一个“放我出去我就给你讲”的表情。 “那不行,你在里面待着。”他一点没有犹豫,俨然一副即使不知道答案也不可能妥协的表情。 他干脆坐在沙发上走神。 这时候阳光正好能照到窗台上,连带着沙发也沾了不少光。 慵懒的阳光终究是错付在了这个午后,顾临栊无心晒太阳,叶思渺则是直接把窗帘拉上。 她坐在床上,感觉自己根本没有睡觉的必要。 距离上次睡觉根本没过多久,换谁来都睡不着。 她蹑手蹑脚地推开门。 卧室不好玩书房总能玩了吧? 她轻轻地关上卧室门,可惜关上时没有足够小心,还是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她迅速贴着墙壁蹲下,卡住视角,防止楼下的人看见她。 叶思渺紧张地瞄着楼下沙发上的人,确定没有因为奇怪的动静看着她,才敢小心翼翼地走到书房去。 书房的陈设与她现实世界中的一模一样,没有一点区别。准备这些的人必须极度熟悉她家里的环境,不然不可能做到近乎百分百还原。 难道真是她自己留下的?可是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叶思渺打开桌上的电脑,没有网络,电脑上大部分软件都和摆设没有区别。 当然也贴心地帮她把那些用不了的软件删了,她电脑桌面几乎是空白。 不过叶思渺策划的那个游戏居然还在,图标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样子,叶思渺一眼就认了出来。 难道这个还能用? 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点了进去。 23. 梦之镜(5) “你好啊,你一个人在这里吗?” 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在叶思渺耳边响起。 不对,她现在不是在梦之镜吗?这又是给她送到哪来了? 叶思渺定睛看起,她现在站在戈壁中,眼前出现了一座小镇。年轻人背着急救包,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她大脑空白了片刻。 这是她的那个游戏场景,而且是最初版本的。 没有因为美术说场景太复杂而被迫删减设定,也没有因为程序说做不出来就精简情节。 这是她心中那个完完整整的末世小镇。 在一个世界里,一场黄沙过境,毁掉了大部分城镇,把文明掩埋在了土壤中,留给无知的虫子啃噬。 而有一个小镇奇迹般地留存了下来,这里的人们不敢贸然外出,却有一个专门的救援团队长期在外搜寻受难者。 这里资源完整,可以自给自足,在末世里生存很久。 在叶思渺最初的设定里,玩家是被救援团队捡回来的,就像她现在这个样子。但是做镇外环境太艰难,预算不足,就直接给她砍成了玩家起点在小镇门口。 玩家可以自己走进去,与人们交谈,然后触发不同的任务。 当手中资源扩充到一定地步后,就可以解锁新地图。去探寻那些消失的城市,进而逐步完善这个世界。 游戏尚在内测阶段,于是就没有做外景。 甚至连小镇里的景色都被删了不少,据说是预约数据不太理想,不太希望在他们这个项目投入过多资金。 叶思渺为了游戏能够正常公测删了很多设定。 她从未想过会在这里见到。 这样的不真实,像个梦境一样。 连没有台词的NPC都这样活灵活现。 “你还好吗?”年轻人见叶思渺没反应,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 “哦,我没事。”叶思渺拍了拍身上的灰,笑着对年轻人说。 头一回近距离看自己写出来的角色,感觉还是挺神奇的。 年轻人领着叶思渺走进了小镇,一路上都有居民和他们问好。 居民太热情了以至于叶思渺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走了老远才想起来问这是要带她去哪。 “去我家坐坐吧,先休息一下。” 叶思渺这时候才发现,在最左下角,有一个【退出游戏】。 这里是随她心意而来的。 那去哪里也就没什么关系了。 “好,多谢。”叶思渺解释了一下,“我不久之后还要走,就不打扰你们了。” 年轻人诧异地看了看她:“外面这么危险你还要走吗?” “所谓探险家,就是不畏艰险,去挖掘失落文明。”叶思渺笑了笑,这是她给这个游戏玩家写的介绍。 年轻人愣住了,被她的气场所折服。 在他眼中,他似乎是看到了创世主,也看到了引路灯。 他很高兴地说:“等我回去就把这句话告诉众人!我们也要这么做!” 剧情好像在往叶思渺没有料到的方向发展,小镇的人们没有等待救世主(玩家),反而开始尝试自发地前往远方。 这样会更好吗? 叶思渺心中感慨万千,震撼于故事的自行发展。 她跟着年轻人走到了一个老旧小区里面。 单元楼灰黄的墙壁一碰就落,还粘人一手的灰。 尽管这样,踏入小区的时候,就已经被里面的欢声笑语所包裹。 小区门口的树下有一张石头材质的桌子,四个石凳子围在周围。 那桌子周围围满了人,有人端着茶杯凑在人群里,时不时出声指点两句,然后被坐于凳子上的人反驳。 被驳了也不恼,仍然乐呵呵地看着对局。 家家户户窗户都是开着的,楼上有几个小孩在隔空喊话,讨论去哪玩。 叶思渺侧身避过一个风风火火的青年,年轻人告诉叶思渺那人总是这样,每次都是踩点去上班,常常跑着去。 “小张,来客人了?” 单元楼下坐着两个下棋的老大爷,旁边还坐着几个扇着扇子的妇人。 小张凑过去看了一眼他们的棋局,夸赞一声两位棋艺精湛。 老大爷被他夸得心花怒放,直说让他下一次也来下,切磋切磋。 年轻人应下了邀请,带着叶思渺走进了单元楼。 他说自己房子在顶楼,有个天台,为了招待平时在外面带回来暂时没有去处的人。 叶思渺上楼的时候,三楼的门被推开,探出了一个小孩的头。 家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却也足够照亮整个楼道。 楼层还没到,想来应该不是等这个年轻人的。 看来应该是在等别人了,叶思渺心想。 那小孩看到不是家里人回来,默默地掩上了门。眼中掩藏不住地表现出不舍和失落,他也不是很敢直视叶思渺。 叶思渺心里一紧,但她也没过多停留,继续向楼上走去。 身后轻轻传来一阵关门声,沉重,写满了遗憾。 叶思渺记得在她最初的设定文档里,有这样一个家庭。 父亲外出去探索外面的世界了,可是黄沙的出现,抹去了他存在的痕迹。父亲回不来了,孩子一直被瞒着这件事,只知道每天去等父亲回来的身影。 明明是听得出来那是陌生人的脚步声,却还要倔强地看一眼。 这可能就是叶思渺刚看的那一幕。 她本来是没有给这个小孩填剧情的,因为太细了。这个家庭的故事也只能靠玩家在探索小镇是与下面那群人交互得知。 要是玩家不去和NPC对话,就大概率不会知道这个故事。 但是在这个世界里,一切都在按照她设定好的框架运行,还在这个基础上自由发散。 她的每个角色,都有在好好地生活。 她低头抹去眼眶里的水雾,走上了顶楼天台,没被年轻人看见情绪的失控。 这里其实不能被称为天台,说是花园可能更贴切。 被花朵形成的长廊围着,其中藏着几株蔬菜。还有蘑菇从花瓣下挤出来,吸收着新鲜空气。 中央还放了几张椅子。 年轻人从楼下房间里给叶思渺放了点食物和水在她面前的桌上,叹了口气,对叶思渺解释: “刚刚三楼那孩子也真是可怜,他爸不知道去哪了,也不知道回不回得来。每次上楼都能看见他,他妈告诉过他不要随便开门,但他还是每次都要看一眼才肯死心。” 叶思渺喝着水,果然如自己所想。 她也不知道怎么安慰,真相又太过残忍。她最后说:“如果有机会,他一定很想回来。” 年轻人很认可她的说法,本来还想多聊聊,却收到了小队的召唤。 他只好先行离开。 “我待会自己走,感谢招待。” 年轻人奔下楼,回头朝叶思渺挥手:“再见啦!希望我们都 能在探险中找到意义。” 写满朝气的背影消失在了天台门后。 叶思渺决定不再打扰,选择了退出游戏。 她看着眼前的电脑,陷入沉思。 游戏界面停留在【进入游戏】,背景是漫天黄沙中的绿洲。 好像经历了一场无法描述的冒险经历,离开后内心总有点空落落的。 食物的味道还有残留,桩桩件件都如真实一般。 叶思渺尝试把电脑收入储物格,却一再显示无法放入。 电脑旁边放了个U盘,叶思渺灵机一动,把游戏拷进了U盘。她取出手提灯,把小小的U盘挂上去,假装是个装饰。 再次收入背包,显示“成功放入”。 有意思,还可以使用障眼法。 现在叶思渺也成功地暂时忘却了烦恼。 她现在有点饿了。 叶思渺下楼,直奔厨房而去。她顺手关上了玻璃门,开始自己在厨房捣鼓吃的。 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似乎也是人类的必备技能。 顾临栊想了一会,觉得互相不搭理应该不能算作什么也没发生。于是他敲了敲厨房的门,隔着玻璃问: “需要帮忙吗?” 叶思渺正在热火朝天地炒菜,本来平时不会亲自下厨的她已经快要知难而退了,偏偏听到这句话后,她推开门,自信挥手:“不用,我自己可以。” 顾临栊听话地坐了回去,余光还关注着叶思渺有没有把厨房炸了。 倔强的大厨再次尝试后决定宠幸方便面。 叶思渺蹲在厨房里,吃完了一桶方便面。她又等了一会,才走出厨房。 一楼被整理得很干净了,她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做。 叶思渺像领主巡视领地一般晃悠了一圈,眼神扫视了几乎角角落落,唯独没有看在沙发上坐着的顾临栊。 她看了一眼大门,最后还是若无其事地走上了楼梯。 全程两个人没有交谈过一句话,仿佛普通合租室友,各自占据着不可侵犯的领土。 听到楼上的关门声,顾临栊发自内心地开始质疑人类处理问题的方式。 装什么都没发生难道不是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吗? 他非常不理解,虽然大部分情况留下的结果都是这样最好,不过要是能把话说开,不就什么都解决了吗? 顾临栊走上二楼,在听取前人建议和留出足够冷静时间里面选择了采取自己的解决办法。 他很有礼貌地敲了敲叶思渺方才进去的门,虽然没有看到,但声音足够判断方位了。 “叶思渺。”他低声说,“我们聊聊?” 没有人应答。 他耐心等了一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开门我进来了?” 整个二楼顾临栊连人存在的痕迹都感受不到。 他倏地推开门,书房里果然空无一人。 顾临栊跑出房间,把二楼所有的们那全部推开。 只有卧室上了锁。 他走过去,自己亲手建的房子能困得住他? 但说到底是卧室,他还是犹豫了一下。 他再次确认了一遍,整栋房子没有人的存在。 顾临栊推开门。 窗户向外打开着,窗帘被拽出了窗户,连着房顶的挂钩有些脱落。 风吹得窗户摇摇晃晃,窗帘挂在了窗户上,挡住了看向外边的视线。 床铺得整整齐齐,空无一人。 24. 在浪花翻涌的地方(1) 叶思渺那货从窗户跳下去了! 缓冲还只有个窗帘。 他忍着头晕冲到窗边,看到一连串的脚印走向远方。心落到地上后,才感到脱力和无助。 她疯了吗? 为什么不走正门? 摔下去要是伤到了怎么办? 好在人应该还没走远,顾临栊扶着墙壁缓了一会,跟着跳了下去。 临走前还不忘顺手复原一下被损坏的窗帘。 不知道是气候湿润还是不久前下过雨,叶思渺走过的路清晰可见,即使脚印被隐藏到了草丛里面,拨开不太高的草也能找到方向。 其实他也知道叶思渺不用他担心。 在不确定自己能否安全的情况下,叶思渺不会做出这种决定。她会综合衡量环境和自身情况才能下判断。 只是下意识的担忧和慌乱剪断了脑中紧绷的弦,唯有亲眼确认才能安心。 直到走入迷雾区域,他都没有见到叶思渺的影子。 叶思渺一路小跑进了雾中,最后一刻她还不忘回头看看后面有没有人在追。 虽说不辞而别的戏码很无趣,但她也的确没想过要离开。 反正副本还没开,梦之镜又是安全的,她一直在房间也不是个事,出来探险还好玩不少。 她缓了缓,这么远距离的奔跑让她腿有点发软,走不动路。 如果说每次见到的场景都不会相同,那她这次会去哪里? 如果能够见到和上次一样的场景,再见一次住持她也愿意。住持身上总有一种能解答一切困惑的感觉,尤其是在关于渴求和欲望方面。 看不清自己内心的时候,叶思渺也想求助别人。 只可惜她不会轻易把事情和别人开口,即使是看起来关系很好的人。 当然,见不到寺庙也是好事,毕竟她冷静会就过去了,不会影响后面闯副本。 去个新地方有助于散心。 叶思渺就这么想着,在根本看不清前路的白雾中,漫无目的地走着。 在这里,她只能看清楚周围十厘米的环境,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就只有声音能传来。再远一点,就完全不能感知到了。 她走在里面,总觉得身后有些角落时不时地会有小动静。 但回头看,又什么都看不见。 况且这么久了,也没把她怎么着。叶思渺就索性当成背景音乐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打了个哈欠,想着再看不见地方就回去算了。也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间,顾临栊有没有发现她不在了。 不过换做谁在被问明了心意后还被无视都会生气的吧。 他要是走了也好,本来就是叶思渺一个人的旅途,所有风险本来就应该是她一个人承担。 “有客人来了!” 清脆的童声驱散了所有白雾,前路顿时一片清明。 叶思渺看见一个小女孩向她跑来。 她昂着脑袋,笑着问叶思渺:“你要进去吗?” 叶思渺看向她身后,一片如镜面的湖水,倒影着山体,和缝隙中的蓝天。 沿着水流向里看去,两座山之间留出了一条缝隙,恰好足够一条船通过。 而湖边,正好有一艘小船停泊。 “我们怎么进去?” 小女孩头上的银饰亮闪闪的,她扑进叶思渺怀里,晃了晃脑袋,身上装饰品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她和叶思渺一起走到了船边。 小女孩仰着头:“你会划船吗?” 叶思渺手上握着绑在船上的绳子,有些犹豫,这要是进去了,不知道得去多久。 她手上突然传来温热的触感,一个人把绳子接了过去。 “我来。” 听到熟悉的声音,叶思渺有种背着家长逃课被抓的心虚感。 她回头看去,顾临栊虽然表现得波澜不惊,地上却还残留着冲进来的痕迹。 他应该是本来在不远处跟着,看到叶思渺走向这边,匆忙跟了进来。 而他们身后来时的雾气,已经变成了一片平整的草原。 【副本已开启,欢迎玩家进入副本:在浪花翻涌的地方。】 【副本任务:查明真相,离开此处。】 【副本时长:五日。】 【游戏愉快~】 这是第一个有时限的副本,叶思渺无法预知五天内要是没有解决问题会发生什么。 不过根据历史战绩来看,她前两个副本都没用到这么长的时间,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小姑娘拽了拽她的衣角:“我们不走吗?” “你们先上去。”绳子在手上缠了几圈,顾临栊把船拖到了岸边,确认船停稳。 叶思渺把小女孩抱上去,自己再上去。 顾临栊不太好上来,叶思渺帮他搭了把手。 两个人还是没有多余的交流。 小女孩指着路,顾临栊跟着她的指示前行。船缓缓地在水面上漂着,漾开了一阵阵波纹。 叶思渺坐到小女孩身边,温柔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顾临栊安安静静地划船,旁听叶思渺二人的对话。 “莺莺。”她玩着自己的辫子,眼睛很大,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前面再走一点就到了!” 她眼睛像是能够装下所有的景色,而一个清纯澄澈的眼神,把这里的故事向两个外人娓娓道来。 莺莺在知道二人的名字后就不多说话了,只是一心看着方向。 她说,她爸爸专门强调过,不要把客人带偏了方向。 船行至两山间,夹缝中没有光亮。莺莺拿出了一个很小的灯,点亮前路。 照明范围很有限,叶思渺本来想取出手提灯,但新的副本谁也不知道这里会有什么,她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莺莺手中的灯其实也足够看清环境了。 山越压越低,到最后只有弯腰才能不被撞到。 莺莺的头饰不小心被山岩碰掉了,她慌忙伸手去够,却差点栽入了水中。 水是静止的,但头饰不能漂在水上,不过瞬息,就沉入水中看不见了。 叶思渺眼疾手快地扶住了莺莺,却没能帮她捡起来那个头饰。 莺莺蹲在船边,痴痴地望着那个地方,眼圈慢慢地红了。 叶思渺无能为力地看着船继续前行。 船尾行经掉落位置的时候,顾临栊放下船桨,手掌轻轻与水面接触。 不多时,他捡起了莺莺掉落的头饰,递给了哭过一次的小女孩。 莺莺捧着头饰,破涕为笑。 她继续看着前方,时不时地回头看叶思渺一眼,眼神 中写满了犹豫。 小孩子的想法很多,也往往很直白。叶思渺只知道她想说却不明白想说什么。 莺莺不说应该就是暂时还不想说,叶思渺也很配合地没有多问。 “还有多远?” 这条水路不太好走,她也帮不上什么划船的忙。 “快了快了……”莺莺一边说一边仔细地在前方找着什么,“你们看!到了!” 现在已经依稀能够看清楚对岸,还有几个不太清晰的人影站在岸边。 莺莺朝他们挥手,那几个人影热情地回应。 他们手中也拿着同样的灯,但这个的亮度似乎又比莺莺手中的大。 很快,借着他们的光,也能够看清前方的路了。 黑压压的山石向上离开,路面变得宽敞。就连黑暗也被驱散几分。 下了船后,莺莺跑到为首的男人身边。 “这是我爸爸!溪峒寨主!”她躲在男人身后,给叶思渺和顾临栊介绍。她扭头看着男人,“他们人特别好!还帮我捡了掉在水里的东西?” “掉在水里的都捡起来了,这么厉害呀?”男人揉了揉莺莺的头,“谢谢你们啊,远道而来的客人。” 叶思渺连连摆手说不必客气,顾临栊站在她身侧,眼神不带遮掩地打量眼前的人。 他穿着少数民族的服饰,朝二人微微颔首。 “我叫陈境,欢迎来到溪峒。” 气氛尴尬地沉默下来,叶思渺本身不算特别热情的人,在这样的氛围下总是情不自禁地想找话题。 还没等她绞尽脑汁,顾临栊先开口:“走吧,进去再说。” 陈境赶忙说:“也是,二位先随我来吧。” 逼仄的道路在逐渐敞亮,光开始从缝隙里争先恐后地进入。 陈境边走边给二人介绍溪峒。 莺莺跟在他身边,那几个同行的男人走在最后。 “我们这里很久没有人来过了,莺莺今天非要说有客人会来,就想着让她出去看看。没想到真带回来了人。” “溪峒里面很宜居,二位若是不急,可以在里面多停留几日。” 莺莺扯着他的衣角,陈境感受到她的动作,轻轻牵起她的手,继续向前走。 “从前面出去就能到溪峒了。” 叶思渺跟着他绕过一段巨大的石头,还没来得及看清前面,就差点被日光闪瞎眼。 一双温热的手及时地捂住了她的双眼,让眼睛受到的刺激少了不少。 她轻轻拍开那双手:“我没事,我可以自己来。” 于是顾临栊很识趣地收回了手。 叶思渺适应了一会光明,她缓缓睁开眼,看到了溪峒的全景。 一个被溪水环绕的寨子。 寨子整体靠山,也有房屋依山而建。 潺潺溪流从山上流下,温柔地将溪峒放入了自己的怀抱中。 莺莺正蹲在不远处玩水,她搅动着水,本就不太清晰的影子碎在其中。 本地人好像很快就能适应黑暗到明亮的变化。 陈境在和另外几个人耳语着什么。 看到叶思渺睁开眼后,他走了过来:“客人远道而来也辛苦了,我先带你去尝尝我们这的菜品如何?” 顾临栊靠在旁边的山石上,面色不善地看着陈境。 25. 在浪花翻涌的地方(2) 叶思渺没有推拒。 顾临栊自然也不会说什么。 陈境带着二人沿着溪边的小路走下去,停在了一家餐馆前。跟着他来的几个人散在了各个地方,陈境说他们是要自己回家吃饭。 叶思渺打量了一下餐馆风格,很有本地特色,但非常像那种专门用于服务游客的建筑。 里面没多少人,老板是个姑娘,看见陈境一行人过来,小跑着出来迎接。 “你们这里平时还会有别的客人吗?” 陈境和老板交谈了几句,老板就去后厨了。 “之前会有的,当初差点开发成旅游景点,可惜了这里交通不便,又没多少宣传,最后只能不了了之。”陈境有些遗憾地说。 菜上得很快,几人坐在一起吃饭,几乎没有过多的交流。 朴素的菜和质朴的善意,让叶思渺有种进到未被污染的环境中的感觉。 饭后陈境把叶思渺和顾临栊送到了住处,莺莺没跟着走,先回她自己家了。 溪水像面镜子,容纳了整个蓝天。 住处是一个类似民宿的地方,有两层楼。 第一层大厅有几个人,应当是这里的主人。他们随意地坐在桌前闲聊,看到陈境来了也只是抬头打了个招呼。 他们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靠窗的两间房。 除去这两间相邻的房间,其余房门均为紧闭。叶思渺进了最后的那间房,对陈境道了声谢,就关上了门。 顾临栊沉默地看着已经关上的房门,首次体会到被拒之门外的感觉。 陈境已经离开,他一个人站在走廊上跟个鬼一样。顾临栊想了想,还是先进房间去了。 直到听到隔壁的关门声,叶思渺才长舒一口气。 她提心吊胆地站在门后,非常害怕有人敲门。 叶思渺放下杂乱的思绪,开始认真看室内布局。 房间不小,也很干净。 床摆在中央,有种非常现代化的酒店感。雪白的被褥铺在床上,床头柜还特地摆放了一叠餐巾纸。 窗户旁边有一个比梳妆台大一点的桌面,正对着一面镜子。 角落里还有一个衣帽架,隐藏在黑暗中,恰好能被镜子照出来。 叶思渺仔细地检查过镜子,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窗外可以一览溪峒全景,若是在景区中,想必是地段最好价格最高的民宿。 男男女女行走在水中小道上,哼着歌,踩着水。 水花溅起在裤脚上,但他们并不在意。 身上的装饰品清脆地响着,在日落时为今日送上赞歌。 太阳消失在地平线,落日余晖让水面荡漾出金色的粼光。 远处传来悠扬的笛声,叶思渺站在窗前,感觉人像是被风裹挟进了笛声,奔向溪峒的每个角落。 她见到了这里的过去,人们载歌载舞,在自然中欢歌,在月光下起舞。 一如现在她所看到的景象。 和谐的场景中最违和的是她在的这里,现代化的气息与溪峒自然风光格格不入。 她总觉得这像在水面上投入了一颗大石头,虽然会沉底,但也确确实实地造成了不可逆的影响。 “咚咚咚——” 敲门声引得叶思渺警惕地盯着门口,她犹豫片刻,还是走过去开门了。 好在,是莺莺来了。 “姐姐,你晚上想不想出去玩?”莺莺认真地望着她。 “现在吗?” 莺莺笑了:“对呀,晚上才适合玩。” 叶思渺半蹲下来,看着莺莺的眼睛:“那我们去哪里呀?” 莺莺指了指外面:“我带你去对面玩吧!那边晚上特别美!” “好啊。”叶思渺欣然应下,“你爸爸知道你跑出来玩了吗?” 莺莺毫不在意地说:“我们这里很安全,我爸爸平时从来不管我。” 她高高兴兴地牵起叶思渺的手跑出了民宿区。 顾临栊早就注意到了走廊外的动静,他一直没出门看。 只是在窗边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渐渐跑远。 他觉得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就让她们去了。 傍晚的时光总是悠闲的。 叶思渺跟着莺莺跑到了河边。 天已经黑了,路上的人也开始多了起来。一路上很多人都在和她们热情地打招呼,莺莺也热切地回应了。 河边停着不少小船,划船的人大部分仰面躺在船上,还用草帽遮着头。 一个佝偻的背影站在船头,听闻岸边脚步声,把船靠近了岸边一点。 莺莺带着叶思渺上了那艘船,老人笑着从船舱里找出些零食送给莺莺。 他在前面划着船,嘴里还哼着不太成调的小调。从上船开始,他就没有问过莺莺要去哪里,只是就这样,顺着水慢慢划。 “老爷爷他很好的,经常把我送过去玩。”莺莺分了一些零食给叶思渺,“最近正好要到节日了,我们一起去那边逛逛吧。” “好啊。”叶思渺没有很想吃东西,于是帮莺莺暂时拿着她的零食。 莺莺趴在船上向外看,手轻轻地从水里划过,带起一阵又一阵的微波。 两岸的人开始越来越多,黑夜降临,人间开始灯火通明。 水清澈见底,即使是在黑暗中,叶思渺也能猜测这下面没有一条鱼。 装饰灯五颜六色,高矮不一地悬挂在树上。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在不同摊位前停留。 烟火气混入晚风中,沁入人心。 老人把船停在了一个拱桥边。 水还可以继续流下去,可是船却不得不止步在这里。 莺莺给老人道了声谢,拉着叶思渺跑下了船。 她熟练地绕过无数个人,带着叶思渺跑向了最热闹的地方。但如果一定要说这里人多,也的确比不上她见过的那些小镇夜市。 只有当地人参加的集会,不拥挤却也足够热闹。 莺莺停在了一家店铺前,进去和老板聊了两句,拿着一个钱包出来了。 她自豪地给叶思渺展示:“姐姐我帮你买单!” 叶思渺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莺莺拽进了人群中。 头顶是明亮的灯光,周围每家店铺前都围满了人群。喧嚣嬉笑连绵不断,充斥在集市的每个地方。 莺莺熟门熟路地带着叶思渺走到了一家小店前,老板看到莺莺,手在围裙上拍了拍:“带客人来玩啊?” “对啊对啊。”莺莺迫不及待地想要付款,被老板给拒绝了。 叶思渺寻思自己也的确没有付款渠道,只好作罢。 “都有客人来了哪还需要你付钱? ” 老板说完就走了进去,不久后,端了一大盘烤串出来。 莺莺安安静静地开始吃烤串,也不再提付钱的事。 这家店位置很偏僻,生意也很冷清,没有别的客人。老板也不去招呼,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做着自己的事。 叶思渺和莺莺在室外坐着,被笼罩在一棵树下。 树上挂满了许愿条,红色的飘带随风飘扬,上面写着一个又一个炽热的愿望。 叶思渺尝了尝烤串,味道很不错。甚至没有炭火的味道,即使是刚端出来,也不是很烫。 一定要形容的话,像是没有被火烤过。 也许是什么独门秘法?叶思渺没放在心上,只是陪莺莺吃完了所有的。 莺莺看着另一个方向:“姐姐你想不想去那边看看?这两日会放烟花。” 叶思渺看出来她很想去了,半夜也没什么事,她点头答应。 话音刚落,远处的天空炸开了一朵绚丽的花。月亮不得已躲进了云层中,回避这耀眼的光芒。 “哇啊!!快看!”莺莺激动地大喊,“每年也就这几天可以看见了!!” 人潮沸腾了,灯火燃烧了,烟花记录下瞬时的美好,化为星尘融入天幕之中。 莺莺跑到前面去了,叶思渺赶紧跟上去。 绕到树后,刚好可以看见烟花开始被点燃到炸开的全过程。 一男一女在台子上点着烟花,一次又一次。 准备的烟花很快就要放完了,那两人点到最后一个的时候,身形突然一顿。 他们本来是背对着叶思渺这个方向的,此时却僵硬地转过头来,脸上血色不复,只剩惨白的脸,直勾勾地盯着叶思渺那边。 此时叶思渺才看清楚,现在的他们根本不是人,浑身薄得像个纸片,活脱脱就是两个纸人。 最后的烟花被点燃,他们也着了火。 两张纸片被卷上火星,随着烟花飞上了天。 但是周围的人群没有任何人有反应! 叶思渺感觉后背被冷汗浸湿,就连她身边的莺莺也跟没看到这一幕似的,仍然非常认真地看着绽放的烟花。 她试探地问:“你看到那两个放烟花的人了吗?” 莺莺注意力还在烟花上,随意地回答:“看到了啊,他们不是放完就离开了吗?怎么了吗?” “哦……没事,我只是很喜欢他们的烟花,想问问。” “那你可能找不到他们了。”莺莺转过头来冲着叶思渺笑,“每次放烟花的人都不一样,放完他们就走了,没有人找得到他们呢。” 莺莺分明是没有一点变化,却笑得叶思渺毛骨悚然。 但莺莺似乎有些失落。 “其实我们不应该过来看,刚刚那里挺好的。见到了它没绽放前的样子,就没有那么喜欢了。” 莺莺耷拉着脑袋,情绪很低落,眼神空洞。 叶思渺没去打扰她,只是陪着她一起慢慢地走回了桥边。 路上的人数不减,依然热闹非凡。 老人还在桥边等着,载着两个人慢慢地回程。 “要是只有那几天是美好的,新生真的会比死亡好吗?” 莺莺喃喃自语,仅有的音量被老人的小调盖住。在孤独的黑夜中,没有第二个人听到了她这句话。 26. 在浪花翻涌的地方(3) 叶思渺心不在焉地回忆着刚才看到的东西,虽然她一直想忘记,怎奈何鬼故事永远深入人心。 她只好找些话题来分散注意力。 “这几日是什么节日啊。” “新生日。”船头划船的老人慢悠悠地回答。 “新生?有什么故事吗?” 老人慢慢地讲着:“传说啊,神在人死后,会给人们一个复活的机会。而一到了这一天,人们都会庆祝。” “嗯嗯。”莺莺接话,“这几天会很热闹,也会有客人……” 她似乎是觉得说错话了,赶紧捂住嘴,飞快地思考怎么找补。 “几天后的这个时候还会有祭祀,姐姐你想去……”她说着越发觉着不对,干脆住了嘴。 老人接着说:“就只是一个普通的祭祀而已,客人就不必跑那么远去看了。” 莺莺想了想:“也对。” “不过如果实在想去,寨主会带你去的。” 叶思渺没多问,探出身子感受迎面吹来的风。船上陷入了诡异的沉默,风吹得她有点心慌。 老人突然在她背后开口,把叶思渺吓得一激灵。 “到了。” 莺莺跳下船,草草地告别后就心不在焉地跑开了。 老人一声不吭地把船划走了,只剩叶思渺一个人,独自走回了住处。 大堂已经空无一人了,风吹过没有关紧的门窗,吱哑乱响。环境一片漆黑,没有一点光亮。 叶思渺不由得加快了脚步,飞奔上了二楼。 本来以为住人的地方会好一点,但二楼昏暗的灯光,紧闭的门,阴森的氛围,和尽头窗户透出来隐隐月光,加重了叶思渺心中的不安。 一扇门推开了。 叶思渺心提到了嗓子眼,一夜的刺激让她有点麻木,即使是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她也只有原地跳下去一个选择了。 于是顾临栊开门就看见了一个一脸怨气还面无表情的叶思渺。 “你回来了。” 叶思渺松了口气,紧接着发现现在更难受了。 她深呼吸,面色如常地走了过去。 “见鬼了?”顾临栊问她。 可不就是见鬼了吗!叶思渺已经累得不想说话了。 她挥了挥手,表示小场面,不足为惧。然后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自己房间。 顾临栊觉得她这个样子挺有意思,也没拆穿,目送她安全进去了才回的自己房间。 叶思渺秉承着钻进被子里面神鬼不侵的原则,迅速收拾好自己上床窝着。 怎奈何天有不测风云,鬼也不会休息。叶思渺蒙着脑袋,总感觉身边有什么奇怪的声音。 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叶思渺悄悄掀开被子,朝声音来源望过去。 床头柜倒是没什么变化,另一边的衣帽架,却好像有什么不同了。 一件红色的衣服挂在了衣帽架上。 叶思渺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脑袋,怀疑自己出现幻觉了。她开始进来的时候也没看到这玩意啊! 她仔细回忆,发现完全存在因为太隐蔽没有注意到的可能性。 不就是多一件衣服吗…… 叶思渺安慰了自己,可能是她走了后谁放在这里的道具,吓人用的。 她要是害怕不就正合别人心意了吗? 本来想着干脆睡觉算了,脑中却始终因为这个紧绷着弦。 她干脆坐了起来,直勾勾地盯着那件衣服。 是件传统服饰,红色的长裙悬挂在上面。它被衣帽架撑起来,看着总像是有人穿着,站在那里。 根本就没什么。 叶思渺总算是安心了一些,身后却传来鬼叫声。她闭着眼睛,一顿一顿地转过头去。 镜子正对红裙,映出了人影。 一张雪白的脸贴在镜面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叶思渺。 它突然咧开嘴,露出满嘴尖牙,笑了起来。 手还拍打着镜面,拼尽全力想要爬出来。 叶思渺抄起枕头就跑了。 她一点也待不下去了。 她抱着枕头,蹲在走廊上。自己房间回不去,隔壁房间不能进,其他房间不敢进。 叶思渺像个无家可归的可怜人,靠在门上发呆。月光倾泻进来,不知道是不是见到了那件红裙的原因,她总觉得月光也带了点血色。 越照越冷,叶思渺心底生出点无助和委屈。 旁边的门轻轻推开了。 “怎么了?” 叶思渺抬头看过去,眼眶还有点红。 “有鬼。”她说,声音还不争气地在颤抖。 “进来。”顾临栊靠近了些,把叶思渺从地上扶起来,“去我那。” 叶思渺紧紧地抱着她的枕头,倔强地不想走。 “你知道的,我不用休息。”顾临栊单手撑在墙壁上,替她遮下刺骨的月光,“我那边什么都没有,我也什么都没动过。” 叶思渺确实累了,她脑子不太清醒,跟着进去了。 果真如顾临栊所言,这里没有镜子,没有衣帽架,也没有突脸的鬼。 叶思渺坐在床上,觉得这非常不合理。但她现在的状态不足以思考这么复杂的事情。 顾临栊看出了她的想法,斟酌了一下最简短的解释:“你是玩家,这里的一切理论上讲都是跟着你走的。所以我遇不到是正常的,不会特地消耗资源给我设计。” 他叹了口气,把被子扯过来给叶思渺盖上。 “我去外面守着,你睡吧,不会有什么了。” 他刚转身要走,衣角被拽住了。 叶思渺愣愣地望着他:“别走。” 只两个字,顾临栊就走不动路了。 他沉默地站在窗边。 半晌,才发觉风有点冷,关上窗户。 回头时,叶思渺的姿势没变过,仍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仿佛他不给回应就没办法睡觉了。 “不走,你睡吧。” 叶思渺听到回应后,终于放心大胆地睡了。 本以为会经历一个和鬼大战三百回合的梦,现实却是沾上枕头就睡了,还一夜安眠。 顾临栊走到她床边,站了很久,最后也只是自言自语:“下次能不能不要再不辞而别。” 听众已经睡着了,他也没指望这话能有人听见。 夜晚的窗边站了一个孤独的影子。 第二日,叶思渺是自然醒的。 没有闹钟,没有鸡鸣,也没有鸟叫。溪峒安静得像是从来没有自然生物生活过的痕迹。 太阳已经照到床上了,时间已经不早了。 她刚坐起来,刺眼的阳光就消失了。 看过去,原来是窗边的人帮她挡住了。这人还真是说话算话,说不走就不走。 不对啊! 叶思渺现在清醒了,根本不敢回忆自己昨晚上干了什么。 顾临栊左思右想,小声地冒出一句话:“我走过一次,没有一直在这。” 他似乎是为了证明,给叶思渺递上了一杯热水,一袋包子和一瓶还是温热的豆浆。 哦,所以是去买早餐了。 叶思渺把自己埋进枕头里,更不想听了。 顾临栊也不催促,静静地站在旁边,等叶思渺再次坐起来。 “还有,你那边我去看过了,白天是安全的。”他说,“你要是想回去,白天是可以的。” 叶思渺不太想思考晚上怎么办,她接过早饭,一溜烟跑回去了。 顾临栊看着叶思渺离去的背影,认真地思考她没带枕头是忘了还是准备晚上再来。 叶思渺进门前仔细地听了下里面的动静,进去走了一圈,确认红衣和镜子里的鬼都没了,才关上门。 有人准备早饭这件事情她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了。 叶思渺洗漱后,把凳子搬到了一边来坐着,她不敢面对那面镜子。 尚有余热的早饭下肚,她感觉胃都舒服了不少,像是被暖流包裹着。 来自昨晚经历的恐惧已经被一扫而空,叶思渺感觉自己还能再战一次。好比她虽然害怕,但还是热衷于看别人玩恐怖游戏,尤其青睐会给高能预警的主播。 缓过神来,叶思渺走出房门,想去溪峒看看。 他们现在的位置还在外围,根本没有进到寨子里面。五日的时限已经过了一天,剩下的四天也许会更刺激。 叶思渺突然想起船上莺莺说的“几日后会有祭祀”,难道是四天后? 副本时限其实是祭祀开始的时间? 没在这个时间内完成会怎么样?闯关失败,被永远留在这里? “叶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叶思渺回过神来,发现是陈境。他应该是才从一楼上来,看到叶思渺的时候还有些意外。 难道她不应该在这里? “有点事想和你们聊聊,现在有时间吗?”他和善地笑着,语气很是柔和。 叶思渺没反对,点头同意。陈境又去敲了敲顾临栊的门,同样征求到了同意。 “他要带我们去哪?”叶思渺和顾临栊走在陈境后面说悄悄话。 叶思渺经过一早上的冥思苦想,决定把完成副本任务放在第一位,至于其他的事情,他们可以回去再说。 因此和队友讨论是非常正常的行为。 两人跟着陈境一路跋山涉水,翻过了几座桥,踏过了数不清的台阶,也看到了不少溪峒的风光。 路上很清静,不知道是不是作息问题,这里的人似乎喜欢晚上玩,但是白天都不出来。 他们最后停在了一座楼前。 这后面靠着一座山,山脚被楼给挡住了,似乎是只有从他这里走,才能上去。 跟着陈境走到最里面那个房间,能够从窗户看到外面。 碧绿的湖水反射出支撑房屋的竹竿,划船的年轻人从湖上经过,和陈境打着招呼。 如果仔细看的话,会发现湖水上不止一个人。有垂钓的,也有睡觉的。 “中午好!”年轻人响亮的声音传进来。 陈境笑着回答:“中午好,今天钓到鱼了吗?” “还不错!”年轻人灿烂地笑了,还给陈境展示自己船里放着的成果。 陈境目送着年轻人划桨离开了。 水面离这里很远,仿佛在那一刻,化身成为了陈境和年轻人的距离。 27. 在浪花翻涌的地方(4) “您和这的人关系还真好呢。”叶思渺不禁感慨。 “那是自然,我们本就是一家人。”陈境说得理所当然,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关上了窗,开门见山,“莺莺昨日是不是带了叶姑娘去集会玩?” “是。”叶思渺回答得很干脆,她进来前看到前面那条路过去一点就是集会的场所,陈境知道是理所应当,刻意隐瞒反倒奇怪。 “那她有没有给你提到过‘新生日’?” 果然,这才是重点。 “有,但没有讲得很明白。”叶思渺也很真诚地在回答问题,“如果可以的话,您能否讲得更细致一点?” 顾临栊靠在角落里,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陈境自然是很乐意给叶思渺讲:“这是我们这里一年一度的节日,将在后日夜里举行祭祀仪式。叶姑娘有没有兴趣见证一下?” 后日?副本开启的第四天。 应该是关键剧情了,叶思渺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况且即使她不答应,陈境也不可能不让她去。 “好啊。”她装作很惊喜的样子,“没想到我们外来的人也能参与进来。” “正是,我可以给你简单讲讲这个节日。”陈境整理了一下桌上堆着的纸张,把它们叠在一起,推到了桌子角落,“新生日,顾名思义,就是庆祝新生的日子。” “一般在这一天,我们会向神献上祭品,以感谢赐予我们新生。” 叶思渺感觉从“新生日”三个字出来开始,陈境的状态就变了。不再是和蔼可亲的溪峒寨主,他的语气里面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 语气像是按照程序运行的机器,没有一点情感波澜地在介绍这个与他们息息相关的节日。 “生者诞于他死,死者亡于他生。?”他眼神终于变化,透露出些咬牙切齿的恨意,“这是神教给我们的。” “到时候我们怎么过去?” 陈境恢复了正常,温和地笑:“我会来带你过去。” 叶思渺点点头,陈境没阻拦,她推开门出去了。顾临栊从角落里出来,跟着叶思渺走了。 她出来后没急着原路返回,在路口等到了顾临栊出来。 “他没跟出来,你想去哪?”顾临栊问她。 “前面是莺莺昨晚带我来的地方,我想过去看看。” 不远处就是放烟花的台子,燃烧的纸人还历历在目,现在却不剩下一点痕迹。 所有店铺全都紧闭着门,门前落下灰尘,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就连她们昨天坐的地方旁边的那棵树,也变得光秃秃。树上的许愿条消失无踪,树叶像是被火烧过,连枝桠都跟着缺斤少两。 一夜的繁荣似乎被一场来历不明的火灾带走了。 可她离开时分明没有一点火星,更确切地说,从她来到这里开始就没有见到过明火。 能把所有都湮灭的绝对不可能是小火灾,叶思渺昨晚直至睡觉前,都没见到有任何动静。 “我也没见到,昨晚这边没发生火灾。”顾临栊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接着说。 这地方越来越邪门了。 叶思渺回忆着副本任务——查明真相,离开此处。 说明仅仅离开此处是行不通的,不然她完全可以从哪来的回哪去,进溪峒的水路只有一个方向,即使没有人指引也不会轻易迷失方向。 “船已经被毁了。”顾临栊突然说。 叶思渺迅速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没了?” “对,被拆成木板了,乱七八糟地漂在水面上。”顾临栊想起了什么,解释说,“昨天你和莺莺走了之后我去看的,不是你睡觉的时候离开的。” 叶思渺脸有些发烫,她背过身去,独自冷静了一会。 她强迫自己思考副本内容,即使是她去把船拼好,应该也没办法离开。船可能会沉,可能会走上不同的方向。 “查明真相”是第一任务,只有真相明晰,他们才能离开副本。 “走吧,我们先回去。”叶思渺觉得这里已经没什么能看的了,决定沿着回去的路再观察一下。 陈境带他们来的时候应该是有意地避开了住宅区,他们过来的时候基本上没有看到房间。 因此回去的路,叶思渺特地选了个要走到两排房子中央的路。 石板路有不少松动,还有些直接碎裂开来,残留的粉末又填充进了缝隙中,奇妙地构成了一种平衡。 表面附着着红褐色和灰白色的斑块,踩上去还能感觉到凸起。 两排的房屋门上都有烧焦的痕迹,玻璃材质的窗户像是拼图,被人一块一块地拼好。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阳光照在地面上,给阴森森的鬼城添了几分活人气息。 烟囱里冒出黑烟,但不像是煮饭冒出来的。更像是有风把烟囱里积攒的灰尘吹了出来。 这里曾经应该发生过一场火灾。 叶思渺的脚步有些颤抖,她压下心中的不安,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时无异。 新生日祭祀是在庆祝谁的新生? 但河边又很奇怪,水面上非常热闹。渔船停在中央,鱼竿从上面架出来,看不见钓鱼的人,却能清晰地看到鱼竿的抖动,以及渔人收杆的动作。 一条鱼被拖上了船,水面漾开道道波纹。 其他渔船也进行着各自的捕鱼行为,也都钓上了不少鱼。 叶思渺靠近了些,仔细看着他们。 这时候她才意识到问题。 那些人都没有影子,虽然说躲在船舱里,不会在水面留下倒影,可鱼竿的影子都清晰可见。就连他们起身捞鱼的时候,也没在船上留下一点黑色的影子。 并且,叶思渺仔细地看过水下,哪里有任何鱼类生物的影子? 她认真地回忆了一下,昨天莺莺蹲在水边时,也没有影子。她一直以为是莺莺自己玩水导致倒影破碎。 这里的人都不是人吗? 叶思渺在水边站得有点久,想离开的时候感到一阵晕眩。顾临栊一直在她旁边站着,看到她一下没站稳,赶忙把人拎了回来。 “小心点。” “哦。” 两人最后去了陈境带他们吃的那家餐厅。 因为整个溪峒,只有这一家店一直在营业,能够提供一日三餐。 老板人很好,看到他们来也不拒绝,亲自走向了后厨。 叶思渺出于好奇,悄悄地跟上去。她躲在视线死角,偷偷看向后厨。 几个人 非常忙碌,有的在切菜,有的在洗碗。老板亲自炒菜,远远看过去,还能看到大火。 这里又有火? 叶思渺皱着眉走回来。 但确实,无论是民宿还是餐馆,外表都没有明显的烧灼痕迹。 吃饭时,老板坐在他们旁边绣着什么。 叶思渺随意地闲聊:“这几天你们是不是都在准备节日啊?” 老板神情怪异了一瞬,立即恢复了正常。如果不是叶思渺一直在仔细看,都不会发现这件事。 “对啊,寨主明日还要亲自去呢。”她笑着说。 “你们很重视这个节日?” “那是自然。”老板眼神中不自主地流露出向往,“谁能不感谢那一次新生呢?” “可那不是传说吗?”顾临栊说。 这里的人提及新生日后都有一股热忱,老板积极地想要回答他的问题。 “此言差矣!传说肯定来自我们的过去,有了这个机会才会有我们的今天啊!” 叶思渺和顾临栊对视了一眼,默契地换了话题。 饭后,他们回了住处。 民宿的老板从他们进去后就一直跟着他们上了楼,两个人都知道,所以他们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 等到转角处的人下楼后,顾临栊敲响了叶思渺的门。 这次叶思渺很迅速地开门了,省去他半天的心慌。 “走了?” “对。” 叶思渺探出头,看了看走廊,确认安全后:“今晚莺莺应该还会找我出去,我预感要出什么事。” “那你还去?”顾临栊皱眉,“要不要我一起去?” “不用,你留下来,看一下是不是在天黑之后这里的人就消失了。” 顾临栊想了想,他昨天已经在这个时间出去过了:“确实没人了,我昨天看过。” 叶思渺想起他说的,思索了一下:“那你帮我确认一下餐馆是不是在那个时候也会关门,除了我那个房间闹鬼,还会不会有别的异常。” “好。注意安全。” 叶思渺转身刚想走,又回头看着顾临栊:“新生日前不会让我们出事,你放心。” 她突然又有了个想法,走过去按下对门门把手,轻轻向里推。 门纹丝不动。 叶思渺只好作罢,进了自己房间。 两人开始在餐馆打包了些小吃,叶思渺一个人无所事事地坐在窗边,吃着小吃消耗时间。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今天日落时间提前了一点。 她走出门,正好碰见要敲门的顾临栊。 “天黑了。”顾临栊说。 叶思渺回过头,刚才还亮着的半边天瞬间按了下去,对岸的灯火点亮了夜的序章。 两层楼瞬间安静下来,一楼断断续续的闲聊声也停止了。走廊灯倏地变暗,好像这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莺莺还没来,叶思渺托着下巴看对面的房间。 会不会天黑是开启条件? 顾临栊看着她的动作,二话不说过去开了门。 门很顺利地被推开了。 顾临栊没想到这么轻易,跟着门开的动静一起进到了房间。 他消失在了黑暗中。 28. 在浪花翻涌的地方(5) 叶思渺确实慌了。 房间里面的景色像个黑洞,吞噬了所有光亮。 她顾不得多想,只能跟着进去。房间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居住痕迹,也没有任何家具。 只有破旧的、还残留火烧痕迹的残缺窗帘,在月光下,被风吹得晃悠悠。 她不自主地后退两步,下意识地想离开和火灾有关的地方。 “你跟进来了怎么不说句话。”顾临栊从一旁走出来,拍了拍叶思渺脑袋。 叶思渺神魂归位,也有点气:“你下次能不能小点心,这里面要是有什么危险怎么办?” “我就想着你不是想看里面吗……”顾临栊虽然不能够完全理解叶思渺,但他还是先解释,“这里白天确实进不来,而且就算里面有什么,我先见一下也比你进来好。” 叶思渺深吸一口气:“我们先出去,这里太诡异了。” “好。” 刚走出房间,一个小小的脑袋就挡住了叶思渺的去路。 “姐姐,我带你去个地方。”莺莺低声说。 她今天没有问叶思渺想不想出去,而是直接说带她出去。 叶思渺回头看了一眼刚关上门的顾临栊,二人视线相对,什么话都已经说尽。 顾临栊目送着叶思渺和莺莺一起离开。 不久后他也下了楼,把一楼大堂全部看了一遍。本来就没有多余房间可以藏人,天黑之后更是直接人间蒸发,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他按照叶思渺所说,也去了趟餐馆。门没有上锁,甚至和平时一样大开着。 光很亮,但是里面也没有任何人。 老板常坐的位置还摆着一个账本,账本翻开,看账的人似乎走得很急。 后厨菜板上留有没切完的菜,菜刀掉在了地上。 好像从天黑那一刻开始,这些人全部离开了。 而叶思渺还没到目的地。 莺莺一路带着她飞奔,叶思渺完成了自己这一年最剧烈的长跑运动。 “这是要去哪?”叶思渺气喘吁吁地问。 一路上莺莺都是走的偏僻小道,几乎没有人看见她们。 叶思渺抬头看过去,眼前赫然立着一座山。 “还要爬山?”她不可置信地问。 她总觉得这座山有点眼熟。 “对,我的秘密基地。我爸爸在附近,我们小心点别被他发现了。”莺莺挤了个笑容出来,有些勉强。 叶思渺想起来了,是她白天看到的那座后山。 本来以为必须要从陈境那里经过,没想到竟然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莺莺走在前面带路,都没敢把自己的灯拿出来。 山路崎岖狭窄,湿度还不低,泥土都是湿润的,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快到了。”莺莺声音有些颤抖,她尽力平复了呼吸,“姐姐你待会要是看到了什么都……” “陈莺。”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这是要带客人去哪啊?” 几个人用灯光把二人照亮,无所遁形。 莺莺拿手遮住了眼睛,可刺激的光并不给她缓冲的机会,只是急切地把她的身形完全暴露在灯光下。 是陈境。 他身后还跟着那几个人,他们看起来像是有备而来。 “你怎么还是把她带过来了?我给你说过什么来着?这里不能带人来。”他声音饱含怒意,却还要装作柔和,“你过来,我们回去再说。” 莺莺止不住地颤抖,往叶思渺身后躲。 叶思渺蹲下去抱住莺莺,随即转过身对陈境说:“对孩子这么凶做什么?那山上真有见不得人的东西?” “哪有的事。”陈境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就是莺莺喜欢到处跑着玩,夜晚山上危险,要是不小心摔伤了怎么办?” 莺莺不情不愿地说:“那上面看风景好,我只是想上去看看光。” “找光其实下面更合适,叶姑娘要是想去,我陪你如何?” “不必了。”叶思渺客气地笑笑,“我还是先回去吧,要实在介意我可能看到什么我也可以离开这里。” “那怎么行,你可是要等到新生日参与我们的仪式呢。”陈境说着朝身后挥挥手,那几个人粗暴地把莺莺拽了过去。 陈境摸了摸莺莺的头,带了点责怪和安慰:“下次不要带着客人到处跑了,你之前从来没这样过啊。” 莺莺一直低着头,应了一声。 那三人随即走到叶思渺面前:“我们送你回去。” 叶思渺无法拒绝,她对上这几个人根本没什么胜算。 陈境带着莺莺走了,那几人跟着叶思渺回了住处。 但他们几个人根本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在叶思渺门前站了下来。 叶思渺硬着头皮走进去,直接和衣架上的红衣面对面。 镜子里的鬼迫不及待地拍打着镜面,意图将大胆闯入的人类收为囊中物。 她闭上眼睛,转身走了出去。无视几个人揣测的眼神,径自敲响了顾临栊的门。 “叶姑娘,你这又是要做什么?” 顾临栊打开门,本来以为叶思渺只是来借宿的,没想到她身后还站着几个人。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顾临栊还是镇定地问:“怎么了?” 叶思渺单手勾住顾临栊衣领,笑着看向那几个人:“我晚上不喜欢一个人睡,有问题吗?” “你们二位是……” 叶思渺抓着顾临栊的衣领把人拽了下来,轻轻贴上他的唇。 顾临栊脸肉眼可见地红了,一路红到了耳根。叶思渺后退一步,带着笑意欣赏他那个样子。 然后她在四个人的眼神中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现在没有人敢拦她。 “发生什么了。”顾临栊把门关上,走到叶思渺身边。 “莺莺带我去了一座山,就是陈境家背后那个。爬一半被抓了。” “你想再去一次?” “懂我。”叶思渺给他竖了个大拇指,“我一个人出不去。” “你怎么不再表演一次翻窗户绝活。”顾临栊面无表情地说,显然是还在记叶思渺不告而别自己跑了的仇。 叶思渺:“……” 其实不是她不想,是那个镜子守在窗边,她要过去就得冒着被鬼吃掉的风险。 顾临栊走到窗户边,推开窗,指着下面对叶思渺说:“跳吧,也是二楼。” 叶思渺作势真 要直接跳,被顾临栊拎了回来。 顾临栊有些无奈,给她安放了一个楼梯。 隔空变物的能力见多了,叶思渺也没太过震惊。楼梯的质感还很好,她一路走下来非常平稳。 顾临栊看到她落地后,翻身跳了下去。 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对她说:“走吧,还记得到路吗?” 两人从容地躲开了三人的监视。 虽然去的时候跑得很急,但那条路没有什么偏转,沿着小路一直走到底就到了。 叶思渺复刻了莺莺给的路线,避开了所有人,熟练地走到上山的地方。她停在山脚左顾右盼,陈境的房子在山的侧边,依稀还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哭声。 她叹了口气,还是踏上了上山的道路。 一回生二回熟,她踩着自己第一次的脚印,相对轻松地爬上了山。 眼前的情形让她愣在了原地。 一片坟墓。 是铺满了山顶的坟墓。 拱起来的半圆土壤不知道埋了多少无辜的灵魂。 山顶太高了,也太黑了。 高到下面热闹又沸腾的光照不上来,也黑到亡灵没有机会哀哭。 最后面还有两个刚挖好的坟墓,没有无字碑,也没有埋上土。 叶思渺从背包里取出手提灯,来自童话镇的蓝色火焰光芒照彻山顶,所有魂灵全部现形,尖叫声骤然生起,又在极致的光明里败下阵来。 几只孤魂野鬼聚在了她的灯旁,有的被烫到了,本来就不完整的躯体上再次出现一道烧伤,恰好和原有的伤痕合上。 叶思渺走进了墓地,每一个坟堆前用木头立着一块碑。 没有名字,也没有具体时间。 但都刻了一句话——感谢奉献,我们终将迎来新生。 “是‘新生日’吗?”叶思渺喃喃自语。 他们一直在用别人的死亡,换取新生。 “我知道莺莺想告诉我们什么了……”叶思渺低着头,看着自己在手提灯的照耀下,无鬼敢近身,“可我们啊,早就走不了了。” 从他们进入副本,进入溪峒开始,就没办法轻易离开了。 “你明天去帮我看看陈境桌上的那些纸张吧,我觉得那是关于新生日的内容。”叶思渺有些无力地向后退了一步,靠在了一个人的怀中。 她被这一片墓地压得喘不过气来,于是有人带她走到了山边。下面是万家灯火,是繁华漫天。 顾临栊附在叶思渺耳边,低声说:“修改不了过去,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这样的未来。” 叶思渺茫然地点头,虽然杀人换命的行为不好,但总感觉还有什么隐藏在背后。 故事的结局绝对不是为了这群人报仇,然后再毫无阻拦地离开溪峒。 这样她对不起一直想告诉她危险的莺莺,也对不起曾经对她笑过的每一个人。 真相在这里,却也不仅仅是这些。 叶思渺要让明天成为他们最后一次新生日。 她要向一直在控制人们的神,下战书。 蓝色的火焰似乎变为了明亮的白光。 好像有一只鬼,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净化了灯火,净化了周围。 29. 在浪花翻涌的地方(6) 叶思渺几乎是靠本能,赶在天亮前,走回了他们跳下来的那条小巷子。 她浑浑噩噩地站在窗边,顾临栊收拾好了一切痕迹,翻进窗户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站着没动的叶思渺。 叶思渺奔波了一晚上,精神力本就已经耗尽,现在更是站着不想动。 顾临栊俯下身把她抱起来,轻轻放在了床上,帮她拉上了被子。 他刚要走,叶思渺抓着他的袖子不松手。 “怎么了?我不走。” 叶思渺摇摇头,眼神已经开始迷离:“天亮后你找个机会离开,去陈境那里。餐馆老板说他这几日都在布置新生日祭祀现场,白天应该不会留在那里。” “那你呢?” “我拖住外面几个人,他们不会发现你走了的。” “好。” 听到顾临栊的回答后,叶思渺终于完全放松下来,沉沉进入睡梦中。 她最后一个念头居然是幸好之前忘记把枕头带回去了。 “你也是外来者吗?” 叶思渺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在对她说话,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神秘的地方。 被黑雾笼罩着的地方,隐约可见远处有一张桌子。 “快来吧,加入我们。” 声音带着回音,像是很多人发出的声叠加在一起,回荡在空旷的空间。 走进了些,就能看见人形了。 一个少女站起身,拉着叶思渺走到一个空座位。 分明是茶话会的氛围,却让叶思渺感到了一种压抑。 桌子很大,在黑暗中叶思渺根本看不清对面的人。 “有人有灯吗?什么光源都可以。” 是刚才带叶思渺去座位上的少女,就坐在叶思渺旁边。 她说完后还看了叶思渺一眼。 叶思渺懂事地取出了手提灯,放在了桌子正中央。 “你们这是做什么?之前这样不好吗?” “好亮!你们在干什么!” 抗议的声音此起彼伏,却全都被无视了。 手提灯的光变为了蓝色,火焰摇摇晃晃像是要熄灭了。其他人的面容仍然看不清,即使是靠近了手提灯,也是模糊的一片。 “看见了吗?都是这样的人。”少女指着那些扭曲的灵魂说,“你该离开了,这场迎新会不属于你。” “你为什么要让她走?” “我们困在这里这么久,多一个人不好吗!” “她必须留下来。” 不同人的声音从四处响起,环绕在叶思渺周围。 其中甚至不乏其他语言。 这些全是外来人? 少女倏地起身,凳子与地板摩擦出尖锐的声音。 “你还是来太晚了,善良的心是没有好结果的。” “就是,你不还是来这了吗?” “时间久了你就知道希望多来点人的好处了。” 声音此消彼长,让少女困在其中,逃不开,躲不掉。 她一把抄过那盏手提灯,塞进叶思渺手里。抬手指向一个方向:“快跑!离开这里!” “也不要去新生日祭祀!离开这个地方!” 叶思渺顾不得那么多,听着她的指示,头也不回地跑过去。 “我会带你们离开。”叶思渺默默在心里下定决心。 前方出现了一个光源,越靠近越明显。她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一缕灵魂飞入了灯中,灯火渐渐变明亮。直至最后,湮灭在出口的光明中。 逃出生天的时候,叶思渺是庆幸的,也是后怕的。 叶思渺从床上坐了起来。 明明是不太热的天气,但她的头发都湿透了。 天光大亮,已然是白日了。 顾临栊不见了,应该是去陈境那里了。 桌上留有一份早餐,叶思渺起得不算晚,尚有余热。 叶思渺简单地在厕所里冲了一下,放任温热的水带走所有的心悸。 她坐在窗边,思考着梦里见到的一切。 这是她进到游戏里来的第一场梦,甚至说是亲身经历也不为过。 她整合了一下线索。 所有人都是外来的,都是在新生日死的。 叶思渺想起了什么,取出手提灯。 在没有鬼魂的地方,火焰会是白色。但现在的灯里面分明又夹杂了一点蓝色。 这种情况一般是灯吞了几只鬼,还没消化完。 那能召唤出来吗? 这盏灯能吞的鬼魂都是善良的,它挑得很,有一点恶意的都不会要。 可惜叶思渺不能和灯交流,好在灯会给所有它带走的魂灵一个好的结局。解除妄念,走出困境,也对他们来说是好事吧。 叶思渺不再强求从鬼魂这里得到消息,她收起手提灯,看着窗外发呆。 溪峒无疑是美的。 阳光照在山坡上,深绿浅绿间隔存在,在蓝天下熠熠生辉。 顾临栊给她留下的食物,叶思渺没准备出去吃午饭,一直等到了下午。 窗边总算传来了动静。 窗户被推开,顾临栊翻了进来。 “陈境那边一直有人守在门口,回来晚了,抱歉。”他轻手轻脚地关上了窗,“他走了之后门窗也都是锁上的。” “那你怎么进去的?没硬碰硬受伤吧?” “没事,莺莺开的门。” “她看到你了?”叶思渺诧异地问。 顾临栊回忆起那个小女孩,今天见到她的时候,黑眼圈很重,还隐隐能看出来哭过的痕迹。 不知道她是不是进去帮陈境拿东西,她和门口的守卫说了一句就进去了,在里面停留了一会,出来后佯装锁门,还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带走了守门的人。 顾临栊趁着这个机会进去的。 “没,但她应该知道我们会有人过去,在创造机会。” 他进去后,翻出了陈境压在玻璃杯下的纸。茶渍晕开在纸上,最上面几张都有点模糊。 但最上面的那几张都是日常琐事,可有可无,所以才会被这么草率地对待。 越往下看,压得越深的,就越发不对劲。 先是新生日流程,那是张很旧的纸,光看时间都应该有好几年的历史。边角还有被烧过的痕迹,像是火灾后的幸存产物。 “流程开始于新生日祭祀前的第四天,那时候会有外来人来到溪峒。最后一个流程是夺走外来人的生命,接受神的恩赐。” 果然如此。 顾临栊接着说:“外来人会甘愿走上祭坛,在喜悦中走入大火中。以此为一个周期,循环往复。” “而为了感谢外来人的奉献,会把他们葬在当地人最敬重的山上,受着至高无上地敬仰。” “根据陈境的记录,新生日没有固定的时间,是 依据周期来的。但所谓‘周期’,正在逐年缩短。” “那他们怎么判断新生日到了?”叶思渺不解地问。 “陈莺可以感受到外来人的到来,所以我推断,是靠她带进来外来人的时间判断的。” 叶思渺皱着眉,靠着墙思考:“这个也是陈境写的?” 顾临栊认可地看着她:“不是,那张纸上的自己和陈境的完全不同。” “还有别的吗?” “有,最后一张纸上写了一句话,我给你拿回来了。” 叶思渺接过轻飘飘的一张纸,幼嫩的字迹在上面写了一句话。 ——这是第十二次了,我们到底什么时候,能够走出那场大火。 因为不是陈境写的,也不是那个神秘人写的,顾临栊觉得也不算重要的东西,就拿回来了。 “你看,他们还是有人心怀希望的。”顾临栊安慰她,“我们现在来的不算晚,还来得及。” 叶思渺放下白纸,看着顾临栊,认真地说:“我知道,我没怀疑过这件事的意义。我昨晚梦到之前的人了。” “梦到?这里怎么会做梦?”顾临栊不可置信地问。 “对,算一种托梦吧。”叶思渺接着说,“我去了一个地方,那里有之前死去的人。所以相当于我们不仅能救溪峒的人,还能把困在这里的灵魂带走。” “你想怎么办?” “明天的祭祀之前,你先离开,在那边找个地方躲着。我和他们一起过去。”叶思渺想了想,“你能保证他们找不到你吗?” “能,但这样太……”顾临栊把“危险”两个字给吞了回去,叶思渺是根本不需要他担心的人,“好,我还要做什么。” “没什么了,到时候你等我暗号吧。” “暗号?” “没想好,到时间了你会知道。” “好。”顾临栊沉默了一会,“注意安全。” 叶思渺露出一个即将拯救世界的笑容,笃定地说:“放心,不会出事的。我们还要一起救这么多人呢。” 他们还要一起把故事终止在这一天,让永无止境的杀戮和循环再没机会重获新生,也让迷途的亡魂归去。 不管最初引发火灾的人是谁,告诉溪峒人可以靠杀害外来人获取新的循环的那位“神”是谁,叶思渺都会让他们付出相应的代价。 “你说,会不会存在梦中梦的情况?”叶思渺没有任何征兆地突然提出这个问题。 “也有可能,但是……你说什么?”顾临栊下意识地回应了,等反应过来看向叶思渺的时候,叶思渺又像什么都不知道,真是随意说的一样。 “没什么,我乱说的。”叶思渺悄无声息地转移了话题,没有在这里多费时间。 莺莺推开门,看见她离开时夹在门里的头发掉在了地上,松了口气。 看到这些总该走了吧,她是不是也算是救下了一个人呢。 莺莺锁上门,走进夜色里,做好了准备,去迎接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明天。 日出宣告了最后一个黎明的到来。 副本开启第四天,新生日当天,如期而至。 街上的人多了起来,远远看过去都能看见打开的大门,和交谈的身影。 连平日里完全不出店的餐厅老板和民宿老板也过了桥,去了对岸。 顾临栊先离开了,叶思渺一个人坐在房间里,静候夜晚的到来。 30. 在浪花翻涌的地方(7) 夕阳完全沉没在地平线下的时候,敲门声响起了。 叶思渺整理了一下衣服,平静地开了门。 陈境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站在门口。 “节日要开始了?”叶思渺问。 “正是,我们来请叶姑娘过去。”陈境微微欠身,语态很是恭敬。 “这么大阵仗?没必要吧。”叶思渺笑笑,站到了走廊上,对陈境做了个“请”的手势。 “防止路上出意外,叶姑娘见谅。”陈境带了点歉意,“另外一位先生呢?” “不知道。”叶思渺波澜不惊地说。 陈境表情空白了一瞬,他亲自走过去推开顾临栊的门,里面空无一人。 叶思渺的房间更是连住过的痕迹都没有,窗户大开着,像在挑衅他。 陈境走回来,面色不善地问叶思渺:“他人呢?” “我说了不知道啊。”叶思渺无辜地说,“跑哪玩去了吧?我们不管他好不好?” “但是祭祀要开始了!”陈境语气里透露出压抑不住的焦躁。 叶思渺认真地劝他:“对啊,要开始了。难道差他一个不行吗?” 陈境指着身边的几个人:“你们几个,去找!务必把人找回来!” 他咬牙切齿地说:“你们是不是知道了什么?陈莺说的?不对……她根本没办法把这些说出口。” “不知道啊,知道最多的可不就是您吗?”叶思渺随意地靠在墙上,“再不走要来不及了。” 陈境硬生生地把更多的话吞了回去,挥手示意后边的两人,自己先下楼了。 他什么都没说,让叶思渺有点失望。 那两人走上前,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绳子,把叶思渺的手反绑到身后。 明明就是早有图谋,还要在这装先礼后兵。 他们走在路上,叶思渺惊奇地发现所有人都消失了。 黄昏时候的人都还很多,现在只剩下门半开着的、人走楼空的街道。 水面上的船只漫无目的地随波逐流,鱼竿还架在上面,但不见执竿的人。 月亮慢慢爬上了天幕的正中央,俯瞰着人间。不久前还在的辉煌灯火仿佛幻象,漆黑的道路替代集会,像是火灾后的现场,绝望、压得人喘不过气。 终于,他们走到了后山的一块空地前。 叶思渺没来过这边,这是她第一次看见那个祭坛。 所有人都沉默地站在祭坛下,其中不乏叶思渺熟悉的面孔。 划船的大爷,餐馆的老板,和莺莺。 他们全部都没有表情地站着,却显得面色阴沉,黑得能挤出水来。 此刻像是被夺走了灵魂,双目无神。 一个穿着复杂的人走上了祭台,身上的铃铛清脆地响着。 他在台上用叶思渺听不懂的语言说了几句话,下面的人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有人走过来,用黑色的布条把叶思渺眼睛蒙上了。 看起来这场仪式似乎涉及了什么叶思渺不能看的内容,或许是故事的真相,也有可能是人们与那个“神”的约定。 她静静地等着看着像祭司的那个人吟唱结束。 一堆她听不懂的文字听得她头脑发昏,在过程中,没有一个人来和她说上一句话。 如果是一个毫无准备的人踏入此处,就只能这样,稀里糊涂地走入无底深渊。 周围没有一点光亮,或者说太弱小了,叶思渺感受不到。 在吟唱的间隙,有人推着她往上走。 跨过那几级阶梯,她到了祭坛上面。 祭司换成了叶思渺能听懂的语言:“外来人,感谢你的奉献,做好准备见证新生了吗?” “没有。”叶思渺漠然道。 祭司愣了一下,淡定地继续:“没关系,新生总会如约到来。” 顾临栊站在人群中,他伪装成当地人的样子,站在不起眼的角落。 这里他的身影有一半都被一棵大树挡住了,没有人怀疑他。 他看着上面的情况,死死地握着拳。 叶思渺仍然很冷静,这让顾临栊也不得不一再按捺住自己,不能冲动行事。 祭司身边出现了一团火。 突如其来的光明没有让下面的人出现剧烈反应,但确实让叶思渺感受到了光的刺激。 火焰的温度扑面而来,祭祀终于走向了最后一步。 “我能说两句吗?” 祭司打量了一下叶思渺,觉得她并不能造成什么威胁。思忖片刻,他说:“请问您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陈境在下面疯狂暗示祭司不要给她机会。 他不敢大声说话,害怕破坏仪式。 叶思渺早已猜到他会在下面表示,随和地笑笑:“遗言不让说吗?那算了吧。” 祭司虽然看到了陈境的暗示,但他还是让叶思渺继续说。 “这一切,都起源于火灾,对吗?” 话音落下,所有人瞬间整整齐齐地抬起了头,叶思渺看不见,顾临栊却是真切地被震撼到了。 他们没有光的眼中毫不掩饰地展现出了恨意。 眼看情形就要失控,陈境赶紧打断叶思渺的话:“继续仪式!不要给她时间!” 只要仪式能完成,他怎么样都无所谓了。他不畏惧“神”的惩罚,他更害怕溪峒的人们没办法度过这一次的劫难。 叶思渺叹了口气:“看起来是不想听我好好把话说完呢。” 她最后一个字刚说完,一个人影从树后闪出来,等到能被人看清的时候,他已经到了祭坛上。 顾临栊的刀架在祭司脖子上,过来的时候顺手带下了蒙着叶思渺眼睛的布条。 他压住手的颤抖,掌心还有指甲留下的白色掐痕。 叶思渺缓缓睁开了眼睛,面带微笑看着祭司。 顾临栊在那一刻觉得,叶思渺比这群人还像副本boss。 祭司一动也不敢动。 下面的人除了抬头那个动作后,也没有别的行为了。 顾临栊控制住祭司后,也没有人敢贸然上来了。 祭司收起了身边的火焰,顾临栊才收起刀,去给叶思渺解开绳子。 叶思渺活动了一下手腕,拿出手枪顶着祭司的脑袋,她回头扫视下面的人:“还有谁要来吗?” 顾临栊退到了靠近阶梯的位置,防止下面的人有什么动作。 陈境绝望地说:“都是你们这些外来人……又要破坏我们来之不易的和平……” 他捂住脸蹲下身,声音止不住地颤抖:“这也是‘神’的考验吗……” “与其信你们那个‘神’,为什么不考虑一下相信人?” 陈境没有回答,他身边有个人大吼出来:“我们就是因为相信人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没关系了,今夜不成,所有人都无法离开。”陈境站起来,绝望又疯狂,“我也不想循环很久了,那你也来体验一下这个感觉吧。” 午夜降临。 副本开启第五日。 叶思渺耳边突然传来警报声。 “警告:危险来临,请玩家注意躲避。” 与警报声同时响起的是顾临栊的声音,他在喊她的名字,他在让她小心。 叶思渺骤然回头,火光瞬间炸开,从小火苗变成了足以吞噬所有的熊熊烈火。 她已经躲不开了,被火焰吞没。 在最后一刻,她隔着火焰,看到了祭司的脸。 写满了蔑视和不屑。 在他的眼中,叶思渺看到火光席卷了整个祭祀区域,下面的人无人幸免。 他们用惨白的脸面对火焰,像是化为了纸人,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任凭自己烧成灰烬,散入天空,或埋在地底。 单薄的身体不足以面对这样的灾难,他们只有接受的份。 原来一切,真的是无法改变的吗。 想象中的灼烧感并没有出现,叶思渺的视野逐渐模糊。 她感觉意识越来越沉,沉入了不为人知的陈年旧事中。 “今天有人要来!寨主让你们准备午饭!” “知道啦——直接带过来,放心好了。” 报信的少年听到女孩的话,马不停蹄地跑向了下一个地方。 叶思渺坐在桌子旁边,静静地听完了他们的对话。 我是谁?我这是在哪? 她脑中莫名其妙地冒出这两个问题。 哦,是了,她是这里的普通居民,和那边那个小姑娘一起居住。 因为那姑娘手艺很不错,今天听说有什么大人物要进来交流,就让她们担任午饭提供方了。 至于是什么大人物,她也不知道。 这里从来没有人出去过,山挡住了通向外面的路,河水更是个成为了逾越不了的屏障。 好在他们只需要安宁地生活在这里,就可以与世无争、安居乐业。 但前几日好像有人把山给打通了,开辟了一条前无仅有的道路。 陈境寨主听说后就去迎接了。 好像大家都很欢迎他们,那群外来人似乎带来了很多好东西,还说要让他们过上更好的日子。 没有人会不对美好的事物怀有向往和好奇之心,叶思渺也不例外。 渔夫兴高采烈地送来了刚钓上来的鱼,寨子里最会做饭的厨师也来帮忙了。 叶思渺没什么事做,就跑出去放风了。 寨子被水围着,从那边那块土地过来都只能划船。 当然没有人会去那边,他们一般只会取水用,没有人会好奇河水那边是什么。 而且分明也看得到啊,就是一片荒山,和一块土地。 寨主好像说可以利用起来,可人们其实都不是很理解。 现在这样山清水秀,很慢很自由的生活,其实已经很好了啊。 反正叶思渺挺喜欢的。 不过寨主说那是那些外来人的建议,他们见过更先进的东西,提出的建议都是有用的。 那就随他们去吧。 31. 在浪花翻涌的地方(8) “叶思渺——” 叶思渺听到有人在叫她,发现和她一起住的那个小姑娘在喊她。 “你要是没事就去寨主那里看看吧!听说那边放了很多好东西。”小姑娘笑着冲她挥了挥手上的炒勺,“回来给我讲讲啊,我也长长见识。” 叶思渺知道这是看她没事做,在给她找点有意思的事做。 她没拒绝,身边已经有很多人都约好要在今天去看。 寨主前几日就说那些外来人送来东西了,一直被他小心珍重地放在他那。前几日那些人建议说可以让当地人也看看,寨主才敢展示出来。 据说他们都没见过,损坏了也赔不起。 叶思渺跟着人群走了过去。 陈境的房子靠山,那座山常常有人上去玩,是一个俯瞰风景的好去处。 从叶思渺这里过去也不算远,但路上的人越聚越多,硬生生是把狭窄的小路给堵上了。 人潮堵塞了前进的道路,为了更好的未来,所有人都在努力前进。 好在看到的人也不会停留很久,也算是在一直前进。 路上擦肩而过的人全部都带着惊叹的表情,叶思渺越发好奇那里有什么了。 到她进去的时候,院子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物件,周围还有几个人守着。 叶思渺感觉虽然自己没见过这几个人,但总觉得他们应该去接待外来人,而不是在这里。 中间那个巨大的东西,还在展示着不同的画面。据介绍说,这是那几个外来人给别的地方拍摄的宣传片。 叶思渺脑中莫名冒出了这个物件的名字。 好像是叫电脑,播放的是纪录片。 其中一个人兴冲冲地给众人转述自己和寨主一起听到的消息:“这个叫做电脑,可以变化,就像这样!” 他眼中全是憧憬,也点燃了听众眼里的光。 “我们以后也会被这样介绍给别人!” 下面的人开始欢呼,他们激动地抱在一起,幻想着未来的降临。 叶思渺也产生了来自心底的欣喜。 除了她脑中奇妙地带有的那种熟悉感,她对于这些外来人的小玩意,是非常好奇和期待的。 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会影响后面的人。叶思渺看完后就随着这一群人离开了。 走出寨主院子再往上走一点就是很多人的集市,他们喜欢以物易物,如果有感兴趣的东西会用自己的来换。 叶思渺想着今日好像恰逢开放,加上自己回去也没什么事情可以做,于是和人群分散开来,独自走了上去。 今天也没有很热闹,大家都习惯了这个地方,不会总是有什么惊奇物件出现。因此久而久之,人就越来越少了。 但叶思渺在不远处看见了几个陌生的人。 她找到自己最喜欢坐着的那颗大树下,与不熟悉的影子遥遥相望。 他们两个人站在路上,不久后寨主从房子里面走出来,手上还拿着些什么。 阳光照在陈境手上,那些东西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叶思渺瞪大眼睛看着那些珠宝,她很少见到这么好的、这么珍贵的。一般对她们来说用处不大的,都不会轻易换。 可那两人似乎还是不满意,虽然仍然在和和气气地和陈境交谈,另一人却是在陈境不曾察觉的时候偏过头,露出一个嫌恶的表情。 叶思渺看着寨主在那连连称是,对他们的话毫不反对。 对话里只有几个字飘进了叶思渺耳中,她也不敢确认自己是否听错。 “……按我们说的做,一定……” 叶思渺歪着脑袋看那两个人,分明也是普通人,怎么敢这么笃定。 不过外来人可能有什么奇异的魔法吧,叶思渺竟然也有点相信。 她总觉得不能相信,又觉得不会出问题。 算了,叶思渺摇摇脑袋,把这么复杂的问题留给寨主解决吧。 她跟在那几个人后面,和他们一起回了自己那里。 准备饭菜的小姑娘看到是寨主先来的,还愣了一下。 她先把人招呼进去了,看到从不远处冒出来的叶思渺,她把叶思渺拉到角落里问:“你怎么跟着他们回来的?” 叶思渺随便解释两句,说是路上遇到的,就跟着回来了。 小姑娘也没多想,她先去准备上菜了,笑着说等空下来让叶思渺给她仔细讲讲看到的事。 可是这一连几日,她都一直没有空闲时间。 叶思渺好几日都没见到小姑娘,在那天外来人吃过一次饭了之后,和寨主说了两句话,后面就把她带走了。 说是建议让她来担任餐馆的老板。 他们好像去对面开垦荒地了,不过几天时间,居然已经大体成型了。 叶思渺在对岸,亲眼见证平地起高楼,觉得那几个外来人可能还是有那么些能力。 是她见识短浅了,竟没见过这样的技术。 寨主也为此挨家挨户地收集过东西,他说可以是珠宝一类,也可以是果蔬。他说外来人拿走这些后可以帮我们修建更多的房子,以后带来更多的喜欢这里的人,暂时失去的什么都能重新拥有。 来找到叶思渺她们的时候,那小姑娘不在家。 于是叶思渺自己做了主,提供了一些自己的小物件和一些自己种植的蔬菜,虽然不算多,但也是他们的心意了。 连日的烈阳晒的土地都有些开裂了,植物更是没精打采地蔫着。 叶思渺傍晚时分坐在河边,清凉的河水没过脚踝,她尽情地享受着凉风吹过脸庞的感觉。 沿着河水看过去,能看到那两个外来人在谈论着什么。 叶思渺观察了他们好久,都没有什么动作。 难道是过不了河吗? 叶思渺思考了一下,决定过去帮忙。她走近了些,身形恰好被一棵树挡住了。 两个人的讨论声断断续续地传到她耳中。 “本来也没想真帮他们的,没想到真有旅游社给我们发消息了。” “帮了这么多回不了本怎么办?” “那就……” 有人拍了拍叶思渺的肩。 她转过头去看,发现是和她一起住的那个小姑娘。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树下乘凉。” “跟我回去,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叶思渺看着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答应了。至于帮忙和偷听,全被她忘在脑后了。 走出了几步才想起来这件事,她回头看过去,那边早就没有了人的身影。 “这么着急叫我回来做什么?” 小姑娘在她最珍贵的箱子底部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张纸,递到叶思渺面前。 “看看。”她期盼的眼神让叶思渺开始认真 看上面的内容。 “这是什么?”叶思渺问她。 “寨主说对面那间房子归我们了。”小姑娘给她在纸上指了指,“你看这个,写的就是我们俩的名字。” 叶思渺有点惊喜,她很高兴能听到这样的消息。 小姑娘笑得很开心:“他们说我是那里的店主了,以后会有很多很多客人来到这里,都会是我们两个迎接了!” 她比划了一下店面的大小:“你想这么大的店铺!我们能迎来好多好多的客人!” 两人憧憬地看着对岸的两栋房子,有一个现在也属于他们了。 叶思渺指着另一个问:“那那个是给谁用的。” 小姑娘想了想:“据说是可以给客人提供住宿的,归一个叔叔了。” 叶思渺点点头,觉得很合理。 这样也许真的能吸引到人呢。 小姑娘放回了那张纸,迫不及待地跑到叶思渺跟前:“我现在终于有时间了!你快给我说说那天在寨主那里看到的好东西!” 叶思渺给她画了一个巨大的方形:“差不多这么大,可以变换画面……” 一个人绘声绘色地形容,另一个人聚精会神地倾听。 “等以后我们也会在上面!” 夜间的风总是温柔的,夜间的人,也总是幸福的。 第二日,叶思渺醒来的时候,家里已经没有人了。 她推开窗户,几只鸟落在了对面房子的屋檐上,荒废的山竟也冒出丝丝绿意。 寨主和几个人在对岸帮忙布置,船只被绑在岸边树干上,以免跟着流水游走。 奔流不息的河水把好消息传遍了溪峒。 叶思渺知道自己过去也帮不上忙,自己在小路上走着。 很巧的是,她似乎又遇到了那两个外来人。 他们在往外运寨主从每家收集到的东西。 那本来就是要给他们的,叶思渺也不准备去凑近了看。他们都愿意来修建房屋,能有什么邪恶的打算呢。 叶思渺和他们擦肩而过,零星的对话钻入她脑中。 “差不多能回本了,那什么旅游社给的就当是报酬吧。” “就是,鬼知道再这样下去能不能赚钱,还现在都没回过我们消息。” 叶思渺绕到那棵她熟悉的树后面,谨慎地打量那两个人。 他们搬东西走的时候还不忘往角落里面放点什么。 叶思渺看不清楚他们放的东西,靠近了之后好像又和地面融为一体,她根本找不到是什么。 莫非是她看错了吗? 既然也没造成什么影响,那就应该是不太重要的东西。叶思渺没放在心上,晃悠了大半天回到了家里。 桌上有张纸条,是给她的留言。 “今夜在对岸适应环境,不回家了,给你留了点饭菜,记得吃。” 叶思渺把纸条卷起来,放在了平日里放笔的筒里。 窗户是关着的,叶思渺走过去开窗,让风能够进到室内。 在被挖穿的山洞,站了两个人。 叶思渺与他们遥遥相望,她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只是看到他们最后留下了一个眼神,决绝地走进了山洞里。 只听“轰”的一声,山塌了半边。 山洞消失在碎石下,整片土地颤了颤。 叶思渺惊觉不对,回身一看,身后火光冲天。 32. 在浪花翻涌的地方(9) 寨子里不同的地方相继炸开,地砖被炸坏,路面凹凸不平。 树叶被点燃,本就摇摇欲坠的叶片带着火苗,飘向了不同地方。不多时,那个绿水青山的地方,彻底被火焰埋没。 叶思渺的家也没能幸免于难,门口炸开了一簇火焰,毫不留情地侵入室内。 放在窗边的书被点燃,卷起了不息的火焰,一路势如破竹,长驱直入。 叶思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身处其中,再无法离开。 当火出现的那一刻,她仿佛被定住了,也不知道怎么逃跑,两条腿像是沉重得根本挪不动位置。 她看到自己卷起来的字条着火了。 字条里的字若隐若现,最终消散在了空中。灰烬太过渺小,在无尽的灾难里,像尘埃落入地底,不会被任何人察觉。 而这场足以毁天灭地的山火,也不会被任何人知晓。 这一切都被掩藏在那座跨不过的山后面。 只有河水有一战之力,阻隔了火焰向外蔓延。 河对面的人逃过一劫。 河水映出他们绝望的脸,泪水滴入了水中,无知无觉地被带走了。 第十一次循环结束。 叶思渺蹲在地上,从劫后余生的心悸中清醒过来。 她记忆被经历填满,是十二次截然不同的经历。 她是误入溪峒的旅者,目睹了那一场大火却无能为力;她是第二批外来人,在两个人欺骗寨子里的人的时候因为不明所以而推波助澜;她是负责文旅开发的人,却因为没有相关信息拒绝了提议…… 不同身份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她每次都在尝试留下改变结局的办法。 她不记得任何事情,可是却因为想要改变这一切的愿望太迫切,她一次又一次地做着不同的事。 于是在掌握旅行社的那次循环,她留下了一笔钱财,在设定好的时间打给那两个人。 她计算好循环重启的时间,不需要别人的帮忙,她自己来。 她给那两个人留下的要求是好好给溪峒的人修两个店铺,然后真正带着他们走出去。 并留言说后续会转更多的钱。 很显然,这个办法的确奏效了。 可她小看了那两个人的欲望,他们不想让别人也来这里,而叶思渺留下的钱分明是直接拿走更划算。 叶思渺面前出现了一簇火苗。 餐馆的店主小姑娘面容出现在里面,她早已不是当年模样,在一次又一次地循环中,沧桑替代了天真。 隔壁民宿的男老板也渐渐浮现,他已经和叶思渺方才记忆离温和的大叔截然不同。 “看到了吗?我说过了,你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叶思渺缓缓地抬头,陈境从大火中走出来,走到她面前:“结局是注定的,你改变不了。就像你即使潜意识知道他们不是好人,但你身处其中的时候,也不会怀疑他们,不是吗?” “你们的交易是什么?” 陈境长叹一声:“反正也没办法继续了,告诉你也无妨。神说,每年新生日前四天,会有外来人出现,他们成为祭品后,就能给溪峒的人们带来一次新生。” “但外来人一定是坏的吗?” “这个……我想她应该可以回答。”陈境面不改色地从身后火场中带出来一个人。 莺莺哭红了眼,抽噎着说:“对不起我还是没能带你们走……” 陈境蹲下身抱住她,拍拍她脑袋:“没事了,已经结束了……” “最开始的几个人确实是坏人,他们坑蒙拐骗、偷盗,无恶不作。”陈境只好帮莺莺说,“我也就心安理得地这样过了几次新生日。” “其他人知道吗?” 陈境知道叶思渺在问寨子里其他人:“不知道,一到新生日,他们就会像失去了灵魂。你也看到了,变成纸人浴火重生,是他们既定的宿命。” “但后来那个姐姐是好人……”莺莺抹着眼泪,气还没喘匀,抢过话头,“我害了她……她那么信任我……” “就是你的上一个人,也是个姑娘,她善良,但是没办法,外来人只能被献祭。”陈境眼底流露出悔恨的情绪,但早已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 叶思渺知道他们说的是谁了。 但她没办法带他们去见她,那个空间她自己都不一定能再进去。 她余光突然瞥到不起眼的角落,全息屏幕有一个红点。 副本人物好像看不到,叶思渺偷偷打开面板,发现是背包。顺着一路点进去,是手提灯那里多了几行文案。 叶思渺点进去查看,却不小心把手提灯取了出来。 灯摆在三人中间,淡淡地散发着明亮的暖黄色。 一个人影从灯里走了出来,停在了莺莺面前。 “其实我从没怪过你,至于其他人,我现在也理解了。”她揉了揉莺莺脑袋,“是我呀,我回来了。” 叶思渺愣愣地望着跟着自己走了很久的那盏灯,她是什么时候进去的?而且灵魂进去不是会被吸收转化吗,人怎么还能出来? 她看着手提灯,那上面竟然浮现出了一行文字。 【已解锁道具说明。】 【当道具遇鬼魂时,会变为蓝色火焰;若鬼魂被净化,则为黄色;若无鬼魂,则为白色。】 【若鬼魂心怀恶意,则过而不入;若鬼魂心存善念,则进入灯中,无执念则消散,执念未尽,进入净化环节。】 【被净化的鬼魂可以消散,也可以自寻去处。】 “姐姐……”莺莺怔怔地抬头,看着眼前的人,不敢相信。 她用眼神把眼前的人认认真真地描摹了一遍,和当年记忆中的分毫不差。 “是我,我没走。”少女对着莺莺笑了笑,“我们都可以从这里离开了。我跟着她一起看到了之前的情形,不怪你们。” 叶思渺也不知道现在还能怎么办,她不死心地问:“我们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陈境摇摇头:“我们应该是不行了,但是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 陈境低下头想,让我知道了我们的善良并非毫无意义,外面世界也有人愿意为了我们去尝试改变故事结局。 “还有最后一次循环,看看故事原本的样子吧。”陈境最后说,“循环应该终止了,没有祭祀就没有新生,也许结束了你还能离开。” 叶思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少女的影子收回了灯里,陈境 抱起莺莺,头也不回地走入了火光之中。 陈境从院子里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女人。她抱着一个小女孩,和陈境一边走一边哄着小孩。 叶思渺就在旁边站着,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他们走了过来。 她没来得及思考是否需要躲开,却发现陈境二人无视了她,直接走了过去。 他们看不见她? 叶思渺这时候才意识到,这一次循环,她记得到所有事情。不需要自己在看完惨案后给自己提前留下线索,她完完整整地记得之前的每一次。 陈境说这是最后一次了,这也是……故事的全貌。 叶思渺跟着他们走上石板路。 “今天坐我爹的船吧,我们去集会看看,带莺莺去玩玩。”女人轻声说。 “好,莺莺会喜欢的。” 走到河边,那个叶思渺之前见过的老人早就等在船上了。 原来是莺莺的外公,怪不得对她这么好。 叶思渺跟着上了船,走到了集会。 白日的集会也很热闹,今天不知道是不是什么大型节日,不仅人多,还有表演。 莺莺激动地自己到处跑,三个成年人跟在后面追。 小女孩现在可能也就六七岁的样子,但很是喜欢看首饰。女人看她盯着一个头饰看了很久,就给她买下来了。 莺莺爱不释手,迫不及待地往自己头上戴。 叶思渺这时候才认出,这是她在来的路上碰掉的那个,难怪掉了之后这么悲伤。 但叶思渺从没有见过莺莺母亲,理论上讲所有在火灾中死去的人都应该活过来了。 远方荒山传来巨动。 陈境看过去,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久后,几个人跑过来,气喘吁吁地给他汇报:“荒山炸开了一个洞,有两个人走了进来。” 后面发生的一切,和叶思渺看到的大差不差了。 陈境带来了外来人,听信了外来人的话,在寨子里面挨家挨户地搜集东西。 但根本没有那两栋房子。 两个人非常不舍地将换来的钱分了一部分出来敷衍地打了个地基,又骗了一波,才开始布置最后的灾难。 叶思渺现在视角自由了,她跟着那两个人走,才知道他们本来最初也不是想防火。 莺莺母亲闲来无事登上后山,正巧碰见他们打算盘的对话。 两人一时情急,失手把她推了下去。 为了避免后续的麻烦,思及这里没有别人知道,两人一合算,决定送上一把火。 溪峒外的溪流成为了火势蔓延的天然防火隔离带,无需担忧被外面的人发现。 堵上了洞口,也没人进的来。 就这样,这个故事被掩埋在了灰烬中。 而莺莺的母亲,死在了火灾前的几个小时。 她没有见到那场大火,也没有人发现她。莺莺找过,陈境也让人找过,都只当她是去哪个地方采菜去了。 直到第一次重生后,他们才意识到,在火灾前,已经有人陨命。 叶思渺没办法插手任何一件事情,她作为旁观者,也身为亲历者,终于见到了发生在过去的真相。 33. 在浪花翻涌的地方(终) 叶思渺进到了一个地方。 陈境站在前面,和一个影子在交谈着什么。 “我能为你们带来新生。” “无论什么条件,我都愿意。”陈境恳切地说。 字字铿锵,落地即为誓言。 陈境再次睁眼,一切都仿佛回到了火灾前的状态。 老人孩子在街上散步,渔民躺在船上垂下鱼竿,没有外来人来过的痕迹,莺莺坐在摇晃的秋千上,尽情地和风玩着竞速赛。 地面的灰尘飞进了他的眼中,让他眼睛不自主地发酸。 浑浊的泪水不争气地流下来,陈境抬手抹去。那个声音出现在他耳边:“去看看你的桌上吧,给你留了信息。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看你自己了。” 他对所有人都带上了笑容,自己走进了房间,翻看桌上的白纸。 新生日,祭祀,外来人,火灾中死去的灵魂已然全部复生…… 他把白纸揉成一团,指甲无知无觉地嵌入了桌面。他扶额低笑,分明算是代价很低的交易了,可他…… 可他不想莺莺卷进去,也不想要别的人有太大的负担。 陈境看向窗外,河水是那样清澈,船是那样自在。他站在高处,却好似已经想不起走入水中的感觉了。 他走出房间,最后呼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毅然走入无人小道中。 白日里人们无法在没有水的地方生存;溪峒不会再出现任何一种别的生灵;“神”为他们提供了本该修建的建筑,而本就决定在民宿和餐厅工作的人会被困在其中,只有夜晚才能暂时逃离…… 他也是这时候才意识到,他的妻子回不来了。 荒山下埋的又多了一个无名的灵魂。 唯一的好消息是,人们都记不清那一场毁天灭地的火灾,他们只知道新生日的传说,并且会在那一日,变成完全没有灵魂的纸人。 陈境就这样过了好多好多年。 直到第十二次,莺莺抬头对他说,有人来了。 他看着日历,又提前了。他一直在担心,会不会总有一日时间间隔会消失不见。 不过那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陈境叹了口气,撕下了这一页日历,扔进了垃圾桶。 陈境踏出了房间。 叶思渺紧跟着他,却没有走到本该去到的地方。火光在她周围熊熊燃起,她看见了很多很多的画面。 那是她来到这里之后,发生的情形。 她走进溪峒,第一次在夜晚和莺莺见到漫天烟火,在船上吹着夜风,爬上荒山给无家可归的灵魂点燃第一盏灯…… 她好像一个人走过很多地方,见到了很多风景。 她也给他们带来了很多美好,即使结局尚未改变。 这些片段好像差了点什么,全被带上了遗憾的色彩。 叶思渺伸出手去,想触碰那些碎片。可风吹散了火苗,画面也破碎成千片。 她怔怔地看着那些碎片,脚步不听使唤地向前走了一步,想去抓住它们。 她踏出了门槛,亲眼看着碎片化为灰烬,飘向了天边。 月亮挂在天空,月色冷漠,独独空出了这一片黑影。 一滴泪水划过脸颊,落在干燥的地上,迅速被高温蒸发了。 救护车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医护人员和消防员急切的交谈遍布角落。叶思渺抬头看去,一辆车撞在路边的栏杆上,车身已然燃起大火,怎么也扑不灭。 她噩梦中反复出现的景象终于与这一刻重合。 即使是在这样的高温下,叶思渺感觉浑身发冷,步子沉重得再也无法前行一步。 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来,她骤然脱力,跪在了地上。 忙碌的脚步经过她身边,白色的衣摆和藏蓝色的裤脚从她眼前经过,她拼尽全力想要抬头多看一眼,却怎么也使不上劲。 地面越来越不清晰,她耳边嗡嗡地响,整个世界只剩下这里,像是被抛弃了,不在危险中,也有忙碌的必要。 知道结局了,还要再挣扎着多看一眼吗? 她颤抖地用用双手捂住脸,任凭冰凉的水从手间缝隙滴下。 身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他们指指点点,拿出手机拍照,还讨论着什么。 感到远处的温度降低了不少,叶思渺才渐渐有了抬头的力气。担架的轮子在地面留下一道明显的痕迹,医生看了眼担架对着旁人摇头的样子让叶思渺失去了全部的力气。 分明早就知道结果如此,还是不敢接受吗? “听说是疲劳驾驶出的事。” “太吓人了,所以一定要注意安全。” “还不是那两个乘客非要说今晚回去,不然司机怎么可能疲劳驾驶。” “分明说的是司机隐瞒情况,高价承诺可以带两个人回去,才这样的。” “那就是怪他们非要回去啊,什么事这么急不知道早点走吗?” “你们是在现场吗还是咋的,这么笃定?” “……” 叶思渺捂住耳朵,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试图把所有揣测和评价全部甩在身后。 她一路朝着事发现场走过去,一次次地摔倒,又再度站起来。 救护车走了,消防车离开了,围观的人群消失了,火焰再度复燃。 脆弱的飞蛾近乎痴迷地扑向了那团温暖的火焰。 可她没碰到灼烧的火焰,跌入了一个温热的怀中。 “别去了,都过去了,我们离开这里好吗?” 叶思渺再也抑制不住地哭了出来。 那块遗憾被人填满了,她的故事从来不止她一个人。 顾临栊静静地抱着她,等到身后的火焰熄灭,等到天边的朝阳初升。 等到飞蛾不再渴望火焰的温度,等到困在故事里的人有重新站起来的勇气。 即使这一次等不到,他也愿意一直等。 他相信他爱的人,总会有走向明日的坚毅。 “走吧,我来带你出去了。”顾临栊放开叶思渺,抬手帮她抹去泪痕,“要走吗?脸都花了。” “好。”叶思渺破涕为笑,自己也擦了擦,主动牵起了顾临栊的手,和他一起并肩走在旭日普照的小路上。 纵然身后是挫折万千,前方仍是遍布坎坷,他们都能这样,一直地走下去。 一条透明的通道出现在了道路的尽头,两人一起走了进去。 身后的公路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又回到了溪峒。 山依旧绿,水依然清。 路上没有一个人,寂静地好像从未有生物曾经居住在这里。 叶思渺呆滞地走上熟悉的小道。 天边被一声鸟鸣撕裂,小孩的欢笑声惊扰了树林;第一簇火苗在灶台里燃起,煮熟了米饭,烟囱中冒出袅袅炊烟,带着人间烟火的气息…… 他们全都回来了。 叶思渺揉了揉眼睛,防止微尘又侵扰 了眼睛。 顾临栊笑着对她说:“去吧,去那边,那是属于你的胜利。” 叶思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陈境和莺莺站在山下,冲她招手。 她拉着顾临栊,一路迎着风向上跑去。 “那还真是要谢谢你,把胜利者带了回来。” 自由的气息掩藏在泥土里,绽放在鲜花中,在呼吸间,被带入了每个人心中。 “叶姑娘,没想到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啊。”陈境温和地说,不带有任何其他意味的聊天,是他怀念许久的。 莺莺确认叶思渺没事之后,就自己出去玩了。 叶思渺知道这是陈境有话要对她说。 “我们分开后,我又见到了‘神’。”陈境带着二人走进了房间,桌上已经没有了那叠纸张的痕迹,窗户打开着,外边景象一览无余。 他看着远处,回忆当时的情形。 “这一次的祭祀中断了。” “抱歉,是我的失误。”陈境低着头,语气里却听不出来悔恨。 “你们还需要下一次机会吗?我可以给你们。”祂的声音听不出来喜怒,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陈境没有犹豫,即刻回答:“不必了,我们早就该离开了。” “你要是放弃了,你们不会再醒来。” 陈境笑笑:“这样也挺好,感谢您一直以来给我们的机会。” 神淡淡地开口:“看起来你等到了那个让你改变主意的人。下定决心了,就离开这里吧。” 陈境对那个不知名不知来处的声音鞠了一躬,走进了门后。 等他再出来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景象了。他桌上多出了一张纸,纸上像最初的那样,留了几行字。 「当你们不再心怀妄念,循环自然破除。」 「这才是真正的新生日。」 「造成灾难的人已经获得应有的惩罚,迷途的灵魂也将有自己的归宿。」 文字在他看完后,消失无踪,在他愣神的时候,白纸被风卷出窗外,飞鸟叼走了白纸,飞向了未定的方向。 它盘旋在天空中,呼朋引伴。叶思渺看着白鸟的影子,思绪跟着飘出了窗外。 房子后面的青山上开满了鲜花,山顶的墓地变为了生机盎然的绿草,宣誓着春天的到来。 春日至,万物复苏。 水面映出暖阳的微光,水底的鱼的影子被清晰地送入人眼中,清澈的河水营造了完全透明的空间。 有水中嬉戏的人,溅起一阵阵浪花。 河边多了淘米洗衣的人,也有小路上,哼着小调的人。 在那个浪花翻涌的地方,虽然有的人回不来了,但剩下的人,终归还是向前走了。 【恭喜玩家通关副本:在浪花翻涌的地方。】 【解锁结局:别样的新生。】 【解锁地图:溪峒。该地图可通过传送功能再次进入。】 【传送功能已开启。】 【奖励已发放。】 【即将回到梦之镜,请做好准备。】 顾临栊没征兆地在传送前把叶思渺拥入怀中。 他声音在叶思渺耳边响起:“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处理点事情。你先回去等着我。” 叶思渺抬手,刚想抱着他,转眼间却只剩下了怀里的空气。 她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和漆黑、陌生的地面。 她回到梦之镜了。 34. 梦之镜(6) “你不该出手,你知道后果的。” 顾临栊难得没反驳,他只是沉默地点头,也不做解释。 看着他这个样子,和他说话的人也觉得自讨没趣,便也离开了。 “出来,别藏在后面听。”顾临栊转过身去,朝着一个方向冷笑,“有什么话直接出来说。” 一只鸟飞到他眼前,扑棱了两下翅膀,被顾临栊拍散成了飘零的羽毛。 “别这么残忍。”羽毛向中央靠拢,又拼凑成一只白鸟的形状,它飞远了些,“你以后准备怎么办?” “该怎么办怎么办,我又没做太出格的事。”顾临栊很无所谓地说,“影响最大的不是你吗?你能拿我怎么办?” 白鸟愤怒地扑腾着,掉了几根羽毛在他身上。 顾临栊随手拍了拍落在他身上的毛,向前走去:“这世界还是我给你搭建的,别让我哪一天忍不住给你拆了。” 鸟拦在他前面:“你确定现在的人愿意离开?” “管他们愿不愿意,这里我说了算。”顾临栊绕过那只碍事的鸟,“哦,对了。你也别想在这里做什么坏事。” 鸟无视了他后面那句话,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你舍得吗?” 顾临栊很明显顿了一下,他故作轻松:“有什么舍不得?有的人总该回到该去的地方。” 他消失在了空间中,白鸟给自己变了个枝头,优雅地整理羽毛。 “再等等,这里谁说了算可就不好说了。”它散做无数羽毛,归入四周的虚无,“没有人能叫得醒装睡的人,神也不例外。” 这一次的梦之镜非常奇怪,从这里到叶思渺房子的路一片漆黑,黑到视野范围只有半米左右。 她只好取出手提灯,想要照亮前路。 这一取出来,她就想起了灯中的那个灵魂。 按照当时道具说明所说,被净化的灵魂可以自寻去处,那她走了吗? 黄色的火焰迅速驱散黑暗,一个人影也出现在了她眼前。 “抱歉把你忘了……你有想好要去哪里吗?”叶思渺略带歉意地问她,“溪峒怎么样?你喜欢那里吗?我可以把你送回去。” 少女摇摇头,那个地方对她造成过太大的伤害,即使理解了,原谅了,她也不能接受自己在那里过日子。 叶思渺也懂她的意思,她想了想:“你叫什么名字?我知道一个好地方可以去,你要不要试试?” “文恩澄。”太久没人叫过她的名字了,她思索了片刻,才从记忆的角落里找到铺满灰尘的三个字。 她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对叶思渺的建议缓慢地点头。 叶思渺把灯递给她,自己拿出了一个海螺,轻轻地吹响。 她闭上眼睛感受海洋的呼唤,鱼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文恩澄怔怔地看着天翻地覆的变化在眼前发生。 “叶思渺!你来玩啦!” 叶思渺睁开眼,两人已然身处塞德娜的秘密基地,交响曲的演奏区域。 那座水晶阶梯还连着下面,树屋被重新装饰过,形形色色的贝壳水草摆在屋子里,还有崭新的资料充盈了书架。 塞德娜早早地就感受到了有人要到来,提前跑过来迎接。 她好奇地看着跟在叶思渺身后的人:“你好啊,我叫塞德娜。” “她叫文恩澄,现在在寻找归处。我带她来你这里看看。” 塞德娜听完很是激动:“好啊好啊!亚特兰蒂斯现在的水平已经不同往日,我带你们看看,保证是一个很好的地方!” 她回头把屋子里的人叫出来:“戴维斯!你过来一下。” 塞德娜指着他问:“你还记得他吗?上次跟着你回来那个。” 叶思渺当然记得,她虽然已经离开了有一段时间,但她还是没忘记在这里发生的故事。 原来他叫戴维斯。 戴维斯走过来,轻轻颔首。 “我给你说,全考了他,我们现在这里简直是翻天覆地了。”塞德娜带着叶思渺和文恩澄走在前面,戴维斯静静地跟着。 他们走到了另一片区域,叶思渺震撼于亚特兰蒂斯的发展。 许多她之前在报纸上看到的成果都被复刻出来了,甚至从外观上还能看到精进的地方。 他们甚至在尝试水中连廊。 戴维斯走上前,给两人介绍着这些。 “我们还有很多发明没有被做出来,一是因为材料和当前制作能力不足,只能存在于设计图纸;二是海洋女神说这里的东西不需要展示给别人看,只需要做自己的就可以。” 他喜欢研究,那就只需要设计和改进,理论成立也是一种别样的乐趣。 塞德娜也很支持他,海里能送来的材料她都会去找。 “总之就是,你来这里的话,可以随意地不需要做什么,好好地玩,日子也就过了。”戴维斯介绍完之后,塞德娜接上话,“当然,你要是对研究这些感兴趣,就更适合你了。” 文恩澄其实在戴维斯刚开始讲的时候眼睛就亮了,她迫不及待地说:“我可以的!” 她进入溪峒之前其实也就是个没毕业的大学生,专业正好和这些有点联系。 叶思渺知道自己找对地方了,默默地看着文恩澄跟着戴维斯跑了。两个技术人员果然找得到共同话题,亚特兰蒂斯先进的技术够文恩澄研究很久了。 “这才多久,变化这么大。”只剩下两个人了,叶思渺开始感慨。 塞德娜长大了不少,叶思渺总感觉她眼神中都多了分沉稳。 她笑着说:“还得谢谢你,现在海洋平静了,真正愿意留下来的人也来了。” 亚特兰蒂斯热闹多了,塞德娜也开心了不少。 叶思渺和她散着步,远远地能看到塞德娜母亲正在宫殿二楼餐厅做饭。 窗户没挡住她的开心,忙碌的身影都透露着充实的意味。 看到这里已经截然不同了,叶思渺也很开心。 “你要走了吗?要不要留下来多坐坐?” 叶思渺摇摇头:“算了,我怕有人先回去了,找不到我他着急。” 塞德娜意味深长地说:“就是之前和你一起来的那个?他对你很上心啊。” “嗯,那我先走了。”叶思渺挥手告别。 又是双眼一睁一闭的时间,她回到了梦之镜。 手提灯还在原来的位置放着,叶思渺把它捡起来,走 向自己的屋子。 道路两旁传来诡异的叫声,像是什么不明生物一直在跟着她。叶思渺为防万一,谨慎了不少,提前从背包中取出自己的武器。 有可能是野怪复生了,但它们现在已经学会和叶思渺周旋了吗? 现在道路太黑了,它们冲出来的时候不一定能被看见,叶思渺直接对上不能保证完全的胜算。 周围的雾气也很重,白雾一直弥漫在空气里,挡的路都看不见。好在黑暗已经被手提灯照亮了不少,白色的火焰最是明亮。 她小心翼翼地沿着小路一直走下去,终于看到了房子的痕迹。 可那并不像是她熟悉的样子,更像是一个高耸入云的灯塔,灯光淡淡的,四周仍然是漆黑。 一声尖锐的叫声划破空气,那些跟着叶思渺的东西终于忍不住了。 它们速度很快,叶思渺连影子都没看清楚,就已经朝她伸出了爪子。 叶思渺侧身躲过,转瞬又迎来第二只,从背后偷袭。 她抬手毙掉其中一只,听着声音找到了一个身后不再有威胁的地方。 剩下的几只野怪被彻底激怒,齐齐朝她怒吼。 不过既然都到齐了…… 她的手枪的确无法同时发射多颗子弹,但她找准了时机,趁着所有野怪一拥而上的时候,一枪打出去,地上只剩下了几具不再动弹的野怪躯体。 又是一声凌厉的破空声,叶思渺身体前倾,及时躲过了藏在雾中的攻击。 她大概锁定了方向,反手一枪,结束了这一次的攻击。 【周期任务已完成。】 叶思渺紧绷的精神骤然放松,有些脱力地喘了几口气。 野怪化作了雾气,融入环境中。 白雾越来越浓,叶思渺感觉呼吸都开始有点困难了。可那座灯塔看起来还有很远,她深吸一口气,勉勉强强地站起来。 她揉了揉眼睛,模糊不清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了她熟悉的那间房子。 叶思渺不敢完全放下心来,她提着灯,埋着头走过去。直到触碰到大门,她才感受到了安心。 推开门,熟悉的布局驱逐了所有的恐惧,她摇摇晃晃地走进去,倒在了沙发上。 她连灯都没开,外边黑暗的环境正好模拟夜晚,非常适合睡觉。 唯一比较可惜的是,没见到熟悉的人。 他还没回来吗? 这成为了叶思渺脑中最后的想法,她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兔子拍了拍玻璃,早已入睡的人没有听到它的呼唤。 不知道过了多久,“咔哒”一声,门被推开了。 叶思渺没睡太沉,被动静惊醒。她不想睁眼,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来人走到她身边,小声地说:“也不去床上睡。” 他轻轻地把叶思渺抱起来,缓慢地走上楼。 叶思渺识别出了来人,安安心心地窝在他怀中,困顿的意识没有清醒,反而愈加沉沦。 顾临栊把她送到卧室,拉上了窗帘。 外套帮她脱下来放在床头,被子拉上来盖好。 顾临栊理了理叶思渺凌乱的发丝,随后在她额间,落下轻而珍重的一个吻。 35. 梦之镜(终) 梦之镜没有昼夜的变化,叶思渺根本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她下楼的时候,花瓶里又多了一朵花,桌上还摆着水和早餐。 准备这一切的人却不见踪影,叶思渺找了两层楼,都没看见他去哪了。 顾临栊消失的时间越来越长,叶思渺有些担心他。 叶思渺只知道他昨晚回来过,两个人连面都没见上。 她无所事事地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这样有人靠近她可以第一时间看到。 她调出全息屏幕,点进了商店。 【代币:15】 【点击查看已使用道具。】 叶思渺突然想起在溪峒用掉的那个道具,道具说明是有生命危险会提示,那她当时的情况,叶思渺并没有感受到会有如此严重的后果。 她顶多是在最后那里情绪波动很大。 叶思渺回忆起当时,头又有点疼。她放弃了思考,越回忆场景反而越不清晰。 只有可能是她当时的确遇到了什么危及生命的情况,但她自己不记得了。也有可能是有人的出现,改变了警报预言的内容。 她索性不想了,点开商店看看有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 叶思渺的目光迅速被特殊商品吸引了。 “识别陌生物品,并给出详细解释。” “标价:8代币。” 价格很高,但价值也很高。叶思渺购买后,在背包里找到并装配。 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看起来应该只有在特殊的情况下才能激活。她余光看到背包里的另一件藏品。 是顾临栊当时送给她的花。 叶思渺之前并没有见过这种花,她取出来,准备试试全新的技能。 蓝色的小花静静地躺在盒子里,时间在它身上仿佛停滞了,被封存在了电子空间中。 视线在上面停留,几行文字渐渐浮现出来。 [花名:黑种草] [俗名:love-in-a-mist(迷雾中的爱人)] [花语:无尽的思念。] 她怔怔地看着那三行文字,感觉自己不太能够理解汉字含义了。 “迷雾中的爱人……”叶思渺喃喃自语,把这六个字念了出来。 多么贴切的形容,叶思渺到现在都看不透顾临栊。 在副本里的时间,两个人似乎都不约而同地忘记了当时叶思渺的那一次不告而别。 可叶思渺根本不敢细想这件事。 她害怕两个本不是一路人的人相遇了,终究还会有离别的那一天。她也怕她看不清雾后边的人,走着走着,连自己的路也看不清了。 叶思渺小心翼翼地把花放进了背包中,头靠在门框上休息。 眼神漫无目的地散落在黑暗的雾气中,叶思渺也不知道那时候的自己,是妄图在迷雾中寻找她自己,还是想等到那个迷雾中的人,能拨云见日般的,给她一条光明的道路。 “你怎么在这坐着?” 叶思渺没反应过来,她迟钝的大脑正在开机。 为什么在这? 大抵是在等人吧。 叶思渺骤然回头,她等的人已经站在她身后。 “你不是不在里面吗?” “我一般回来是直接到这,不会从外面绕。”顾临栊解释,把叶思渺从地上扶了起来,“地上凉,坐里面去。” 叶思渺站起身来,拽着顾临栊的衣服拦住了他走进去的脚步。 顾临栊没想到叶思渺会不让他走,也不敢反抗,顺着叶思渺的意被拽到了门后不远的墙壁上靠着。 他比叶思渺高了不少,叶思渺得仰着头看他。 “你到底是谁?”叶思渺眯着眼睛,目光在他脸上徘徊,企图看出些什么。 “我是谁不重要,你……” “重要。”叶思渺打断他,“你告诉我,好不好?” 她语气难得放软,顾临栊听得心下一颤,两人位置交换,他把叶思渺按在了墙上。 他力道不大,叶思渺只感觉到一点推力,还有只手帮她挡在了脑袋和墙壁间。 然后,一个不轻不重的吻落了下来。 叶思渺感受着温热的呼吸靠近,下意识想推开,最后也只是轻轻把手搭在顾临栊肩上。 整个过程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顾临栊放开了她,自己转身走到落地窗边看风景。 屋内没开灯,只有叶思渺卧室的灯,从二楼透下来丝丝缕缕的光。 昏暗的客厅里,叶思渺从侧面靠近顾临栊,还能隐隐看见他泛红的耳根。 “你不想告诉我是吗?”叶思渺站在他身边,淡淡地问。 “是没必要,这不重要。” “那我来猜猜?”叶思渺歪着头看他,脸上还带着笑意。 顾临栊不吭声,叶思渺当他默许了。 “我们从未醒来,是吗?” 顾临栊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片刻,他装作很自然地说:“什么意思?” “我从来到这个游戏之后,再也没做过一次梦。曾经还以为是睡眠质量突飞猛进,现在看来也不尽然。”叶思渺说,“梦中梦的情况自然是有的,可你好像很在意会做梦这件事。” 她把理由都讲明白了,顾临栊没道理再否认,干脆承认:“对。” “那你呢?管理梦境的神?创建了这个世界的神?” 虽然是疑问句,叶思渺的每个字都很肯定。顾临栊知道,她说的都是对的。 “你构建了一个很好的游戏,可以通过闯关来实现自己的愿望。虽然价格看起来很高,但价值也很高,可以促使人们不断地去挑战。”叶思渺回想起她看到过的愿望,人们甚至可以通过那个虚拟代币在这里实现和她家人的重逢。 太不可思议,就像这个游戏本身,都像是在做梦。 顾临栊仍然不说话。 “可是人活在世上,欲望总是无穷无尽的,还是现实点好。” 她看着顾临栊,从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意外读出了悲伤。 无穷无尽,如海啸涌来,把人淹没其中,无处可逃。 好像她曾经也说过这句话,他也曾感受过即将失去的感觉。 叶思渺鬼使神差地问:“我们是不是之前见过?” “没有。”顾临栊否认,“你前面说的都是真的,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叶思渺叹了口气:“我还是想带人们离开这里。” “但很多人不一定愿意走。” 顾临栊既然能让人们强行入梦,在梦中完成全息游戏的搭建,他就有权限强制所有人下线。 他知道,叶思渺也知道。 一个自欺欺人的问题罢了,却连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没骗过。 “再等等,再留一段时间,好吗?”顾临栊勉勉强强地笑了,恳求地问叶思渺。 叶思渺走上前抱住了他,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偷偷落下一滴泪。 “好。” 叶思渺终究还是狠不下心,镜花水月而已,多一点时间又 何妨。 能成为她终生的回忆,值得。 “那你保证,不要再夜不归宿。我一个人回家,找不到你我会着急的。”叶思渺后退两步,认真地和他签订着不存在的契约。 顾临栊赶紧点头,生怕她后悔似的。 他犹豫片刻,说:“那你也不要再不辞而别。” “好。”叶思渺也应下来,心里盘算着找个时间联系一下童话镇的那位老太太。 “联机模式已开放,各位玩家可以选择是否开放自己世界。” “世界频道已开启。” 机械音突然响起,叶思渺还没反应过来,屏幕自动打开,切换到世界频道。 【什么情况?】 【这游戏能联机了?】 叶思渺抬头看着顾临栊,指着屏幕问他:“你干的?” 顾临栊不可置信地走到她身边,看着世界频道里跳出来的消息,摇了摇头:“不是我。” 他皱着眉,语气带了点愠怒:“我去问问。” 叶思渺眼疾手快地抓住他:“先别急。” 她先把自己的世界调整成不开放状态,仔细地看着世界频道里别人的聊天。 她暂时想不到联机模式开启会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如果单论闯副本这一点,人多一点甚至难度还会降低。 【叮~系统提示:除内测阶段绑定了的玩家会一起进入副本外,其余玩家开启组队模式。】 【玩家可自行联系熟悉的人匹配队友。】 【多人副本即将开始,请注意在副本开启前完成匹配环节,一旦进入匹配阶段,将会随即匹配队友哦~】 【聊天系统已开启,通讯录功能开放。】 叶思渺发现世界频道旁边出现另一个频道,她点进去,赫然是自己现实世界里的通讯录。 所有人都可以联系到。 这就是自由组队机制? 叶思渺望着那丰富的通讯录,陷入了沉默。末了,她无奈地笑了出来。 “你有想找的人吗?” “你那么了解我,问这个做什么?” 从上一个副本叶思渺就感受到了,顾临栊是知道她的过去的。即使她闭口不谈,顾临栊也会装作不知道配合她,但两人总归是心知肚明。 她叶思渺从上大学开始,就是和每个人关系都不错,但从未有过一个知心朋友。 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下,自然是不会有人来找她。 况且她一个游戏剧情策划,看起来一副文弱的样子,没有一点战斗力,不会有任何人需要这样一个人来当队友。 叶思渺把屏幕关了,偏过头:“我还需要队友吗?有你不就够了。” 顾临栊轻咳一声,嘴角不自主地上扬。 “我还是去看看什么情况,你在这等我回来。” 叶思渺应下,顾临栊在她面前也不再遮掩,刚打开通往主神空间的门,机械声非常准时地打断了他的行为。 【副本已开启,欢迎诸位玩家进入副本:无尽阶梯。】 【请匹配到的玩家不要离开自己世界。】 【倒计时开始:5,4,3,2,1。】 【副本开启,祝各位:游戏愉快~】 顾临栊只得先和叶思渺一起进副本。 他没进去的主神空间里,飘来一句不太清晰的话: “现在是我的游戏了,再见了,我曾经的合作伙伴。” 空间里没有一个人的影子,话音落在了虚无缥缈的地方。 36. 无尽阶梯(1) 【副本已开启。】 【即将公布副本规则,请注意收听。】 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机械音不再只存在于脑中,反倒是更像音响播放。 叶思渺观察着周围陌生环境,她一个人坐在纯白色的地面上,一点别的物品都没有。 “下面公布游戏规则: 1.每个玩家拥有自己的初始房间,该房间位于灯塔顶部。 2.在初始房间里,玩家绝对安全。 3.不能进入别人的初始房间,违者后果自负。 4.夜晚降临,灯塔灯光闪烁,此时玩家必须进入任意房间,违者后果自负。 5.不违反上述规则的情况下,同一个房间中可存在多名玩家,房间场景和难度也会因此变化,请慎重选择。” “另外:灯塔存在异类,请找到合力寻找异类。” “每日玩家共同推举一个异类,被选出来的玩家需要独自到达阶梯最底端。” “若异类隐藏到最后,则异类获胜;若异类被清除,则剩余存活玩家获胜。” “游戏开始~” “当前游戏人数:9;当前游戏时间:9:00am。” “现在,玩家可以离开自己房间。” 叶思渺站起身来,把门推开一点缝隙,小心翼翼地朝外面看去。 每扇门都长得一模一样,没有一点特殊标识。 所有人都没有出门。 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她怕那个“异类”是在针对顾临栊。 听顾临栊说起来,这个世界是他构建的,但他好像并不是唯一控制者。 叶思渺总觉得这背后还有另外一个人,目的不纯粹,不过借副本清掉顾临栊一定对他来说有益。 她低头看过去,顶楼的地面却是有独特的地方。 每扇门前对应着一个不同的符号,也许是用来帮玩家记住自己初始房间的。 叶思渺的门正对的图标是一个简笔画的门。 突然,叶思渺正对着的那扇门猛地推开。 一个男人走了出来,大声地对着周围吼:“你们一群人怎么都不出来?” 他看起来才二十出头,黑眼圈很重,气势汹汹地扫视了一圈周围,发现仍然没有人理他,自顾自地说:“你们是不是房间里有什么好东西?” 叶思渺对他跳跃的脑回路非常不理解,她无语地看了眼自己身后洁白的房间。 难不成这是还没加载出来吗? 她观察了一下男人正对着的标志是一把枪械。 剩下的人看起来都很谨慎,大多都还在门后听,等着其他人先出去。 外面那人自讨没趣,开始逐个敲门。 “你们出来啊,我打游戏很厉害的,跟着我保证带你们躺赢。” “你们房间都有什么?我那里有好多装备,不知道游戏结束了能不能带出去。” “我们是不是房间里的东西都不一样?别藏着啊,拿出来看看啊。” 他敲门的劲越来越大,到最后已经快变成砸了。 叶思渺趁着他还没敲过来,先一步推开门出去。 “外边目前看起来也没什么危险,我们要不先出来?” 男人靠在刚砸过的门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兴奋地笑了:“和我一起吧,以后我们都一起组队。” 叶思渺完全不想理他。 她翻了个白眼,男人看到后还不待发作,自己被骤然推开的门撞翻在地上。 他浑身都痛,捂着脑袋狠狠地看着打开的门。 顾临栊走出来,经过他的时候还不忘踹一脚:“管好你自己。” 叶思渺配合地笑了笑:“抱歉啊,他可能不知道有人在外面,也没看到有人在地上。” 房门陆陆续续地打开,兴许是一出闹剧后,大家都轻松了不少。 规则没那么容易违反,现在才早上九点,距离晚上也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我叫贺年,游戏高手。”还是那个人,他靠在自己的门上,头还有点肿,龇牙咧嘴地说,“都说说吧,叫什么。” “我叫周轻,大学生,请各位多关照。”一个瘦弱的小女生小声地说,眼神还时不时地看着其他人的反应。 她的图标是书本。 “季铭。”另一个男人站在纸币的图标上,低声说。 一个金色头发的男人靠在墙上,身旁跟着一只猎犬。 叶思渺盯着他的那只狗,一行文字渐渐浮现。 [猎犬:商店兑换物种。] [来自愿望:复活自己的伙伴。] [特殊商品:赋予一件物品进入副本的能力。] 原来这个是他曾经的宠物,才会这样带在身边。他似乎是外国人,视线一直停留在房间里的另一位外国人身上。 狗察觉到叶思渺的目光,不善地冲她叫了两声。 男人顺着狗吠的方向看过去,和叶思渺对视。 叶思渺也不躲,提醒:“该你了。” “菲利克斯。” 他说完就不再说话,继续看着自己刚刚一直关注着的人。 直到发现下一个人没有动静,他才开口:“请继续。” 中文说得意外的流利,叶思渺不知道是该夸他的博学,还是震撼于副本合理的匹配机制。 他的图标似乎是一团很复杂的线,叶思渺看半天没看出来,只得关心下一个人去了。 “冯滨,是个民警。”那人乐呵呵地说,“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来找我。” 接下来的自我介绍都平平无奇,各怀心事,不会把所有底细全盘托出。 冯滨的图标是鸽子,还剩下两个人。 乌梦霜对应一把伞,菲利克斯一直看着的女人叫瑞姆莉菈,图标是一个太阳。 叶思渺仔细看过顾临栊的标,是一朵玫瑰。 看起来都没有什么和别人不同的地方,关于“异类”的线索,他们一点都没找到。 贺年大摇大摆地站起来,指着季铭说:“你房间前的图标是纸币,你里面是不是有很多钱?” 季铭摊开手:“没有,可能只是因为我是个银行经理。” 贺年指着他,非常愤怒:“你是不是想私藏?” “不信去看啊。”季铭很冷静,面不改色地看着贺年。 “别冲动,规则说了不能进别人房间。”叶思渺眼见事情发展要不对劲,赶紧拦住。 “规则?我玩了那么久游戏还没见过规则能拦住我的。” 叶思渺安安分分地坐了回去。 贺年说着就冲向了季铭的房间,推开门,没有一点犹豫地进去了。 季铭连头都没回,其余人全都在等着贺年的下场。 一道亮光闪过,几滴血液喷出,里面再无声响。 血迹残留在了季铭的房门上,格格不入的红色让这扇门看起来格外刺眼。 “当前游戏人数:8;玩家游戏时长:39min。” 全场一时寂静无声。 游戏在无声地警告,违反规则的后果很严重。 剩下的人没有人再提这件事,不约而同地走到楼梯旁。 下面是无底深渊,无尽的阶梯螺旋形向下延伸,深不见底。 两边的墙壁上有很多扇门,当夜晚降临,即使回不到顶端,也可以随即找一扇门进去。 只是不知道门后面都有什么。 现在的人分为了两拨,乌梦霜说自己要留在房间里,周轻也想跟着留下。 瑞姆莉菈看起来也不是很想走,碍于菲利克斯的眼神,选择跟着下去。 冯滨说他先留一日,在上面保护她们。 季铭已经先一步踏上了下去的阶梯。 叶思渺和顾临栊自然也是会往下走的,不主动去多掌握点线索,只会陷入被动的状态。 菲利克斯经过她的时候淡淡地问了一句:“你们是一 起的?” “对。”叶思渺肯定地回答,侧身避过了他的猎犬。 菲利克斯的目光锁定在了孤身一人的季铭身上,眼神冷得像是一把无孔不入的刀子。 猎犬忠诚地跟在主人身后,没有过多停留。可不知道是不是叶思渺的错觉,她总觉得那猎犬眼里闪着不一样的光芒。 叶思渺二人走在最后,她凑到顾临栊耳边:“你有没有收到什么特别的讯息?” 顾临栊摇摇头。 半晌,他终于理解了叶思渺的意思:“你担心我?” 话有点太直白了,叶思渺感觉脸上发烫,她加快脚步和顾临栊错开几个阶梯,但内心好歹是放心下来了。 其实也不过才几步,他们就已经看不见最上面了。 灯塔的灯光从外面照进来,只够看清楚道路。 没有一点异常。 这里就像是一个普通的灯塔,只是高了很多,阶梯无穷无尽。 他们不知道走了多远,也不见“灯塔底部”的说法。 这里真的有底部吗? 叶思渺坐在阶梯上休息。 没有异常就是这里最大的异常,太安静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自己。 叶思渺尝试和走在前面的三个人交流,连声音都是隔了一段时间才传上来。 她从楼梯上看下去,其实菲利克斯离她也不过一层楼的差距。 叶思渺起身要追,菲利克斯先她一步冲了下去,瑞姆莉菈呆滞地站在原地不敢动,猎犬尽职尽责地守在她身边,而菲利克斯已经追上了季铭。 灯塔灯光开始闪烁。 一明一暗的环境交替出现,叶思渺根本不敢向下走,害怕看不清踩空。 顾临栊把叶思渺从下面谨慎地带上来了两级台阶,旁边有一扇门。 他示意叶思渺进去。 “你不和我一起吗?”叶思渺问他。 “变数太多,先看看进去会遇到什么。”顾临栊说,“两个人难度和混乱度都上升,我可能只会添乱。” 叶思渺不再多言。 “当前游戏人数:8;当前游戏时间:7:00pm。” “夜晚降临,请选出你们认为的异类,并走到灯塔底部。” “灯塔会告诉你们的判断是否正确。” 叶思渺发现灯塔竟然见底了。 她仍然看不清最上面的情况,可下面竟然穿过了层层迷雾,能勉强看见铁链在晃动。 好像是饲养着什么动物。 一声嘶吼震碎了空气,叶思渺捂住耳朵,被声音震得头疼。 顶楼传来异动,应该是他们也听见了动静。 “请选择异类。” 机械音又开始了提示,菲利克斯的声音传上来:“你今天撺掇贺年去违反规则,是存心的?还是本身就是所谓的‘异类’?” 季铭用很无所谓的语气回应:“那你是怀疑我,还是只是找个理由送个替罪羊下去?” “那你是自己下去,还是我把你推下去?” 底部不明生物的动静越来越大,很不耐烦似的,它跺了跺脚,灯塔都跟着震了震。 灯光闪烁得更快,每一次闪烁都像是在催命。 菲利克斯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季铭最后也只是淡淡地哼了一声,然后独自走到了底部。 尖锐的叫声传遍灯塔。 “结果错误。” “当前游戏人数:7;当前游戏时间:8:00pm。” 顾临栊一把推开门把叶思渺塞了进去。 “注意安全,自己小心。” 他赶在灯彻底熄灭前进了不远处的另一扇门。 其实按照之前的道理来说,他就算不按照规则走,副本也不能拿他怎么办。 顾临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发现好像越来越像一个普通人了。 他自嘲地笑了,喃喃自语:“再这样下去,可就得她一个人走了。” 37. 无尽阶梯(2) “渺渺,你爸妈他们,可能不回来了。” 叶思渺顿住了。 她刚刚高考完,在一个叔叔的陪同下找了一个火锅店庆祝。 饭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喧闹的环境里写满了尘埃落定的欢喜,无数家长和孩子在此刻欢呼、其乐融融。 这句话的存在在这个地方显得太突兀了。 锅里热气腾腾,飘起来的烟挡住了叶思渺看向她叔叔的视线。 她继续吃饭,装作不经意地随口问:“他们还在忙吗?” 她本该习以为常。 本来只有寒暑假会特地抽出时间来陪她,之前承诺说等她高考那几天,会赶回来。 可真到了考前一天,她在家门口盼了好久,每一次的脚步声都会引得她无心书本,总想着朝门外看看。 但自己父母的脚步声真的分辨不出来吗? 她倒是希望是因为自己分辨不出来了。 可望眼欲穿,等来的都只是因别人关门声引起的声控灯,在楼道间频频闪烁。 太阳落山了,月亮升起了。 老师一再叮嘱早点休息,叶思渺放下堆叠成山的书本,躺在了床上。 也许只是还没来得及回来? 那一夜,她梦见父母坐在床头,告诉她放轻松,一切结果都会是好的。 她睡得很好。 第二日清晨,她没有等到父母亲手做的早餐,隔夜的水已经凉透,手机上发来的唯一一条消息是,他们不回来了。 哦,叶思渺冷漠地想,不回来就不回来了吧。 她收拾好自己的所有东西,结束了这场考试。 她早就习惯了,可以很快地接受,可以很好地忘记。 可失望和遗憾,总归是难免的。 叶思渺叔叔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说:“他们出车祸了。” 叶思渺瞬间停住了手上的全部动作。 汤在锅中沸腾着,时不时卷上来几片煮熟的肉片。菜叶子在裹满调料后,还是心有不甘地从筷子里滑落下去。 她抱着几分侥幸地问:“现在在医院吗?” 坐在她对面的成年人叹了口气:“殡仪馆,你明天去见他们一面吧。” 叶思渺感到脑中一片空白。 她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吵闹的交谈声,推杯换盏的碰撞声,火锅里冒出来得热气。 在她的世界里全部消失不见。 她只觉得浑身冰冷,手脚都在发麻。她的世界无声无息地崩溃坍塌了。 “什么时候的事?”叶思渺小声地问,仿佛声音只要足够小,小到知情人听不见,就可以当做没发生了。 “你考试的前一天晚上,怕影响你,没和你说。” 字字诛心。 叶思渺很疑惑,这句话她一直觉得很难理解。 那么正常的人,说车祸就车祸了?说没就没了? 那他们之前的承诺呢?曾经求过的神摆过的佛呢?为什么不让他们兑现承诺再离开? 原来是神佛也未曾说话算话,无法实现信徒的每一次祈求。 又怎么能要求信徒也坚守诺言? 偏生剩下的人啊,更希望他们因为未尽人间的事而被遣返。 若不是干干净净地离开,总会有人伤心。 那晚,叶思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后来又是怎么度过那个期待了十八年的暑假。 她看到了那场车祸的新闻报道,说是当场就没救了,还差点爆炸。 她也看到了网上的闲言碎语和妄自推断。 听风就是雨的人们让她畏惧外出,畏惧和别人交流。只有一个人的世界里,才能给她极致的安全感。 直到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她心中才久违地泛起一点喜悦。 回头看去,却不知喜悦该朝谁分享,往哪搁置。 录取通知书竟然和殡仪馆的账单一样,变得冰冷起来。 叶思渺收拾好了房子,不再回来。 三人再见面的时候,总是在叶思渺梦中。 在即将撞上围栏的那一刻,束手无策的叶思渺见到了绝望的父母。 在烈火燃起的瞬间,化为灰烬的刹那重现。 也有在医院的时候,梦到自己曾经签下病危通知书,再听到冰冷的仪器发出一声长鸣。 她也曾在流言蜚语中想过一了百了。 但她最后拖着行李箱,走向了未来。 没有很熟的朋友,她也能和所有人关系都不错。 只有梦中的她,才知道自己无助时候的样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梦魇似乎都消失殆尽。她忘记了梦里的一切,醒来的时候却总是能记得美满幸福的感觉。 过去的影子真实地出现在叶思渺眼中,而现在的她,像个没事人一样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曾经的痛苦。 她刚进门的时候,感受到了一阵强烈的撕裂感。 肉/体想让她进入当时的痛苦中,灵魂却已在新至的爱意下熠熠生辉。 她曾经空洞的、满是伤痕的过去已经被弥补,她也不会再困在其中。 在最初的一段时间挣扎之后,叶思渺离开了她十八岁的回忆,成为了一个彻彻底底的旁观者。 一幕幕剧情上演,叶思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被情绪带进去。 她知道现在这种情况就是在对着每个人的弱处攻击,意图让他们没办法走到第二日。 一旦进入过去,她可能再也出不来。 但其实叶思渺发现,自己并没有花费多大力气。 她已经不再像是从前那样,会为了这些事情而一直悲伤,一直痛苦。 好像从带着溪峒脱离循环的时候开始,她就已经从车祸里走了出来。 “当前游戏人数:7;当前游戏时间:9:00am。” “恭喜各位玩家度过第一夜,黎明已至,玩家可以离开房间。” “特别提示:异类没有找到,请再接再厉。” 人数和昨夜是一样的,没有人在夜晚死去。 叶思渺推开门,瑞姆莉菈带着猎犬已经站在了楼梯上,菲利克斯从后面走出来。 他们两个昨晚在一个房间? 叶思渺皱眉,两人没有任何异常反应,看起来更像是在里面度假去了。 菲利克斯甚至还带了一点没睡醒的困倦感。 叶思渺环视一圈,没看到顾临栊。 她不安地把手揣进了衣服兜里,不停地左顾右盼。 她也不知道顾临栊去的哪里,没办法敲门。 菲利克斯好奇地看着她:“在担心别人?” “没有。”叶思渺否认得不太干脆,她保持沉默,不再说话。 瑞姆莉菈牵着猎犬,另一只手颤抖地指向上方,用自己的语言说:“好像有声音。” 菲利克斯表情变得严肃,把她往后面藏了藏。 叶思渺虽然没听懂,但看他们二人的反应,结合上面越来越清晰的声音,也明白了瑞姆莉菈的意思。 凌乱的脚步声响起,逐渐靠近他们所在的位置。 好在比画面先到的,是冯滨的声音。 “她们说想下来看看,我就带着她们下来了。” 叶思渺看着出现的三个人,意外松了口气。 冯滨带下来的两个人其实并不像自愿来的。 周轻一直低 着头,抓着衣角,也不和别人交流,还呓语似的一直在说着什么。 乌梦霜视线躲闪,不敢看向下面。 她偷偷地数着从上面走下来的楼梯数,计算自己要多久才能跑回去。 “这才六个人,我记得昨日下来了八个人啊?”冯滨数了数,疑惑地问。 乌梦霜在高他几级台阶的地方小声提醒:“播报都说只剩下七个人了。” 场面再度寂静下来。 “那还有一个人呢?”冯滨大抵也知道谁还活着,问这句话的时候是看着叶思渺的。 他站的位置正好靠着一个房门,话音刚落,门后面发出巨响。 附近的三个人同时退开,全都谨慎地看着那扇脆弱的木门,没有人敢靠近。 叶思渺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去,推开挡在她前面的几个人。 她没有一点迟疑,直接打开了门。 这里离她那扇门也的确是最近的,顾临栊在这里的可能性很大。 房间里面是黑暗的,没有一点光。血液的气息扑面而来,尚未干涸的红色液体顺着门框流到了地上。 滴答,滴答。 血液顺着无尽的阶梯流下去,像是流不尽似的,血色玫瑰依次绽放。 叶思渺顾不得那么多,闯了进去。 冯滨徒劳地喊了她两声,她都没有听见。 空间似乎被扭曲了一下,她依稀看见一个鲜活的场景,却在她破门而入后归于虚无。 空间变得亮堂,她看见顾临栊靠在墙上,浑身是血。 叶思渺再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恐惧。 突如其来的头晕让她看不见路,叶思渺却只能跌跌撞撞地沿着自己当前的方向一直走过去。 她手脚发麻,走到最后一步的时候没站稳,摔到了地上。 地面很硬很冷,她一点也不疼。 有人接住了她。 在那里,叶思渺感受到两颗还在跳动的心脏,相互依偎着,共同诉说生命的奇迹。 恐惧带来的症状如潮水般退去,一口气顺下来,叶思渺终于有精力看看眼前的人。 顾临栊看她这个样子也是心疼,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安抚着怀里的人。 “你怎么来了?” 叶思渺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一阵胃痛,若无其事地坐直了身子,捧起顾临栊的脸,给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你今晚和我一起进去。”她宣判似的说。 顾临栊无力地笑了笑:“这么霸道?” 叶思渺没有回应她的玩笑,认真地检查他身上的伤。 “怎么搞的?” 顾临栊摇摇头:“没什么大问题。” 鬼才信。 叶思渺看着他心脏附近的那几道刀伤,简直是冲着要命去的。 她伸出手想拨开顾临栊衣服仔细看看,却被握住了手。 顾临栊轻轻地把她的手推开一点,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死不了,走,出去吧。” 叶思渺紧紧拉着他不让他走,眼神倔强的像是得不到真相就不放人。 “你看到什么了?” “没什么啊,都过去了。”顾临栊牵着叶思渺没松开的手往外走。 正巧外面传来问询。 “你们没事吧?” 是冯滨的声音。 外面的人等了很久,叶思渺也只好先不问了。 叶思渺甩开他的手,自己先走了出去。她其实根本没用力,只是在用这种办法表现自己生气了。 看着叶思渺先离开,顾临栊松了口气。 他无奈地笑了,低着头想。 除了你,还能见到谁啊。 傻子。 38. 无尽阶梯(3) 叶思渺谁也没搭理,自己找了个空出来的台阶坐下。 她目光一直停留在紧跟着出来的顾临栊身上,直到看到他的确行走没太大问题,还能跑到她身边来坐着,才轻哼一声,看向了别的地方。 他们两个人之间氛围很怪,其他人也不敢多问。 乌梦霜这时候战战兢兢地问:“季铭他……发生什么了?” 瑞姆莉菈应该是听得懂中文,她听到这个名字后,眼神变得躲闪。 “没听见昨晚的动静吗?”菲利克斯不以为意地说,“但很可惜,他不是规则中的那个异类。” 他话一出,又是一阵沉默。 菲利克斯扫视了一圈神色各异的众人:“来说说吧,昨晚各位都看见了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特地多看了顾临栊几眼,叶思渺虽然很想站起来说两句,却被顾临栊轻轻按了下来。 顾临栊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先开始。 菲利克斯笑了笑,也不回避:“那我先开始吧,我看见了我和瑞姆莉菈的过去。” “二位是什么关系?”叶思渺问。 “之前是恋人,现在……应该不算了吧。”菲利克斯有些遗憾地说,“终归是我对不起她。” 瑞姆莉菈在后面抓着他的衣袖,疯狂摇头,还说着什么。 顾临栊凑到叶思渺耳边:“她说‘别再说了,都过去了’。” 叶思渺惊讶地看着他:“你听得懂?” “我们职责范围是全世界。”顾临栊骄傲地给叶思渺当翻译。 “那你会说吗?” “当然不会,我不会随便干涉梦境,只能听,不会说。” 叶思渺失望地回头,随即又想起什么似的:“那你干涉过吗?是参与的那种还是强行退出?” 顾临栊屈起手指敲了下她的脑袋:“想什么呢,哪有那么闲。” 自然是有过的。 可惜啊,现在不能提起了。 他们二人在旁边说悄悄话的场景被菲利克斯看在眼里,他很不满地咳了两声,示意自己要继续讲了。 瑞姆莉菈哀求无果,双手还迫不得已地牵着突然暴起的猎犬的绳子,怕它伤了别人。 菲利克斯安抚了一下猎犬,眼底露出悲伤:“当时我太想来中国生活了,就带着她一起来的。可她语言不通,生活很不如意。” 提及往事,菲利克斯竟也带上几分柔情:“我们之前感情还是很好的。” 叶思渺看着瑞姆莉菈发红的眼角,并不是很相信菲利克斯说的话。 “好了,我们昨夜的见闻就这些。”菲利克斯朝着其他人微微颔首,“各位,到你们了。” 没人说话,冯滨叹了口气,说:“我目睹了杀人现场,但当时我是清醒的,知道都是假的,等画面一过,就恢复正常了。” 周轻小声地跟着说:“我看见了完不成的课业,但我没上去碰它们,在旁边站着就过了一晚上。” “我见到了鬼……”乌梦霜低着头,掌心都被自己掐红了,“我当成鬼片看的,它们的确没办法伤到我。” 终于轮到叶思渺了,菲利克斯饶有兴致地期待着她的说法。 “我看到了我的过去。”叶思渺轻描淡写地揭过,却没注意到身边的顾临栊明显地呼吸停滞了一瞬。 “这就没意思了,我都讲的这么详细。”菲利克斯很不满意地说。 叶思渺回答:“其实已经足够了,很明显与房间中见闻无关,在自己初始房间的人看到的就是自己恐惧的事物,在下面的看到的就是自己的过去。” 她看着菲利克斯:“而且我没猜错,应该是代入视角吧?” “的确。”顾临栊点头认同。 菲利克斯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他现在要是否认,那就很容易被认为是“异类”。 而且叶思渺这样一说,顾临栊的情况就变得非常合理。 他并不知道那是自己的过去,只当是身在其中,遇到什么危险的场景的确可能变为现在这种情况。 “然后呢?”菲利克斯只好赞同,“但这样我们仍然找不出来所谓‘异类’。” 猎犬帮他撑场子似的,从瑞姆莉菈手中挣脱,大叫了两声。 叶思渺看着才下来的三个人:“我能问问,是什么让你们改变注意,选择下来吗?” “只是想来看看。”乌梦霜说。 周轻跟着点头,虽然点得不太干脆。 冯滨有些疑惑:“有什么问题吗?” “你们分明可以一直留在自己房间,绝对安全,别人还进不去。”叶思渺向上走了两级阶梯,蹲在地上的两人感觉地面都在震动,“是看到了什么?” 乌梦霜双手抱住脑袋,浑身颤抖。 周轻也不敢说话。 “别害怕啊,你们是两个人,我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才更容易被怀疑成‘异类’。”冯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好这么说。 “对,等我们找到‘异类’,就可以离开了。”叶思渺放缓了语速,慢慢地说。 “我看到……我看到一行文字,说如果白日里一直不出去,会直接被判定为游戏失败。”乌梦霜颤抖地说,“还有……还有说初始房间会孕育出一些嗜血的灵魂,会吃掉在里面长期存在的人。” 周轻没有多说话,只是一味地点头,不愿意回忆起那恐怖的一幕。 如果规则是不能一直躲在初始房间,那那里一定会发生什么意外。 叶思渺想了想:“我觉得晚上能不回去就不要再回去了,除非真的是存在看到了就走不出来的回忆。” 菲利克斯赞成:“况且到了白日里,我们也可以开门救援,大家都看到了,是可以成功的。” 叶思渺很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她握着身旁的门把手,轻轻一压,门开了。 白日里也是可以进门的。 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门内,不知道会不会放出来什么害人的东西。 “要不还是先关了,免得有什么危险。”冯滨说。 叶思渺觉得也是,现在不可能让任何人冒险。 她正要关门,菲利克斯的猎犬闪了进去。速度快得连影子都看不清,等门关上的瞬间,菲利克斯才意识到问题不对,疯了似的跑过去推门。 他一贯冷静的外表出现了裂隙,全然顾不得旁人诧异目光,眼中只剩下了紧闭不开的门 。 不愧是用代币都要换回来的同伴,竟然能倾注他这么多的情感。 瑞姆莉菈站在原地没有动,对他这种发疯的行为冷眼旁观。 那扇门其实很好开,绝对是没有锁死的。 只是他太着急了,那门就像紧紧黏在墙上,怎么推都推不开。 所有想上前帮忙的人都被瑞姆莉菈拦住了。 在那一刻,叶思渺感觉她的眼中,写满了复仇的快意。 菲利克斯无力地跌坐下来,只有手还虚虚地搭在门把手上。 偏偏这样轻轻一压,门慢慢地滑动。 缝隙中一个脑袋探了出来,猎犬走到菲利克斯面前,蹭了蹭它的主人。 猎犬身上没有受到一点伤害,就只是去溜达了一圈,然后再慢悠悠地回来。 只有菲利克斯尚未退去的焦急还能够证明它曾经进去过一个未知的空间。 虽然说已经有猎犬探路,暂且能够说明安全性。 叶思渺出于谨慎,还是没进去。众人都没有异议,她还是关上了门。 菲利克斯抱着自己的猎犬走到了瑞姆莉菈身边,恶狠狠地瞪着她:“你为什么不看好它?” “牵不住,它劲太大了。”瑞姆莉菈回应。 其他人都听不懂,只是觉得他们两个之间关系有点僵硬。 菲利克斯怒火中烧,抬手便作势要打。 顾临栊在听懂对话内容之后就已经先一步靠近菲利克斯,阻拦了他的行为。 “抱歉,您二位已经没有关系了。”顾临栊礼貌地说,“瑞姆莉菈小姐可以选择跟着我们。” 瑞姆莉菈应该是没想过有人会帮她出手,眼睛微微睁大,看着眼前这个才认识一天的陌生人。 顾临栊朝瑞姆莉菈点头示意:“你愿意吗?” 瑞姆莉菈怔怔地看着顾临栊。 她看到站在顾临栊身后不远处的叶思渺,叶思渺面带微笑,朝她伸出手。 这是她无法拒绝的邀请。 菲利克斯在旁边大笑:“你觉得她能离开我吗?你问问她要是没有我晚上能在那里面活下来吗?” 瑞姆莉菈颤了颤,却还是坚定地走了过去。 “你就跟着别的男人走了?”菲利克斯不可置信地问。 叶思渺走上前来把瑞姆莉菈拦到了身后,笑着对菲利克斯说:“不好意思,他是代我发出的邀请。” 瑞姆莉菈坚定地点头,用蹩脚的中文说:“我可以。” 她是在回应菲利克斯对她的质疑。 而她这句话,也终于被在场所有人都理解。 叶思渺欣慰地笑了:“而且不是你说的吗,即使她出不来,我们也会去救。” 她这一句话出口,瑞姆莉菈更加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碍于这么多人都看着的,菲利克斯也不好说什么,只好任他们去了。 他用自己的语言对着瑞姆莉菈轻蔑地说:“不要到后面来求我。” “那就不劳你费心了。”顾临栊淡淡地回答。 菲利克斯猛地回头:“你听得懂?” “对啊。”顾临栊轻笑,“所以交流方面的事,也不劳你费心了。” 39. 无尽阶梯(4) 叶思渺没让瑞姆莉菈去和乌梦霜周轻一起坐着,她让顾临栊和瑞姆莉菈一起聊聊,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来。 顾临栊很负责任地和瑞姆莉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瑞姆莉菈本来还有点抗拒,但是渐渐地,也能和顾临栊说上话。 叶思渺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总感觉顾临栊在这方面颇有心得,居然能让认识这么短时间的人告诉他曾经发生的故事。 她靠在拉杆上,扭头去看着别的地方发呆。 因为菲利克斯的事情,所有人默契地没有提到副本任务。 好像大家都缄口不言,就可以避开这个每日必死的结局。 当然,大家也有可能都在侥幸被指出“异类”的人不会是自己。 过了不知道多久,叶思渺感觉有人从身后抱住了她。 “生气了?”顾临栊凑到她耳边问。 “怎么可能?”叶思渺转过身,正对着顾临栊。 她被困在顾临栊两臂形成的空间中,却甘之如饴,不愿离开。 顾临栊略微低下头,吻住了叶思渺。 在这样危险的情况下做出格的事情,体验总归是不同的。 每一分空气都需要争夺,每一刻都值得珍藏回味。 城墙坍塌,防线失守。 沉浸其中,总是无法察觉到时间流逝。 顾临栊松开了叶思渺。 新鲜空气的涌入让叶思渺有点不适应,她扶着栏杆缓了一会,才能够再度正常说话。 “你们聊什么了?” 一个红色的平安结塞进了叶思渺手里,她惊讶地看着顾临栊。 “她送你的。” 顾临栊帮叶思渺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回归了正题:“她昨晚进房间之后看到的是自己的过去,并且自己不知情。” 叶思渺任由他整理:“但菲利克斯说的听起来又像是旁观者视角。” “对,这就是问题所在。”顾临栊说,“我怀疑两个人进入同一个房间,混乱度会上升。然后根据恐惧程度,更高的人会进入回忆。” 所以菲利克斯才那么笃定自己能带瑞姆莉菈走出来,因为瑞姆莉菈的恐怖回忆于他而言,可能真的只是日常生活的小插曲。 叶思渺低头想了想,认真地看着顾临栊说:“所以我们一起进去。” “还有,理论上讲是不是我们二人都足够清醒,就可以避免出现这种问题。”她接着说。 “有可能,但……” “那就说定了,今晚一起进去,其他的进去了再说。”叶思渺打断顾临栊话里的转折意味,不容置疑地说。她看着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的瑞姆莉菈:“我们现在应该先过去。” 顾临栊认可她的说法,心里暗自盘算晚上如何能够独自行动。 叶思渺刚走过去,感觉到灯塔的灯好像闪烁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证明不是她的错觉。 乌梦霜倏地站起来,向上面跑去。 “我回初始房间了,你们小心。”乌梦霜三步并作两步,跨上阶梯,身影很快便消失不见。 剩下的人都没动,上去不知道要多久,周轻还是畏惧看到的文字,觉得不如在下面留着。 灯塔的灯只是闪烁了一下,就再没了动静。 夜晚还没到,方才……兴许只是故障。 众人刚准备松一口气,顶楼传来刺耳的尖叫声。 喷溅出的血滴落了下来,染红了栏杆,铺上了一层血色凝结成的布料。 ——他们都听出来了,是乌梦霜的声音。 “当前游戏人数:6;当前游戏时间:6:30pm。” 没到夜晚,并且初始房间绝对安全。 规则有误? 趁着尚有时间,叶思渺也向上走去。 感觉之前向下走了很久,其实穿过一层薄薄的雾气,也就到了顶端。 地面的花纹被红色描边,血迹残留最多的地方,是在代表乌梦霜的标识那里。 她死在了自己的初始房间前。 上来的人全都堵在了楼梯口,没有人敢上前查看。 血迹蒸发融入了地板和雾气中,一时间,白雾增加了扑鼻的气味,让人望而却步。 很快场景恢复正常,没有残留一点痕迹。 “房间是不是在变化?” 周轻低声说,指着一个方向。 所有人顺着她手指看过去,那是之前季铭的初始房间。 叶思渺总感觉少了点什么,但无论是方位还是地面上对应的图标,都能证实这是季铭的初始房间。 “没有血迹。”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是了。 贺年闯入季铭房间,在门上留下过血液的痕迹,可现在那扇门,分明是崭新干净的。 而那扇门,现在换到了其他的地方。 规则没有问题。 乌梦霜只是匆忙中闯入了已经交换过的房间,却没有注意到,那根本不是她的初始房间。 他们现在不知道房间的交换顺序,贸然尝试只会是死路一条。 这是断绝了他们进入初始房间躲避的路。 有人轻轻叹息了一声,有遗憾,也有侥幸。 幸好有人帮他们发现了这个真相。 但他们的人数在迅速减少,而那个所谓的“异类”还不见踪迹。 只有六个人了。 他们的试错机会已经不多了。 在他们发现房间交换的时候,时间也在不停地向前走。 灯塔顶部的灯开始闪烁。 “夜晚降临,请选出你们认为的异类,并走到灯塔底部。” “灯塔会告诉你们的判断是否正确。” 又到了这个时间。 沉默席卷顶楼,活着的人默契地不想抛弃剩下的队友,他们已经承受不起再死人的代价了。 “我们要不试试不选会怎么样?”冯滨提出建议,他仰着头,表情里全是痛苦。 图标为鸽子的人,毕生都在向往和平。 如若是能没有死亡,他将会不顾一切代价追寻。 没人表达意见,也没人反对。 菲利克斯嗤笑一声,随意地靠在栏杆上,挡在了楼梯口。 “请选择异类。” 仍然没有动静。 灯塔灯光闪烁得越来越快,冰冷的白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映出惨白的神情。 “再次提醒,请选出异类。” 底部的生物不满地跺了跺脚,整栋楼都摇晃起来。 叶思渺一下没站稳,被顾临栊接住。 “小心。”他说。 还来不及重新站住,灯塔再次震动。震感 从地面一直传到最上面,连灯光都被打乱了原有轨迹。 叶思渺觉得再这样下去连灯塔都会坍塌。 尖锐且巨大的嚎叫声终于把灯光喊灭了。 机械提醒声变得急促: “请选出异类。” “请选出异类。” “若无异类被选出,全体玩家弃权,视为游戏结束,异类获胜。” “非异类会被直接处决。” “最后提醒:请迅速选出异类。” 菲利克斯得意地看着他们,脸上写满了“你们看我说什么”。 “既然你们都不想决定,那就只能我来做这个拯救大家的人了。”菲利克斯活动着手腕,慢慢地靠近周轻。 周轻害怕地向后退去,但下楼的路早就被菲利克斯堵死,她无路可去。 瑞姆莉菈早就躲在了阴影里,离他们很远。 菲利克斯骤然发难,冲到周轻面前,一把拎起她,把她扔下了灯塔。 冯滨本来想阻拦的,奈何菲利克斯动作太过于迅速,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已经结束了。 “结果错误。” “当前游戏人数:5。” “你凭什么判定是她?”叶思渺大声质疑他。 “首先,你们都不投票,那我只能根据主观意愿投票。”菲利克斯擦了擦自己的手,“第二,她能够指出房间交换的事实,我在合理怀疑。” “还有,她与我们很不相同,我直觉这么说的。”菲利克斯说。 “你到底是在有理有据还是在找理由,你自己清楚。”叶思渺说。 顾临栊把她拽回来:“时间不多了,进房间。” 下楼前,他听到瑞姆莉菈低低地叹息一声。 “这就是人性啊。” 分明都不想承担责任而选择逃避,又想要自己留下来。 “你说得对。”菲利克斯欣赏地看着她。 瑞姆莉菈本来以为他还要来找她,却没想到菲利克斯说完后,自己走了。 “希望我明早还能见到你。” 顾临栊带着叶思渺找到了一个房间,叶思渺状态不太好,她刚进去,顾临栊想趁着这个时间逃离,去别的房间。 叶思渺却没松手,紧紧地牵着他的手。 她一使劲把顾临栊拉进了门里,还顺手关上了门。 现在好了,他是彻底离不开了。 “别走。”叶思渺说。 “好。”顾临栊抱着她,凝神抛开杂念。 如果他杂念太重,把叶思渺带进了他的场景中,那就太危险了。 叶思渺像是还没缓过神来,自言自语:“为离开的人寻找正义,我是不是也很可笑?” “怎么会。”顾临栊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以示安慰,“快结束了,总能结束的。” 他开始后悔在梦之镜的时候没有直接破坏梦境,让他们回归现实。 平白让叶思渺再伤心一次。 可他也害怕。 他恐惧事情发展超出预期,逃避面对那个可能发生的事实。 他也害怕因为做不到承诺的事情,而让叶思渺失望。 或许他没有了那些能力,不够强大,就没人要了呢。 顾临栊自嘲地笑了。 从这个角度看,他是不是也算……有了点“人性”? 40. 无尽阶梯(5) “瑞姆莉菈都和你说什么了。”叶思渺揉着眼睛,找了个靠墙的地方坐下。 他们猜测得似乎没有错,只要身处房间里的两个人是不对自己过去心怀恐惧的,就不会深陷恐惧的泥潭。 顾临栊跟着她坐下,开始回忆瑞姆莉菈和他的对话。 “你和那边那位小姐关系真好。”瑞姆莉菈眼中含有羡慕,她把自己蜷起来,脑袋靠在墙壁上看着不远处的叶思渺。 “嗯,不过她也有我看不懂的时候。” 远处的叶思渺并没有察觉到两个人的目光。 瑞姆莉菈真诚地说:“你们多一起待着就行了,没有人是完全读不懂的,除非她在你面前还要掩藏。” “我在努力了。”顾临栊点点头,“有机会的话,时间足够,会有这一天的。” “那你们呢?”顾临栊转向瑞姆莉菈,问她。 瑞姆莉菈意识到他问的是菲利克斯,表情凝固了一瞬。 “没事,不想提就算了。”顾临栊注意到了她细微变化,接着说。 瑞姆莉菈只是一瞬就恢复了正常:“没什么不能说的。” 她顿了顿,抬着头想着过去。 “我们认识的时候,还是在法国。”过去总是美好的,瑞姆莉菈眼中竟也带了几分怀念,“会给我送花,也会带我在街头漫步。” “后来啊,他向我求婚,我也答应了。” 在那年的街头,自由的鸟找到了栖息的枝头。 瑞姆莉菈指着菲利克斯身边的那只猎犬:“看到那个了吗,那是他的好朋友,他最爱的伙伴。” “但它不应该在这里。”顾临栊说。 非人类生命是不会进到全息游戏空间的,他比谁都清楚。 “的确。”瑞姆莉菈点头,“它死了,死在了一个冬天。那年冬天很冷,它年纪又太大了,终究还是没撑过去。” “其实算起来,它陪他的时间比我还长呢。”瑞姆莉菈轻笑。 “但有你在身边,他理应不会在悲伤中太久。” 瑞姆莉菈看着他,随即低下头,笑容隐藏在阴影里,显得有些僵硬。 头发垂落下来挡住她的脸,她缓缓地说:“那位小姐看起来也是经历过很多事的人呢,幸好遇见了你啊。” 顾临栊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瑞姆莉菈自顾自地继续,像是害怕在别人的幸福上停留太久。 “我当时陪他埋葬了他的伙伴,陪他度过了那个冬天。他那段时间经常情绪失常,我也能理解。” “后来,他恢复了正常。”瑞姆莉菈皱眉,补充道,“是我觉得他恢复了正常。他说他想换个国家生活,问我有没有想去的。我自然是他去哪就去哪,就让他决定。他说他想去中国,我觉得那是个好地方,就跟着来了。” “他中文很好,但你不太会说。”顾临栊有些疑惑,“你到中国来之后没怎么和外界交流吗?” 瑞姆莉菈轻轻点头:“他说我学不会没关系,我可以在家里不出去,和别人交流也可以他来翻译。” “那你这样的生活过得好吗?” “起初我是觉得好的。”瑞姆莉菈说,言语间不自主地流露出悔恨,“直到后来我发现,我完全没办法和别人说话,他这样几乎是断绝了我离开家的机会。” 菲利克斯抓不住逝去的生命,也害怕留不住那个过于优秀的人。 枝头的鸟被锁入笼中,从此远离自然。 “我开始自学中文,想帮上他忙,也想出去看看大千世界。” “你能听懂中文是在那个时候学会的?”顾临栊问。 “算,也不是。”瑞姆莉菈思考了一下,“平时听得多了,也学了不少,只是可惜到现在都不会说。” “能听懂已经很厉害了。”顾临栊安慰她。 “他知道我在学之后,把书全都摔了。可能是觉得我离开他还能活着,太不满意了吧。” 本该自由自在的鸟,却被困住她的人说,笼子才是最终归宿。 任谁都不会甘愿屈服。 瑞姆莉菈没有再详细讲此间故事,只是说:“我最后回国了,他好像没走,我们之后就没见过了。” 囚鸟撞开了笼门,回到了自然的林子里。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一笔划过了她挣扎的多年。 好在她现在还很好。 “之后有机会,欢迎你到中国来玩。”顾临栊诚挚地邀请她,“不过来了之后,可能要去找她,我不一定在。” 瑞姆莉菈不能理解地看着他:“为什么?你们看起来不会有矛盾。” “不是矛盾,我可能陪不了她那么久。”顾临栊有些无奈地笑了。 听起来是有什么瑞姆莉菈不知道的隐情,她没多问,从衣服口袋里拿出来一个小挂坠。 “这是我之前按照教程自己编的平安结,你帮我给她吧。”瑞姆莉菈把红色的平安结递给他,“红色对你们而言好像是很喜庆的颜色,我就用的红色。希望你们可以平平安安,幸福下去。” “谢谢。”顾临栊替叶思渺收下了,“方便问一下吗,昨晚在房间里,你看到的是不是过去的事情。” 瑞姆莉菈倒不是很在意这个:“对。而且我的确是亲历者视角。” 顾临栊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已经有了些许猜测。 “对了,我们真能离开吗?”瑞姆莉菈随意地问,仿佛提的不是什么有关生死的事,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下午茶约定。 顾临栊起身,看向叶思渺:“能的。能离开这个副本,也可以回到现实世界。” “去找她吧,她看起来等了很久了。” 顾临栊挑挑拣拣,把两人的对话内容概括了一下,给叶思渺讲了。 叶思渺拿出了那个被妥善安置的平安结,陷入了沉思。 房间里仍然没有一点要变换场景的趋势,叶思渺觉得两个人就这样下去,可以撑一晚上。 她低着头把玩着那个平安结,思考着副本的现状。 顾临栊没告诉她,他已经对瑞姆莉菈许下承诺的事,他怕叶思渺压力太大。 不过敢承诺,也确实是出于对叶思渺的信任。 他已经开始受到空间的影响,头晕耳鸣,完全感受不到外界的动静。 顾临栊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后背已经冒冷汗了。 他自己听不到,但呼吸不自主地变急促。 叶思渺很快注意到他的反常,轻轻拍了拍 他,发现他没有任何反应。 叶思渺有点急了,使劲晃了晃。 顾临栊缓缓地睁开眼,这个动作都花费了他不少力气。 他慢慢地吐出一口气,恢复了一点劲,开口说:“不要管我,你理远点。” “怎么可能。”叶思渺伸出手指在顾临栊心脏处点了点,“你今晚再往这戳,看我拦不拦你。” “我没事……你别管我。”顾临栊磕磕绊绊地说完一句话,又靠了回去。 叶思渺给了他一个拥抱:“坚持不下去就算了,我陪你一起面对。” 她说完这句话,顾临栊就跟脱力了似的,彻底放弃了挣扎。 黑暗的空间扭曲、旋转,白光乍现,紧跟着一个万花筒似的世界出现在叶思渺眼前。 顾临栊不知道去哪了,叶思渺周围找了找,都没发现有人影。 她也不知道该走哪里,凭着直觉沿着一个方向走去。 棱镜反射出万千画面,每一个都不相同,每一个都光怪陆离。 这是别人的梦境? 叶思渺看不清那些世界的具体内容,却也能从片刻闪过的画面上感受到离奇。梦境的主人各不相同,来自不同地区。 难怪顾临栊平时说自己不会无事就去别人梦里,这真要去了,会发生的事情可太多了。 这里和梦之镜也很像,像是镜像世界。人们在这里可以实现很多做不到的愿望,见到很多发生不了的事情。 不过大多数人在醒来后,都不会记得梦里发生过什么。 但有一个人,在每个梦境发生的时候,都有机会见证这一段奇遇。 叶思渺情不自禁地想,在过去,顾临栊有没有去过她梦中。 会不会在很久之前,两个人就曾经有过一段缘分。 叶思渺走在路上,幻想着不曾存在的过去。 她突然看见前面地上有个人。 叶思渺快步走上前,果然不出所料,是顾临栊。 她总觉得这个时候的顾临栊,要比现在的那个看起来年轻一点。 长相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但眉眼间总有种不问世事的青涩感。 他躺在地上,淡蓝色的瞳孔竟然染上了不少红色。 叶思渺有些心疼地看着他,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拥抱中尽量给到温暖。 这里真是有点冷了,叶思渺握住顾临栊的手,冻得她颤了颤。 “没事的。”叶思渺轻轻地说。 在顾临栊身边久了,叶思渺竟也能和这个梦境世界建立联系。她能听见不同梦境里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喧嚣得让人头疼。 棱镜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叶思渺总感觉他们身处反射光的汇聚处,根本睁不开眼睛。 噩梦的恐惧,美梦的喜悦。混乱的情绪交织,不曾亲历,却已五味杂陈。 叶思渺从未想过那个看起来无所不能的梦神,也会经历这样的事情。 所有人都习以为常地认为,神能够轻松地运用自己的力量,掌握一切事物。 可是好像从未有人说过,祂也会迷失其中。 叶思渺把顾临栊的脑袋按在自己肩上,抬手捂住他的耳朵。 “我们不听,不管它们,别害怕。” 41. 无尽阶梯(6) 这又是哪? 叶思渺站起身,环视周围环境。 顾临栊不知道去哪了,她现在又是一个人。 没有了嘈杂的声音,这里很宁静,安静得像是不曾有人存在过。 叶思渺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寻找着她那落单的神明。 渐渐地,场景变成了几个老街道。 不远处有一个游乐场,滑滑梯上有小孩在嬉戏玩耍。家长就站在旁边,谈笑着家长里短。 她没去那边,顾临栊应该不会喜欢太热闹的地方。 果然,拐角后,叶思渺在大树下的长椅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顾临栊感受到有人在朝他那里走,歪着头打量来人。 这时候的顾临栊似乎还没有和叶思渺认识,他并不能认出这个来的人是谁。 “你是谁?”他问。 叶思渺很自来熟地坐在他身边,让他有些不自在。 “我们见过吗?”顾临栊向长椅另一边挪动了一点,“我觉得你好眼熟,但我想不起来。” “未来会见到的。” “未来?”顾临栊有些无法想象这个词,“你怎么来的这里?” 叶思渺笑了笑,朝他倾身靠近:“为了找你啊,跟着你进来的。” 顾临栊这次没有再退了,放任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他像是知道了什么:“你叫什么名字?” “叶思渺。” 顾临栊听完后,竟然低下头笑了。 嘴角不自主地上扬,笑意抑制不住地在练嗓浮现。 叶思渺从未见过他笑得这么肆意的样子。 过来一会,顾临栊看着她,指着自己,不可置信地问:“叶思渺?来找我的?我这么出息?” “对啊,有问题吗?”叶思渺不太能理解他的兴奋。 “没事。”顾临栊靠在长椅椅背上,闭着眼,像是松了一口气,“都来了,要不要坐一下再走?” 他说完,先把自己否定了:“算了,你应该有事。再见了,很高兴能够见到你。” 叶思渺感觉到空间又有了变化的趋势,她给了正在闭目养神的顾临栊一个拥抱。 顾临栊睁开眼睛,似乎对这个拥抱感到惊讶。 闭眼本就是不想亲眼看见别离。 那现在这样又算什么? 他犹豫着,终是抬起手回了叶思渺一个拥抱。 很轻很轻,像是害怕再重一点,好不容易等到的,为他而短暂改变流向的水流,就会头也不回地奔向其他地方。 “不管遇到什么都不要怕,我在未来等你。”叶思渺在他耳边说。 话音刚落,叶思渺又站在了一个全新的地方。 看不出来,顾临栊平时想得还挺多,这已经是第三个场景了。 她走上前,想像前两次一样直接找人。 这一次,她面前却出现了一堵空气墙。 任凭她怎么拍打,都无济于事。里面的人听不见她的呼声,她也进不去。 相比前两次,这次更像是电影。叶思渺是观众,被荧屏拒之门外。 另一个主角还是她本人。 叶思渺旁观着事态发展,无能为力。 也许正是因为她是戏中人,才无法进入。 顾临栊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叶思渺”离他远去。 他没有尝试阻拦,也没有多说什么。好像本该形同陌路的两个人,就应该这样分道扬镳。 “谢谢,但我要走了。” “叶思渺”回头看着他,笑着说。 就当是告别,起码有始有终。 “生活总是要有遗憾,我想要的是真实的世界。”她说完,消失在了世界尽头。 顾临栊面无表情地目送她离开,却在光芒消失的瞬间,坚不可摧的屏障罕见地出现了裂隙。 他笑了。 笑里带着无奈,带着对自己的失望。 是啊,又搞砸了。 叶思渺在外面疯狂地砸着墙,试图唤醒困在里面的人。 她根本不记得这样的场景,根本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 她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叶思渺顾不得思考那么多,先把人救出来才是最重要的。 顾临栊手上出现一把刀。 叶思渺更急了,但空气墙隔绝了所有的声音。 她看着顾临栊握住刀柄,朝自己心脏刺了进去。 真是个疯子! 似是一次不够,他毫不犹豫地拔出来,再一次刺入。 他终于是撑不住了,半跪下来,血从心口流出,染红了地面。 血液追寻着叶思渺离开的方向,却因失去了目标,聚在了地上。 叶思渺站在不远处,怔怔地看着顾临栊伤害自己。 他们之间距离很近,却也很远。一层薄薄的玻璃窗,隔绝了两人的所有交流。 叶思渺意识到自己错了。 即使他们两个进同一个房间,她也没办法带出顾临栊。 要是她能早点遇见他就好了。 他不用变成这样,什么都独自承受。 “你说你这是何必呢。” 叶思渺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出现,一个人出现在了顾临栊面前。 她不认识这个人。 “你明明知道这样是死不了的。”他走到顾临栊面前,俯下身来平视顾临栊。 “我知道。”顾临栊咳了几口血出来,“我只是想试试,痛苦对人类而言,是什么感觉。” “何苦呢,你不需要理解他们。” 顾临栊把心口的刀拔出,随意地扔在地上,放任血液自由流逝。 把心掏空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 他大笑起来,在疼痛中遗忘痛苦,在笑声中遗忘悲伤。 他不能完全理解人类的情绪,但他现在,也算是了解了痛苦的感觉。 是痛苦,是失去的遗憾,是失败的悔恨。 “太过于投入人类的情感,会让你接近人类,最后变成普通人类。” 顾临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很傲慢地说:“你可不算神,老头之前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欲望之神?” “这么尊敬的称呼我还是头一回听。”顾临栊慢慢地站起来,“祂告诉我,只有了解人类的情感后,才能真正地理解人,逐渐靠近他们心中的神。” 他身上的伤口在缓慢恢复,很快便看不出来痕迹了。 “我之前觉得祂说得不对,我又不干预梦境,理不理解有什么关系。” “她改变了你?” 顾临栊表情难得柔和了一瞬:“老头之前说我总有一天会遇到改变我的人,祂是对的。人类的感情太复杂了,就像我不能理解,为什么美好的事物摆在眼前,她会选择离开。” “怪不得你们梦神换届这么快。”那人冷笑一 声,“感情都是抢着当人去了。” “你是来看热闹的?滚吧,这里不欢迎你。” “我有个合作计划,要不要听听?” 顾临栊不是很想理他,自顾自地走远了。 那人也不恼,就跟在后面。 叶思渺看着两人走远,也想跟上去。这一走,她才发现空气墙的位置变了。 她也能向前走了。 她走到顾临栊刚刚的位置,捡起了那把刀。 刀刃破开虚空,空气墙被它划开。叶思渺还没追上去,地面开始晃动。场景坍塌,地板碎成一块一块的,落脚处越来越少。 她终于是跟不上地板碎裂的速度,掉进了虚空中。 落地的过程很漫长,叶思渺听见风呼啸而过的声音,她脑中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自己能怎么做。 会摔死吗? 还是进入到一个未知的空间? 一个人影闪过,抱住她的腰,把她带到了安全的地方。 再次站在地上的时候,叶思渺两腿都在发软。她一下没站住,被人捞了起来。 “没事吧?” 是顾临栊的声音。 他关切地捧着叶思渺的脸,左看右看,确认没受伤后才放下心来。 叶思渺手上还握着拿把刀,她把刀架在顾临栊脖子上,再靠近一点就能见血了。 冰冷的触感让顾临栊一怔。 他静静地看着叶思渺,也不反抗。 “你是不是在骗我。”叶思渺声音有些颤抖。 “什么?” “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叶思渺之前也问过这个问题,她当时得到的回答是否定。 她想再问一次。 “为什么这么问?”顾临栊抬手抓住刀刃,掌心被刀刃划伤,迅速流出鲜红的血液。 从脖子到衣服上,全部都沾上了红色的液体。 叶思渺想抽回刀,却被顾临栊死死抓着不放。 “松手。”叶思渺皱着眉,很认真地说。 顾临栊很听话地松了手,把伤到的手悄悄背到身后去。 叶思渺把刀扔了,抓着顾临栊的手臂把企图藏起来的那只手摊开在自己眼前。 “给我看看。” 那条口子很大,看得出来顾临栊确实是使了劲的。 叶思渺很无奈地说:“你怎么想的?有事不能好好说。” 顾临栊收回自己的手:“没事,不用管,一会就好了。” 叶思渺趁他不注意,把人按在了墙上。 “别动。”她冷冷地说。 顾临栊果然不敢动了。 叶思渺抬手就开始解他衣服的扣子。 “你干什么?”顾临栊有些讶异她的行为,但碍于她说不能动,只能站在原地任由叶思渺解。 叶思渺没解释。 顾临栊身上的伤没有一点痊愈的迹象,只是不再流血,却不像叶思渺方才看到的那样,能立即恢复。 她叹了口气,一点一点地帮顾临栊扣回去。 “别伤害自己了,我不是在这吗?” 顾临栊茫然点头,鬼使神差地说:“好。” “当前游戏人数:5;当前游戏时间:9:00am。” “恭喜各位玩家度过第二夜,黎明已至,玩家可以离开房间。” 分明看不见外面的景色,可顾临栊就是觉得,天亮了。 42. 无尽阶梯(7) 叶思渺二人出门的时间算晚的。 剩下的三个人已经全部在门外等着,瑞姆莉菈平安地站在楼梯上,菲利克斯满眼都是遗憾。 猎犬高傲地昂着头颅,多向上爬了几级阶梯,睥睨着下面的几人。 冯滨心不在焉地看着楼梯的底部。 无尽的阶梯会带着他去另一个地方吗? 他失落地想。 “看起来大家昨夜都过得挺好。”顾临栊把刚止血的手插/进兜里,神色轻松地看向众人。 菲利克斯毫不掩饰地笑了:“你都出来了,我们别的人有什么资格过不好?” 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我说两句。”冯滨打断他们,“我们现在只剩五个人了,我就不在这坐以待毙了。” 他指着无尽的阶梯:“我想去下面看看,白日里到底部,能不能看见什么不一样的场景。” 看得出来他心意已决,剩下的四个人没有多做阻拦,看着他一个人奔赴了无底的深渊。 那只和平鸽为了自己的追求,头也不回地,飞往了未知的漩涡。 “反正一点线索也没有,那我们自由行动吧。”菲利克斯很不在意地说了一句,挥手召回了他的猎犬,找了个台阶坐下。 叶思渺也正有此意,她有了点想法,需要找顾临栊确认。 但她还是先走向了瑞姆莉菈。 “谢谢你送我的平安结,他说得我怕你认为不做数,所以我亲自来了。”叶思渺走到瑞姆莉菈身边,“你现在可以开全息屏幕吗?” 瑞姆莉菈按照她的话,打开了自己的全息屏幕。 进入副本后,世界频道就被禁用了。他们看不到外面的消息,也没办法对外发出消息。 不过通讯录功能是可以用的。 叶思渺跳转到瑞姆莉菈的通讯录,输入并保存了自己的手机号。 “等一切结束后,欢迎来中国找我玩。”叶思渺笑着说,“打这个电话就可以联系到我了。” 顾临栊抬头,看着叶思渺打下一个一个数字。他珍惜地把那个号码和那一刻的叶思渺刻在了脑中。 瑞姆莉菈听到叶思渺的承诺,非常高兴地点头。 “你要是有事就先去吧,我可以一个人的。”瑞姆莉菈不知道从哪里看出来了叶思渺的心事,主动提出来。 她知道叶思渺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于是指着顾临栊,示意叶思渺可以过去。 叶思渺也没再浪费时间,对着瑞姆莉菈点点头,找到了靠着窗户站的顾临栊。 他看着窗外,今天没有太阳了,雾蒙蒙的天里只有灯塔的灯光在闪烁。 “在想什么?”叶思渺走过去,问他。 “没什么,感觉今天天气不太好。”顾临栊转过来看着她,“想问什么?” 叶思渺轻笑一声,果然被看透了。 她也不想再执着那个问题,而是说:“这个世界是你自己创立的,还是有第二个人?” 顾临栊似乎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准备好的措辞全部堵在了嘴里,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半晌,他缓缓开口:“应该算有第二个人,这里不是我亲自架构的世界,我在梦中留下了所有人,再把这个世界与另外一个世界重合。” “那那个世界,从哪来的?” “它的主神找到我,向我提出的合作。”顾临栊回忆着当时的场景,“祂说可以给我提供供人们生活的世界,能够给虚无缥缈的梦境一个落脚点。” “你们到底是个什么系统?”叶思渺听困惑了,大脑有点过载。 顾临栊组织了一下语言:“会有很多不同的世界,这些是自由的,我也不太清楚有多少。每个世界有自己的主神,只有在违反规则的时候,才会有更高一级的神去处理。 “比如说你已经见过的那个老头,祂是欲望之神,估计当时是察觉到不对劲才来的。 “但我其实没什么职责,梦境都是自由的,真要出事了也不会在梦里出事。” 哦,所以梦神遇到的最大的事情是自己搞出来的。 叶思渺这下听明白了。 她托着下巴思考:“所以那位主神是可以介入的。” “理论上讲是可以的,但祂所做的一切都会被我知晓,所以祂应该不会轻举妄动。” “可你现在连自己的伤都没办法治好了。”叶思渺叹了口气。 顾临栊瞬间说不出话来,他扭头回避这个问题,看着窗外不说话。 叶思渺回忆着自己在寺庙外收到的那张被鸟送来的白纸。 那是谁送来的? 真的是提醒吗?还是……早早送来的战书? 在第一个副本的时候,副本NPC是看不到顾临栊的,叶思渺还记得那时候的他,像个隐形人一样,行走在童话小镇里。 海底世界的时候,塞德娜虽然能够看到他,但塞德娜总是会无意识忘记他的存在。 叶思渺那时候还以为是塞德娜太忙,心里事太多,才会把第二个客人忘记。 顾临栊也解释过,叶思渺才是这个游戏世界的主体,自然会以她为先。 她之前也没察觉问题,认可了这个说法。 可第三个副本里,陈境一行人来找她时,却清楚地记得还有一个人不在,溪峒的所有人都知道顾临栊的存在,只有在他刻意隐藏的时候,才找不到人。 种种细节,种种迹象,叶思渺竟然至今才意识到。 神明是真的即将陨落。 联机模式里面,他已经和普通玩家无异。叶思渺根本多余担心他因为这重身份被认为是异类,因为从最开始,玩家人数就把他算进去了的。 叶思渺有些懊恼。 她要是能再早点发现就好了。 顾临栊可以安心回去继续他的职责,她也可以回到现实世界。无非就是……两个人再也没有交集了而已。 算了。 叶思渺一拍脑袋,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但如果加上这层因素,这个副本就有可能存在主神想要借机除去顾临栊的心思。 那“异类”就不可能是他们两个。 只剩下瑞姆莉菈和菲利克斯了。 叶思渺皱着眉,总觉得少考虑了点什么。 雾蒙蒙的天在逐渐逼近灯塔,窗边的人总觉得天快塌了下来。 没有天色的变化,也自然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灯塔里的人做着不同的事,上面的人在思考,在放空,在担忧,在等待夜晚的降临。 而往下走的人,心中恐惧未减,脚步也不曾停下。 冯滨一路向下走去,下楼梯本就费不了多少力气,他一口气走了很久。 走到已经看不清上面剩下的四个人了,他也没停下来。 阶梯真是无穷无尽的,他走到现在,也没见到个头。 唯一的不同点是,他身处的地方,已经没有了可供人进入的房间。 冯滨身边只有墙壁,连其他一点生命的痕迹都看不见了。他多么希望这时候能够出现一个蛛网,能够彰显他不是第一个来到这里的生命体。 可是什么都没有。 他感觉身边的雾气开始变重了。 不仅仅是上面看不见了,他也开始看不清脚下的路了。 冯滨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要是现在反悔,往上走,可能还能赶在天黑前到有房间的地方。 并且不在菲利克斯身边,他没有被扔下去的风险。 但那样不是他希望的,他从来没有过让别人为自己挡灾的习惯。 他早就习惯了走在别人前面。 如果他看不见底部的情况,那今晚的“异类”就让他去吧。 能拖一天是一天,也许再一日黎明到来的时候,他们就知道真相了呢。 也许他就是那个“异类”呢。 冯滨自暴自弃地想着,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每个人房间门口对应的图标就是心中最希望的事情。 只是太过写意了,他也无法推断出分别代表的意思。 万一他因为不愿意看着别人去死,就被判定为异类呢? 这个世道真可笑啊,连不自私自利都成为被认定是异类的理由了。 冯滨这样想着,继续向下走去。 雾气不依不饶地缠绕在他身上,冯滨眼睛被遮挡了,只能扶着扶手慢慢向下挪动。 他好像看不见了。 雾气侵入了他的眼中,夺走了他世界里唯一的光明。 冯滨把注意力全部放在脚下,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越是这样,他反而越加坚定。 可惜了,他就算走到了底部,也看不见那里的场景。 灯塔的灯光开始闪烁了,但冯滨感受不到,他仍然在往下走。 如果有人能从旁边看见冯滨的状况,他现在已经几乎和亡魂无异。身体里面冒出丝丝缕缕的黑雾,整个人都散发出颓败的气息。 生命走到终结也不过就是这样。 “夜晚降临,请选出你们认为的异类,并走到灯塔底部。” “灯塔会告诉你们的判断是否正确。” 冯滨没有听见这句话,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听不见声音了。 其实连扶手的触感他也感觉得不太真切了,他感受不到温度,只有扶手上凹凸不平的痕迹还在告诉他,还能继续走。 手好像被划破了吧,他也不清楚。 扶手好像有点黏手,但也不疼。 什么时候到晚上呢?冯滨想着。 到晚上就解脱了吧。 扶手有点松动,在一个无人在意的瞬间,终于脱落了。 借助扶手上人失去了依靠,跟着掉了下去。 冯滨已经看不见了,他所期待的底部,其实早就在他脚下。他没落下去多少,就接触到了地面。 竟然也不疼,他诧异地从地上爬起来。 一只庞然大物看着新鲜掉下来的食物,惊奇地走进。缠满黑雾的它还没见过,新奇感觉让它多嗅了两遍,才下口品尝。 白鸽终究是没有送来和平的消息。 羽毛炸开,像一场盛大的玫瑰葬礼。 “当前游戏人数:4。” “结果错误。” “请存活玩家及时进入房间。” 43. 无尽阶梯(8) 事情发生得太快。 上面四个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自动完成了今日的推举任务。 不需多言,所有人都知道是冯滨到了最下面。 他是怎么下去的? 菲利克斯看着下面:“要不要下去看看?不然我们永远不可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现在下去才是最不明智的决定。”叶思渺说,“如果遇到什么变故,我们四个直接全军覆灭。” 顾临栊站在一边帮她补充:“不过你要是实在好奇,可以自己下去看。” 他们两个一唱一和的样子让菲利克斯十分心烦。 他快步走到瑞姆莉菈身边,把她往下一推:“你去。” 瑞姆莉菈在楼梯上踉跄几步,扶着扶手才堪堪站稳。 扶手却在这时候脱落,顺着阶梯掉了下去。瑞姆莉菈后退几步靠在墙上,心有余悸地看着下面漆黑的无底洞。 “你干什么?”叶思渺质问菲利克斯。 “找个人探路而已,她不是挺厉害吗?”菲利克斯赞赏地看着瑞姆莉菈,“去啊,下去看看,你不敢吗?” 猎犬赞成似的,对着瑞姆莉菈吠了几声。 叶思渺突然明白了什么,有一个猜测在她心中慢慢成型。 她推开瑞姆莉菈身边的门,把瑞姆莉菈送了进去。 “结束了,明天早上就会结束。放心过一晚。” 她表情太过笃定,瑞姆莉菈放下心来,关上了门。 “你才是那个‘异类’?”菲利克斯看着她冷静的行径,“我早就怀疑你了,你还不想让她知道?” “那倒没有,你凭什么怀疑我?”叶思渺转身,视线没有丝毫躲闪。 顾临栊也看着菲利克斯,他觉得自己现在变成了围剿产物。 菲利克斯把视线撤到了其他地方:“你本来就很可疑,只有你们……” 他话还没说完,被机械音打断了。 “请玩家迅速进入房间。” “最后提醒:请玩家迅速进入房间。” 顾临栊已经先一步开了一扇门,叶思渺走进去,但却迟迟不关门。 他们不进去,菲利克斯也不敢去找瑞姆莉菈。 双方就这样耗着。 “你想来和我们一起吗?”叶思渺主动发出了邀请,菲利克斯感觉她笑得很瘆人。 他挥挥手,自己进了另外一个房间:“算了,先过完今晚再说。” 门关上的声音连续响起,世界又恢复了黑暗。 “你是不是有想法了?”顾临栊问叶思渺。 “对。”叶思渺对他点点头,“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确认,和你合作的那位主神,有没有动物分身?” 不知道是不是她昨晚那句“我在”起了作用,这一夜的房间,竟然没有任何动静。 转眼便是黎明。 听到机械音的提示后,两人走出门。 菲利克斯坐在自己的门槛上,手上牵着绑猎犬的绳子。猎犬趴在他腿上,温顺地让他梳毛。 瑞姆莉菈小心地走出来。 所有人都齐了。 “匹配的玩家间都是不熟的,但你们二位,看起来像是很熟。队友?作为已经匹配好的队友,与我们所有人可就是不同吗?” 菲利克斯抬起头看叶思渺,锋芒毕露。 叶思渺不慌不忙地走近了一些:“首先,不止我们两个是认识的,你在这也有认识的人。无端匹配到曾经熟悉的人,怕是比我们的嫌疑更大。还有,如果队友为‘异类’,那必然只能存在一个活到最后的可能,无论是‘异类’胜利还是玩家胜利,这个队伍都会被拆散。” “副本规则不可能让刚刚推行的新机制变成笑话,如果真是这样,以后就不会再有人匹配长期队友。” 菲利克斯摇摇头,不认可她的解释:“存在规则本来就不想让玩家组队的可能,就是在借这一次机会,让所有人放弃组队。” 猎犬不安分地动着,菲利克斯放任它自己跑到一边去,接着说: “并且,我们的副本不一定能改变所有人的看法,谁知道你们两个是不是有人得罪了创始人。” “最后,我需要指出,规则从未说过‘异类’只有一个。” “规则也从未说过,异类是在玩家中产生。”叶思渺紧跟着说。 顾临栊已经知道叶思渺的想法,倒是没多大反应。 瑞姆莉菈和菲利克斯同时开始回忆第一日播报过的规则。 ——“另外:灯塔存在异类,请找到合力寻找异类。” 的确,规则不仅没说异类只有一个,也从未说过在玩家中产生。 菲利克斯警惕地看着叶思渺:“你想说什么?” “规则里的异类,也许就是字面意思呢?”叶思渺看着菲利克斯身边的猎犬,指引在场的人想过去。 猎犬察觉到了菲利克斯的怀疑和恐慌,它愤怒地叫唤了两声。 “你动摇了,说明你相信了。”叶思渺步步紧逼,两人虽然保持了一定距离,但菲利克斯已经感觉被叶思渺逼到绝路了。叶思渺还在继续说:“为了我们所有人都能出去,试试吧?要是这还是错误,我自己下去。”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还敢把自己算上来?” 菲利克斯把自己的猎犬挡在了身后,手无意识地把绳子多缠了几圈,连勒出痕迹来了都没感觉到。 为什么这么确定? 叶思渺想起了昨晚上和顾临栊的对话。 “有没有动物分身?”顾临栊听完她的问题,皱眉思考,“祂那个应该不算是分身,就是祂的本体,可以变为任意一种动物。” 他说到这里,猛地抬头看向叶思渺:“你怀疑那只狗?” “对。”叶思渺点头。 “如果这么说,倒的确是种可能。” 因为所有人都优先在玩家中考虑所谓“异类”,真正为异类的猎犬,却被他们早早就抛在了脑后。 分明异类就在眼前,可人们却总是下意识怀疑自己的同类。 人类可真是个有意思的物种。 “只剩下我们四个了,你要是不愿意尝试,那就不能怪我了。”叶思渺学着他对待前几个死去的玩家的样子,慢慢地靠近他。 “你不能拿它试错!” 叶思渺冷笑:“我并非完全没有依据,况且你之前拿别人试错的时候可不是这样优柔寡断。” 菲利克斯恶狠狠地看着她:“他们不一样。” “你一直都这样,把它看得比所有人都重要。”瑞姆莉菈开口说,“可它早就死了!早就离开你了!” “你闭嘴!”菲利克斯吼回去。 他吼完这一句,顿觉脱力,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了墙上。猎犬在他身边徘徊,看起来很着急。 “哦对了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叶思渺淡淡地说,“你是在醒来之后来到的这个游戏 世界吧?我们这个世界是虚假的,你总有一天会回到现实世界。” “什么意思?你说我在做梦?” 叶思渺摊手:“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不过这就是真相。” 反正离晚上还久,菲利克斯是聪明人,叶思渺觉得多说一点也无妨。 瑞姆莉菈看过来的神色也在瞬间发生变化,但她消化了这个事实,站在一边没说话。 “它是我最好的伙伴,陪了我很久很久……当我得知能够在这个世界复活它的时候,无疑是兴奋的。”菲利克斯把猎犬抱了起来,轻轻地给它梳理着毛发,“如果都是假的,意义在哪里?我活着的意义又在哪里?” “我知道,你幼时在孤儿院长大,从小就由它陪着你。”瑞姆莉菈走到菲利克斯身边,“但这不是它,这是把你变成现在冷血无情的元凶。你觉得它希望你这样吗?” 顾临栊走到叶思渺身边,帮她实时翻译。 “试试吧,如果真是它,就当和过去告别,不好吗?” 菲利克斯看着她:“那我走出了过去,你会回来吗?” “不会。”瑞姆莉菈很决绝,“失去的就找不回来了。但你可以拥有一个崭新的未来。” 猎犬很不情愿地蹭了蹭菲利克斯。 “如果是你,我就陪你去吧。”菲利克斯靠在猎犬身上,带着它走到了已经失去扶手的楼梯边。 站在这个地方,只要行差踏错一步,就会跌落下去。 这就是最终归宿了吗? “叮~特别提醒:今日灯塔将于白日开放底部,玩家们可以将异类送入底部哦~” “友情提示:非异类玩家不能靠近底部,会被误伤。” 也就是说,如果菲利克斯想要把他的猎犬送下去,只有扔下去一种办法。 他自己也很明显意识到了这件事。 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会永远失去它。 商店商品大部分都是一次性购买,他再也遇不到这样的契机了。 而且,就像叶思渺说的,他们总有一天会回到现实世界,这些都是虚假的,梦幻泡影终会消散。 但是就不能不回去吗? 就不能在这个虚假的美好里一直过下去吗? 他的心像代表他房间的那团黑线,太乱了。没办法从中间理出确切的情绪,也不知道该怎么对别人。 叶思渺对他的犹豫冷眼旁观,这人真是只对自己在意的事物犹豫,平时怎么不见得他对别人好点。 周轻在被他扔下去的时候,到底有多绝望,叶思渺真想让他尝尝。 猎犬在菲利克斯手上留下了几道抓痕,一直在尝试往远离危险的地方跑。 “要是结果错误,你给我等着。”菲利克斯咬牙切齿地说。 “我知道,我自己下去,我不是说了吗?”叶思渺催促,“这本来就不是你的伙伴了,一个虚拟的形象也值得你犹豫这么久?” 菲利克斯两眼一闭,松了手。 凄凉的叫声穿透了整栋楼,重物落地的那一声响,让菲利克斯颤抖了一下。 “恭喜各位玩家,成功找到异类。” “通关通道已开启,请玩家回到初始房间,离开副本。” 叶思渺松了口气。 菲利克斯面对眼前的现实,终究还是只能接受。 但是初始房间,他们该怎么进去? 四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关着门的那几个房间。 44. 无尽阶梯(9) 唯一在白日里进入过房间的,是菲利克斯的猎犬。而它已经被认定是异类,不能保证绝对安全。 但是他们再没别的线索了。 房间交换顺序还没确定,贸然进入,除了运气爆棚,只有死路一条。 “要不先上去看看?”叶思渺提议,万一房间已经换回来原来的顺序,他们就没必要去赌这扇门是否安全了。 菲利克斯摇摇头,他眼中已经没有光了。 他推开门:“我去帮你们试试。” 叶思渺还没来得及阻拦,菲利克斯已经走了进去。 他期待的撕裂感并没有出现,起初的黑暗后,菲利克斯看到了光明。 这是通路,也是生路。 菲利克斯喘了两口气,跌坐在地上。他的同伴离开了,却不让他也走入死路。 他不知道自己是被宽恕了,还是被迫作为留下的那个人,承受无穷无尽的痛苦。 听到菲利克斯的动静,外面几个人看了过来。 “安全的,你们进来吧。”菲利克斯没站起来,背对着他们说。 趁着几人进来的间隙,菲利克斯收拾好了情绪,跟着他们一起观察着现在的房间。 一面柜子上有很多个小抽屉,抽屉上标着代表着他们每个人的图标。 九个抽屉,有五个都是打开的。 里面空空如也。 原来死亡来临,留不下任何痕迹。 剩下的四个,正好属于他们四人,全部并列在最下面一排。 叶思渺尝试拉开,抽屉与柜子严丝合缝,完全没有任何下手的地方。 “这个好像可以移动。”瑞姆莉菈不小心抽出来一个抽屉,把另外一个挪动到了刚才的位置。 叶思渺理解了她想表达的意思,尝试了一下,所有本来就拉开的都是可以互换位置的。而最下面的那四个,完全无法移动。 “死亡顺序?”顾临栊走过来,接过叶思渺手上图标为枪械的抽屉,放进了第一个位置。 没有任何多余的提示能证明他们的猜测是否正确,但总归是一种尝试。 叶思渺和瑞姆莉菈一起帮顾临栊按照猜测重新给整面柜子排好了顺序。 最后一个抽屉放进去的瞬间,柜子带动着地面震动。 菲利克斯一直心不在焉地站在旁边,直到这动静发生,才让他抬起眼多看了一眼。 最下面的四个柜子弹开了。 里面躺着四把完全不同的钥匙。 他们拿走了属于自己的钥匙,共同走上了顶楼。九扇门,已经打开了五扇。没有开的门外面出现了一个插钥匙的地方。 叶思渺试了试,如果是错误的门,是开不了门的。 她确认这一点之后,去把打开的五扇门全部掩上了。 算是她对他们,单方面的告别。 四个人推开了自己的门,走了进去。 【恭喜剩余四位玩家通关副本:无尽阶梯。】 【奖励已发放。】 【玩家将会回到梦之镜。】 顾临栊没有跟着叶思渺回去,他被送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不用多看,他也知道自己到哪来了。正好,还省得他去找人。 “伊刻罗斯,出来。” 一个人影显现在顾临栊面前:“哎呀,好久不见啊。” 世界主神伊刻罗斯,罕见地用人形态出现在顾临栊面前。 “你在做什么?”顾临栊毫不客气地问。 伊刻罗斯慢慢地走到他身边:“还记得最开始我们两个谈论世界形式的时候,是你提出来的想要游戏模式。” 顾临栊没有回应,等着伊刻罗斯的下文。 “然后我就在游戏系统里加了一点奖励机制,你当时也没反对。”伊刻罗斯也不恼,继续说,“人类就是喜欢这种能满足他们欲望的能力,你看,他们现在是不是很多人都不想离开了?” “我可以强行破坏这个世界。” “不,你不能。”伊刻罗斯忽然大笑起来,“你要不试试?人们得到满足,早已忘记自己身处梦中。你的权能失效了,你没有权力干涉游戏了。” 伊刻罗斯似乎觉得还不够似的,补充道:“不止你,现在你们任何一个神,都碰不了这个世界。人们留下来的意愿太强了,你们无法改变了。” “而你们这些妄图揭露真相,想要带他们离开美梦的人,才会成为众矢之的。也该让我试试这万众信仰的感觉了。” 顾临栊冷笑:“那你还能把我留到现在,也真是苦了你了。” 伊刻罗斯很遗憾地说:“叶思渺猜的很对,副本里的猎犬还真是我。可惜了,你们太谨慎了,不然你们但凡跟着进到猎犬进去的那间房间,绝无生还的可能。” “你怎么最后不把我们几个困在里面?” “副本规则不能改变,我还在的时候可以临时造出陷阱,你们都给我扔下去了,鞭长莫及啊。” 伊刻罗斯在顾临栊身边绕了几圈,给他展开了一个屏幕。 那上面有所有玩家的实时数据,能够看到每个玩家的动态和系统入侵数值。数值越高代表该玩家回到现实世界的想法越低,而正中央赫然显示着平均系统入侵数值已经达到70%以上。 “还有不少是叶思渺拉低的数值,数据不全,还总想回归现实世界。”伊刻罗斯自言自语地评价。 画面在不停地变化,不同副本场景,不同梦之镜的场景轮番出现。 有选择不闯副本安安心心玩种田小游戏的,也有为了满足自己的愿望,疯狂下副本的。 顾临栊也是在这个时候才知道,原来是可以由玩家自行选择是否要进入副本的。 甚至任务引导系统也是非常明确的。 伊刻罗斯看他那个严肃的样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笑嘻嘻地在旁边说:“我要是不给叶思渺世界设置点障碍,你怎么可能去找她呢。” “你到底想要什么?” 伊刻罗斯露出了一个“你这就没意思”的表情。 “我想要的你又给不了,说这个多不好。” 顾临栊懒得和他废话,抬手挥出一刀。伊刻罗斯向后退了一步,堪堪擦过顾临栊的刀锋。 “造物能力还在?”伊刻罗斯惊讶地接住顾临栊一招,随即在身前召出一个与之抗衡的盾。 护盾抵抗顾临栊的攻击,反击出来的力量震得顾临栊后撤几步。 “有话好好说,实在想知道告诉你就是了。”伊刻罗斯远远地看着顾临栊,脸上带着嘲讽的笑意,“我想 要能够掌控人类的力量,我想要所有人在我创造的世界生活,我喜欢看着他们在我的世界,为了欲望而争夺。” 他很悠闲地站在远处,完全不担心顾临栊能够伤及他。顾临栊的实力被他一步一步地削弱,在现在已经没有能和他一战的机会了。 无非负隅顽抗罢了。 “谁管你,我只要你死。” “想护着人类啊,你先看看他们值不值得吧。”伊刻罗斯悲悯地看着自己曾经的合作伙伴,“不过你也快成为普通人了,太可惜了。” 顾临栊看准时机,在他收回护盾的一瞬间冲上前。 伊刻罗斯不慌不忙地在他过来的位置上开了一扇门。 “再见,希望你能够配得上我‘对手’的名号。” 顾临栊直接被伊刻罗斯送了出来,他发现自己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样,随意地进出主神空间了。 他也没有办法直接干涉世界运行了,伊刻罗斯早就在不知不觉中把他架空了。顾临栊敢说,现在的他,可能还不如普通玩家权限高。 顾临栊抬头看着周围,伊刻罗斯这是给他送回叶思渺的世界了。 他有些后悔了,现在这样跟着叶思渺,搞不好还会拖后腿。 唯一的解决方法只能是降低伊刻罗斯的入侵数值,也就是说,大部分人都需要主动接受回归现实的事实。 先找叶思渺吧。 顾临栊现在已经在叶思渺的房子里面了,但他没找到叶思渺在哪。 叶思渺应该是回来过,桌上留着还有余温的水,连花瓶里都多了一朵花,看起来是她回来路上顺路摘的。 理论上来说副本里是不需要休息的,像无尽阶梯副本,他们直接连着不眠不休了四天。 副本里也是可以休息的,但一般人都不会选择在那个完全不确定的环境下放松,因此大部分人回到梦之镜都会欠一堆债。 到底叶思渺是看到了什么,才会不管不顾地出去,甚至能抵抗住扑面而来的困意? 顾临栊知道梦之镜应该不会出什么事,但他还是放心不下,决定出去看看。 他走出门才发现,世界像一堆破碎的拼图。 地面凹凸不平,天空也被拆成一块一块的。云层好像褪色了,描边的地方被晕出长条形的痕迹。 根据前几次的经验,梦之镜的画面是和下一个副本息息相关。 伊刻罗斯这是又给叶思渺安排了个什么副本? 顾临栊继续向前走,周围一块一块的拼图有些碍事,他把它们推到一边去。 叶思渺到底去哪了? 拼图很不满地在他面前重重叠叠,浮现出一个又一个他不认识的文字。 它们围在他身边,挡住了他的道路。 不同的标点符号叠在一起,看得顾临栊毛骨悚然。 一道金光破开挡在他眼前的拼图,顾临栊被突如其来的光照得睁不开眼睛。 “你是真落魄了,这么点小事都要我来帮忙。” 顾临栊看过去,寺庙门口站着叶思渺之前见过的住持。 欲望之神再临。 “自己把事情处理好,这个世界独立出来了,我帮不了你。”祂说着,身影渐渐消失了,“叶思渺马上出来,剩下的你们自己说吧。” 45. 无尽阶梯(终) 叶思渺从副本离开后,回到了梦之镜。 这次她没有走很远,就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房子。路上顺手摘下了那朵新绽放的花,放在了花瓶中。 她又是一个人回来的。 叶思渺其实已经习惯了每次回来都没人,但她这次有点担心顾临栊。 她匆忙地接了杯水,没喝完,就出门去了。 说来也怪,她冥冥中感受到什么在叫她出来,可真走出来了,她环视四周,却又什么都没看到。 叶思渺不甘心就这么回去,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压抑。天空灰蒙蒙的,还有嘈杂的声音在不同地方此起彼伏。 她深呼吸,脚下的步子反而更加坚定。 “又见面了,施主。”小沙弥仍然站在初见的位置,寺庙的大门缓缓打开,“住持在里面等您。” 世界瞬间恢复了宁静。 叶思渺已经知道了住持的身份,她不想上次那样需要人指引,直接找到了住持的地方。 “你来了?”欲望之神手上端着茶杯,茶香四溢,荡漾得整间屋子都变得悠闲。 “你好。” 欲望之神笑了:“客气什么?你们现在关系还好吗?” 叶思渺意识到祂说的是顾临栊,便点了点头。 “您是来干涉这个世界的吗?”叶思渺问祂。 欲望之神摇摇头:“主神伊刻罗斯借助梦神顾临栊之手,把世界独立了出去,我们没有人能干预。” 叶思渺现在直观地了解了事情的严重性,她无法理解主神想要做什么。 “那我该怎么办?” 欲望之神抬头看了她一眼:“无贪恋,不执迷,就能从中解脱。” “我果然没看错人啊,他会知道的,接下来的就靠你们了。” 祂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茶喝净,起身:“我就不多留你了,估摸着他也快了。” “我能问一下,怎么称呼?”叶思渺走出了方丈室,站在门口,回头问出这最后一个问题。 欲望之神对她做了个“慢走不送”的手势:“我自然是无名。” 道无名,圣人与道合一,所以也无名?。 叶思渺点头,离开了这里。 庭院里的花草都长大了不少,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更加茁壮了。生机勃勃的场景看得叶思渺有些不习惯,她不自主地加快了脚步,走出寺庙大门。 小沙弥已经不在原地了,寺庙门口空荡荡的。 叶思渺知道,这应该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果然如欲望之神所说,顾临栊已经在外面等着她了。 顾临栊看见她出来,快步走上前,抱住了叶思渺:“对不起。” 叶思渺怔在了原地,拍了拍顾临栊的背:“怎么了?” “我见到祂了。” 叶思渺靠在他肩膀上,温柔地说:“谁?如果是伊刻罗斯的话,没关系的我们总有一天能把祂赶走。如果你说的是别的神不能来帮忙的话,更无所谓了,我还在。” 她把他的心事都说尽了,顾临栊也只能“嗯”一声。 “欲望之神都给我说了,你可以解决的,所以他们,其实还有救对吗。”叶思渺感受到身后的寺庙消失了,环境里等待已久的野怪,急不可耐地冲了出来。 两人同时注意到了来自雾中的偷袭,顾临栊先出手把没靠近的野怪劈开。 顾临栊没来得及回答叶思渺的问题,但是已经把那些丧命于副本中的人,算在了自己未来的目标中。 它们不依不饶地扑上来,前赴后继,最终都化为白雾,消散进环境。 “在这等挺久的了,震慑它们的人一走就出来了。”顾临栊冷漠地看着野怪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你看到的那座寺庙和里面的人全是老头的化身,祂成神太久了,每次都说自己孤独寂寞,非要找点人陪祂。” “那你们什么关系?”叶思渺好奇地问。 顾临栊表情空白了一瞬,很明显不想说。 但凡要是欲望之神本尊在这,一定会冲着叶思渺兴奋地讲着自己每次到处捡新神来带的故事。 其中自然包括顾临栊。 祂总是觉得新来的神很有意思,有种带孩子的有趣。所以大部分后来的神都和祂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相处。 叶思渺从欲望之神每次的话里推断出不少,看到顾临栊现在精彩的表情也明白了些许。 顾临栊看着叶思渺在旁边笑,也不知道她都脑补了些什么东西。 “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觉得每次野怪的刷新时间变短了。”叶思渺自己乐了一会,岔开了话题。 在她新手任务完成后遇到了第一批野怪,直到第三个副本结束,才来第二次。 这还没过多久,就又刷新了。 “副本里面的时间和梦之镜时间流速应该是相同的。” 言下之意就是叶思渺的感觉是正确的。 那也太奇怪了,再这样缩短下去,岂不是野怪近乎无间隔刷新了。叶思渺现在理解陈境当时的心境了,这样的未知威胁摆在面前,任谁来都会有点恐慌。 除了伺机而动的野怪,躁动的碎片拼图也在路上挡着。 画面太诡谲,叶思渺心里生出一阵寒意。 她牵着顾临栊的手快步从拼图中间穿梭而过,倒显得那堆拼图在列队迎接。 在这样诡异的场景下走了一段路,两人总算是回到了叶思渺的小屋。 叶思渺瘫在沙发上,顾临栊去厨房里重新接了两杯水。 他端着两个水杯坐到叶思渺身边,叶思渺闭着眼,于是他把给叶思渺接的那杯水放在了桌上。 顾临栊喝了一小口水,发现自己正在逐渐习惯人类的生活方式。 叶思渺睁开眼睛,歪着脑袋观察顾临栊喝水。 她看着他盯着水看了很久,也没有继续喝。 有什么奇怪的味道吗? 叶思渺很疑惑,她夺过顾临栊手上的杯子,把水喝净了。 “你干什么?”顾临栊瞪大眼睛看着她,指着桌上那杯水,“有给你准备的。” “啊我知道,我只是看你不喝,想尝尝是不是有什么怪味。”叶思渺把桌上满着的水递给顾临栊,还不小心洒落几滴,“给你,赔你的。” 顾临栊没好气地把叶思渺抱上了楼。 他踢开卧室的门,把叶思渺放在床上:“睡觉。” 叶思渺滚到床的另外一边,拍了拍空出来的一半,眼睛亮闪闪的:“你要不要一起睡?体验一下睡觉的感觉。” 顾临栊沉默半晌: “算了,你好好休息,我先下去了。” “好吧。”叶思渺自己拉过被子蒙住脑袋,但是因为太困了,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顾临栊叹了口气,怕她把自己闷到,轻轻将被子向下扯了扯。 叶思渺抓着不放,他只好先把叶思渺的手掰开,成功把被子解救出来。叶思渺这样也没醒,可见的确该好好休息了。 他拉上了窗帘,虽然没关之前外边也很黑,还关上了房间的灯。 叶思渺的呼吸逐渐平稳,顾临栊靠在门外,闭着眼感受了一会,才依依不舍地下了楼。 这样近距离的生命力,他总觉得很不真实。 顾临栊坐在沙发上,无视空荡荡的客厅里另一个生物发出的声音。 他竟然也有些困意,晕乎乎地在沙发上睡过去了。 这一睡就不知道过了多久。 顾临栊再次睁开眼,发现叶思渺正蹲在他面前,往他怀里塞抱枕。 “呀,你醒啦?”叶思渺遗憾地把抱枕抽出来,自己抱着坐到了旁边。 顾临栊不是很理解地又给她递了个抱枕过去。 沙发上所有的抱枕全部集中在了叶思渺身边,她也抱不下了,索性全部扔到了一边。 “你在做什么?” “看你睡觉居然不抱东西,感觉很奇怪,想让你试试。” “你们的习俗要抱东西睡觉?” 叶思渺摇摇头:“那倒也没有,我只是觉得你可以尝试一下。” 顾临栊听她这么说了,伸出手去够她身后的一堆抱枕。 叶思渺趁机握住他的手,给他戴上了一个戒指。 这是她之前拜托童话镇的老太太帮忙打制的,她醒来之后才看到那边送来的,早就做好了。 老太太说这是小姑娘非要参与,有一半是她做的。 不得不说小姑娘的手艺进步很大,叶思渺看的时候完全没有感觉到有差异。 她给的要求只是要一对戒指,收到的却让她非常震撼,花纹精致,款式也是非常独特,写满了匠人的别出心裁。 于是她悄悄地藏起来,满怀期望地走下楼。 脑中一直在想怎么样才能够出其不意地送给顾临栊,令她最意外的是,顾临栊居然睡着了。 叶思渺蹲在地上看他睡着后的样子,平静得她有点陌生。 除去了所有的情绪,原来他是这个样子的。 叶思渺莫名感觉他缺点什么,感觉这样的顾临栊很单薄,她总想让他试着依靠什么。 然后顺利地把送礼物一事忘在了脑后。 要不是没有这个插曲,她还真找不到这么好的机会。 顾临栊怔怔地收回手,看着叶思渺在他手上留下的戒指。 “好看吧,我定制的。”叶思渺拿出另一个戒指,给他展示。 “从你们人类的角度来说,这个是不是应该我送。”顾临栊迷茫地看着叶思渺。 叶思渺无所谓地靠在他肩膀上,把玩着他手上的戒指:“没关系啊,你当定情信物好了,不用这么多讲究。” 顾临栊把叶思渺还没戴上去的另一个戒指接过来,郑重地握住她的手,帮她戴上。 然后他轻轻地,在叶思渺手背上,落下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 46. 文字游戏(1) 副本总是开启得猝不及防,伊刻罗斯应该不想再给两人多留时间。 【副本已开启,欢迎玩家进入副本:文字游戏。】 【副本类型:多人副本。】 【副本任务:寻找并通关最终最终BOSS。】 【参与玩家人数:未知。】 【温馨提示:最终BOSS强度会随着副本进行时长增加而提高。】 【祝各位玩家,游戏愉快~】 “这是一个用文字搭建的世界。” “世界就像是文字拼凑而成的拼图,诉说着恐惧、悲伤、喜悦、愤怒。” “改变文字描述,好像就拥有了改变世界的能力。” 叶思渺听完了副本简介,看着一个又一个字符构建着全新的世界。 没过多久,副本加载完成。文字的痕迹消失不见,剩下了完美无瑕的画面。 和她一起进来了,还有几个玩家。 这次没有给他们自我介绍,互相熟悉的时间。一本日记本在他们眼前展开,日记内容缓慢呈现。 “我今天听到他们说要出去玩了,我特别兴奋,收拾好了一切东西,准备跟着他们走。我幻想了好多好多我和他们一起出去玩的情景,特别期待那一天。” “我也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但看到他们也很激动,我就掩饰不住地高兴。” “好不容易等到了出发的那一天,我兴高采烈地踏上了旅途。” 「那天的天空很蓝,绿草随风飞扬,磨得人脚踝很痒。」 「飞鸟从头顶飞过,传来晴空万里的讯息。」 两句旁白似的话语出来之后,房间里的人身临其境,站在了无边草地上。 他们看不见故事的主人公。 或者说,他们就是故事的主角。 “我没忍住抬头回应了飞鸟一声,他们拿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脑袋。” 日记还在继续,这似乎就是一个温柔美好的童话故事。 叶思渺总觉得这个“我”有点怪。 她感觉语境中的“我”似乎是个听从大人安排的小孩,但好像又比小孩内心要成熟一些。 「路上有山,有水。有危险,也有快乐。」 叶思渺像在看3D动画,看着场景几番变化。 她心中竟也自然而然地生出喜悦和自豪,不知道是场景的力量,还是文字的感染力。 “我和他们一起跋山涉水,我踏过沼泽泥泞,走过荆棘丛生的草地。我和他们经历了所有困难,我才意识到这也不过如此!” “看起来之后的日子会很快乐,我满怀期待,感觉浑身也充满了力量。” “终于到目的地了!他们说这是我们第一个暂时休息的地方。我看着他们吃饱喝足了,然后才来给我准备吃的。” 「旅店里坐了很多人,外面有些飘雪了,大家都裹着毛衣,推杯换盏,用酒的温度来使自己变得热起来。」 「灯光是暖黄色的,像是在呼唤每一个走在雪夜里的人。」 “这家旅店的食物很美味,我心满意足地吃饱了。他们去办理了入住,我看着他们住了进去。” “他们把我留在原来的地方,他们没有多回头看我一眼。” “他们离开了我他们离开了我他们离开了我他们离开了我他们离开了我他们离开了我他们离开了我……” “他们*@/离开&离开**#离开了我……” [提示:请选择故事走向。] [走向1:我看着他们进去了,仍然在外面站着。] [走向2:我跟着他们进去了,并表示了自己的不满。] 两个灯球出现在了不同位置,上面分别标注着两个剧情走向。 红色灯球代表“走向1”,而蓝色灯球代表“走向2”。 这是在逼玩家作出抉择。 他们需要站在不同的光球前,接着走剩下来的剧情。 玩家之间根本没有互相熟悉的机会,他们没有时间选出领头的人。这时候谁说话都会在水面留下一个明显的痕迹,但也不代表有人愿意跟着他们赌。 因此这一次,所有人都是按照自己第一直觉选择的。 叶思渺走向了红球。 原故事剧情里的“我”没有跟着他们进去,要不就是他们不想让“我”进去,要不就是“我”有什么进去不了的理由。 这个时候贸然进去,才有可能产生意料之外的困境。 续写故事需要考虑是否与原来的故事契合,这是叶思渺一直以来写剧情的原则。 跟着她一起选红色光球的人还有四个,除去顾临栊之外,一个低着头不说话的少女,和一对中年夫妻。 这个副本的联机机制已经开始找绑定的玩家了,如果叶思渺没看错的话,选择那边的有两位,应该也是认识的。 所有玩家站好队的一瞬间,光球吞没了他们,开启了全新的剧情。 “我看着他们进去了,仍然在外面站着。” 「雪越下越大,旅店内叫酒的声音越来越频繁,灯亮得越来越多。」 “尽管在棚子里站着,我还是被雪侵蚀了。好冷……我好冷!!!” “店内觥筹交错的画面被我深深地印入了脑中,我要记住他们每一个人,记住他们每一个人……” 环境似乎变冷了,连叶思渺都感同身受,选择红球的五个玩家同时站在了冰天雪地里。 要是这样下去,他们会冻死在这里。但是剧情并没有停下的意思,日记还在推进。 「有人走了出来,拿来了一床毯子。」 “我突然觉得身上好暖和。” “我抬头看过去,他们来了一个人,给我披上了毯子。” “‘你也怕冷吧,可是没办法把你带进去,只能先这样了。’他说完就走了,我怔怔地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的愤恨烟消云散。” “我衷心祝愿他们在旅店能有一个好的夜晚,明天我们很能开启新的旅途。” 刺骨的冰冷渐渐从骨头里面退出去,分明就是几句话的时间,叶思渺竟然已经快丧失了感受能力。 她活动了一下冻麻了的四肢,久违地感受到温暖。 视角开始变化,从“我”的视角开始移动。 叶思渺本来以为是“我”在行动,回头一看,他们方才停留的地方是一个马厩。 视线太过于自由,不像是还依托在日记 主人公的身上。 马厩里捆着一匹马,它的身上,披着刚才那人送来的毯子。 ——“我”是一匹马。 难怪别人不让它进去,它的确没办法进入旅店。 不知道是不是距离比较远的原因,那匹马通身变得透明,表情不再暴戾,平静而温和。 叶思渺听到身后那对中年夫妻的叹息声,应当是松了一口气,感觉自己找到了正确的故事走向。 她却不敢掉以轻心,视角切换,意味着第二段故事即将开始。 旅店里面的人并没有看见外来的五个人,店员和客人都各忙各的,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原来是自由视角,行事方便多了。 那少女一言不发地跟着叶思渺,距离不远不近,堪堪卡在伸手就能抓到的地步。 她头发很长,把脸挡住了不少。个子小小的,看起来很弱小。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汪莉婷问她,但是她没有一点反应。 “这不会是不正常的人吧?”汪莉婷丈夫孔淙在她耳边悄声说道。 汪莉婷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算了没事,不想说就算了。” 叶思渺在前面走着,没有注意这个小插曲。顾临栊感觉没有太大的威胁,就没给她说。 叶思渺找到前台登记处,翻开登记客人信息的本子,尝试寻找跟着“我”一起来的几个人。 不同的名字看得她眼花缭乱,完全没有任何信息的情况下,无异于大海捞针。光从时间来看,今日入住的、吃饭登记过的人,就有快十页。 而叶思渺,连“他们”叫什么,都不知道。 难道要每间房间去看一下?寻找“我”视角下来送毯子的人? 叶思渺皱起眉,正当她不抱希望的时候,随手翻到了最后几页。几个人名发着淡淡的光,光是瞥见一眼,叶思渺就已经生出了不同的情感。 看起来是因为他们仍然在马的视角没出去,会对这几个人天然带着好感。 “走,上二楼,他们的房间在206。” 叶思渺合上登记册,给后面几个人稍微解释了一下,走上了二楼。 少女走在她身后,仍然严格地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中年夫妇犹豫着交换了一个眼神,遥遥缀在最后。 少女先他们一步上楼梯,她的脸从下面能够看清楚。灯光忽明忽暗,她脸上一阵惨白。没有一点血色,眼睛还隐隐发红。 看到他们二人在盯着她,她眼珠转了转,变成了漆黑的瞳孔,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看了过去。 汪莉婷被吓得没站稳,向下倒去,幸好被孔淙给扶住了,没有直接摔到地上。 两人不敢多看,只是埋头沉默地行走。 顾临栊听见背后的动静,看了一眼。两人已经恢复正常,他也没看出什么异常。 再看回去的时候,走在前面的两个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因为那个陌生少女一直要紧跟着叶思渺,楼梯也只能供一人通行,顾临栊只能走在她们两个后面。 而现在,他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二楼似乎是没有灯光,漆黑的道路通向看不见的地方。 47. 文字游戏(2) 顾临栊来不及管后面的两个人了,他飞速冲上了二楼。 206房间的门是开着的,不知道是在等候来人落网,还是只是因为有人刚进去。 门框上有不少黑色的长发露出,缠绕在墙壁上,像黑色的血蔓延开来,不依不饶地困着雪白的墙。 顾临栊跑进来门,才发现那只是那个少女的头发。 因为叶思渺没有往里面走太远,导致非要跟着她又要保持距离的少女只能站在门口。 非常不巧地留下了一个能吓死后来人的场景。 她仍然没有什么动作,就像是跟着也只是因为害怕,没有任何别的想法。 顾临栊叹了口气,从少女留下来的空隙里走进了房间。叶思渺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朝着窗户的方向,正好背对着大门。 顾临栊心下觉得奇怪,走过去拍了拍叶思渺的肩膀。 仍然没有反应。 他有些急了,走到叶思渺面前去,才发现那根本就是个没有五官的木头人。 “呵呵~” 清脆、魅惑的笑声响起,顾临栊向后退了一步,却发现身后已经没有了空间,他再走,就会从没关严的窗户掉下去。 “在找人吗?” 又是那个声音,木头人在一次又一次的声音中逐渐开始生动,四肢能够自由活动,并作出预备攻击的动作。 没有五官的木偶在被识破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关节处处可见,没有衣服没有配饰,活脱脱就是一个还未经打造的胚子。 “人早就不见了呢~” 人偶倏地动了。 它飞速冲向顾临栊,一只手抬起,手掌变为尖锐的刀片,直冲脆弱的颈部而来。 顾临栊用他最常用的那把刀迎战,铜铁碰撞的瞬间,火光若隐若现。人偶奋力挥拳,刀片旋转起来,步步逼近。 顾临栊冷笑一声,现在就想来要他的命,还是早了点。他只是没有游戏管理权,不能随心所欲了。 但这不代表他失去了属于自己的所有力量。 他右手与人偶相抗衡,左手一个光球塞入了人偶心口。 在刀片只差一点距离的时候,人偶轰然裂开。关键部位的零件被强制拆除,精密的工艺品难以为继,散成一堆破铜烂铁。 刀片也炸开来,顾临栊闪身躲过飞来的刀锋,窗户被刀划穿,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有点意思。” 那声音又响起来。 顾临栊警惕地回头望过去,开始在门口的少女,早已消失无踪。 206房门“砰”地关闭,清脆的“咔哒”声,给门里上了个锁。 “这好像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故事。” 顾临栊听到这句旁白,皱了皱眉。 桌上的电话响了。 铃声在午夜的走廊上响起,索命的灵魂正在逐步靠近。 “接电话呀。” 又是熟悉的声音,顾临栊走过去,拿起了正在响的电话。 “欢迎来到旅店,不知道在这里,明天会发生什么呢?一起来猜一下吧!要是想不出来,我随便写了几个可能性,实在不想写,就来作出选择吧!” “故事1:鬼在走廊上游荡,抓走了所有落单的人。——恐怖故事的经典走向,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抓只鬼问问吧!” “故事2:所有人都安然无恙,只有倒霉的人因为房门不受控制地开启,被饥饿的鬼纳为饱腹的食物。——大团圆的结局,我们总是喜欢这样的故事。” “故事3:无人存活,旅店就此消失,大家都失踪了,不知生死,不知去向。——未知的发展才有挑战的趣味。” “如果想不出来比我更好的故事,就请称赞我的故事,然后选出你最喜欢的那个吧!” 顾临栊沉默半晌,他知道肯定不可能自己编故事,他不知道这个“比我更好的故事”判定标准是什么,万一不能让提问的人尽兴,风险太大了。 他衡量了一下,选择了故事2,并适当地表达了赞赏。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电话对面好像不太满意他的夸耀,但又因为他没有违背游戏规则,只能自己生闷气。 顾临栊等了等,房门并没有打开,也并没有鬼敲门。 他不是那个倒霉的人。 他闭着眼睛靠在墙上,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房间里面没有别的机关了,他也没办法进入别人的单线任务。 他不甘地在房间里翻找着,企图寻找别的线索。 衣柜里的镜子,映出他忙碌的半边身子。 - 叶思渺从上二楼开始就觉得不对劲了。 过于安静,根本配不上登记册里面那么多名字,况且和“我”一起来的那几个人分明就不在一楼,那就只能在房间里。 可206的房间正好就在楼梯旁边,她只需要稍稍向里看,就知道绝对没有人。 叶思渺谨慎地等了一会,发现也没等到后面几个人上来的脚步声。她回头一看,一张披散着头发的脸,赫然出现在她眼前。 叶思渺被惊得退了一步,认出来是一直要跟着她的那个少女。 “你凑这么近做什么?”叶思渺小心地问。 “不进去吗?”少女幽幽地说,飘到了206门前面。 叶思渺看不见她的表情,一是因为太黑了,二是不知道为什么,叶思渺见到她第一眼就觉得看不清楚。 识别陌生物品的功能一直蠢蠢欲动,叶思渺也不理解一个玩家有什么好识别的,除非是她身上有什么道具可以解释。 但是这功能也是到现在都没给出具体的解释,就只是有时候跳出来刷一下存在感,然后悻悻地缩回去。 就那少女刚才的走路方式,叶思渺觉得用“飘”并不为过。 叶思渺看了一眼楼梯,也许是没有光的原因,她已经看不清下面的情况了。后面的三个人,她一个也没见到。 惊悚的铃声响彻走廊。 叶思渺猛地回头,用视线寻找着声音来源。 少女漫不经心地说:“好像是206里面的座机,要进去看看吗?” 她好像又恢复了正常,叶思渺感觉到的一切都只是她的杞人忧天。 反正这也有两个人,叶思渺放了一半的心,觉得自己先进去看一眼也无妨。 少女在叶思渺进去的时候,低低地笑了。 座机能够显示来电,叶思渺看着那一长串的电话号码陷入了沉思。 她接通了电话,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那边响起:“欢迎来到旅店,不知道在这里,明天 会发生什么呢?在旅店里,有一个恐怖的传闻。” 阴森的风吹开了窗户,叶思渺握着电话的手收紧了一点。 “在夜晚,饥饿了一天的鬼会在走廊上搜寻目标,客房的门可以抵御鬼的视线,但总有倒霉的人,会遇到房门自己打开的情况。” “当房门打开的时候,小心门外游荡的不速之客,不然很可能会成为他们的食物哦~” “友情提示:他们不一定会规规矩矩地从门外进来,任何一个时候,你都可能已经被缠上了~” 叶思渺正在想要不要开口问点什么,电话却急不可待地挂掉了。 这是什么新的怪谈吗? 她再度拿起电话,仔细回忆着电话号码,想尝试打过去。 一直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的少女慢慢地开口,报出了一串数字。 和叶思渺记忆里的分毫不差,那应该就是没有问题了。 叶思渺按照电话号码拨过去,等了两三秒,电话通了。 “您好,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您好,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您好,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您好,您&@*……” 话语越来越不清晰,速度也在加快。不同语速的这句话被重叠播报,形成了乱码,一个字都听不清。 叶思渺放下电话,嘈杂的提示音终于偃旗息鼓,安安分分地消失了。 她还有些心悸,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吱呀——” 已经上了锁的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 若有若无的血红色的光从门外投进来,连木质的房门都被染上了不详的颜色。叶思渺呼吸停滞了一瞬间,电话里讲述的传闻钻入她的脑中,和现实一一对应。 叶思渺和少女共同望向了自己打开的门,陷入了沉默。 “砰!” 门又自己关上了。 叶思渺感觉寒风更甚,冷意刺入骨头缝里,冻得人瑟瑟发抖。 那少女却跟没事人一样,单薄的衣服被风掀起,歪着脑袋,饶有兴致地看着关上的门。 “为什么是红色光……”叶思渺自言自语,把身上的外套又拢紧了一点。 少女的脑袋一点一点地转过来,下半身基本上保持着原来的样子,朝着门的方向。 她的头发散开了一点,没有把脸挡完。月光隐隐约约地打在她的脸上,本就毫无血色的脸显得更加惨白。 她直视着叶思渺,眼睛很大很圆。黑色的瞳孔很小,眼白占据了眼睛的大部分位置。 嘴角不自主地上扬,咧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嘴像是裂开了,牙齿反射着月光,迫不及待地探出头来。 “因为红色……辟邪呀。” 叶思渺抬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来。月亮被云层遮挡了,房间里的光芒渐渐消失。那诡异的一幕似乎也跟着消失了,留在她眼前的,还是那个沉默寡言,但是正常的少女。 门外传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门再次毫无征兆地推开。 红光变得更加放肆,从两层墙壁的夹缝处肆意地向外跑出。 叶思渺从缝隙里向外看,方形的屋顶,配上淡淡的红光。 像极了棺材里的凶煞之气,毫无保留地开始外泄。 48. 文字游戏(3) 钢琴声逐渐流畅,弹琴的人似乎在渐入佳境。 叶思渺走了几步,想把门关上,防止外面的鬼进来。她尝试着推了推门,门却像焊在了地上,怎么都移动不了分毫。 只有一个供一人进出的空隙,还尽职尽责地联通着两边的空间。 这里太黑了,她想了想,拿出了深藏已久的手提灯。 身后还跟着人,叶思渺怀着侥幸心理,想要问问同行的人该怎么办。 她回过头一看,一张脸杵在她面前。 手提灯的光变为了幽蓝色,脆弱地闪烁着。 煞白的脸被头发挡了一半,脸的主人慢慢地抬起头,没有眼睛,只剩下漆黑的眼眶,深邃恐怖。 那一瞬间叶思渺幻视了她最开始的那双黑色瞳孔很小的眼睛,但其实她发现好像现在的情况还更可怕一点。 两行血液从眼眶里流出,在灰白的脸颊上留下明显的痕迹。 [游荡在旅店走廊的鬼魂。] [切记:不要被她抓住了。] 迟来的两行解释文字出现。 叶思渺和她面面相觑了一秒,主动选择了后退一步,准备跑路。 钢琴正好演奏到高潮,节奏加快,少女紧跟在叶思渺身后,脚步隐藏在节拍之后。 叶思渺不敢回头确认距离,只能低着头看路,向楼下跑去。 她在上来前观察过旅店的布局,二楼只有一条走廊,和一排房间。任意一个房间进去了都只有瓮中捉鳖的份,她只能跑向一楼。 叶思渺感觉自己心脏快跳出来了,还得控制着呼吸,保证在黑夜里不太容易让鬼注意到。 她一路跑到楼梯下的角落里,女鬼跟不上她的速度,在外面飘了几圈,迷茫地开始地毯式搜索。 叶思渺运气不错,女鬼是从离她最远的地方开始搜索的。 她屏息凝神,尽量用最好的眼神去搜寻钢琴声音响起的地方。 乐声演奏完了第一遍曲子,无缝开始了第二次循环。第二次的调子有些变化,很多音符被演奏者改变了,错误的声音带来了让人毛骨悚然的效果。 余光瞥见身后的窗户有点反光,叶思渺偏过脑袋去看,发现里面出现了一个人影。 她被吓得退了一步,此时才看清,那不过是面镜子。 她身后的大堂只有桌子椅子和寻欢剩下的酒杯,可那镜子里面,分明映照出了一台钢琴。 那是一个空旷的房间,钢琴被摆在舞台中央。演奏者动作僵硬,像是提线木偶,听随固定的指令,一次又一次地按下琴键。 他的表情很痛苦,手上青筋暴起,却无济于事。 舞台一片黑暗,没有观众,只有他,日复一日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唯一能做的降调,弹出错误音符。并不代表着反抗成功,反而是在为诡异环境的环境添砖加瓦,以另一种方式,做出了他不愿意做的事。 叶思渺走近了一步,伸手触摸镜子。 她该怎么过去? 一个白色的身影缓缓出现在镜子里。 被装点着红色血痕的惨白脸庞,认认真真地用不存在的眼睛打量着正在看镜子的人。 她尖叫一声,伸出手锐利的指甲直冲叶思渺而来。 叶思渺在她抓过来的瞬间躲到了旁边,但是距离太近,还是被划伤了一点。 她捂住脖子上正在冒出血珠的伤痕,看着镜子碎了一地。 在镜子破碎的同时,女鬼消失成为了一溜烟,无声无息地飘走了。 钢琴声骤然变得更加清晰,钢琴像是生锈老旧了,有的音都不太准,甚至按下一个键,有可能带动相邻的琴键发音。 伤口不再流血了,痛感仍在一点一点地传来,完全没有消失的意向。 叶思渺忽视了它的意愿,回到了镜子面前。 果然,两个世界被打通了,镜子形成了一条通路。碎裂的镜面相互反射出光芒,仿佛舞台聚光灯一样,打亮了钢琴的表演部分。 另有一道追光灯打在叶思渺身上,跟着她,和她一起走到了钢琴面前。 她将要靠近钢琴演奏区域的时候,顶盖倏地落下,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演厅里,乐曲在那一刻断了一下。 演奏者的动作没停,乐声因为顶盖的影响逐渐减小,音色也变得沉闷。 顶盖被一下一下地顶起,像有什么东西忍不住要破壳而出。 叶思渺慢慢地靠近顶盖,观察好了逃生路径,掀开一点,向里看去。 - 汪莉婷和孔淙不小心看到那个少女的脸之后更不敢靠近,一直都在一楼观察状况。 顾临栊突然冲了上去,他们两个人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但也是终究没敢追上去看看情况。 他们期望着在一楼等着,队友能够带来上面的消息。再不济,黎明也能正常到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汪莉婷小声开口:“你有没有觉得大堂里面声音变小了。” “我也觉得。”孔淙握住汪莉婷放在他胳膊上的手,轻拍以示安慰。 推杯换盏的动静小了不少,饭桌上的交谈也消失了,汪莉婷闭着眼睛不敢看后面的情况,孔淙呼吸都在颤抖,一顿一顿地回头,半睁着眼睛看现在的情况。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所有人都盯着他们两个。 眼中无神,在看到孔淙回头的那一刻,出奇一致地裂开嘴笑了。 嘴唇裂成了两半,尽自己最大所能跑到脸颊的两侧。 “你们,还不上去吗?”提着酒的客服也“笑着”出现在他们身边。 汪莉婷没忍住尖叫出声。 “我们走!我们马上就上去!”孔淙急急忙忙地拉着汪莉婷就要往上走。 客服仍然保持着瘆人的微笑,友情提醒:“206房间就在楼梯口哦~不要走错了,也不要跑远了。” “要是找不到路,我会上来带你们走的哦~” 两人根本没有回应他的心情,跌跌撞撞地冲进来206房间,把骇人的画面丢到了身后。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室内灯光炸开。 房间门瞬间关上。 桌上摆着五个盒子。 电话铃声响起,汪莉婷吓得一个激灵。两个人一起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接通了电话。 “欢迎来到旅店,不知道在这里,明天会发生什么呢?你们面前有五个盒子,可以选择一个,作为即将揭示的道具盒。” “盒子上面的编号,将代表你们选择的几号盒子。记住:盒子不可打开~” “请作出选择吧!” “温馨提示:眼前的场景永远是真实的。” 电话挂掉了,两个人怔 怔地看着那五个一模一样的盒子。五个序号开始在上面浮现。 一、二、三、四、五。 孔淙挨个数过去,发现和规则讲的是一样的……不对。 他定睛一看,五个盒子上标注的序号后,都隐隐透露着另外一个标识——X。 “X”逐渐代替了数字,所有盒子变成了毫无区别的样子。 电话夺命般的铃声再度响起,孔淙手颤抖着,拿了两次才把电话拿起来。 “请把你的选择告诉我。” “选项分别为:XXXXX。” 电流声干扰了话筒里的话语,孔淙没办法听清楚对面的具体话音,但是在这样的环境下,他能听见的五个选项全部发音一模一样。 “请做出选择。” 孔淙想回避盒子上面的数字,他尝试着随便把一个盒子向上推,来表示自己的选择。 他手还没碰到盒子,房间中开始闪烁红色的灯光,警报声随之响起。 “警告:不要触碰盒子,直接作出选择。” 汪莉婷抓着他的胳膊,指甲掐出了印子。孔淙浑然不觉疼痛,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回忆着第一通电话所说的,“眼前的场景永远是真实的。” 孔淙深吸一口气:“我选x号盒子。” “好的。” 电话挂断了。 挂断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孔淙劫后余生般地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门已经自己锁上了,他们不必担心那个店员走进来。 “砰!” 汪莉婷尖叫着捂住眼睛,孔淙也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等待未知的降临。 可除了那一声异响,再无别的动静。 孔淙缓缓睁开眼睛,桌上的五个盒子全部打开,盖子上面贴着一面镜子。五面镜子全都对着房间中央的两个人,汪莉婷这时候也看了过去,指着镜子颤抖着声音: “那里面是不是有别的东西……” 孔淙跟着仔细看过去,镜子里面确实除了他们这里的景象,还有一个淡淡的影子。他们离得太远了,有点看不真切。 “是鬼吗?”汪莉婷害怕地看着镜子,“像是什么邪门阵法,我们还出的去吗……” “没事,没事……”孔淙自己都是充满恐惧,但还是慢慢挪动上前,和镜子近距离接触了一下。 直到他靠近了他才发现,镜子里面好像有第二个世界。 他们透过一面玻璃看外面,走近了,自己这边的反光淡了,外边的也就清晰了。 “没事,你过来看看外面。”孔淙安慰着汪莉婷,把她叫了过来。汪莉婷瞪大眼睛看着外面,那里是一个漆黑的舞台,灯光打在中央。 演奏者手指翻飞,音符从琴键中流出。但他极其痛苦,近乎癫狂地做着手中的事。 顶盖是关着的,他们听不见乐声,但也感觉不太正常。演奏者仰着头反抗,手中行动却不停,手指拼了命地弹着。 他手臂倏地断掉,血液飞溅,反射着聚光灯的丝线控制着不太听话的断手,依然弹奏着已经乱了套的乐曲。 两人被镜子背面的情形吓得后退了一步,不敢再细看,自然也是没有观察到钢琴后面还站着一个人。 钢琴表演淡出他们视线的同时,顶盖被掀开,似乎是有什么东西,飞了出来。 49. 文字游戏(4) 在血液飞过来的时候,叶思渺就已经后退了不少。至于顶盖,几乎可以说是它自己开的,叶思渺只是在最开始提供了一点小小的支持。 钢琴声停下了,聚光灯消散了。叶思渺带来的手提灯光已经被黑暗吞噬、同化,她不得已把道具收了起来。 身上好像沾了些温热的不明液体,叶思渺不想细想那是什么。她适应了一下黑暗,发现原本钢琴的位置,出现了一道淡淡的光。 叶思渺走上去,轻轻碰了碰那道光。 “获取道具X:故事之笔。” “写下的内容即可变为现实,恭喜你,拥有了决定故事走向的能力~” “该道具仅能在此场景下使用,不可带出。” 那道光变为了一支笔,和……一个键盘。 叶思渺看着两个不同的形态,陷入了沉思,这是让她选择的意思吗。 她没有过多思考,取下了键盘,她还是更习惯用这个一点。 笔化为了一道光,融入了键盘中。键盘可以自己漂浮,叶思渺试着在上面打了几个字,刚才那束光变为了一个电脑屏幕。 有趣的是,电脑还带有接口。 这还挺写实,叶思渺很满意这套配置,这可比笔好用多了。 屏幕上有一个文档。 叶思渺点进去看,已经有不少字数了,记录的是他们进入副本以来的故事。 她细细地读着代表红色光球的支线,从顾临栊作出背景选择,到汪莉婷孔淙二人选择道具。 以及第二条代表蓝色光球的支线。 - 韦薇和尤漫雪在进副本前就是好朋友,她们两人几乎没有经过思考的时间,就下意识地选择了离自己最近的蓝色。 陶炜鹏则是经过仔细的思考,认为如果不进行反抗,“我”很可能会死在冰天雪地里。万一这就是一个告诉人们要反抗的故事呢? 他这样想着,和另外两个姑娘误打误撞地成了同行的人,被吞没进了蓝色的光里面。 日记继续了下去。 “我不满地冲进了旅店,把里面搞得很乱很乱。玻璃杯被我打翻在地,酒坛被我踩碎。桌子掀翻,里面享乐的人都恐惧地看着我。” “我得意地俯视着弱小的人类,他们逃跑,躲避,没有任何人敢上来反抗我。原来人类也不过如此,懦弱无能。” “我大摇大摆地在大堂里走着,人类的小动作都逃不过我的眼睛,但我不屑于看他们的动作,我相信他们没有能力对我造成伤害。” “不知道他们去哪了,看到我了也不下来招待我。” 「砰!砰砰!枪声响起,几人站在门外朝里面一通射去。」 声音同步在空间里响起,韦薇和尤漫雪被吓得颤了颤,往角落里缩了缩。 但视角还是在“我”身上,并不会因为她们改变位置就变化。 “我”好像遭受了枪击,视线一时间天旋地转,晃得人头晕。三人只得闭上眼睛来对抗眩晕。 混乱中好像有什么被打碎了,玻璃炸开的声音和人群尖叫声混杂在一起。 陶炜鹏睁开半只眼看过去,应当是二楼的灯碎了。现在的二楼,完全看不见任何事物。 好像有人摔下来了。 “我”倒在了地上,视角被锁定了,再也看不见别的地方。慢慢地,视线黑了下来,声音也变得模糊,整个世界终于回到了最初的宁静。 好像万物初生,万籁俱寂,没有一点声音,也没有一点生命。 “我死在了旅店里。” 日记本盖上了,故事被盖棺定论,再无修改的余地。 三人愣了好久,才意识到,虽然“我”死了,但是他们还活着。 并且,在“我”死后,故事变为了自由视角。 他们可以在场景里随意走,别的人看不见他们。 这时候他们才知道,原来所谓的“我”,不是人,而只是一匹马。 马的身体变得越来越透明,还源源不断地从周围吸收着什么物质。本来是白色的身躯,混入了越来越多的黑色杂质。 拿着枪来救援的人是旅店的老板,他随时为了预备出现这样的情况,都在柜台下放了一把枪。旅店里面的人又开始对着早已逝去的马指指点点,责备旅店的不安全,以及带马来的主人的不负责任。 “你死于了枪林弹雨,恭喜!” “你死后还有人惦记你,恭喜!” 韦薇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这声音很机械,没有一点情感,就连“恭喜”两个字,也被它说得毛骨悚然。 “我们应该去哪?”尤漫雪和韦薇走在一起,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她们两个之前都是没怎么进过副本的,热衷于在自己世界种花种草。 陶炜鹏相比来说就要熟悉副本环境一点,他走在混乱不堪的大堂里,捡起了地上的一个登记册。 “这是记载的旅客信息?”韦薇走过来,和陶炜鹏一起看。 “应该是。”陶炜鹏翻着登记册,从一堆陌生的名字里试图找到点什么。 尤漫雪看到飞快翻过的一页里面似乎有些与众不同,她停住陶炜鹏的动作,找到那一页。 206的住户,名字被黑红色的光缠绕起来,已经看不清叫什么了。三人沉默地把登记册放回了原来的位置,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一楼的光能照亮一半的台阶,但剩下的一半,和二楼一起笼罩在了黑暗中。 “我们三个一起走吧,不要分开了。”陶炜鹏提出建议。 韦薇和尤漫雪没有异议,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三个人不分开,遇到什么情况也好相互照应。如果这个世界线里的“我”已经死了,也没有触发结局,那么故事就是可以继续走下去的。 不同的故事线走向,也真的仅仅只是个选择。 三个人壮着胆子走上了二楼,206房间就在楼梯的旁边。整个二楼都没有人,也许是方才的动静太大了,除了慌乱中摔下楼的人,剩下的大多都躲进房间锁上了门。 206的房门是敞开的,里面没有开灯,也没有人。 三人走了进去,陶炜鹏顺手把门给关上了。客房的床上摆着几盏蜡烛,幽幽的蓝光冒出。 韦薇试着按了一下开关,客房的灯也是坏的。那几盏发蓝光的蜡烛,是房间里的唯一光源。 三人分开在房间里找线索。 窗户很薄,像是纸糊出来的。尤漫雪轻轻摸了一下窗户,风声呼啸而过,她 心中警铃大作。 陶炜鹏正好在她身后,看见窗外有什么东西穿过了窗户,一把拽过尤漫雪。 一把小刀穿透了窗户纸,钉在了墙上。要是尤漫雪还在刚才那个位置,就会被那把刀给命中脑袋。 她捂着心口,后知后觉地开始脚软。 韦薇跑过来抱着她,安慰:“没事了没事了,下次小心一点。” 两个人关系很好,认识也很久了,双方都总是能给对方足够的安全感。尤漫雪很快冷静下来了,陶炜鹏在这期间一直帮她们看着周围环境,除了那把刀之后,再无任何危险。 床上的灯倏地熄灭了一盏。 火苗不太稳定,蓝光摇摇晃晃的,在墙上投影出几人的影子。 床头柜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三人在原地没动,谨慎地看着那个电话。电话自己响了一会,没人接听,就挂断了。 还没等他们松口气,夺命来的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比上次更急,更快。连环的电话让他们不敢再不接了。 陶炜鹏走上前去,拿起了电话。 “欢迎来到旅店,不知道在这里,明天会发生什么呢?在故事中,情节与情节之间总是需要连接的桥梁,两个世界也不例外。” “旅店里,每个世界的微小变动,都会对别的世界造成影响。而如果想要前往别的世界,我们则需要一扇门。” “执掌故事,改变走向的人不在这里,也许在未来,你们总能相遇。现在,请选择你们即将开启的门。” “我会提出以下选择,如果丰富程度不如我的,请不要自己提供。违背规则可能会导致门无法开启哦~” “选择1:镜子将会联通两边世界,靠近了,可以看见对面的情形。当镜子破碎,通道将会打开。——打破玻璃的时候,全新的世界展开,要尝试做敢于离开现状的人。” “选择2:‘门’会随机出现在不同地方,也许经历了不同的事情,就可以发现藏着的道路~——永远保持神秘的探索感才是生命的意义。” “选择3:世界上本就没有通路,所谓走进别人的世界,本就是虚妄。——不同得世界会增加不确定性,不要相信任何人。” “请作出选择。” 陶炜鹏回头看了韦薇和尤漫雪二人,做出了一个“1”的手势。 韦薇和尤漫雪点头同意,陶炜鹏对着电话说:“我们选择1。” “请慎重思考,选择一旦定下,无法更改。选择1会让你们一群互相完全不了解的人齐聚一堂,危险系数无法确定。” “请再次作出选择。” 电话好像在引导他们选择3号,但房间里的三人并不是很想按照它的意愿来。 “即使完全不认识,在这样的情况下也会互帮互助。”尤漫雪低着头说,她方才就是被陶炜鹏救回来的。 两个人从未有过交集,却也在这一刻成为了同伴。 韦薇没有任何意见,陶炜鹏点头,再次坚定地说:“我们选择一号。”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叹息,通话被无情地挂断了。 三人开始在房间里寻找镜子,这是他们和别的玩家汇合的途径。只是不知道别的世界的玩家,能不能发现这样的通路。 50. 文字游戏(5) “咚咚咚——” 门被敲响了。 韦薇停下手上的动作,默默地往尤漫雪身边靠了靠。陶炜鹏皱着眉,走到门后,靠着门听外面的动静。 这一听才发现,那声音根本不是敲门发出的,门上连一丝颤动都没有。 像是有什么人举着音箱,跑到他们外面,骗他们开门。 “别开吧。”韦薇说。 陶炜鹏点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他转身靠在门上,想着如果外边的鬼要破门而入,他也能先撑一会。 他刚回头,就看见韦薇见鬼似的表情,手指颤抖着指着他身后的门。陶炜鹏很明显能感觉到门还在,并且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的。他抿了下嘴唇,向前走了一步,僵硬地转过身去看那扇门。 门上显出了鲜红的字迹。 “不开门吗?” “不要开门开门有危险。” 两句话紧紧地挨在一起,写字的液体流了下来,拖出了很长很长的尾。文字开始变得模糊,被侵蚀成了一团红色。 三人打了个寒颤,都离那扇门远远的。 那团红色开始晕开,拼凑成了新的句子。 “开门啊开门啊开门啊开门啊开门啊开门啊开门啊开门啊开门啊开门啊开门啊开门啊开门啊开门啊开门啊。” 因为字数过多,分到的墨水变少,字迹时隐时现,非常潦草。 更添几分离奇。 三个人没有人提出开门,于是就这么和那扇门外的鬼耗着。 似乎是感受到他们不想开门的欲望了,那门上的字又换了。 三人被那行文字看出一身冷汗,全部都不敢轻举妄动。 门上血红的字迹赫然写道 ——你们在看我吗? ——回头呀。 陶炜鹏退到了韦薇和尤漫雪的身后,然后慢慢地转身,准备去找文字中的“我”。 他闭着眼睛,做好了被一口吞掉的准备。 睁开眼,一面镜子正对着他。而镜子里,出现了一只披头散发的鬼,伸出爪子要去抓他。 - 叶思渺看着文档最后留下的一句话。 “把命运交给他人的感觉怎么样?” “要是想改变这一切,夺回属于你的,就提笔写下他们的结局吧!” “他们决定了你走到这里的道路和本不应该遭遇的困难,你现在有能力了,应该把一切都还回去。” 叶思渺笑了笑,把上面三段话全部从文档中删除。她先给弹琴的人改了个结局:他因为不想对着无人的演厅孤独表演,一曲终了,潇洒地离开了舞台。 舞台上的液体消失了,钢琴也恢复了最初的样子。舞台上只剩下叶思渺一个人,聚光灯照着没有演奏者的钢琴,落寞地熄灭了。 然后她也学着那三段话,在最后输入了一行文字。 ——“所有人的命运都应该由自己决定,但如果实在需要,我们自会互帮互助。” 虽然叶思渺一路走到这里,的确遇到了不少困难,但所有人都在尽自己所能,选择了最安全最无风险的选项。 况且没有那个道具,没有韦薇尤漫雪陶炜鹏三人坚定选择的桥梁,她早就被困死在旅店里了。 再回头看去,若是所有人一开始就都选择的红色光球,没有蓝色光球世界里“我”的死亡,他们根本没办法从第一视角脱离。 因此在这里,命运本身,就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事情。 还记得副本刚开始的时候说的话吗? “最终BOSS强度会随着副本进行时长增加而提高。” 他们在这里耗的时间够长了,是时候该决算了。 - 顾临栊找到了衣柜里藏着的那面镜子,手持利刃,让它碎为了千片;陶炜鹏被迫迎上镜中女鬼,为永除后患,一拳打碎了镜面;而孔淙汪莉婷,因为过于害怕,不小心把盒子盖上,导致脆弱的镜子碎裂。 通道就此开启,副本中的所有玩家再度回到了同一个地方。 而叶思渺,因为还处理了一点事情,是最后一个到来的。 看到大家都没事的时候,叶思渺松了口气。果然受到命运的指引,他们都会来到这里。 这时候,参与玩家人数终于明晰,进副本时候的“未知”,也能够填上空缺。 他们一共是七个人。 叶思渺在心里算了算:够了,足够他们把BOSS殴打一顿了。 她还在沉思,顾临栊急匆匆地走过来,查看叶思渺脖子上的伤口。 啊,是躲鬼的时候的失误。 叶思渺自己都把这回事忘了,她看着顾临栊紧张又仔细的样子,不由得笑了:“我没事,小伤,一会就好了。” 他们两个手上戴着对戒,关系不言而喻。没有人再去询问,在场众人似乎是跳过了熟悉的那个步骤,已经成为了值得托付的队友。 叶思渺轻轻拍了拍顾临栊正在检查她伤口的手:“真没事。” 顾临栊看了她一眼,半信半疑地收回手。 “欢迎诸位玩家进入副本文字游戏最终@*#……” 播报声被电流干扰,最后几个字没说出来。叶思渺淡淡地替它补上:“最终场景,该打BOSS了。” 众人齐齐地看过来,叶思渺丝毫不躲,漫天黄沙飞舞,她镇定自若,指着前面的区域:“进去吧,这是我们的资源。” 她说着,话音未落,黄沙里走出来一个年轻人。 他看见叶思渺之后,非常高兴地跑过来:“你又来了!诶……”他环视叶思渺身边跟着的人,有些疑惑地问:“这是你的朋友吗,一起进来吧!” 叶思渺点点头,跟着他走在最前面。第二条支线的三个人因为知道存在一个“执掌故事”的人,也没有那么意外。 不过她既然能从那样的环境里近乎毫发无伤地回来,孔淙和汪莉婷也自发地跟着走了。 顾临栊总觉得有点怪怪的,他跟在叶思渺身边,看着年轻人把他们带到了一个小镇前。 他觉得这里有点眼熟,留在原地多看了两眼,想从中找到点记忆里的影子。 叶思渺看到他没跟上来,转过身向他跑来,竖起一根手指贴在他唇上:“嘘……别想了,后面会知道的。” 顾临栊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牵起叶思渺的手,跟上了前面几个人的速度。 年轻人在前面领路,从背影都能看出来的骄傲。 小镇看起来很新,很坚固,黄沙也无法侵入半分陆陆续续有人从小镇里走出去,分散向四方。 “出去探险啊?”年轻人和那支队伍打着招呼。 “对啊!发掘失落的文明!”他们展示了一下满背包的工具,拿出地图给年轻人展示他们要去的地方。 地图上已经从灰蒙蒙的一片变成了五颜六色的,不同的字迹标明了不同的地方,代表着那里的故事,也已经被补全。 有人看到了站在年轻人身边的叶思渺,激动地朝她挥手。叶思渺点点头,目送他们离开。 走进小镇,连地面的砖瓦都像是翻新过的。 古老的痕迹没有被黄沙埋没,顽强的文明枯木逢春,于逆境中重生后,已是一派欣欣向荣。 有限的资源被他们合理利用,不同功能的店铺林立街旁。陶炜鹏的手被玻璃划破了,尽管现在已经止血,年轻人还是带着他先到了一个药房。 年轻人介绍说,他们没有特别大的医院,基本上都是药房里的医生在帮忙处理病症。 好在也没有什么疑难杂症,探险带回来的疾病,也多多少少被他们治好了。 医生听说年轻人带来了伤员,着急地跑出来看。 陶炜鹏的伤势本来不轻,但是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恢复了。虽然好像停在了止血的那一步,他也觉得不需要这么兴师动众。 医生看完后还是不放心,给他上了点药。 叶思渺站在旁边和年轻人闲聊:“平时就他一个人在药房忙吗?” “嗯,本来是够的,但最近不知道来了什么,伤员似乎变多了。”年轻人愁眉苦脸地说,“外边回来的人都说感觉黄沙更加肆虐了。” “那要不要人帮忙?”叶思渺不经意地问。 医生听到这,抬头看着叶思渺:“可以吗?我想要做事细致一点的人。” 汪莉婷抓着孔淙走上前:“我们可以留在这。” 很明显叶思渺是在给他们找适合自己的职位,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汪莉婷觉得自己从进到这个小镇开始,就对叶思渺抱有莫名的信任和崇敬。 因为她能活着过来,躲避那个少女的攻击? 不知道,但汪莉婷觉得这不够。她对叶思渺的感觉是深埋心底的,不是一次行为能够形成的。 太奇怪了,她不想细想,却下意识地信任叶思渺。 孔淙其实也有同样的感觉,在汪莉婷拉他出来的时候,他并没有意见。 医生仔细地上下打量二人:“好吧,现在外面也不安全,你们就先在我这帮忙吧。” “要是近期有什么不正常的人,记得给我说一声。”叶思渺拍了拍汪莉婷的肩膀,示意她放松,“放心,这里很安全。” 汪莉婷和孔淙跟着医生进到了别的房间,剩下的人准备离开药店。 一个小孩跑了进来,笑得非常灿烂,仰头对年轻人说:“张哥!上一个探险队回来了!你要去看看吗?” 51. 文字游戏(6) 小孩抬头看见了后边的叶思渺,怔了怔,似乎是没想出来这么熟悉的感觉是从哪来的。 “我们见过吗?”他疑惑地问。 叶思渺俯下身摸摸他的脑袋:“不重要了,你不是要去看刚回来的那支探险队吗?” “哦!对哦。”小孩挠挠脑袋,转头把这个话题忘记了,蹦蹦跳跳地在前面带路。 “也许在过去的某个时候,你们真的见过呢。”年轻人看着小孩奔跑的身影,在叶思渺身边轻轻地说。 “对啊。但是不记得,也许是好事呢?”叶思渺笑笑,“他也快等到他想要的消息了。” 对啊。顾临栊跟在她后面,在心里想着。也许在过去的某个时间,他们真的见过。 不过不记得,的确是好事。 几人跟着小孩一路走到了一个小区。 门口的树枝繁叶茂地生长,石桌在下面摆着,上面积攒了不少落叶与灰尘。单元楼下的躺椅是空着的,本该在那休息的人也没了。 叶思渺感觉有些奇怪,转过最外面的那栋楼才发现,背后的一大块空地上,挤满了人。 小孩跑过去,扒拉开最外面的人群,挤到最里面。 “你们在看什么?”他大喊着扑过去,发现桌上摆了一封信。 信纸都黄了,还有被侵蚀的痕迹。字迹不大清晰,每一个字都留有岁月的痕迹,好多都看不清楚了。 周围的人在小孩冲进去的时候仍然维持沉默,复杂的眼神聚在他身上,他不明所以地举起信纸,仔细地辩读着上面的信息。 沉默在人群中蔓延开来,没有人出声,他们或低着头,或悄悄观察男孩的表情。 只有风吹过纸张的声音。 阳光透过薄薄的一层纸面,打在男孩脸上。他眯起眼睛,辨认着信上的内容。 从开头的字迹开始,越来越小。到了信纸的最下面,连落款都只能挤在缝隙里。 千言万语无法在一页纸上传达,潦草的字迹拼命地和时间赛跑。 最终被黄沙掩埋,谁也未曾猜到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信件内容早就无法一字一句地识别出来了,可看完的人都知道那是给谁的。 当年那个外出的探险家,没能躲过过境的风沙,在生命的最后,留下了这一封书信。而到最后,只不过汇聚成了一句“对不起,我再也回不来了。” 读信的人眼泪夺眶而出,如忘关闸的堤坝,波涛汹涌,止都止不住。男孩抹了把眼泪,向四周看了看,在经过大家的默许后,把信纸珍重地折起来,收到了背包里。 他吸了吸鼻子,吐出一口气来:“我没事的,这个结果是早就能猜到的。” 他早就跟随他那个许久未见的父亲的脚步去了,只是因为年龄过小,没有让他进入黄沙中。 “他现在一直跟着我们,在镇子里面帮忙跑腿做点事送点信什么的。”年轻人站在叶思渺身边,给她解释,“但其实我们都知道,他也是想在第一时间得到消息,才会一直坚持留在能得知消息的第一线。” 一切尘埃落定,男孩暂时还没达到能够外出探险的年龄,但他们已经开始准备给他安排一些周边的任务了。 顺带,也带叶思渺一行人了解了一下当前的状况。 走在街上,咳嗽声从家家户户中传出。炊烟断断续续的,柔弱得仿佛一吹就断。 “最近大家病的越来越多了,就是这样莫名其妙地开始虚弱。”男孩听到里面的声音,忧愁地说。 “什么时候开始的?”叶思渺问。 “嗯……就你们来之前一两天。” 叶思渺轻轻抚摸着斑驳的砖块:“有哪个区域发病概率比较高吗?” “还真有,最开始出问题的也是那里。”男孩说着,指着前面的一个方向,“要我带你们去吗?” “我们去吧。”尤漫雪站了出来,韦薇站在她身边对她的提议没有反对。 叶思渺点头,男孩带着她们两个人离开了。 现在只剩下三个人还在这里了。 陶炜鹏走到叶思渺身边:“需要我出去看看吗?我们现在的任务是需要找到诱导人们发病的原因吧。” “可以。”叶思渺冲他笑了笑,“相信我,这里绝对安全,那东西没办法偷袭我们。” 陶炜鹏对她的话深信不疑,转身离开。 “但是正对上它,是不是也能造成伤害。”顾临栊在所有人都走了之后,抱臂靠在墙上说。 叶思渺打了个响指:“正确,这个我确实没办法修改了,再写下去都可以直接开出口门了。” 顾临栊看着她没说话。 叶思渺继续说:“看起来你认出来这里是哪里了。” “这是自然,毕竟这里……”他紧急掐断后面的话。 “毕竟什么?”叶思渺不明所以地问。 “没什么,你继续吧。” 叶思渺没放在心上,继续说:“之前我进来过一次,就顺手把它加入副本里了。” 当时她拿着那支“故事之笔”,要在紧急的时间里写出来一个有利于他们所有人的环境,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简洁的文字无法做到面面俱到,那本来就有的故事呢? 叶思渺想起了那个黄沙中的小镇。 她找到当时那个被她挂在手提灯上的U盘。 很巧,作为游戏剧情策划,她的背景设定都是从Word文档开始写着走的。很不幸,让她卡上了这个文字游戏的规则bug。 叶思渺本来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成功,她把U盘插在了电脑旁边的插口上。 屏幕闪烁了一下,显示读取成功。叶思渺趁着时间还有,赶在后面多添加了几句话。 她也不能保证现在的那个小镇,和她第一次去的时候还是不是一样的。她能做的也只是降低意外发生的风险,尽可能地为他们争取机会。 叶思渺本来想输入“不能攻击玩家”直接了断后患,但文字始终显示无法保存,闪烁着红光。 看起来是无法这样开挂。 既然如此,那更过分地直接打开出口也是不行的了,叶思渺退了一步,改了下描述。 ——“在玩家探索时,不可对玩家进行偷袭。” 她连点了几次“保存”,终于输入了进去。看起来副本boss也愿意退一步,他们诡异地达成了协议。 那上面最终显示:“在玩家探索时,不可直接对玩家进行偷袭。” 这一行字跳得很快,叶思渺本想抓紧时间继续 输入,屏幕和键盘却同时消失在她眼前。 “道具X:故事之笔使用时间已经结束,请玩家……” 话音未落,叶思渺一枪崩碎了刚出现的镜子。提示音被强行打断,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敞开。 叶思渺抬脚走了进去。 她看见所有人都好端端地站在那里的时候,是确确实实地松了口气。 “事情就这样,我当时并没有时间再去多写点了。”叶思渺有些遗憾地说。 好在有限的时间里写不尽完整的故事,可是故事本身,就是在自行向前的。 小镇被完善了,这里的人也在向外探索。所有的一切,都比她想的好太多了。他们现在只需要等到boss露出马脚,再抓住它就可以了。 叶思渺完全相信他们能做到。 副本规则是时间越长,boss越强。但那个boss很明显沉不住气了,它已经在尝试潜入小镇中。 它要是聪明到好好藏着,叶思渺还得另想办法把它找出来。 “叶姑娘!”领他们进来的年轻人匆匆忙忙地跑过来,气都还没喘匀,“你快去药店看看吧,那边出现了几个特殊的病人。” 叶思渺和顾临栊对视一眼,跟着年轻人返回了药铺。 狭小的房间里躺了两个人,他们身体呈诡异的扭曲状,口吐白沫,五官不听劝地东倒西歪。 医生正在忙碌地尝试给他们身体掰正,汪莉婷在按照医生的方子抓药熬药,孔淙跟在医生身后,协助他把药喂进病人嘴中。 但这并不容易,那两人并不能够吞咽,药顺着嘴角流了下来,导致整间屋子都弥漫着中药的气味。 “这是怎么了?”叶思渺皱着眉问,地上的两个人已经完全没有了任何动作,只是躺在那里,眼里雾蒙蒙的,像是盖上了一层将死的气息。 “你们来了。”孔淙站起来,把药碗放在旁边的桌上,叹了口气,“这两个病人的症状此前从未见过,我们即使是翻遍曾经的记录和典籍,也无能为力。” 医生慢慢地放开那两人已经变形的手,缓缓起身,摇了摇头。 汪莉婷愣愣地站在药罐前,火还在烧,罐子里冒出雾气,药味氤氲,晕湿了她的眼睛。 这就无力回天了吗? “他们是从哪里来的?”顾临栊问。 没有人回答,全场一片死寂。 年轻人颤抖着声音说:“是我带过来的,我走在路上,看见前面有两个人平白无故地绊倒在了地上。我走近了看他们,他们就自己跟着我走了。” 刚才没觉得,他也是现在才意识到,那两人从地上抬头看他的时候,脖子是180°旋转过来的。 他只着急把人送到医院,却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异样。 医生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轻轻地指着外面:“看到那棵树了吗,把他们埋在下面吧。” “为什么要在那个下面?”年轻人有些不理解。 那棵树本来是很茂盛的,但是最近黄沙有不少侵入城内,这棵树也在这场灾难中死了。现在只有干枯的树干,小虫子在树干上慢吞吞地爬着。 “因为那里很有生命力,绿意不会让人感到希望吗?” “小心!”叶思渺大喊。 52. 文字游戏(7) 年轻人感觉到身边一道银白色光芒闪过,他急忙侧身避开,刚刚站着的那个位置已经留下了一把刀。 医生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刀刃划破了手掌,他却像一点没感觉到,任凭血液沿着掌心滴落。 “你干什么?”叶思渺示意周围的所有人都后退一步,注意避开医生的攻击。 医生听到她的声音,僵硬地转过头来,死死地盯着她。 顾临栊上前一步,挡在医生和叶思渺中间。 医生扫视四周,记下了这几个人的位置。他的速度和灵敏度比起之前不止上升了一个档次,在心里考量过后,飞快地冲向最易于攻击的汪莉婷。 汪莉婷身边没有任何人,她正在收拾药罐。即使离她最近的孔淙赶过去,也来不及挡下这一次攻击。 她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大脑宕机了,身体也只能呆滞在原地无法动弹。 电光火石之间,顾临栊拔刀,向那个方向扔出去。医生手上的手术刀被打偏了,汪莉婷回过神来,趁机蹲了下去,躲在了台子下面。 “控制住他!”叶思渺喊道,同时趁乱摸到汪莉婷身边,和她一起找了个相对安全的角落停留。 “你们都过去。”顾临栊停在医生面前,给足了时间让剩下的几个人全部聚在一起。 医生一言不发,在尝试理解顾临栊行为的意义。 他一顿一顿地适应着自己的新躯体,手臂扭曲起来。旁边桌上不同大小的手术刀被他拿在手上,朝着四面八方。 他把这些刀全部甩了出去。 躲在柜台下面的几人都没有受到伤害,柜子和木板挡住了所有飞来的刀片。 顾临栊随手打偏了几个指着他来的刀片,靠近了医生,把他手臂掰了回去,并且把人按在了地上。 医生挣扎了一下无果,只好就这样躺在地上。 还没等到躲起来的几个人走近,他就开始口吐白沫。 顾临栊赶忙松手,但医生已经吐得不省人事,完全没有了再如先前一般举起刀,对他们几人造成威胁的能力。 有一片刀片落在他手边,他毫不犹豫地拿起,在自己手上划了一道痕迹。 顾临栊踹开他身边所有尖锐利器,阻拦住医生自残的行为。 “这……”孔淙后退一步,指着医生颤抖地说,“这和开始那两个人症状一模一样。” 甚至相比那两人还多了一个自残的行为。 叶思渺先把年轻人推远了一点,让他先自己找个安全的地方躲着。 “这……我们不会有什么事情吧?”汪莉婷看着医生那个样子,打了个寒战。 “不会,我们不会有事,但其他人不一定。”叶思渺摇摇头。 年轻人听到她说话,默默地问:“是在说我吗?” “对。”叶思渺也不含糊,直接说,“我怀疑这个可以在当地人之间传染,你可能得小心一点。” “好,我会注意。”他想了想,补充,“如果我要是也这样,还请……” 叶思渺打断他:“不会,我能救回来。” 她语气非常笃定,让在场的人都安了不少心。 “多谢。”年轻人对叶思渺说。 “把他搬进去,找个地方放着,不要让他做什么别的行为。”叶思渺指着医生,对孔淙和汪莉婷说,“在boss露面之前,我们绝对安全,放心去做。” “好。”两人没有别的意见,开始接手药铺。 “后面要是还有别的病人可能还得靠你们。”叶思渺继续说。 年轻人不远不近地看着,不敢贸然上去搭手。如果叶思渺说的可能的确存在,那他就需要小心了。 叶思渺安排完之后就和顾临栊一起走出去了,药店不一定是第一个遭到攻击的地方,发病率最高的地方现在才是最危险的。 韦薇和尤漫雪已经过去有一段时间了,现在都还没回来,如果不是发现了什么,叶思渺担心她们就是有可能出事了。 想来还是不太放心,尽管有那个不能偷袭的规定在那里,她还是要去看看。 顾临栊看得出来叶思渺心里的焦虑,他沉默地牵起叶思渺的手,和她一起走在小巷里。 “没事,不要慌,这里是你的主场。” 叶思渺心不在焉地玩弄着顾临栊的手指,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做。 她其实也很担心做不到对别人的承诺,并且这个副本感觉很明显是在针对她。 她叹了口气,也算是无意间把别的人牵扯进来了。 回忆起上一个副本结束的那段时间,她还没来得及思考怎么告诉人们真相,也没想好怎么带他们回去,就被匆匆忙忙地扔进了这个副本中。 主神很明显想借这个副本的机会,把他们除去。 行差踏错一步就无法通关的单线任务,又是想要她报复性地抹去队友,现在副本未知性和难度也在上升。 还真是煞费苦心。 可惜,祂在挑战人性。但他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也该让祂失望了。 他们按照印象中的方向追过去,当时男孩似乎指的是这个方向。 路上狂风阵阵,吹得窗户都在颤抖。沙砾糊住了视线,逆着风前行让他们举步维艰。 叶思渺不得不挡住眼睛,才能勉强让眼睛中不进沙子。 但前路也被挡得看不太清了,她走着走着,突然被顾临栊往旁边拽了一把。 “小心点。” 叶思渺抬眼看去,勉勉强强能看见前面有一块石头,挡在路上。 一只猫从没剩几根草的丛里钻出来,没有任何理由地停在了路中间,高抬着脑袋,望着看不清的地方。 它只留了个背影给两个人,但叶思渺莫名从它身影里读出了阻拦的意味。 那边不能去? “还走吗?”顾临栊问她。 叶思渺深吸一口气:“走,不管有什么都得去看看。” 话音刚落,猫头也不回地跑开了。风吹得更大了,那块碍事的石头也翻滚到了路边。 过了那条分界线,是更荒芜的一片区域。家家户户大门紧闭,水井干涸,干枯的草爬满井口,蛛网布满其中。 道路旁边的树木也早已干死,枯黄的树叶落在地上,踩上去还会发出清脆的声音。 这里好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叶思渺看见前方道路尽头出现了一扇打开的门,里面好像还有人的影子。叶思渺看不真切,不自主地被吸引得走近了些。 她手碰到了木门,只需要再轻轻一推,就能完全看清楚里面的事物了。 好像有人在交谈,有人在欢歌。有温度从冰冷的门上透露出来,不断地诱使门外的人进去。 有什么好像碎了。 叶思渺脑中忽然清明了一瞬。 她猛地回头,本该是跟着她一起来的顾临栊,早就消失不见了。 叶思渺收回了即将推开门的手,谨慎地观察着这个景象。 从她意识到不对劲开始,那诱人的热闹渐渐离她远去,那场景也开始消散,最终归于纸面上的文字,成为一摊胡乱叠加起来的乱码。 叶思渺终于看见了真实的世界。 碎裂的窗户,玻璃上映出来打斗的人影。刀影破空,砸碎了剩下的几片残留玻璃碎片。 一个枯瘦的身影以极其快的速度和顾临栊过招,步步紧逼,竟毫无落于下风的趋势。 那人身体已经干枯得像一片落叶,反倒给了他敏捷的躯体,如飘扬的叶片,让人看不清踪影。 这里根本就还在街道上,前方是一个深坑,也没有那美好的门在等着来人打开。 顾临栊被牵制住了脚步 ,叶思渺方才要是“推门”进去,就会失足坠入坑中,没有人能帮她。 叶思渺粗略估量了一下那个坑的深度,摔死不至于,但肯定能让摔进去的人没办法自己爬出来。即使有人来了,坑底的人也已经伤到走不动路了,很难再有在没有工具的情况下出来的情况。 坑里还有不少白骨,半截入土,半截露在外面。 又是陷阱。 这条路上的陷阱多的可怕了。 顾临栊终于解决掉了棘手的人,他把那人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到了叶思渺身边。 “什么情况?”叶思渺问。 顾临栊看了她一眼:“我也想问你。你刚刚突然就走到这里,还没有停下的意思。” 叶思渺大概解释了一下方才经历的一切。 顾临栊皱起眉,把自己那边发生的事情总结了一下:“那人突然冲出来,挡在我前面不让我走,叫你又不答应,只能打碎了窗户。” 好在他们现在都还在这里。 顾临栊现在说什么都不肯再送开叶思渺的手了,两人一起并排走在路上。 风沙更重了,寸步难行。 人的生存痕迹被完全抹去,紧闭的门抗拒着告知来客这里的过去。 “咚咚咚——” 沉闷而有规律的声音响起。 一个人影从沙尘中走了出来。 他无神的双眼看见两人的瞬间,亮了起来。 “有人?有人!”他大喊着跑过来,指着他出来的那个方向,“我从那边一路敲门敲过来,没有一扇门打开了。我……我太激动了,我好多天没有看到人了……” 他手中拿着空瓶子,瓶子里装着干涸的泥沙。 “你从哪来的?”叶思渺问他。 “我?啊我本来是住这里的,但是那天黄沙来了,把这里吞了,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他说着就垂下头,失落地看着地上,“也没别的人来了,我也不知道这里其他人还在不在……” “没人来过?”顾临栊重复了一遍。 那人点点头:“对啊,没人来过。我们一起去找其他人吧。” “这里真的还有别人吗……”叶思渺情绪也低落下去。 “有的!肯定有的!”那人情绪高涨,说着便要在前面带路。 “你知道他们在哪?”叶思渺满怀希冀地问,“我们现在是要过去吗?” 那人听完放慢了脚步,开始变得有些犹豫:“其实……其实我也不知道,只是感觉在这边。我不是敲了很多门吗,对!我敲遍了这边的门,只剩下一个地方了,我带你们过去!” “太好了!那里肯定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了。”叶思渺冲那人点头,非常赞许他的想法。 那人见叶思渺对他如此深信不疑,心安理得地在前面带起路来。 身后的两人一直保持沉默,没有对他做出一点质疑。 七拐八弯的小路被那人走得极其熟练,他几乎没有任何思考和迟疑,就直接走到了目的地。 到了最后一个路口,他停了下来,认真仔细地扫视了四个方向,慎重地做出了抉择。 他走进了一个死胡同里面,找到了一扇平平无奇的门,轻轻敲了敲,没有人应答。 他又尝试了推门,纹丝不动。 “看起来还是没人呢。”叶思渺失望地说,转身便要离开。 “不……不可能!这里一定有人,你们要不然来试试开门?”他感觉叶思渺和顾临栊想走,着急地说。 叶思渺很随意地走到了门前:“难道我来就可以吗?” 顾临栊站在那人身后,看着叶思渺推门。 几乎没有受到阻力,门开了。 与此同时,棍棒落下,影子被阳光投影在墙上。 一声闷哼,人影消失在了墙面上。 53. 文字游戏(8) 顾临栊把路上顺手捡来的棍子扔到了一边去,还把晕倒的人踢开。 “感谢带路。”叶思渺最后看了送他们来的人一眼,关上门,把他拒之门外。 他们离开后,倒下的人开始口吐白沫,渐渐化成了一摊黑色的液体,融进了土地里。 他的伪装太过拙劣,根本不会有人在这样的环境下见了陌生人能忍住不问他们从哪里来,还放心大胆地和他们一起走。 看起来还是有一个特殊的保护机制,它需要经过玩家的手,才能进到其他玩家躲藏的区域。 这里看起来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小屋,地面全是灰尘,不知是太久没有人住过了,还是全是刮进来的黄沙。 柴房里面还剩有干枯的树干树枝,门已经被锈蚀得推不开了。 一切看起来都没有什么异常。 落叶被风卷起来,漫天飞舞。 叶思渺和顾临栊找了剩下的几个房间,也没有任何人来过的痕迹。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只有几个不甚清晰的脚印,通往卧房。 但脚印断在了进门的位置,有可能是原屋子的主人留下的。 两人正准备离开的时候,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像是衣料的摩擦声,仿佛有人跟在他们后面。 每走一步,那声音就更明显一点。 “我们被缠上了?”叶思渺回头看去,却什么都没看到。 随着他们的停下,那声音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像,像是有什么在试探。”顾临栊回答。 叶思渺快步走到墙边,抬手敲了敲墙壁。 是空心的。 里面有别的空间? 那声音突然急躁起来,仔细听去,正是从墙后面发出的。 顾临栊走到叶思渺身边,俯下身问:“砸开?” 话刚说完,那墙壁自己就开了。叶思渺手还撑在上面,一下没站稳往里栽去。 顾临栊眼疾手快地捞住她,余光瞥见一抹白色光影,只得匆忙用手去挡。 “对……对不起!” 清脆的落地声,是刀落在地上的声音。 两人看过去,墙壁后面站着的正是韦薇和尤漫雪二人。尤漫雪低着头,非常着急地道歉:“我不知道是你们,我以为是那个东西又回来了。” 顾临栊的手臂被刀划破了,他把手背在身后:“没事。‘那个东西’是什么?” 叶思渺抓过他的手臂看了一眼:“走,去药店说。” “好!”韦薇和尤漫雪异口同声地回答,大家聚起来似乎更有安全感一些。 顾临栊没法,也得随她去了。这个地方的确邪门,到现在都还没看到过人,离开也的确是一个好主意。 身后的烛台摇曳到了尽头,处在靠近桌边的位置,摇摇晃晃地站稳,又似乎随时会要落下。 四人走到路上,身后一股热浪袭来。 他们回头看去,方才那间屋子已经被火焰包围。尤其是柴房区域,周围的空气都呈波浪形状。 他们不由得后退几步。 “这什么情况?”韦薇用手徒劳地挡住铺面而来的热气,眼睛微眯着。 叶思渺带着几人暂时躲在了墙后面,隔绝了大部分温度。 如果不是想毁掉什么东西,那就是想留下点什么。叶思渺想着等火势小一些,再回去看看。 这里毕竟是末世背景下的游戏世界,资源收集是主要玩法,叶思渺猜测应该会提供不少道具给他们,只是现在还没遇见过。 唯一她比较担心的是顾临栊的伤势,不知道能不能拖这么久。 尤漫雪的力气不算大,即便是拼尽全力的一刀,也不应该留下太大的伤痕。 可不知道为什么,血液从顾临栊手上滴落,他尽量地拿衣服吸收了部分血液,但还是被叶思渺发现了。 她望向身边站着的顾临栊,生出了直接离开的念头。 其实少一点道具也不会影响她的,对吧? “算了,我们……”叶思渺低声说,声音小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这么没有底气吗。叶思渺无奈地想。 她好像既保护不了身边的人,还没办法完美通关。 而boss的强度已经不知道随着时间流逝而提高了多少。 他们会不会因为她的一时贸然决定而结束在了这里? 即使是有那书写故事的能力,也终归没办法改变走向。 所谓命运,也不过如此。 她低下头,压抑住因为焦躁而不断粗重的呼吸。在肆意的大火面前,她却感到浑身冰凉。 叶思渺闭上眼睛,尝试整理脑中混乱的思绪。 她感到自己的手被轻轻握住。 “没事,我们留在这里等着,我没事的。”顾临栊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来的风吹热了她的耳廓。 叶思渺深呼吸,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敢睁开眼去看顾临栊。 他的伤势并没有好转倾向,好在已经被他自己简单处理过了,现在看起来没有那么骇人。 “我得在这里陪着你们,万一再出点什么紧急状况,你们三个不一定能够应付。”顾临栊仿佛看出了叶思渺在想什么,放缓了声音安慰她,“我没什么事,你既然是想留在这里,那就看看,会有什么。” 叶思渺大脑逐渐恢复了运转,她暂时把名为恐惧和犹豫的情绪从脑中抛出去,沉下心来思考现在的情况下。 韦薇和尤漫雪的那把刀应该是从附近捡来的,如果说不是伤口本身影响较大,那就只有可能是刀作为道具,有着特殊的效果。 但他们方才没有拿走那把刀,不知道现在会不会被烧毁了。 四人沉默地在旁边站着等待,再也没有了交流。 果然不出所料,不到十分钟,那火势就小了下去。 叶思渺观察了一下那边的环境,房屋烧毁后,视野倒是开阔了,一览无余。 除了灰烬之外,没有任何东西留下。 叶思渺觉得有些奇怪,她现在才意识到,他们刚来的时候遇到的那个人不见了。 顾临栊也发现了这件事:“我记得他应该在那里……被烧成灰了?” 叶思渺摇摇头:“我记得刚才出来的时候也没看见那边有什么。” 韦薇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是 看到两人严肃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问:“是……缺了什么人吗?” “没事。”叶思渺确认了一下周围没有明显危险,也没什么地方能存在潜在危险,率先走了出去,“我感觉这里应该会剩下什么。” 除此之外,她还想找找那把刀还在不在。 还有几株小火苗在跳着舞,分散在不同位置,经久不息。 黄沙没有把它们扑灭,风也没有把火势扩大。 它们像是投影出来的影像,不会发生任何变化。 叶思渺走进来,总觉得阴森森的寒气入骨。 顾临栊跟在她身边,她隐隐感觉驱散了一些凉意。 韦薇和尤漫雪跟在他们身后,也在寻找着地上有没有什么残留的东西。 “那边是不是有东西?”韦薇指着原本柴房的位置,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地上躺着一块与众不同的石头,外表被带上了一层灰尘,颜色和周围融为一体,不仔细看确实没办法注意到。 叶思渺走到石头旁边蹲下,用手轻轻拍了拍石头上面的灰尘。 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的视线聚集在她身上,身上不由自主地开始冒冷汗。 那石头上隐隐约约露出些像是道具说明的文字,不知道是不是离得太远,叶思渺有些看不清楚。 她低下头去,想要拿起那块石头。 身后还有火苗在闪着,不知道从哪个角度的光芒照在了石头上面,反射进了叶思渺眼中。 叶思渺动作顿住了,她以极小的动作幅度观察了一下那几株还在跳跃的火苗,几个不同方位之间的连线交点,似乎正好是她所处的地方。 “这个……”顾临栊近乎同时开口,想朝着叶思渺这边靠近。 叶思渺抬手阻止他的行为,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顾临栊挥手让韦薇和尤漫雪缓慢地退出了火焰包裹的区域,自己站在原地没动。 “可以了。”顾临栊说。 叶思渺是背对着他的,她听到顾临栊的话,手碰上了那块石头。 触感是冰凉的,叶思渺在碰到的那一瞬间,周围世界除了那块石头之外,全部都消失了。 她仿佛忘记了自己是谁,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又在做什么。 只有那块石头,永恒存在,让渺小而短暂的生命在它面前,显得那么脆弱不堪而又易于掌控。 火焰跳跃得更加兴奋,四面八方燃烧起了不存在的虚影,形成了一个被包围起来的区域。 叶思渺还是蹲在原地没动,好似没有感受到渐起的火苗。 韦薇和尤漫雪因为提前退出了这片区域,完全看不到里面的状况。 顾临栊能感受到,这火焰的目的不是通过燃烧本身困住区域内的人,他只需要再退一步,就可以毫发无伤地离开这里。 而唯一会被的影响的,只有处在中心的人。 顾临栊没有直接上前,他要是也进去了,两个人就完全没救了。 他皱着眉,总觉得还缺点什么。 在他想着的时候,一道银白色的光闪过,不偏不倚地插在了几株火焰形成区域的正中心。 54. 文字游戏(9) 叶思渺一直在找的那把刀稳稳地插在地上,但是因为没有命中目标,颤动了两下,也没能把自己抽出来。 叶思渺冷眼站在旁边,看着周围虚影淡下去,火苗偃旗息鼓。 顾临栊几乎是在刀飞来的同时飞奔过去的,直到这时候才松了一口气,放慢步子走过去把刀拔了出来。 叶思渺默许了他的行为,认为这不会有危险。 相当于一次送道具吧。 “你刚刚怎么回事。”顾临栊在手上掂了掂那把刀,手感很轻,像是为了便携而设计的。 “突然一下大脑空白了。”叶思渺叹了口气,“什么都不知道了,完全动不了。” 但是她也在这个时间里看到了那块石头上的字。 那文字缓缓浮现出来,唤醒了她宕机的大脑。 【沧海之砾:引发火灾,改变环境,形成特殊空间,位于中心处并接触该道具时,时间停滞。】 【特殊说明:空间外时间正常流逝。】 【“世事变迁,沧海桑田。可那渺小的沙砾,任时间经过而岿然不动。”】 叶思渺骤然清醒。 这是个带有时停功能的道具,她虽然现在反应过来了自己所处情况,却也无法轻易控制身体。 时停效果正在发动。 而搭配时停技能最好的就是在此期间发动攻击。 叶思渺回忆当初和那个boss签下的协议,它生成的是——“不可直接对玩家进行偷袭。” 不可直接?那借用场内道具之手,也算是间接。 叶思渺默默活动了一下身体,渐渐找回了感觉。 她没有立即离开,而是仍然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姿势,假装自己还没有清醒过来。 于是她等到了她期待已久的刀。 叶思渺简单叙述了自己的经历,才意识到顾临栊一直没有发表意见。 她把视线从那颗石头上挪开,抬头看过去。 顾临栊非常严肃地盯着她。 “怎么了?”叶思渺有些心虚地问。 顾临栊没说话,静静地看着叶思渺。 叶思渺轻咳一声,走到他身边,小声地问:“生气了?” 见他还是不回答,叶思渺只好继续说:“下次不这样了。”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危险,要是我不在,你又没有及时清醒,怎么办?” 叶思渺扭头看向别的地方:“你不是在吗。” 她声音有点小,刚好够两人听见。 顾临栊叹了口气:“那我要是不在了呢。” 叶思渺不吭声,默默从他手上接过那把刀,看上面的文字。 “也有字?”顾临栊默许了她的沉默,问她。 “你看不到?” 叶思渺这时候才想起来有可能是自己曾经兑换的那个技能,能够识别并给出解释。 她一直认为是游戏自带的机制,会把道具名称和用途给出来。 叶思渺把上面的文字念了出来:“利刃:造成大量伤害,不可被普通药物治愈……” 【利刃:造成大量伤害,不可被普通药物治愈。】 【特殊说明:???】 【“没有伤痕是无法治愈的,时间可以治愈,遇到对的人或物,在正确的地方也能治愈。”】 “时间可以治愈”应该指的是配合时停技能能够造成更多伤害。 那后半句,应当就是有办法治疗“利刃”造成的伤害。 叶思渺能想到的只有那个药铺。 如果她没有提前让汪莉婷和孔淙留在那里,那个药铺现在应该已经不属于他们了。 “药铺那里应该可以激活这个道具的特殊说明。”顾临栊听完叶思渺念出来的说明,思考着说。 “我也这么想的。”叶思渺说着就要往回走。 二人这时才发现韦薇和尤漫雪站在不远处,小心谨慎地望着他们。 似乎是被发现了,韦薇有些尴尬地笑笑:“你们没事吧?” “刚刚看你们有事在商量,就没过来打扰你们。”尤漫雪补充了一句,低着头也没看过来。 其实是看他们俩之间气氛有点不太友好,就没敢过去。 好在叶思渺和顾临栊也没多在意她们两个人,解释了一下当前情况,收好了两件道具,原路返回回到了药铺。 孔淙一直坐在药铺门口,看着几人平安归来,赶紧从台阶上站起身,跑来询问有没有什么收获。 也就只是看起来收获很多了,但现在他们连见到boss的办法都没找到。 叶思渺赶紧把顾临栊送到里面去处理伤口,汪莉婷娴熟地翻出药物,开始学着医生的样子包扎。 孔淙时不时地给她递东西过去,没事的时候就坐在小凳子上和叶思渺他们闲聊。 “我发现我们自从来了这里之后,很多时候见到伤员就知道该怎么处理了。”孔淙头半仰着,不可思议地回忆起他们二人来这里之后的事情。 汪莉婷接过话:“确实,比如说我会下意识地去找到需要的药,也知道该怎么去处理。” “应该是药铺本身的技能,你们暂时成为了店铺的主人,顺理成章地接手了药铺的能力。”叶思渺解释说。 所以这里应该就是游戏内的医疗补给站,而现在,是归属于他们的。 顾临栊拿回来的石头放在了柜台上,现在正发出淡淡的光芒。 淡黄色的微光包裹着一行新的文字,从缝隙中渐渐浮现。 【特殊说明:遭受“利刃”伤害后,可于镇中药铺处治疗;配合“沧海之砾”使用时,“利刃”造成的伤害提高。】 特殊说明解锁了。 除了叶思渺之外的所有人都看不见,她也没把内容公开出来。 在场大部分人都还认为这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叶思渺偏头思考,正好对上顾临栊的目光。 她微微颔首,二人视线交织,含义不言自明——他们的猜测都是正确的。 这也能够说明,道具是同时能够被boss使用的,而只有在归属他们的时候,才能被叶思渺的技能所识别。 “对了,你们过去之后见到了什么?”叶思渺问坐在角落的韦薇。 韦薇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惊惧还没有完全退去。 “没事,没事。”尤漫雪走到她身边去安慰她,“我们已经离开那里了,那个东西不会再来了。” “她怎么了?”叶思渺有些担忧地问。 尤漫雪摇了摇头:“她现在一旦到了安静的地方坐下来,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韦薇听到她们的对话之后,喘了几口气,终于是回到 了现实。 “我来吧。”韦薇说,“我来讲这个故事。” 尤漫雪不是很放心她的状态,但终归是没说什么。其余人也很担心她,但她还是坚持要自己讲。 “我们刚走过黄沙分界线,带路的小孩就不见了。” 那时小男孩一路带着她们走向那片“发病率最高”的地方,韦薇很明显感受到风沙越来越大,温度也越来越低。 两人寻思这应该是由于发生了大规模病疫才变成这个样子,也就没多想。 直到那道分界线之后,她们突然发现一直带路的小男孩消失不见了。 即便是往回走了一步,也没能找到小孩。 二人鼓起勇气,选择继续向前走。 风吹得人有些战栗,周围时不时发出神秘的声音。 她们一直走,经过了一个巨大的坑,没敢往里看。也经过了一排排的紧闭的门,从始至终都没有见到一个人的影子。 韦薇那个时候已经有些后悔了,但碍于已经走了这么远,并且是她们主动提出的要来探查,直接回去也不太好,就还是走了下去。 她尽力让自己忘记周遭环境带来的心慌,只专注于前方的路。 她好像已经忘记了自己来的目标,只想着要往前走,往前走。 往前走吧…… 走! 韦薇眼前一黑。 有什么东西把她带走了,她只觉得双脚离地,来人毫不费劲地带走了她,还蒙上了她的眼睛。 韦薇甚至没有来得及感受到恐惧,就已经被扔到了一个漆黑的房间里。 她内心前所未有的镇定,谨慎地在房间里摸索了一圈,把眼睛上的布条扯下来扔了。 她让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也能看清一点东西。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确认那人的确是离开了。 房间里外只剩下韦薇自己的呼吸声。 她摸索到窗户,轻轻地推开一点。 老旧的窗户发出令人牙疼的声音,韦薇尽量放缓了动作,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推开了窗户。 她闭着眼睛,一直提着一口气。 直到窗户开了,也没有门开的声音。她勉强放下心来,准备开始逃命。 韦薇睁开眼。 一张毫无血色的脸贴在窗户上,没有丝毫生气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沾染灰尘的玻璃没有挡住他不怀好意的目光,也没有挡住他进来的路。 韦薇甚至不知道“他”能不能算做人,玻璃于他而言似乎是空气,他穿透了玻璃窗,径直走到韦薇面前。 韦薇双腿不可抑制地往后退,然后转身向房间里的另一个出口跑去。 她不敢回头看,但是能感觉到那个身影正在一步一步地逼近她。分明是一点脚步声都没有,韦薇却已经直冒冷汗。 她手忙脚乱地拔下门闩。 那木头却似和后面的门严丝合缝似的,怎么也不肯离开它的位置。 韦薇急得快哭了,门闩终于在她无尽的绝望中被抽了出来。 她不知道身后的情况,她猛地推开门,抬腿就要往外跑。 外面很亮。 眼睛被刺激得有点疼,韦薇只得先用手挡住。 从手掌的缝隙里,她看见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静静地站在门口,眼神还在上下打量她。 55. 文字游戏(10) 韦薇被吓得脚步一顿。 她下意识地回头,却发现刚才跟在她身后的那人早已不见。 他到底怎么做到的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面前的! 韦薇大脑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她感觉四肢发麻,双脚不受控制地往房间里走。 窗户被关死了,她推了好几次都没推开。 大门被“砰”地关上,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迈过来。 后面的事情,韦薇就不知道了。 她只知道自己意识在那个人靠近之后变得模糊起来,什么也不记得了。 她再醒来就是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韦薇完全无法感知到自己的存在,她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四肢完全没有知觉,像是传说中的“鬼压床”,她浑身上下只有眼珠能动。 即使是想求救,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韦薇转动不了脑袋,视野很局限,她完全无法知道自己在哪里。 这是一个很安静的地方。 安静得她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这是一个很黑暗的无人之处。 韦薇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是真实存在的。 韦薇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处于一个完全没有人的痕迹的地方,没过多久,她就开始感觉呼吸不顺,头昏脑胀。 冷汗浸湿了后背,韦薇拼命吸着空气,从濒临窒息的感觉里疯狂挣扎。 但这里就好像是沼泽,越急着挣脱,反而陷得越深。 韦薇再次陷入混沌之中,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那个她们经过了的大坑。 里面传来哭声,喧闹无尽的哭声。 形形色色的人影来来往往,或灰头土脸,或愁眉苦脸。 韦薇从他们任何人身上都没有见到和“愉快”沾边的表情和行为。 这是哪里? 她感觉自己身形轻盈了很多,可以自由地、轻易地在这里行走。 好想留在这里。 要继续往里走吗? 走到最深处,是不是就能找到那个美好的世外桃源? 韦薇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她发现前面突然出现了几个人,都和她开始看到的那个人一样,惨白的脸,空洞的眼神,瘆人的笑容,一动不动的样子。 这是在……迎接她? 【来吧,这里留下了很多人。】 【他们在黄沙中挣扎,在危难时笑对天意。】 【但是事不遂人愿,他们还是离开了他们最珍惜,最热爱的世界,来到了这个完全没有痛苦的地方。】 【加入他们吧。】 【加入……加入我们吧。】 韦薇现在彻底清醒了,她向后撤了几步,渐渐离开那几个迎宾人的视野。 谁知道他们就和自动跟随定点刷新的NPC一样,一旦韦薇离他们太远,就会自主地跟上来,出现在她前面。 任凭韦薇如何奔跑,都无法逃离这几个人的追踪。 她一直不停地向后奔跑,直至那个大坑的边缘。 迎宾的几人向她逼近,韦薇后退一步,悬崖边的石子滚落了下去,过了一段时间才发出了几乎听不见的落地声。 她心一横,一咬牙,转身跳了下去。 比起成为那样的孤魂野鬼,不如先一步成全自己。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韦薇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离开了那个未知的空间,自己也不在黑暗窒息的环境里。她还是在最初的小房间里,窗户没有被推开,门也没有打开。 也没有追着她走的人,这里显得意外的宁静祥和。 韦薇想到之前的悲惨经历,这次没有再走窗户那里。 确认过房间里再也没有别的出口后,她谨慎地抽出门闩,再度打开大门。 幸运的是,这次她没有再遇到那个人了。 门外是一个废弃的庭院,闲置的杂物堆满了各个角落,四处都有可能藏了人。 韦薇不敢多留,抓紧跑了出去。大门正对着她房间的这扇门,一路上她都不敢往两边看。 难得平安走了出来,她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 尤漫雪本来和韦薇一起走在路上。 她低着头,发现路上似乎是有一串模模糊糊的脚印。 只顾着沿着快被埋没的脚印痕迹走下去,尤漫雪丝毫没有注意到韦薇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等她意识到身边少了个人的时候,已经走了很远了。 脚印消失在了路的尽头,尤漫雪孤身一人站在路口,道路向四面八方延伸,没有一条能告诉她会去往何处。 不知道是不是太冷的原因,尤漫雪甚至有种想要直接坐下休息的冲动。 韦薇去哪了? 她强迫自己思考,但是除了徒劳地生产无尽的恐惧之外,她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到后来,她连自己的情绪都感受不到了。 好像一个毫无生命力的物品,被扔到了冰天雪地中。寒冷侵蚀着身体,麻木的大脑无法进行任何思考。 尤漫雪感觉眼前的黄沙变成了白色。 世界好像被吞没了。 满眼都是白色。 无边无际的白色。 【喜欢这里吗?】 【不用思考,没有痛苦,自由自在的生活,欢迎加入。】 “可我不自由,也很痛苦。”尤漫雪喃喃道。 【那是因为你还在尝试思考,思考会带来痛苦,这是造成你不自由的原因。】 那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她耳边低语。 它太温柔了,仿佛在讲一个睡前故事,想让身在其中的人放下戒心,沉沉睡去。 一只手悄悄覆上了尤漫雪的肩膀,朝她的脖子探去。 那脆弱不堪的部位暴露无遗,在下一刻就能被轻易撕碎。 尤漫雪侧身躲开,那双手仿佛是独立存在的,穷追不舍。 尤漫雪低头看过去,地面上只有两只手的影子,除此之外,再也没了别的像是身体形状的黑影。 这是个什么生物? 尤漫雪的思绪也才回来,她双腿还是僵硬的,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向外跑去。 雪白的天地没有道路和方向一说,她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又跑了多远。 那身影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消失了,好像没有继续追上来。 她松了口气,双腿发软地跌坐在了地上。 这一坐下来,那熟悉的冰冷又不可抑制地蔓延全身。 尤漫雪尝试站起来,腿脚不听使唤,又摔了下去。 【不想走了吗?】 尤漫雪力气已经被耗尽,想哭都哭不出来。 那个影子好像追上来了。 她站不起来, 只能向前边手脚并用地爬过去。雪的质感似乎在不断变化,但尤漫雪并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注这些事情。 脸上沾了不少尘埃,嘴里也都是苦涩的味道。 这时候她才发现,那茫茫白雪全都消失不见了,熟悉的黄沙正在慢慢取而代之。 尤漫雪竟然从这讨厌又畏惧的场景中感到了欣喜。 她微微侧过头,身后空无一人。那黑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寂静空旷的环境让她莫名安心。 尤漫雪缓了一会,确认安全之后,她慢慢站起来,往前走去。 一个大坑挡住了她的路。 断断续续的歌声从下面传来,是悲伤的挽歌,宛若一场安静的告别。 尤漫雪朝下面望去,深渊一般的无底洞。 她心底生出一种撕裂感,不同灵魂争先恐后地挤进这具躯壳。 尤漫雪从来没这么确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她后退一步,深呼吸,才从那样的感觉里离开。 【这些都是这里的人。】 【你不好奇吗?为什么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尤漫雪四处找去,都没有找到声音来源。她捂住耳朵,却发现那声音直接洞穿她内心,没有任何阻挡的机会。 【他们在黄沙中挣扎,却还是没能躲过那一次的灾难。】 “那他们为什么在这里?”尤漫雪不知不觉地跟着那个声音走了。 【因为他们被放弃了,为了避免疾病传染,流言兴起,只能这样掩藏于黄沙之下。】 “那这里还叫自由?” 【这里不是自由,因为它离现实太近。你刚才在的那个世界,白茫茫,才是没有任何烦恼。】 尤漫雪笑了笑:“那还真是遗憾,我得回现实了。” 她向前迈了一步,坠入了黑暗中。 只有与现实接轨的时候,她才能感受到自己存在。即使无法逃离这里,尤漫雪觉得这也是她最好的结局了。 眼睛看不见的时候,其他感官往往最是灵敏。她倾听了不少声音,再次聆听了那个残忍的事实。 可那些声音不再吵闹,动作不再凶残。反倒是一个个故事娓娓道来,痛苦也随之流逝。 她离开了那个世界。 双脚落地,尤漫雪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方才在地上被磨出来的伤痕完全消失不见,那就像是一场噩梦,只在心里。留下了痕迹。 “你为什么要走?” 一个声音在尤漫雪身后响起。 她骤然回头,一个不太高的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尤漫雪后退几步:“你是谁?” “让你留下的人。” 尤漫雪心里生出不详的预感,她看着那人一步步地靠近,漆黑的瞳孔里映出自己慌乱的样子。 她根本不敢停地跑了几条街,从来没觉得自己体力这么好过。 身后的人被甩掉了,尤漫雪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同时谨慎地观察着每个十字路口有没有可能突然冒出来一个人影。 在不远处总会传来一些脚步声或者其他异响,尤漫雪会选远离那声音的方向,很幸运地没有遇见任何危险。 她松了口气,擦了擦额间渗出来的汗水。 视线被短暂地挡住了,四周没有别的声音,尤漫雪放下了警惕。 随后她感觉自己撞上了一个人。 56. 文字游戏(11) “是你?” “你怎么在这?” 韦薇和尤漫雪几乎是同时开了口。 韦薇:“你没事吧?” 尤漫雪:“你去哪了?” 两人简单讲了一下发生的事情。 “……对,我当时就有个人在追我,我跑了好久才把他甩掉。”尤漫雪听完韦薇的描述,思考了一下,“但我感觉也和你说的那个不像,我见到的要正常一点。” 韦薇恍然瞥见了尤漫雪身后的一堵墙,那里缺了一块砖,能透过缝隙看见后面的情形。 “你说那双眼睛像是黑洞。”韦薇说。 “对,空洞深沉,像是把所有光都吸收进去了。” 韦薇手颤抖着抬起,指着尤漫雪身后。 “你看……是不是那个?” 尤漫雪突然觉得后背爬上来一股凉意,僵直的脖颈如同生锈的机器,卡顿着转过去。 砖缝中的那双眼睛和两人对视。 那眼睛弯了弯,露出了一抹笑意。 【两个人都在这里呢。】 【不枉我给你导航,让你们两个遇见。】 尤漫雪脑中如有惊雷炸开,原来开始她引以为傲的躲避和远离,都是被刻意设计好的。 韦薇似乎比她冷静不少,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别的地方带。 “别发神了快跑。”韦薇压低音量,带着尤漫雪开始往别处跑。 “然后你们是一直被他追着走的,最后找了个地方藏起来?”叶思渺问。 韦薇点头:“我们当时走到了一个死胡同里,那里已经没有别的路了,身后又一直传来杂乱的声音。” “应该是快追过来了,没有别的路,情急之下就推开了身边的那扇门。”尤漫雪补充。 叶思渺和顾临栊对视了一眼,意识到这应该就是他们看见的那扇门了。 “他是不是进不去那扇门。”顾临栊刚被汪莉婷处理好,走到了叶思渺身边。 “对。”韦薇坐在地上,听见这句话之后有些惊讶地抬起头,“话说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这扇门可能对玩家开放?我推的时候没有受到阻碍。”叶思渺回忆当时,她确实没有被这扇门拦住。 “但他之前进来过。”尤漫雪说,“我们当时在房间里胡乱翻找,想找到点什么防身的武器。后来是意外发现那里有一间暗室,” 韦薇倒吸一口凉气,现在想起来都心有余悸:“我们还没想好要不要进去,因为里面的情况也不了解。但是外面的木门已经打开了,我回头从窗户的缝隙里正好看见那个人,得亏他直奔柴房而去,不然我们都不一定有进暗室的时间。” “你们说的进不去那扇‘门’,是暗室的门?”叶思渺皱起眉,他们去的时候情况刚好调换了,外面的门那人进不去。 “对,他应该是来过这边,但是没找到暗室。”韦薇想起那时候暗室外的机关已经被碰到了,甚至那人还拿手砸了一下墙,都没有成功开门,“他后来走了,就没再来。” 叶思渺心说他进都进不去了,当然不会再来了。 但是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开不开门的情况? “你们进去之后,是不是还经历了什么?” 尤漫雪想了想,摇了摇头:“那把刀是我捡的,在房间里的地上,这个算吗?” 韦薇突然想起了什么,打断她们:“我记得当时我有听见‘叮’的一声,就是在那个人离开之后。但我什么都没发现,四周好像也没变化,以为是听错了。” 叶思渺看到尤漫雪眼神有些疑惑,应该是不知道这件事。 韦薇意识到这里是游戏世界,她打开快积灰的面板,惊讶地发现里面多出来一个道具。 【任意门:随心意任意改变,可改变位置,可改变方式,可决定什么人能通过。】 【获取途径:在受到“文字”影响后,逃离文字世界并遇上突发/情况,仍然拥有强烈的愿望。】 【特殊说明:该道具无法转让,仅初次触发效果的持有者可以无限次使用。】 【“当你拥有炽热而真诚的愿望时,任意门会带你走上通向梦想的道路。”】 除了韦薇之外,叶思渺也能看见道具说明,她皱着眉把道具说明念了出来。 韦薇愣住了,不知所措地看向叶思渺:“这个不能转让……” “你拿着就行。”叶思渺很果断地说,她更在意的是道具说明里面的那个“文字”影响。 ——韦薇曾经受到“文字”影响并逃离文字世界。 ——韦薇曾经处于黑暗中,完全无法感知到自己的存在。 叶思渺猛地抬头。 “是在无意识的那个时间里。” “一维世界?” 叶思渺和顾临栊几乎开口。 在场其他人也大都猜到了不少,韦薇恍然大悟般地跟着说:“所谓的‘文字’影响,就是我当时进入的一维空间?” “我猜测是这样的。”叶思渺点头,“有可能你处在的那个文字世界只有文字形态,所以你才没办法动,才会感到呼吸困难。因此也只有你才能获得这个道具。” 韦薇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有需要的时候我会好好利用。” 叶思渺拍了拍韦薇的肩,让她不要太过紧张。 汪莉婷犹犹豫豫地问:“药铺本身会不会也是一个道具?” “你们也能看见道具名称和技能介绍?”顾临栊问她。 孔淙站在旁边,轻轻点了点头。 “也不算吧其实我也不知道……”汪莉婷解释,走到柜台旁边,指着桌上,“你们看这个地方,上面有字显现出来。” 韦薇和尤漫雪一起凑过来看,上面什么都没有。 叶思渺看她们俩的表情就知道,这个应该也是道具说明了。 道具说明只有持有者和叶思渺这种有外挂的可以看见,在其他人眼里,就是普通的什么都没有。 至于没有拥有者的道具,则不能被看见简介。 【药铺:治疗场所,可治愈除致命伤外所有伤口。】 【特殊说明:治愈时间长短不同,根据受到伤害而定。持有者在游戏进行时,可以获得医疗技能。】 < p>【“悬壶济世,妙手回春,沉疴也有治愈的机会。”】 先前带回来的那把刀似乎震了震,叶思渺把它靠近柜台,只见刀身上一行文字颤颤抖抖地出现。 【利刃(特殊说明):造成的伤害可于药铺处抵消。】 叶思渺意识到,这个她没有来得及完成的游戏世界,已经自己完善到了新的高度。 他们可以获得不同的道具,并且连boss都需要争夺道具才能来攻击他们,足以证明,最终boss其实是无法在这个世界造物的。 它能利用的,只有世界本来就存在的东西。它能依附的,也应该是世界本来就有的东西。 因此它附于黄沙之上,侵蚀小镇,尝试通过破坏居民身体健康来瓦解战斗力。 而玩家也可以在小镇里寻找、利用道具,反击boss。 从这个层面来讲,他们其实算是公平竞争。 叶思渺猜测boss的核心技能应该是“文字游戏”的字面意义,它能够营造出一个一维空间,然后把人困进去。 不管是用恐惧绝望的情绪淹没人,还是在无法动弹以及接续的窒息里渐渐失去生命,都是它的一个杀手锏。 现在他们尚未知道韦薇当时是怎么逃出来的,好在这个也能告诉他们即使是在没有道具的情况下,也有能够平安离开的办法。 只要不是必杀技,就有周旋的余地。 内里房间突然传来一声痛苦的哀嚎,叶思渺思绪被打断,谨慎地看过去。 孔淙非常心累地叹了口气:“没事,医生发病了,扎一针就好了。” 汪莉婷熟练地摸到柜台下面,却被递来了一只镇定剂。 “给。” 她道了声谢,匆匆往里赶去。孔淙跟在她身后,一起进去压制医生了。 叶思渺看过去,只能看到柜台下露出来的一个脑袋。 那脑袋在送完东西之后就默默地消失了,躲在了柜子后面。 是那个最开始迎接他们的年轻人。 因为害怕被传染,只好暂时躲在他们这种人最多的地方。虽说也不一定安全,但是的确能给他带来不少稳定的感觉。 没过多久,里面的声音就消停了。 孔淙和汪莉婷走出来,波澜不惊地站回了原来的位置,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医生已经这样很多次了。”躲在柜台后面的年轻人低声说,“还好现在没有出现别的病例。” 话虽然这么说,但在场谁都知道,尤漫雪经历里听说的那个故事,其实就是第一批受害的人。 谁也不知道他们当时的真正场景,可空无一人的街道,被黄沙掩埋的巨型坑,都是这件事情的见证者。 如果说因为他们被埋在那里才阻断了疾病的传播,那是否应该感到庆幸? 药铺被沉默覆盖了。 低低的抽噎声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 “我们回来了!快来迎接你们伟大探险家的凯旋!” 一声激动的呼喊声打破了沉默与悲伤,一个女孩冲进来,眼里闪着光芒,朝他们张开双臂。 57. 文字游戏(12) 空气仿佛凝固了,本来在这里的人没来得及被扑面而来的热情感染,新进来的人却已经感受到原本的压抑。 “你们这是怎么了?”那女孩小心翼翼地询问。 她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个子不高,身上沾满了黄土,背出去的包连最开始的颜色都已经认不出来了。 “泠蔻?你们回来了?”躲在桌子下面的年轻人看到女孩进来,走出来问。 “张哥!”秦泠蔻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小张摸了摸她脑袋,帮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没受伤吧?还顺利吗?”他温柔地问,“不开心吗?” 秦泠蔻本来就是强颜欢笑,听到小张这么一问,眼泪浸湿了眼眶,止不住地流下来。 “哎怎么了这是……”小张手忙脚乱地帮秦泠蔻擦眼泪,求助似的望向叶思渺几人。 汪莉婷已经跑上前去,一边安慰秦泠蔻,和小张一起进到了房间里面。 叶思渺终于想起来,秦泠蔻是他们刚来时遇见的那支队伍的成员之一。 但当时……应该是有六个人来着,而现在回来的只有她一个人。 叶思渺正想着,门口又走进来一个人。 多时不见的陶炜鹏,从外表上看已经可以自然融入探险团队了。 他眼神里带着疲惫,走路都有些不稳。 关心的声音从药铺里面接连不断地响起,陶炜鹏只是摆了摆手,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叶思渺给他递了杯水:“秦泠蔻是你带回来的吗?” 陶炜鹏道了声谢,一杯水下肚,干裂的嘴唇终于得到了滋润。 他擦了一把脸:“是,我和她一起回来的。我遇到她的时候就只剩她一个人了。” 断断续续的哭声从里面房间传来,众人心照不宣地陷入沉默,共同消化着陶炜鹏说的话。 哭声渐弱,秦泠蔻的声音还带着哭腔,抽噎着说:“他们都回不来了…… “我们快到目的地的时候,风沙就开始变大。但大家都是见过大风浪的人,全都没当回事……” 秦泠蔻懊悔地拍着墙壁,沉闷的声音穿透墙壁,却砸不碎那面回到过去改变过去的屏障。 只剩下那悔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地敲在人心上。 不知道是谁叹了口气。 秦泠蔻带回来的那张地图遗落在了外面,新鲜的笔墨向他们展示着上一次探险的结果。只是有些地方看不太清晰了,墨水晕成了一团。 毫无疑问,他们是成功的。但这份成果,却也成为了他们最后的遗物。 敲墙的声音停下了,小张的声音传出来:“没事的,没事的。你能回来已经很好了。” “可他们回不来了……” “发生了什么?”叶思渺在陶炜鹏身边问。 陶炜鹏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和你们分开之后就出了城,地上有一串脚印一直通向前方,我就跟着向前走了。” 他一路走,从杂乱、众多的脚印走到了只剩下几个。 回头看,却发现已经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了。 而带他来到这里的脚印,也都被掩埋,消失不见了。 他现在也回不去,在不知道方向的情况下,不如先去找到前面的队伍,和他们一起回去。 陶炜鹏这样想着,倒也没有那么畏惧前路的未知了。 沙子吹到了他脸上,他张开嘴呼吸,吃进了满嘴的沙子。 陶炜鹏发现能见度一点一点降下去,心里有些发慌。偏偏越想加速跑出去,越陷入黄沙之中。 风大得他走路都是歪歪扭扭的,眼睛也被沙子蒙住了。 陶炜鹏无力地摔倒在了黄沙中。 低处视角恰好可以看见前边的沙堆后面有一个人,他连滚带爬地过去,颤颤巍巍地挖开埋在她身上的沙,正是秦泠蔻。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地图,还没干完的墨迹被她抹花了不少。 “我发现她的那个沙丘正好可以抵挡很大一部分风沙,大概是他们其他队员特地给她挑选的位置。”陶炜鹏回忆,“我和她一起在那里躲了一段时间,后来她醒了,找遍了四周也没再找到别的人。” “一个人都没有吗?”叶思渺不可置信地问。 沙丘既然可以躲得下他们两个人,为什么会剩下五个人全部消失了。 “对。一个人都没有了,连一点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我们后面是根据秦泠蔻手上的那张地图才能够回来。”陶炜鹏非常确信地说。 秦泠蔻的哭声再次从里面传出来。 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她听起来现在非常伤心。 “我本来也不想让你们知道……知道这件事情的。”她话都说不完整了。 秦泠蔻也想假装自己真的是凯旋而来,真的完美完成了那一次的探险。 她不想给本就沉重的氛围再填一笔。 但是事与愿违,她终究还是成为了压在上面的那根稻草。 汪莉婷和小张一直在安慰她,尤漫雪听不下去了,也进去陪着秦泠蔻。 叶思渺捡起地上的地图,那上面已经完全被填满了。本来缺失的区域被新鲜字迹写满批注,有关地貌危险情况等一切内容全部被详细记录。 如果以后涉及到要出去的话,这个已经是最好的参考。 秦泠蔻和几个人一起走了出来。 她揉了揉通红的眼睛,小张给她递了一张毛巾过去,这是他方才去里面另一个房间取的。 汪莉婷先去忙别的了,尤漫雪跟在秦泠蔻身后。 小张随手把毛巾放在了一边,走在她们两个人后面。 又没有新的进度了,叶思渺并没有在意他们几个,低着头沉思。 顾临栊总觉得这几人有些不一样了,他也看不出来,只能一直不挪开视线,防止出什么意外。 就在此时,变故陡生! 那温良文静的年轻人像是突然换了个人,凶恶的眼神,毫不犹豫的动作,一把菜刀横空划过,直指尤漫雪。 顾临栊注意力一直在他们身上,在小张掏出刀的那一刻就冲了上去。 尤漫雪根本没意识到危险来临,看到顾临栊的动作时只能愣在原地,没有办法做出任何反应。 菜刀看着就要碰到了尤漫雪,一扇门挡住了它的去向。 小张非常气愤地多砍了几下,仍然纹丝不动。 顾临 栊把尤漫雪拽到了一边,自己回去把小张压制住了。 韦薇带着尤漫雪躲远了一点,收回了自己刚才用来格挡的任意门。 任意门,开启方式仅为从尤漫雪方向可开,因此不管小张用多大的劲都是白费。 在那样的情况下,韦薇也没想过自己能凭借直觉下意识地用出道具。 小张倒在地上,口吐白沫,身躯开始扭曲。 和之前的那几个一模一样。 秦泠蔻呆在原地,完全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张哥他……这是怎么了?”秦泠蔻强忍着心里的恐惧,偏过头去不敢看地上的人。 叶思渺捂住她的眼睛:“没事,别看。你先去旁边待会。” 顾临栊和孔淙已经把小张捆起来带进去了。 叶思渺走回来,按了按脑袋:“他刚刚接触过那个医生?” “他去给秦泠蔻拿过毛巾,那是离医生最近的时候。”汪莉婷说,“不会是在那个时候吧?” 叶思渺:“他去拿了刀,也只能是那个时候了。” “传染范围扩大了吗……”尤漫雪喃喃道。 最开始是要近距离接触才会传染,医生就是因为和那两个人接触了才变成了这样。但小张如果没有靠近过医生,这里又没有别的病人,就只能是感染范围扩大了。 甚至于连不接触都会有感染的风险。 叶思渺回头看去,秦泠蔻在望着窗外发呆,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她们的对话。 她脸上的泪痕还在,像是想起了什么过去的事情,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眼中却已蓄满泪水。 “后续尽量不要再接触这里的人了,麻烦你们两个看着那两个病人。”叶思渺下了论断,对汪莉婷说。 “好。”汪莉婷没什么意见,进去帮忙了。 叶思渺走到秦泠蔻身边蹲下,视线和秦泠蔻登高:“你要不要留在我们这里?” 秦泠蔻怔怔地看着叶思渺:“我想回去……” 顾临栊走了出来,靠在墙上,一言不发。 “为什么?现在外面很危险。” 秦泠蔻摇摇头,几滴泪水不争气地落了下来:“我知道了……张哥给我讲了,我家里已经没有人了……” 叶思渺恍若被雷劈了似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秦泠蔻的家在那个已经消失在坑底的地方。 和她一个探险队的人也都不见了。 秦泠蔻现在是彻底的孤身一人,她回不去家,也找不到自己的队友了。 “你想回去看看吗?”叶思渺问。 “我想……我还想给他们烧点香烧点纸,可以吗?” 虽然现在不是什么需要祭祀的日子,但秦泠蔻也没必要等着别的时间了。 叶思渺点了点头:“行,那我们陪你去。” 秦泠蔻感激地看着叶思渺:“谢谢你愿意陪我,我后面会在这里不乱走了。” 叶思渺起身,给秦泠蔻留出来了一条通道。 站在一旁的顾临栊先走了出去:“走吧。” 趁着叶思渺和其他人交代的时候,顾临栊不经意地对着秦泠蔻低声说:“你最好别搞什么幺蛾子。” 58. 文字游戏(13) 秦泠蔻无辜地看了顾临栊一眼,低着头往前走了。 叶思渺跟在后面,疑惑地看着站在原地的顾临栊。 “你怎么不走?”叶思渺问他。 秦泠蔻听见她的这句话,乐呵呵地转过头来,把叶思渺拉到了前面去。 叶思渺最后再回头看了顾临栊一眼,轻轻地笑了。 依旧是熟悉的地方,他们三人再次到了那个荒无人烟的地方。 秦泠蔻让两人先在外面等着,她自己回了自己的家,拿着一堆纸钱回来了。 她手中那包纸钱像是撒不尽似的,无穷无尽地向坑底散去。 巨大的坑底几乎被黄色的纸钱填满,秦泠蔻点燃了随身带着的火柴,火苗见风而长,迅速席卷了纸钱,带来了一阵热浪。 空气在波动,秦泠蔻站在离叶思渺不远的地方,但她却看不清秦泠蔻的表情。 淡淡的歌声随火势而起,荒诞的追悼会竟有了几分篝火晚会的和谐温馨。 逝去的灵魂手拉着手,在这里载歌载舞。 而生者困在其中,久久无法离开。 余烬飘到了空中,气味强行把人拉回了现实。 秦泠蔻突然没缘由地笑了起来。 泪水止不住地滑落,无奈的笑意中又带上点哭腔。 “能讲讲你们的经历吗?”叶思渺向秦泠蔻靠近了几步。 秦泠蔻抬头看着叶思渺,有些恍惚:“我们?探险队吗?” “嗯。” 火苗渐渐小了,秦泠蔻坐在地上,两腿悬空,望着下面,眼神没有聚焦。 “我们一行人,接到了去开发那片区域的任务。”秦泠蔻呆呆地说,“就你们看到的地图上那里,应该能认出来是新标上去的吧?” 叶思渺点点头。 秦泠蔻继续说:“本来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探险任务,所以我们都没有带太多太多的东西。包括第一次遇到风暴的时候,我们都没有放在心上。 “想来那个时候,就已经是天意在阻止我们前进了。可探险家,不经历危险,怎么算是完整。” 叶思渺:“第一次风暴你们发生了什么吗?” “嗯。有一个人走丢了,我们没找到她。”秦泠蔻把头埋进双膝里,懊悔地说。 “是谁?” “我不认识……我们之前也没有很熟悉,都是她不见了之后,我才注意到这个人的。” “她消失在了风沙里?” 秦泠蔻拿手揉了揉脑袋,缓解回忆引发的头疼:“嗯。我们在风沙中被分开了,等到再次遇上的时候,发现已经少了一个人。我和另外五个队友一起走完的剩下的路。 “我们一直朝着标记的方向前进,看似一切正常,但其实我觉得他们从进遗迹开始就已经疯了。” 叶思渺听到这里,皱着眉:“为什么?疯了的人可以完成那么细致的数据查探?” 秦泠蔻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其实就是对所有数据的狂热追求,他们和疯了一样,非要去把所有地方全部看一遍,连一块石头都不放过。” “所有人都这样?” “对,他们五个人全部都是这样的,我看见他们废寝忘食,眼睛里布满了红色的血丝也没有想要停下的意思。我们带的食物已经快要耗尽,幸好也是他们都没有吃,我才能在那里多撑过这么多天。” “就只是想要去把信息标出来吗?没有别的异常行为吗?”叶思渺问。 秦泠蔻毫不犹豫地摇头,但完全忘记正常生命需求已经足够奇怪了。 叶思渺没再说什么,只是自己起身,望着埋满尸骨的土坑。 也许风会从远方带来迷路的灵魂,也许那些在外面的人们,已经被这场盛大的焰火吸引着,找到了回家的路。 秦泠蔻也站了起来,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叶思渺身后,歪着脑袋看她的背影。 叶思渺离边缘太近了,近到轻轻一推,就能摔下去。 秦泠蔻突然感觉脖子上一凉。 顾临栊在她耳边威胁似的说:“别动。” 叶思渺转过身来,微微倾身:“再帮我回忆一下吧,你们队伍是几个人啊?” 秦泠蔻露出恐惧的表情:“六个啊,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顾临栊冷笑:“六个人,走丢了一个,剩下的哪来的五个人?” 秦泠蔻身形一僵。 “我说错了,一想起来就头疼……”她闭上眼睛,像是快哭了。 “别哭。”叶思渺冷漠地说,“别装了。” 她话音刚落,顾临栊手中的刀就已经向下刺去。 道具【利刃】使用失败。 秦泠蔻的身影消失在了他们眼前,顾临栊收回刀,刚才那刀砍在了空气上。 他有些气愤地给了空气一刀。 叶思渺压下他的手臂,安慰:“没事,本来就不指望一次解决它。” 她知道它没有走远,索性直接对着空气说:“我没猜错的话,那个火不简单吧?” 声音在空气里飘了一会,才慢慢地等到回应:“对。” 它像是在等着叶思渺继续问,怎奈何叶思渺和顾临栊二人都没说话,它只好自己解释。 “你要是接触到那个火直接魂飞魄散,可惜了,火没能再旺一点,风也不能再大一点。” “嗯。”叶思渺淡淡地说。 副本boss似乎有点恼羞成怒了,语速不自主地变快:“你就算这次没死在这,以后也要输给我。” “想知道为什么怀疑你吗?”叶思渺打断它。 那远处来的声音顿住了,片刻后不可置信地问:“难道不是那个数字的漏洞?后面的都是我真实的经历啊?” 顾临栊都没忍住:“那你输得真不冤。” 叶思渺欣慰地看了他一眼:“你利用风沙把他们六人分散开来,带走了秦泠蔻,然后替代她的身份,进入这个队伍中。” “所以呢?” “你跟着他们进入遗迹,就没想过再让他们出来,对吧?” “对啊,不然我怎么找机会一个人回来。”它听着还挺自豪,“我后来把陶炜鹏引过去,他果然毫不怀疑地把我带回来了。” “但你说错了。”叶思渺无奈地笑了。 “什么?” “他们没疯,他们知道自己出不去了,所以在拼了命地为探险事 业留下自己最后的贡献。 “只要有一个人能够把那张地图带回去,他们就不算白来,也不需要再有后来人冒着和他们同样的风险,走入这个有来无回的地方。” 所以他们废寝忘食,争先恐后地燃烧自己所剩无几的生命,汇聚成了那张绚丽的地图。 他们不肯放过每一块石头,不愿少看每一个角落。 这场风暴很有可能和黄沙来袭的根本原因相关,数据越详细,他们越有可能找到解决办法。 如果就在他们这一次,那小镇里的孩子,再也不用在黄沙中长大。镇上的老人,也许也还能等到重新走到外面,看到蓝天白云的那一天。 可他们不知道,这场风沙和黄沙背后的成因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只是外来boss一手遮天产生的一次灾难而已。 叶思渺叹了口气:“而秦泠蔻,是他们选中的回去的人。她年纪尚小,而且很明显受到很多人的关照。” 无论是和她一起出去的队友,还是小张那样的人,都对她很好。 “所以他们不吃东西,根本不是像你说的一样疯了,而是在把最后生存的机会,让渡给秦泠蔻。”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秦泠蔻不是带着他们所有期望回去的人。她其实才是第一个,消失在黄沙中的人。 “你一直在尝试用单一的文字描述人类,甚至尝试把他们变成一个名字。”叶思渺说,“很可惜,人本来就不是能这样概括出来的,也不是几个字就能下论断的。” 副本boss沉默了一会:“很遗憾,但我并不是很想理解你们这样的感情。不过我很喜欢你这样的对手,和你用文字构建出来的这个世界。你没把这些人写的这么细致吧?他们怎么做到的这么复杂?” 叶思渺无意解释:“我会带着所有人离开这里,也会把你解决了。” “好啊,那我等着你。我是不是也该说点什么?我要把你们全部变成美好的文字,留在我的故事里。”它畅想起来那个场景,意犹未尽地说,“如果你想要,我可以多给你加几个形容词。” “那还真是谢谢你。”叶思渺面无表情地说。 身边那种奇怪的感觉消失了,应该是boss离开了。 火焰彻底熄灭在了土地里。 清脆的一声响,不远处好像有什么落了下来。 二人走近了看,是一面镜子。 【真实之乡:映出某些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在镜面力所能及的地方反弹任何东西。】 【特殊说明:该道具不可被无形之物持有。】 【“镜面里,我们终于找到那个真实的故乡。”】 叶思渺收好这件道具,起身准备离开,却感觉自己的手被握住了。 “先别走……” 她回头看过去,顾临栊对她说:“我记得你之前是不是有盏灯可以识别鬼魂的存在?” 叶思渺点头,从背包里取出道具。 手提灯刚一出现,火焰迅速从白色变成了蓝色。 叶思渺这时候才明白,火势渐弱,火苗变小,根本不是她的运气好。 是那些乘风而归的亡灵,在为她护航。 59. 文字游戏(终) 叶思渺和顾临栊回到了药铺。 留下来的那几个人都已经把药铺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了,完全没有之前一地鸡毛的感觉。 叶思渺把事情给他们讲了一下,顺带提及传染范围并没有扩大,小张只是因为近距离接触了秦泠蔻,才被传染的。 说到这里,大家都算是松了口气,起码不必担心因为把人留在药铺,而影响了其他暂时身体状况良好的居民。 心还没彻底放下,陶炜鹏匆匆忙忙地跑进来,气都还没喘匀:“外面突然有好多人围上来,我先把门关了,不知道出什么事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时间敲门声混杂着凌乱喧闹的议论声,给人一种大军围城的压迫感。 叶思渺走近门,才发现那根本不是讨论的声音。一定要形容的话,像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嘶吼。 他们不敢开门,退回去先找了个窗户打探情况。 这一开窗,就和等在窗户外的人对上了视线。 他们发出特殊声音的音节,成功把其他地方的人注意力也全都吸引过来了。 叶思渺只来得及从窗户缝隙里看到一眼,外面浩浩荡荡的人群,从数量上估计,应该是小镇里所有剩下的人都聚集过来了。 惨白的脸,扭曲的身体。 全都如出一辙地失神。 叶思渺顿觉不妙,大喊:“韦薇!” “来了。”韦薇闻言,把【任意门】放在了窗户前面,挡住了巨浪般的攻击。 “药铺留两个人,其他人跟我走,把这群人引到空旷场地去。”叶思渺说完,大步走到正门,趁着所有人都被吸引到窗户那里去,正门倒是意外开了一条路。 顾临栊守在门口,看着所有跟着走的人都出来了,拿出【利刃】在手上掂了掂:“你们先走。” 叶思渺点头:“注意安全。” 她带着剩下的人先走了。 顾临栊朝着正在费劲破门的人群吹了声口哨:“喂,这边,别敲门了。” 人群动作乱七八糟地顿住了,极其不整齐地回头看着他。 然后重整旗鼓,朝他冲过来。 韦薇似乎是感受到【任意门】已经安全了,收回了道具。 顾临栊把朝他来的人全部打倒在地,没有伤及要害,却又完全动弹不得。 孔淙等外面几乎安静之后,默默地出来把地上的人全部打包带了进去。 还有少部分人直接越过顾临栊,去追叶思渺一行人了。他估摸着自己也打不完,加上数量不太多,就让他们走了。 但其实最开始围着他们的并不是所有的人。 叶思渺在赶去空旷地带的时候就发现了,两边的小道里总是窜出来零星的几个人。 她取出自己的枪,打退了几次攻击。 她尽量往四肢上打,留了所有人一命。 后面也有追上来的人,人数太多了,叶思渺加快脚步。 她找到了最近的一片空地,不远处就是那个坑。叶思渺趁着身后的人还没追上来,四周视野也比较开阔,可以判断环境暂时安全。 她把【沧海之砾】扔给尤漫雪,【真实之乡】给了陶炜鹏。 “随便照,我们需要用这个找到boss身影。”叶思渺对陶炜鹏说完,转向尤漫雪,“你看着时机用,实在不行等我指令。” “好。”尤漫雪应下。 陶炜鹏已经开始四处寻找了。 叶思渺感受到身后有人正在悄悄靠近,举起枪头也不回地射出一发子弹。 随着一声闷哼,一个重物倒地的声音响起。其他人看到偷偷靠近也不会有好的结果,全都犹豫着不肯上前。 叶思渺觉得有些不对,前面围着他们的那群人没这么聪明。 她突然想起第一次遇见的那个带路的人,在被他们打晕之后是直接消失不见了。 而现在,她回头看过去,刚刚倒地的那人正在化为一滩水,渐渐消失在了地面。 其他人也就只是在经历了片刻的犹豫后,还是群起而攻。 “陶炜鹏在他们之间找一下有没有不一样的。”叶思渺引诱着那群人往旁边跑,延长他们的存活时间。 实在逃不过了,她才会送他们一发子弹。 但是每次他们倒下之后,就会慢慢消散。 叶思渺更加确信这不是小镇居民,而是boss的化身。 陶炜鹏正在努力从小小的镜子里看这些人:“你再撑一会,我感觉有一个确实不太一样。” 他总觉得有一道金光在人群中闪着,却又一直找不到在哪。 周围源源不断的人涌上来,尤漫雪算准了距离,刚好把叶思渺隔绝在了时停区域外。 她身前的人一时间失去了攻击目标,毫无杀伤力的火焰挡住了他们出去的路,他们迷茫地在那片区域里打转。 韦薇用【任意门】帮叶思渺挡住了身后企图攻击她的人。 叶思渺侧身躲过一道攻击,余光瞥见一团火焰从自己身侧亮起,持有火焰的那只手掌正在向她逼近。 她来不及细想,手先于脑子反应,举起枪想把来人打飞。 “那个和别的不一样!”陶炜鹏同时喊了出来,就是这样的机会才让他看到了攻击叶思渺的那人身上带着淡淡的金色光芒,和别人都不一样。 他话已经说晚了,叶思渺那发子弹已经射入了躯体内。 可那人动作并没有减缓,反而更加迅速地靠近叶思渺。 韦薇的【任意门】正在忙着挡别人的攻击,【沧海之砾】现在收回也来不及。 电光火石间,一把刀横飞过来,把那人钉在了墙上。 【利刃】造成无法逆转的伤害,那人挣扎了一下,完全无法动弹,也无法治愈。 叶思渺开始射出的那一枪恍若偏离了航线,没有造成一丁点的伤害。 顾临栊从她身后走过来,扶住了她有些站不稳的身形。 “没事吧。”他问。 叶思渺摇摇头:“没事。” 那人笑了笑,渐渐消失了。 “下一次就不会让你们这么简单地找到我了。”它的声音随风传来,随着围攻的人群一起消散在了远处。 韦薇和尤漫雪收回了自己的道具,顾临栊也把【利刃】拿了回来。 一只箭带着火苗直冲他们而来。 躲开之后是无穷无尽的光箭,没有具体形态,不会因为触碰而改变轨迹。 光箭上面没有火苗,但是被碰到的物品全部消失。 如果仔细追寻它们的去处,会发现他们变成了光箭上不起眼的文字。 然后在脱离现实后,生命力飞速流逝。 尤漫雪一个不注意,被光箭碰到了。叶思渺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只剩下透明的一个躯壳了。 “尤漫雪!” 尤漫雪像是完全听不见一样,躯体仍在渐渐淡化。 因为空气不足而涨红的脸,尤漫雪在短暂的窒息中感觉已经度过了漫长的时间。 韦薇飞扑过去,把尤漫雪扑倒在了地上。 【任意门】挡在她们面前,尤漫雪还没完全消失,重重地撞在了地上,背后都擦出了血来。 但是这一撞,尤漫雪却是回到了现实。 韦薇知道自己没有赌错,果然与现实接轨,就能够回来。 不管是自己意志一直在靠近现实,还是通过感官接触现实,都能够起到这个效果。 “送她回去,你 找个地方躲着。”叶思渺说。 韦薇会意,【任意门】通向药铺,她开门把尤漫雪送了进去。 尤漫雪在意识不清的时候把【沧海之砾】留给了韦薇,最后又回到了叶思渺手上。 “试着反击它的光箭。”叶思渺说。 韦薇在自己的掩护下躲进了不远处的建筑里,石墙的厚度暂时完美地抵挡了光箭的伤害。虽有磨损,但也能撑不久。 韦薇把【任意门】挡在陶炜鹏身前,给他提供安全的环境去用镜面接住光箭。 “在镜面力所能及的地方反弹任何东西”,这个技能说明就意味着它甚至可以反弹伤害。 boss也看出他们的意图了,不再盲目乱扔箭,而是开始有针对性地发射。 陶炜鹏在与无数支箭擦肩而过之后,终于成功地用那面镜子接到一支箭。 光箭反弹的瞬间,一个身影隐隐显现。 顾临栊顺势把【利刃】对准那个身影扔了出去。 【利刃】还是只碰到了空气。 “多谢,时间到了,我又获得新的技能了。”那身影消失了,话音里还带着笑意,“知道我为什么要答应你那个无理取闹的条件吗?想和你们多玩玩,多解锁点新技能而已。” “所以我想毁约,就可以毁约。小心了啊~” 它最初没有这么多能力,除了构建一维世界之外,所有能力都是在后面的时间里逐渐产生的。 可以寄身于黄沙,可以感染人群为它所用,也可以自己造人。 拥有烧灼灵魂的火焰,可以发射光箭攻击玩家。 现在还多了一个瞬移的能力。 这才让几个玩家见到了什么叫“boss能力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提高”。 韦薇用【任意门】把【利刃】给顾临栊传送回来了。 陶炜鹏把镜子举起来,正好看见叶思渺身后有一个身影显现。 【任意门】在叶思渺面前打开,只可叶思渺通过,通往位置为她所处位置后五米处。 叶思渺平静地看着那个还没来得及移动的身影,把【沧海之砾】甩在了它身上。 【沧海之砾】发动,四周火焰燃起,它处于中心位置,时间停滞。 所有人全部都被框进了这片区域里,连带着建筑物后面的韦薇。 【利刃】插入它的身躯里,在它心口开了一条触目惊心的口子。 叶思渺的枪是外部道具,不能对它造成伤害。 那么如果经过镜面反射呢。 陶炜鹏看到她的动作,理解了她的意思,把镜面架在了两人中间,角度调整合适。 叶思渺一枪下去,子弹经过反射正中【利刃】划开的伤口。 boss的身影变得明亮,又逐渐暗了下去。 和常人无异的躯体变薄变透明,最后缩在了地上,剩下一团黑漆漆的字。 周遭彻底安静了。 黄沙消失了,发狂的人也冷静了。 阳光穿透厚厚的云层,毫不吝惜地把光芒普照在大地上。蓝天露出了久违的面容,飞鸟展开翅膀,自由翱翔其间。 药铺里,医生清醒了过来,开始着手救援事项。 填埋白骨的坑消失了,家家户户推开大门,窃窃私语。 秦泠蔻推开了小镇的大门,遇见了分别已久的队友们。 那一团文字消失了。 玩家脱离了这个世界,回到了叶思渺最开始修改故事走向的那台钢琴那里。 没有弹琴的人,琴键自己在接连不断地有序按下,演奏出热闹诡谲的音符。 熊熊烈火燃烧在琴周围,围成了一个无法看清楚的空间。 【恭喜玩家通关副本:文字游戏。】 60. 掠夺计划(1) 【副本已通关,正在回到梦之镜。】 【获得道具:故事之笔。】 【故事之笔:可以小幅度修改任意比自己低级的物品。】 【“只要是合情合理的故事走向,都值得尝试。”】 这一次的梦之镜和之前都不一样了,没有下一个副本的预告,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空间里,多了一个小房子。 叶思渺打开面板,世界频道的消息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像是飞行模式后的手机,总能看到一堆99+的消息。 她刚打开世界频道,就发现个人信息那里多出来一个红点。 【玩家信息(已更新)】 【玩家:叶思渺。】 【进入副本:5;通关副本:5】 【总资产:17代币】 【信息是否公开:是(已选择)否】 叶思渺尝试点击否。 页面上跳出来一行红色大字:信息必须公开,不可选择。 那还假装慷慨,给一个选择的机会。 叶思渺关闭了个人信息,退回到了世界频道。现在大家正在如火如荼地聊天,消息太多了,叶思渺也不可能从最开始看,干脆直接从现在的对话里猜测现状。 “现在什么意思啊?为什么要同意一堆乱七八糟的人进我世界?” “小心点吧,你这样很容易被盯上。” 那条消息刚说完,上面那人的ID就灰了。 叶思渺点开那人的ID,个人信息的页面赫然标注着三个字——已死亡。 【玩家信息(已死亡)】 【进入副本数:1;通关副本数:0】 【总资产:0(全部资产已转移)】 【是否进入该玩家世界(世界已关闭,不可进入):是否】 “你看,我就说吧,这种人真该小心。” “直接被秒了。” 叶思渺又分别查看了下面几个人ID对应的个人信息,全是全胜战绩,大概这是他们敢在频道发言的底气。 【叮~系统提示:当前所有玩家已回到梦之镜,副本通道关闭。】 【周期任务关闭,野怪仍会刷新,但不会再发放奖励。】 【安全屋里绝对安全哦~】 【所有玩家世界全部开启,欢迎大家进入别的玩家世界展开故事新篇章~】 【另:友情提示,玩家死亡会将全部资产转入当前处于该玩家梦之镜的其他玩家,如果存在多名玩家,则资产平分。】 【请记住:我们身处魔法圈中,现实规则早就不算数,只有游戏规则说了算。】 【所以,尽情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 “???” “那不是可以随意从别的玩家那里抢东西?” “才只抢东西?我看他们人都没了。” “……” 世界频道一时直接炸开,短短的谈论间,又有几个人的ID暗了下去。 叶思渺还看到有一个人的ID先亮了一会,随即迅速又暗了下去。 这一下来,世界频道安静了不少。本来进入别人世界都是随机刷新出来的,但要是在世界频道里发过言,就可以直接被找到。 “你在外面站着做什么?” 叶思渺这才从世界频道上收回视线,意识到自己现在还站在自己房子外面。 顾临栊靠在门框上,分明是缱绻的视线,叶思渺却从中感受到了半分伤神和悲哀。 她低下头,假装没看出那别样的情愫。 “来了。” 她笑着揽过顾临栊的肩膀,和他一起走进那个只属于他们的小房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抹去眼眶中的水。 两人心照不宣地把这件事忽视了。 在期限来临前的时间里,每一天都要好好地过。 “现在是什么情况?”顾临栊给叶思渺递了一杯热水去,靠在沙发靠背上,背对着叶思渺。 “引导玩家互相残杀。”叶思渺言简意赅地概括,“这样对它到底有什么好处?” “选出绝对强的人,来作为它世界的统治者。之后肯定会有别的动作,不可能一个人都不留下的。” 叶思渺沉默了半晌:“那我们还有机会吗。” 顾临栊轻笑:“自然,答应你的事怎么可能食言。” “我该怎么做?” 顾临栊看着窗外,慢慢地说:“可以现在这里等着,等到伊刻罗斯下一次动作。” 叶思渺知道他说得没错,先不说她的ID没有在世界频道里发过言,不容易被找到。就算是看到她那个全胜战绩,也不会轻易有人来挑战她。 那她难道就这样躲在这里,什么也不做吗? “不行。”叶思渺说。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顾临栊走到了窗边,也不知道外边单调的景色有什么好看的,让他看得有些出神,“所以我们应该尝试改变。”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叶思渺是什么样的人。 叶思渺没说话,任凭两人间的距离变得越来越远。 “伊刻罗斯有一个世界侵入值,现在那个数据应该挺高的,所以它才可以把我踢出来。 “理论上讲,只需要所有人留下的意愿低于50%,我就可以强行结束这个进程,让你们回到现实世界。” 像是怕她还担心什么,顾临栊又补充了一句:“所有人都能回去,包括死在这里的人。” “嗯。” 明明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叶思渺却还是感觉心里空空的。 她把手上的杯子拿起又放下,企图从中找到点什么事做。 她站起来,把整个客厅总览了一遍。也不知道是不是她从来没有仔细看过的原因,这次居然发现了不少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墙上时钟的指针停滞不前,桌上的花蔫蔫的,一副要枯萎的样子。 通往二楼的阶梯扶手上灰尘有点重了,厨房外似乎放了一把锄头。 养兔子的那里被兔子弄得很乱,反而成了最有生活气息的地方。 这里已经成了叶思渺第二个家,她怔怔地站在原地,妄图记下每处发生的事情。 叶思渺倏地转身,走近了厨房,给自己重新接了杯水。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她却没感觉自己有多冷静。 再接一杯。 再喝一杯。 水顺着杯沿流下,洗净了玻璃杯的表面。 那就再把桌子擦一遍。 叶思渺突然感觉被人从身后抱住了。 “别忙了。”顾临栊凑到她耳边说,“去休息一下吧,你后面还有很多事。” 叶思渺把抹布扔到了桌上,无力地弯下腰去。 顾临栊直接把她抱了起来,送上了二楼。 “ 别想那么多。”他说。 叶思渺坐在床边,久久没能回过神来。顾临栊看得心疼,一直站在旁边陪着她。 叶思渺拽了拽顾临栊的衣角:“你能告诉我吗?为什么要造这个世界?” 她仰着头看过去,示意顾临栊坐下说。 顾临栊没说话,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迎面而来,刺骨的寒意吹得脸生疼。 过了一会,他说:“……因为你啊。” “什么?” 不知道是他声音小,还是叶思渺不敢信,她又问了一遍。 “在无尽阶梯之前的副本都是我给你定制的。”他说,“有我在,都不会出现太大的危险。并且每个副本,其实都是为了你。” 叶思渺愣在了原地。 她回忆着那几个副本。 “请成为你自己,尽管那可能并不完美。” 一场海底交响曲驱散了海底的孤独,久居深海的少女迎来了属于自己的热闹。 溪峒的春日已至,火灾在人们身上留下的烙印消失,他们获得了真正的新生。 连带着困在车祸里,无数次在梦中把那场火灾扩大,以至于成为挥之不去的梦魇的那个人,也终于走出了过去的阴霾。 叶思渺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改变了不少。 她也开始和别人有了交集,敢在副本里有自己的主意,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换言之,如果一开始的副本里有队友,她可能真的不会像现在这样这么有主见。 而顾临栊说,这些都是为了她。 已经无需多言,叶思渺自然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原来这个光怪陆离却又美妙奇幻的世界,本就是为她一个人而生。 像一座灯塔,毫不吝啬光芒地为她指明了方向。 “为什么啊?”叶思渺恍惚地问,“为什么是我?” 顾临栊走过来蹲下,看着叶思渺的眼睛:“首先,你是值得的。” “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叶思渺鬼使神差地再次问出这句话。 顾临栊低下头,犹豫了很久,才开口:“其实不算。” 他们之前的确见过,但那只算是顾临栊单方面的初遇。 新神刚出现的那段时间总是会面临力量失控的问题,尤其是顾临栊这种会被迫接受数不胜数的情感和遭遇的。 梦境出现时间并不只是限于夜晚,何况全世界各个地方夜晚时间也不尽相同。 他完全抵抗不了每时每刻都在袭来的不同梦境。 那会让他头疼欲裂,却又不得不提起全部精力去与之对抗。 当时欲望之神告诉他,这是必经之路。而最好的缓解办法,是进入特定人的梦境中,寻求片刻的安宁。 顾临栊就是在那个时候遇到叶思渺的。 他是误打误撞地进去的,每个人梦中会产生不同的场景,也不能保持持续的稳定。好在一个梦境的混乱也比全部混在一起来的好一点,顾临栊那段时间一直在不停地进入不同人的梦中。 但进入谁的梦也不是他能选择的,因为他本来也就谁都不认识,全凭运气随机分配。 那天运气不太好,在和自己力量斗智斗勇无果后,他在失去意识前,进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是一场梦。 因为那里太过安宁,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平静。 61. 掠夺计划(2) 顾临栊在晕眩中睁开眼。 距离他晕过去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清醒后虽然头疼不减,却也因为这片宁静的空间得到了不少缓解。 他打量着这里。 梦境的主人年纪似乎不是很大,梦里是一个美好平静的游乐园,还有她的亲人,在陪她一起玩。 没有喧嚣,没有矛盾,不带任何恐惧嘈杂的情绪。 无处不在宣告这是个在充满爱的环境下成长的孩子。 顾临栊无意破坏梦境,尽量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 他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隔着一段距离,享受着这种新鲜的体验。 后来很多次,他都选择了来到这里。不出所料,不管他什么时候来到这里,迎接他的永远只有平和。 于是他把这里当成了一个短暂的休息所,也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见证了梦境主人的长大。 她从一个热爱去各种游乐园玩不同项目的小孩,慢慢长大,成为了埋头学习,渴望能够走向美好未来的学生。 顾临栊从未影响过她的梦境,都只是做一个普普通通、悄无声息的过客,未经邀请,也自由离开。 他能确信,梦境主人从未见过他。 他也逐渐能够控制自己的力量了,不再需要总是去打扰其他人,因此他也不再常去。 顾临栊思及此处,看向了叶思渺。 “所以我们其实不算见过。”他说。 叶思渺笑了,听他提起这么多过去的事情,好多自己都不记得了,感觉还是很奇妙的。 “那时候总想着长大就好了额,长大就可以作出自己的选择,想做什么做什么。”叶思渺有些怀念地说,“现在才发现,那居然已经是最无忧无虑的时间了。” 就像她小时候,总爱去游乐园,然后大言不惭地对着一堆项目说自己想玩。 也许那时候是真敢玩也是真想玩吧,她有些记不清了。 不过总是因为身高年龄问题,被拒之门外。 真正长大后,年龄到了,身高够了,却发现自己获得的不是参与游乐项目的机会,反而是失去了属于小孩的优惠。 也顺带失去了尝试和挑战的勇气。 “幸亏你后面没来了,应该变化挺大的吧。”叶思渺说。 顾临栊摇摇头:“没有,我还是去过。” 其实他本来也没再想过要去,那次是个意外,他下意识地去了自己最熟悉的那个地方。 刚进去的时候他都怀疑自己进错地方了,和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 灼热的气息充斥着空气,他没有防备,被烟雾呛了下。 火把一切都烧干净了,烧焦的气味和飘浮的余烬混杂在一起,攻击着处在这个空间里的每一个人。 本以为这次只是个偶然情况,所以他后面又断断续续进去了几次。 见到的不是如出一辙的火灾现场,就是充满压力和恐惧的气息。 顾临栊无法理解这是发生了什么,于是他用了很长一段时间,尝试去了解在他没注意的这段日子里发生的事情。 “很有毅力。”叶思渺点评,能把她的事情全了解一遍,不知道得从多少次梦的碎片里拼凑。 顾临栊没吭声。 两人陷入了沉默。 “我能再问个问题吗?”叶思渺说。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顾临栊又沉默了。 说实话,他最开始并不是很能理解人类复杂的感情。梦里的人也会呈现矛盾,但他没有去尝试懂他们,因为那没必要。 他只需要保证梦境正常运行,没别的人企图在这上面动手脚就行。 所以他根本不知道所谓的“喜欢”是什么感觉。 都是在叶思渺问他的那一次,他才正式想过这个问题。 真的开始思考这个时间,大抵是在这个游戏开始的前一段时间。 “我不知道。”他最后这样说。 但我肯定在很久之前,就开始喜欢你了。 顾临栊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只是在自己心里默念。 说来,他对人类的理解还真是从和叶思渺同行开始提高的。 原来情感是这样复杂,是可以想要,但是不敢的。也是可以不喜欢,却要为了别人装成愿意的样子。 原来看似矛盾的两个词是可以用在同一个时候的心情。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都不重要了。”顾临栊说,“重要的是,从我喜欢上你的那一刻开始,我会一直喜欢你。” 叶思渺笑了,双手捧起顾临栊的脸:“你现在好会说话。” “那你呢?” “我?”叶思渺歪着脑袋想了想,“我喜欢你,我爱你。我从见你第一面开始,就认定你肯定是个好人,不自主地想要去找你。” 在那样的暗黑背景下,叶思渺永远忘不了那个坐在伞下的人,也会永远记得那双蓝色的眼睛。 “你说这种熟悉感会不会来源于你总是来我梦中?” 顾临栊覆上她的手:“也许吧。” “休息一下吧,明天还有别的事。”顾临栊起身,走到窗户那去把窗关上了,顺手拉上了窗帘。 似是有些近乡情怯的感觉,他没再走向叶思渺,而是直接走到了门口。 “这个世界消失了,你还会跟我一起走吗?” 顾临栊听见黑暗里传来这么一句话。 他本来不想回答的,这种一眼就能知道答案的问题,没有欺骗的必要。 但他还是开口了:“也许呢,我会去梦里找你。” 模棱两可的答案,无法许诺的重逢,终归是个希望。 他离开了。 门轻轻关上了。 所有光线都消失了。 叶思渺的世界又变成黑暗的了。 泪水洇湿了枕头,叶思渺紧紧地闭着眼。 顾临栊靠在门上,自嘲地笑了笑。 还是他太贪心了,如果最开始就只是单纯地陪着,也不会有现在这么多事情了。 可人总是这样,不停地期盼着获得更好的东西。 所以在叶思渺这里,他其实,早就能够算得上是一个完整的人了。 从他们相遇开始,不谙世事的神明找到了一整个人间。 他跟在叶思渺后面,亦步亦趋地学习,观察,直至亲身涉足其中。 原来这里是这样美好,难怪这么多人总是留恋着不愿意离去。</p >可是啊,该不该离去能不能留下,又怎么可能是自己说了算呢。 顾临栊下了楼。 也许距离能够短暂地使他忘却这份苦楚。 也许吧。 他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做,顾临栊打起精神,接管了叶思渺的账号,打开世界频道查看现状。 发言的人数仍然保持了不太多的水平,并且敢于发言的大部分都是全胜战绩或是世界完善度较高,有底气去迎接不速之客的人。 尽管这样,也有不少ID就此灭了下去,再也无法出现在那里面了。 顾临栊看着其他人世界的进入选项,陷入了沉默。 这个联机模式应该是针对有账号的玩家设置的,那像他这种黑户该怎么算? 他随机从刷新出的列表里选择了一个世界进入。 世界主人没有进入过任何副本,主页是两个硕大的0,但总资产很高,大概是把游戏玩成了经营类的。 要是他能进去,不会对他造成太大威胁,甚至还可以有机会聊聊。 最好的结果自然是系统忘记了他这个bug,他可以和普通玩家一样随意进出,还有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迹。 他等了一会,一直没有反应。 很遗憾,他看起来并不能进入别人的世界。 【提示:账号与使用者不符,无法进入别人世界。】 果然,他没办法用叶思渺的账号,因为他也没有自己的账号,就相当于他直接被限制在了这个地方。 如果叶思渺想要去帮别人,他就完全帮不上忙。 很好的办法,这样一来,他们就没办法放手去做了。 顾临栊冷笑一声,伊刻罗斯还真是小看了叶思渺。就算他不在,现在的叶思渺也绝不会落于下风。 或者说,从最开始,叶思渺就从来没有依靠过他。 她完全是可以自己经历一直以来的所有事情,即使他从未出现。 所以啊,他们是一定会成功的。 - 叶思渺在极度的困倦和疲惫里昏睡了一夜,她走下楼,桌上已经准备好了热气腾腾的早餐。 她扫了一圈家里,没有第二个人的影子。 又是忙什么去了。 她睡意未消,意识尚不清晰,只是根据直觉坐下吃完了早饭。 仍然没有人回来。 她这时候才品出淡淡的不对劲,回头去找人。 可偌大的房间里哪里有过第二个人的痕迹,一尘不染的地面,干干净净的桌面。 恍惚间她竟然有种进到别人家里的感觉。 世界频道突然冒出来几条消息,叶思渺回过神来,打开屏幕看过去。 “救命!” “求救!” “救救我!” 一个同样的ID连着发了三条,下面跟了一群询问的人,但都没有再等到回应。 叶思渺皱起眉,点开这个ID的主页。 【玩家:许柯仪】 【进入副本:2;通关副本:1】 【总资产:3】 【是否进入该玩家世界:是否】 叶思渺震惊地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进入世界。 62. 掠夺计划(3) 顾临栊回来的时候,叶思渺已经不在了。 夜里他感觉到又有野怪的刷新,辗转无法入睡,又无事可做,他索性去了趟外面。 猖獗的野怪据守在森林里,等到顾临栊出现,迫不及待地露出獠牙,从四处向他攻来。 野怪的设定伊刻罗斯是和他说过的,为了防止玩家在这里被难住,野怪的难度不算高。现在伊刻罗斯应该也改不了野怪的数值了,但顾临栊能感觉到野怪的数量是明显上升的。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费了点劲,顾临栊把刀插在一只野怪身上,送它归西。 他转身离开,后面野怪散入雾气,他也没再回头。 出了森林,就是通往小屋的路。 天色尚早,太阳都还没钻出地平线,一点清晨的气息都未出现。 顾临栊止住了脚步,他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计算了一下大概时间,回到了屋里坐着。 叶思渺一般醒的不算晚,顾临栊看着点给她准备好了早餐,趁着人还没醒,出了门。 他思来想去,发现竟然还是森林那里最安全,不会被叶思渺从窗户里发现。 孤零零的小房屋独自立在清晨的日光下,面对着凛冽寒风。 在从前,在以后,应该都是这样的日子。 顾临栊这样想着,强迫自己向前走去,不要回头。 似曾相识的场景发生了,他踏入森林的那一刻,四周源源不断地涌来野怪,顾临栊甚至感觉比第一次的还多。 这才多久?就又复活了? 他很确信自己离开时绝对没有漏网之鱼,现在却突然出现了这么多。 只可能是刷新时间到了,再次刷新了。 顾临栊皱着眉,解决了这堆麻烦的东西。 反正天也没亮,他也不想回去,就直接留下来了。果然不出他所料,比天亮先来的,是第三波次的攻击。 没完没了了? 是他们学聪明了,知道潜伏保留力量了,还是刷新时间已经在不断缩短,到了一个已经可以在一晚刷新三次的地步? 怪不得周期任务不再发放奖励了,再这样送下去估计得破产。 这一次的攻击比之前都要猛烈,连绵不断的野怪从不同方向出现。 顾临栊明显感受到这次比上两次都要相对吃力一点。 等到处理完它们,天已经亮完了,顾临栊没有再停留,而是直接返程。他觉得他再多待一会都有再迎接一场大战的风险。 系统说过,安全屋里绝对安全,也就是说野怪是无法进入安全屋的。 原来伊刻罗斯当时在测试的那段时间,推荐每位玩家修建自己的房子,是有这个原因的。 他有点恍惚地看着叶思渺的那个屋子。 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里,一如刚开始修建的时候,房屋的主人却总是不在。 也像是刚竣工的时候,她也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顾临栊叹了口气,可能这里的命运本就如此吧。 既然叶思渺已经进了别人世界,大概也应该发现他去不了了。 顾临栊相信她。 他在心里祝她好运。 _ 叶思渺其实并不是很好运。 她在感觉到一阵晕眩后,再睁眼,就是一个截然不同的地方。 说完全不一样也不太贴切,现在好像所有玩家的世界都大差不差,除了已经特地修葺过除了房子外的地方的人,其他都是空旷草原加迷雾森林。 许柯仪这里不是很复杂,她也没去过多少副本,仅有的不少资产看起来都是在门口买了片土地。 只剩下三代币的资产,和一堆没人要的蔬菜,居然也会吸引来人围攻。 叶思渺大概观察了一眼,没有看见什么人潜伏在周围。 她取出自己的枪,小心翼翼地靠近了许柯仪的房子。 和她朴素的风格相差很大,这个房子简直称得上豪华。叶思渺感觉里面基本上包含了所有她见过的高级玩意。 这还只是从窗户看进去的,视野有限,谁也不知道里面还藏着什么好东西。 叶思渺现在有点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来了。 里面一直很安静,如果叶思渺没来晚的话,就是有可能许柯仪还没被发现。 叶思渺的面板突然蹦出来了,显示收到一条私信。 许柯仪:“你来了吗?” 许柯仪:“我看到你进入我世界的提示了,你注意安全啊。” 许柯仪:“很危险。” 这是已有联系人发来的,叶思渺差点忘了她们两个有联系方式,备注都还在,是可以直接发私信的。 “你怎么样。”叶思渺回复。 对面过了一会才回:“我这现在应该是进了三个人,加上你四个人,我不知道他们位置,但他们现在还没找到我。” 许柯仪:“等等等等,你为什么会来???” 叶思渺:“现在注意到这个问题是不是晚了点。” 叶思渺:“我来救你的。” 许柯仪没有回消息了,久到叶思渺都收起面板要想办法翻墙进去了,面板突然又发来消息提示。 许柯仪:“我在二楼。” 很简短的一句话,叶思渺没再回消息,能知道许柯仪还安全,她就能暂时放心。 叶思渺绕到后面,取出道具【故事之笔】。 【故事之笔】效果是“小幅度修改比自己低级的东西”,叶思渺猜测应该就是无生命物品。 至于为什么是“小幅度”,大概是为了防止她突然兴起一座山或者毁了什么大型建筑物吧。 而且应该要合情合理才行,道具说明里写的是认可这样的走向,不然她就可以体验神笔马良的感觉了。 好歹没有次数限制和cd,叶思渺觉得也算是一个不错的道具。 她找到了一面靠近二楼阳台的墙,使用【故事之笔】写下:这里应该有一个梯子。 毫无动静。 叶思渺:“?” 是不够合理吗。 她思考了一下,看到旁边有一根水管漏出来,又补上一句:“房屋主人因为担心水管损坏,需要定时检修,常备一把梯子在这里。” 句号写下的时候,一个梯子出现在了她眼前。 叶思渺:“……” 还真是“故事”之笔,非得编个故事出来才行。 叶思 渺谨慎地沿着梯子爬上了二楼,没有发出什么太大的动静。二楼只有这间房间有阳台,她也没办法从其他地方上去。 叶思渺发去消息:“你在的房间有没有阳台?” 许柯仪很快回复:“有,我想的就是实在躲不开还能跳下去。” 叶思渺:“二楼只有一间房间有阳台?” 许柯仪:“对。” 叶思渺:“我在阳台了。” 她还是先往里看了一眼,窗帘挡住了不少视线,但能看见门是关着的,也没有人的影子。 应该是安全的。 叶思渺推开门进去,好巧不巧,也有另外一个人推开了房间的门。 两人对视一眼,对方在震惊之余郑瑶张嘴大喊。 叶思渺抬手一击毙命,但是枪声还是成功把其他地方的两个人招了过来。 许柯仪从衣帽间里钻出来,被叶思渺拽到了阳台。 这里踩着旁边的围栏就能上房顶,叶思渺先上去了,再帮助许柯仪一起爬了上来。 叶思渺还不忘把那个梯子踢倒。 剩下的两个同伙果然是到了二楼房间里,看见大开的阳台门毫不犹豫地跟了出来。 “下去了?这哪来的梯子?” “走,跟下去。” 叶思渺和许柯仪站在屋顶上,听着二人下楼的脚步声,松了口气。 “你这屋子里有人工智能管控吧?”叶思渺问许柯仪。 许柯仪切出面板:“对,你要吗?在这里可以和它对话。” 叶思渺在许柯仪面板上随手打了一串指令。 一楼的房间里响起了巨大无比的一声:“你好,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等着你,有需要的话可以来找我。” “我会一直陪着你。” “有需要的话,也可以送上独属我们的礼物,就像你那个朋友那样!” “他都幸福得晕过去了~不要羡慕哦,人人有份。” 全屋3D立体环绕式播放,最大的音量使声音回荡在走廊间。 除此之外,还收获了两声尖叫声。 许柯仪很快收到了两个退出世界提示,和一个由于玩家死亡,均摊给所有人的资产。 她看着叶思渺给的指令,也不过就是“音量开到最大,给两位客人表达‘善意’的迎接。” “胆子这么小还想来打劫?”叶思渺随口吐槽了一句,和许柯仪一起下到阳台,回了房子内部。 叶思渺承认自己还是有点见识短浅了,许柯仪的房屋全部都是由她的那个智能管家来控制。 “怪不得这么智能,直接一言退敌军。”叶思渺感慨。 许柯仪带着叶思渺走到了客厅,智能管家已经为她们准备好了压惊的水,还贴心地附上了安慰的小纸条。 “辛苦啦~我已经把坏人赶走了,请安心休息吧!” 叶思渺觉得其实和它没什么关系,因为她本来也没指望能纯恐吓把人赶走,纯属意外。 也罢,叶思渺慷慨地把功劳让了出去。 许柯仪把智能管家赶走了,自己坐到了叶思渺身边。 “我还以为我再也不会遇到你了。”许柯仪说。 63. 掠夺计划(4) 叶思渺听到这句话恍惚了一下。 她们之间的确很久没有联系过了,如果联系方式可以积灰的话,那她觉得她们的估计都半截入土了。 “你高中毕业后去哪了?”许柯仪问,“发消息也不回,也不说去哪了。” 叶思渺不知道怎么说,她欲言又止,尝试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失败了。 半晌,她只得说:“对不起。” 许柯仪有点不解地看着她。 道歉?为什么? 为她的隐瞒?还是她的逃避和怯懦? 许柯仪知道叶思渺当时家里发生的事情,叶思渺自从高考完之后就没参与过任何聚会,她觉得不对劲,跑到叶思渺家门口去堵的人。 想当年,她们可是关系最好的朋友。 两人从初中开始就是同班同学,尽管高中分科前不在一个班,但很巧的是,第二次分班她们就又成了同学。 六年的缘分让两个人一度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友,放假也会一起玩。 叶思渺父母长期不在家,许柯仪也不会和她经常去太费钱的地方。 她们留的最多的地方反而是叶思渺家。 没有大人在的地方,总能够算是两个人的秘密花园。她们在这里一起学习,一起玩乐。有时候许柯仪还能遇到叶思渺父母回家的时候,还能吃上一顿饭。 许柯仪并不在意叶思渺这样的所谓“留守儿童”身份,叶思渺也很乐意和她一起玩。 可以说,许柯仪或许比叶思渺她父母还要了解她们家房子的一砖一瓦。 其实现在梦之镜的这个装修才比较符合许柯仪本来的房子风格,但她从未在叶思渺面前过多表现。 她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她们本就是一样的,本就是可以一直这样下去的。 而且叶思渺成绩很好,平日里爱好也和大家没什么区别。因此只有许柯仪算是真正离她近一点的人,她也不觉得会有什么变故影响她们。 直到叶思渺高考后失联的那段时间。 电话打不通微信也不回,许柯仪把知道的叶思渺社交平台账号全部发了一遍消息,甚至连游戏都上线发了一次,但叶思渺无一例外全部不曾上线。 杳无音讯。 许柯仪急了,问了一圈都没见过叶思渺。于是她亲自据守叶思渺家门前,等了大半天也没找到人。 她都准备打电话找开锁师傅了,这时候遇到了从楼梯上失魂落魄地走下来的叶思渺。 叶思渺裤脚沾了些泥土,看起来因为很久没喝过水,嘴唇有些干裂,头发被风吹得格外凌乱。 许柯仪心里警铃大作,赶紧把人抓了下来,带进了房子里。 叶思渺家是老式居民楼,她自己家已经在接近顶楼的楼层了。上面没有她别的认识的人,上去做客的概率实在不大。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她去的天台。 “怎么了这是?”许柯仪问她。 叶思渺考试从来没怎么失败过,有的时候就算发挥失常不太理想,她也不会这样。 每次她都是更乐观的那个,哪怕周围谁都比她更替她惋惜和悲伤。 这怎么看也不像是为了高考想不开的。 许柯仪为了防止叶思渺趁她不注意跑出去,进门的时候特地反锁了。 她把叶思渺带到沙发上:“你先坐着,我去给你倒杯水。” 她熟练地找到叶思渺家里水杯放置的位置,找到叶思渺最常用的那个,发现居然积灰了。 里面放着的水已经凉透,看起来已经是几天前的水。 许柯仪洗了一下,端着倒好的水回去。 叶思渺眼圈红红的,迟钝地抬着头看她,许柯仪一时间分不清是她几夜没睡好导致的,还是叶思渺哭了。 许柯仪先让叶思渺喝了口水,坐到她身边去,帮她整理了一下头发:“怎么了这是?” “没……”叶思渺试了几次,还是没能把“没事”两个字完整地说出来,反而让自己更想哭了。 这下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许柯仪抱着叶思渺,轻声安慰:“没事的,有什么可以给我说。” 她这时候才注意到电视柜上面的那张合照。 许柯仪记得这里之前放的是另外一张合照,是叶思渺和她父母在高中学校门口拍的。 但现在,这里换成了一张只有叶思渺父母的照片。并且……是黑白的。 许柯仪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这样静静地陪着叶思渺。 “都怪我……怪我非要让他们高考回来,让他们那么着急……”叶思渺哽咽着说,“要是我不要他们回来就不会发生这些事情……” “不怪你,他们不会怪你的。” 许柯仪这时候才发现自己词汇竟然如此匮乏,连安慰一个眼前的人都做不到。 后来,叶思渺才把事情说清楚。 她父母因为赶着回来,找了个保证晚上可以开到的司机。 疲劳驾驶加上夜间行车,速度过快,最后在高速路上出的事情。 甚至在上车前,他们都没有给叶思渺发消息,想着突然的回来能够给叶思渺一个惊喜。 于是很久之前的不知道哪一次的联系,竟然成了他们最后的聊天记录终止点。 葬礼是叶思渺那个叔叔帮忙处理的,整个过程里叶思渺都没有碰过手机。 她害怕看见新闻,害怕看见再也不会有后文的聊天记录,害怕看见网上对车祸的评价,害怕面对别人的关心。 许柯仪了解了情况之后,多陪了她今天,连本来准备好的毕业旅行都推迟了。 叶思渺过意不去,说自己已经好了不少,让许柯仪不要管她了。 而她后来也只是仍然不参加聚会,还住在那个房子里,分数出来后正常报了志愿,收到了录取通知书。 许柯仪看她没有别的异常行为,回消息也是正常频率,便也没再过多守着。 叶思渺需要时间和空间,她完全理解。 所以她也只是间歇性地去找叶思渺,还强调说要是叶思渺有事一定要去找她。 叶思渺当时也答应了。 但她那时候脸色异常地差,许柯仪现在都还记得,叶思渺说过,她那段时间一直在做噩梦。 回想起来,回高中领毕业证和档案的那天,居然是她们见过的最后一面。 许柯仪后来才发现叶思渺再次人间蒸发,所有平台都不上线。她故技重施地想要去家里蹲点,却发现她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的地方,住进了 别的人。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把人拦下来问了,新来的那家人说,原房主把房子卖了。 而这,已经是几天前的事情了。 叶思渺一句都没给她留下。 许柯仪疯了似的找她,渴望从每个角落里翻出叶思渺的去向。但是叶思渺就像是铁了心要消失,连老师都不知道她的录取学校。 她本来以为她们再也不会见面。 该说是感谢这个让人拼命的游戏呢,还是嘲笑这可笑的命运? “我当时状态不太好,走的时候只留了手机号码,其他所有联系方式全部注册了新账号。”叶思渺叹了口气,“本来就是不想影响你们,但看起来还是失败了。” 许柯仪笑了:“你到底怎么觉得你能从我的记忆里消失?叶思渺你知道吗,我最好的朋友就是你,我一直把你当朋友。” “我也只有你一个朋友。”叶思渺说。 许柯仪沉默了。 其实连叶思渺自己都没注意到,她在遇到许柯仪的时候,罕见地变得更活泼了。 在她离开许柯仪后,成功地做到了和周围所有人关系都很好,但他们从未有人能够接近和了解叶思渺。 而每次提到叶思渺的时候,没有人能够第一时间想出来和叶思渺关系最好的人。 许柯仪真的是她最后一个朋友。 “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叶思渺问。 许柯仪抬头看着她:“该我问你。” 叶思渺顿了顿,还是实话实说了:“现在挺好的,之前……不好说。但都过去了。” 听到她这样说,许柯仪才放下心来。 两个人之间又只剩下了不知道说什么的气氛。 “我电话号码还能用,等离开这里,你来找我吧。”叶思渺鼓起勇气发出了邀请,在等回应的时间里总有种想落荒而逃的冲动。 “我们还能离开吗?” 叶思渺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肯定能啊。” 许柯仪对叶思渺的确信感到讶然。 叶思渺这时候才意识到,这个世界建立的背景是其他人不知道的。她总算想起了自己的主要任务,还需要劝说别人主动愿意离开。 “我们处于梦境里,现在大部分人因为沉溺其中而导致我们暂时无法离开。”叶思渺精简了一下语言,大概介绍了现在情况,“现在系统还在引诱玩家之间互相残杀。” 许柯仪惊讶地说:“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多?” 叶思渺得意地冲她点点头:“我自有办法。” 叶思渺的笑意和许柯仪记忆里的那个人重合了,但似乎又更自信更开朗了一点。 许柯仪现在是真的相信叶思渺说的她现在好了。 “那我现在要怎么办?” “保持对现实的期待,躲在安全屋里,不要离开。”叶思渺看了看许柯仪这里的环境,“有事找我,他们现在不一定敢来动你。” “安全屋?是这个房子吗?”许柯仪不可置信地看着这里,“我随便装修的,也能起到作用吗?” 叶思渺很自然地接话:“对啊,安全屋能保护你不受外面其他生物的攻击,排除人的影响,这里是绝对安全的。” 她说完,察觉了不对劲:“你这里是自己装修的?” 64. 掠夺计划(5) 许柯仪不理解叶思渺连世界背景都了解的人为什么会震撼于这个点:“对啊,你不记得了吗?” 这次换叶思渺疑惑了:“我该记得什么?” “游戏有一段内测时间,当时我们就是在睡着之后会来到这里,然后做一些很简单的任务,换取资源来修建自己的房屋。” “我不记得有这段时间……”叶思渺说。 “那你有自己的房屋吗?” 叶思渺点头:“并且是几乎还原的我自己家。” 许柯仪没太在意:“那有可能就是直接按照你现实世界里的来的,没经历过也有可能。” 她想了想,皱着眉:“但我当时身边的人全都在聊这件事,我以为你是从这里推断出来的我们现在还在梦里。” “算了,没事,不重要了。”叶思渺说,“我得先回去了,你注意着点,再有危险私聊我。” “好。”许柯仪应下。 “砰!”玻璃突然被撞出了一声巨响。 叶思渺顺着望过去,一只鸟撞在了窗户上,还扑棱着翅膀想要进来。 “哎呀,把它忘记了。”许柯仪说着就要跑过去开窗,被叶思渺拽了回来。 “这是你之前救下来的?” 许柯仪茫然地点头:“我后来又把它放生了,但它一直想要回来,于是我在它回来的时候会开窗。” 叶思渺看着悬在空中,一直在往里看的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保险起见还是不要开窗了,你要相信它的生存能力。” 虽然不理解为什么,但是叶思渺都这么说了,许柯仪还是照做了。 叶思渺确认完没别的事情之后,离开了许柯仪世界,回到了自己世界。 刚到,就听见机械音播报:【玩家叶思渺资产变动:+1(死亡玩家资产分摊)+8(击败玩家资产转移)】 【当前总资产:26】 前面那个是她应得的,后面那个哪来的? 还是直接转移,死在她世界里的? 叶思渺被传送回了离开前的位置,她推开大门,看见了顾临栊。 他像是才大杀四方回来,手中的刀上还淌着鲜血。 看到叶思渺的瞬间,顾临栊把凶器藏到了身后。 “你回来了?” “我以为你走了。” 二人同时说话,又同时陷入沉默。 “怎么会,我还没带你离开这里。”顾临栊很随意地说。 叶思渺突然反应过来:“你是不是进不了别人世界。” 她一直以为他没来是不愿意来,现在看起来还有可能是被规则限制了。 “对。”顾临栊意外她这么快能猜到,“但这样也好,免得有人来偷家。” 叶思渺这时候才看到面板的通知,关于进入她世界的那两个人。 原来世界主人不在的情况下也能进来吗…… 那不就是纯抢劫吗? “走吧,进去。”顾临栊关上了门。 “应该是我刚才在另一个世界赶走的那两个人,找到我这来报复了。”叶思渺说,但他们没有想到叶思渺这还有人在。 “遇到熟人了?” 叶思渺看着他,无意中带了几分笑意:“怎么知道的?” 顾临栊捏了一把她的脸:“你没发现自己变高兴了吗?” 叶思渺皱着眉思考了一下,并不觉得自己有这么明显。 “一个高中朋友,很久没见过了。”叶思渺一笔带过这个话题,“她已经答应愿意离开了,我也让她注意安全。” “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掠夺行为已经越来越猖狂。” 叶思渺闻言打开了世界频道,再也没有任何人发言。 因为曾经发过言的人,全都无一例外,变为了灰色的。 甚至连那几个全胜战绩的,也消失在了数据洪流里。 “我怀疑有人结盟了。”叶思渺托着下巴说,“凭个人实力没办法解决掉这么多人。” 顾临栊点头表示认可。 “我想趁这个时候把真相告诉他们。” 人人自危,随时可能被陌生人闯入世界,失去自己所有的一切,包括生命在内。 这个时候应该是回归现实意愿最强烈的时候。 顾临栊当然懂叶思渺的意思,他也没阻拦叶思渺的行为,反正来人了他们两个也能应付得过来。 商店几乎不出售有攻击力的道具,只有副本奖励或者用资产去给自己的房屋加上攻击性。但能进的副本毕竟有限,安全屋又带不到别人世界,顾临栊还是有信心不出事。 叶思渺自己的道具也足够强,基本上不会有出岔子的风险。 但事实的确如顾临栊猜测的那样,不太遂人愿。 叶思渺首次在世界频道公开了几乎自己知道的所有信息,包括梦境的真相,以及离开方式。 很可惜,消息仿佛石沉大海,没有收到一条回复。 “为什么?”叶思渺不可思议地问,“留在这里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享受到快乐的自然愿意留下,受到威胁的不敢发言,害怕成为众矢之的。还有部分人,抱着侥幸心理,只有运气不差到被别人发现,他们就可以在这个地方过下去。毕竟这里再怎么说,也比大部分人现实生活好。” 梦又如何,虚幻又如何。 至少在此刻,此情此景下,美好是真的,自由快意也都是真的。 顾临栊摇了摇头:“你现在无法改变他们的主意。” 他也是才意识到,伊刻罗斯之前说的是对的,他也改变不了大部分的人的想法。 即使他在最初就强行把人全部赶出去,也会有很多人的心思永远停留在这里,以至于现实的不顺会让他们失望、自我厌弃。 然后开始责怪为什么要让他们回到现实,为什么虚幻的美好被破坏。 甚至可能把恨意转移到别人身上,以此作为发泄点。 所谓由俭入奢易,一旦享受过呼之即来的感觉,就没办法立刻接受那个需要努力才能幸福的生活。 所以一点点风险,在这面前,自然是什么都不算了。 “还是会有希望的。”叶思渺打开私聊界面,她收到了很多人的私信。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我们一家人现在住在一起,一直没进过副本,我们都很希望能回到现实世界。】 【真的能回去吗?我的朋友死在了这里,我们要是回去的话她能回来吗?】 如果说他们是因为生活本身足够幸福,或者是在这里经历过不幸,才想回去的话。 那么—— 【我想踏踏实实地过日子,我不习惯这样。】 【每天这样的生活没意思,事情全部听从我的安排 ,毫无惊喜可言。】 【我父母早就离开了,我也接受了这个事实,我感觉现在陪我的不是他们,反而很打扰他们的安宁。】 他们或许经历过离别和痛苦,或许也不顺心。或许平凡,或许渺小。 但真实、不可预测的生活,才是存在的意义本身。 造物主总是高高在上地看着生灵奔波劳累,有的满载而归,有的碌碌无为。但站在这片土地上,沐浴在清风之中,在痛并快乐的生活里走下去,反而是生命真实的样子。 “不是所有人都会沉溺在虚幻里,梦是我们幻想的空间,可它永远不能成为困住我们的金丝笼。” 漂亮而精致的金丝笼,终将被困于其中的飞鸟挣脱。 就像天总有亮起的时候,夜晚总会结束,梦里的人也会醒来。 叶思渺认真地给这些来信人回了消息,告知了防备方式。 只要有人敢于表达自己回归现实的意愿,他们就有胜利的曙光。 而如果没有人敢做第一个站出来反抗的人,叶思渺来。 “我觉得有人要来你这挑事了。”顾临栊抽了张纸把自己用的那把刀擦了擦。 叶思渺轻笑一声:“谁怕他们。” 【玩家进入世界。】 一道光影飞了出去。 顾临栊进来时门本来就没关严,一刀下去,正中门口潜伏的偷袭者。 窗户还是开着的,窗帘被风吹得向内掀起。 叶思渺取出枪抬手打出了一发子弹。 一声闷哼在床来呢后面传来,随后是机械音冰冷的提示:【玩家叶思渺资产变动:+11+24(击败玩家资产转移)】 【当前总资产:61】 “我要这玩意有什么用?”叶思渺非常困惑于自己的超高资产,为什么来这的人都攒不下这么多钱。 他们都把钱用到哪去了? 叶思渺默默打开世界频道,发送消息:“还有挑战者吗?” “刚刚两个太没意思了。” 其他人都能从主页看见有两个人进入叶思渺世界的记录,并且能看到资产转移的提示。 底下又是一片沉默。 叶思渺耸耸肩,正准备关上面板,系统一条提示十分招摇地跳了出来。 【玩家资产排行已出,玩家可自行前往查看~】 【总资产较高的玩家可以获得额外权力~】 很好,现在就告诉叶思渺作用是什么了。 叶思渺点进系统提供的榜单里面,从第一名开始看。 【NO.1钱汇总资产:4803】 【NO.2蒋岭松总资产:561】 【NO.3罗木谦总资产:259】 【NO.4蒲路总资产:237】 …… 【NO.11叶思渺总资产:61】 …… 【前十名玩家可以获得额外权力~继续努力吧!争取进入前十名!】 一个副本奖励只有2,叶思渺无法想象这群人到底在世界开通后掠夺了多少。 她甚至怀疑首次开放,还在她联机游戏的时候,这群人就已经有这个想法和行为了。 而那个前十名,叶思渺觉得应该是在针对她。即使她真的能进到前十名,也不太可能得到。 伊刻罗斯绝不可能给她特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