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妹娇吟》 1. 归来 宵禁一到,街上的打梆声挨家挨户传来。此刻,斜南大街边一户人家仍亮着灯。 主人家颤抖着手,提笔在纸上匆匆写些什么,字迹凌乱,可他也顾不得了。 忽然,笔尖一滞,窗外有些声响,似飞禽掠过。 像是察觉到什么,他潦草收尾,把笔搁下,将信纸封好,贴身藏在内衫夹层。待转过头,窗户不知何时敞开。 他抹把细汗,颤悠着来到窗边,还没来得及站稳,一把极锋利的剑就这样抵在他脖间。 窗外刮起狂风,一道天雷从天空劈下,照亮了半边天,也照亮了刺客用黑布巾遮住的半张脸。 眉毛细长,眼睛圆而亮。 竟是个女人! “薛大人,东西交出来吧!”对方开口。 那声音细腻,尾音上扬有些凌厉,在这样的杀人夜,透着诡异。 薛岐想大声呼救,可不知为何,浑身竟一点力气也使不出。他只好捂着胸口,调转方向准备从密室逃离。 可终究慢了一步,那把剑隔空飞过,一下插进了他的心口。 胸口的衣服随意扯开,夹层里的信纸被对方拿走,薛岐摇晃着头,睁着眼瘫在那没了动静。 “薛岐,你只是第一个。” 夜色浓而悠长,大雨淅沥,屋檐滴答着水,打破了大晋近几年的太平。 * 荷珠急得团团转。 就那么一会儿功夫,小姐又不见了,要命的是主人正找她,要是让主人知道小姐大晚上不在府上,肯定会扒了她的皮。 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小姐已经坐在梳妆镜前。 她赶紧关上门,可不敢让别人瞧见,自家小姐还穿着夜行衣呢! “小姐,主人找——小姐,你受伤了!”荷珠吓得冲过去,刚才在远处还没发现,凑近了些才看见雪白的胳膊上还冒着血珠。 “别声张,我没事,拿瓶金疮药来。” 荷珠赶紧去拿。 柳昭昭看了眼伤口,是她刚才同薛府的侍卫们打斗不小心留下的。 荷珠很快回来,眼睛早就红透,心疼的望向自家小姐,“小姐,有些疼,你忍着些。” “无妨。” 药粉沾上皮肉,刺痛感立马侵蚀着她的意识,她皱着眉,汗珠从额头沁出。 柳昭昭看着敷药的丫鬟,那表情,倒像是她受了伤似的。 “你刚找我何事?” 这么提醒,荷珠才想起正事,“是主人找你,说是西北来信了,让你前往花厅——” 话还未说完,小姐就匆忙套着一件青色长衫出去了。 油灯下,柳丰捏着一封八百里加急信件,内容早已熟记,确定没有看错,紧皱的眉头才舒展几分。他来回踱步,察觉到外面传来阵阵脚步声。 吱丫一声,木门从外推开,进来一青衣女子。 “夜凉——” “信呢?” 女子因一路小跑,仍喘着粗气,柳丰看妹妹披散着长发,只能叹着气将手中的信递了过去。 柳昭昭几乎是颤抖着手接过信纸,上面赫然是一行端正的小楷,写着:不日即将归京,勿念。谢敛英亲笔。 “兄长……”柳昭昭抬头看向柳丰。 柳丰点头:“你谢三哥,快回来了。” 当年她还小,对于那件事的记忆不太深刻,只是从别人的三言两语中知道,她最爱黏着的大表哥再也回不来了。 三表哥离京的时候她曾跟着哥哥一同送行,城外长亭,柳丰撑着把油纸伞,神色担忧地看向少年,明明对方才十四岁,眉眼依稀有了大人的轮廓,听闻噩耗后又背井离乡。 柳丰几次想挽留,可话到嘴边,想到整个柳家,还是又咽了回去。 “三郎,西郡乃边陲之地,地广人稀,你到了那边,可要珍重!” 谢敛英没有说话,俯身朝着柳丰鞠了一躬。 我有故人抱剑去,斩尽春风未肯归。 这一分别,就是整整八年。 三月前,北狄大举骚扰南郡边境,短短几天,大安、青阳两座城池尽沦为他们的囊中之物,偏偏北狄骑兵个个都是嗜血凶婪的性子,一入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男女妇孺,无一人幸免。消息传出,三千士子义愤填膺,聚集在承阖宫外请求天子出兵抗狄。 天子闻此消息忧思更甚,连日召集多位大臣商讨抗敌救策,太傅柳宗之,首辅萧秉义连同右丞孟元辅皆无对策,实在是自护国公府没落后,朝中无人可用。 骠骑将军沈达本是第一人选,可此人自收复河东后,连连战败,有勇无谋。 御书房内,天子看时机成熟,不经意问道:“诸位看,谢敛英如何?” 此话一出,萧秉义轻皱眉头,视线同一旁的孟元辅来个交汇,话语凝噎在喉,柳宗之却暗自摇了摇头。 不出两日,任命谢敛英为平西大将军,带兵十万攻打北狄,夺回失守的城池。 此战,大捷。 * 明明已经二月,京城郊外的普陀寺仍冻得出奇,绿芽从枝头舒展开来,稀稀疏疏倒也可爱。 荷珠从车上取出一件红色披风,披在柳昭昭身上,“小姐,要不我们还是进去等吧,外面凉,小心冻坏您的身子。” “我只想在这里等他。” “表少爷打了胜仗,按理应该立刻回宫觐见,哪能来这里耽搁?恕荷珠多嘴,都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当初的约定,表少爷当真还记得?” “他会的。” 柳昭昭恍惚记得,那日他们分别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光景,那时她还没褪去孩童心性,知道三表哥也要离开,哭着攥紧对方的青衫,质问他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 谢敛英只是拍了拍她的脑袋,说了句会的,还约定等他下次回来,会在普陀寺外放一只她最爱的燕子风筝。 告诉她,他回来了。 荷珠心疼自家小姐,知道小姐和几个表兄妹的关系很好,尤其是表小姐谢凝,可后来,表小姐却嫁到那样一个蛮荒之地。 正想着,突然注意到天上不知何时飘起了一只巨大的燕子风筝。 荷珠惊喜道:“小姐快看!是风筝!表少爷回来了!” 柳昭昭早已红了眼,可明知风筝的那边是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她又不敢再向前了。 彷佛有个壮汉扯着她似的,脚步像灌了铅般沉重,她害怕,那个人不会是她认识的谢三哥了。 “阿昭。” 声音从背后传来,夹杂沙砾和沉重感,和脑海里的顽劣少年音不同。柳昭昭回头,身着盔甲的男子正站在树下。 黑色盔甲英勇肃穆,甲胄厚重。男子竖着发,眼睛明亮有神,眉骨处新增的一道刀疤有点凶态。 似乎是怕吓到她,并没有再向前。 柳昭昭也不扭捏,提步上前,手臂紧紧环住少年劲瘦的腰。 谢敛英神色微变,紧攥的手悄然松开,扣住怀里的少女,“阿昭,我得走了。” 他还要回宫面见。 柳昭昭正欲松开,谁料头皮传来剧痛,而罪魁祸首正眉目含笑,一双风情眼直勾勾盯着她。 她柳眉一竖,气呼呼道:“谢敛英,你怎么还和从前一样,爱扯我头发!” “我拽我未婚妻的头发有何不可?” “你你你,谁……谁是你未婚妻……”柳昭昭脸颊红透。 “你说呢?当然是姑姑姑父给我定下的小未婚妻。” 那都是二十几年前定下的事了,两家约定,等孩子们到了年纪,就结为姻亲。< /p>可她早就不记得了。 柳昭昭又羞又气,“谢敛英,我不要再见到你了,哼!” “你这样说话好伤人心,亏我还给你带了见面礼。” “什么见面礼?”柳昭昭来了兴趣。 谢敛英也不着急拿,戏谑道:“想要礼物啊,那你该唤我什么?” “三……三哥哥……” “什么?没听清。” 柳昭昭斜眼一瞪,“敛英哥哥。” 谢敛英露出满意的神色,从怀里掏出一个长条木盒,应该是个首饰之类。 “八年前就想给你的,望阿昭喜欢。” 柳昭昭打开一看,是一支黄色蝴蝶珠花。有些年岁,上面的蝴蝶油亮,可见被抚摸了无数遍。 她很喜欢。 这下他可真要走了。 少年长腿一跨,握住缰绳坐在马背上,看了她一眼,夹紧马腹朝前方奔去。 直到人影都瞧不见,荷珠才问道:“小姐,我们该回去了。” “不急,我还有事。” “何事?”荷珠不解。 柳昭昭眼神狠厉道:“杀人。” 普陀寺是前朝修建的庙宇,改朝换代后,那些不愿归附的老臣便在这里剃度出家,日子久了,也逐渐有些香火。 要说这怪事年年有。 来寺庙清修的人也不少,那些京城里的富户也会时不时来这待好几日,可来这里却只要个偏僻院子,还整日不出门的,只有那么一个。 按照往日的惯例,了悟把做好的斋饭送到禅房门口,敲了敲门道:“施主,斋饭给你放门口了。” “知道了,多谢小师父。” 没过多久,门再次敲响,孙文秀神色不愉,“不是说知道了吗?” 紧接着,又传来三声叩门声。 他察觉到不对,自从半月前得知薛岐出事,他就有种预感,下一个怕就要轮到自己,以为躲在这个僻静的地方会躲过一劫,看来他还是想简单了。 他咽了咽口水。 门被推开,外面站着一位披着红色大氅的少女,杏眼红唇,头发乌黑,当真是美极了。 想必是个迷路的小娘子,孙文秀放下心来,“娘子走错了。” “没走错。” 柳昭昭薄唇一启,轻飘飘说:“我就是来找你的。” “找我?” “你可还记得谢凝?” 谢凝,护国公府的二小姐。 孙文秀早就被吓得一身冷汗,连连摇头道:“不……不认识……” “哦?是吗?” 只见少女缓缓逼近,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锋利的钢刀,手起刀落,狠狠割下了他的一根尾指。 “啊……” 房间立马响起了哀嚎声。 “再不说实话,我就要了你的命。” “反正就算我说了,你也不打算放过我不是吗?横竖都是一个死罢了。” “还算聪明。” 下一刻,柳昭昭右手一挥,竟剜了对方一只眼睛。 哭声凄厉。 “我向来爱折磨人,有的是耐心陪你慢慢玩,你若不说,下一次我就挑断你的手筋脚筋。” “我说!我说!是薛岐,他说有人吩咐他办一件事,事成之后就会给他一箱金子,当时我还不知道是什么事,后来才知道,是要绑架护国公府的谢二小姐。” “那人是谁?” “是……是永安郡主。” 永安郡主,谢凝的闺中好友。 “你……你到底是谁……” “千牛卫,虞七娘。” 刀尖划过,鲜血喷涌而出,地上氤氲出的一摊血迹,似雪中绽放的朵朵红梅。 当真是美极了。 2. 交个朋友 承阖宫内,李桢看着堆满的弹劾奏折,气的全扫落在地。 太监康德全惯会看眼色,适时开口:“陛下,平西将军谢敛英正在门外候见。” “敛英来了怎么不赶紧通传,快宣!” 谢敛英早已卸下盔甲和兵刃。 进了大殿,撩袍跪下,“臣谢敛英参加陛下。” “快快请起,你和朕之间不必讲究这些虚礼。” “礼不可废。” 李桢觉得有点意思,“昔日在皇宫拉着朕上树掏鸟蛋,下水摸锦鲤的少年,如今竟然和朕说礼不可废?谢敛英,朕还真是小瞧你了!” “儿时的事都已过去,这是兵符,臣交还给陛下。” 掌心摊开,赫然躺着一枚小小的虎符。 李桢接过,顺势扶起谢敛英,“敛英,这次你立了大功,想要何赏赐?” “为国尽忠,不该谈赏。真要赏,就赏给那些征战沙场的将士们。” “那是自然,他们要赏,你也要赏。” 谢敛英不再推脱,“既如此,臣恳请陛下将昔日的护国公府赐予微臣。” 九年前护国公嘉渊关大败,先帝震怒,谢家上下所有男丁发配边疆,女子沦为贱籍,充入教坊司。 护国公府也被一并查封,成为一座荒宅。 “朕允了。” “既然回来了,自然是要替朕分担些,半月前兵部主事薛岐突然暴毙,刑部连同大理寺都没能查清死因,朕现在命你为大理寺卿,负责弄明缘由查清此案。” “臣遵旨。” 宫门外,一个黑壮汉子抱着刀,倚在墙边。看到主人出来,迎了上去,“将军,那边来消息了,薛岐生前和一人关系十分要好,鸿胪寺寺丞徐文秀。” “此人现下何处?” “薛岐被杀后此人也不见了踪迹,我们暗中拿着他的画像四处探查,说最近有人在普陀寺附近见过他。” 普陀寺。 谢敛英搓了搓手指。 * 了悟害怕极了,实在不知自己是怎么招惹到眼前这个黑面神。 才下了早课,寺里突然来了一堆官差,其中一个凶神恶煞的刀疤汉拿着一张画像,问他是否见过此人。 了悟目光躲闪,为首的一俊朗男子紧盯着他,“你见过。” “是……是见过,这位施主就在后院禅房,此人奇怪的很,自来到寺中就不曾出门,连斋饭都是我送给他吃的。” “前方带路。” 了悟不敢耽搁,生怕被他抓到衙门,七拐八绕,终于到了禅房门口。 “这间便是。” “敲门。” 他只好照做,边敲边喊:“施主,施主。” 里面没有动静,奇怪,以往只要他喊总会应的。 谢敛英察觉有异,伸腿一踹,门被暴力打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地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 谢敛英赶紧过去,蹲下摸了摸脖颈,已经没了温度。 了悟没见过死人,吓得跌坐在地上。 谢敛英斜眼过去,“寺里今日可有什么异常?” “没……没有异常,今日天冷,寺里无香客上香。” 他检查起四周,发现屋内没有打斗痕迹,死者生前受了非人折磨,断了一根尾指,左眼也被剜去。 究竟是何人竟然如此心狠。 赵虎在战场上也杀了不少人,如此虐待死者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将军,如今线索全断了,接下来我们该如何是好?” 谢敛英直起身,拿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 “断不了,我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 千牛卫花木堂。 柳昭昭贴好人皮面具,取出锦盒里的一颗黑色药丸,吞了下去。 “青鸾。” 片刻后,声音变得冷清些,竟变得和原来完全不同。 青鸾和荷珠是一对姐妹,三年前她出京执行任务时在雪地所救,荷珠当时病重,柳昭昭拿了银子给她瞧大夫,这才捡回条命。二人为了报恩也就留了下来。 “从前我最怕血了,三哥哥每次把猎来的野兔带给我时,我总会两三天不搭理他。可现在,我这双手已经不知道沾了多少血了。” “师父带我来千牛卫那年,我才十岁。那些人都瞧不起我,经常背地里欺负我,可他们顾及师父,不敢伤我性命。那些剑都太重了,我提不起来,师父就用鞭子抽我,抽在身上,次数多了,渐渐也不觉得疼了。师父说,这世上最厉害的武器不是兵刃,而是毒。” “我都没发现,我竟然还有制毒天赋。那些人为了争夺指挥使的位置,互相争斗,终于,他们打不动了,我只用了一小包自制的毒粉,就让他们全都死了。” “三十三人。我噩梦了整整一月。” 柳昭昭回忆起往事,那些记忆仍在午夜梦回时,化作梦魇折磨着她。 “大人,这世道本就如此,你活着,就是为了更重要的事。” 更重要的事。 是啊,为了护国公府那一百五十六口,也为了曾经被掩盖的真相。 “青鸾,他该来了。” 谢敛英翻身下马,抬头看了眼衙门前那块匾额,千牛卫三个字还是先帝亲笔所写。 先帝在时,设立千牛卫为自己搜集情报,打击罪臣,更是破例让宠爱的成阳公主担任第一任指挥使。 先帝走后,成阳公主推举了新人,是她的亲传弟子,虞七娘。 只是这位虞大人神秘的很,她的行踪向来无人知晓。 通传过后,他被引至前厅。 少年身着紫袍,长身而立。双手背在身后,眼睛明亮有神。 柳昭昭调整神色,问道:“真是稀客,谢大人如今可是当朝新贵,怎么有空来我这千牛卫?” “虞大人这是何意?不是你邀请在下来的?” 面前的女子丹凤眼,眼尾狭长,腮帮微窄,有些瘦的脱相。 “我邀请你来的?” 谢敛英掏出一把小木梳。 “这是在死者徐文秀衣服里发现的,不是大人你放的?” “一把木梳而已,凭何断定是我。” 谢敛英摩挲着木梳上的图案,“木梳不稀奇,稀奇的是,它浸着的毒叫醉相思,此毒,只有你会制。” “都说谢大人文武双全,心思细腻,没想到还是个断案高手。既然如此,我就开门见山,我想和大人交个朋友。” “朋友?” “我知晓了一些陈年旧事,和谢二小姐有关。” 话音刚落,谢敛英神色突变,拔出手里的剑直 直朝对面刺去。柳昭昭躲闪一下,也抽出袖子里的钢刀迎了上去。 对方的剑挥的很快,只见他左手指尖轻轻一夹,那剑竟然变换弧度,弯下去又很快反弹回去。柳昭昭眼疾手快,一个后空翻扬手一挥。 白色粉末自空中洒落,谢敛英吸了一口,瞬间失去力道。 他咬牙切齿道:“卑鄙!” 柳昭昭也不恼怒,“大人突然对我出手,又谈何光明磊落。” “你给我下了什么药?” “软筋散而已,不会伤及性命,我只想让大人省些力气。” 谢敛英恢复神色,语气冰凉,“你到底何意?” “我说了,我只想和大人交个朋友,薛岐和孙文秀是我杀的,皆是因为他们二人当年参与了绑架谢二小姐,而我今日得知,当年的幕后主使,正是赵王爷的爱女永安郡主。” “谢大人,这个朋友你交还是不交?” “不交。” “你……” “坦诚相待才是朋友,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想必不是好人!” 谢敛英放下话,头也不回的离开。 青鸾从屏风后出来,神色担忧道:“大人,谢大人不肯配合。” “无妨,本就没打算真和他交好,消息带到就行。” “可大人为何要把真相透露给谢大人?” 柳昭昭撕下面皮,眉眼含笑,“杀人杀累了,隔岸观火倒也有趣。” * 回府路上,柳昭昭绕道去了一趟香满楼。 丫鬟荷珠早就等的着急,一个人吃了一大桌子的菜。 小姐说有事要办,带着她来香满楼后,扔下她便不管了。点了那么多菜,她怎么能吃的完? 肚皮撑的实在难受,她出门透气,正巧碰上归来的小姐。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 “我让你打听的事。你打听清楚了吗?” “打听清楚了,永安郡主的婚服是在锦绣阁做的,他们约好,三日后会去取。” 荷珠不知道小姐要她打听这个做什么。 可既然是小姐吩咐,她不能过问。 马车抵达柳府,柳昭昭弯腰下来,听门口的小厮提及谢敛英刚刚过来。 她抄近道回房,换了身衣服,戴上送给她的那支蝴蝶珠花,出了房门。 花厅内,柳丰喝了口茶,眼里的喜色抑制不住道,“敛英,多年不见稳重了些。” “表兄倒是没变。” “这倒不错,这些年刑部的事务越加繁忙,我也告诫自己勿忘本心。公事增多,倒也对阿昭疏于陪伴。” “阿昭很好,性子更活泼了些。对了,她人呢?” “哦,从普陀寺回来就又去了花满楼,这会儿估计快回来了。” “那我过去找她。” “去吧。” 花园水池边,柳昭昭正坐在岸边给锦鲤喂食。余光中正瞥见俊朗身影悄然而至。 走到半道她后悔了,这么上赶着,显着她倒贴似的。 锦鲤们争相吃食,甩动尾巴激起水花,动静不小,打湿了腿边的襦裙,黏黏的,贴在腿上很不舒服。 她打算回房去换。 终于,还是按捺不住道:“登徒子,还不过来。” 谢敛英嘴角一牵,抬步跟了上去。 3. 糖葫芦 谢敛知从前没少来这儿,也从没觉得,女子的闺房这般香得紧。 表妹爱花,爱一切鲜艳华丽的事物,从小千宠万爱下长大,养就了她天真烂漫的性子。而这里,竟然和记忆中的样子分毫不差。 虽说大晋民风开化,但终归男女大防,他本不该出现在这,传出去总会影响她闺誉。可他管得了自己的心,却管不了自己的腿。 女子装扮总是繁琐,他右手抵额,难得放松片刻。 柳昭昭收拾好出来时,人已经醒了。 她下意识问:“为何不去床上休憩?” 问完后才知不妥,双颊通红。 谢敛英直勾勾盯着他,“现在不急,以后有的是机会。” 柳昭昭假装不懂,捏着一罐白色药瓶坐下,指尖蘸上一些,轻轻涂抹在男子眉上的刀疤上。 她离得很近,近的能看清脸上细小的绒毛,也看清长而卷翘的睫毛。怕他疼似的,还鼓起腮帮吹了吹。 像在平沙镇看到的那些小松鼠。 谢敛英就这样望着她,两人的目光很快交接。 “你这疤是如何来的?”柳昭昭轻轻摸了摸。 “是不是吓着你了?” “才没有,我有那么胆小?” “难道不是?从前我猎兔子给你,你都不肯给我一个好脸色。” 还说呢。知道她害怕还故意吓她。 “你都说了,那是从前。现在我不怕了,我想知道。” 谢敛英握住那只莹白的手,很软,也很暖和,尽管回忆不那么美好,他也愿意事无巨细的同她分享。 “那时我刚到平沙镇,天寒地冻,有天夜里我实在冻的受不了,准备从外面拾些干柴好取取暖,便碰上了北狄人。他们见人就杀,见粮就抢,所到之处尸横遍野,整个镇子都是凄厉的惨叫。其中一个北狄兵看见了我,拿着弯刀向我砍来。我和他殊死搏斗,这个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我一个人力量实在有限,没办法救走他们,眼睁睁看着那些北狄人屠了整个镇子。我唯一能做的,也就是保命而已。” 柳昭昭体会的了那样的日子,刀口舔血,身不由己,哽咽道:“不,能保住一命已经很不容易,你记住,只有活着才能做更重要的事!” 谢敛英笑而不语,眼前的女子是真的长大了。 都能安慰他了。 “晚间厨房会做你爱吃的蜜渍羊排,你要留下来吗?” “不了,我还有事,恐怕要走了。” 柳昭昭有些失落。 “等我忙完这阵,就带你去郊外放风筝去。” 柳昭昭这才给个笑脸。 * 月黑风高夜。 赵王府内,下人们忙的头脚倒悬,再过半月永安郡主就要大婚,一切可都马虎不得。 郡主想喝梨汤,侍女玉瓷前往厨房,吩咐厨子们赶紧准备。 待梨汤熬好,她端着小心离开。天上的月亮可真亮啊,她有点想念阿娘,可阿娘早就不在了,她是被郡主买回来的。 经过长廊,刮起一阵凉风,吹起了她的衣裙,她更小心的护好梨汤。 突然,一股极大的力道袭来,颈间一痛,她失去了意识,汤碗被打翻在地。 谢敛英扛起人,纵身一跃,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一柱香后,玉瓷揉着肩醒来。面前坐着一个黑衣男子,蒙着面,看不清脸。 她吓得惊叫一声。 “别叫,我不伤你性命。” 玉瓷松了口气,连连点头。 见她还算配合,谢敛英故意吓她,“不过,我要是从你口中听不到实话,我就捏断你的脖颈,扔到乱葬岗去。” “我……我说。” “护国公府的谢二小姐被绑架的事,是不是你家郡主一手策划。”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之前服侍郡主的侍女叫红意,是和我同时进府的,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郡主打死,我这才在郡主的跟前侍奉。” “那你可有听她提及此事,你最好想仔细了。” “好……好像有提过那么一句,当时她喝醉了,说到郡主找了两个人,一个叫薛岐,另一个人叫……叫……” “是不是叫孙文秀。” 玉瓷摇头,“不是,是郡主的未婚夫婿柳绍。” “不想死,今晚的事就别对任何人说。” 谢敛英掌心一挥,将玉瓷劈晕在地。 他早该想到的。 “给她一锭银子,把她送回去。” 冯虎扛起柔弱的女子,大步离开。 三日后 一大早,柳宅门口套好马车,柳昭昭带着荷珠前往锦绣阁。 锦绣阁是京师技艺最好的成衣铺,有百年传承,达官贵人的夫人小姐们都爱来这里量体裁衣。百年前锦绣阁的老板锦绣自创了一种飞针法,可以将繁杂的事物绣的栩栩如生,自此成名。 她爱美,自然也经常光顾这里。 掌柜的叫陶福禄,名字喜庆,人也长得憨厚,笑起来脸上堆满肥肉,也识得她。 “呦~我说今早外面的喜鹊怎么喳喳叫,原来是柳小姐要来,您随便转转,看看是否有相中的?” 柳小姐可是他们锦绣阁的大主顾,出手阔绰的很。 “陶掌柜客气了,老规矩,把你们这最贵最好的衣服拿上来。” “得嘞,贵人你稍等。” 荷珠捏了捏荷包,提着一口气,生怕今日出门银子没有带够。 陶掌柜很快回来,手里捧着一件芳菲色襦裙,上面绣着春日百花图,花儿争相斗艳,蝴蝶翩翩起舞,果然好看。 “就这件,按照我的尺寸改好后送到柳府。” 陶掌柜的喜色抑制不住,他就喜欢这么爽快的主顾。 这时来了一个伙计,站在陶掌柜身旁说话:“掌柜,永安郡主的喜服做好了,您看该放在哪儿?” “她们晚些会来取,就先放在我房间里。” “既然陶掌柜有事要忙,那我就先走了。” “好的,衣服稍后送到,柳小姐慢走。” 柳昭昭掏出一张二百两银票递过去。陶掌柜收下,脸上肥肉一颤,竟然还多赚了五十两。 街上正热闹,孩童的戏耍声,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三俩孩童拿着拨浪鼓,围着卖糖葫芦的小贩打转,眼睛骨碌碌盯着,口水都快要流下来。 谢敛英掏出一粒碎银,要了四串糖葫芦,其中三串分给了孩子们。 他蹲下身子,递过去,“想吃吗?” “想。”孩子们异口同声。 “喊我一声听听。” “哥哥好~” 谢敛英揉了揉孩子们的脑袋,得到糖葫芦的孩子们十分开心,其中一个女童凑上来,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 笑盈盈说道:“大哥哥你对我这么好,长大了我一定要嫁给你~” 柳昭昭用袖子掩住笑了一声,看着少年一脸错愕的脸,觉得有趣。 谢敛英早就看到她了,对着她指了指,朝女童说:“那恐怕不行,看到没,那个最美的姐姐就是我娘子。” 柳昭昭蹬了一下 脚,快羞死了。他胡说什么。 见她要走,谢敛英赶紧追上,拽住她的衣袖,递上剩下的一串糖葫芦。 “我又不是小孩儿。” “不是吗?还和我闹脾气,不是小孩儿是什么?” 柳昭昭不想理他,接过糖葫芦咬下一口,酸酸甜甜,她很喜欢。 谢敛英看的眼馋,“好吃吗?” “好吃。” “那我尝尝。”话毕,他俯下身子将剩下的大半颗吃进了嘴里。 意犹未尽道:“是挺好吃。” 柳昭昭瞪大眼睛。 “今日天气不错,走,带你放风筝去。” 剩下的糖葫芦,柳昭昭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刚刚那个,她吃过了的。 马车摇摇晃晃,荷珠凑到柳昭昭面前小声问道:“小姐,锦绣阁的事办妥了吗?” “办妥了。” “我还是好奇,小姐明明什么都没做,怎么就办妥了?” “银票。” 荷珠疑惑问:“银票?” “我在上面抹上了特制的毒粉,常人触碰无碍,但只要一接触到金线,便会释放出毒素。陶掌柜回房后必定会接触那件喜服,而那衣服上,必定有刺绣用的金丝。” “可是如此一来,接触过这件喜服的人不就都会中毒了?” “不会,此毒需要接触持续一个时辰才会发挥作用。” 如此,一切便都能神不知鬼不觉。 荷珠望着小姐脸上渗出的笑,突然脊背发凉。 身子都快颠的散架,荷珠浑身酸痛,掀开帘子一看,终于快要到了。 马车停下,外面伸进来一双手,掌心有茧,手指细长。柳昭昭把手搭上,俯身下车。 荷珠咧着嘴笑,心想:好一对璧人。 谢敛英选的地方极好,是一片花田。嫩黄色的花朵竞相开放,草儿吐绿。柳条开始抽芽,树下的燕子啄着春泥。 谢敛英扯着丝线,将风筝调整好角度,没一会儿,风筝就飘在半空。 “高点,再高点。” 丝线松开一截,风筝又远了一些。 玩得有些累,两人都出了些汗。柳昭昭选了一块空地,两人并肩躺下。 谢敛英双手撑在脑后,侧头看她,“阿昭,今日开心吗?” “当然开心,我好久都没放风筝了。” “我也开心。”能回京见到你,我就开心。 或许是太累了缘故,谢敛英竟不知不觉熟睡过去。柳昭昭摩挲着他的眉毛,将剩下的药粉撒在地上。 忘忧,能让他熟睡至少一个时辰。 她站了起来,看着柳枝上拴着的红线,那种打结方式,是千牛卫特有的记号。穿过花田来到一片密林,大树下停着一辆华贵的马车。 “师父。”柳昭昭喊了一声。 “我还当你醉倒在温柔乡就不记得有我这个师父,怎么?谢敛英回来了,便忘记了你是谁?” “属下不敢。” “你是虞七娘,不是柳昭昭,他们谢家的人就是一把刀,先帝掌控不住,我那好侄儿更是握不了。从我收你的那天就告诉过你,你的婚事我自有安排,过几日你便启程去青州。” “待你从青州回来,也是时候和谢敛英做个了断。” 马车很快离去,一切都像是一场错觉。柳昭昭望向远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回去躺好,闭上眼睛,感受微风拂面。这样惬意的日子,也就只能维持片刻。 只听她呢喃道:“三哥哥,若我不再是我,你会厌恶我吗?” 4. 远行 用完晚膳,柳丰决意去书房处理公事。 “兄长。”柳昭昭叫住他。 “昨晚母亲托梦于我,说她在青州有些孤寂,想必在那边过的不好,我想明日启程回青州看看,给她和爹爹烧些纸钱。” 柳丰犹豫,“身为人子自当尽孝,只是,青州山高路远,你又从没出过远门,这一路怕是少不得要吃些苦。” “只要能让爹娘在那边过得好,我受些苦又有何妨?” “既如此,那你便去吧。多带些家丁,路上也能护你安全。” “小妹省得。” 回房后,荷珠已经开始收拾衣服首饰,各种药品也要多备些。还有银票,自然也是多多益善。 此次出行她倒不担心,小姐的身手不至于会遇到危险,更何况千牛卫会有暗探藏匿附近。 收拾好后,她问道:“小姐,我们这一走永安郡主那边怎么办?还有几日她便要大婚了。” “青鸾会替我盯着。” “那表少爷呢?我们没和他说,他知道了会不会生气?” 柳昭昭盯着油灯愣了愣神,“这几日他出京替陛下办差去了,等他回来,兄长自然会替我告知。” 荷珠觉得小姐有些不一样了,自从那日放完风筝回来,对表少爷似乎冷淡了一些。 或许是她想多了。 翌日一早。柳昭昭一行人出发,青州处在富庶之地,青鱼肥大,桑叶成林,自古便是一块福地。 荷珠听说书的提过,倒是十分向往。 出了城走大约半个时辰便是一条官道,来往多是商贩。柳昭昭有些累了,让马夫停下,靠在路边的一处茶棚,喝口茶歇歇脚。 茶棚不大,人也不是很多,除她们一行人外只有一个壮硕的汉子。 看见她们过来,那汉子似乎有些紧张,右手在怀里摸着什么,随后又放下,安心喝着碗里的酒。 柳昭昭呡了口茶,装作没瞧见。 眼看休憩的差不多,她们准备离开。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渐渐逼近,那壮硕大汉立马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拽过柳昭昭,把刀抵在了她脖间。 “小姐。”荷珠吓了一跳。 周围的小厮们也慌了神,不敢向前。先不说能不能打的过,万一激怒了绑匪,小姐也会没命。 “别动!”赵黑子把刀收紧几分。 “我和你无冤无仇,你这样做怕不是英雄所为。” “小娘子对不住,实在是我被人追的太紧,才不得已出此下策,要是今日我不幸被抓住,也只能委屈你陪我一起死了。” “你怎么就能断定,是我陪你死,而不是我会杀死你呢!” “什么?”赵黑子似乎没听清。 柳昭昭摸出袖子里藏匿的醉相思,正准备撒,看到前方来了一群人。 为首骑马的她恰好认识。 “阿昭。” “三哥哥。”柳昭昭唤他一声:“你快别管我,把这个歹人抓住,就地正法。” 谢敛英眸子一黑,“赵黑子,你已经无路可逃,若你肯乖乖就范,我便留你一命。倘若你敢伤阿昭分毫,我一定会把你虎威山里的兄弟都抓过来杀了,一个不留。” 赵黑子也被激怒,眼尾猩红,“我说了,我们没做过什么恶事,只偶尔饿不下去了去山下抢些吃食,你怎么就追着我不放呢?” “林员外的女儿不是你绑的?” “真的不是,我虽然厌恶这些富户,但也不至于绑架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传出去我还如何立足于虎威山,如何面对我那些弟兄?” 谢敛英下巴一抬,“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这……这不一样,我这是为了自保。” 柳昭昭听明白了,她这是被无辜卷入其中,搞不好还是误会一场。 “这位壮士,既然有误会就应该及时化解,你们现下僵持在这,事情也无法解决,你觉得呢?” 道理是这么一个道理,“可我放了你,这位大人要是把我抓进衙门严刑拷打怎么办?” “那不会,我三哥哥是这世上,最明察秋毫的人了。” 赵黑子有些不信。 谢敛英要把此人带回去查个明白,此事的确有疑点,他不该耽搁,看到柳昭昭带着这么多人,不像是出城游玩。 “阿昭,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青州。” “青州?为何?” “我想回去祭拜下爹娘,你近日不在,便也没对你说。三哥哥,你别生气。” “我没气。既如此,那你一路小心,遇到什么难事,写信给我。” “那是自然。” 两人分别,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开。马车颤颤巍巍,柳昭昭收敛了神色。 回到大理寺,谢敛英并不着急立马审案,而是叫来赵虎,让他派出两名身手好的暗卫,暗中保护柳昭昭。 安排好,才开始处理堆积的公文。 案牍上,放着一张红色请柬,他打开一看,是永安郡主邀请他前去观礼。 他随意丢到一边,正好,他也有一份大礼送上。 很快,吉日到了。这场婚事不比公主出嫁逊色,场面盛大,迎亲队伍排的很长,街上到处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孩童们唱着童谣,主人家觉得喜气,撒了一堆的糖果点心。 永安郡主穿上那件婚服,浑身上下华丽无比。对着镜子她很满意,只是看到玉瓷后,脸色唰的冷下几分。 “玉瓷,我忘了问你,那日晚上让你去膳房取点梨汤,怎么半天都不见你人?” 玉瓷的心砰砰乱跳,她还记得那人的话,若是她说了实话,郡主一定不会放过自己。 “是奴婢不好,那晚奴婢经过长廊时,不知从哪儿窜出一只猫,把奴婢吓了一跳,奴婢一时害怕,就跑到房里了,请郡主责罚。” 玉瓷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起来吧,今日是我的好日子,就不罚你了。若有下次,就把你发卖了。” “是,奴婢谢郡主大恩。” 整个赵王府的人都知道,永安郡主在外面有个贤良的名声,可是内地里却十分残暴,府里的人犯了一点错,轻则打骂发卖,重则丢了性命都是常事。 如今嫁到柳府,很多人都松了口气。 永安郡主盯着自己明艳的脸,忽然觉得身上有些痒,不过迎亲队伍就要来了,她就没放在心上。 上了喜轿,这种痒逐渐加重,她开始忍不住挠了起来。 可这只是浅尝止辄,无论怎么抓都没办法缓解。煎熬到下了轿子,一切才舒缓过来。 柳绍下马,停在轿外 扶她。永安脸上浮过红云,少女的羞涩掩盖不住。 好在扇子挡住,才没闹出笑话。 成亲仪式有些繁琐,跨火盆,拜堂,喝交杯酒,却扇。 一顿折腾,终于到了最后一步。新房内,多的是亲眷和好友,大家围在一起起哄,想要看看新娘子是何等的绝色。 永安郡主自是想要惊艳众人,迫不及待想要展示。 扇子拿开,周围哄闹起来,大家都在讨论什么。 永安郡主还以为是在讨论她的美貌,脸又扬了几分。 玉瓷吓得大叫:“郡主,您的脸?” “脸?” 她摸了摸,突然,感受到手里粘粘的,有一抹血色,那血刺眼的很,她吓得倒在了地上。 “我的脸?玉瓷,去拿镜子来。” 镜子很快拿来,只见镜子里,原本美丽娇嫩的脸已经开始溃烂流脓,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 “快……快去叫大夫,快……”永安郡主已经彻底失去理智,她这个样子要是传出去,她就没法活了。 “今日之事,你们当中要是有一人胆敢传出去,我一定会让你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大夫没来之前,屋里所有人都被永安郡主轰了出去。 除了柳绍。 永安郡主抱着柳绍,哭得梨花带雨,“绍哥哥,究竟是何人要害我?我如今变得这样丑,你会不会嫌弃我?” “不会的永安。”柳绍拍了拍她的肩膀,“无论怎样,你我都已成了夫妻,我会一直待你好的。你放心,我一定会查清害你之人,替你报仇。” “绍哥哥,我信你。” “那你先待在这里等大夫过来,外面还需要我处理,此事还不能宣扬出去。” “我听你的。” 柳绍一走,永安郡主把屋里的摆件摔的粉碎,等她查出究竟是谁害她,她一定不会放过。 谢敛英自然是没错过这场好戏,他也有些意外,竟然有人先他一步下手。 他跟着柳绍,一路来到书房。确定没有旁人,推门进去。 柳绍见他有些意外,“敛英?你为何在这?” “怎么?我就不能来道一声恭喜。” “当然可以,敛英,好久不见你变了不少。” “是吗?柳大哥也变了不少,何时长了一颗黑心,我竟都不知道。” “敛英,你这话是何意?” “那年我姐姐被绑架一事,是否有你的一份功劳?你可以选择否认,但若是你敢骗我,我就把你最在意的人,一个一个都杀干净。” 柳绍掩饰住自己的慌乱,事到如今也无法再隐瞒。 “是。” “为何?”谢敛英上前拽住对方的领口道:“我姐姐那般真心待你,你竟然能找人污她清白。柳绍,你还是人?” “那我能如何?你姐姐和永安郡主,我只能选择后者。” 竟然是这么荒唐的理由。 “永安郡主是什么身份你我都清楚,得罪了她,我们整个柳府都要完了,我别无选择。” “那你早该说清楚,而不是伤害我姐姐!” “没用的,能保全她,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谢敛英抽出剑来,对准过去,“柳绍,你欠我姐姐的,今日,那就拿命来还!” 5. 青州 外面的宾客还未散去,地上躺着的人一动不动,颈间的皮肉被划开,鲜血慢慢往外渗出。 谢敛英拿着帕子擦拭剑身。 直到外面传来脚步声,才从窗户离开。 柳宗之招呼着宾客,看见儿子不在,心里隐隐觉得不太对劲,招来几个丫鬟小厮出去寻人。 宾客尚在,也不好大张旗鼓的喊人,大家也就朝着公子经常去的几个地方找了。 绿桃路过书房时,看到里面亮着灯,想来公子就在里面,便喊道:“公子,你在里面吗?” “公子,老爷让你去前厅待客。” 绿桃见没有人应,只好推门进去,谁知公子竟倒在血泊之中,她吓得踉跄着跑出去,大喊。 “来人啊,不好了,公子被人杀死了!” 柳府乱作一团,太傅柳宗之亲自去了趟刑部,柳夫人看到儿子的死状伤心的哭晕过去。永安郡主最后一个知道,可她现在的样子又没办法出去,只能在房间里干着急。 谢敛英出了太傅府,赵虎已在外面等着,“大人,薛宅那边有发现,咱们发现了一间密室。” 密室位置隐蔽,要不是大人说可能薛岐会设有一个逃生通道,他们不会查的那么仔细。 密室里除了金银财宝就是一些书籍,没什么特别。 可谢敛英不认为薛岐只把这里当做一个杂货铺,一定还有什么关键的地方他没有发现。 他举着蜡烛一步步往前去,突然注意到最上层的货架上摆放着一个白色花瓶。花瓶本身没什么异样,可这里的所有东西都蒙上了厚厚的灰尘,只有这个花瓶上只有少量的灰。 说明它之前被人摸过。 谢敛英拿下花瓶,把它往地上一摔。一张信封出现在地上,他俯身捡起,是别人写给薛岐的。 寄信的人他认识,青州刺史周岳。 走了快有月余,柳昭昭终于到了青州地界。 吃了半月的汤饼,荷珠早就馋了,央求小姐带她去吃顿好的。 柳昭昭哪有不应,她也有些馋了,打听到当地最好的酒楼,一行人便全过去了。 这里的口味不局促于一种,酸甜,辛辣,只要你想吃,这里都能满足。 柳昭昭点了青州醋鱼,鳝三丝,一道碧玉羹。荷珠要了一只荷叶糯米鸡和两碗藕粉。 酒楼的生意不错,这个时辰竟然全坐满了人。 菜很快上齐,师傅的手艺不错,荷珠吃的满嘴流油。 柳昭昭喝了一口汤,听到隔壁桌在讨论着什么。 “苏兄可曾听说,周刺史的公子三日后要举办一场品鉴会,邀请城中所有的青年才俊都去参加。” “哦?可是周术周公子?那我一定要去,你可听说在何处办?” “宁康坊三必居。” 柳昭昭没再继续往下听。 藕粉甜糯,荷珠很喜欢,见小姐一口未动,还以为她不爱吃,“小姐,这个你吃吗?” “你吃吧,我已经够了。” “谢谢小姐。”荷珠满足的吃完第二碗。 “小姐,接下来我们该去哪?” “一会儿你陪我去见一个人。” “那我们晚上住哪儿?” “今晚先住客栈,明日还是要租赁一座宅子,我在青州会待一段时间,总是住在客栈也不方便。” 荷珠连连点头。 柳昭昭要找的人叫汪素兰,是母亲当年的陪嫁丫鬟,一直贴身服侍母亲。母亲走后,她便回了青州老家。 既然来了,总是要把戏做全的。 当年兰姨走时留下过住址,这些年她也时不时会寄些银两过去,主仆一场,也算略表心意。 归衣巷里住着的人大都不太富裕,有街边的婆子们叉着腰,站在门外吼着自家汉子的,也有些邋遢的懒汉,正斜靠着在树下盯着往来的人。 荷珠把柳昭昭挡在身后,生怕又冲出来一个赵黑子。 兰姨家门口坐着一个五六岁的孩童,臊眉耷眼的没有精神。 柳昭昭问他:“这是素兰姨的家吗?” “你是谁?找我娘何事?” 柳昭昭听兰姨提过她有个儿子,如今看来,倒还可爱。 “我是你娘的故人,她现在在吗?” “在,我去喊她。” 小孩子跑起来风风火火,柳昭昭注意到孩子身上穿得衣服已经缝补了好多地方,怕是日子不太好过。 她压下心中疑虑。 汪素兰牵着儿子过来,还当是儿子在胡诌,“小姐,您怎么来了?” “来青州祭拜下爹娘,顺便来看看你,兰姨,你过的还好吗?” “挺好的,小姐快进来,我给您倒杯茶。” “多谢。” 房子不大,收拾的还算雅致。一进门有个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梨树,嫩白的花朵绽放枝头。 “家里只有这些粗茶,还望小姐不要嫌弃。” “无妨。这就是你的儿子吧,叫什么名字?” “叫石头,还不曾取大名。” 柳昭昭继续问:“可曾上了学堂?” “不曾,他不是那块料子,也就不浪费钱财了。” “娘,我想上学堂。”小石头瞪大眼睛,一脸天真的说。 汪素兰捂住儿子的嘴,“娘还有事,你去找小莹去玩。” “好。”小石头高兴的跑出去。 “小姐,小孩子乱说的话不必当真,邺都到青州路程遥远,你只身回来公子放心?” “兄长派了人手护我安全,兰姨不必担心。” “那就好。” “不好了娘,催债的人又来了!”小石头喘着气跑回来,小脸热的通红。 汪素兰吓得立马把小石头护在怀里。 只见没多久,一群凶神恶煞的彪行汉子,拿着大刀冲了进来。 为首的瞎了一只眼,凶巴巴道:“你这娘们,你家男人欠我们的一百两银子什么时候还?” “我……我真的没钱了,既然是他欠你们的,那便去找他要。” “呸!”为首的那人被惹怒了,“少给我扯那么多,你男人说了,要是还不上钱,就拿你儿子抵账!” “不……不要……” “你不愿意,拿你抵也行!” “不……” 说完,上来便要扯母子二人。 “慢着。” 钱大循着声源望去,这才注意到还有一个娇滴滴的美娘子。一双美眸让人忍不住心生荡漾。 “呦~竟然还有如此绝色,我改主意了,那就拿你来抵吧!” “我劝你不要动我,否则,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 p>“口气还不小!”他也不是被吓大的。 “我兄长是刑部侍郎,你若敢动我,别说是你,你背后的东家怕也保不住。” 钱大有些胆怵,他虽然不认识字,但也知道刑部是个吃人的地方。 但现在天高皇帝远,他真的把人带走,做隐蔽些也不会被人发现。 柳昭昭自是不怕他,可这里还有个孩童,动手杀人也不太好,“欠你的银子,我替他还了。” 她掏出一百两银票。 钱大本来也就是图钱,钱到手了也不再为难,带着一帮弟兄掉头离开。 “小姐,您的大恩大德,我来世再报!”汪素兰拉着小石头跪下。 柳昭昭把她们扶起来,“既有难处,为何不来找我?” “小姐已经对我们有恩,哪还能一直来求小姐。” “你既然唤我小姐,我便不能不管,况且此事若不处理好,小石头该如何?有个好赌的爹,像今日这样的情形不知道还有多少次。” “今日我在这里还能帮你,那来日呢?小石头该怎么办?你又该怎么办?” “我……” “和离吧!” 汪素兰搂着小石头泣不成声:“他不会同意的,反而还会把我打的更狠,他发起疯来,连石头也打。” “放心,有我在,他不会再敢了。” 柳昭昭带着荷珠离开,找了一家客栈歇脚。名字吉利,叫平安客栈。 荷珠向来心善,自然是见不得女子受苦,替汪素兰鸣不平。 “兰姨真是可怜,小石头也可怜,小姐,你一定要把那人抓起来狠狠打一顿!” “打一顿只是下下策,又如何能出气?” “小姐有想法了?” 柳昭昭戴上人皮面具,磨了磨钢刀,“让他绝望,再给他希望。” “荷珠,你先下去,我还有事要办。” 荷珠离开后,柳昭昭轻轻喊了句:“出来吧。” 不知道从哪儿凭空出现了一个人,是千牛卫最出色的暗卫。 “影奴,是青鸾让你来的?” “回大人,青鸾让我来告诉您,一切都按照大人的预料发展,只是柳绍死了,凶手还不知道是谁。” 除了谢敛英,还能有谁。 “三哥哥还是太心急了,把人杀了又有什么意思,碾碎他们最在意的东西,这样才好玩。” “青鸾让我来问,接下来该怎么做?” “让我们的人治好她的脸,散播一些消息出去,就说她是天煞孤星,和她亲近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是。” 既然名声是你最在意的,那她就要一步一步在人前碾碎。这张脸她能治好,也能再一次将它毁了。人一旦感受到一次希望,就会迎来无数个绝望。 这场好戏她本该亲自看看,可惜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夜色朦胧,城中突然飘起了一阵大雾,孙志醉的东倒西歪,嘴里还骂骂咧咧着:“好你个臭婆娘,竟然藏着那么多钱,看我回来不打死你。” 突然,他被木棍绊了一下,整个人仰躺在地上。 他费劲力气翻了身,正准备起来,一个人停在他面前。 那张脸瘦的脱相,竟然有点可怕。 “你……你是谁……” “行侠仗义的人。” 6. 品鉴会 巷子偏僻,没有人注意到这里传来的动静,乌鸦在屋檐上咕咕的叫,扇着翅膀又朝夜色中飞去。 孙志跪着求人,“大侠饶命大侠饶命,我不是恶人,你要找就找别人去。” “听说你经常去赌坊,一输就典儿卖妻?对自己的妻儿都能动手,确实不是恶人,简直连人也算不上。” “原来你是那臭婆娘派来的,老子管教自家人,要你来多管闲事,你——” “啊——” 他左手剧痛,原来是手筋被挑断,他疼得说不上话来,意识到对方真的有可能要了自己的命。 “饶命,我……我再也不敢了。” 柳昭昭一脚踩在对方的伤处,用力碾了碾,身下男子在拼命嘶嚎,她仍不觉得解气。 “你这种人本不该活在这世上,可惜,你还有用处,我不会让你死,但也不会让你痛快地活。” 她掏出一瓶药水洒在孙志腿上,不一会儿身上飘来一阵奇异的香味。这时,一群不知名的黑虫成群飞来,全部停在孙志的腿上,啃噬着他。 孙志痛的生不如死。 “明日辰时去衙门同汪氏和离,若有耽搁,我定把剩下的药水全倒在你身上。” 孙志晕死过去。 和离的事十分顺利,柳昭昭给了兰姨两百两银子,让她带着孩子离开青州,可兰姨不肯收,也不愿离开她的家乡。 她有手艺,做的一手好吃的包子。柳昭昭帮助她开了一家包子铺,日子有了奔头。 柳昭昭心情舒畅,但谢敛英却笑不出来。 陛下把柳绍和永安郡主中毒的事都交给了他们大理寺,还命令他尽快结案。 李桢最近没睡过一个好觉,朝中接二连三的发生命案不是一个好兆头。柳绍是太傅的嫡子,永安又是她的堂妹,光是他的皇叔赵王,已经明里暗里给他施加了很多压力。 如今赵王手握重兵,他不得不防。 “敛英,这两件事怕是同一人所为,你一定要尽快查清此案,否则朕不能心安。” “臣遵旨。” “薛岐一案你查的如何。” “已然查清,凶手正是死在普陀寺的徐文秀。” 李桢有些疑惑,“既然他是凶手,又为何死在了寺里?朕记得他是被人所杀。” “这就是臣接下来要说的,七年前,薛岐和徐文秀替一位大人物物色了很多女子,其中除了贱籍还有很多良家子,后来事情闹大,这事险些压不下来。” “这人是谁?” “赵王。” 原来如此。 这天下除了他,怕也没人敢如此胆大包天。薛岐和徐文秀的死因明显和赵王脱不了干系,可他的确也不能对他做什么。 如此看来,薛岐被徐文秀所杀,徐文秀畏罪自杀,只要他这个皇帝如此认为,这便就是真相。 谢敛英得了差事,立刻回了大理寺。 柳绍被他所杀,这事不急。永安郡主的事,他也可以延后办。 要论用毒,又有谁能敌得过千牛卫的虞指挥使呢? 只是如今他还有别的事要办,他必须赶紧去一趟青州。 阳春三月,子潘湖边杨柳依依,三两只野鸭在水里嬉戏。 宁康坊三必居内,迎来两位俊俏的公子。 荷珠扯了扯袖子,总觉得有些别扭,“小姐,咱们这样不会被人发现吧!” “不会,只要你不喊错就行。” “好的公子。” 二人皆是男子打扮,束着冠。柳昭昭穿一身湖绿色织锦长袍,衬得人儒雅清俊。 荷珠看到小姐的装扮时,眼睛都直了。 柳昭昭手拿纸扇,轻轻摇了摇,这品鉴会顾名思义,品鉴的是一些诗集字画,古玩珍宝之类,都是些风雅之物。 来的人很多,大家开始流动着欣赏起来。 前方一蓝袍公子瞧见挂着的一张图,眸子一亮,“竟然是长明先生的雪后松柏图,周公子真厉害,竟然能有长明先生的真迹。” 长明先生在先帝在时任嵩山书院的院长,后来隐退,很少有人能再见他一面。这雪后松柏图便是他隐退后在草庐所画,画艺精湛,意境开阔。 也有人对这副画感兴趣,附和道:“是啊,不过周公子才学出众,能有长明先生的真迹也不足为奇。只是有点可惜了。” “两位兄台,在下游学至此,刚听你们谈论起这位周公子,言语之间多有赞誉,不知他可惜什么?”柳昭昭虚心请教。 “这也原不是什么秘辛,告诉你也无妨。小友不知,这周术可是我们青州远近闻名的大才子,家世好,待人也十分温和,不像那些仗着家世,横行霸道鱼肉乡里的纨绔子弟,是当之无愧的君子。” “可惜啊,十年前他外出采风时遇到一位官府通缉的逃犯,那逃犯想抓周公子威胁刺史,周公子不愿落在贼子手里,从悬崖上跳了下去。” “幸好悬崖底下有一条溪流,这命是保住了,可是周公子的腿却再也站不起来了。” “为官之人哪容得了身体有缺,周公子的仕途也到此为止了,为了不连累旁人,他解除了和恩师女儿的婚约,这么多年,一心想着发展州里的教学,送更多的贫困子弟登入科场。” 柳昭昭频频颔首道:“如此看来,这位周公子还真是位君子,不知道在下能不能有幸结交。” 那蓝袍公子笑了笑,“这有何难,周公子是个最宽和的人,只要你诚心结交他无有不应,待他来了你放心去便是。” “多谢二位。” 主人公还未到,柳昭昭随意走动,注意到角落里摆放着一把古琴。琴身不是用什么名贵木头所制,黄褐色,一端刻着两根青竹,刻得倒是精细。 柳昭昭拨弄了一下,琴弦发出沉闷音响,如此特别的声音,当适合弹奏《弄雪吟》。 她手指轻轻扫动,弹奏了两下却没再动。 “公子为何不弹了?” 耳边响起一道清润的男声,柳昭昭下意识望过去,一位俊秀的年轻公子正坐在木制的轮椅上。 那轮椅有机扩,不需要人推,按下机关便可以自行调整方向前进。 “非己之物,触碰已然失了规矩。” “若是在下没猜错,这琴便是出自周公子之手吧。” 周术有些意外,这琴是他出事之后闲暇之余所做,当时他萎靡了一阵,就是靠制琴才支撑过去。 此物放在私库后便没再 动过,想来是小厮不小心带过来的。 阴差阳错,竟然还识得一个有趣的人。 “是我做的,消遣之物错放于此。” “周公子何必妄自菲薄,我也见过一些文人画竹,描其形而不知其意,便少了些意趣。周公子刻的竹,长于巨石,立于危风,何尝不是自己的真实写照?与其说是竹,我看到的是周公子自己。” “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柳丰。” 谢敛英一路快马加鞭,终于在五日后抵达青州。 一入城便听说今日刺史的公子正在举办品鉴会。顾不得休息,赶了过去。 都是些附庸风雅之物,他没有欣赏的兴趣。 同样没有兴趣的,还有荷珠。 “小姐,你说这要是品鉴美食该有多好,我一定能把每一道菜都品鉴的头头是道。” “你这主意不错,我可以把你的建议带给周公子。” “不要小姐,这样岂不会惹人笑话?” “话说回来,小姐怎么不和周公子多聊一会儿?” “太殷勤了反而显得我们别有用心,他毕竟也经历了一些事,太懂的看透人心。如今我们不能迈错一步,谨慎些总是好的。” 宁康坊外,一辆马车缓缓停下,下来一位清丽的黄衣女子。 施月盈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匾额,丫鬟浓意跟在一旁,问她:“小姐,今日来的都是男子,咱们来这儿的事要是传出去,恐怕对小姐的议亲不利。” “自从我与周术的婚约作废后,议亲之事何曾顺利过?” “小姐莫不是还在想着周公子?周公子的确一表人才,可是如今他毕竟身体残缺,配不上小姐了。” “住嘴!以后莫要再让我听到此话!”施月盈斥喝道。 “奴婢知错。” “不管如何,我都是敬他的,在我心里,他就是我兄长。婚约不过是两家长辈交好所定,他对我无情,我对他也无意,只不过碍于两家长辈没有明说罢了,浓意,你是我的贴身侍女,便代表着我的一言一行,以后说话要注意分寸。” “奴婢记住了。” 今日她本就不是为了周术来的,她从小便爱各种珍玩,闲在家里也是无事,还不如出来走走。 谁料她的裙摆过长,不小心踩上,整个人猛地向前倒去,撞到了前面一个人。 待看清那人的模样,她的整颗心在狂跳。 施月盈眸光未动,湿漉漉的眼睛紧盯着对方,那人俊秀非凡,周身又散发着杀伐之气。 她没遇到过这样的人,情不自禁的关注了久些。 谢敛英没当回事,继续朝着前方走,却被刚才撞到他的姑娘叫住。 “公子等等!” “何事?” “小女施月盈,刚才不小心撞到了公子,若公子不嫌弃,小女请公子喝杯茶略表歉意?” “不必。” 谢敛英撂下话便走,浓意有些生气,“小姐,那人好没礼貌。” “本就是我的不是,况且我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他何必待我和颜悦色?浓意,你去查查他是何身份,然后速来报我。” 浓意意会到,小姐这是看上他了。 7. 游湖 “各位,想必大家都是慕名前来参加这品鉴会,对这里的物件也看的差不多了,今日周公子设下一题,只要能品鉴出这里最珍贵的那件。夺魁者,就能随意带走这里的任何一样东西。” 三必居的掌柜捋了捋胡子宣布。 大伙儿瞬间来了精神,本来能开开眼已是幸事,若是能夺魁,那就是大赚。 好在大家都是儒雅名士,并没有只顾着闷头找而损坏东西。 柳昭昭看中了一把短刃,刀鞘为黑色,刀柄上缀着一颗红色的宝石。这刀看似普通,但细节却隐藏在那颗宝石上。 这颗红宝石她们大晋不曾有,原料产自东乌,而这一颗成色极好。 柳昭昭有些眼熟,还在想着从哪见过,背后伸出一只手把刀拿走了。 “三哥哥?” 柳昭昭终于想起来,这把刀是从哪见过了。 谢敛英指尖泛白,用力紧握刀身,他缓缓把刀抽出,果然,不出他所料。 “这是大表兄的刀吧。” “是。”谢敛英艰难回答。 当年父亲和兄长战死沙场后,连尸首也一并掩埋在嘉渊关,一件遗物也没有给他留下。 而这把刀上刻着一个回字,谢回的回。 恰巧此时周术过来,柳昭昭向他打听。 “周公子,不知此物你是从何处寻得?” “好像是七八年前,有个人拿来当铺,说要把它当了换些银两。” “可是一个男子?”谢敛英语气激动道。 周术疑惑,“这位是?” “周公子,这位是我的好友,姓谢。此物是他兄长的遗物,所以言语激动了些,还望你勿要怪罪。” “原来如此,我并未怪罪。毕竟时隔有些久远,我只记得,来找我的是一位姑娘,说急着救命,让我开个好价钱。我给了她五十两银子,她便走了。” 或许,兄长还活着? 谢敛英抱拳行礼,“在下谢秋,刚才冒犯公子是我的不是,我向你赔礼。不知公子可否将这把刀卖于我?” “既是柳公子的朋友,那便也是我的朋友,这把匕首是公子兄长所物,自然该物归原主,送你便是。” “周公子就不怕,我是在骗你?” “谢公子的神情,骗不了人。” “如此,多谢!” 周术走后,谢敛英才注意到柳昭昭今日的装扮。 “倒是没见过你如此打扮,是挺俊俏。” “三哥哥别取笑我就成,你为何在此?” “查案。” 柳昭昭不再问。 谢敛英得到关于兄长的线索,自然不会久留。二人分别。 柳昭昭找了很久,决定拿上那件孩童嬉戏图。 大家选的都不同,稀奇的,昂贵的,有趣的。但都是代表着自己的想法,她却觉得,必须要贴合周术的想法。 果不其然,无论前面展示了多少,说了多少,都没有一人夺得魁首。 轮到她了。 “我选的这幅画是前朝王松先生的《群童嬉戏图》,我认为,既然是选珍贵的,必定是要难能可贵,什么是可贵的?孩童们能有个安身之所游戏,永远无忧无虑,这便可贵。” “柳公子当真这样想?”周术问她。 “自然。” “如此,柳公子便是魁首。” 回去路上,荷珠盯着小姐手里抱着的古琴,没瞧出有什么特别,可小姐闭着眼睛在休憩,她又不好问。 “想知道我为何选它?” “小姐果然懂我。” 柳昭昭睁开眼,“一会儿给周公子下帖,邀他明日巳时去碧春亭,我有半本琴谱,想同他谱完。” “那小姐还要做今日这番打扮?” “换回女装即可。” * 入夜,刺史府。 黑色上空一道人影闪过,顷刻间消失在月色之中。 谢敛英停在屋顶,掀开一方瓦片,轻轻挪开。屋里的情形尽收眼里。 房间里,周岳倒满一杯酒,推给面前一中年男子。 “言中兄,如今乃多事之秋,一切可都要小心啊。” “你放心,我这边安全的很。” “不是我不信任你,自谢家那个幺子回来后,我就没有睡过一日好觉。那谢敛英不是什么等闲之辈,若说他父亲是虎,那他就是一头凶狠的狼。那东西是你我保命之物,可一定要保管好。” “岳兄,那一半我已经让盈儿妥善安置,藏的地方只有她知道,至于你的那一半?” “看来你我想的一样,我藏在了术儿的房间,位置隐蔽,不会有人发现。” 谢敛英沉了沉眸子,翻身离开。 柳昭昭隐在暗色,观察到刚才发生的一切事情。没想到当初的证据竟然被拆成两份。看来,除了要接近周术以外,还要接近那位施小姐。 谢敛英回了客栈,没一会儿店小二敲了敲他的房门。 “公子,有位姑娘找你。” “让她进来。” 他以为是柳昭昭,看清来人,才发觉不是。 “这位公子,我家小姐想邀请你明日巳时去碧春湖游湖赏景,不知公子可有时间?” “你家小姐是?” “我家小姐姓施,闺名月盈,父亲是无涯书院院长施言中。” 原来是她。 “明日我会去。” “太好了,我这就回去告诉小姐,还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谢秋,秋天的秋。” 翌日一早,荷珠拿来两件衣裙,一件明黄色,一件藕荷色,等着小姐来选。 柳昭昭都不满意,让荷珠把在锦绣阁买的那件拿了出来。 梳妆打扮好,主仆二人坐上马车,朝着碧春亭的方向去。 这个时节,外出赏景的人已经很多,更有意趣者,会包下一条小船游湖。 柳昭昭到时,周术已经坐在亭里烹茶,青色的茶壶冒着热气,飘来阵阵茶香。 “周公子来得好早,我竟来得迟了。” 周术抬头望去,眸色一怔,少女着一身绯色襦裙,怀抱古琴,脸上洋溢着明艳的笑,他错开了眼。 “柳公子——不,该改口为柳姑娘,柳姑娘没有来迟,是我来得太早了。” 柳昭昭放下古琴,绕到另一侧坐下,“我并非有意隐瞒,还请周公子不要怪罪。” “昨日都是男子,柳姑娘也是为了自己的清誉。不知姑娘该如何称呼?” “柳昭昭,日月可 昭的昭。” 周术给她倒了杯茶,“柳姑娘应该不是青州人?” “我自邺都来,祖籍青州,此次来是来祭拜亡父亡母。” “邺都到青州路途遥远,你一弱女子跋山涉水而来,若你父母泉下有知,定然欣慰。” “为人子若这点该做的事情都做不到,岂不枉为人了?” 周术笑笑,“此话有理。” 碧春湖上,时有白鹿掠水而来,施月盈斟上一杯酒,端给对面的男子。 男子虽只穿了一件紫色圆领长袍,却把这满湖春色都比了下去。 谢敛英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不知施小姐找我有何事?” “谢公子可曾娶妻?” “不曾。” “不知公子觉得,我如何?” 谢敛英俯身过去,“不如何。” “我已经定亲了。” 施月盈不觉得意外,“可是儿时长辈所定?” 谢敛英蹙眉道:“是。” “实不相瞒,我也定过亲。儿时长辈因为两家交好所定,可时间久了,彼此只剩兄妹之情,待有一日变故发生,这门亲,自然便结不成。” “谢公子对那位小姐是何心意我不知晓,但那位小姐对你,恐怕并非男女之情。” 并非男女之情? 他和阿昭的确好些年未见,年少时虽常常在一块玩耍,但的确都是自己为兄,她为妹。 或许有朝一日,阿昭会遇到一个比他更优秀的男子。 施月盈见他不说话,一颗心定了几分,“谢公子,今日我只想先和你交个朋友,等日后有机会,你便不会拒绝我了。” 游湖半程,岸边传了阵阵琴声,琴声悠扬,让人忍不住朝对面望去。 谢敛英脸色发黑,连灌三杯。施月盈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明白几分。 “好一对璧人。” “不见得。” “郎才女貌,琴瑟和鸣。周公子我是了解的,温和识礼,一直都是整个青州贵女们心中的佳婿。” 谢敛英冷笑道:“那施小姐不还是没瞧上?” 施月盈敛了神色,“不是所有人都喜欢那天上月,我的心意,公子难道不知吗?” 谢敛英有些烦躁,若不是为了弄到那半份证据,他不会故意接近施月盈,答应过来陪她泛舟游湖。 他后悔了,或许直接把她绑来,威逼她说出下落会更有效。 岸上两对人影刺眼的很,谢敛英甩下施月盈独自上岸,走进亭子里。 “二位可真是好雅兴。” 柳昭昭正在看周术修正的一处地方,听到动静望过去。 周术也看向他,“原来是谢公子,你也是来游玩的?” “是啊,春色正好岂好辜负?” “碧春湖的景色的确一绝,谢公子是一人来的还是与人相伴?” “他是同我一起来的。”施月盈提裙过来。 周术有些意外,“二位何时认识的?” “昨日,还是在周大哥你的品鉴会上相识,便约着一起游湖。这位是?”施月盈看过去。 “这位是柳姑娘,也是昨日我在品鉴会所识。” “原来竟有这般巧的事,那我们就不打扰二位,告辞!” 8. 馄饨 “正所谓相逢不如偶遇,既然来了,可否向周公子讨杯茶喝?” “自然可以。” 谢敛英坐下,压下一口茶,“周公子如此青年才俊,为何至今尚未娶妻?” “我这副模样,还是不耽误人家姑娘。” “此言差矣,外在条件只是其次,人品值得托付才最重要,若是周公子有了心仪之人可告诉谢某,我定极力帮你促成。” “那便多谢谢公子了。”周术举起茶杯,和旁边的谢敛英碰了碰。 柳昭昭摸不着头脑,也不知道谢敛英是抽了什么风,关心别人的感情生活做甚。 施月盈也举起杯子,对柳昭昭说:“我瞧着你比我小些,可否喊你柳妹妹?” “施姐姐叫我便是,我没有姐妹,家中只有一位兄长,日后我若烦闷了,可要拉着姐姐到处玩了。” “好,我是家中独女,自小便孤单惯了,以后我们经常约着玩儿,可不要带他们男子。” 两人相视一笑。 几人分别,柳昭昭去了一趟兰姨的包子铺,一路上,她察觉到有人跟着。 她知道是谁,下了马车拉着小石头玩儿,刚才路过杂货铺时,给小石头买了些小玩意儿。 小孩子哪有不喜欢这些新奇玩意儿的,小石头摸着竹编蝈蝈,恨不得立马带到学堂和小伙伴分享。 汪素兰端来一碗馄饨,知道小姐不爱吃葱花,便没有放。 “小姐日后可不要再买这些了,他哪玩得了那么多。” “我就是喜欢孩子,多买一些慢慢玩。” “等小姐以后有了孩子,定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兰姨笑道。 柳昭昭搅动着碗里的馄饨,没再搭话。她想,她这辈子是不会要孩子的。 谢敛英毫无预兆的坐下来,抢过馄饨吃了一口,皮薄馅多,味道不错。 汪素兰还以为是什么地痞无赖,正准备拿起扫帚把人赶走,对上了某人漆黑的眸子。 “兰姨,这是不认识我了?” 汪素兰动作一滞,“敛英少爷?” “这么多年了,兰姨的手艺还是没变,扫帚放下吧,拿着怪累的。” 汪素兰放下扫帚,过来坐下,她是真的意外,青州离邺都路途遥远,她不知道谢敛英早就回来了。 故人重逢,眼眶也不自觉红了,“敛英少爷何时回来的?你怎么会来青州?难道你是和小姐一起回来的?” 谢敛英当然不能说是在查案,便顺着她说:“回来已有月余,阿昭说想要回来祭拜姑父姑母,我也回来祭拜下我爹娘。” “那是应该的,你饿了吧,我去再给你下碗馄饨。” “还真有些饿,麻烦兰姨了。” 柳昭昭瞪他一眼,“你肚子饿,凭什么要吃我的馄饨?” “你没听说过,别人碗里的最香?” 柳昭昭不想理他,起身离开,谁知他突然伸手,一把把自己扯下。 “和那个周术能坐下弹琴品茶,和我坐在一起吃个馄饨都不愿了?” 这分明是两码事! “我和周公子弹琴品茶又如何了?不像你,和那位施小姐泛舟游湖,可比我们亲密的多。” “我那是为了查案。” “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阿昭,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了周术?”谢敛英突然收敛神色。 “谢敛英,你真笨。” 丢下这句,柳昭昭红着脸跑开。 小石头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看到柳姐姐红着脸跑了,以为是谢敛英在欺负她。 捏紧小拳头跑过来,为柳姐姐打抱不平,“你这坏人,为什么要欺负柳姐姐?” 谢敛英忍不住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在欺负她?” “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柳姐姐的脸都被气红了!” 阿昭是生气了吗? “那你能告诉哥哥怎么哄她吗?” “我才不告诉你呢?你这个大坏蛋,柳姐姐最好了,帮助我娘和坏爹爹和离,还给我们钱开包子铺,你还欺负她!” 谢敛英一时答不上话。 突然,远处传来小贩卖糖葫芦的吆喝声,他赶紧过去,买了两串。 全部塞到小石头手里,“两串都给你,你帮帮哥哥好不好?” “这……”小石头不想答应,可是糖葫芦真的很好吃。 “好吧,柳姐姐最喜欢吃我娘包的馄饨了,你要是和我娘学,再亲自做给柳姐姐吃,她一定会感动的。” 这主意不错! * “荷珠,你去打听一下施月盈这几日的动向。” 柳昭昭换了一身衣服,她必须尽快接近施月盈,抢在三哥哥前面拿到东西,交给师父。 师父已经发来了三封信,让她完成这边的任务后火速回京。 晚饭后,荷珠回来。 “小姐,我向施府的小厮打听到,后日一早施小姐会去灵慧寺上香。” 灵慧寺求姻缘最为灵验,那些世家小姐们最爱信这些。 后日很快就到。 施月盈整顿出发,手里捏着新做的香囊,藏青色的香囊上绣着兰花,背面还绣着一个大大的秋字。 浓意早就注意到这个香囊,小姐可是熬了好久才做成的。 本来想亲自送给谢公子,可他一连几日都不在客栈,不知道忙什么去了,这个香囊便一直没送出去。 “小姐,这香囊真好看,谢公子要是看到了,肯定会收下。” 施月盈难得的羞涩了,“但愿吧。” 昨日下了一场雨,路上有些泥泞,马车车轮陷在泥里,一时动弹不得。 车夫使了半天力气,都没有挪动分毫。 就在这时,后面又来了一辆马车,车夫老贾给他们送来了一堆干草。 施月盈正焦急着,看到救星心生感激,“不知你家主人是谁?待明日我定登门致谢!” 老贾根据小姐吩咐,回她:“我家小姐说了,只是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小姐还是赶路要紧。” 既如此,她也不好耽搁。 干草铺在地上,车轮很快转动起来。 柳昭昭撩开帘子微微一笑。 今日来上香的人不是很多,大雨过后路不太好走,好多人不会选择今日过来。不过正因为如此,施月盈才更要过来,所谓心诚则灵,若不经历些磨难,又怎能显得她心诚呢? 大殿内佛像肃穆,施月盈双手合十,跪下磕头。愿佛祖保佑她心想事成。 等她睁眼,旁边跪着一个黄衣女子。 施月盈有些意外,“柳妹妹,今日你也来上香?” “施姐姐,你也在这?我来青州有段时日,听闻这灵慧寺的景色堪比邺都的普陀寺,想着过来瞧瞧。” “岂止呢!灵慧寺绝的不是它的景色,而是在这里求姻缘很是灵验。” “真有这么神乎?我向来是不信这些的。” “有道是心诚则灵,妹妹不如也替自己求个姻缘?总归没有坏处不是?” “也是。”柳昭昭重重磕下头来。 从大殿出来,两人约上一起去后院看看风景。此时后院的花全都开了,粉红一片煞是好看。 柳昭昭摘下一朵戴在施月盈发间,笑道:“姐姐如此美貌,求亲者怕是都踩烂了施府的门槛了吧!” 施月盈捂着嘴,一脸羞涩,“妹妹这张嘴可真是厉害。依我看,妹妹的美貌,才是人间姝色!不知哪家的郎君这般有福气?” “姐姐说笑了,我还未有心上人呢!” “妹妹应该同谢公子关系匪浅吧?” 柳昭昭一脸天真,“我同他自小便定了亲,可我一直待他如兄长一般,并无其他。昨日我便感觉的到,姐姐莫不是心仪三哥哥?” 这下施月盈真的不太自在了。 眼神闪躲。毕竟人家婚约尚在。 “姐姐不必扭捏,若我能成全你们,换的三个人都好,何乐而不为呢?” “你当真这样想?”施月盈抓住她的手。 “自然当真。姐姐若是愿意,我帮姐姐便是。” “那太好了,柳妹妹,明日来我府上玩吧,我还想听你说说有关他的趣事。” “好啊!” 二人赏景累了,约着一同下山回去。许是聊的投契,坐在一辆马车上。 看到老贾时,施月盈才转过弯想到,之前帮自己的就是柳昭昭,心生起好感。 对素未蒙面的陌生人都能施以援手,可见柳妹妹真的心地善良。 而她还惦记着对方的未婚夫。 她开始动摇。 变故陡然升起,马车缰绳拉停,外面来了十几个人高马大的劫匪。 他们各个拿着刀,凶神恶煞,荷珠和浓意早就被吓傻了。 老贾将马车护在身后。 “各位好汉,只要你们不伤害我家主人,我们定然留下所有的财物。” “别废话,钱我要,车里两位小娘子我们也要!哈哈哈哈!”说完,视线恶狠狠盯着马车。 施月盈攥紧柳昭昭的手,安慰她道:“柳妹妹别怕,我保护你!” 虽然在极力掩饰,可是声音的颤抖是抑制不住的。 柳昭昭的心情有些复杂,但她不能心软。 “施姐姐,我跟她们走,你赶紧逃。” “不行!” “那我下去和他们谈谈,只要谈拢了合适的价钱,他们一定会放过我们的。” 施月盈不信,“不会那么简单,若是谈不拢,他们就直接把你抓走了。” “若他们真如此,我便抹了脖子以全名节。” 施月盈松开了手,十年前有人和她做了一样的选择。 “既如此,我陪你一起去!” 9. 受伤 这两只肥羊自上山起他们就注意到了,最近官府打压的严,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做一笔大生意了。 陈彪不打算放过她们。 两人下了马车,施月盈仍把柳昭昭挡在身后。 尽管害怕,但还是尽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发抖。 “几位好汉,如今世道安宁,百姓生活富庶。你们何必要干这些丢性命的买卖呢?若你们愿意,可以来我无涯书院做个护卫,或者到城中的镖局做个镖师,你们有武艺傍身,总要比打家劫舍强。” 陈彪掏了掏耳朵,叽里咕噜听施月盈讲了一堆,有些烦。 “截你们这一趟,能顶做镖师和护卫一年的俸禄,你觉得我傻?” 施月盈还想说什么,被柳昭昭伸手拦住,“施姐姐,让我试试。” 她走向前,“既然你是为了钱,又何必把我们留在身边呢,我们若是被你掳去,也只会抹断脖子。倘若你肯放过我们,我愿在此被你留为人质,让施姐姐回去取银两来,岂不皆大欢喜?” “哼,她要是回去报官呢?” “那你就撕票。” 陈彪敬佩她的胆魄,思忖片刻,同意了。 施月盈哪肯答应,柳昭昭凑到她耳边说道:“施姐姐,这只是我的缓兵之计。你先走,我会找机会跑的,咱们两个目标反而太大,你回去后赶紧派人过来,把他们一群人全抓住,免得以后祸害别人。” 施月盈红着眼睛点了点头,“那你小心!” “放心。” 直到马车看不见影子,柳昭昭放下心来,倒还悠哉悠哉从车里拿下一块糕点吃。 陈彪从没见过如此镇定的小娘子,要是换作别人,早就哭得梨花带雨。 “你不怕?” “我为何要怕?”柳昭昭冲他一笑。 “若是你那位同伴丢下你不管了,你可只能随我回去了。” “我不怕,因为我知道,你快要完了!” 陈彪变了脸色,下一秒,泛着银光的剑直直刺来,他躲闪不及,胳膊被划了一刀。 可他管不了疼痛,招呼着弟兄们一拥而上,谢敛英以一敌多,丝毫不怵。 “三哥哥小心!” 谢敛英一个后空翻,不忘朝她这边喊:“阿昭,藏好。” 柳昭昭听话的藏到马车后面,看到了去而复返的施月盈,有些讶异。 “施姐姐?” “柳妹妹,我在半道上正巧遇到了谢公子,我把事情同他说了,他便赶紧来了,你没事吧!” “我没事。” 施月盈没再同她说话,视线紧盯着打斗的男子,手帕被她攥得很紧,心也跟着砰砰狂跳。 对方有十几个人,都是练家子,武功不低。谢敛英缠斗片刻,突然,其中一人看到藏在马车后面的柳昭昭和施月盈,跑过来准备杀她们。 施月盈被裙子绊倒扭伤了脚,动一下疼得喘着粗气。眼看刀就要落下,柳昭昭扑了过来。 “嘶~” “柳妹妹!” “阿昭!” 柳昭昭后背被划了一刀,鲜血渗了出来。谢敛英掏出那把匕首一扔,刺中劫匪的后脑。 陈彪看弟兄们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吩咐一声撤退了。 谢敛英没有急着去追,跑到柳昭昭身边,横抱起来。 施月盈慌了神,不敢看谢敛英紧绷的脸,只能把目光放在柳昭昭身上。失血过多,柳昭昭的脸白的瘆人。 马车里的气氛凝重,就这样一路回到城里。 大夫给柳昭昭上了药,幸好划得不深没有伤及性命。但仍需要静养,避免伤口撕裂。 谢敛英让大夫熬了一碗安神汤给她灌下,这会儿柳昭昭正在熟睡。 施月盈崴了脚也上了药,“谢公子,此事怪我,若不是为了救我,柳妹妹也不会如此。” “施小姐请回吧。” 知道谢敛英的情绪不佳,她也不好在这里添乱。 “那我先走了,明日再来看望柳妹妹。” 谢敛英开门进去,没再理她。 掖好被子,他坐到床边,思绪飘到了小时候。 那时他十一岁,有一日下学回来,在路边的树上捡到一只黑色的大天牛,它有两只触角,六条腿,嘴巴锋利吃起叶子快得很。他知道表妹素来怕虫子,故意把天牛装在胭脂盒里,送给她。 一开始表妹很欣喜,打开盒子后,脸吓得惨白,正如现在。那日过后,表妹高烧三日,他也被阿爹打了个半死。 那般胆小的表妹,今日面对劫匪,竟然能独自留下面对,也敢为了保护其他人而挨了一刀。 他离开的这么多年,表妹真的变了不少。 谢敛英收敛神色,离开房间喊了一声,“夜潭!” 屋外多了一个人影。 “跟我走。” 屋内弥漫着浓浓的汤药味,柳昭昭睁开眼,坐起来。 背后的伤口扯了一下,很痛。她打开一个梨木柜子,取出里面的东西。 入夜,城外一片密林中,柳昭昭戴着人皮面具,背着手等待着。 不一会儿,过来一褐袍男子。 “你们如何了?”柳昭昭问他。 “大人,那姓谢的果真不是一般人,很快便找到了我们的地盘。若不是大人提前做好了准备,恐怕真要被他一锅端。” “陈彪,你难道没发现身后跟着一个人吗?” “人?”陈彪看了看身后,空无一人。 “谢大人,听墙角不是君子所为,既然来了就出来吧!” 谢敛英抱臂过来,“虞大人使唤手下去对付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难道就是君子所为?” 陈彪吓了一跳,不知道谢敛英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你下去吧。”柳昭昭对陈彪说。 “原来谢大人是怜香惜玉了,就是不知,你是心疼哪一个?” 谢敛英抽出剑来朝对面劈去,那招式稳准狠,剑剑都冲着对方的要害而去。 柳昭昭左膀一避,扯动了伤口,像是感受不到疼似的,使出了那一招“闲庭看花”。 双方一来一回交涉五十来个回合,谢敛英终于察觉到对方的不对。 “你受伤了?” “谢大人如此不专注,小心又吃了暗亏。” “上次你帮我一次,这次我便不趁人之危。” 柳昭昭冷笑道:“胜负未分输赢未定,你好像太自信了!” 谢敛英没再同她拌嘴,“随你怎么想。下次,我定不会手软。” * 荷珠铺好被褥,小姐回来了,只是脸色似乎更差了。 她知道小姐又去 做任务了,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小姐,是不是伤口疼?” “没事,伤口裂开了,一会儿再换点药就行。” 收拾好,柳昭昭趴在床上,问:“我走后,可有人找我?” “周公子来过一趟,我按照小姐的吩咐,说你需要养伤,不见客。他就走了。” “荷珠,你做的很好。” 荷珠得到表扬并没有很开心,而是担忧着小姐的伤势。最近小姐受伤的次数也太多了。 等回去了,她一定要去普陀寺好好拜一拜。 “小姐,你受这伤真的值得吗?其实也不必为了取得施小姐的信任,把命搭进去啊?” “不演上这一出戏,又怎能让她对我心生愧疚呢?我的时间不多了,耗不起。” “对了小姐,表少爷来了,一来就钻进了小厨房,呯呯嘭嘭的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柳昭昭也不知道。 没再管,她有些累了,这一天经历了许多事,她需要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做。 这时,房门被敲响了。 “谁?” “阿昭,是我。” “进吧。” 谢敛英端着一碗馄饨,小心翼翼的护着,不敢洒出来。 柳昭昭正准备起身,被谢敛英按住。 “你就坐着,我喂你吃。” 她有些不自在,自长大后,她还没被哪个男子喂过呢。 碗里的馄饨没有撒葱花,很多个都已破了皮,露出里面的馅儿来。 柳昭昭眼睛一亮,“三哥哥,这是你做的?” 谢敛英神色不太自然,“对,和兰姨学的,小石头说那天你生了我的气,让我亲手做你爱吃的馄饨哄哄你。” 她何时生气了? 柳昭昭有些好笑,“小石头说的话你也信?” “你没生我气?” “我生了。” 谢敛英舀了一勺馄饨,低头吹了吹,伸过去,“那便不气了,好不好?” 柳昭昭的心酸酸的,低头咬了一口,点了点头。 “怎么样,味道如何?” “好吃。” “真的?” 其实在厨房,他已经调试了好久,最后煮出的一锅味道最好,可惜卖相不佳。 看表妹吃得如此开心,他也很满足,决定以后再多多练习。 时间不早了,他一个男子不宜待的太久,很快端着空碗离开。 柳昭昭擦了擦嘴,喊道:“影奴。” “邺都怎么样了?” 影奴回她:“永安郡主的脸已被治好,流言也散播了出去。前几日永安郡主大发雷霆,杖杀了一个叫玉瓷的贴身婢女。” “也是一个可怜人,既然死了,总归是要死的有价值些,我记得永安郡主的生辰快要到了,那便在那日给她送上一份大礼吧。” 影奴消失。 邺都赵王府 永安郡主看着地上跪着的两个花魁,拿把刀缓缓逼近。 花魁们吓得不停的磕头,她们不知道怎么招惹上了眼前的疯子。 自永安郡主大婚之后,就有人传她残暴嗜血,更有传言她是灾星。 永安发泄般朝着女子们的脸上划去,血肉模糊,刀痕交错,她发下话来。 “拖下去,杀了。” 10. 青楼 刺史府后花园里,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抱着枕头,疯疯癫癫的跑过来。 跑到假山旁突然停了下来,抱着枕头摇摇晃晃,眼神空洞,嘴里念叨着:“小宝乖,小宝乖,不哭不哭,娘抱~” “蝴蝶~好多蝴蝶~小宝,娘给你抓蝴蝶~” 这一切都被周岳看在眼里,女儿如今变成这样,都是他的错。 “术儿,还是把你妹妹关在房里吧,她这样乱跑,迟早会被人知道的。” 周术不赞同父亲这样的做法,妹妹是人,不是牲口。 “父亲难道是要把她关一辈子吗?” “那你说该如何?把你小妹的孩子抢回来?那人是谁?连陛下都要忌惮三分,我们又该如何?” 周术摇了摇头,“听闻千牛卫的虞指挥使毒术精湛,我已写信给她。既然寻常的医术治不好她,我们只能另辟蹊径。” “荒谬!”周岳气得手抖,“千牛卫是你该招惹的?那虞七娘素来狠辣,就算帮你也不会平白无故的帮!你小妹已然神志不清,为何还要用毒来折腾她!” “因为我不想她像个废物一样!” 周岳不说话了,看着儿子。 “那种感觉太痛苦了,和一个废人一样苟活于世,活着又有何意思?” * 柳昭昭下了床,今日的感觉好些,后背已经不似昨日那般痛。 听荷珠说,施月盈一大早便过来了。于是她梳洗打扮后去了前厅。 “今日可好些了?” “好多了,施姐姐如何了?昨日扭伤了脚应该多休息才是。” 施月盈扶她坐下,“我没事,倒是你,若是因为救了我丢了性命,那我可成罪人了。” “施姐姐,我不是好端端的没事吗?事情过去了便不要想了,我们应该想些好的。” 谢敛英过来,看到施月盈后脸又黑了几分,周身气质化作寒冰。 施月盈有些难过,这些情绪被柳昭昭捕捉到。 “三哥哥,你怎么也来了?” “怎么,别人能来,我不能来?”眼睛瞟向某人。 “腿长在你身上,谁不让你来了。你别瞪着施姐姐了,昨日的事不怪她,是我让她先回去搬救兵,也是我主动替她挡那一刀,换作别人,我也会这样做。” “你还说,自己有几条小命不知道?细胳膊细腿的还不够别人砍的,若你真有个三长两短,让兄长怎么办?我怎么办?” 这话说得也太严重了些。 柳昭昭只好卖乖,“以后我不莽撞了便是,你就不要生我的气了,也不要再怪施姐姐了。” 谢敛英的语气也软下三分,“我没有生你的气,也没有怪施小姐。” 他走到施月盈面前,“施小姐,昨日是我态度不好,还望你不要往心里去。” “我不会的。” 施月盈没有久待,出来这一会儿功夫,她的脚又开始隐隐作痛。 而且疼痛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 谢敛英也打算离开,柳昭昭拽住他胳膊,问他:“三哥哥这是要去哪?” 谢敛英有些犹豫,他要去的地方,不好直说。 “支支吾吾的,莫非是要去青楼?”, 柳昭昭注意到他的神色不对,就知道自己猜中了。 “还真是要去逛青楼?”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去查案。” “查案查案,三哥哥当我是三岁孩童吗?上次和施姐姐在一起是为了查案,这次去青楼也是为了查案,我兄长查案,也从来不像你这样。” 谢敛英摸了摸鼻子,“那你如何能信我?” “带我一起去!” 燕春阁是青州城最大的青楼,这里鱼龙混杂,要想打探消息倒是个好地方。 柳昭昭做着男子装扮,妥妥一白衣风流少年郎。 谢敛英瞧她一脸的兴奋劲,好似真要来寻欢作乐一样,拽着她的胳膊,叮嘱道:“待会儿进去后跟紧我,要是被人拐走了我可不救你。” “三哥哥放心吧,这里我熟。” “什么?”谢敛英睁大了眸子,一脸讶异道:“你还来过青楼?” “不不不,我是在画本里看到过,怎么会真的来呢!” 柳昭昭捂着嘴巴,差点就露馅了,以前执行任务时,她可没少往青楼跑。 “总之你记好了,跟紧我。里面我也不熟,这次来我必须要低调行事。” “知道了。” 燕春阁不愧是城里最大的销金窟,里面雕梁画栋。露着肚皮的姑娘们戴着面纱,在台上扭着腰,看着新来的两位公子模样俊俏,气度不凡,一个个眨着眼暗送秋波。 老鸨花妈妈早就注意到了,赶紧迎上来,笑道:“两位公子瞧着眼生,想必是头一次来咱们燕春阁吧,不知道二位可有心仪的姑娘?要是没有,我给二位推荐几个,保证都鲜嫩的很!” “不必!”谢敛英掏出一袋银子,扔过去,“我只要紫溪姑娘。” 花妈妈掂了掂份量,笑得合不拢嘴,“贵客稍等,我这就差人送您过去。” 说完转头看向柳昭昭,问她:“这位公子也是一起?” “不了。”柳昭昭对谢敛英说:“兄长去吧,我就留在这里吃些糕点。” “那你不要乱跑,等我回来。” “好。” 谢敛英跟着小厮离开后,柳昭昭从怀里掏出两张银票,递给花妈妈,“带我去见霜凝姑娘。” 花妈妈怔了一下,明明对方是还那一张脸,可现在给人的感觉却有些可怕。 “公子有所不知,霜凝姑娘早已为自己赎了身,虽然仍住在燕春阁,但她不见客了。” “妈妈无需担忧,只需将此物交给她,她一定会见我。” 柳昭昭拿出一块令牌。 花妈妈不识上面的图案,想着无论结果怎样,她也是白赚两百两银子,便接着令牌走了。 只等了一会儿,花妈妈去而复返。 “公子,霜凝姑娘有请。” 房间里,霜凝擦着手里的匕首,警惕的问:“你是谁?那块令牌是从哪儿来的?” “捡的。” “再不说实话,小心刀剑无眼。” “还是那么沉不住气,看来你还需留在这里多历练历练。” 霜凝收回刀,试探道:“大人?” “是我。” “你的脸?” “易容而已,坐下说吧。” 霜凝坐下,打量着面前的女子,五官生的很美,声音也很柔。 “前几日我收到周术的一封信,让我替他治好疯癫的妹妹,对于此人,你可有了解?” “回大 人,周公子的妹妹叫周苒,十年前突然疯了,从此便没出现过了。不过我打听到,她疯的原因,和她生的孩子有关。” “十年前她也才十五六岁,竟然有了孩子?孩子是谁的?” “这我目前不知。” “继续查。” 对面的房间里。紫溪梳着头发,眼睛紧盯着对面的男子身上,从他进门起到现在,一句话未说。 倒真是个怪人。 紫溪软着腰肢,纤纤素手抵在男子的胸膛,上下比划着,红唇快要贴上对方。 被对方躲开了。 她也不气恼,“公子是在戏弄奴家吗?还是,觉得奴家不美?” 谢敛英拨开对方的手,冷冰冰道:“你是叫芸儿,对吗?” 紫溪脸色大变,很快便掩饰过去,从谢敛英身上离开,“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公子既然不是来寻欢作乐,便请离开。” “我知道你留在这里是为了什么,周家的那个小姐?” 紫溪看着他,“你想知道什么?” “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的全告诉我。” “我为何要信你?” 谢敛英给自己倒了杯茶,看向她,“除了我,你别无选择。” 紫溪慢慢放下戒心,是啊,她别无选择。既然对方能知道自己的来历,或许真的可以帮她。 “我叫芸儿,从小便是孤儿,后来以偷人钱财为生。有一日我偷钱被人抓住,差点被打死了,被路过的小姐发现,她好心把我捡回了家。” “她不仅没有瞧不起我,反而让我留在府里。她对我说,偷盗虽能谋得一时的饱腹,却总有用完的一日,若能寻得一个谋生之道,才能过的长久。” “我便跟在小姐身边做了一个婢女,小姐心善,经常救济老弱妇孺,和周公子一起建小学堂,让那些没钱上学的孩童都能得到启蒙。” “小姐和我说,她想嫁的人,必须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直到遇到那个人,一切都变了,那个人,是小姐的噩梦。” “那人是谁?”谢敛英捕捉到关键的地方。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姓李,年纪有些大,约莫三十来岁。可他气质不凡,不像是什么等闲之辈。” “你家小姐是如何遇到他的?” 紫溪回想起那天,灵慧寺外下了一场好大的雨。她们在回城的路上,遇到了一身是血,倒在泥泞中的李公子。 “小姐不知他的身份,只敢把他带到灵慧寺里,给他救治身上的伤。那人的伤实在太重,短时间无法下地,小姐便隔个几日去探望一次。一来二去,二人竟生了情愫。” “后来,小姐便有了身孕。” 紫溪痛哭道:“这个孩子本不该来,尽管小姐再小心,她也没办法瞒得了老爷和公子,小姐为了保住孩子,只能以性命威胁。终于到了小姐生产之日,孩子生了下来,是个男孩。可是就在孩子生下来没多久,就不见了。” “小姐便疯了。” “我知道,一定是那个李公子把孩子带走了,他不是寻常人,而我知道实情,也被打晕带到了这里。” 谢敛英知道了前因后果,突然想到了什么。 “你还记得他的样貌吗?” “自然记得,就算他化成灰我也认识。” “好,那你描述,我来画。” 11. 螟虫 “画好了,你看可是此人?” “对,已有七八分像。” 谢敛英仔细端详,心里有了数。 离开房间下了楼,谢敛英心事重重。正要寻表妹,发现她正坐在大堂里看别人跳舞,怀里正躺着一个妖艳女子给她喂着葡萄。 谢敛英脸色铁青,大步上前一把把那个女子拽走,拖着柳昭昭站起来。 “你倒是快活,温香软玉在怀怕是乐不思蜀吧。” 柳昭昭还没吃够,瞪他一眼,“来都来了,不体验一番岂不可惜?” “你!” 谢敛英不跟她废话。干脆把她拦腰扛起,丢到了燕春阁外。 “三哥哥还说我呢,你身上的胭脂味浓的几条街外都能闻到,究竟得离得多近才能沾上这么浓的香味?” “我那是为了——” “为了查案。我懂得~” 这样子,分明就是想歪了。 谢敛英抬起右手,轻轻在她的额头弹了一下。 柳昭昭捂着头,一脸幽怨,“干嘛打我?” “把你脑袋里不该想的东西弹走,免得你胡乱冤枉好人。” 养了几日,伤总算好得差不多。 她也有时间处理周苒的事。 与周术约好午时灵慧寺相见。既然当初事情的根源发生在灵慧寺,就必须激起她的回忆,自己才能以毒攻毒。 柳昭昭觉得,当初周苒救下的男子或许就是幕后主使。 后院一偏僻禅房,周苒拿着手拼命捶着脑袋,这里好熟悉,记忆不断刺激着她的脑袋。 “好疼……好疼……” “阿苒别怕,兄长在这陪你。” 周术握住妹妹的手,渐渐的,周苒没有再动,安静的靠在兄长的肩头。 周术摸了摸她的头,“阿苒,兄长明知是谁害你却没办法替你报仇,希望你不要怪我,也不要怪父亲。若只是我们周家这没什么,但整个青州十几万口性命,是得罪不起他的。” “待你好后,我会为你讨一包忘情药。没了那些记忆你便不会那么痛苦。我会带你去桑南,那里有很多忘忧花,有萤火虫,离星星也很近,好不好?” 周苒睡着了,嘴角挂着笑,好像真的听进去了。 门被推开,进来一穿着黑衣的女子,脸颊凹瘦。 “周公子,有道是来而不往非礼也,我替你治妹妹,不知你可为我做什么?” “只要虞大人想要的,我都能给。” “好大的口气,我要你的命,你也给的起?” 周术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递过去,“这把刀是我用来防身用,若是你真救得了我妹妹,你便用它来动手。” 柳昭昭走近,接过那把刀,刀锋凌厉,泛着银光。的确是把好刀。 她把匕首扔过去,“不是还要带你妹妹去桑南?把命送给我,我也无用。若日后我向你讨要一样东西,无论是什么,你都必须得交给我。” 周术看了一眼妹妹,点头答应。 “你出去吧,待在这里也只会给我添乱,此法有些凶险,我不能有片刻分心。” 待周术走后,柳昭昭拿着银针,朝着周苒的百会穴扎了进去。女子好像遭受了很大的痛苦,把身体蜷缩一团。 柳昭昭又拿出一根银针在她的中指上刺了一下,很快流出了黑色的血珠。 给周苒的身上又扎上两针,对方陷入沉睡。 周术看到柳昭昭这么快出来,有些意外,着急询问道:“如何了?” “不是疯癫,是中毒。” “中毒?可她这个症状不太像中毒。” “此毒名夺魄,中此毒者如失去一魄,渐渐没了神志。” 周术继续问她:“大人可有办法医治?” “我还需要三日时间来炼就毒药,以毒攻毒。不过在此之前,你要去寻一个药引,螟虫。” 柳昭昭解释着,“螟虫是一种暗红色的虫子,会飞,喜欢生活在阴暗潮湿的地方,喜食刚腐烂不久的人肉。我会给令妹医治七日,为了不耽误她的病情,希望你能尽管给我把药引捉来。” 周术神色复杂。 除了药引,柳昭昭还需抓制十味药材,从灵慧寺离开后便直奔百味堂。 掌柜的看来人是个年轻女子,细心询问她,“姑娘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柳昭昭报了两味药材,让掌柜抓给她。 随后又去了其它几个药铺,把剩下的药材全部凑齐。这些药材分开来看并无不妥,但凑到一起抓,毒性过大,总是会引起人注意。 拿上药准备回府,却在回春堂门口碰到了施月盈。 施月盈瞧她手里拿了一堆药包,还以为她身体又不舒服,紧张的握住她的手。 “柳妹妹,可是身体还没好?” “施姐姐我很好,只是最近胃口不佳,偶然得到一本食谱,说熬些药膳有助于调理脾胃,反正我也闲来无事,就打算自己折腾折腾。” 施月盈放下心来,不过还是善意提醒她,“那就好,我还以为你的伤还没好。” “不过药还是不能乱吃,你要是真的没有胃口,我一会儿给你买些果脯,酸酸甜甜的吃了会好受不少。” “那就谢谢姐姐了。施姐姐来这里是?” “近日爹爹受了些风寒,我过来给他抓点药。” “那就不耽误施姐姐,改日再聚。” “好。” * 入夜,城外乱葬岗。 乌鸦眨动着眼睛在枝头乱叫,突然感受到动静,扇动着翅膀扑棱飞走。 一阵狂风刮过,吹动着树叶哗哗作响,两个男子抬着草席,也来不及把尸体掩埋,吓得丢在地上就跑了。 荷珠缩在柳昭昭身上,哆哆嗦嗦地话也说不利索,“小……小姐,我们……我们还是回……回去吧…:” 荷珠后悔死了,下午小姐说晚上要带她去一个地方,她怎么也不会想到,竟然会是乱葬岗。 柳昭昭提着灯笼,照着路前行,“怕什么?这世上,活人可比死人可怕的多。” “话……话虽如此,可这……这大晚上的,还是挺瘆人的。” “那你闭上眼睛,抓着我的衣服。” 荷珠听话的闭上眼睛,忽然脚下踩到一根树枝,整个人踉跄的栽到了地上。 她睁开了眼,正好看到被草席包裹着的女尸,吓得扭头就跑。 柳昭昭拽住她的胳膊,“事还没办,往哪跑?” 荷珠快要哭了, “小姐,大晚上的,咱们来这儿到底是要干什么?” “等人。” 周府的小厮也是吓得腿发软,大半夜的,公子要带他们挖尸。 这种事损阴德,他们不想干。可公子许诺他们,事成之后一人给二十两银子。这可是二十两,算了,咬咬牙忍忍就过去了。 两个小厮一人手拿把铲子,跟在公子身后。 周术倒不觉得害怕,只是死者为大,这样做总归对不起人家。 到了地方,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小厮们忍不住作呕,看到尸体们有的只剩下白骨,有的还剩点零星的肉,瞬间吓得跑远了。 周术摇了摇头,看来还是要他亲自来。 他慢慢挪动身体,调整角度。他锁定了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女尸上,尸体上已经聚集了很多暗红色的螟虫。 他拿出准备好的网兜,使劲一挥,螟虫受到了惊吓,全飞走了。 他正准备再次尝试,突然听到枯树枝被踩到的声音,他警惕起来。 “谁?” 等了好半天,才有人出来,他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 “柳姑娘?” “周……周公子……” 女子发丝凌乱,衣服和脸上沾上了很多灰,有些狼狈。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我也不知,我是被人捂住带来这里的,等我醒了,又没看见人。想必是上次那些劫匪一次没截成,这次又过来再截第二次吧。” 周术觉得不像,把人绑到乱葬岗已经很奇怪,绑了又扔下不管就更奇怪了。可他没想到是柳昭昭在说谎,“那你可有受伤?” “没有,周公子这是?” 周术有些不自然,“捉螟虫,治我妹妹。” 柳昭昭没想到他会据实以告,看来自己是已经取得了对方的一点信任。 尝试了几次,周术都没捕捉到一只,原因在于距离不够,他始终离螟虫太远。 碍于他腿脚不便,柳昭昭决定帮一帮他。 “我来吧。” “你?”这怎么可以? “你不怕吗?” 柳昭昭把对方的网兜和灯笼拿了过来,“我自然怕,可你不是要救妹妹?虽然我不知道你的妹妹生了何病,但我知道人命关天。” 周术感觉到心里酸酸的,从来没有一个女子,会为他做到如此地步。 对方今日本就受到了惊吓,现在还肯忍受难闻的气味和骇人的尸骨,为他一个不相干的人捉螟虫,他不值得。 柳昭昭提着灯笼,仔细寻找着螟虫的位置。 隐藏在对方看不到的角落,暗自勾起了唇。她今日这么大费周章的做这一出戏,就是为了让周术心生愧疚,若能让他忍不住在意自己,日后混到他房间里,光明正大的寻找东西也就容易得多。 她装作害怕的样子磨蹭了一会儿,把一只螟虫举到周术面前。 颤颤巍巍说道:“周公子,是……是这个吗?” 周术将视线从网兜里的螟虫移到少女娇俏的面庞。那一刻,月光照射下的女子笼罩着一层柔光,他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他拼了命的压制住内心的冲动,千言万语化作一抹微笑。 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12. 坦诚 槐花巷一宅院里寂静一片,施月盈熬好汤药,准备给父亲送去。 父亲这几日都熬得很晚,不让人打扰,脾气也变得有些暴躁,经常训斥府里的下人。 到了书房,施月盈把汤碗放在桌上。 “父亲,你身子还没好,何必还要忙到这么晚呢?快些把药喝完,凉了药效便要散了。” “放那吧,等我把这章来年的书院考核细则写完,我就喝。” 施月盈走到父亲身边,把笔抽走,“既是来年的事又何必急于这一时?” 施言中看着女儿,张了张嘴终究什么话也没有说。 端起汤药一口气喝完。 “如此你便放心了吧!” 施月盈收拾着东西,“父亲要是真想让我放心,就该注意身体,早些休息才是。” “不急,待会儿我还要见一个人。” 如今已是亥时,怎会还有人来?不过父亲是不会对她说的。 “盈儿,五年前爹爹给你的东西你还保管着吗?” 施月盈不解,“那不是娘亲的遗物?父亲说让我保管好,我自然尽心妥善藏好。” “那我就放心了。盈儿,不管以后发生何事,切记,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打开那个盒子。” 虽然她不理解这是何意,但她会照做。 待女儿走后,施言中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假寐,他料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竟然会来得这么快。 慢慢的,他睁开了眼。 “你来了。” “我是该叫你谢秋,还是谢敛英谢将军?” 谢敛英大步进来,坐在桌旁给自己倒了杯茶水,饮下一口,“施先生是何时知晓我的存在的?” “盈儿是我的女儿,最近如此反常我怎会注意不到?你故意接近她,恐怕也是别有用心吧。” “别有用心?那你说说我能有何心思?” 施言中开门见山,“我知道薛岐出事后,你迟早会查出我来。盈儿心思单纯,那些事终归怪不到她,我希望无论结果怎样,你都不要伤害她。” 谢敛英望着他,“那就要看你的诚意了。” “抱歉,至少现在我还不能给你想要的东西,等你拿到周岳手里的那一样,我自然会把它交给你。” 谢敛英心领神会,既然今日得不到,他也没有久留的必要。 “谢将军,八年前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周大人也是有苦衷的。” * 施月盈有些心烦意乱,一晚上没有合眼,总觉得有大事发生。 翌日一早,她转到书房门口,发现里面的灯还亮着,以为父亲是又忙了一夜。 推门进去,整个人吓得脸色惨白。 父亲躺在地上,胸口上插着把刀,眼珠凸出来,死相可怖。 她赶紧叫人,爬过去时父亲早已没了呼吸,明明昨晚父亲还好好的。 衙门很快来人,包围了整个施府。消息很快传了出去,府外聚集了很多人。 荷珠挎着菜篮,挤着脑袋看热闹,才知道原来是出事了,赶紧跑回去告诉小姐。 “小姐……小姐……施小姐的父亲被人杀了。” “当真?你没听错?”柳昭昭问她。 “没有听错,施府围了好多官差,小姐,咱们要过去吗?” 柳昭昭点头,她肯定要过去。不管凶手是谁,肯定是冲着那半份证据来的,现在情况不明,她要去探查一下。 到了施府,她们被拦在门外,大人发话无关人等一律不准进。 柳昭昭正准备拿钱来打点,正巧碰上过来的周术,周术看到是她,带她一同进去。 “一早接到施伯父的死讯我还以为是下人误传,没想到是真的。你来是为了施妹妹?” “是啊,施姐姐现在肯定需要人陪着,我怕她想不开,过来看看。” “如此正好,有你陪着说话,她的心情或许好些。” 书房内,施月盈瘫在地上,丫鬟浓意陪着坐在一旁,看到柳昭昭,像是见到了救星。 “柳小姐,周公子,你们快点帮我劝劝小姐吧!” 柳昭昭上前,跪在地上抱住施月盈,“施姐姐,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找到凶手替施伯父报仇要紧。你能给周公子提供些线索吗?” 施月盈收拾好情绪,突然想到了什么,“昨晚亥时左右,我给父亲送汤药,那时他对我说,待会儿他要见一个人。” “是谁?” “这他没和我说。” 柳昭昭同周术视线交错,决定在房间里找些线索。 除了桌子上放着一个用过的茶杯,其它什么东西都没有留下。 现场没有太多有用的线索,施月盈心情难以平复晕了过去,柳昭昭去屋外转了转。 屋外的鹅卵石一路通到后花园,阳光直射下,突然,柳昭昭注意到一个泛着光的东西。 那是一枚小飞镖。 呈菱形,制作精巧,她所知道的一些组织都没有使用这种暗器的。 飞镖上面有使用痕迹,不像是凶手不小心遗落的,更像是打斗时留下的。 或许昨晚,来的有两拨人? 身后响起脚步声,柳昭昭迅速把飞镖藏到袖子里。 周术问她,“可有发现什么?” “没有。或许可以从那把刀入手。” “那刀我看了,是街头最寻常的样式,没有什么特别。家父还在等我的消息,柳小姐,我先走一步。” “好,周公子不必管我。” 柳昭昭总有一种预感,这事和三哥哥脱不了干系,或许她可以去试探一下。 有了主意,她去找了谢敛英。 客栈房间里,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谢敛英拿着金疮药,往伤口敷药。 伤在后背,他倒得艰难,挣扎了半天,额头滚落了大颗的汗珠。 此时,房门被敲响。 “谁?” “三哥哥,是我。” 谢敛英忍着痛开门,脸色煞白,柳昭昭一眼就瞧出了不对劲。 “三哥哥,你受伤了?” “一点小伤不碍事,抹点药就好了。” 柳昭昭才不信,扶着他慢慢走到床边,接过药准备帮他。谢敛英不愿,只有他知道伤的有多重,表妹向来胆小,会吓着她。 他对上女子一双红透的眼睛,终究还是认命般转过身去。 衣服粘上了血肉 ,不太好清理,怕弄疼他,柳昭昭动作很轻,待除去衣服,才将伤口完全暴露出来。 整个后背几乎没有一块好肉,陈年旧伤加上这次的新伤,疤痕有些吓人。 她抖动药瓶,白色粉末沾上皮肉,身体瞬间紧绷。柳昭昭把脸贴近,鼓起腮帮朝着伤口轻轻吹气。谢敛英捏紧了拳头。 “是不是很疼?我轻点?” “没事,你快些就行。” 纱布缠好,柳昭昭并没有急着离开,反而伸出手缓缓抚摸那些疤。 “这些也都是你在那边弄得?” 谢敛英转过身把衣服穿好,“阿昭,战场上刀剑无眼,我不是无所不能。” 柳昭昭一把抱住他,下巴抵在对方的肩膀上。 “三哥哥,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我也想帮你,你告诉我,好吗?” “阿昭,我已经失去了很多亲人,我不能把你也搅入进来,再失去你了。” “可如果是我心甘情愿呢?”柳昭昭颤抖着,“我也想替舅舅和大表兄报仇,为谢家一族报仇。我想和你站在一起,可以吗?” 柳昭昭从袖子里拿出那一枚飞镖,举到对面,“你受伤,是因为这个?昨晚施姐姐的父亲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是你!” 谢敛英有些讶异,还是选择坦诚,“是我。” “施言中写信给我,说找我有事要谈。当时谈完我本准备走,可突然来了一个刺客,把施言中杀死了。” “我同他交手很久,本来我占了上风,可他却朝我使了暗器,我遭到暗算,被他连砍三刀。” 柳昭昭庆幸的松了口气,“幸好刀上没有淬毒。” “阿昭,我父亲当年兵败嘉渊关是因为军粮出了问题,而我最近查到,此事和周岳、施言中脱不了干系,所以我才故意接近施月盈,就是想套到施家和周家的两份证据。” “原来是这样。” 谢敛英继续说道:“施言中才见了我就被人杀人灭口,可见对方一直注意着我的动向。不过我也已经知道幕后之人是谁了。” “是谁?” “赵王。” 永安郡主的父亲,一家子都如此狠毒,想必是有其父必有其女。 “另外我还查出一事,周岳的女儿周苒曾经生产过,孩子就是赵王的。现如今一份证据在施月盈手中,一份在周术房里,我必须要赶在赵王之前得到它。” 柳昭昭点点头,“三哥哥,我帮你吧。” “你如何帮我?” “周公子那里交给我,我接近他,总有机会。” 谢敛英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刺史府必定机关重重,她怎会那么轻易找到。 “阿昭,不是我不信你,周术毕竟是男子,你如何进的去他的房间?” 柳昭昭不以为意道:“这有何难办?我嫁给他便是。” “什么?” 谢敛英抬起手就准备再好好教训一下她,可惜扯到了后背的伤,还是作罢。 “你嫁给他?这不成!” “只是权宜之计,我先俘获他的心,等到洞房花烛夜把他迷倒,不就能光明正大在房间里搜找证据了?” 谢敛英快被气炸了,这分明就是一个馊主意。 13. 斗嘴 柳昭昭觉得此法可行,对方倔,她更倔不就行了。 “三哥哥,既然赵王已经开始下手,说明他已经感知到了威胁,不会放过证据的。时间剩的不多了,我们一定要快。” 谢敛英又何尝不知,犹豫过后还是决定听表妹的。 “你万万小心,我会配合好你。” “好,那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柳昭昭问他。 “或许,我们可以演一出戏?” * 周术有些头疼,妹妹又发作了。尽管拿着绳子捆着,也控制不住自己拿头撞着墙壁。 额头撞的青紫,周术没有办法,只能用力把她劈晕。 柳昭昭提前准备了一个大浴盆,里面泡着她提炼的各种毒药,扛着周苒就往里面丢。 她往对方的手臂上划了一刀,螟虫闻到血腥味,顺着钻进体内。 周苒的脸色很不好看,但被下了药,无法醒过来。 好在还算顺利,还需浸泡半个时辰,柳昭昭出了房间,走到周术跟前。 “周公子,这段时间令妹可能会清醒一段时间,恐怕你要寻一个妥帖的人来照顾她。” 周术在府里挑了几个伶俐的丫鬟伺候,可那些人只服侍了半刻钟就不愿意再待了。 周苒的病时而清醒时而疯癫,疯癫起来竟然有咬人的习惯,那些丫鬟不敢对小姐动手,只好忍着被咬,直到手臂全是伤痕。 最后实在受不了,才到公子面前说。 周术也不愿为难她们,可施伯父的人命案还迟迟未破,他最近的确有些分身乏术。 今日是施伯父出殡的日子,他必须到场。 他到的时候,施府已经聚了很多人,很多都是无涯书院的学子,也有熟人。 谢敛英和柳昭昭站在一处,在同施月盈说话。 柳昭昭拽了拽谢敛英的胳膊,“三哥哥,你不是有话要对施姐姐说?” 她使了个眼色,谢敛英干咳了一声,不太自然的说道:“施小姐,节哀顺变。” 柳昭昭继续瞪着她,分明是对他的表现不太满意。 谢敛英回瞪她,他实在没办法对别人说肉麻的话。 施月盈见谢敛英主动同自己说话,心情好受些,“谢谢,等我料理好父亲的丧事,我一定登门致谢。” “施小姐也不要太伤心,身体要紧。待你重整好,再为伯父报仇。” 这时,府里又来了几个长辈,她要前去招呼,没再留下来说话。 柳昭昭找到机会,狠狠拍了拍谢敛英的手,“三哥哥,瞧瞧你哪壶不开提哪壶,明明施姐姐还在伤心着,你还提报仇的事。” “那我该说什么?我不会安慰人。” “也是,整蛊别人你倒是拿手。” 二人正斗嘴,周术走了过来,同二人打了个招呼。 “柳姑娘,谢公子。” “周公子。” 谢敛英看他一眼,并没有理他。 柳昭昭撞了撞旁边,不懂这人怎么这么喜怒无常,人家分明没有得罪他。 谢敛英没有给一个好脸色,柳昭昭只好替他打圆场,“周公子不要见怪,三哥哥就是天生脸臭,你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谢敛英正想要开口反驳,脚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原来是柳昭昭踩了他一脚。 他干脆闭嘴当一个哑巴。 周术笑了笑,“没事,谢公子这是真性情。” 谢敛英准备趁现在没人去施月盈房里好好搜一搜,留下柳昭昭独自应付。 “周公子,不知令妹的身体可好些了?” 提到这里周术心生感激,“已经好多了,倒是一直没来得及感谢你。” “周公子客气了,等令妹身体好了,我约她和施姐姐一起出去散散心。” 周术突然有个想法,后来觉得不太好,便没有再提。 柳昭昭看到他吞吞吐吐的样子,问他,“周公子是有事?” “罢了。” “如果是找我帮忙,能帮的我一定帮。” 周术也不好再藏着掖着,“家妹的病已经快要痊愈,只是在这几日病情会有反复,我实在找不到妥善的人来照顾她,柳姑娘为人侠义,又很有善心,本来我想托你照顾她几日,只是……” “只是什么?” “实不相瞒,家妹病情发作时恐会伤人,我怕若真伤到你,我会过意不去。” 柳昭昭当是何事,“周公子放心,若我真搞不定,定当及时告诉你。” “如此,那我谢谢柳姑娘了。” “周公子日后和三哥哥一样,唤我阿昭便是。我就喊你周大哥,可好?” “好。” 谢敛英避开人群,一路摸索找到女子闺房。他不知道东西藏在哪里,但他知道如此重要的东西,必定会在一个很隐蔽的位置。 他蹑手蹑脚,尽量不弄乱这里的摆设。梳妆台、床下、摆件,他把每个角落都仔细找了找,可都没有发现。 正准备继续搜寻,屋外传来动静,他赶紧躲了起来。 藏在了帘子后面。 浓意跟在小姐身后,说道:“小姐,那你先换衣服,我在外面守着。” “好。” 施月盈取出一件新的孝衣,准备到屏风后面换上。 谢敛英察觉到她的动作,退无可退,只好走了出来。 施月盈吓了一跳,看清来人,才没有喊人,“谢公子,你为何在此?” 是啊,他该如何解释? 谢敛英摸了摸鼻子,扯起谎来,“刚才瞧你神色不好,想着过来把这个东西给你留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囊,里面放着安神的草药,是柳昭昭今日早上特意给他准备的,让他交给施月盈。 只不过刚才他忘了。 施月盈接过香囊,把它放在鼻尖闻了闻,瞬间神清气爽了许多。 她脸色微红,“多谢谢公子。” “东西既然交给了你,我就先走了。” 谢敛英加快脚步离开了房间,留下了一脸错愕的浓意。 浓意赶紧进来,手指了指门外,“小姐,谢公子怎么在这儿?” 施月盈只是紧盯着门外,没有说话,把香囊捏的更紧了。 施言中的丧事办的简朴,施月盈知道父亲生前清贫,死后肯定不愿铺张。 无涯书院的学子们自发抄了很多书籍,准备在坟前给先生烧去。 折腾了半日,众人才各自散去。 柳昭昭终于再次见到了谢敛英,凑到他跟前问他,“三哥哥,你可 有收获?” “没有,房间里我翻遍了,没有发现。” 柳昭昭早就猜到不可能藏在房间里,好在今天她有收获。 “周大哥让我照顾他妹妹,我现在可以光明正大的进周府了。” “周大哥?喊得倒是亲密!” 柳昭昭不知道他这是又怎么了,“三哥哥,你最近怎么老看不惯我同周大哥亲近?” 谢敛英也说不上来,“总之你记住了,这是做戏,可莫要当真。” * 周府很气派,府内布局找专人设计过,亭台水榭颇有雅致。 柳昭昭说明来意,不一会儿一个丫鬟领着她绕到了内院。 等她过去时,周术已经到了。 “阿昭,这便是我的妹妹周苒。” 柳昭昭抬头望去,看到一个浑身裹着布条的女子,头发凌乱,眼神闪躲。 “怕她伤人,我只好出此下策。” “周大哥把她放开吧,这样绑着,她肯定难受。” “可是?”周术犹豫。 柳昭昭安抚他,“没事的周大哥,我相信苒姐姐。” 周苒身上的束缚被解开,好在她现在安静,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来。 “周大哥,这里交给我,你忙你的事去吧。” 周术还是不太放心,说道:“若是她伤你,你一定快跑。” “我晓得。” 周术走后,房间只剩下她们二人。柳昭昭牵着她的手,把她带到梳妆台前坐下,拿着木梳给她梳理头发。 “多美的一张脸啊,就该好好打扮。” 柳昭昭替她挽好发,手捏着对方的下巴,逼她直视镜子中的那张脸,“若是让赵王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不知道他会如何想?” 柳昭昭感受到对方的身体在抖。 “或者,我应该叫他李弦?” 周苒受不住了,拼命反抗,柳昭昭瞅准时机,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瓷瓶,倒出粉末轻轻一扬。 “周苒,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 周苒不动了,像个木偶任人摆布,“十年前我在灵慧寺外救了他,他说他姓李,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赵王。” “那时他的伤很重,我不忍把他丢在寺里等死,每隔一日会去瞧瞧他,给他带些伤药和吃食,渐渐的他能下地了,但需要我扶着才能走。” “相处的时日长了,他告诉我他是家中的次子,从小文韬武略样样精通,比兄长出色很多,可无论他怎么努力,因为他生母低贱,又是个庶子,他永远得不到父亲看重。” “他的父亲死后,把家业都留给了他嫡兄,为了不给嫡兄留下威胁,把他调到了很远的地方,他要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药效过了,周苒逐渐清醒过来。 “你是?” 柳昭昭冲她笑笑,解释道:“我叫柳昭昭,是周大哥让我来照顾你的,之前的事你还记得吗?” 周苒摇了摇头,自从病了之后,她没再清醒过,发生了什么她也记不得了。 “周大哥要是知道你没事了,一定会高兴极了,我这就派人去找他过来。” 周苒按住她的手,“昭妹妹,能陪我去花园里走走吗?我想看看。” 看看,她一直生活的地方有没有变。 14. 阿昭 后花园中,丫鬟小厮们各自做着洒扫的活儿,看到小姐过来,不再同往日那般疯癫,就知道小姐已经好了。 周苒有些精神,难得愿意多说会儿话,“昭妹妹,你是青州人吗?” “祖籍青州,现在住在邺都。”柳昭昭回她。 “邺都繁华,是个好地方。听说每年七夕,那里会举办盛大的千灯节,可热闹了。” “是啊,传闻中若在千灯节这天和心爱的人一同放灯,便会受女娲娘娘的眷顾,久久恩爱,永世同心。” 柳昭昭没想到这个传统,竟然都已经传到了青州,“苒姐姐也听说过?” 周苒垂下眼睛,有些失神。 “我的事情不知兄长可向你提及,我从前……” “遇人不淑不是姐姐的错。”柳昭昭拉着她的手,劝慰她,“辜负了姐姐是那人的损失,姐姐懊恼什么?得到了却不知道珍惜,可见对方人品低劣,不是什么好东西。” 周苒心生感动,“可我未婚生子,婚前失贞,你不觉得我是个不安分的女子吗?” “呸呸呸,那些成婚前沾花惹草的男子多了去了,凭什么不去说他们?姐姐也是被人蒙蔽受了骗,不应该自轻自贱。” “苒姐姐,振作起来。你还有父亲,兄长,他们都是爱你的。” “怪不得兄长让你来照顾我,只要和你相处,没有人会不喜欢你的。”周苒笑道。 柳昭昭背过身去,装作不理她。 瞧人家被自己弄得不好意思了,周苒也不再同她打趣。 * 施府。 施月盈走到床边,把香囊放在枕头底下,准备入睡。突然,窗户不知不觉中打开。 一道声音从后面响起。 “真是痴情啊,你对人家一往情深,可人家对你不过只有利用而已。” “你是谁?” 施月盈从枕头下掏出一把匕首,是她最近拿来防身用。 “我是谁不重要,但我知道是谁杀了你父亲。” “是谁?” “谢敛英。也就是你心心念念的谢秋谢公子。”神秘人慢慢逼近,“你还不知道吧,他是昔日护国公的幼子,数月前刚征战回来,现在任大理寺卿。” 施月盈听说书先生说起过关于他的故事,但没想到谢秋就是谢敛英。 但这也不代表她会信眼前这个人。 “就算我父亲见得最后一个人是他,也不代表人是他杀的。阁下对我府上的事情如此关注,可见也别有用心。” 神秘人大笑了几声,知道对方不会轻易相信,“你父亲是否给你留下过什么东西?” 施月盈不上当,“没有。” “你不必急着否认,这个东西有关于昔日护国公的死因,所以谢敛英一定会来找的。他故意接近你,就是为了这个东西。” 想到谢敛英之前出现在她房中,施月盈就知道对方说的是真的了。 手上脱力,匕首甩了出去。 “你可以亲自去问问谢敛英,看我说的可对。我给你三日时间,三日后,交出你手上的东西,否则——” “否则你会怎样?” “我会杀了你。既然东西在你手中,你死了,就不会有人知道这个东西的下落了。” 施月盈跌坐在地上。 谢敛英在施府外守了几日,他相信刺客还会回来。 屋檐上传来微弱的叫声,是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奶猫,也不知道怎么爬到这里,在寒风中冻的瑟瑟发抖。 谢敛英接过来,放在怀里暖了暖,小奶猫舒服的蜷缩一团。 忽然,一个黑色人影在夜色中悄然离去,他紧跟上去。 那人经过一片密林便停下动作,转头看向身后,“谢大人一路跟着我,打算跟到什么时候?” “虞大人深夜潜入施府,想必不是随意逛逛吧。” 柳昭昭掀开斗篷,露出那张面黄肌瘦的脸来。 “谢大人,何时知道是我的?” “你的身形和那日杀施言中的凶手不符,我便随便猜了猜。你也是为了那份证据来的,难道长公主也对当年的事情感兴趣?” “这就不关你的事了。我好心提醒你一句,施小姐已经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你好自为之。” 二人交手片刻,这时他们的身后突然又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掏出一枚飞镖,对准谢敛英的方向用力掷去,柳昭昭眼疾手快,替他挡过。 辛卢没想到柳昭昭会帮他,看来两个人他都不能放过。 谢敛英认出此人。 “你就是那晚的凶手!” “你还真是命硬,受那么重的伤竟然还死不了,我还真是小瞧你了。既然你们两个知道我了,今晚就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 只听他哨音一吹,密林里突然围上了二十几个黑衣杀手。 谢敛英朝柳昭昭看了一眼,决定先合作一回。 那些杀手由柳昭昭负责,头目则留给自己。 对方主动出手,两把弯刀朝他命门劈下。谢敛英弯了下腰,将软剑横扫过去。 对方人多势众,拼体力不是一个好选择,柳昭昭拿出软筋散,用力一撒,那些杀手吸了之后松软无力。 柳昭昭拿着匕首,全部杀了不留活口。 她没打算插手另一边的打斗,抱臂靠在树下欣赏,两人打的不分上下。 辛卢没想到那么多人都被对方解决,愣神之际,谢敛英抓住机会,一刀刺中那人左臂,抬腿一踹,把辛卢踹倒在地。 辛卢扔出霹雳子,在火药的掩盖下负伤逃走。 眼见追不上了,谢敛英神色不愉,“你方才为何不追?” 柳昭昭斜眼看他,“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呼吸困难?” 谢敛英捂着胸口,神志渐渐不清。 “刚才的烟雾有毒,我要是去追人,不出一柱香功夫,你就成一个死人了。” 话音刚落,对方倒在了地上。 更深露重,柳昭昭架起火堆,烤着刚猎来的野兔。刚才打斗半天,她有些饿了。 谢敛英是在闻到一阵香味后醒转过来的。 柳昭昭扯下一个兔腿,递过去,“醒了?感觉如何?” 对方没接。 “你为何要救我?” “在邺都我便同你说了,我想和你交个朋友。” 谢敛英撑起来坐着,“那我也和你说过,你不是个好人,我不会和你做朋友。” “哈哈哈。”柳昭昭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放心,我救你单纯是和你有同样的仇人而已。” “你也同赵王有仇?” “谢大人不是不和我做朋友?那我应该用不着告诉你吧!” 谢敛英闭上眼睛,准备再恢复一点体力。< /p>柳昭昭撕下一块兔肉,外焦里嫩,撒上了她秘制的香料,味道果然美味。 既然某个人没口福,她也不至于再自讨没趣。 * 今日天气好,柳昭昭约上周苒,准备去城外放风筝去。 荷珠过来,说施小姐来了在花厅等候,有要事找她。 柳昭昭没有耽搁,赶紧过去。 施月盈一改往日亲昵,声音冷冰冰的说道:“今日来是有一桩事想要请教,不知柳姑娘可否解惑!” “施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谢公子是不是数月前打了胜仗回来的谢敛英谢将军?” 柳昭昭没再瞒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说完,她掉头离开。 荷珠不知道内情,在一旁看的干着急,“小姐不去解释吗?” “不必,如此甚好。” 施月盈浑浑噩噩,不相信自己的心上人接近自己只为了利用。 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谢敛英落脚的客栈。 她没勇气面对,迟迟不敢进去,就在这时,谢敛英刚好出门。 看到施月盈,猜到她来找自己的原因。 “谢将军,有人告诉我是你杀了我父亲,这是真的吗?”她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不是。” 施月盈松了口气。 “那你接近我,是为了我父亲留给我的东西?” “是,你父亲手里的东西对我至关重要,所以不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必须得到。” “若我不把它交给你,你会杀了我吗?” 谢敛英阴鸷的看向她,毫不留情的说道:“会。” 既然事情已经暴露,那他也没了演戏的必要,况且他也快失去耐心了。 “现在青州城危机四伏,盯着你手里东西的人除了我,还有两股势力。你就算不为自己想,那你府里的其他人,可未必就逃得过了。” “施小姐,留给你考虑的时间不多了。” 柳昭昭放下帘子,刚才这里发生的事情她都看到了,她从马车里下来,走到谢敛英面前。 “三哥哥,施姐姐是如何知道的?” “千牛卫的人告诉她的。” “千牛卫?” 谢敛英看着街边来往的马车,说道:“不是好人,但也不算恶人。” 城外花田。 周苒拉着兄长非要一同过来,她看得出,兄长有点喜欢昭妹妹。 马车停下,柳昭昭下了车,看见周术也在有些意外。 她下来后,后面又紧跟一人,不是荷珠。 周苒没见过这位年轻俊朗的公子,正疑惑着,周术先打起招呼。 “谢公子,阿昭。” 听到那声阿昭,谢敛英的眉皱的更深了。 柳昭昭不让三哥哥跟着,他非要过来,想着怕多了一个男子周苒会不自在,现在好了,周术也过来了。 柳昭昭向周苒介绍着:“苒姐姐,这是我表哥谢秋,听说我要来放风筝,也想一起出来踏春。” “原来是谢公子,今日天气不错,我看兄长闲来无事便也把他拉了出来,昭妹妹可介意?” “怎会?我们四个也热闹。” 柳昭昭同周苒相谈甚欢,很快就把剩下的两人落在后面。 谢敛英抱臂走在后面,总觉得周术别有居心。 15. 崴脚 城外,几只新燕落在柳枝上沐浴春光,三两条锦鲤摇曳尾巴,游过的地方荡漾起水波。 周苒一边扯着风筝,一边试探道:“昭妹妹同谢公子感情很好?” “才没有呢,从前他可没少欺负我。”柳昭昭掰着指头数落道,“你都想象不到他有多恶劣,知道我的胆子小,还专门抓小虫子来吓唬我,不仅如此,到现在都爱扯我头发,简直比三岁孩童还幼稚。” 周苒噗嗤一声笑出来,“那他是想故意引起你的注意,在乎你罢了。” 柳昭昭缠着手指,一脸幽怨,“我才不想要他这样的在乎呢!” 天上的风筝飞得越来越高,柳昭昭玩得忘乎所以,跑动幅度也变大许多,周苒担忧的提醒她。 “昭妹妹注意安全,莫要跑快才是。” 柳昭昭回头看她,正想说没事,谁料地上有一根枯树枝,她没注意一脚踩上,整个人摔了出去。 周苒吓得赶紧跑过去。 “昭妹妹,你没事吧?摔疼了没有?” 柳昭昭尝试站起来,发现脚踝疼得厉害,看来是崴脚了。 她脸色煞白,但心情看起来没那么糟糕,还能扯出一抹苦笑,“没事苒姐姐,我还能走。” “你还是别逞强,我喊人过来。” 没来得及阻止,对方已经跑远,柳昭昭动了动脚踝,这点小伤她自己研制些草药敷上就没事了。 谢敛英一路小跑过来,看到少女捂着脚坐在地上,心里软了一下。 “还能站起来吗?” 柳昭昭摇了摇头。 周术坐着轮椅过来,开口说道:“这附近应该会有治跌打损伤的草药,我曾经在古医书里看到过还有印象,我和阿苒出去找一找。” 周苒不满意兄长这样安排。 “兄长,你明明喜欢昭妹妹,怎么不留下照顾她呢?” 周术停下,望着她,“她值得更好的男子来保护她。” 柳昭昭揉了揉腿,感觉疼痛感越来越强。 谢敛英一把抓住对方的腿,准备掀开她的鞋袜。柳昭昭吓得赶紧把腿缩回去,动作大了些,扯痛了原来的伤。 “动什么?” “你怎能脱我的鞋袜?” “有何不可?”谢敛英反问她。 柳昭昭一脸羞赧的看着他,“女子的脚不能随便给人看。” 谢敛英一把扯下白色罗袜,朝着肿起来的部位轻轻揉了揉,“我是别人?我是你表兄。” “那不一样!除了父母,只有……”后面的话柳昭昭说不出口。 “只有什么?” 柳昭昭羞涩的盯着她,半天才支支吾吾开口说道:“只有未来的夫君才能看。” 男子的手掌宽大,掌心温热,敷在伤口上酥酥麻麻的很舒服。谢敛英低着头,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他浓密的睫毛,明明只是简单的揉弄,却小心翼翼怕弄坏了似的。 他把头抬起来,眼睛深邃有神,“我难道不是你未来的夫君?” “阿昭,除了我能看,别人都不行。” 他的力气很大,根本不允许自己往后退半步,哪有人这样子啊。 “你是不是又要提婚约的事?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早不作数了。” “阿昭,你是有意中人了,是吗?” “没有。” “那你为何不愿嫁于我为妻?” 柳昭昭编了个理由,“因为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那你喜欢的男子是什么样的?” 什么样的。柳昭昭没有想过。 但总归不是三哥哥这样的,她对三哥哥一直以来都是兄妹之情。 但她认为,如果自己今天不给个说法,三哥哥会一直纠缠的问下去,没完没了。 “他温柔,会对我呵护备至。心中只能有我一人,不许纳妾,最最重要的是他要有学识,能同我琴瑟和鸣。和他在一起,我做什么都可以。” 同他反着来,这准没错。 谢敛英皱着眉头,越听越觉得此人熟悉的很,这不就是周术? 周术采到草药回来,感觉到谢敛英对他抱有的敌意更大了。 柳昭昭的罗袜已经穿好,周术把草药交给周苒,她同为女子,上药会更方便些。 周苒把草药用手碾碎,敷在对方的伤口处,视线飘向另一侧。 谢敛英长身而立,一直望着这边。 不远处的泗水驿来了一群客人,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气度不凡。 不一会儿驿丞过来,毕恭毕敬的把人引到最上等的房间,出来后赶紧吩咐下面的人做些吃食送过来。 辛卢看见主子,跪下来。 “王爷,属下失手了,东西还没拿到。” 李弦掀开眼皮,一双鹰一般锐利的眼睛紧盯着对方,“下次若是再失手,下场,你是知道的。” “是。” 辛卢头皮发紧,犹豫着还是说出口,“王爷,除了谢敛英再找那样东西,千牛卫的人也搅和进来,属下一个人有些难以抵挡。” “无妨,就算他们真的得到了施言中的那份也无用,关键在于周家。我这次来,就是给周岳送上一份大礼的。” 周苒的心突然钝痛,总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柳昭昭看她脸色不太好看,以为她是旧病复发,当即就要喊人,被对方拉住了衣袖。 “不用了昭妹妹,可能马车里太闷,我把帘子掀开,透透气就好了。” 柳昭昭随她。 若真有不对,自己再喊人也就是了。 “说起来我曾经也有个很要好的姐妹,初次见她时以行骗为生,被人抓到打得浑身青紫,后来我把她带入府中,和她相处中我发现,同她谈话十分投契。” “只是自我病后她便消失了,也不知道又去了哪里,可能是我的模样吓坏她了吧。” 柳昭昭问她,“苒姐姐说的那人可叫芸儿?” “你知道人在哪儿?” 她自然是已经查清楚了,“她人现在在燕春阁。” 燕春阁。那不是一个青楼吗? 周苒瞬间想明白了前因后果,既然当初自己被人下了毒,那知晓全部细节的芸儿又怎么可能会被放过呢? 她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昭妹妹,你能帮我混进去吗?” * 周苒站在燕春阁外,看着一瘸一拐的柳昭昭,不太确定道:“昭妹妹,你当真要陪我一起去?” 柳昭昭整理好身上的男子装束,捋了捋头上的发带,点头示意对方跟上。 一回生二回熟。 花妈妈看到柳昭昭,洋溢着喜色,“ 公子又来了,可是来找霜凝姑娘?” “这次来我是找紫溪姑娘。” 花妈妈盯着柳昭昭手里的银票,有钱她当然想赚,可是。 “公子来晚了,紫溪已经被人赎了身。” 柳昭昭有些讶异,“赎身?妈妈可知是被谁赎走了?” “这……” 她明白了,把银票递过去,“花妈妈若是能告知,这点钱就当是孝敬给妈妈。” 得到钱的老鸨瞬间喜笑颜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那位公子并未留下姓名,但他交给我一封信,说若是有人再来找紫溪姑娘,就把这封信交给她。” 柳昭昭接过信,信纸表面没有任何信息。 她把信交给周苒。 周苒拆开,字迹熟悉,她已经猜到是谁了。看完后,她把信纸收好,出了燕春阁。 一路上没有说话,柳昭昭有些担心。 “苒姐姐,可是出了什么事?” “昭妹妹,此事你不必再管了。那人权势滔天,我不希望你搅入进来。” “那你现在要如何?” “他约我见一面,有些事,也是该同他做个了断。” 柳昭昭哪放心她一个人前去,赵王就是一条正在吐信的毒蛇,对枕边人都能狠心下毒,没有什么事他做不出来。 可她的确不能莽撞,她们柳家对于赵王来说,倾覆就在眨眼之间。眼下她腿脚不便,又不能暗中跟着。 对了,她可以去找三哥哥。 “苒姐姐我不去。但你必须要告诉我他约你的地方在哪儿,别让我担心。” “城外泗水驿。” 已经很久没有尝到青州的炸酥鱼了,新捕捞上来的小青鱼,取一指长,破开肚子去掉内脏。清理干净后用秘制的调教腌制入味,再裹上面粉和蛋液往油锅里一炸,那味道就出来了。 他曾经尝过最正宗的炸酥鱼,外焦里嫩,酥香金黄。光是卖相,就能使人食欲大开。 可面前的这盘,李弦夹了一筷子,瞬间没了胃口。 他料定苒儿会来,苒儿对那个叫芸儿的情义,他知道有多深厚。 来的路上周苒还有些忐忑,过往种种全部在脑海里闪现。可真的到了驿站,她突然什么也不怕了。 自报姓名,驿丞领她上楼,她停在门口略站了会儿,还是鼓起勇气推门进去。 时隔多年,二人注目良久都没主动开口。 周苒不习惯那种眼神,问道:“芸儿在哪儿?” “死了。” 柳昭昭赶到客栈,赶紧把赵王到青州的事情告诉谢敛英。 她不担心周苒会有性命之忧,但以赵王的性子,绝对会拿她来威胁周岳。若是拿女儿和外孙作为筹码,来换取周岳手上的证据,恐怕周岳会答应的。 谢敛英感觉事情不妙,决定去一趟泗水驿。 柳昭昭有些懊恼,早知道就不去放什么风筝了。她招来影奴,让他前去盯着。 驿站内,周苒双目通红,一颗晶莹的泪珠自眼角滑落,“李弦,她是无辜的!” “苒儿,我让她苟延残喘存活至今已经是对她仁慈了,可她竟然在外面乱说话,我只好拔了她的舌头,打断她的骨头,丢到乱葬岗让她自生自灭了。” “李弦,我真后悔,当初我就不该救你!” 16. 山洞 “你当真还以为我同以前那般好骗吗?” 周苒退后半步,从发间拔下素簪,锋利的簪子抵在喉间,“我再问一次,芸儿到底在哪儿?” 李弦动了几步,抬起的手慢慢放下。 “是聪明了些,竟然知道我在骗你。” “若你真想杀她,几年前便动手了,不会等到今日。” “只要你跟我走,我保证,很快你就会见到她。” 周苒警惕几分,“去哪儿?” “容州。” 容州是他的封地,盘踞了二十多年。一旦自己随他过去,肯定不会再轻易被放回来。 “怎么?以前对我下毒,现在又改软禁?” 李弦不解,“下毒?我何时对你下毒过?” “赵王殿下自己做过的事情也不肯承认?罢了,我不会让你再利用我来威胁父亲,既然一切由我而起,我这条命你拿去便是。” 银色素簪扎进去几分,皮肉划破,流出丝丝鲜血。 李弦咬着牙恶狠狠道:“难道你不想再见到远儿了吗?那也是你的孩儿,你忍心他年幼丧母?他还没来得及看看你!” 那个孩子,是她软肋,即使她不刻意去想,也没办法忽视他的存在。 李弦察觉到对方在动摇,松了口气。 “苒儿,和我去容州吧,去看看你我的儿子。” 城外一条林荫小道,谢敛英骑马急驰而过,突然,从林间飞过几枚飞镖,他提前察觉堪堪躲避过去。 前面的路上设有机关栅栏。他把缰绳拉直,阻止马儿继续前行。 辛卢缓缓现身。 谢敛英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审视对方,“又是你,上次让你侥幸逃过一劫,怎么?这次又急着过来送死?” 辛卢眸子发狠,突然欺身上去,两把弯刀使得行云流水,朝着马上的人划去。谢敛英夹紧马腹,借着力道飞至半空,拔出自己的剑也迎了过去。 两把兵器碰到一起,发出呲呲声响,谢敛英出招速度极快,恶战一百回合,他瞅准对方的出招意图,率先反制,一脚把对方踹翻在地。 辛卢狠狠啐了一口,吐出满嘴血沫,他现在倒是有点兴奋了。 他继续上前,前臂一探,准备刺中对方的前胸。谢敛英抬臂一挡,手指夹着剑身,用力很快反弹回去,划破了对方的脖子。 辛卢不甘示弱,甩出霹雳子,浓烟之中很快模糊了双方视线。 谢敛英赶紧用袖子掩住口鼻,这时,耳边掀起一阵凉风,一把银色弯刀破风而来。 他后翻腾空,右腿一蹬。借着竹子的韧劲狠狠朝前方刺去。这一次,刺中了对方的左胸。 辛卢脱了力气倒在地上,看见谢敛英逐渐逼近,连连后退。 剑尖直指喉咙,往前一寸便会刺穿。 谢敛英不打算手软,正准备刺下去,对方捂着伤口痛苦道:“杀了我,就没人知道施月盈的下落了。” “随你,她是生是死与我无关。” “是吗?你那位娇滴滴的表妹也能随我处置?” 谢敛英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他把剑调转方向,直插在地上。 “她人在哪儿?” “不怕死的话,就跟我过来。” 辛卢艰难爬起来,嘴角扯出一抹阴森森的笑。 * 柳昭昭揉了揉脑袋,没想到自己竟然也会遭人暗算。 时间倒退到一个时辰前,她在回去路上,马车突然失控,差点撞到一个孩童。 她赶紧下马车查看,那孩童受了惊吓大哭不止,没有办法,自己只好送他回家。可没想到那孩子把她带到一个僻静巷子后,突然往她脸上扬起粉末,她便没了知觉。 柳昭昭动了动身体,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上也被塞上一团软布。 她环视一圈,发现除了她,竟然还有一个女子也被绑了过来,只是倒在地上看不清脸。 莫不是她遇到了拍花子?所谓的拍花子,就是拐骗年轻女子,贩卖给青楼妓院等风月场所的人。 柳昭昭轻轻扯了扯袖子,匕首从里面滑出来。她注意着门口的动静,小心翼翼割着绳子。终于,绳子被割断。 她胡乱扯开,取出嘴里的软布,绕到那女子的身旁,把她扶了起来。 这才看清对方的模样。 “施姐姐?施姐姐你醒醒!”柳昭昭轻轻拍拍对方的脸。 施月盈慢悠悠醒转,看到柳昭昭也有些意外。 “柳妹妹?我们这是在哪儿?” “不知道,原本我以为是遇到了拍花子,现在看来对方是故意绑走我们,一定别有目的。我先把你解开,你别出声。” 施月盈点了点头。 现在不知道外面的绑匪究竟有几人,柳昭昭不敢轻举妄动。决定以静制动,待到他们进来自己再下手。 负责看人的两个守卫算着时辰到了,里面也该有些动静。可现下静悄悄,他们有些不放心。 两个人决定进去看看。 推门进去,看见被绑的两个女子都还睡着,他们有些纳闷,难道是撒的迷药太多了? 正准备凑近查看一番,突然,柳昭昭睁开眼来,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撒过去,被迷住眼睛的两个绑匪捂着眼睛。施月盈冲她点点头,拿起事先藏好的木棒朝两人的后脑狠狠砸去。 两人倒地,柳昭昭不太放心,又分别补上两棍。 扔掉棍子,柳昭昭拉着施月盈赶紧离开。可惜她的脚还没恢复,走的有些慢。 “柳妹妹你受伤了?” “没事,先离开这里再说。” 她们所在的木屋处在一座荒山中,四周全是高大的树,绕了半天都没能找到出去的路。 施月盈有些体力不支,实在走不动了。 柳昭昭看了一眼天色,她们已经绕了至少一个时辰,如今天快要黑了。当务之急是要先寻找一个地方休息,弄些吃食饱腹。 “施姐姐,你再坚持一会儿,前方有个山洞,我们进去待着。” 施月盈咬紧牙关坚持,可双腿好似定住一般动弹不得,渐渐她的手脚越来越轻,整个人倒了下去。 “施姐姐!” 那边谢敛英跟着辛卢来到一个小木屋,等他们进去时,里面早没了柳昭昭和施月盈的身影。 辛卢抓起其中一个昏迷的人,把他拍醒,“人呢!”那人也意识到情况不妙,“跑……跑了……” 辛卢大惊失色。 谢敛英观看了一场好戏,既然人已经跑了,他也没必要留着这群人了。 一刀封喉。 柳昭昭扛起昏迷的人,虽然腿脚不便,但不妨碍她背着人走。走的有些慢,她能感觉到对方伏在肩头沉重的呼吸。 对方的额头很烫,竟然发烧了。 柳昭昭加快速度,终于抵达了洞穴。里面漆黑一片,时而还有鸟兽拍打翅膀的声音。 她把人放在地上,虽然不能确定周围是否安全,但现在她的首要目标是必须要弄到火源。 否则她们会被冻死在这。 她靠着月色艰难视物,拾了些木棍和枯草。露水打湿了些,但眼下她不能离开去更远的地方,只能将就着用。 把木棍摆好,她拿出匕首在地面上用力一划,顷刻间亮出火花。 她趁机点着枯草,待火势大些慢慢移到木棍旁,等了很久,木棍燃烧起来。 渐渐暖和许多,柳昭昭把施月盈挪到火堆旁,火源解决了,接下来便是食物和水。 通过火光,柳昭昭看清了洞里的情形。这个洞不大,内壁湿滑,长着很多藓类植物。周围没有什么危险性的动物,暂时安全。 她摸了摸施月盈的额头,越来越烫,且对方一直呓语着。 “水……水……” 柳昭昭听清,站起来准备出去寻找水源。从前执行任务时她经常在这样的野外待过,知道如何生存。 循着植物茂盛的地方走,附近应该离水不远。 好在她运气不错,真让她找到一条小溪。水还算干净,她拘了一捧喝下,随后用刀划开衣服内衬,放在水里淘洗干净后,浸泡许久捞出。 柳昭昭加快速度返回洞里,对着施月盈的嘴巴用力拧了拧,水慢慢流进去。 折腾了许久,柳昭昭肚子终于耐不住饿了。她拿起匕首,准备出去猎些斑鸠田鸡之类。 施月盈感觉做了一场很久的梦,等她醒来,浑身酸痛。 看到火光才稍稍放下心来。 柳昭昭把烤好的蛇肉递过去一些,“施姐姐你醒了?” “柳妹妹,是你救了我?这是什么?” “蛇肉。” 蛇?施月盈最怕蛇了,她没敢碰。 柳昭昭也没收回手,“吃一点吧,你的烧还没退,需要补充体力。” 施月盈总感觉哪里不对,对方真的还是那个柔弱的柳妹妹吗? 可是她真的好饿,看柳妹妹吃得很香,只能接过来闭上眼睛吃了下去。 不似想象中的难吃,反而味道出奇的好。她的眸子一亮,很快就把手里的吃完了。 柳昭昭对她笑了笑,将剩下的全给了对方。 “柳妹妹,你竟然还有这手艺。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敢杀蛇?” 柳昭昭盯着远处发怔,想起了刚进千牛卫的那段时候,人在绝望之中,没有什么是不敢的。 她拿起树枝,挑了挑柴火。火星子窜了出来,像是吐着舌头的怪物。 “施姐姐,我没有退路了。只要能活命,我什么都敢!” 17. 爬树 入了夜,山里越发得冷。虫儿在草丛里发出鸣叫,满天繁星给整座山笼罩一层神秘面纱。 谢敛英不敢停下,他不确定表妹在哪儿,可他知道,若耽搁一分,对方就会险一分。 这座山太大,夜晚视线也不好,靠他一人没办法找人。他早已发射了信号,等待援兵赶到。火把在这座漆黑的山林里亮起微末的光,也慢慢驱散着他涌上心头的后怕。 “阿昭……阿昭……” 他朝着远方大喊,无人回应。 柳昭昭做了一个噩梦,那是她执行的第一个任务。 那时千牛卫里出现了一个叛徒,她跟随师父一起去抄家。宅子不大,可却在里面搜出整整两箱银锭,师父一声令下,要求宅子里的人全部杀干净一个不留。 哀嚎声混着求饶声响彻上空,宅子到处烧起火苗,上一秒还活生生的人,下一秒却了无生气的躺在地上,浑身是血。 有孩子在哭,是个六七岁的女童。脸上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蹭上了别人的。 那双眼睛明亮又带有希冀,她害怕极了,恳求柳昭昭不要杀她。 柳昭昭的手抖得厉害,全身的力气使不上来,刀慢慢提起,可她迟迟下不了手。 稚子何辜? 师父站她身后,握住她冰冷的手,突然,一个用力直刺过去。 女童的惨叫声震破了她的耳膜,她渐渐看不清了,一种强烈的呕吐感冲上来。 她盯着那张幼小稚嫩的脸,小小的人儿死在了她的刀下。 师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寒冷刺骨。 “切记,心软是大忌。要想成为一名千牛卫,那就必须得狠!” 柳昭昭睁开了眼睛,感受心脏传来的砰砰巨跳,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好像听到有人再喊她。 晨光熹微,天空泛起了鱼肚白,她们得走了。 柳昭昭叫醒施月盈,继续前行。她拿刀在经过的地方做下记号,这样就不会在同一个地方一直打转。 施月盈的烧已经退了,精神好了很多,今日她可不能再拖后腿了。 晨起山里飘起大雾,视野模糊。她们行得很慢,突然,远处传来嘶吼声,那声音很大,像是老虎的吼叫。 柳昭昭心里不安,在看到隐藏在草丛里的巨大身影后,不详的预感应验了。 “施姐姐!快爬到树上!” 柳昭昭率先踩着枝桠爬到附近一棵高大的树上,随后吩咐施月盈照她的动作爬。大抵是真的没有退路了,施月盈爬的极快。 那只老虎看到猎物到了嘴边却无法吃到,愤怒的甩动着身体,一直撞着大树。 树枝在剧烈晃动,施月盈牢牢抓着树干,生怕掉下去。 柳昭昭摸到那把匕首,暗自决定下去同老虎决一死战。 正准备下去,草丛里又发出声响,一袭黑衣从眼前闪过,直冲老虎而去。 谢敛英拔出剑来,狠狠朝着老虎的眼睛刺去,老虎狂吼一声,震的他后退半步。谢敛英单掌撑地,随后跳到老虎的身上,这一下,刺中了老虎的左眼。 老虎疼得抖动起来,把他掀翻在地,谢敛英吐出一口血,他盯着树上的柳昭昭,突然眸子发狠,提起剑越到老虎上空,一剑贯穿老虎的脖子。 很快,老虎便没了动静。 谢敛英走到树下,张开臂膀,说道:“阿昭,我接住你,别怕。” 柳昭昭全身的戒备都消散而去,她看着树下的人,直直跳了下去。 她被稳稳接住,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柳昭昭有些贪恋,可是树上还有一个人呢。 她从怀里退开,“施姐姐还在树上。” “她自己想办法。” 施月盈踩着枝桠下来,好在是虚惊一场,等她回去,一定要去灵慧寺好好拜拜。 谢敛英拉过柳昭昭的手,翻开手心,细密的伤痕斑驳交织,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破了皮,是刚才爬树所致。 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脸上有淤青,小臂也被猛虎的爪子抓出血痕。 狼狈的很。 谢敛英半蹲下来,喊道:“上来。” 柳昭昭伏在肩头,胳膊紧圈住他的脖颈,同他说话:“三哥哥,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是杀施言中的凶手把你们绑到此处,我看到你留下的记号,才找到你们。” “原来是这样。”柳昭昭突然想到什么,“糟糕!苒姐姐她恐怕会有危险!” “你都自顾不暇了,还有心思担心别人。放心吧,赵王不会对她下手。” 柳昭昭放下心来,安静的靠在男子的身上。 太阳出来了,橙黄色的光笼罩在山头,谢敛英背紧身上的少女,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放松愉悦。 * 周岳在房里来回踱步,眼睛时而瞟向外面,似乎在等什么人。 没多久,传来木制轮椅转动的声音。看到周术过来,他燃起希冀。 “如何?可找到你妹妹?” 周术摇了摇头,他将手里的信封递了过去,“这是门房收到的信,是写给父亲您的。” 周岳接过打开一看,脸色煞白。信纸如断线的风筝,摇摇晃晃飘在半空中。 “怎么了父亲?” “你妹妹她,被赵王带走了,这是在警告我。” 周术捏起拳头,胸腔燃起愤怒,“赵王究竟还要如何?带走孩子还不够,还要带走小妹?就因为十年的事?” “住口!”周岳呵斥。 十年前的事情无论如何都不能提起。 “为何不能说?父亲,我这双腿是如何断的,别人不清楚,您难道还不知道吗?” 周岳跌坐在椅子上,他这一生,亏欠自己这一双儿女的,实在是太多太多。 几条街外的一处宅院里,荷珠准备好上香用的东西后,去喊小姐。 自从山里回来,已经又过去两日,经过上次的事情,她同施姐姐的关系又恢复如初。 施月盈约她今日一同去灵慧寺,她早早出发。 大雄宝殿内,两个女子虔心叩拜,随后相视一笑,一起去了后院。 施月盈走到一棵古树下,望着满树绿色新芽,心里也觉得焕发生机。 “柳妹妹,我娘是生我时难产去世的,我一直没见过她。关于我娘的记忆,都是听我爹描述得来的。”施月盈抬手摸了摸树干,继续说道。 “她温柔善良,待人宽和,那时我爹只是一个穷书生,却饱读诗书,才子佳人造就 一段佳话。” “我爹说,娘生前经常去的地方就是灵慧寺,他们是在这里相遇的,那时娘就站在这棵树下。” 施月盈掏出一把匕首,开始在树下刨坑,“我爹之前交给我一样东西,说那是我娘的遗物,让我替他保管好。我知道,那东西不简单,但我没多问,把它埋在了这棵树下。” 柳昭昭看着渐渐露出来的一块黄色油布,油布里包着一个黑色木匣。 施月盈把木匣交给了她。 “我知道你和谢公子就是为了这个东西才来的青州,这东西对我来说是不祥之物,可对于你们,却是非常重要的东西,今日我把它交给你们,希望能替我爹赎些罪孽。” 柳昭昭将木匣接过,语气平静道:“施姐姐,谢谢你。” “柳妹妹,我们还能做姐妹吗?” “当然。” 柳昭昭拉起她的手,“我没有姐妹,只有一个兄长,从小对我很严厉。” “哦?好像从未听你提起过。” “我和他差了十岁,我兄长这个人从小就古板严肃,一副正经样,没几个人不害怕他。” 施月盈来了兴趣,“那你可有嫂嫂?她能忍受的了?” “曾经有过,后来病逝了。”柳昭昭有些惋惜,“她是我兄长恩师的女儿,恩师过世后把她托付给我兄长照顾,后来我兄长便娶她为妻。” “那你兄长现在可有续弦?” “没有。” “为何?” “我也不知,可能他心里还有我嫂嫂吧。” 施月盈没再问。 二人在城中分别,柳昭昭没急着回去,抱着木匣停在了客栈门口。 谢敛英不在,估计又去执行什么秘密任务,柳昭昭只好先回宅子。 荷珠买完菜回来,看到小姐立马冲上去,“小姐小姐,你可有听到永安郡主的传闻?” “什么传闻?” “小姐你不知道?大街上都传遍了,说永安郡主是天煞孤星,一进门就克死丈夫,是个不祥之人。” 流言竟然都传到了青州?看来永安郡主的日子的确不太好过。 “小姐,你桌上的木匣里装得是什么呀?为何不打开?” “真相。” “什么?” 事关八年前一桩秘辛的真相。 柳昭昭没有动桌上的东西,她在等人,等那个人的出现。 天渐渐黑了,像是盖上了一层薄薄的黑纱,谢敛英翻窗进来。 “三哥哥,你为何每次都不走正门?” “习惯了,听说你有事找我?” 柳昭昭指了指桌上的东西,“这是施姐姐交给我的,我想应该是你要找的东西。” 谢敛英打开木匣,里面放着一封信,信纸微微泛黄,应当有些年月。 他突然不敢看了。 “三哥哥,我陪着你,看吧。” 谢敛英迟疑片刻,打开信件,信里记载着赵王多年前在周岳手中购粮的一些细节,以及购粮的相关凭证。 除此之外没有提及毒粮的事情,看来更重要的证据掌握在周岳手中。 “三哥哥,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谢敛英捏紧信纸,说道:“等。” 18. 宴席 半个月后,容州。 赵王府华延居内,王妃余氏倚靠在贵妃塌上,正让婢女染着丹蔻,算着时日,王爷也该回来了。 吴嬷嬷从外面进来,摆了摆手让屋里的人都出去,随后对王妃说道:“王爷回来了。” “当真?”余氏还没来得及欣喜,嬷嬷紧跟一句。 “王爷带回来一个女子,还是从正门进的。” 余氏捏紧指甲,眼中滑过一丝妒意。 管家丁吉是个有眼色的,除了王爷王妃,郡主和小世子,这正门也只有眼前这个女子进了。 他赶紧迎上去。 李弦吩咐道:“去把揽星阁收拾出来,再挑几个伶俐点的丫鬟过去,好好侍候苒夫人,不得有丝毫怠慢。” “老奴明白。” 丁吉看了一眼王爷身旁的女子,果然颇有姿色。能住在揽星阁,可见在王爷心中的份量。 “远儿呢?” “这几日舟车劳顿,你没歇息好,待明日我自会安排你们相见。” “我不喜欢太多人伺候,我只要芸儿。” “苒儿,你何必同我这样生分?” 周苒讥笑道:“从你骗我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早就没有情分可言。李弦,我多看你一眼,都觉得无比恶心。” 丁吉被吓出一身冷汗,怎么会有女子敢同王爷如此说话?不要命了这是。 李弦倒没生气,她怨也好,恨也罢,只要人留在自己身边,足矣! 余氏将帕子快要绞碎了,才看到李弦踏进她房门。 阴阳怪气道:“我当王爷抱得美人归,这会儿正顾着颠/鸾/倒/凤,没想到还有空闲来妾身这儿?” “当年苒儿的毒是你下的?” 余梦岚按捺住内心的紧张,面色如常道:“那个贱人不是生产后自己疯的,怎么会和我扯上关系?” 李弦一把扼住对方的脖子,语声音像萃着寒冰:“你当真以为能瞒得了我?要不我把你身边那个吴嬷嬷抓过来,好好严刑拷问一番?” “王爷既然认定是我,我无论说什么你都不会信,那便是我好了!王爷难道还要为了她杀了我吗?” 李弦松了力道,把人甩在地上。 “我不会杀你,但你若是还要继续害她,这个王府我不介意换个女主人。” 余梦岚盯着远去的身影,攥紧了裙角。 * 今日是周刺史的五十整寿,青州有头有脸的人都来贺寿。 柳昭昭也收到了请柬,和施姐姐结伴同去。 周府内男女席面分开,由于没有女主人,女宾席面是由周刺史的姐姐王周氏来负责操持。 施月盈拉着柳昭昭找了个位置坐下,凑近说着悄悄话:“也不知道阿苒去了哪儿,好久都没见到她了。” “或许是大病初愈不好出来见客吧。” “也是。我也随谢公子和周大哥他们一样,叫你阿昭吧。” “好啊。” 施月盈突然看到了什么,眼神示意柳昭昭朝对面看去。 柳昭昭不解,顺着瞧去。 周术穿着一袭银白流光长袍,腰系淡青色绣云纹绦带,衬得人儒雅清俊。 他撑着轮椅过来。 “施妹妹。” “阿昭。” 施月盈扯着一抹坏笑,用手摇了摇,说道:“这里好闷,我出去透透气,你们慢慢聊。” 柳昭昭哪能不懂,坐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阿昭,今日宾客有些多,前院都是男子,多数会饮些酒。你别往那边去,若是碰到什么事,便差人来找我。” 柳昭昭点了点头。 待人走后,施月盈才回来,同她打趣:“周大哥可真细心,怕前院的男子们会来冲撞,特意过来叮嘱。” “周大哥待谁都是这般体贴。” 施月盈不赞同:“只有对你。阿昭,我看得出来周大哥心里有你,可是谢公子对你也不一般。他们二人,你更心仪谁?” “我没想过。” “那你现在便想。” 柳昭昭装作思考的样子,一脸天真道:“我两个都要。” 施月盈惊掉了下巴。 酉时准时开席,露着肚皮的舞姬缓缓开场,白净的脚丫赤裸着,红色的裙摆旋转起来如同盛开在空中的花朵。 一曲舞毕,舞姬们四散开来,各自朝着面前的大人们走过去。 妙音伺候的是一个极其俊俏的大人,虽眉骨上有一道疤痕,却丝毫不影响他的长相气质。 对方虽是个男子,嘴唇却比涂了口脂的女子还要艳,唇形饱满,很想让人覆盖上去。 她端起酒杯递过去,声音绵软道:“大人请。” 谢敛英捏着酒杯,没有动。 周岳举起酒杯,朝着在座的宾客,笑道:“感谢各位赏脸赴周某的宴会,在座的都是周某的朋友,所谓宾朋尽欢,希望今晚在这儿,大家能吃好喝好,若有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说完,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大家也开始喝酒,周术凭空同他对视一眼,举起酒杯朝他示意。 谢敛英回敬,二人皆一口气饮尽。 女宾席面上,开场的是戏曲《麻姑献寿》,王周氏招呼着宾客们,席间少不了交谈一番。 钱县令的夫人看见施月盈也在,便同王周氏闲聊:“这施家只剩下这么一个孤女,若是当年同你家大郎成了婚,这会儿也不至于孤苦无依。” “也是个可怜的女子,往后若有好姻缘,还望你多帮忙留意。”周茹回她。 “自然。”钱夫人的视线转移到一旁的柳昭昭,来了兴趣:“坐在施小姐旁边的不知是哪家小姐?我好像从未见过。” 周茹看过去,也不认得。 “我也未见过。” “刚才我看你家大郎特意过来同她说话,二人有说有笑,怕是关系匪浅。” “当真?”周茹惊诧道,眼神里带着浓浓的探究。 柳昭昭感觉到有人在看她,是坐在上首的一位夫人,慈眉善目,正上下打量她。 也不知道在瞧什么,出于礼貌,她回以浅浅的微笑。这一笑如芙蓉花开,素净的脸白皙透嫩,脸颊淡淡的红晕更添的人娇艳无比。 当真是个极美的女子! 周茹也冲她点头微笑,拉着旁边的钱夫人激动道:“是个好孩子,可不能让大郎错过了!” 钱夫人附和:“正是正是!” 席间有些闷,柳昭昭准备出去走走,顺便消消食。 施月盈也想一起去,无 奈钱夫人拉着她说话。一时脱不开身。 外面的月光很亮,她走走停停,偶尔过来几个丫鬟小厮,提醒她前方不远是公子的倚兰园,外人不得入内。 她调转方向,没再上前。等人走远了,才继续朝倚兰园走去。 里面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或许人手都调到了前院,柳昭昭潜进房间,开始搜寻。 今日她必须要找到周岳手中的东西,房间很大,东西摆的规整。 柳昭昭翻开最后一处地方,还是没有发现异常。 难道东西已经被转移了? “你是在找它吗?” 温润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柳昭昭身体一僵,转过身看着轮椅上的男子。 “虞大人。” 对方的手中捏着一封信。 柳昭昭变了脸色,声音清冷道:“你是何时知晓我的身份?” “乱葬岗捉螟虫的那次。” 柳昭昭不明白是从何处露出的破绽,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个发现自己身份的人。 周术回想着那日的细节:“那日你说的话原本就漏洞百出,只是当时我不相信你会骗我而已。一个弱女子见到尸体怎么会如此镇定,看见尸虫也丝毫不惧。” “仅凭这个你就如此断定?” “心里一旦种下怀疑的种子,就会忍不住考究每一处细节。” “所以你故意让我照顾你妹妹,就是为了验证你的猜测。” “我只好出此下策。直到当时在门外我看到你所做的一切,我才肯定,你就是千牛卫的虞七娘。” 柳昭昭瞬间明白了一切,今晚这里设下了一场局,她和谢敛英便是入局的人。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就把东西交出来。” “我答应过你的自会办到。” “你要做什么?” 柳昭昭看到周术把那封信挪到油灯旁,慢慢点燃,直到冒出黑色烟雾。 “住手!” 她上前欲夺,可惜一切都来不及了,桌上只剩下半截灰烬。 “这条命我已答应给你,动手吧。” 柳昭昭抽出匕首,悬在上空的手迟迟未能落下,师父说过,心软是大忌。 可她还是把手放下了。 “我说过,你这条命,还是留着带你妹妹去桑南。” 柳昭昭转头离开,走到门口,周术叫住了她。 “阿昭。” 她停下脚步。 “陪我走走吧。” 宴席正进行到后半段,周岳端着酒杯,起身走到谢敛英面前,说道:“谢公子瞧着眼熟。” “哦?是吗?” “像是我认识的一位故人。” 谢敛英抿了一口酒,醇厚的酒香残存在口齿中。 他的眸子异常的亮,盯着面前的中年男子,问:“不知周刺史的故人是何人?” 周岳的思绪飘到很远很远,那个人的长相,自己快要不记得了。唯一有印象的,是他挥舞大刀勇猛的身姿。 他饮下杯中酒,似乎是醉了,意识不太清醒。 “早死了,现在恐成一捧黄土,不提也罢。” “你说的那人。” “可是我爹?” 周岳瞳孔骤缩,酒杯掉在了地上。 19. 往事 月下朦胧,酒酣人醉。满堂宾客皆散去,空留他们二人。 “言中出事后,我就预感你很快会来找我,我一直也在等你。” “等我?” “事关当年的真相,这不也正是你此次来青州的目的。” 谢敛英不认为对方会如此好心,竟然会主动坦白自己的罪责,好在今晚自己有点耐心,姑且听一听他如何说。 倚兰园内,周术停在水榭旁。 “当年赵王想从我父亲手里购得二十万石军粮。虽说青州是我朝最大的粮仓所在,但突然要这么多粮食肯定非比寻常。我父亲不肯,他便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 “为了威胁父亲,他设计将我绑走,并放下话来,若是不答应他的条件,就会要了我的性命。” 周术的喉咙干涩,喑哑的快要说不出话:“我深知这些粮食意味着什么,一旦交出去,我们周家将陷入灭顶之灾。我不能让他们威胁到父亲,所以我千辛万苦的逃了出来,可他们步步紧逼,我没有办法,只好从悬崖上跳下去,选择自我了断。” “可惜啊,上天留了我一命,却让我再也不能站起来。” “所以,赵王见此计不通,便把主意打到了苒姐姐身上?”柳昭昭问他。 周术痛苦极了,那个人带走孩子,带走小妹,是他们一生的噩梦,他把小妹的一生全毁了。 如果可以,自己真的想亲手杀了他。 前院里,谢敛英继续问道。 “赵王用你的外孙作为筹码,要挟你。所以,你把粮食交给了他。” “看到孩子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你手里既然没有了粮,当初给我父亲送去的十万石粮食又是从哪里来的?” “当时陛下让我凑齐十万石粮食送去前线,我自知没办法交差,决定以死谢罪。可就在这时,我突然收到了一封信,信上说他可以帮我解决我遭受的困境。” “信呢?”谢敛英问他。 周岳摇了摇头:“信我不能给你。” “那人自称杜长陵,说可以从沧州运粮过来,前提是我对这件事必须守口如瓶。” “素未谋面之人所说的话,你就信了?” “我不信又如何?我还能有选择吗?”现在想想,当时发生的一切仍然令他心惊胆跳:“没过多久,我果然收到来自沧州的一批粮食,只是我满意欢喜打开一看,才发现里面竟然是受潮发霉的陈年种粮,根本吃不得。” 谢敛英拔出剑来,伸过去:“所以你还是运过去了!” “为了不让人发现端倪,我连夜让人把粮食翻晒,重新加工,找人加了秘制的佐料,才堪堪交的了差。” “你真该死!”那可是整整三万将士。 “既然是个秘密,为何今日要和盘托出?” 周岳抹了把眼睛,说道:“既让你知道,就没打算让你活着出去。” “你父亲是个值得敬重的人,若你死了,也好和他一家团聚。” 突然,整个前院火光冲天,兵丁们手举火把团团包围着,还有一小部分拿着弓弩瞄准着谢敛英。 “周刺史是打算杀人灭口?” “谢敛英,你的确有你父亲当年的风采,也是领兵作战不可多得的将帅。但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死期,放箭!” 话音刚落,无数支箭矢如细雨连绵般落下,谢敛英拔出剑来抵挡。 一支黑箭贴脸穿过,刺破了脸颊,他抹了把脸,纵身一跃,抓住箭一把插破小兵的脖颈。 周术老远看到火光,匆忙赶来。 “父亲,您这是要干什么?”周术拼命喊道。 “术儿,这里没你的事,你赶快离开。” “您是要打算一错再错下去吗?” 周岳对着他说道:“术儿,爹已经回不了头了。” “术儿,你要做什么?快把刀放下!” 周术将刀抵在脖间:“放他们走。” “术儿!你不要逼为父!” “父亲!您不要再执迷不悟了,亡羊补牢犹未晚矣,这是您教给孩儿的道理,不是吗?” 周岳眼眶通红,卸下了力气,可惜他不能回头。 “所有人听我口令,在场所有人,全都格杀勿论!” 一瞬间刀光剑影,谢敛英挥舞着剑,突然,刺史府上空出现了一群黑衣装扮的神秘人。 柳昭昭戴上人皮面具,领着千牛卫暗探同那些兵丁厮杀。 所谓擒贼先擒王,她生擒住周岳,才平息了这一场浩劫。 “谢大人,这次你可又欠了我一次人情,想想要怎么还。” “虞大人想好只管提就是,只要谢某能办到,定不会推辞。” 谢敛英走到周岳面前,说道:“把信交出来,我可以饶你一命。” “信已经被我烧了。”周术接过话来,视线却落在不远处的柳昭昭身上。 接下来便是把这里发生的事情写成奏折呈报上去,事情已经了结。虽然信已被毁,但好在有了线索,只要查清杜长陵的底细,一切就都水落石出。 变故发生太快,整个府里的人都被带走,谢敛英在找人。 “谢大人是在找你那个表妹?” “不关你事。” 柳昭昭抱臂站定:“我还想告诉大人,刚才我瞧见了来着。” “在哪?”谢敛英语气带着着急。 “告诉你之前,咱俩先算算之前的账吧!加上这次,我总共救了你两次,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别做梦了,虞大人要是缺男人了,我替你介绍几个?” “既然不是你那就算了,那些胭脂俗粉,怎能同谢大人你这等姿色相提并论呢!” 谢敛英是真被气笑了:“知道是痴心妄想就别提了,说吧,你的条件是什么?” 柳昭昭也不继续逗人家了:“只要你把施家的那份证据交给我,你欠我的全都一笔勾销,如何?” “你要,那拿去便是。明日午时,城外茶棚自会有人去。现在可以说从哪儿看到我要找的人了?” “你就那般着急?” “等虞大人什么时候有了在意的人,再来和我谈论这个。” 柳昭昭领着千牛卫离去,丢下一句:“后院小花园。” 谢敛英找到人时,柳昭昭早已换好衣服,窝在假山里装作睡觉。 “阿昭!你怎么在这儿?我拉你出来。” “三哥哥,前院没事了?我看那边吵得很,又冒着火光,猜到会有危险,就寻了一个地方躲起来了。” 谢敛英紧绷一晚上的弦终于松开,干脆把人抱了起来。 “你做的很好,记住,以后不要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找个地方躲起来这就很好。” “我记住了。” 柳昭昭注意到对方脸上的伤,紧张起来:“三哥哥,你受伤了!” “没事,蹭了点别人身上的,不是我的。” “骗子!你快放我下来,我帮你擦擦。” 谢敛英把人放在一处石凳上坐下,伤口结痂,血液已凝固,不太好擦。 顶着月色,柳昭昭到不远处的池子里把帕子沾湿,小心翼翼的处理着伤口。 两人离得极近,能听清彼此的呼吸声。 谢敛英的心跳得很快,一把抓住那只白净作乱的手,说道:“我自己来。” “你看不见。” “那我回去自己擦。” 柳昭昭随他,没有再继续擦。外面已经平息,偌大的周府再也不能恢复往日荣光。 “你打算如何处理周岳?” “他毕竟是一州刺史,我无权定罪。况且他在青州也有政绩,此事传开,想必为他求情的人会有很多,当年的事我毕竟没有太多证据,我已写信给陛下,看他如何处置。至于周岳,就先关押在府衙里。” “施家的那封信你如何处置?” “我答应交给千牛卫。” “可你给她们了,怎么会有证据呈送给陛下?” 谢敛英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来:“她又没看过信的内容,怎知真假?” 这个骗子! 她就猜到对方有诈,不然怎么会应得如此干脆? * 不出三日,来自谢敛英的八百里加急奏折已出现在龙案上。 李桢看到里面的内容和那份证据,脸色铁青,对下首的人说道。 “孟爱卿,此事你看如何处置?” 孟元辅俯首:“回陛下,谢将军奏折所言实在惊世骇闻,周岳在青州深得人心,做了不少利国利民的好事,仅凭这一面之词实在无法取信。” “况且赵王手握重兵,又在蕃地,若是惹怒了他,他起兵造反可就危害了社稷!依臣之见还是把周岳放了,治谢敛英僭越之罪。” “这……”李桢看向下首的另一边。 “萧爱卿的看法呢?” “臣以为不妥。”萧秉义继续说:“赵王如今拥兵自重,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谢敛英虽莽撞,却也是掣肘赵王最合适的人选,如今社稷不稳,不能再自损人才了。” “臣看,不如招周岳回京,降为鸿胪寺少卿,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也算有个交待。” “准!” 容州赵王府 李弦收到消息,眸子里闪过一抹精光,看来他那个好侄儿是开始提防他了。 他招来暗卫,将手中的密信递过去,叮嘱道:“务必亲手交到那人手中,让他见机行事!” 李弦盯着天上皓月。 这天下,该易主了。 20. 漂亮 府衙监牢里,弥漫着浓浓的腐败潮湿气味,墙角偶尔会窜过几只老鼠。 施月盈提着食盒,看到两边被关着的人犯,有些心惊胆战。他们有的披散着发,被打的浑身是血躺在地上,有的扒在木栅栏边,正恶狠狠的盯着她。 她赶紧靠近旁边的人,眼睛不敢再乱瞟。 “阿昭,这地方好可怕,也不知道周大哥在这里怎么样了?会不会和他们一样被打得不成人样?” 柳昭昭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不会的,陛下还未定罪,这里的人不敢轻易动人。” “那就好。阿昭,谢谢你陪我来看周大哥,我爹走后都是周大哥帮忙料理的后事,我对他一直都心存感激,关在这里这么多天,想必他一定吃不好睡不好,我们过来看看他,他心里或许好受些。” 虽然她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被关到了这里,想必是大事。 柳昭昭拉着她继续往前走:“我当然也想过来看看周大哥,前几日守备森严不让人进去探望,想必今日是上面松了口,才准许我们进来的。” 府衙里关的都是些偷鸡摸狗,杀人越货之徒,狱卒提醒道:“二位小姐,此地不宜久留,你们只有一柱香的时间,不要让我为难。” “一定。”柳昭昭掏出一袋子碎银两,递过去。 她们在一处牢房门口停下,狱卒看她们二人都是弱女子,破例把门打开,让她们近距离说话。 牢房内,周术穿着灰色囚服,背对着躺在干草堆上。 “周大哥。”柳昭昭轻声喊道。 周术睁开眼睛,手枕在头下没有动:“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走吧。” 声音淡漠,正如他此刻的心。 施月盈把食盒放下,拿出里面的菜和点心,同他说话:“周大哥,我们给你带了些吃食,你用一些吧。” “多谢。东西既送到了,就赶紧离开。” 他不想让自己如今这一副狼狈样曝于人前。 施月盈猜出柳昭昭还有话要说,自己在这儿恐也不便,便自觉出去了。 柳昭昭坐在地上,也不看他:“何必要同自己的身子过不去呢?这些菜是施姐姐做的,点心是我做的,好歹你也尝尝,不要浪费我们的一番用心。” “你只是一时陷入窘境,何至于颓废萎靡?当年我也曾同你一样,痛苦彷徨过,每一日都觉得暗无天日,看不到活下去的希望。” “坚持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我无数次问自己,后来我想明白了,或许是为了那些还在关心我们的人。” “周术,你不该困顿于此。” 言尽于此,柳昭昭站起身走到门口,周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封信我藏在了你送我的琴谱里。” 柳昭昭看向他。 “阿昭,谢谢你。” 时间到了,狱卒过来催她。柳昭昭不好耽搁,大步离开了府衙。周术慢慢转过身,艰难的爬向食盒,从盘子里拿起一块枣花酥。 同施月盈分别后,柳昭昭去了一趟周府,如今正门被贴上了封条无法进入,她只好从后门翻墙进去。 那本琴谱还崭新着,里面有些地方用朱笔做了记号。而其中一页,正夹着一封信。 柳昭昭打开信一看,将内容记住后折好贴身放在里衣。 这次的任务完成的还算圆满,可她并无半分欣喜,胸口有些沉闷。 不知不觉,柳昭昭走到了包子铺,小石头老远就看到她,有些激动。 “柳姐姐,你好久都没来看小石头了。” 柳昭昭摸了摸他的脑袋:“最近有些忙,你娘呢?” “她去给卖肉的徐叔叔送馄饨去了。徐叔叔就爱吃我娘包的馄饨,可是他肉铺里的生意太忙了,我娘就每天给他送一碗过去,能多收五文钱呢!” 小石头说得唾沫横飞,这时,突然感觉到自己肉嘟嘟的脸被捏的有点痛。他瞅过去,发现是上次那个坏蛋哥哥。 “你干嘛捏我脸!好痛!” “你这小肉墩,捏起来手感还真不错。不过也要注意少吃一点了,不然以后娶不到媳妇。” 小石头气呼呼道:“我才不会娶不到媳妇,小莹说了,等她长大了就嫁给我!” “哦?小莹是谁?” “小莹是——我干嘛要告诉你!” “不说就不说。”谢敛英又恢复以往的顽劣:“想必这个小莹眼睛有问题,不然怎么会看上你呢!” “你——”小石头快被气死了。 柳昭昭赶紧打圆场:“好了三哥哥,你别逗小石头了,我们小石头这叫婴儿肥,等长大了肯定会瘦下来,变得英俊不凡。” 谢敛英还想说什么,感受到柳昭昭传递过来的眼神刀,赶紧闭上嘴巴。 小石头神气极了,就知道只有柳姐姐能治得了他。 “柳姐姐,你小时候也有婴儿肥吗?” “对啊,我也有。你看现在,是不是变漂亮了?” “是哦!柳姐姐可漂亮了!” “我看看。”谢敛英托着女子的下巴,手指微微摩挲,感受着如同羊脂玉般的手感,很嫩也很滑。 “是挺漂亮的!” 柳昭昭的双颊瞬间被染红,赶紧把脸缩了回去。小石头皱起眉头。 “坏蛋!你又把柳姐姐惹生气了!” “我哪有?”谢敛英委屈道。 “柳姐姐的脸都红了!” 谢敛英瞧着女子绯红的脸,像是只熟透的蜜桃,眼睛雾蒙蒙的,诱人的很。 “你柳姐姐这不是生气。” 谢敛英将视线落在她身上:“是害羞。” 这下,柳昭昭的耳朵也红透了。 兰姨很快就回来了,可算是救了她一回。不同以往的是,这次对方的脸也红彤彤的。 小石头不解,问道:“我娘这也是害羞了?” 谢敛英语塞,不知该如何解释,不过看兰姨那副模样,像是被别人欺负了似的。 柳昭昭迎了上去:“兰姨,发生了何事?” 汪素兰眼神躲闪,支支吾吾道:“没……没事……” 这分明就是有事。 不过看她难得露出羞涩模样,便猜到可能同那个屠夫有关。 “小姐,我给你们下两碗馄饨去。” 柳昭昭回来坐下,谢敛英抱着小石头在旁边玩疯了。直到馄饨放到桌子上,两人才过来。 “兰姨没事吧?” “应该没事,等她想说了自会告诉我们。” 谢敛英舀了一勺馄饨,问她:“你今日去看了周术?” “是啊同 施姐姐一起。你怎么知道的?” “那个施月盈一大早过来找我,和我说的。” “施姐姐找你了?她和你说什么了?” 谢敛英吊足胃口:“想知道?” “想!” “那我们交换。把周术同你说的话告诉我,我就和你说。” 这人,也太幼稚了! “哼~我不想知道了。”柳昭昭低头咬着馄饨,她才不会再相信呢! 谢敛英挑了挑眉,小姑娘这是变聪明了,竟然不上当了。 * 一连几日,柳昭昭总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每当她回头去看,身后又什么都没有。 “小姐,你在看什么?”荷珠站在小摊前挑着首饰。 “没什么,想必是我的错觉。” 柳昭昭收回视线,正准备把那支琉璃镯买下,突然,看到不远处一个陌生的背影一闪而过。 看来不是她的错觉,是真的有人在跟踪自己。 她必须要把人引出来才行。 “荷珠,我突然想吃糖糕了,你去给我买一包来吧。” “好的小姐。”正好她也有些馋了。 柳昭昭故意走到一处僻静的巷子里,果然,那人跟在她后面,十分小心。 “出来吧,跟着我也有好一会儿了,找我何事?” 那人从墙后出来,对柳昭昭说道:“我是替人来传话,今晚戌时,带上五百两银票去福心客栈,事关你一个天大的秘密,只准你一个人来,过时不候!” 人已经走远,荷珠一路找一路问,总算找到了小姐。 “小姐,你待在这里干什么?给,你要的糖糕!” “你吃吧,我突然没了胃口。” 荷珠盯着手里的糖糕,不知道小姐这是怎么了。 柳昭昭一整日都心不在焉,总算快要到戌时,她戴上帷帽,悄悄从后门出去。 到了福心客栈,柳昭昭找到掌柜的,说明来意,对方引她去了一个房间。她戒备着推开门,看见了坐在桌前吃着酒肉的孙志。 看到柳昭昭果然应约,他咧着发黄的牙齿笑道:“柳小姐,坐!” 柳昭昭摘下帷帽,放在桌上:“说吧,你知道了我什么秘密。” “钱呢?” “你还没说,我自然不会给钱。” 孙志嚼着花生道:“是关于小姐您的身世,怎么样,肯交钱了吗?” 柳昭昭神色微变:“你什么意思?” 看着对方伸着手一脸无赖样,她决定再忍一忍。她把钱放在桌上。 “现在可以说了吗?” “可以可以。”孙志立马把银票揣在怀里:“我也是偶然一次跟着我家婆娘才知道的,那时她去祭拜故去的柳夫人,嘴里还念叨着逝去的小小姐、一家团聚什么的。” “我从没听她提起过,发觉这是个秘密。有一天晚上我就把她灌醉了问她,她说当年柳夫人的女儿生下来便夭折了,后来从一个稳婆手里抱回来一个女婴,从此便把她当做亲身女儿抚养。” 柳昭昭有些恍惚,她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不是爹娘的亲生女儿。 孙志的话不一定可信,她要去找兰姨,她要听兰姨亲口对她说。 “说完了吗?说完了,你就该上路了!” 21. 破庙 柳昭昭戴上帷帽从房间离开,衣角染上了鲜血,掌柜的瞧出有些不对,等人出了客栈才跑到房间里,一推门,孙志的舌头被拔了下来,丢在了地上。 他吓得出门报了官,可孙志偏偏是个泼皮无赖,好赌成性,这样的人死了,府衙里的人根本不想管。 官差敷衍的问掌柜的,今晚孙志所见何人,可对方戴着帷帽,除了知道是个女子外,别的他哪说的上来。 如今青州正值多事之秋,无人在意孙志的死活。 如此便结案了,这是女侠来替天行道了。 府衙的人通知汪素兰收尸,起初她还不信,看到孙志真死了,心里简直畅快极了。可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她做不到看着人就这样丢在乱葬岗里,便买了一张草席,裹着尸体葬在了郊外。 等她忙活完,天已经大亮了。她今日不打算出摊,回家时,在门口看到了衣角染血的柳昭昭。 “小姐?” 汪素兰吓坏了,还以为小姐是受了伤,赶紧开门把人领进去。 柳昭昭跟在后面,等到进了屋,才开口问道:“兰姨,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关于我的身世。” “我不是爹娘的女儿,对吗?” 汪素兰大惊,不知道小姐这是从哪里听来的,又联想到昨晚孙志的惨死,一个大胆的猜测涌上心头。 “小姐,孙志是……是你杀的?” “对。”柳昭昭眼神空洞,漆黑的眸子望着对方:“他告诉我,我爹娘生下的女婴早就死了,兰姨,我要你亲口对我说,这是真的吗?” 事已至此,她也没瞒着的必要了。 “是。当年夫人胎大难产,生了很久孩子都没下来,后来夫人的命是保住了,可是孩子因为在母体里闷的太久,出来便夭折了。夫人很伤心,每日都活在自责之中。” “可突然有一日,负责接生的稳婆突然找上门来,说她接生的一户人家刚生下一个女婴,无奈家里穷,实在养活不起,就托她找个妥善人家抚养,不求能大富大贵,能维持温饱就感激不尽了。” “夫人自然是欢喜的不得了,把所有的疼爱都给了这个孩子,视如己出。这个孩子,就是小姐你。” 柳昭昭声音喑哑道:“那我的亲生父母,他们是谁?” “不知道。”兰姨倒了杯热茶,递过去:“此事只怕只有那个稳婆知道了。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道人在哪儿了。” “兰姨知道她住哪儿吗?” 汪素兰仔细回忆道:“好像祖籍就是青州安平县人,因为和夫人算是同乡,当初夫人才请的她来接生。” 柳昭昭点头,手心不知是不是因为紧张而早已汗湿,汪素兰有很多话想要问小姐,可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兰姨,我杀孙志的事,希望你不要对小石头说。毕竟那是他爹爹。” “我知道。” 至于她为什么会杀人,柳昭昭只字未提,因为这些都不重要了。 从兰姨家离开,柳昭昭的心绪乱极了,她不知道要不要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 当年他们也是逼不得已,谁又能不想要自己的亲身孩子呢? 可找到之后呢?她认祖归宗?那她也对不起爹娘的养育之恩。爹娘和兄长待她那样好,她不能做个叛徒。 她身形不稳,踉跄了一下,一双有力的臂膀扶住了她。 谢敛英看她魂不守舍的模样,紧张的问她:“这是怎么了?可是太累了?” 柳昭昭摇摇头,或许她该听取一下别人的意见。 “三哥哥。” “嗯,我在。” “我不是爹娘的亲身女儿。” “什么?”谢敛英睁大眸子,显然是没有想到。 “你是从何处听来的?是不是弄错了。” “不会弄错,是兰姨亲口告诉我的。” 柳昭昭把兰姨说的话全都复述了一遍,谢敛英也明白了她在纠结什么。 “你想去找当年那个稳婆?” “我不知道。” “去吧,我陪你。” 或许她真的应该了解清楚,做个了结,不然会成为她一生的心魔。 柳昭昭不打算带着荷珠,她放弃坐马车,决定同谢敛英一人一匹快马过去。 可惜天不遂人愿,最近一连几日大雨不断,路上全是泥泞,马儿跑不快。雨水把衣服淋湿了,全贴在肌肤上,柳昭昭冻的浑身发抖,突然没了力气,从马上摔下来。 “阿昭!” 谢敛英把人打横抱起来,驮在马背上,前方有座破庙,他赶紧牵着马儿过去。 对方的额头很烫,烧的开始呓语。谢敛英燃起火来,把人抱在怀里贴近火堆,赶了几日的路再加上淋雨,才导致风邪侵体。 柳昭昭感受到暖意,不经意间拱了拱。慢慢的,她有了些意识,睁开眼睛。 “三哥哥……” “别说话,保存些体力。” “三哥哥,我的包裹里有一个红色瓶子,你把它拿出来,里面装得是退烧的药丸。” 谢敛英赶紧去拿,翻找中不小心弄乱了衣裳,露出一小截藕粉色的小衣,他手忙脚乱的继续找,终于看到了。 他倒出一粒在手心,喂给柳昭昭。 谢敛英绷直了身体,感受着嫩滑的舌头轻触掌心的轻柔触感,一触即发。 柳昭昭把药丸吞下去,幸好出门前她准备的充分,可是衣服湿嗒嗒黏在身上,不太舒服。 “三哥哥,我想换件衣裳,你能先出去吗?” “好,我出去守着。” 出门前,柳昭昭把外面的包裹特意换成了牛皮的,这样真浸到水了也不会被打湿。 这是以前师父教给她的。 她褪下外衫和里衣,把衣服搭在木架上,随即穿上那件桃粉色肚兜,正准备系上里衣,谢敛英突然闯了进来。 “阿——” 女子脸上透着潮红,肌肤胜雪,湿漉漉的乌黑长发散落胸前,桃粉色的肚兜下包裹着两团浑圆,把小衣隆隆撑起。白色的里衣松松垮垮正套在身上,一边露出雪白的肩膀。 “三哥哥,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 柳昭昭羞红着脸,把衣服捂紧。 谢敛英收回了眼,喉咙突然干到发紧,他艰难说道:“我……我忘了拿剑,我出去给你找些水和吃的来。” 他过去拿剑,视线不自觉瞥向那件新换下来的红色小衣,又开始发怔。 柳昭昭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意识到什么,赶紧把肚兜拽到了身后。 谢敛英赶紧离开。 * 谢敛英猎得了一只兔子和一只野鸡,等他回来时,柳昭昭正在绞着头发。 兔子和野鸡已经在外面的河里淘洗干净,插在木棍里。他把肉架在火堆上,不一会儿,肉质紧缩,滋滋冒出油来。 柳昭昭从行李里掏出一个绿色瓶子,递过去。 “给,这是我调制的香料,撒上去味道好吃些。” “你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 “出门在外总是要多备些,这些都是必备的,你看,现在不就用上了?” 谢敛英打开瓶子闻了闻,总觉得这股味道有些熟悉,他倒出一些撒在肉上,果然闻起来更有食欲了。 柳昭昭注意到对方的身上还湿着,说道:“三哥哥,你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还是赶紧换下来吧。” 谢敛英也觉得不太舒服,站在神像后面把衣服换好,湿衣服搭在架子上。 外面的风雨未停,树叶胡乱摇晃着。 吃饱喝足后,谢敛英和衣躺下,怎么也睡不着。闭上眼总能忆起一抹香艳的画面。表妹把桃红色都能穿得那么好看,若是那件水红色。 谢敛英一下子坐了起来,把脑袋里的画面清除,他怎么变得和色中饿鬼似的? 他抬起头,昏黄的火花下,柳昭昭正拿着针线缝补着他的衣裳。 “阿昭,你怎么还不睡?” “我瞧着你袖口的位置破了一块,想着也睡不着,不如把它补上。” “你还带着针线?” “那是,反正也不占地方,便顺手带着了。” 困意上来了,谢敛英很快陷入梦乡。梦中,他躺在一张很大的床上,突然,表妹穿着那件水红色小衣趴在他身上,素白的手臂紧紧缠着他脖颈,红唇离自己只有一拳的距离,他终究还是按耐不住内心的冲动,覆盖上去,将人压在身下。 梦境戛然而止,少女的喘息声还萦绕在耳边,谢敛英坐起来大喘着气。 柳昭昭被动静惊醒,揉了揉眼睛问:“三哥哥,你这是做噩梦了?” “不是,我出去透透气。” 柳昭昭实在是太困了,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谢敛英抱臂靠在门外,感受着身体带来的悄然变化。外面漆黑一片,风呼呼的刮在脸上,吹走了他身体里的燥热。 待他调整好回去,看到了表妹正侧着身睡着,他也侧身躺下,眼睛就这样一直盯着她。 第二日天开始放晴,是近日难得的好天气。 柳昭昭神清气爽的睡醒了,发现破庙里只有她一人。 她出去找人,看见谢敛英正拿着削好的木棍在插鱼。 柳昭昭来了精神。 “三哥哥,你抓到鱼了吗?” “那是自然。” 果然,在不远处的地上,躺着两个肥硕的青鱼。 “阿昭,快看!” 柳昭昭顺着声音望过去,此时谢敛英正插着一条青鱼,举在头顶,炫耀着他的战利品。 柳昭昭笑了笑,三哥哥简直同小石头一模一样,幼稚起来可爱的紧。 22. 梨花村 安平县富庶,街上颇为热闹,小贩的叫卖声不绝如缕。 风餐露宿了几日,柳昭昭寻找了一家酒楼,准备先饱餐一顿。小二哥十分利落引二人在空桌旁坐下,耐心询问她们想吃些什么。 “小哥,我们不是本地人,不如你给我们上几道你们这的招牌菜吧。” “好嘞,客官稍等。” “小哥,我能向你打听些事吗?”柳昭昭顺势问一句。 “客官您问。” “这镇上有位接生的刘稳婆,听闻技艺精湛,不知你可听说过?” 小二哥点点头:“自然听说过,我娘子生产的时候就是找她来接生的呢!这刘婆子是我们安平镇出了名的接生圣手,方圆几里只要哪家有人要生孩子了,都会请她。” 柳昭昭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急忙问道:“那你可知她的住址?” “我想想。”小二哥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终于有了印象。 “她住在附近的梨花村。” “那这梨花村该如何走?” 小二哥有些为难:“客官,不是我不告诉你,是这梨花村现在去不得。” “为何?”谢敛英问他。 小二哥视线转向男子,说道:“半个月前,梨花村突然爆发了一场瘟疫,整个村子里的人死的死,病的病,现在没人敢去那里,我看你们也千万别去,免得染上了疫病可就不好了。” 半个月前?那不就是自己知晓身世的时候?柳昭昭不信这世间会有如此巧合。 她继续问道:“难道安平县的县令不管吗?” “他?”小二哥露出蔑视的眼神来:“他只顾着饮酒作乐,哪看得上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的死活。” 说完,小二哥招呼其他的客人去了。 谢敛英倒了杯热茶递过去,“阿昭,如今梨花村在弄瘟疫,你还是别去了,我先过去探探情况再说。” “不行,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况且这事本就因我而起,我怎能置身事外一个人待在这儿?” 谢敛英见劝不动她,便也作罢。 “三哥哥也不要太担心,既然梨花村有瘟疫,我们也不能就这样过去,一会儿吃完我们先去买点面巾,隔绝口鼻应该可以起到一点防护作用。” “好,就这么办。” 梨花村坐落在群山脚下,村外有一条宽阔的河流,青山绿水,景色倒也宜人。只是等她们走近时发现,小河边飘着很多死鱼,看来这里的水被污染了。 临近村口,谢敛英拽住了她,说道:“你待在这里,我先进去瞧瞧。” “那好吧,你小心些。” 谢敛英松开她,正准备进村,不远处走来一个背着竹篓的年轻女子,叫住了他。 “哎你别去,里面在闹疫病,进去了可是会被染上的。” 柳昭昭看到女子,问她:“你是?” “我叫阿南,是个医女,家就住在附近。半个月前我来这里采药,无意间发现这里的村民突然呕吐不止,身上起了很多奇怪的小红疹,接着陆陆续续,他们开始高烧不止,我虽尽力救治,可还是没办法治好他们。” “如今这里的村民,已经有近三成的人病死了,剩下的也全部染上了,我劝你们还是赶紧离开此地。” 柳昭昭轻声说道:“实不相瞒,我此行是来找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所以我必须要进去。” 阿南看着二人意志坚定,怎么也不愿离开,从背篓里取出两个药包来。 “这是我自制的药包,可以防治疫病,你们把它置于鼻尖跟我进去吧。” 柳昭昭感激不尽道:“多谢阿南姑娘。” 村里的情形比她想象的还要惨烈,那些村民衣衫褴褛的躺在地上,有的口吐着白沫,痛苦的抓挠着身体。 或许,在他们心中,也只有慢慢等死而已。 阿南走到一个妇人旁蹲下,将竹篓里的药包分一个给她,然后对柳昭昭说道:“这个女子已经有五个月的身孕了,可是现在染上了疫病,怕是肚子里的孩子也会染上。” 妇人的衣服有些宽大,掩盖住了微微隆起的肚皮,尽管意识不清,还是把手一直放在肚子上。 柳昭昭有些难受。 这时,一个男童跑过来,他瘦骨嶙峋,黑亮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瞧。 柳昭昭蹲下来,问他:“怎么了?” “好心的姐姐,你有吃的吗?”他的眼神惊恐,声音也在轻颤,可见他鼓起了很大的勇气。 柳昭昭搜遍全身,可惜她并没有带吃食。 男童掩饰住失落,这时,一只细长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掌心里放着一包酥饼。 “吃吧。”谢敛英把饼给他。 男童接过,两边的村民看见了那包酥饼开始蠢蠢欲动,其中一个实在忍受不住饥饿,冲了过来,撞到了男童身边的柳昭昭。 柳昭昭险些摔倒,谢敛英护着人拔出剑来:“再来抢一次试试!” 这下周围的人都不敢动了,男童拿着酥饼跑到一个破落的木屋里,里面躺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阿南知道他们是来找人的,领着他们来到一个年长者面前。 “这是村里的里正,你们要找谁他或许知道。” 里正的病情没那么重,相比于其他人,更有精神些。只是上了年纪耳朵有些背。 柳昭昭扯着嗓子问道:“里正,您认识刘稳婆吗?” “刘婆子?认识认识,她家就在村头那棵大槐树下。但是如今村里到处都闹瘟疫,我也不清楚刘婆子还活着不。” “谢谢您,我过去看看。” 柳昭昭看到了那棵大槐树,她们一路过去,发现稳婆家的大门紧闭。 她推门进去,刘稳婆躺在床上,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阿南赶紧给她施针,一番折腾,命暂时是保住了,只是刘稳婆的疫病较为严重,需要赶紧医治。 对方这个样子无论如何也是说不成话了,还是要想办法治好疫病才行。 已经接近晌午,阿南瞧着两人不像是坏人,就邀请他们一起去家里吃点东西。 柳昭昭也觉得阿南亲切:“阿南姑娘,我们萍水相逢怎好前去打扰?” “姑娘客气了,还不知道你们该如何称呼?” “我叫柳昭昭,这是我的表兄谢敛英。” “柳姑娘,我家里没什么人,只有我夫君和四岁的女儿,你们若不嫌弃只有粗茶淡饭,便随我去吃一口吧。” “那我们就打扰了。” 阿南家住在山脚下一座茅草屋里,屋子不大但有个宽敞的小院,养了些鸡鸭。 柳昭昭从很远的地方就听到公鸡的鸣叫声,终于快到了,门口站着一个女童 。 看到生人来了,女童害怕的躲到了门后。 “小柔快过来,他们不是坏人。”阿南伸手招呼道。 小柔慢慢走过来,眨着大大的眼睛,好奇的在二人身上打转。 尤其在看到谢敛英的时候,盯得格外入神。 “小柔,爹爹回来了吗?” “还没有呢。” 阿南把人领进小院,同他们解释道:“山下的日子清苦,我夫君时常会上山猎些野猪兔子之类的,去县里换钱贴补家用。今日真是不巧,他捕猎还未回来,你们稍坐,我去做些吃的。” “我去帮你。” 毕竟是蹭饭吃,总不好什么事都不做,帮忙洗洗菜也是好的。 柳昭昭陪着阿南进了厨房,小院只剩下女童和谢敛英。 谢敛英被女童盯着有些不自在:“你一直看着我做甚?” “你和爹爹很像。” “是吗?”谢敛英不以为意。 “是啊,都一样好看。” 谢敛英来了兴趣,逗她道:“那我和你爹爹,谁更好看?” 小柔有些不理解:“我不是都说了,一样好看。” 好吧。他同一个四岁的小姑娘计较什么。 另一边厨房内,阿南被烟呛得咳了好一会儿,她有些过意不去:“抱歉啊柳姑娘,平时在家都是我夫君做饭,我不太会做。” 柳昭昭盯着锅里黑黢黢的菜叶,决定还是自己来。 “没关系我来做,你负责添柴就行。不过我倒挺羡慕阿南姑娘你的。” “我也是运气好才遇到了我夫君,他很疼爱我,也很包容我,要不是他,恐怕我也要一个人孤寂的生活在这里了。” 柳昭昭不太赞同这番话:“阿南姑娘也很好啊,有一颗济世救民的心,已经胜过这天下许多人了。” “依我看,是你夫君运气好,遇到了你才是。” 阿南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透过窗户,看到了正在陪小柔玩的谢敛英。 她意有所指道:“柳姑娘何必要羡慕我,你身边,不早就有这样的一个人出现了吗?” 柳昭昭知道他指的是谁。 “我和三哥哥,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关系。” “我又没说什么,你不必急着否认。” “我——” “谢公子看你的眼神,绝对不一般。” 柳昭昭不搭话了,只是做饭也有些心不在焉,好几次都忘了加盐。 谢敛英闻着饭香进来,看到柳昭昭掌勺有些意外,这么久了,他还真没吃过表妹做的菜。 现下竹笋都冒出了头,正是鲜嫩的时候,柳昭昭炒了一道油焖笋,一道红烧兔肉,一盘白灼菜心,最后一道青菜肉丸汤上桌,预示着可以开饭了。 小柔咽了咽口水,这一桌子都是她爱吃的。 柳昭昭拿起筷子正夹着菜,突然,谢敛英过来抓住她的手。 嫩白的手背上被烫了一个水泡,是她刚才烧兔肉时不小心被油溅到的。 “还疼吗?” “不疼了,三哥哥,你快吃饭吧。”一直抓着她的手多不合适,柳昭昭的脸快红透了。 “还是弄点药抹抹。” “我知道了,先吃吧。” 柳昭昭缩回手来,看到阿南正冲着她笑,她赶紧埋下头来扒饭。 23. 阿回 微风轻拂,吹在身上很舒服。小柔很喜欢那道青菜肉丸汤,一连吃了两大碗。 “小柔,慢点吃。你这样馋显得我和爹爹不让你吃饭似的。”阿南提醒道。 “小柔,你阿娘说的对,吃多了可是容易积食,会肚子痛哦,你要是喜欢,我把菜方子留下,以后让你爹爹做给你吃。” 听到以后还能吃到,小柔的眸子一亮。 柳昭昭转过头,看到谢敛英的吃相,忍不住笑道:“三哥哥,小柔是个孩子,吃得满嘴油光也就罢了,你怎么也像是饿了好久一样,红烧兔肉都快被你一个人吃光了。” 不提谢敛英还没发现,自己面前的兔肉已经空了一大半。 柳昭昭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递过去:“快把嘴擦擦。” 谢敛英接过帕子擦了擦,可下巴上还遗留一小块油渍擦不干净,柳昭昭只好帮他一点点清理。 神情认真,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小柔眨巴着眼睛,疑惑问道:“叔叔姨姨,你们以后会生小宝宝吗?” 谢敛英同柳昭昭相视一眼,各自的耳尖都红透了。 阿南默默观察这一切,对着小柔好奇问:“小柔,你怎么会这么问?” “因为阿娘也经常在家这样给爹爹擦嘴,我听爹爹说,当初就是因为阿娘天天给他擦,他就慢慢喜欢上了阿娘,这才有了我。” 阿南尴尬的红了脸,赶紧捂着女儿的嘴,把人领到屋里。 柳昭昭装作认真喝汤,透着余光看到某人戏谑的笑。 她放下碗来:“你笑什么?” “那你脸红什么?” “我才没有。”柳昭昭把嘴擦擦,起身欲走。 谢敛英拽住她:“跑什么?我不逗你了,我们聊聊接下来该怎么做。” 这下柳昭昭没办法走了,她想过了,仅凭她们二人是没办法救那么多村民的。 光是吃食和药材,这就需要大量花费。 谢敛英也想到了这一层:“我们兵分两路,我回邺都一趟,面见陛下汇报梨花村的事,让他拨些粮食和药材,我亲自押送过来,别人经手我不太放心。同行再派几名太医,染上疫病的村民太多,我怕到时候会危及周边几个村镇,人手不够。” “可远水救不了近火,你这一来一回耽误那么多时日,恐怕会贻误病情。” “这我也想到了,我会提前找本地的县令,让他凑齐小部分的粮食和药材来救急,你和阿南姑娘留下来安置那些村民。” “阿昭,一定要注意安全,等我回来。” 柳昭昭点了点头。 谢敛英没再耽搁,动身去找县令。阿南知道谢敛英是官府中人,真心实意想帮助梨花村的村民,救治疫病。便主动提出让柳昭昭留下,这样有了照应,也好让谢敛英能安心办事。 谢敛英快马加鞭,一路抵达了县衙。 衙门口,两个衙役正靠在门边打着瞌睡,谢敛英拿着木棒狠狠敲了一下登闻鼓,把人惊醒。 其中一个衙役扶了扶帽子,脸色极其难看道:“你谁啊?这里是你能随便来的地方?滚滚滚,快滚!” 惊扰他白日做梦。 谢敛英把剑架在对方脖子上:“还让我滚吗?” “好………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别听我狗吠!” 另一个衙役也吓破了胆,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头,生怕惹怒了面前的黑面神。 “带我去见你们县令。” “县令不……不在……在衙门里。” “那他在哪儿?” “在飘香院。” 飘香院一个房间里,许县令怀里正搂着一个美艳的女子,嘴里喝着对方递来的美酒,一脸享受。 蕊香嗔怪道:“许郎莫非是忘了奴家,这都好多时日都没来看我了。” “怎么会呢?你可是我的心头肉,我怎么舍得忘了你?实在是梨花村闹瘟疫的事弄的我头疼的很。” “那许郎可有对策了?” “什么对策?那群贱民的死活关我何事?染上疫病那是他们的命不好,早点死了,还能赶上下辈子投个好胎。” “许郎说的是。” “良辰美景不好辜负,咱们还有正事没办,今晚你可不许再求饶。” “许郎就知道取笑奴家~” 许昌把人压在床上,衣服脱到一半,房门被人从外面踹开,扫了他此刻的兴致。 “快滚!没看到大爷我正在办事!” 对方非但没走,反而离他越来越近。 许昌掀开帐子,骂人的话还在嘴边,看到谢敛英提着剑冲进来,神色变了变。 “好大的狗胆,你可知本官是谁?我是——” “啊——” 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胳膊被划了一道口子,流了很多血。 蕊香惊叫着:“杀……杀人了……” “穿好的你的衣服赶紧走。” 蕊香赶紧穿好衣服,跌跌撞撞从房间离开。许昌捂着胳膊,气急败坏道:“来人!快来人!把这个贼人给我拿下!” 谢敛英嫌他聒噪,提起剑插在床上:“再乱狗吠,犹如此床。” “大侠饶命,我们无冤无仇,你何必要杀我?我可以给你钱,很多很多钱,只要你放了我,你要多少有多少。” “我让你说话了吗?”谢敛英拔出剑,拿出帕子擦了擦。 许昌被疼得一身是汗,闭上嘴不敢说话了。 “我问你答。你可是许昌?” “是……是。” “梨花村的事,你打算怎么管?” “管?我能怎么管?那可是瘟疫,一旦染上连性命都没了,现在只能让那些村民自求多福。” 谢敛英眸子一沉:“你也知道那是瘟疫,会传染,若是散到其它的村子,可有想过会有何后果?” “依我看直接一把火全都烧了,以绝后患。” 谢敛英把人拽起来,踹在地上。许昌发出猪一般惨烈叫声。 “你要是敢真这么做,我保证,你这颗脑袋立马落地。” 许昌立马捂紧脖子,说道:“我不敢了!不敢了!” “你听好,我乃大理寺卿谢敛英,已将梨花村的事情上达天听,你若还想留住这颗项上人头,便照着我说的做。” “好好!大人您说。 ” 许昌不敢轻视,虽然他只是一个小小县令,但那也是关注朝廷动态的,谢敛英何许人也,平定北狄的的平西大将军,昔日护国公的第三子。 “你现在回县衙,清点所有能用的粮食,拨出人手去梨花村施救济粮。另外到各个医馆和药铺里购买药材,若是银钱不够,就说是朝廷暂时借的,等我从邺都回来,自然会还给他们。” “防护也很重要,注意守住梨花村,若是把疫病扩散出去,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 许昌抹了把细汗,赶紧点头说是。 谢敛英走了,许昌松了口气,忍着剧痛回到县衙,按照谢敛英的吩咐把事情交代下去。 * 天色暗了下来,小柔熬不住了,早就躺在床上熟睡过去。 阿南站在门外等了很久,都没有看到夫君回来,有些担心,决定出去找找。 柳昭昭不放心她一个人去,这么晚了,要是在山上碰到野狼或是老虎那可遭了。阿南决定再等一等。 可她还是坐立难安,柳昭昭对她说道:“阿南姑娘,要不我陪你一起去找,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若是遇到危险,互相还能有个照应。” “柳姑娘这怎么能行,我答应谢公子不让你陷入危险,你要是跟我去,受伤了怎么办?” “无事,也不一定会碰到坏事,或许我们还没走多远,你夫君也就回来了呢?” “那好,我们现在就走。” 柳昭昭指了指小柔的房间:“那小柔怎么办?她要是醒了,看见我们都不在,会不会害怕?” “不会的,我给她点了安神香,一觉会睡到明天早上。” 既如此也没有什么担心的了,柳昭昭燃起两个火把,一人一个朝着深山过去。 大山里寂静一片,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荆棘划过她的裙角,柳昭昭行的有些困难。 阿南大声喊道:“阿回!阿回!你在哪儿?” 回应她的只有虫儿的鸣叫,柳昭昭继续往前走着,突然,隐约看到前方有个人倒在地上。 她赶紧叫着阿南一起过去。 “阿回!”阿南看见熟悉的衣服,断定这就是她的夫君。 对方的脸染上泥泞,把脸挡个严实,看不清模样。柳昭昭没有继续盯着人看,对阿南说:“阿南姑娘,我们先把人架回去再说。” “嗯!” 男人有些高大,身材壮硕。重量不轻,两个人一人一边勉强把人带了过去。 阿南打了一盆水,清理着丈夫的身体和脸,柳昭昭把空间留给二人。待清理好,才走进去。 看清对方的脸,柳昭昭呼吸一滞。 “大表兄?” 她赶紧走过去,确定自己没有认错,真的是大表兄!大表兄竟然还活着! 阿南疑惑道:“你认识我夫君?” “他是我的大表兄,和我三哥哥一母同胞。八年前上了战场,便再也没有回来过,所有的人都说他已经死了,没想到,他竟然还活着!” 阿南想起了那天的场景,大雪纷飞,尸横遍野。 她无意路过战场,在雪地里救下了身披铠甲一身是血的少年将军。 24. 中毒 “那一年,我随着师父四处行医来到嘉渊关,偶然经过了那处战场,当时四处白茫茫一片,大雪掩盖住尸骸。都说战场上煞气重,我不敢停留太久,可就在离开时,我被地上的盾绊倒,直直倒了下去。” “我看到了一个年轻的将军,脸上划破了很多伤口,身上的雪被鲜血染红,胸口起伏着,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我也顾不上害怕,把人拖到了师父的草庐。” “他的伤太重,但好在命不该绝,总算挺了过来,可他伤到脑子,竟记不得自己姓甚名谁。我在他随身携带的一把匕首里看到上面刻着一个回字,猜想那应该就是他的名字,从那以后,我便叫他阿回。” 柳昭昭看着躺在床上的谢回,问她:“你是不是曾去过周氏当铺当过那边匕首?” “没错。师父是名游医,不愿让我颠沛流离,风餐露宿和他吃苦,就撇下我一个人走了。我看阿回失了记忆也挺可怜,便带他回到我的家乡安平县,可到了青州地界我身上仅剩的盘缠也花光了,阿回又旧伤复发,我没办法,想到那把匕首上面缀着宝石,应该值些钱,就把它当了。” 前因后果都已明晰,柳昭昭无比庆幸,若是当年阿南没有路过那片战场,或许如今,大表兄就只剩下一堆白骨。 “如此看来,那我要唤你一声嫂嫂了?” 阿南脸颊发热,倒也默认这样的称呼,只是谢回如今昏迷不醒,她实在担心。 “刚才我替他清洗,发现他的小腿有两个孔洞,像是被毒蛇咬到。只是这山里毒蛇很多,我一时也分不清是中了哪种毒。” 柳昭昭撩开裤腿,看到那处伤口正冒着黑血,谢回的嘴唇也青紫。翻开眼皮,瞳孔意识越来越模糊,眼白体积越来越大。 她拿过一根银针,扎在虎口位置,没一会儿,床上的人有了反应。 “是花尾蛇。”柳昭昭收回银针。 “原来是它,花尾蛇是六大毒蛇中毒性最强的一个,若是六个时辰内不解毒,中毒者必死无疑。不过此毒倒并不难解,万物相生相克,花尾蛇出没的地方,附近会开有茅心草,煎水服下很快便能痊愈。” “柳妹妹,我现在就去寻茅心草,还望你替我看着阿回。” “嫂嫂!”柳昭昭喊住她:“还是我去吧,你留下照顾他,茅心草我也识得,我去去就回。” “可是……” “就这样说定了。” 茅心草生长在潮湿泥泞的地方,或许就在刚才发现大表兄的地方附近。 并不难找,可晚上视线有些差,柳昭昭还是花费了一些时日。 成功采到茅心草,折返途中,她感受到有人影闪过。 “谁?” 黑夜中走出一个高大身影。 “影奴?可是邺都发生了什么事?” 影奴是最早跟着她的手下,也是除了青鸾之外,第二个见过她正面目的千牛卫。 “大人,柳府出事了!” 柳昭昭变了脸色,急切问道:“发生了何事?” “十日前,柳侍郎应文兴伯邀请,去参加他小儿的周岁宴,当晚去的人很多,宴会十分热闹。柳侍郎被灌了些酒,被下人扶到厢房歇息,可谁知没过多久,下人们进去发现,他手里拿着把刀,地上躺着浑身是血,已经没了呼吸的文兴伯庶子。” “文兴伯虽然子嗣众多,但毕竟丧子,悲愤之下一诉状递交到陛下面前,陛下虽也觉得事有蹊跷,但碍于文兴伯的面子,还是下令把柳侍郎关入了大牢。” 柳昭昭察觉到不对:“为何你会说,陛下也觉得事有蹊跷?” “虽然当时柳侍郎手里有凶器,但人却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事有古怪,可柳昭昭却越长越不对劲,总觉得对方是冲自己来的。 先是梨花村的瘟疫,让唯一知情的人没办法开口,然后是兄长突然出事,逼自己赶紧回去。 做了这么多,无非是不想她查出真相。 可既然如此,为何不直接杀人灭口,反而要兜这么大一个圈子? 影奴问:“大人可要回邺都?” “不急。谢敛英快要回邺都了,有他在,不会看着我兄长出事的。” 浓浓的茅心草汁灌下,谢回的脸色没有那么差了,阿南放下心来。 她看着柳昭昭,好奇问道:“柳妹妹也精通医术?” “不曾,我也是在一本古医书上学来的,在嫂嫂面前也不过是班门弄斧。” 阿南不信会有这么简单,刚才她很清楚的看到柳昭昭的手法,下针稳准狠,对看病的流程也很熟悉,不像是光看医术便能学到的。 但她也没多问,事关隐秘,谁还没几个无法说出口的事情呢? “嫂嫂觉得,梨花村的瘟疫我们该如何下手?”柳昭昭主动问。 “这场瘟疫来的突然,我觉得是人为的。中疫者身上会长出诡异的红疹,形状如花,我曾经听师父说过,那是花疫,前朝时突然出现的,后来被一位太医治好,此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花疫,她自然也是听说过的,只是前朝的花疫状如桃花,而梨花村的这种,斑斑点点形状极其不规则。 “我知道太医院里收藏很多医书,里面会有关于花疫的记载,只是如今邺都离这里太远,我怕会来不及等到太医院的人过来了。” 柳昭昭安慰道:“别放弃,现在只能靠我们了,等县里的药材到了,我们先尽力稳住疫情,不让病情加重。我再去各个医馆药铺里转转,看看那些大夫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好,就按你说的做。” 翌日一早,谢回醒了,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只知道他在回来的路上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腿上传来剧痛,接着便失去了意识。 他还无法下地,觉得口渴,正准备倒杯水喝,视线正对上进门的一妙龄女子。 女子穿着黄杉,巧目倩兮。看到他醒了脸上扬起一抹笑:“大表兄,你醒了?” “你是在喊我?” “对啊,你是我的表兄谢回。” “谢回。” 他突然感觉到头被剧烈撕扯,像是空缺很 久的地方突然被补上,脑海里闪过很多碎片,他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抓不住。 他还是想不起来,却觉得眼前的女子有种熟悉感。 “那你叫什么?我又是谁?关于我以前的事,你能全都告诉我吗?” 柳昭昭很有耐心道:“我叫柳昭昭,你叫谢回,护国公的嫡子,与你一母同胞还有妹妹谢凝和弟弟谢敛英。多年前你同舅舅一同上了战场抗敌,可却传来双双身死的消息,若不是阿南嫂嫂救了你,我们都不知道你竟然还活着!” 谢回继续问她:“那我的家人,现在都在哪儿?” “凝姐姐嫁去了东离,三哥哥他去了邺都,不过很快就会回来,你们就能重逢了。” 谢回点了点头,只要他还有家人,就足够了。 一连几日,在柳昭昭她们的救治下,梨花村的疫病终于得到了控制,虽然还没办法治愈,但每日的死亡人数不再增加。 那些病死的村民全部被焚烧,以免疫情扩散。 而谢敛英快马加鞭,终于抵达邺都。 李桢已经提前知晓梨花村的事,也知道疫病不是儿戏,若是不及时处理,危及到其它州府,到时候人心惶惶,他这个皇帝也就做到头了。 到了大殿,谢敛英撩袍欲跪,李桢扶住了他:“别整虚礼了,快说说现在情况如何?” “整体的疫病控制住了,但前期没得到救治,整个村子都染上了。” “这个安平县的县令到底是怎么当的,这么重要的事不上报?”李桢气的甩袖子。 谢敛英安抚道:“陛下,现在不是动怒的时候,当务之急需要赶快输送物资,救治疫病要紧。” “朕都安排好了,一应东西朕会派人妥善送过去。” “陛下,还是我去吧。” “朕还另有要事交给你办。之前让你查永安郡主和柳绍的事,结果你却跑到了青州,把周岳给朕揪出来了,谢敛英啊谢敛英,你到底是办的什么差事?” “陛下,永安郡主最近的传言你可有听说?” “倒也听过一些,怎么了?” “近日传闻,永安郡主杀死一名贴身侍女,在她的生辰宴上对方化作厉鬼,冤魂索命来了。” “无稽之谈,子不语怪力乱神,谢敛英,你的那些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谢敛英继续说道:“就算鬼神是假,杀人虐待奴仆却是真,这还是我们知道的,若是背地里呢?我瞧着只怕害的人更多,被人报复也并非不可能。” 李桢若有所思:“你是说,有人故意报复永安。先让她新婚之夜痛失夫婿,毁她容貌,再散播谣言,让她颜面扫地?” “陛下所言甚是。” “若是如此,不更应该把此人抓获?” “陛下,你当真如此想吗?” 李桢背着手踱步,想到永安嚣张跋扈的模样,又想到他那个皇叔的所作所为,眼神划过阴翳。 “既如此,此事你便不要查了,从牢里找一个死囚,剩下的你看着编就是。” “陛下英明。” 25. 入局 承阖宫内,谢敛英立于一旁,问道。 “陛下,不知此次你要微臣办什么差事?” “还不是刑部侍郎柳丰杀文兴伯庶子孔怀文的事,现在已经闹得满城风雨,都是嚷嚷着让朕尽快处置了柳丰。” “对了,这柳侍郎不是同你有亲?此事还是要交给你去办,柳侍郎的为人朕还是了解的,在刑部也算兢兢业业恪守本分,朕瞧着此事颇有蹊跷,你尽快把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臣遵旨。” 柳丰现下被关押在刑部天牢,谢敛英领着天子的旨意,自然没有人敢横加阻拦。 因是刑部的官员,刑部尚书邱越并没有动私刑,只是把人关押着,不让任何人进去。 人没有什么大事,谢敛英松了口气。 “兄长,我奉陛下旨意前来调查孔怀文案,关于那晚的事,你必须事无巨细全都告诉我。” 柳丰理了理衣角,说道:“那晚文兴伯过来敬酒,我小饮了一杯,可没过多久,我就感觉困顿,浑身无力,那酒醇烈,我又不胜酒力,只当是喝醉了便去了厢房歇息片刻,等我醒来,那孔怀文就已经死了,我也不知凶器为何会在我手里。” “你近日可与那孔怀文接触过?” “前段时日,孔怀文玷污了一良家女子,那女子失了清白当日便自尽了,那女子的家人找到了我,希望我替她们讨个公道,我传唤过孔怀文几次,可缺少证据,便只能把他放了。” “这女子的家人为何去找你?邺都里府衙那么多,还有我们大理寺,怎么也不会先找上你一个刑部侍郎。” “你是说从一开始,我就入了一个局?” 谢敛英点点头:“孔怀文同你无冤无仇,死了便死了,怎么也同你扯不上干系,可若是你想替那女子伸张正义,故意杀人呢?虽然有些牵强,但勉强也站得住脚,文兴伯毕竟痛失亲子,无理也要让三分。” 柳丰的后背冒出一层细汗,他不曾与人结怨,到底是谁非要置他于死地? “对了敛英,阿昭如何了?” “她很好,兄长放心。” 如今柳丰在监牢里,还是不告诉他梨花村瘟疫的事,也不说柳昭昭发现身世有变的消息。 离开刑部,谢敛英带上官差去了文兴伯府,一群人包围了整座府宅子,谢敛英不等通传,直接闯了进去。 文兴伯老远得到消息,气冲冲走过来,拦住谢敛英。 “谢敛英,你这是要干什么?带这么多人闯府是要抄家吗?我要到陛下面前弹劾你!” “文兴伯,你也一大把年纪了,别太动怒,要是一不小心一命呜呼了,我倒还真成罪人了。” “你你你!”文兴伯气的捂着胸口。 谢敛英也不再和他废话:“传陛下圣喻,孔怀文案移交大理寺,由我谢敛英全权处置。” “什么?”文兴伯不敢相信道:“谁不知道你与那柳丰是表亲,陛下如此安排,不是摆明了要偏私?” “文兴伯原来是这样想的,那我在就去禀明陛下,就说文兴伯不满意陛下的圣裁,让陛下另派别人来。” “谢敛英,你别歪曲事实,老夫不是这个意思。” “那文兴伯,你就别耽误时间了,要是贻误案情,后果你自行承担。” 文兴伯也只好同意,慢悠悠道:“你要做什么?” “开棺验尸!” “什么?谢敛英,小儿都已经入土为安了,你还要惊扰死者亡魂?你要是再敢羞辱我们文兴伯府,我就算拼了自己这一把老骨头,也要去参你!” 谢敛英一脸无惧道:“文兴伯,你一再阻挠本官办案,究竟是真怕冒犯死者,还是担心我查出真相?” “你什么意思?莫非你是说我冤枉了柳丰?那晚可很多人瞧见,小儿是死在他手里!” “话别说太早,真相如何我自会查清。” “这棺得开,这尸我也要验!”谢敛英盯着文兴伯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谢敛英,别怪老夫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查出来也就罢了,若是开了棺也什么都查不出来,休怪老夫无情!” “这天下,就没有我谢敛英破不了的案。” * 来自朝廷的援军终于赶到,为首的将军眼生,别人称他为沈将军,同行的还有五名太医,另有钱粮和一些珍贵的药材。 沈达带着人马火速赶往梨花村,不似想象中那般凄惨景象,道路被清干净,空气弥漫着浓浓的艾草香味。 至于那些村民,正井然有序的排着队领米粥和馒头。 沈达弯身下马,做好防护措施进到村子里,看清了施粥的是一个貌美女子。 他走过去,问道:“你是何人?” 柳昭昭抬头看清来人,知道这就是三哥哥信里提到的沈达沈将军。 “沈将军,我是刑部侍郎柳丰的妹妹柳昭昭。” “你识得我?” “沈将军的威名,邺都无人不知。我曾远远见过将军一面,只是将军没有注意到我而已。” 沈达被吹捧一番,心情难得舒畅,同她说话:“柳侍郎如今下了狱,你不回邺都想办法救他,怎么还留在这梨花村呢?况且你一弱女子,难道不怕被染上了疫病?” “我兄长为人公正允直,得罪了人也不奇怪,我一弱女子没什么人脉,就算在邺都恐怕也帮不了他,我相信是非曲直自在人心,陛下圣明,一定会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还兄长一个公道。” “我也怕染上疫病,可梨花村五十八口性命却危在旦夕,我相信上天有好生之德,一定会保佑我的。” 沈达有点敬佩女子的豁达,邺都那些朱门贵女们,恐怕没几个人能有这样的胆略了。 “柳姑娘放心,我奉陛下旨意,带了太医们和物资过来,相信用不了多久,这些村民就会痊愈了。” 柳昭昭感激道:“陛下圣明!沈将军也一路辛苦。” “这是应该的。” 为首的太医姓齐,祖上曾治好过花疫,接触到病患后他就断定,这就是花疫。 只是这个花疫又有些不同,他可以试试祖上留下来的法子。 阿南对这里的情况熟悉,主动领 着齐太医去几个病重的村民那里,看着阿南有条不紊的医治病人,齐太医赞许的捋了捋胡子。 “姑娘年纪轻轻就能有如此医术,真是后生可畏啊!” “齐太医过誉了,阿南只不过跟着师父学了几年医术,才摸着一些门道,以后要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齐太医是天下学医者的榜样,阿南还要多多请教呢!” “哈哈,姑娘不必过谦。不知尊师是谁?” 阿南回他:“师父名讳方如海。” “方如海?”齐穆瞪大眼珠:“你师父的脸颊上可是有一颗黑痣?” “齐太医如何知晓?莫非你认得家师?” “自然认得,方如海以前和我同在太医院供职。” 这下轮到阿南吃惊了,她从未听师父说过以前是一名太医。可为何师父又离开太医院,做了游医呢? 齐穆思绪飘到很远,为她答疑解惑。 “你师父方如海在医术上很有天赋,当时在太医院,没有人能及得上他,因此也颇得先帝赏识。有一日成阳长公主受了惊吓早产,可胎儿受到冲撞挪了位,迟迟生不下来,再耽搁下去母子二人都会丢了性命。” “就在这时,先帝派方如海去救人,他有独门的扎针技艺,长公主也平安生产了,可后来方如海突然一夜消失,先帝派了很多人都没有找到他。” “我以为他已经死了,没想到他早已出宫,竟然还收了徒弟。” 阿南也没想到师父竟然还有这样的过往。 这边柳昭昭带着沈达四处逛着,向他汇报梨花村的情况。 “如今村民的病情基本上已经控制住了,也没有扩散的迹象,但梨花村有花疫的事情已经传到了周边州府,只怕到时候人心惶惶,会被有心人利用。” 沈达这一路上也听到有人在议论此事,传播速度如此快,可见有人在暗中散播。 “我会调集人马找出传播流言的人,也会勒令本地县令,让他控制舆情,只要疫病治好了,自然无事。” 入了夜,大家都没离开,今晚所有人都守在梨花村。 沈达命人看好那些物资,随后躺下床上休息。 柳昭昭有些睡不着,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心烦意乱中,她干脆到外面走走。 皓月当空,星光璀璨,三两只萤火虫从草丛里飞过来。 柳昭昭正溜达着,突然看到不远处一黑影闪过,对方消失在存放药材的库房里。 她预感到不好,赶紧过去,果然看到有一个人吹着了火折子,正准备往里丢。 “住手!你是何人?” 对方也没想到会这么快被人发现,来不及完成交待的任务,赶紧逃命。 柳昭昭哪会放过他,赶紧大声呼喊,然后追了过去,一把擒住贼人。 对方被抓住后挣扎两下,自知逃不过,咬破嘴里的毒药自尽了。 看着倒地的死尸,柳昭昭总觉得不太对,沈达带着人马赶紧过来,发现负责看守的兵丁都不见了,正准备去找,柳昭昭大声惊呼。 “不好!” 26. 奴家莺儿 此时刘稳婆家门户大开,屋里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柳昭昭赶紧冲进去,可为时已晚,稳婆的喉咙被人划开。 凶手还没来得及走,与柳昭昭对视一眼,看到来人是一个小娘子,准备从窗户离开。 柳昭昭哪会放过他,看到脚边有一颗石子,猛地一踢,踢中对方的膝盖骨,凶手吃痛的跪在地上。 沈达也赶了过来,看到男子倒在地上赶紧上去擒住对方。 “说,谁派你来的,为何大费周章要杀这个老妇人?” 凶手眸子里闪过一抹阴翳,准备咬碎牙齿里藏的毒药。 柳昭昭早就在盯着他,看到对方的异动哪还不明白,急忙喊道:“他嘴里藏了毒!” 沈达撕下一块布,赶紧塞到对方嘴里,凶手见计划败露,疯狂扭动着身体。 知道从凶手的嘴里撬不出东西,沈达准备把人送到县衙,谁料柳昭昭突然叫住了他。 “沈将军,要不让我试试看,或许凶手就会招了。” “你?”沈达明显不相信柳昭昭。 “将军莫要忘了,我兄长是刑部侍郎,近朱者赤,我自然也会些手段的。” 也是,既然自己问不出来,让她试试也没什么,更何况凶手被自己捆绑严实,也逃不出去。 “既如此那你就试试,小心些。” “多谢沈将军,将军可以带人去四处探查一番,也许他还有同伙还没被抓住。” 沈达也如此想,领着手下赶紧出去搜寻去了。 柳昭昭也不指望对方真会说些什么,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包粉末,那粉末是诡异的暗红色。 “知道你的嘴硬,只是不知道闻了我的噬魂粉后,你的骨头还能不能硬的起来。” “噬魂粉,闻者顷刻间便觉得有烈火焚身之痛,身体不会留下任何伤痕,但——”柳昭昭逐渐逼近:“你的意识会告诉你,什么叫生不如死!” 柳昭昭露出笑来,感受到对方挣扎的幅度更大了。 噬魂粉带来的威力显而易见,只闻那么一点点,对方就受不住了,眼珠瞪的很大,脸涨的青紫。 他呜呜呜想说些什么,柳昭昭见玩够了,才取下对方口里的布条。 “我说!我说!是……是许县令!” “早这样该多好,浪费了我一包药粉。” * 飘香院里,许昌面色不爽,他最宠爱的蕊香今日来了小日子,办不了事总觉得不上不下难受得很,老鸨知道许县令喜欢漂亮的姑娘,把楼里的都叫出来让他选,可他都不满意。 许昌喝着闷酒,想到马上可以发一笔横财,那点不愉快又烟消云散。 这时,门被推开,走进来一婀娜多姿的妙龄女子,她长发及腰,戴着红色面纱,只露出两只小鹿般水汪汪的眼睛,红裙及地,腰肢细软,皮肤白嫩透皙。 许昌从未见过这么美的人儿,咽了咽口水,赶紧跑到对方身边。 那女子怀抱琵琶,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一副欲语还休模样,简直勾人的紧。 “抱歉,我走错房间了。”女子声音绵软,如春日潺潺流水,落在耳朵里痒痒的。 她作势要走,许昌哪肯依她。 “美人留步!” 柳昭昭回头看他,似乎是不解。 许昌把门关上,步步逼近,柳昭昭佯装害怕,故意往后退几步。 “你这是要做什么?” “美人是新来的?老鸨也真是,这么一个绝色竟然还藏着掖着,不让我知道。” 柳昭昭抱紧琵琶:“我不接客,只负责弹曲儿,而且不是什么人都能听得。” “哦?”许昌眼里冒着精光:“不知道美人肯不肯给我弹呢?你要什么我都答应!” “真的?” “自然,我许昌是本地县令,向来说到做到。” 柳昭昭见鱼儿上钩,慢悠悠走到床边坐下,对许昌勾勾手指。 许昌忍住腹下的胀痛,赶紧过去,想要凑近闻闻。 “美人儿,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奴家莺儿。” “莺儿,好名字,莺儿,你身上好香!” “那是奴家的体香。” “当真?”许昌更激动了,伸出手一把攥住对方的手,感受如白玉一般柔滑的触感,可刚摸上,就被对方抽开了。 “大人莫非是把我当成那些的风月女子?若是再对我动手动脚,我就走了!”柳昭昭站了起来。 许昌赶紧留人:“美人儿,我错了,我不动手了还不行吗?” 柳昭昭这才坐下,绕了绕自己的头发:“我美吗?” “美!” “和蕊香姑娘谁更美?” “蕊香哪及你分毫!” 柳昭昭长袖一挥,迷魂散撒在对方脸上,许昌感觉头晕,意识渐渐不清醒。 “我问你,你为何要派人杀刘稳婆?” “有一个人找到我,说只要杀了那个婆子,就可以给我一万两。” “那人是谁?” “不知道,只听得出来对方是邺都口音。” 柳昭昭大手一拍,把许昌拍晕在床上。 刚准备离开,她和外面进来的人撞个满怀,结实的胸膛把她顶的踉跄几下,身子摇摇欲坠快要倒下,腰肢被一双有力的手拦住。 脸上的面纱散开,露出那张精致的脸来。 谢敛英呼吸一滞:“阿昭?” “三哥哥,怎么是你?” “嘘!”谢敛英捂住她嘴巴,把门关上,带着人走到桌前坐下。 “我被人跟着,对方人手很多。” “是谁?” “文兴伯。” 出了邺都,谢敛英就察觉到有人在跟踪自己,到了青州地界后,那些人彻底装不下去了,开始对他出手。 他们轮番上阵,一波接着一波,根本杀不完。谢敛英好不容易把他们甩开,不得已躲到飘香院暂时藏身。 “是因为我兄长的事?” “你如何知道?”他怕表妹担心,特意瞒着。 柳昭昭回他:“是沈将军告诉我的。” “不用担心,兄长已经被放出来了,我已查清,此事不关兄长的事。”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兄长是得罪了谁,有人想要害他,兜一圈子想要演一出戏,不过幸好我找到了人证,证实那晚看到孔怀文是被别人杀死然后抛尸到兄长房中。” 柳昭昭好奇道:“你找的谁?”“武定侯世子赵宝熙。” “原来是他。” “你认识?” “认得,他是端敏公主的命根子。端敏公主自成婚后一直怀不上孩子,到了三十岁那年方生下一子,就是赵宝熙。只是这个赵宝熙生来体弱,端敏公主看他看的很紧,从不让他去人多的地方。没想到文兴伯庶子的周岁宴上,竟然请的到他?” 谢敛英回她:“他是偷溜出来的,你不知道,他不见的时候端敏公主派了多少人去找,连禁军都出动了。” 柳昭昭之所以如此关注这个武定侯世子,是因为这就是师父给他定下的联姻人选。 柳昭昭有些好奇:“听闻这个赵宝熙比女子还要漂亮,可是真的?” “绣花枕头一个,怎么?你也感兴趣?”谢敛英面色不虞。 “当然啊,比女子都还要好看,那得长什么样?三哥哥,你和他谁更好看?” 谢敛英脸色铁青道:“你拿我和他比?” “怎么了?” “柳昭昭,你当真要去看看脑子!” 什么人嘛!突然就生气了,自己又没招惹他。 谢敛英往床上一看,这才发现房里还有一人。 “他怎么在这?不对,你怎么会在这?” 柳昭昭摸了摸头发:“刘稳婆被许昌派去的人杀了,我就想着来套套话。” 谢敛英注意到柳昭昭的穿着打扮,瞬间怒火中烧,走过去狠狠踹了许昌几脚。 “他就是个老色鬼,你穿成这样,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你放心,我带了蒙汗药,他要真敢对我怎样,我就把他迷晕!” “你知道什么叫万一?你们体力悬殊,他要真动起手来霸王硬上弓,该怎么办?” 柳昭昭看对方是真生气了,拉起对方的手晃了晃,从小到大,只要三哥哥生气了,她就是这样做的。 “三哥哥,你别生气了,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好吗?” 谢敛英低着头,看着少女盈盈一笑,盯着他看,那些担心后怕全消散了。 他不是生气,他是害怕,若是阿昭真的出事,那他会愧疚一辈子。 这时,房门被拍响,外面的人动作粗鲁,完全不怕会得罪人。 柳昭昭把人推到床后,又把许昌摆好,这才慢悠悠去开门。 外面的人动作一顿,看到娇滴滴的娘子,瞬间说不出话了。 “大爷有何事?” “你可看到有什么可疑人进来过?” 柳昭昭绞着头发:“没有。” “我进去搜搜。” “你敢!”柳昭昭让出道来:“看到没有,床上躺着的是安平县的县令许大人,你有几个脑袋,敢打扰我们的好事?” 外面的人扫了一眼,看到床上的确躺着一个眼生的人,只好转身离开,去别的地方搜寻。 谢敛英从床后出来,正准备离开,谁料柳昭昭突然拽住他,不让他走。 “大人,今日可是你我的洞房花烛夜,莫让那些人坏了兴致,就让奴家伺候你吧!” 柳昭昭抱住对方,谢敛英身子一僵,柳昭昭抱住他,温热的气流扫过他耳朵。 只见她红唇轻启,说道:“隔墙有耳!” 27. 谢府 山林渐渐融于夜色,茅草屋内亮起了灯光。 谢敛英站在门外,手悬在半空,想到在飘香院时阿昭对他说的话。 “三哥哥,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我找到大表兄了。” 一门之隔外是他在这个世上血脉相连的手足,他虽然不信父兄真的战死沙场,但也不得不面对现实。 如今,大哥真的没死,他还活着! 谢敛英轻轻推开木门,发出吱呀响声,院子里,小柔正被一个高大的男子抱在怀里,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 “谢叔叔你来啦!”小柔喊道。 谢回注意到有人过来,把头转过去,视线聚集在一张既陌生又熟悉的脸上。 谢敛英看着面前小麦肤色的健硕男人,身上穿的衣服旧的发白,还打了补丁,丝毫看不出从前护国公世子的光风霁月来。 久别重逢后的欣喜从胸腔里挤出,谢敛英再也克制不住,冲上前去。 谢回把小柔放下,也许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脉牵扯,他一把抱住这个比他小很多的亲弟弟。 “大哥!”谢敛英紧紧抱着对方。 “阿英,从前的事我虽不记得了,但往后大哥会一直在。” 谢敛英眼眶湿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阿南把小柔带到草屋外,柳昭昭也跟着她们一同离开,想把空间留给二人。 现下已经六月,桃子已经熟透,个大饱满的桃子红彤彤的结在树上,从远处看像是一个个红灯笼似的。 小柔嘴馋的很,早就迫不及待想要摘一个尝尝,可是她个子太矮,实在是够不着。 顶上的桃子不仅汁水多,也甜得很,阿南不会爬树,只好放弃选够得着的地方摘。可这丝毫难不倒柳昭昭,只见她三两下就爬到树上,摘了一箩筐。 小柔的眼睛紧盯着,激动地拍着手喊道:“姨姨你好厉害!” “小柔,你可不能和我学哦!爬树可是很危险的。” “我知道了。” 柳昭昭从树上跳下去,拍了拍手,总觉得一手的桃毛扎人的厉害,附近有条小河,她拎着篮子走过去。 阿南同她闲聊:“也不知道他们兄弟俩聊的怎么样了。” “嫂嫂放心,等他们聊完了我们就一起回邺都去。” “回邺都?”阿南从未想过,她从小孤苦伶仃无依无靠,从有记忆以来就一直生活在安平县,后来遇到师父,跟随他四处行医,一路上颠沛流离。如今去邺都能安定下来,她自然也是愿意的。 “可是我怕和小柔适应不了邺都的生活。” “嫂嫂莫怕,有我在,不会让你们不自在的。我兄长也在邺都,若是让他知道大表兄还活着,如今还有了妻女,不知该如何欢喜。” 阿南没有亲人,如今在她心里,夫君的家人也就是她的家人。 而谢敛英,也在和谢回说着回邺都的事情。 “大哥,既然我找到了你,那你便带着嫂嫂和侄女和我一起回邺都吧!陛下已经把护国公府赏给了我,我们一家住在一起,足够了。” “好。只是在那之前还有一事。” “何事?” “带我去爹娘的墓前上柱香。” * 说是墓其实只是一座衣冠冢,护国公夫妇的尸骸早已化作白骨,不知身在何处。这座衣冠冢还是柳丰当年回乡时替舅舅舅母设的。 如今坟头的草已经长得很深,坟前还摆放着腐烂的瓜果点心,那是谢敛英刚来青州城时带来的。 谢回跪在地上,早已泪流满面:“原谅孩儿不孝,今日才来看望父亲母亲。” 他看着同样跪在地上的阿南和小柔,继续说道:“这是阿南,是你们的儿媳,当年若非她所救,我不会还活着,如今我们生活的很好,还有了小柔,她是一个乖巧懂事的好孩子,你们要是还在,一定会喜欢她的。” 阿南磕了一个头,“父亲母亲,我是阿南,你们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夫君的。” 紧接着是小柔,只听见她奶声奶气的说道:“祖父祖母,我是你们的孙女小柔,虽然我没见过你们,但我知道你们一定是化作了星星去了天上,我要是想你们了,一定会抬头看看星星的。” 谢敛英捏着拳头,暗自发誓一定要尽快找出真相,还谢家一个清白。 愣神之际,发现柳昭昭不知去了哪儿,他四处寻找,在不远处一个大树下发现了人。 “怎么坐在了这儿?”谢敛英坐下,双手撑在身后。 “你们一家人叙话,我待在那做什么?” “你不也是我们家的?” 谢敛英抬眸看她。 柳昭昭目光躲闪,有些不习惯这种眼神,太有侵略性。 “你别胡说。” “你是我表妹,难道我们不是一家?” “哦,原来你是这个意思。”柳昭昭小声嘟囔着。 谢敛英一字不落全部都听清了,笑道:“怎么?你想到哪儿去了?莫非是——” “不是,我可没多想!”柳昭昭赶紧捂住对方的嘴巴,她才不承认,自己误会对方又不正经提婚约的事呢。 谢敛英拿下她的手,难得正经起来,说道:“阿昭,陪我一起给阿爹阿娘上柱香吧。” “好。” 清风徐来,带来阵阵野花香,坟头的野草晃啊晃,似乎是感受到了生者的思念。 谢敛英掏出那把匕首,交给谢回。 谢回抽出匕首,仍能看到其锋利无比,他慢慢摩挲着,随后把它放进袖子里。 接下来便是启程回邺都,重新踏上这片故土,谢回思绪万千,胸膛里积压的某些情绪越来越多。 到了城内,他们与一华丽无比的马车擦肩而过,马车内,长宁公主正掀着帘子,一双眼睛盯着坐在马儿上的谢敛英瞧。 “谢敛英这是从安平县回来了?”这话问的是旁边的婢女书棠。 “回公主,看样子是这样的。” “那马车里坐着的是何人?” 书棠自然不知,“要不奴婢去打探打探?” “算了。”说完,帘子被放下来。 马车摇摇晃晃回了宫,长宁新寻来一些好玩意儿,决定拿来给皇兄瞧瞧。 只是还没进承阖宫,就被侍卫拦在门外。 “大胆,竟然敢拦我!”

“公主恕罪,陛下旨意,现在任何人都不许入内。” 从前她来,皇兄何时没让她进来过?怎么今日就不让进了?长宁非要一探究竟。 “里面还有谁在?” “这……”侍卫犹豫着。 “罢了罢了,我等着总行了吧。” 长宁站在殿外,看着琉璃瓦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七彩光芒,她伸出手挡在眼睛上,就在此时,身后的门被打开,发出轮椅吱吱响声。 长宁回头一看,觉得自己好像喘不过气来。 “公主。”周术不知这是哪位公主,简单行了礼便推着轮椅走远了。 长宁站在原地愣了半天神,才喃喃道:“这是谁?” 旁边的侍卫这才回她:“回公主,这是鸿胪寺少卿周岳的公子,周术。” “周术。”长宁扬起嘴角,提着裙角走进殿里。 * 昔日的护国公府牌匾已经摘下,现如今已改名为谢府,里面的陈设未变,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柳昭昭还记得,有一年她七岁,在花园里放风筝,三哥哥故意使坏,把她的风筝线弄断了,风筝落在了假山上。 那个风筝是她最喜欢的燕子风筝,她虽生气,也只好自己爬到假山上,把风筝取下来。 看到她真要爬假山,三哥哥慌了,说要给她赔个新的,可她不要,就要这一个。 最后三哥哥没办法,只能自己爬到假山上,可那假山实在太高太陡,他一不留神,就从假山上摔了下来。 幸好假山下有一个大水池,三哥哥没有性命之忧,但摔了那么一下,在床上足足躺了一个月。 记忆里的画面戛然而止,柳昭昭走到那个花园里,假山下面的水池早已干涸。 谢敛英走到她身边,似乎也想到了那一幕:“阿昭,你还记得吗?以前我在这里摔了一跤,足足躺了一个多月,那一跤摔得可真疼啊。” 柳昭昭斜他一眼:“看你以后还欺不欺负我!” “阿昭,对不起,那时候我顽劣,害你伤心难过了好多次。” “都过去了,我早就不记得了。” 谢敛英从花园里摘下一朵红色小花,别在柳昭昭的耳后:“阿昭,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伤心难过了。” 柳昭昭的耳朵发烫,心跳得极快,她不敢看三哥哥的眼睛,只好胡乱点头。 “三哥哥,我想和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寻找亲身爹娘的事,你能先不要告诉我兄长吗?” 谢敛英明白。 “如今我这边的线索断了,你这边要替舅舅平反的线索也断了,如今我们该如何是好?” “断不了,从周岳口中,我已经知道当年还有一个神秘人参与此事,他叫杜长陵,只是想要探查此人的底细实属不易,需要慢慢来。” 柳昭昭轻轻颔首:“三哥哥放心,我也会多替你留意。” 从谢府离开,柳昭昭绕道去了一趟千牛卫,她知道,有个人已经等待多时了。 她从密道进去,花木堂内,此刻正坐着一个雍容华贵的女子。 “七娘,你终于回来了。” 28. 沐浴 “跪下。” 女子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柳昭昭直直跪了下去。 “我是怎么同你说的,让你尽快把事办好赶紧回来,你为何还要去安平县,去管梨花村那群人的死活?” 成阳公主从榻上起来,慢慢走近,伸手捏住柳昭昭白皙的下巴,手上的力道逐渐加重,俯下身子说道:“七娘,我不养不听话的狗!” 松开手,柳昭昭的脸歪到一旁,下巴上留下两道刺眼的红痕。 “师父,这次是我的错。”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七娘,你懂的,这个指挥使可以是你,也可以是别人。当年我收你的时候就和你说过,若是有一日你不听话了,我一定会亲手了结你,明白了吗?” “是。”柳昭昭艰难开口。 “起来吧,这次去青州可有收获?” 柳昭昭从怀里掏出那张信封,交给师父:“这是从周术手里得来的。” 成阳公主打开信封,看清信纸里的内容后,又交给了柳昭昭。 “把它带给谢敛英吧。” 柳昭昭诧异,不明白师父为何要这样做。 “我自然也是有条件的,三日后我会办一场赏花宴,到时让他务必前来。” 柳昭昭把信收好照做。 “我也是好久没听到杜长陵这个名字了,一晃便是二十年过去了。” “师父认识他?” “老相识了。你也别想替谢敛英从我嘴里探听什么,既然他那么有本事,就让他自己查去,我倒要看看,他这个平西将军兼大理寺卿究竟有几斤几两。” “三日后赏花宴上。我会把武定侯世子介绍给你认识,七娘,到时候你莫要再让我失望。” 柳昭昭的指尖捏的发白,身形消瘦了些,宛如风中摇曳的雏菊,成阳公主看到她这幅模样,也难得放软了姿态。 “七娘,你莫要怪我狠心,我年轻时也曾有过一个喜欢的男子。” 柳昭昭抬起头,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师父说起自己的往事。 “从小我被父皇母后娇纵惯了,就养成了我嚣张跋扈爱闹得性子,可唯独在那个人面前,我所有的锋芒都不知不觉收敛起来,他叫岑子清,玄元四十年的两榜进士,第一次遇到他时,我才十六岁。” 成阳公主抹了把眼睛,提到他时自己还是会忍不住落泪:“我这一辈子只爱过他一人,可惜,他早早就死了。” “为何?”柳昭昭忍不住问。 “因为我那个好父皇!”成阳突然大笑一声,几近疯魔:“说什么疼我,通通都是假的!在他心里,我就是一枚联姻的棋子,他早早为我定了成婚人选,而子清,就是横在中间的阻碍,所以他必须要拔除。” “他让我嫁给驸马,我答应了,前提是我必须要加入千牛卫,成为第一任指挥使,从子清死的那一天我才知道,权利是多么重要,只要我有了权利,以后我就再也不用听任何人的话,不用受他们的摆布了。” “七娘,有朝一日你会明白,什么情啊爱啊都比不过权利,那个谢敛英不是良配,他什么都没办法给你,可赵宝熙不同,他父亲是可以同赵王掣肘的武定侯,手下有数十万兵马,他母亲是我的妹妹端敏公主,若你日后生下嫡子,整个武定侯府都是你的,你辛辛苦苦那么多年想要得到的东西,嫁给他便能轻而易举得拿到。” “七娘,你是聪明人,你知道该怎么选。” * 柳丰在门口等了很久,派去谢府的下人早就回来传话,说小姐已经从那里离开,至于去了哪里他们也不知道。 正准备出去寻人,他看到一辆马车慢悠悠过来,停在府门口,他赶紧过去。 帘子被掀开,柳丰伸出手。 柳昭昭把手搭上,缓缓走下来,眉眼盈盈一笑:“兄长等了多久?” “没多久,倒是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我想着兄长爱喝碧螺春,特意跑到茗香斋给兄长买点来。”她把手里的茶包举了举。 柳丰把茶包接过:“你这一路舟车劳顿,何必急着给我买东西,府里备了你爱吃的菜,你现在才回来,怕是都凉了,我赶紧让厨子们拿去热热。” “多谢兄长。” 偏厅内,柳丰把菜夹到柳昭昭碗里,看到妹妹瘦了一圈,有些心疼。 柳昭昭因为刚才的事,这会儿没有胃口,筷子一直戳着米饭,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了?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不是。”柳昭昭把虾送进嘴里:“我就是不太饿。” “那也要多少吃一点儿,我瞧着你消瘦了许多,人也憔悴,看你以后还逞不逞能去救人。” “兄长会怪我吗?” 柳丰停下筷子,似乎是不解:“我为何要怪你?你想着救人,说明你心性纯良,这是好事。既是好事,我哪会责备你?只是下次,救人之前也要多考虑考虑自己,你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若是为了救别人而折损自己,那我宁愿你不要这么做,你可明白?” “我晓得了。” “只是你为何好端端的要去那安平县?” “兄长如何知晓?” “沈将军告诉我的,他回朝的那日突然拦住我,说敬佩我有这么一个妹妹,危难当头可以不顾自己安危,拼尽全力也要解救那些村民的性命。一来二去我自然就知道了。” 这个柳昭昭早就编好了:“我和三哥哥在青州时无意间打听到了大表兄的消息,说他可能出现在安平县,所以我才和三哥哥一起过去的。只是没想到梨花村正爆发瘟疫,我不忍心那些村民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死去,总想着留下,做些什么才好。” 柳丰点了点头,知道妹妹最是善良,自然不会见死不救。 他已经提前从回来传话的小厮口中知晓谢回还活着的消息,一开始的惊讶和欣喜之情已经平复过去,现在只剩下关心。 “你谢回表兄如何了?” “人没有什么大碍,只是之前打仗伤了脑子,失去了记忆。” “大表兄还娶了嫂嫂,生了一个可爱的孩子,叫小柔。兄长见了,一定也会喜欢她的。” 柳丰那张常年冷淡的脸终于绽放了一丝笑容,问道:“当真?” “自然是真,我想着明日带她们去城里逛逛,她们还没来过呢。” “你看着办,若是缺银子,就去账上支。” 柳昭昭点点头,咬着筷子,盯着柳丰瞧:“兄长 ,文兴伯庶子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可有受伤?” “没有,我不是在骗你。文兴伯的事你不用管,朝堂之事本就复杂,以后我会小心的。” “那就好。兄长——”柳昭昭犹豫着,还是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嫂嫂也已经过世很多年了,你当真不娶续弦吗?” “阿昭,我是个鳏夫,不论谁配给我,终究都是委屈了她。情爱一事于我而言已不那么重要,我只想尽我所能,多为百姓做点实事,惟愿足矣。” “我知道了,以后小妹绝不再提。” 柳昭昭吃完饭回房,荷珠早就把床铺好等着小姐。 这么久没见,她可想念小姐了:“小姐,你可算回来了!” “这么大人了,怎么还掉金豆子?” 荷珠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说道:“小姐还说呢!小姐不带上我,自己去安平县,我想着是和表少爷一起倒也安全,哪曾想那里竟然有瘟疫,可把我吓坏了!” “你怎么会知道瘟疫的事?” “整个邺都都传遍了,若想找到一个不知道的人,恐怕都难。” 柳昭昭戴好人皮面具,换了一身夜行衣,荷珠看着她问:“小姐刚回来,这是又要去哪儿?” “你别管了,就睡我屋里,若有人来找我,你看着办便是。” 说完,从窗户跳出去,消失在黑夜里。 荷珠有苦说不出。 * 夜里,谢府。 柳昭昭轻车熟路摸到谢敛英的寝屋,四处张望没发现什么异常,就偷偷钻了进去。 屋里亮着灯但没人,她正奇怪着,突然听到从后面耳房里传来一丝动静。 她狐疑的走了过去,耳房内氤氲着水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皂角香味。 等她意识到对方在干什么后,已经为时已晚。 只见谢敛英阖着眼正泡在澡盆里,半个胸膛裸露在外,肩背宽阔而结实,本就冷白的肌肤在热水的浸泡下已逐渐变红,一滴水从他的胸膛划过,渐渐隐没消失在水中。 柳昭昭从未见过男子沐浴的场景,她身子微微发热,视线迟迟没有挪开。 就在这时,一个宽大的布巾兜头蒙住了她的视线。 等她拽下来,对方已经披上了里衣。 “虞大人,没想到你还有这种癖好!” 柳昭昭面上一热,偷看人洗澡还被抓包,她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囧的事。 好似她是个采花大盗。 她清清嗓子说道:“谢大人,我来是给你送样东西。” 柳昭昭把信拿出来:“这是从周家拿到的,想必你会很感兴趣。” 谢敛英站着没动。 “你这是什么意思?费尽心思好不容易得到的,就这么交给我了?” “谢大人不必多想,我可不和某些人一样,拿假信来糊弄人,我这封信可是真的。” “你又打得什么主意?” “三日后成阳长公主府,尊候大驾!” “对了,谢大人何必捂的这么严实,在我看来,大人的身材也就那样,没有捂的必要。” “你!” 谢敛英盯着人消失在房间里,牙齿咬的很响。 29. 小婶婶 “小姐,你很渴吗?” 荷珠盯着小姐一杯接着一杯喝水,有些疑惑。 柳昭昭将壶里最后一点水灌下,体内那点燥热才稍稍压下去些。她摸了摸脸颊,感觉还有点微微发烫。 第二日,马车停在谢府,外面的帘子被掀开,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视线中。 “怎么是你?” 谢敛英挨着人坐下,说道:“怎么?不欢迎我?今日休沐,反正我闲来无事,就跟着你们一起去吧。” 柳昭昭往旁边挪了挪:“嫂嫂她们呢?” “后面马车里。” “你不是一向都只骑马?干嘛和我挤在一辆马车里?” 谢敛英笑道:“我累了,想坐马车了,不可以吗?“ “那你坐你们家的马车去。” “嫂嫂在,不太方便。” 这无赖样,快把柳昭昭整无语了:“我这里也不太方便,两个人坐太挤了!” “阿昭你也太小气了,你这马车如此宽敞,哪挤了?还有,你心虚什么?都不敢看我的眼睛,莫非——”他故意拖长声音,说道:“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才没有呢!我有何不敢看的!”柳昭昭直直盯着他看,脑海突然闪过昨晚的画面,赤裸的胸膛,结实的肌肉,还有殷红的唇。 不知不觉,视线就从眼睛挪到了唇上。 柳昭昭吞了下口水,那种热意突然又从身体里涌出。 她赶紧移开视线,默默坐直了身体。 谢敛英察觉到不对劲,把手覆在女子的额头上,然后又摸了摸自己的。 奇怪道:“也没发烧,为何脸突然这样红?” “三哥哥!” “嗯?” “我们快走吧!嫂嫂和小柔怕是都等急了。” 马车突然起步,轱辘压到了一块小石头,整个车身摇晃了一下,柳昭昭没有坐稳,突然向一边倒去,直直砸在了某个人的胸膛里。 柳昭昭觉得身子像是过了电,半边酥麻,趁对方没反应过来赶紧离开。 谢敛英感觉到鼻尖萦绕着一股茉莉花香,不自然的绷直身子。 两个人都没说话。 马车停在了锦绣阁门口,虽然她已经很久没来了,但里面的生意依然红火。 阿南下了车,看里面的布置就知道这里的衣服价值不菲,拉着柳昭昭小声说道:“阿昭,我们还是去别的地方逛逛吧,我和小柔的衣服够穿了。” “嫂嫂,你们那些衣服都打了好几个补丁了,尤其是小柔,她是个姑娘家家,又正是长个的时候,需要裁几件漂亮的新衣服。这锦绣阁里的衣服穿得最舒服,我一直都在这里买的。你莫要担心价钱,有人掏。” 柳昭昭将视线聚在谢敛英身上。 阿南赶紧摇头:“那怎么能行,三弟的俸禄也不多,我们怎么能花他的钱?” “嫂嫂不必替他省,先不提他在大理寺每月的俸禄,光是他这个平西将军打了胜仗回来,陛下就赏了好几箱的金银财宝,他一个人花几辈子怕是都花不完。” “那些钱是要攒着做聘礼的,三弟的年纪也不小了,该把亲事定下来了。” “嫂嫂,你这么瞅着我做甚?”柳昭昭往旁边看,发现谢敛英也在那笑得花枝乱颤。 她撇下二人,拉着小柔进去了。 陶掌柜好久都没见到柳昭昭这个大主顾了,赶紧笑脸相迎道:“柳小姐今日要挑些什么?” “今日我不买,给我嫂嫂和侄女买。小柔,你挑挑看,有没有喜欢的?” “婶婶,这里的衣服都好漂亮,小柔从来都没穿过这么漂亮的衣服!” 柳昭昭蹲下,盯着小柔说道:“小柔,你怎么喊我婶婶呢?应该喊我姑姑。” “不对,小叔说了,要喊你做小婶婶。” 柳昭昭一下子站起来,柳眉一竖,狠狠瞪着谢敛英。 这人怎么这样,和小孩子乱说话。 阿南过来解围:“小柔,现在还不能喊婶婶,要等姑姑过了门才能这么喊哦。” “阿娘,什么是过门啊?”小柔一脸天真的问道。 “过门就是嫁给小叔叔,和我们成为一家人啊。” 小柔激动得拍手问:“那姑姑什么时候才能过门呢?” 只见谢敛英一把抱起小柔,声音像是浸了蜜,温柔说道:“那你自己去问小婶婶去。” 好在小孩子的关注点立马就被漂亮的衣服吸引过去,陶掌柜拿来几件新出的款式,料子很软,也很轻薄透气,这个季节穿最合适不过。 趁二人去试衣服的过程中,柳昭昭终于有机会单独和谢敛英聊聊。 “三哥哥,以后你要是再和小柔乱说话,我就不理你了。” 谢敛英一脸委屈道:“我哪有乱说?” “还说没有,什么小婶婶,我又没答应你嫁给你。” “这可冤枉了我,是小柔跑过来,问我是不是喜欢你,那我只好如实说了。” “你……”柳昭昭咬了下嘴唇:“你怎么说的?” “我——” 还没说完,对面铺子里传来很大的响动,外面围了好多看热闹的人,柳昭昭也走了过去。 十几个家丁手拿长棍,照着铺子里的东西就是一顿砸,地上到处都是散乱的糕饼点心,被人踩的不像样子。 “砸!给我用力砸!”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女子,模样也算周正,只是发起怒来盛气凌人,显得人有些尖酸刻薄。 见铺子里的东西砸得差不多了,才扯出一抹笑来:“靠着自己一副狐媚样子就想着乱勾搭人,也不看看勾搭的是谁的人。我瞧着你的年纪也二十三四了吧,人老珠黄了嫁不出去,便把主意打到了我夫君身上,想必,你这个点心铺做的是皮肉生意吧!” 周围的人开始指指点点,施月盈脸色发白,身上好似没了温度。 只见对方仍在不依不饶道:“邺都可不是你们青州,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便来的地方,如今我砸我自家的铺子,砸得开心,砸得爽快。你现在立刻滚出我家的铺子,否则我见一次打一次!” 浓意看不惯对方那股嚣张跋扈的样子,况且是那个陈公子一直单方面纠缠小姐的,怎的如今倒成了小姐的错了。 正准备上去理论一番,施月盈拽住了她,摇了摇头。 她初来乍到,在邺都没有人脉,正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浓意不忍心小姐受委屈,就在这时,人群里冒出一道熟悉的声音。 “呦~一大早就听到有人一 直在犬吠,还真挺热闹的。” “谁?”宋宛如在人群里四处张望。 柳昭昭从人群里走出来,来到施月盈身边,拉着她的手,说道:“我竟不知天子脚下还有你这号人物,也不知你是何身份,教训人的气势比宫里的娘娘还要盛。” “我是宋宛如,怡贵人的妹妹,你又是谁?”说完,宋宛如的视线上下打量着对方,只见女子肤如凝脂,一旁站着的还有一个极其俊俏的男子。 她立马变换了脸色,挤出一抹笑来。 “我是谁你不需要知道,按照大晋律法,故意毁租者要赔付雇主五倍的价钱,施姐姐,当初你是如何租的?” 施月盈回她:“我租了一年,一年一百两银子。” “租契何在?” “在我房间里。” 柳昭昭点了点头,看着宋宛如,对方的脸色变了变,她不知道还有这一回事,但说过的话怎好收回? 一百两的五倍,就是五百两。 宋宛如肉疼的从袖子里掏出五百两银子,调整好情绪,说道:“不过区区五百两,我最不缺的就是钱了!” 她转身欲走,谁料又被叫住。 “慢着!我让你走了吗?” “你还要干嘛?我不是把钱给了?” “毁租的钱你是给了,可你砸的这一地东西,还有我施姐姐的误工费,你自然也要付!” “你!” “不多收你的,就区区五百两银子吧。” “你这是在讹我?”宋宛如拔高声线,五官扭曲在一起。 “怎么?刚才宋小姐不是还说不缺钱吗?这区区五百两银子就掏不起了?不如我们去大理寺,找人分说分说?” 宋宛如慌了,她听父亲说过,新任大理寺卿谢敛英是个不好惹的,被他盯上了绝对没有什么好下场。 她今日出门没有带那么多钱,唯一的五百两还是省吃俭用留下来的,实在没有多余的钱了。 可她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丢面子,只好说道:“谁出门带那么多银子,我现在就回府去取。” “好啊,那你取完后就送到谢将军的府邸,可千万不要忘了哦。” “谢……谢将军?哪个谢将军?” “自然是平西将军谢敛英。” 宋宛如从人群中挤出去,一路慌里慌张的逃回家。 谢敛英抱臂看戏,眉毛高挑道:“这时候怎么不自报家门了?” “谢将军的名号,最适合镇镇那些魑魅魍魉了。” “你早该这么自觉。” 人群消散,施月盈看到了故人,心情稍微好受了一点。 柳昭昭问她:“施姐姐,你什么时候来的邺都?怎么会开糕饼铺?” “已经半个多月了,自从那日在青州和你分别,我也不想留在那个伤心地,可我又不知道去哪里,只好来邺都了。” “来了邺都我才知道,这里的花销太大,我身上只有两百两银子,除了租赁宅子和日常开销,也所剩不多。想着我还有一些做糕饼的手艺,就试试做些点心生意。” “没想到,刚来竟然会碰到这种事,若不是你和谢公子,今日我定然是要吃亏的。” “施姐姐别怕,日后有我在,不会再让别人欺负你的。” 30. 樱桃糕 瞧着这一地狼藉,熬了许久的心血就这样浪费了,施月盈说不难过那是假的,只是她必须振作起来,日子总是要过下去。 “施姐姐,那个宋宛如为何这样为难你?” 浓意早就憋一肚子苦水了,正愁没处倾诉,这下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脑全说出来了:“柳姑娘,我家小姐也真是有苦说不出,自打我们这个铺子开张以来,生意一直不错,有一日,来了一位公子,买了一次我们这里的糕饼之后说他家夫人爱吃,便日日都来。” “可谁知日子久了,那个陈公子竟然包藏祸心,言语轻浮我家小姐,有一次还动手动脚,小姐躲开后他还得寸进尺,非说要纳我家小姐为妾。” “我当时实在是忍不下去,就拿起扫帚把他打发出去了,谁知他竟然转头就告诉他夫人,说我家小姐勾搭他,所以那个宋宛如今日才过来,把我们这儿好一通乱砸。” “我们也是今日才知道,原来这个铺子是他们陈家的。” 施月盈绞着帕子,脸上划过两行泪来,在青州时有爹爹庇护,从小到大她从未受过任何委屈,可如今,在邺都她被人指着鼻子羞辱,或许,她就不应该来邺都。 待在青州偏安一隅,或许对她来说才是好事。 柳昭昭不清楚宋宛如的底细,转头问谢敛英:“三哥哥,这个宋宛如和陈公子你了解多少?” 谢敛英答:“她父亲是一个小小的工部员外郎,三月前中州洪涝严重,他献了一条治水策略颇有成效,他家的大女儿也破例升了贵人。” “至于这个宋宛如,貌似听说嫁给了商贾人家。” “这个我打听过了。”浓意适时开口:“这个陈家是邺都数一数二的富户,在各个州府都有产业,陈家只有这一子,名为陈为。是个十足的败家子,还爱寻花问柳,没有娶正室就已经纳了两房妾室,可陈家实在家底殷实,愿意同他结亲的人家还有很多,宋家就是其中一个。” “毕竟这宋宛如是官家女,姐姐又是贵人,陈公子也不敢明面上做出格的事,只是背地里经常去青楼,没再把人带到府里。” “宋宛如也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柳昭昭明白了,外面那些女子终究上不了台面,就算进了府,她宋宛如也不会放进眼里。 可施姐姐不同,她是良家女,不仅聪慧,模样也出挑,这样的女子,最是能招的男人的欢心。 所以她必须要出击。 “施姐姐,那个陈为碰你了?” “抓了我的手,被我躲开了。” 柳昭昭心里闪过一个绝妙的报复计划。 阿南试完衣裳出来,四处没看到人,拉着小柔离开了锦绣阁。 瞧见他们同一个女子说话,阿南走了过去。 “嫂嫂,你们试完了?怎么样,衣裳可还满意?” 阿南摇摇头:“衣裳倒合适,只是我穿不惯那样好的衣裳,还是给小柔买一件就行了。” “那怎能行,咱们做女子的可万不能亏待了自己,必须两个人都买!” 阿南还想说什么,谢敛英直接打断。 “既然看好了,我就去找掌柜把衣裳包好,银子的事嫂嫂就不必管了。” 谢敛英进了锦绣阁,直接掏出一块金饼,让陶掌柜把衣裳包起来。 陶福禄的脸都快笑僵了,正准备吩咐下人把衣裳装好,谢敛英叫住了他。 “你们这还有没有好料子,适合女子穿得。” “自然是有,只是我们这里的料子花色图案多,不知公子想要什么样的?我好给你拿几匹出来。” 谢敛英问他:“就按照柳小姐平日的喜好来挑,选两身出来。” “是,我这就去拿,公子稍等。” 锦绣阁外,柳昭昭给阿南介绍着。 “嫂嫂,这位是施姐姐和她的丫鬟浓意,我们在青州时相识,如今凭自己的手艺在京城开糕饼铺。” “施姐姐,这是三哥哥的大嫂阿南,医术了得,梨花村的瘟疫多亏有她,那些村民现在才能安然无恙。” 两人相互行了礼,彼此都十分敬佩对方。 小柔不乐意了,撅着嘴巴问道:“婶婶,你为什么把我忘了呢?” “哦,差点忘了我们小柔。”柳昭昭摸了摸小柔毛茸茸的脑袋瓜,“这是嫂嫂的女儿小柔,古灵精怪的可招人喜欢了。” 施月盈一眼就喜欢上了小柔,白白净净很讨喜,主动搭话道:“小柔以后若是想吃点心了,尽管來找我。” “真的吗?” “我说到做到,你想吃多少都可以。” 小柔开心极了。 谈话中,谢敛英拿着衣裳出来了,两件给了嫂嫂,还有两件递给了柳昭昭。 柳昭昭有些意外:“三哥哥,你怎么突然给我买衣裳?” “来都来了,就顺手给你买了两件,陶掌柜有你的尺寸,就按照你的身量给你选了。” 施月盈仔细打量着二人,早就察觉到了不一般。当初在青州时自己对谢敛英的确有好感,但自从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后,反而那点喜欢慢慢消散了。 战场上杀人无数的谢将军不是她能肖想的,那种威压感足以让她望而却步。 如今释然了,她也觉得轻松许多。 见到故人,柳昭昭有些开心,拉着施月盈去她府上玩玩。 阿南还要去药铺配点药材,就不跟着一起去了。 柳昭昭也不管谢敛英,知道他肯定不会跟着她们一起。 马车里,柳昭昭同施月盈说话:“施姐姐,如今铺子你租不成了,你可想过接下来该怎么办?” 施月盈也有些发愁:“之前我倒是找过几个人牙子,可要不是地段太偏,就是租金太贵,如今我手头虽然富裕了些,但需要置办的东西还很多,我也不敢乱花。” “况且经历过这一事,我只想寻一个稳妥的地方,待日后能直接买下,自然再好不过。” “我可以找兄长帮忙!”柳昭昭突然想到。 “我兄长在刑部任职,肯定也结交了不少同僚,由他牵线搭桥,肯定稳妥。” 施月盈立马回绝:“那怎么能行,我同你兄长无缘无故,怎好让他帮我如此大忙?况且……” “况且什么?” 她为难道:“况且 你不是说你兄长很严肃?想必他也不会平白无故的帮我。” “试试嘛!我兄长虽然人冷了些,但内里却是热心肠,要不你做些拿手的点心,我们送给他尝尝,或许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说不定他就同意帮忙了呢?” 施月盈还有些犹豫:“这能行吗?” “我觉得能行!” “那我就试试吧!只是我不了解你兄长的口味。” 柳昭昭同她说:“我兄长不喜甜,其它倒没什么忌口。” “好,那我们去买点食材。” * 后院小厨房里,施月盈搓着面剂子,旁边站着的是正在帮忙的柳昭昭。 她打算做两种点心,一个是玫瑰酥饼,一个是樱桃糕。 柳昭昭偏爱那道樱桃糕,晶莹剔透口感软糯,上面点缀着淡淡的樱桃红,实在是好看极了。 忙活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做了两碟子点心。 快到书房门口,施月盈突然没来由的紧张,迟迟不敢跟着柳昭昭进去。 柳昭昭拉着施月盈进了书房。 柳丰正在处理最近一桩毒杀案,突然闻到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他的思绪被打断,抬起头朝门口望去。 小妹正拉着一个陌生女子走过来,那女子面如芙蓉,走起路来如弱柳扶风,一直低着头,不敢瞧他。 柳昭昭问他:“兄长,你在忙吗?” “还好,找我有事?” “这是我在青州结交的施姐姐,前段时间刚来到邺都,我今日才知晓,便邀她來府里玩儿,闲来无事施姐姐做了一些点心,过来送给兄长尝尝看。” 柳丰点了点头。 施月盈鼓起勇气走上前,把点心从食盒里拿出来,案上的公文太多,一时没了地方安放。 柳丰察觉到,手轻轻拂过,手正巧触碰到女子纤细的指尖。 如触电般,两个人都缩回了手。 施月盈脸颊红透,盈盈杏眼盯着男子冷淡的脸瞧,冰冷的如冬日的积雪。 柳昭昭没看到两人的细微变化,走上前说道:“兄长快尝尝看味道如何?” 柳丰只好拿起一块樱桃糕,他不喜欢吃甜点,唯爱品茶,可出于礼仪,也不好下了姑娘家的面子。 他随意咬下一口,感觉不似想象中甜腻,樱桃糕软糯,带着淡淡果香。 “怎么样?”柳昭昭迫不及待问道。 “味道不错。” 施月盈内心雀跃着,但面上没有露出半分欣喜,男子的吃相很好,直到把那一整块樱桃糕都吃到肚子里。 “兄长,既然你也觉得这糕点味道不错,那施姐姐有件事想求你帮忙,你应该不会拒绝的吧。” 柳丰就知道小妹不怀好意,无缘无故怎会突然带个不认识的女子过来? “何事?” “施姐姐想开一个糕饼铺,可她对京城不熟,没有合适的铺子可以租赁,兄长你人脉广,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忙打听打听,可有什么合适的铺子可以租给施姐姐?” 柳丰盯着那碟子樱桃糕,回想起刚才的口感。 回她:“可以。” 31. 私会 长长的宫道上,康德全的徒弟小安子在前面带路,谢敛英跟在后面,步履生风。 “安公公,不知陛下找我何事?” “回大人的话,奴才今日一直在殿外伺候,里面发生的事奴才都不晓得。不过师父特意交待过,陛下现下龙颜大怒,大人需要当心着点。” 谢敛英心里有了数,很快到了承阖宫。 李桢皱着眉头,手撑在额头上,接过茶水喝了一口,发觉早就凉透,遂又放了回去。 康德全站在一旁弯腰说道:“陛下,我命人再换一杯进来?” “算了。” “陛下,后宫那些娘娘们争风吃醋那是常事,您千万别放在心上,当心龙体!” 说起这个心情就烦躁,好在谢敛英这时候过来了,李桢立马收敛颓丧之气。 “敛英,你可算来了。” “陛下可是遇到什么烦心事?” “康德全,你来说。” 康德全领了旨意,对谢敛英行了个礼,将事情原委和盘托出:“昨儿个下午,怡贵人和容美人在后花园起了争执,本来妃嫔们吵吵闹闹也是常事,可今早二人去皇后那请安回来后,怡贵人当着众人的面掌掴了容美人,说她狐媚惑主。” “容美人跑去皇后娘娘那哭诉,皇后娘娘立马做了处置,罚怡贵人闭门半个月。可淑妃娘娘却说怡贵人没做错,还道容美人最近恩宠太过不知收敛,反而四处招摇就该教训一番。” “大家争个不停,就闹到了陛下这儿,一早上陛下听她们争执不断,耳朵根就没片刻清净过。” 李桢抬头望他:“敛英,你说朕该如何处置?” “此乃陛下家事。” “既让你说了,你就别推辞了。” 谢敛英回:“陛下,后宫娘娘们乃是天下女子的表率,动辄打骂若是传了出去,总归是影响皇家颜面,就算真要教训,也不该由一个贵人来动手,后宫之主是皇后娘娘。” “再说这容美人,如果微臣没记错,她的兄长是御林军的孙将军,孙将军守卫皇城,保护天子安全,本就劳苦功高,陛下不能寒了功臣的心。” “敛英,还是你点醒了朕。” 李桢愁思尽消,心情难得舒畅。转头对康德全说:“康德全,传朕旨意,怡贵人恃宠而骄,不修德行,斥降为美人,罚抄《女德》一百遍,幽闭三个月。容美人兰心蕙质,深得朕心,特升为嫔。” “敛英,朕如今真有些羡慕你,孑然一身倒落得耳根子清净。” “陛下莫要打趣臣,孤枕难眠的滋味,陛下不会懂得。” 李桢难得听到对方会说出这番话:“怎么?你这是开窍了?看上了哪家的姑娘,朕给你赐婚。” “八字还没一撇,就算臣真有了心上人,也会靠自己的本事得到她。” “但愿你以后莫要来求朕。” 家事处理完了,李桢终于想起来找谢敛英是有正事的。 “对了,既然你兄长已经回来了,总不好一直让他赋闲在家,虽说当年他兵败嘉渊关,但朕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你这个大理寺卿的位置还是让你大哥去坐吧。” “你是个领兵打仗的好手,总待在大理寺是委屈你了,鸾廷司最近被那个蔡和弄得乌烟瘴气,你就过去整饬一番,朕把守卫京师的重担交由你,敛英,你可莫要让朕失望。” “臣遵旨。” 这时,一个小太监进来禀报,说长宁公主正在殿外求见。 李桢舒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谢敛英准备告退,李桢拦住了他。 “无妨,你就待在这里。” 长宁公主很快就进来了,看到谢敛英在这有些意外,对皇兄行了礼。 “长宁,朕和敛英有要事要谈,你有何事快点说。” “皇兄,还不是为了给长宁找先生的事。” “荒唐!”李桢额角突突乱跳:“长宁,从前你玩闹惯了,每次偷偷溜出宫去,朕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现在,你竟然把主意打到朕的臣子身上!” “你想要先生教你诗书,朕可以找德高望重的大儒来,可你偏偏要那个周术。他没个一官半职,怎好教你?” 长宁不管,她去求了母后,可母后说必须要过的皇兄这一关她才答应。 要不是实在没办法,她才不会来求皇兄。 “皇兄,我已经打听过了,这个周术在青州是个大才子,早年科举就考中过,要不是他出了事,现在肯定就已经入朝为官了。” “长宁,收起你那些小心思,有些事情我不点破不代表我不知道。你要记着,你是大晋的公主,与我一母同胞,你的婚事,事关国本!” 长宁最烦皇兄拿婚事说事,她只是想找一个合适的人来教她,何必把事情想的那般复杂? 碰了钉子,长宁也不愿多待,甩着脸走了。 “真是越发娇纵,一点规矩也没有!” 谢敛英望着公主离开的背影,说道:“陛下,那臣也告退了。” “不急,你觉得让周术去长宁那如何?” “陛下,公主有一句话说的没错,周术的确颇有才学,若是陛下担心公主对他别有居心,大可以让他们二人都去国子监,让周术做个学正,公主那个性子被国子监里的教条束缚着,想必没两天便知难而退了。” “这法子好,就按你说的办。” * 柳府里,柳昭昭从书房里出来,看到施姐姐捂着胸口,还以为她身体不舒服。 “施姐姐,你是怎么了?” “昭妹妹,你兄长也太吓人了!” 柳昭昭忍住没笑,从小到大她已经习惯兄长这副冷冰冰的样子了。 那时母亲总是担心,兄长这副不苟言笑的模样,以后怕是不好找媳妇儿,柳昭昭想着,或许等兄长成了亲会好些,可真成了婚,在嫂嫂面前,兄长还是淡淡的。 “施姐姐,我兄长说了会帮你,那肯定说到做到。你且等上几日,有消息了我就去找你。” 施月盈抚着胸口点头。 夜深人静,柳昭昭没有睡意,脑海里都是白日里浓意说的那番话,一想到善良的施姐姐被那样的人欺负,她就忍不住想要去教训一番。 反正也睡不着,她准备去庭院里散散步。 正踱着步,感觉到有什么不对 劲。柳昭昭抬头一看,发现墙上正坐着一个人。 大晚上的,一袭黑衣吓人的很。 “三哥哥,你坐在那里做甚?” “想你了,便过来看看你。” 柳昭昭生怕巡夜的小厮发现,赶紧招呼他:“你快下来,要是被人看见了,闹得全府都知道了。” 谢敛英轻轻一跃落了地,“我又不是见不得人。” “是,你谢将军怎会见不得人?只是你大晚上的跑来我院子里,若是旁人发现了,还以为——” “以为什么?” 柳昭昭不说话了。 “以为我们在偷偷私会?” “三哥哥!”柳昭昭娇嗔的喊他一声。 谢敛英察觉到对方穿得有些单薄,眉头紧锁:“夜里凉,怎穿得这样少就出来了?” “还好,我不冷。” 谢敛英拉着她寻一处台阶坐下。 “三哥哥,地上脏,你莫要把衣裳铺在地上。” “你不是最爱干净?你坐在我衣服上,就不会弄脏你的了。” 柳昭昭的心烫烫的,只好挨着他坐下,难得的夜晚,两人可以坐在一起看月亮。 “三哥哥,你到底过来做什么?” “你是不是想着要替施月盈出气?” “你如何知晓?”莫非三哥哥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不成。 “你怎么想的我一猜便知,此事你不要插手,那个陈为我来教训。” 柳昭昭有些好奇:“你怎么教训?” “把他绑起来打一顿。” “就这?” “这还不够出气?那你还想怎样?” 柳昭昭一把站起来,兴奋道:“依我看给他下一剂猛药,让他再也立不起来!” “你!”谢敛英立马就明白她指的是什么:“你一个姑娘家,怎能说出如此虎狼之词?” 柳昭昭不理解:“这怎么了?我又没说错什么。他不就爱祸害那些女子,就让他再也不能行房/事,我看他还有没有脸面再出来害人!” “那我直接把他废了不就行了?” “那如何行?若这样他就知道自己没了希望,就没意思了。若是把命根留着却立不起来,他就觉得还有可能治好,一次次燃起希望再一次次失望,那不有趣的多?” 谢敛英望着女子狡黠的面容,突然觉得这样更勾人的紧了。 只见他突然拽住女子的胳膊,一把拉过来。柳昭昭猝不及防,直直倒在对方身上。 彼此的呼吸挨得很近,隔着衣服能听清对方的心跳声。 那张如樱桃般的红色嘴唇他肖想了很久,每个梦回,他都忍不住凑过去品尝一番。 放大的俊脸越来越近,直到快要逼近,柳昭昭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睫毛颤啊颤,耳朵红的快要滴血。 谢敛英没有接着往下。 正当柳昭昭以为他不会再有动作时,对方突然凑过来,含住她的耳垂轻轻的□□了一下。 “三哥哥!”柳昭昭娇喘一声,全身的血液似乎凝固,身子越来越热。 只听他说了一句:“阿昭,你今晚好美。” 32. 赏花宴 转眼到了赏花宴这日,荷珠早早就过来帮小姐梳洗打扮,盯着手里的衣服发愁。 “小姐,今日京中那些高门贵女们都会去成阳长公主府,咱们可不能被她们比下去了。虽说小姐已经很好看了,但衣裳还是要选一件最美的。小姐你看,你想选哪件?” 柳昭昭扫了一眼,摇了摇头道:“感觉都很寻常,平日里经常穿,没什么特别的。” “对了小姐,表少爷不是送了两件?那衣裳你还没穿过,不如我把它拿过来,小姐挑挑?” 柳昭昭同意了。 不得不说,三哥哥还是很有眼光,一件胭脂红纹祥云百花软缎长裙,一件天碧色绣芙蓉蹙纱长裙,若说前面显得人端庄大气明艳动人,后者更衬得人清新脱俗,小家碧玉。 “小姐,我觉得还是这件胭脂红的更衬你。” “不!我选另一件。” 今日这场宴会名为赏花,不过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为的就是她和武定侯世子相遇的一场戏。 要想快速抓住一个男子的心,无非就是在他心里留下勾子,楚楚可怜得到他的怜惜。 装柔弱更是她擅长的本事。 衣服换好,二人出门前去赴宴会。此刻的长公主府里,一片花团锦簇。 成阳公主正描着眉,突然肩上一沉,一双大手正按在她的身上轻轻摩挲。 “松手。” “成阳。” “看来本宫这公主府要重新整饬一番了,本宫今日并没有邀你过来,他们竟然擅自把你放进来。” “杜明礼,你若是再不松手,本宫就把你的手砍了丢出去喂狗!” 杜明礼微微松手,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成婚二十多年了,始终走不进这个人的心。 “成阳,是块寒冰也早该捂化了,难道你就不肯回过头来看看我,非要一颗心扑在那个岑子清身上?他已经死了,已经不在了,你明白吗?” 成阳站起身,一巴掌狠狠扇过去:“本宫一日都不敢忘!岑郎是怎么死的,他是被你们这群人活生生逼死的!” “怎么?你今日跑过来发疯,是嫌本宫新给你纳的两个妾不够滋味?你若是不满意,本宫再给你添两个便是。” 杜明礼一把抱住对方,在怀里紧紧禁锢住:“成阳,你非要这样来剜我的心?” 下一秒,他的脖子传来一阵刺痛,他收回手赶紧捂着,鲜血淋漓。 成阳公主手里的金簪还沾着血。 “别恶心人了,说着心里有我的话还不是当晚就把我送去的人收用了?杜明礼,你府上那些庶子庶女是怎么来的,你心里清楚。赶紧从本宫的府邸滚出去,你待在这里也只会脏了我的地。” “成阳,不管如何,你这辈子都是我杜家妇,死后也要与我同葬一处。就算你恨我,我也认了。” 望着对方离去,成阳公主挥挥袖子,把梳妆台上的东西全扫落在地。 * 柳昭昭下了马车,把请柬递给门房查看,检验过没有问题,她带着荷珠进去了。 她们来的不算早,现下已经聚集了不少年轻的官家女子。 明瑶台里,道路两旁连着台阶上全都摆放着姹紫嫣红的各种花朵,清风徐来带来阵阵香气,偶尔会飞来成群的蝴蝶,扑着翅膀游走在花丛里。 几个女子拿着团扇挥舞着,一起嬉戏打闹,柳昭昭没过去,站在金桂树下。 “你们可曾听说,那个宋宛如最近倒了大霉!” “哦?如何倒霉了?” 先开口的粉衣女子是刑部尚书家的嫡幼女邱楚楚:“听说她仗着自己是怡贵人的妹妹在外面作威作福,被人收拾了一顿,给出去了一千两银子。当天她的姐姐怡贵人在宫里又不知怎的,突然被降了位分,禁了足。” “这还都不算什么,你们可知道?”邱楚楚突然压低声线:“听说他的夫君陈家公子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东西还是纵欢过度,如今不能人道了。” “当真?真是痛快,那个宋宛如成日鼻孔朝天谁也不放在眼里,现在守活寡可有她受得了。”户部侍郎家的三小姐道。 人群中,一个穿着黄色襦裙,气质不俗的女子说道:“好了,背后说人是非传出去总归不好听,大家聊些别的,不要扰了这些好景色。” 她的话大家没敢不听,无非是因为她是京中贵女的典范,当朝首辅萧家的唯一嫡女萧云姿。 吏部侍郎安家五小姐安玥儿说:“话说回来,今日成阳长公主还邀请了很多公子哥儿,听闻武定侯世子赵宝熙今日也会来,都说他比女子还要美上三分,真不知是何等绝色?” 说完,自己的脸倒先红了。 一旁有人打趣:“莫非你还做着嫁给人家的美梦?醒醒吧,先不提赵世子瞧不瞧得上你,就单凭端敏公主那儿,你便入不了她的眼。” “你——”安玥儿被戳中心思,感受到大家的打量,自觉丢了脸:“邱楚楚,你又高贵到哪儿去?邺都里谁不知道你心里惦记着刑部侍郎柳大人,真是可惜啊,人家就算是个鳏夫,也不愿意娶你做续弦!” 邱楚楚的脸色变了变,她是喜欢柳丰不假,但不允许别人说他是鳏夫。 她本就是嘴皮子厉害的人,论吵架,没人能比得过她。 “是,我好歹也有自知之明,知道柳大人心里谁也看不上,便也没巴巴的往上凑。可你一个庶女,仗着姨娘得宠,便哭着求着让安大人带你过来,存的是什么龌龊心思,明眼人一眼就能瞧得出来。” 安玥儿本还想再吵,萧云姿站出来解围。 “好了,大家都各退一步别再吵了,若是传到成阳公主耳中显得我们没有规矩。不论是赵世子还是柳大人,都是男子中的翘楚,咱们女儿家心存爱慕也在情理之中。大晋民风开化,只要不是做什么出格的事,咱们女子主动些也无可厚非。” 安玥儿巴结的问道:“萧姐姐,不知这赏花宴中可有你心仪的男子?” 旁边一个官家小姐抢先回她:“这还用说,放眼整个大晋,怕只有那位才配得上萧姐姐了。” “谁?”安玥儿不明白。 只见萧云姿难得露出女儿家的羞赧,说道:“若论英姿,谁又能及得上平西将军谢敛英呢?”

阳光透过斑驳树影直射下来,有些刺眼,荷珠盯着小姐把帕子绞的皱皱巴巴,提醒道。 “小姐?咱可只带了这一条帕子。” 柳昭昭立马把帕子抚平。 转身的时候,正好碰上了谢敛英,也不知道他站在这里多久了。 男子今日打扮了一番,难得看他穿一件湖蓝色圆领织锦绣罗纹长袍,袖子扎了进去,显得人沉稳干练。 一看到他,柳昭昭就想到那晚的吻,越想就越觉得委屈。 “三哥哥,你这人走路怎么没声?” “刚来,看你听墙角听得认真,不忍心打断你。” “那你可来晚了,人家可都在议论你呢!” 谢敛英故意把视线聚在前面那群女子身上,打量道:“说我什么?” “就那个穿黄衣裳的貌美女子,瞧上你了。” “是挺美的。” “三哥哥若是瞧的不尽兴,上前去就是!” 谢敛英不再逗她,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蛋道:“怎么还生气了?逗你的,也就那样,不及你一分一毫。” 柳昭昭才不相信他说的,男子说话总是骗人的,刚才他可一直盯着人家看呢。 柳昭昭拉着荷珠便走,谢敛英正准备追上去,被人喊住了。 “谢将军。” 萧云姿走过来,行了个礼,开口问道:“谢将军也来赏花?” “小女萧云姿,一直仰慕将军风采,听家父说如今将军领了鸾廷司的差事,我还想着将军公务繁忙,不会过来呢!” “抱歉,我还有事,恕不奉陪!” 萧云姿望着男子离去的身影,眼里划过一丝复杂情绪。刚才她在一旁全都瞧见了,谢敛英对那个女子动作亲昵的很,说话还柔声细语,同自己却是半句话也不愿意多说。 从小到大,只要是她想要,就没有什么得不到的。 荷珠看小姐走的很快,渐渐的有些跟不上。 “小姐,你慢点!” 荷珠终于追上,气喘吁吁道:“小姐你是怎么了?怎么好端端的突然生表少爷的气?” “没有,那里太闷了,我换个地方走走。” “小姐,你这副模样好像是在吃醋!” 柳昭昭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荷珠,“吃醋?” “对啊!小姐你听到那个萧小姐说心仪表少爷时,脸色很难看。尤其是听到表少爷夸她好看的时候,简直可怕的像是要吃人。小姐,你这就是吃醋的表现,难道小姐是喜欢上了表少爷?” “哪有?你别胡说!” 可嘴上虽然否认,她心里还是有些生气,甚至有一些许嫉妒? 她赶紧拍拍脑袋,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全都拍散,还是办正事要紧。 “荷珠,你去打听打听,武定侯世子现在在什么地方,想办法把他引过来。” “小姐,好端端的找那个武定侯世子过来干什么?莫非小姐也好奇他的模样?” “别问太多,快去!注意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 “小姐放心,我办事可仔细了!” 33. 莲蓬 梅香居内,袅袅檀香从香炉里溢出,成阳公主坐在上首,旁边是妹妹端敏公主。 下首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眉眼精致,肌肤赛雪,明明是男子,却足以让任何女子羡艳。 “姨母今日瞧着,气色比之前看到的更好了,母亲还同我说,要向您讨要保养秘方呢!” “宝熙的嘴儿是越发的甜了,姨母已经老了,倒是外面百花争艳。你也莫要拘在本宫这儿了,今日外面来了许多同你一般年纪的哥儿姐儿,你去结交些朋友,本宫同你母亲说说话。” 赵宝熙眸子一亮,盯着母亲。 端敏公主摆摆手:“去吧,莫要乱跑,小心你的身子。” “知道了,母亲姨母,那宝熙告退了。” “这孩子,永远像是长不大似的,真是让我操碎了心。”端敏公主神色担忧道。 “再过两个月,宝熙也十六了,你该松松手,别把他看的太紧。” “姐姐又不是不知,我之前怀过几次孩子都没留住,后来好不容易有了宝熙,可他天生体弱,太医说若不仔细养着,怕是都活不过二十。他那个父亲,一心都拴在薛姨娘身上,从来都不关心宝熙,我若不看得紧些,这些年能活着怕都不易。” 成阳公主递过一方帕子:“依本宫看你就是太仁慈了,被一个姨娘拿捏住。你可是公主,她若是蹬鼻子上脸,直接拖下去处置了便是。” “可……可侯爷他……他本就恨我抢了候府主母的位置,同我一处也是为了生一个侯府嫡子,自宝熙出生后,他就再也没同我亲近过。这些年我也想明白了,什么男女情爱,尊崇地位,都比不过我的宝熙,只要他平安无事,我就算少几年阳寿又如何?” 端敏公主擦了擦眼角,几十年的委屈终于有了发泄的地方。 她虽是公主,但却是嫔妃所生,地位比不得长姐,父皇驾崩后,也没了人撑腰。 成阳公主又问:“那你可给宝熙通人事?” “这自然是没有,一来他身子不好,再者我也怕他年轻气盛容易贪欢,可不敢坏了身子。” “依本宫看,你是该给宝熙定一门亲事了,有一个人帮你盯着,你也松快些。” “可宝熙才十五。” “又不是让他现在就成亲,先相看着,彼此熟悉些,就算定下来也要时间准备,没个一两年怕是办不好此事。难道你不想要做祖母?” 一想到有个奶团子叫自己祖母,端敏公主立马笑出声来。 “想,那自然想。” “今日外面来了不少达官显贵家的小姐们,听说萧首辅家的嫡女萧云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模样也端正,你觉得怎样?” 端敏公主摇了摇头:“宝熙本就爱玩闹,如此他怕是觉得无趣。” “那刑部尚书家的嫡幼女?她性子倒是活泼。” “也不行,太活泼了岂不是和宝熙两个一起胡闹?” “那我们出去看看吧,或许等你见到了,就有心仪的儿媳了。” * 难得出来放松,赵宝熙不喜欢小厮跟着,挥退了下人们,一个独自悠闲走着。 走着走着觉得觉得有些口渴,正好看到前面有个婢女在洒扫,他正要过去,看到一个身量娇小的女子先他一步拦住对方。 只听她开口:“姐姐,我是刑部柳侍郎妹妹的贴身丫鬟荷珠,我家小姐刚才路过前面一个荷花池,瞧见里面结了许多莲蓬,不知可准人采摘?” “公主吩咐了,今日来的都是贵客,只要不是什么大事什么都无所不应。柳小姐若是想吃,尽管摘便是,只是莲花池水深,可莫要掉进水里。” “谢谢姐姐,我会告诉我家小姐的,听闻长公主最爱吃府里的莲蓬了,想必这莲蓬的味道同外面的有所不同?” “我们府里的味道更甘甜些。” 问完话那个叫荷珠的丫鬟就走了,赵宝正口渴难耐,被这莲蓬勾的心痒,决定过去看看,顺便也摘一些尝尝。 杨柳依依,清风吹起女子身上的裙角,莲花池旁,站着一个青衣女子,虽背对着,但仍能感受她气质脱尘。 荷珠瞧着一路跟过来的赵宝熙,同小姐交换个眼色。 “小姐,奴婢问过了,这里的莲蓬可以摘,只是我们该如何摘呢?” “深处的够不着,我们就摘近处的便是,我刚才寻到了一根木棍,看能不能派上用处。” “小姐,别人来公主府都是来赏花,聊聊天什么的,怎么咱们就是为了找吃的呢?若是被人瞧见了,会笑话咱们的。” “不会有人发现的,人都在前面赏花,谁会来这儿呢。” “万一呢?” “不会的。”柳昭昭转过身来,撞见了在前面窥视已久的少年。 赵宝熙的脸颊瞬间红透,自己在这里偷听人家主仆二人说话已是失礼,更别提面前这个女子长得实在是美极了。 柳昭昭更如受惊的小鹿,拉着荷珠便要走。 “姐姐等等!” 赵宝熙捡起掉在地上的一块黄色帕子,柳昭昭转过身来,故作不解。 “帕子。” “多谢。” 柳昭昭接过帕子,正要抽走发现对方把帕子攥得很紧,赵宝熙意识到自己冒犯了,赶紧松手。 “是不是我打扰到了姐姐摘莲蓬?姐姐若是害怕被人瞧见,我现在就走。” “公子留步,公子来这莫非也是为了莲蓬?” “是啊,听说这里的莲蓬味道甘甜的很,我口渴的紧,想要尝尝。” “既然我们都想尝尝,那便一起吧?” 赵宝熙高兴的拍了拍胸脯,说了半天话,他还未介绍自己呢。 “姐姐,我叫赵宝熙,不知姐姐如何称呼?” “原来是赵世子,小女柳昭昭,还没来得及向你道声谢,之前我兄长蒙冤,若不是小侯爷仗义执言,恐怕他现在还在刑部大牢。” “姐姐叫我宝熙就好,柳侍郎为人刚正不阿,我一直很敬重他,明知他是冤枉的,我怎好柚手旁观?” “还是要多谢世子。” “不是说了,叫我宝熙就好。” 柳昭昭遂改了口,喊道:“宝熙。” 赵宝熙只觉得心里似乎是灌了蜜,宝熙两个字 从柳姐姐嘴里叫出来,比其他人说的都好听。 二人相谈甚欢,无人在意不远处的一棵树下,站着一抹倩影。 萧云姿勾着唇角转身离开,行色匆匆中碰到了前来赏荷的安玥儿。 安玥儿看到萧云姿也在,赶紧凑过去叫她:“萧姐姐,你也来此赏荷?怎么不过去呢?” 萧云姿欲言难止,神色有些不自然。 安玥儿察觉不对,问她:“怎么了?莫非前面发生了什么事?” 说完她就准备去看,萧云姿拦住她:“安妹妹别去,前面……前面赵小侯爷正同人说话呢。” 听到赵宝熙就在前面,安玥儿哪还待的住?可她很快就发现了不对,赵世子和人说话也没什么,可萧姐姐为何这般扭捏。 肯定有问题! 她赶紧小跑过去,不顾萧云姿在后面喊她,等她隐在花丛里,就看到前面的一幕。 只见赵宝熙手里拿着一个刚摘下的荷叶,正戴在一个女子的头顶上,态度亲昵。 可惜离得远,她听不清人家说了什么。 可这些都不重要,她今日过来就是为了赵宝熙,若是能嫁给他,自己就是世子妃了。 安玥儿面容扭曲,绞着帕子恨不得把那个女子生吞活剥了,可转念一想,端敏公主最是在意这个宝贝儿子,若是让她知道有人在引诱她的儿子,肯定不会坐以待毙。 她迫不及待想要把这件事告诉端敏公主,萧云姿赶了过来。 “安妹妹,你是要做什么?” “萧姐姐,你可知道那个女子是谁?” 萧云姿看了一眼,故作不解的回她:“好像是刑部侍郎的妹妹。” “原来是她。听闻她不知羞耻同谢将军走的很近,如今又来勾搭世子,这种贱人,定是要找人狠狠收拾!” “妹妹莫要冲动。” “萧姐姐,难道你能忍得下去这口气,想想谢将军,你就能甘心?就算你能忍我也忍不下去。” 萧云姿见目的达到了,故作劝慰:“算了,我瞧着人家也许只是单纯的闲聊呢?再说,谢将军对我也没那个意思。” “姐姐,此事你不必管了,就当没看到,我不插手,可总有人会管。” * 明瑶台里的花开的正好,端敏公主放眼望去,心情舒畅许多。 “姐姐,我刚进府的时候看到了驸马,他满身是血,那样子吓人的紧。” 成阳公主掐下一朵牡丹,淡淡道:“我没要了他的命就不错了。” “可这传扬出去,总归对你名声不好。” “端敏,我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我的心早就随着子清去了,名声对于我来说,什么都不是。” 端敏公主自然知道姐姐的那段过往,对于昔日那个意气风发的状元郎,她至今都还记得。 “姐姐——” “成阳公主,端敏公主,小女有要事要禀报。” 她紧接着说道:“有人想要谋害世子。” 端敏公主听了,吓得脸色发青,捂着胸口赶紧问她:“宝熙现在在哪儿?” “荷花池。” 34. 棋子 碧绿的荷叶一片挨着一片,荷花掩映其中吐露半遮半掩的羞姿。莲子清甜,赵宝熙吃得津津有味。 唯一不足便是莲子不太好剥,只这一个,他的手就剥的生疼。 “姐姐,你摘这么多荷叶荷花做什么?回去插在瓶子里吗?” 柳昭昭回她:“吃啊。” “什么?荷叶荷花还能吃?”赵宝熙像是听错了。 “是啊,荷叶可以用来做荷叶糯米鸡,还能晒干做凉茶。而荷花的吃法就更多了,洗干净用面粉裹着,放进油锅里炸,那味道可香了,我喜欢用荷花做各种糕点,比如七宝糕、荷花酥等等。” “宝熙你没有吃过? 赵宝熙摇了摇头:“我从小体弱,一直都吃娘给我安排的药膳,像这些新奇的吃食,她从来都不让我碰,其实这样活着,也挺没意思的。” 世人都说他赵宝熙金尊玉贵,从小吃穿不愁,过着人人都羡慕的好日子。 可如今在柳昭昭眼里,也只是个没长大的可怜少年。 “若你想吃,我下次偷偷做一点给你尝尝。” “真的吗?” “不过那些油腻的你还是少吃,我可以做点糕饼,你爱吃甜吗?” “我爱吃!”一番谈话下来,赵宝熙更喜欢眼前这个姐姐了,她不仅人长的美,心也善。 “姐姐别动。” 赵宝熙抬手拿走落在对方头发上的一片落叶,离得近了,他能闻到发间的一缕幽香。 这般旖旎风光,刺痛了安玥儿的眼,她掐着手,向端敏公主告着状。 “公主看,这荷花池里的水这般深,那个柳昭昭却带着世子摘莲蓬,若是世子一不小心落了水,岂不是危险的很?再说,她给世子乱吃东西,万一吃坏了肚子,怎可了得?我看她就是故意的,想要对世子不利!” 端敏公主默默观察着,倒不觉得那个女子有什么坏心。况且现下二人反倒亲密得很。 安玥儿摸不透端敏公主在想什么,难道她不应该立刻走过去训斥柳昭昭吗? 她还想再添一把火,谁料一旁的成阳公主突然开口。 “你的意思是,本宫府里的东西不干净?轻易就能让人吃坏肚子?” 安玥儿立马跪下:“小女不敢,小女不是这个意思,是……是……” “你是何人?本宫竟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安玥儿惊颤道:“小女安玥儿,家父是户部侍郎。” “本宫记得安连平只有一个嫡子,何时有个女儿了?”成阳公主摸了摸怀里的狸猫,眼神阴冷的很。 安玥儿知道是自己说错话得罪了成阳公主,可她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我是姨娘所生。” “原来是个庶女,怪不得如此没规矩,本宫的地方怕是容不下你,自己滚出去,莫要让本宫找人来撵!” 这边的动静不小,惊动了荷花池边的两个人。 柳昭昭看到走过来的两位公主,行了大礼。 端敏公主凑近了看,总觉得女子眉眼之间有股熟悉的感觉,竟然有三分同长姐相似,便多了几分好感。 看到儿子把手里的莲子往后藏,故作生气道:“宝熙,你若想吃,同母亲说便是,何必自己去摘,若是掉进水里可怎么办?” 赵宝熙怕母亲责怪柳姐姐,赶忙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 “母亲,都怪我自己贪吃,柳姐姐是好心帮我一起摘,你莫要怪她。” 难得看到儿子如此维护一个女子,端敏公主有些意外。 “怎么,我还没说什么,你就急着维护人家了?” 赵宝熙憋红了脸,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说,倒是柳昭昭站了出来回话:“公主,世子摘莲蓬不是为了自己吃,而是想着给您尝尝。公主自然是吃惯了好东西,但世子听说这里的莲子比别处的清甜,倒也稀奇,无论如何都是想要摘来给您的。” 赵宝熙配合的把剥好的莲子递过去,白白嫩嫩的莲子躺在手心,的确让人忍不住想尝尝。 端敏公主捏着儿子的手,看到因剥莲子手指已微微变红,又心疼不已。 “以后莫要为了母亲做这些事了,你若伤着了,母亲可要心疼了。” “母亲,孩儿已经长大了,孝敬母亲那是为人子的本分,你算你打我骂我,以后我还是会这么做。” 端敏公主红了眼,发觉儿子是真的长大了,竟然懂得孝顺她了。 “不知姑娘是哪个府上的小姐?” 柳昭昭还没来得及开口,赵宝熙已经插话了:“母亲,柳姐姐是刑部侍郎的妹妹,闺名昭昭。” 端敏公主轻拍了一下儿子的手背:“我又没问你。” 赵宝熙讪讪的摸了摸鼻子。 “不知柳小姐可愿意陪我逛一逛?” “自然愿意。” 赵宝熙摸不清母亲是要做什么,紧跟一句:“母亲,我也要去。” “罢了,你愿意跟着就一起吧。” 成阳公主不愿意凑这个热闹,知道妹妹是瞧上了柳昭昭,她自然是乐见其成。 “本宫就不去了,还有点事儿,你们去吧。” * 谢敛英被人一路领着来到梅香居,成阳公主摆好棋盘,手执白子,正自己同自己对弈。 瞧见人来了,招呼着他坐过来。 “谢将军可算来了,你瞧瞧看,本宫这盘棋下的如何?” “公主棋艺精湛,自然下的好。” 成阳公主落下一子,不经意问道:“那你觉得,黑子白子谁能赢呢?” 谢敛英回她:“公主既是执棋之人,谁输谁赢还不是您说的算?” “听闻将军领了鸾廷司的差事,如此年轻有为的大都统,整个大晋怕是都找不出第二个人来。我那个好侄儿是找了个好帮手了。” 谢敛英拿着一枚黑棋在手里把玩着:“都是为人臣子的本分,只要能报效朝廷,让我做什么都行。” 黑子落下,整个棋盘的局势瞬间扭转,成阳公主松开了手里的白子,觉得兴致缺缺。 “同是在朝为官,千牛卫也尽着忠君之事,谢将军执掌了鸾廷司,可不要忘了与七娘的交情。” “我自然不会忘记公主的恩情,只是不知今日您邀我来究竟有何目的。” 成阳公主饮了一口茶,不缓不慢的 开口:“谢将军为何至今仍未娶妻?” 谢敛英不明白对方是何用意。 “不急。” “看来是还没遇到心仪的姑娘,这缘分向来说来就来,半分可都等不得。就好比本宫的妹妹端敏,竟看上了柳侍郎的妹妹柳小姐,宝熙自己也中意的很,可当真是一段好姻缘。” 谢敛英面色沉了下来,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公主是想说什么?” “既然不属于你,就不要占着妨碍别人,宝熙是未来的武定侯,若是有人挡了他的路,本宫不介意会使些手段拔出掉这根刺。” “那你尽管来便是。” 谢敛英行色匆匆的离去,迫不及待想要去找阿昭,可公主府太大,他一时也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他倚在栏杆上,无意欣赏这满园美景,只觉得心烦意乱,想要出一口恶气。 “谢将军。” 后面有人喊他,谢敛英回头,这人刚才还见过。 萧云姿落落大方的行个礼,站在男子身边,她屏住呼吸,尽量克制着内心的悸动:“将军因何事担忧?说出来云姿或许可以帮得上忙。” “不必。” “莫非是同男女之事有关?云姿虽是女儿家,但也知晓些女子的心思,若将军愿意说,云姿可以试试分析看。” 谢敛英不习惯同别的女子离得太近,正要离开,视线却定在不远处。 萧云姿顺着望过去,装作不经意间说道:“那便是赵世子吧,不知旁边的姑娘是谁,二人倒挺般配。” “你说什么?” 萧云姿意识到男子语气有些不对,继续说:“瞧着端敏公主很满意这个姑娘,怕是用不了多久,便能传出武定侯府的喜事了。” “喜事?” 只听“啪”的一声,栏杆被拍的裂了一块,萧云姿吓得后退半步。 谢敛英望着他,眼神阴鸷可怕:“一块绣花枕头而已,算是个什么东西?” * 端敏公主已经很久没同人聊的这么尽兴了,眼前的女子虽然弱不禁风,但骨子里透着一股子韧劲儿。 说话大方得体,没有小户人家的扭捏,也没有因她公主的身份蓄意巴结。 知道她父母早亡,端敏公主心里泛过一抹怜惜。 情不自禁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拍了拍:“好孩子,你能有此心性实属难得,你兄长把你教导的很好,以后若在京城遇到难处,尽管来侯府找我。” 柳昭昭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博得对方的好感,故作犹豫道:“只是……只是这样,我怕打扰到公主。” “怎会?”赵宝熙抢先说话:“姐姐日日来都行,若有人说三道四,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端敏公主也附和一句:“宝熙说的,也正是我的意思。” “如此,那小女便叨扰了。” 一路上,端敏公主说了很多赵宝熙儿时的趣事,现在想想,还觉得好笑。赵宝熙一直使着眼色,想要母亲别再说了,陈年旧事抖落出来,让他在柳姐姐面前好没面子。 好在端敏公主也看出来儿子的窘态,没再继续揭短。 35. 烈女怕缠郎 正宴已开席,菜色多围绕着花,各个都精致的很。 男女对席而坐,柳昭昭的旁边是邱楚楚,才坐下就已经开始自来熟的攀谈。 “瞧你眼熟的很,你是柳大哥的妹妹?” “是,我叫柳昭昭。” “我听柳大哥提起过,说他有个聪慧的妹妹,今日一见,我发现你比那个萧云姿可好看多了。” 柳昭昭饮了一口百花酿,入口甘甜,当真适合女子喝。 “这百花酿后劲大,你可莫要贪杯。”邱楚楚仍自顾自地说:“我向来瞧不惯那些人矫揉造作惺惺作态,整个人就像是戴着面具,演给谁看?不像你,听我一直在说话,不耐烦的模样都刻在了脸上。” 柳昭昭被呛了一口,圆圆的眼睛望过去。 “我这个人向来心直口快,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以后相处久了你就知道了,我敬你一杯。” 对方的酒杯递过来,轻轻的碰了碰。 “唉,真是冤家路窄,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竟碰到了他!” 邱楚楚拿着筷子戳着盘子里的一块鹿肉。 “谁?”柳昭昭问了一句。 “还不是那个章豫,他的母亲同我母亲是手帕交,两家一直有来往。从小就嘴欠的很,烦都烦死了。” 柳昭昭不知道哪个是章豫,邱楚楚提醒她:“就那个着红袍的便是,穿得和一只花孔雀似的,难看死了。” 正说着,那个叫章豫的男子举起酒杯,挑着眉朝她们示意。 邱楚楚装作看不见扭过头去。 对方也不恼,仰头把酒饮下,转头和谢敛英不知在聊些什么。 “这个章豫是何人?”柳昭昭问。 “他是大理寺少卿。” 怪不得看二人似乎很熟稔,柳昭昭收回思绪,坐直了身子。 章豫胳膊撞了撞旁边的谢敛英,轻声说道:“你看邱楚楚那样,一脸心虚不敢看我,一定和别人说我的坏话。” 谢敛英懒得管这些事,眼睛放在对面的女子身上。 “我娘说让我娶她,你说她被灌了什么迷魂药,那个邱楚楚哪里配得上我?” “你若是不想娶她,回绝了就是。”他默默扒拉开对方缠上来的手。 “这怎么能行,这样不就惹我娘生气了?罢了。”他像是做了什么重要的决定:“娶就娶吧,虽说她话多了些,脾气差了些,一天到晚就知道和我作对,但长得还算凑合,敛英,等我成亲那日,你一定要来喝一杯喜酒。” 谢敛英拿过一块酥饼堵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耳朵终于消停片刻。 “醒醒吧,大白日的做什么梦。你愿意娶,人家还不愿意嫁。” 章豫立马拿下酥饼:“这有什么?你没听说过烈女怕缠郎吗?只要我日日缠着她,不怕她心里没我!” 烈女怕缠郎? 这话听着倒有些意思。 他问:“如何缠?” “这个简单。不对!”章豫反应过来:“你难得如此好奇,莫非你也有了心仪的姑娘?她是哪家的姑娘,你竟然瞒着不告诉我?” “不说算了。” “别别别我说,我说还不行吗?”章豫端详着面前这张脸:“首先你别整日冷着一张脸,对待女子,要温柔似水,柔情蜜意,这样人家才愿意同你相处。” “继续。” “要经常约女子出去逛逛,给她买东西。女子嘛,大多都爱漂亮的衣裳首饰或者胭脂水粉之类,一次两次尚可,但次数多了倒显得你不用心。若是你肯花些心思自己动手做些小玩意儿送给她,人家肯定对你心生好感。” “咱们还得制造些肢体接触,总不好让人家女子主动不是?孟浪轻浮的举动我们不能做,但牵一下手,抱一下之类的还是可以做的。” 谢敛英若有所思。 “这些我都做了,可一点用也没有。” “什么?没用?”章豫掏了掏耳朵,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不对,这不是重点。 “谢敛英啊谢敛英,没想到你是一个衣冠禽兽,竟然都已经亲了抱了人家姑娘,这么重要的事情竟然没同我说!” “我为何要和你说?” “好歹咱俩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难道还不能说?” “堂堂大理寺少卿,抓捕一个逃犯,反倒被对方刀架到脖子上,你还好意思说?” 提到这个章豫就来气,谁能想到那个逃犯竟然还设下陷阱,若不是谢敛英及时赶过来,恐怕他的脑袋早就搬家了。 也是从那以后,他就单方面赖上了谢敛英。 “好了,往事不必再提,话说回来,既然刚才那招不管用,咱们就只能反其道而行,以退为进。” “总之你也别太上赶着似的,适当冷上一冷,或许她反而不习惯了,主动亲近你了呢?” 谢敛英总觉得他说的不太靠谱,但信他这一回也无妨。 * 跳舞助兴的乐人登场,同一般的宴会不同,这一批乐人都是男子。 邱楚楚难掩兴奋,眼睛看的发直,还有一些贵女们羞涩,不敢明目张胆的看,但随着乐人们舞动起来,大家也渐渐放开了。 成阳公主饮下一杯百花酿,面上泛着酡红:“大家别拘礼,我府上的乐人不仅舞技出众,模样更不输那些世家公子们,偶尔看上一回也不算什么。” 相比于女子们的半遮半掩,男子席面上,大家明显兴致寥寥。 章豫快把筷子给掰折了:“看那个邱楚楚,眼珠子都快掉到碗里了,成阳公主也真是,竟然选一群男子来跳舞,那腰细的,我一只手便能拧断。” 谢敛英斜眼看他:“又没人逼着你看。” “快看,那个乐人好不知羞耻,竟然冲邱楚楚眨眼,大庭广众之下,莫不是把我们当作死人不成!” “你干什么去?”谢敛英看他撸起袖子站起来。 “不行,我要去把邱楚楚拽出去,再看下去她怕是舍不得走了。” “别丢人现眼,坐着!” 章豫气不过,最后还是没过去。 邱楚楚注意到对面的动静,看到某个人一会儿站着一会儿坐着,搞不懂他这是要做什么。 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吸引走, 只听她说道:“阿昭,你快看你面前的乐人,他一直在盯着你看呢!” 柳昭昭下意识望过去,看到对方手放在袖子里,脚步虚浮,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等她反应过来,对方已经亮出银色匕首,直直朝她刺过来。 “阿昭!” “柳姐姐!” 只听见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柳昭昭只觉得身体一阵刺痛,那把匕首刺进了她的左肩。 对方见位置偏了一些,拔出来准备再刺,可还没等他出手,他就被人踹翻在地。 席面瞬间乱作一团,众人逃的逃散的散,成阳公主叫来府卫,把这里团团围住,刺客见逃不掉,随手抓了一个人做人质。 “宝熙!”端敏公主脸色煞白,整个人冲了出去,成阳公主拽住了她。 “别过来,不想他死,就放我离开!” “放!放!你们快让开!”端敏公主大叫道。 府卫们不敢妄动,得到成阳公主的首肯,才后退让开了一条路来。 “你别伤害我的宝熙!” 赵宝熙早就被吓得浑身僵硬,他能感受到脖子上渗出的一股热流,只听对方压低声音说道:“赵宝熙,今日我就是来取你性命!” 原来他刚才只是为了混淆视听,他真正的目的是赵宝熙。 只见他刚准备加大力道,一支箭刺穿了他的胸脯,他失了力气,倒在地上。 同样倒下的还有吓破了胆的赵宝熙。 谢敛英收起了弓箭,赶紧跑到柳昭昭身边,把她拦腰横抱起来。 成阳公主早就派人去请太医,房间也已备好。由于失血过多,柳昭昭的脸色白的吓人。谢敛英摁住伤处,看着手里的鲜血有些慌神。 “阿昭,你千万别睡,若是困了尽管咬我!” 柳昭昭困极了,所有的感官都已消退,她渐渐的听不清了,昏睡过去。 “阿昭!” 好在太医及时赶到,成阳公主站在一旁,沉声道:“谢将军,你待在这里也无济于事,这里有本宫和太医在,你如今要做的,就是把刺客的身份找出来。” 谢敛英知道不能耽搁,俯身在柳昭昭的额头上印下一吻,随即大步离去。 成阳公主望着床上的女子,开口道:“闻太医,你全家的性命都系于她身上,她若是有个闪失,你是知道本宫的手段的。” 闻太医立马跪下来说道:“我一定尽力!” 外面的人已被清退,只剩下大理寺少卿章豫,虽然谢敛英已不再是大理寺卿,但他还是下意识问他:“敛英,你如何看?” “他是冲着赵宝熙来的。” “这我知道,那位柳小姐是无辜被卷入其中。”看到对方神色不对,章豫突然有个想法:“莫非那位柳小姐,就是你的心上人?” “章豫,不管幕后主使是谁,把他找出来,我要让他血债血偿!” “你放心,我已经派人去了大理寺,一会儿我会把这里翻个底朝天,总会查个水落石出。” 闻太医抹了把额头上的细汗,收了针,伤口虽深,但好在没伤在要害,性命是保住了。 36. 帕子 柳昭昭已经醒了,谢敛英得到消息,丢下章豫赶紧过去,还没来得及进门,听到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柳姐姐,都怪我连累了你,你的伤口还疼吗?” “没事,已经不疼了。” 赵宝熙搅动着汤匙,吹了吹碗里的汤药:“你流了好多血,怎么会不疼呢?我也真笨,竟然还问你,柳姐姐,药已经不烫了,我喂你喝。” 柳昭昭不习惯,想要坐起来自己动手,可扯动了伤口,又渗出血来。 “柳姐姐你又流血了,你千万别动。” 赵宝熙手足无措,紧张的差点把手里的碗打翻,紧接着手上一轻,汤药落到了另一个人手里。 “谢大人,怎么是你?” “若我没来,阿昭怕是喝不上这药了。” 赵宝熙感受到对方语气冰冷,只当是怪他连一个小小的汤碗也护不好,心情低落的很。” 谢敛英看不惯他这副委屈样,弄得自己像是欺负了他似的。 “小侯爷若是没事,就赶紧回去。” “可柳姐姐……” “她有我。” 饶是赵宝熙再迟钝,也感受到一丝不同寻常,而这一切的一切,都因为柳姐姐。 他难得壮起了胆子,一把抢过汤碗:“我不走,你们孤男寡女,我不放心。” 谢敛英嗤笑一声:“你不放心?你以为你是谁?” “柳姐姐是因我而受伤,我自然要守住柳姐姐,谢大人,你一直在说我,那你又是谁?” 赵宝熙伸长脖子,宛如一只斗战的大公鸡。 “我是谁,用得着和你一个外人说?” “你!” “好了。”柳昭昭被吵得头痛,她说道:“宝熙,今日你也受了惊吓,还是赶紧回去休息吧,比起我这里,你母亲端敏公主更需要你陪着。” 柳姐姐都发话了,他自然不好继续留在这里,可凭什么谢敛英能继续待在这儿。 “柳姐姐,那谢——” “我还有话要同三哥哥说,你回去吧。” “那好吧,明日我再来看你。” 看到赵宝熙气呼呼的离开,谢敛英把药喂到柳昭昭嘴里,直至全部喝完。 “三哥哥,刺客有线索了吗?” “章豫已经在问那些乐人了,不过此人是个替补,平日里除了练舞从来不和其他人说话,偶尔几句闲聊中听出他是兆州口音,沿着这条线索查下去,或许有收获。” “这些你都不要管了,安心把病养好,一会儿询问完了,我带你回去。” “好。” 章豫那边问出了一些新线索,谢敛英不能久留,很快就离开了。 柳昭昭合上眼,仔细回忆起刚才发生的事情,忽然听到脚步声,立马又睁开了眼。 成阳公主拿来一瓶祛疤药,坐在榻上:“是我吵醒你了?” “师父。” “是我疏忽大意了,竟然让贼子混入其中,还伤了你,最近好好养伤,千牛卫的事务你就暂时别插手了。” “七娘,端敏很中意你,我看的出来,宝熙心里也有你。待你伤好了,就把亲事定下来吧。” “至于那个谢敛英,我会替你处置好的。” 柳昭昭沉下来的眸子燃起了一抹亮光,这么多年来,她从未替自己而活,渐渐失去了做人的本心。被刺客刺中的那一刻,她的脑海里想的不是别人,而是谢敛英。 她想起了那个晚上落在耳边的吻,她忽然不想嫁给赵宝熙,她想为自己活一次。 她挣扎着下了榻,跪在地上,白净的脸上没有血色,显得她非常脆弱。 “师父,恐怕七娘这次要让你失望了。” “七娘!你要做什么?” “师父若是要罚我,我绝无怨言,可我只想和心爱的人长相厮守。” 成阳公主失望极了,没想到这个徒儿和她一样,是个情种,可惜,却没有选择正确的东西。 “若是他知晓了你的身份,你觉得他还能毫无保留的接受你?” “我怕。”柳昭昭挺直身子:“可和一个不爱的人相守一生,无非是互相折磨。” 成阳公主久久未言,知道不能把人逼得太狠。 “七娘,我们打一场赌吧,若你当着他的面杀一个人,他还能无动于衷,我就成全你们。” * 章豫从一个小厮口中知晓,昨晚看见那个叫杨植的乐人在一棵桂花树下埋东西,鬼鬼祟祟可疑的很。 出于好奇,他过去把东西挖了出来,谁知里面竟然藏着女子的帕子,他就又把东西放了回去。 小厮领着大人们过去,章豫使唤着官差们把东西挖出来。很快一个褐色的包袱露了出来。 谢敛英用剑挑开,果然看见里面有五六条帕子,颜色样式不同,但上面的绣法精湛。 章豫捡起一条看了许久,始终没发觉到有什么不对,或许那个杨植有个相好的,偷偷摸摸藏着没让人知道吧。 线索又断了,邱楚楚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看到章豫手里的帕子,也明白这是物证。 “给我看看。”她觉得眼熟。 章豫把帕子收回:“你别闹了,我现在就派人送你回府,你要是有个闪失,我娘非要扒了我的皮不可。” “哎呀别废话,这个帕子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章豫立马敛起了神色,知道对方可能真的知道线索,不敢再耽搁,赶紧把东西递过去。 邱楚楚看了看,随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仔细对比了一下,发现上面的绣法出自于同一人。 “没错了,这条帕子来自锦绣阁,若是我没猜错,出自一个叫锦心的绣娘之手。” 有了线索,谢敛英立马派人去围住锦绣阁,随即吩咐章豫道:“你现在就过去,务必把这个锦心带回大理寺。” “那你呢?” “我还有点事儿。” 这里毕竟是公主府,阿昭一直待在这里也不太合适,他要把人送回柳府。 马车颠簸,回去的路上柳昭昭有些不太好受,嘴里也发苦的厉害,正难受着,一颗蜜饯被塞进了嘴里。 酸甜的滋味在嘴里四散开来,瞬间冲走了所有阴霾。 “三哥哥,这个蜜饯你从哪儿拿来的?” “临走时我去了一趟公主府的小厨房,给了一锭银子让那个厨娘 匀了一点给我。” “难受就闭上眼睛歇一会儿,马车不宜走的太快,到了我会叫你。” 柳昭昭顺从的闭上眼,被谢敛英揽在怀里,她从未如此安心过,感受一个人带给她的温暖。 想起师父的话,要她当着三哥哥的面暴露出自己最阴暗的一面,无疑是让她千刀万剐,可她没有后退的余地,她真的太贪恋这股暖意了。 哪怕只让她拥有短短几日,那也足够了。 柳昭昭沉沉的睡了过去,谢敛英勾了勾她散落的长发,刺挠着他痒痒的,正如他此刻的心。 马车很快到柳府,柳丰听说小妹受了伤,早早下了值立在府外等候。 明明只是出去参加一场赏花宴,怎么会好端端被人刺伤呢? 可眼下还不是问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被谢敛英抱在怀里的小妹,面容憔悴,不大有精神,赶紧叫荷珠过来领着他们回房。 把人安顿好谢敛英就被柳丰叫了过去,知晓了来龙去脉,柳丰拍了一下桌子。 “敛英,此事就交给我了,我一定会把幕后之人揪出来。” “兄长,如今刑部的案子多,你实在不该分心在这件事上,阿昭的事就交给我便是。” 柳丰回他:“也不光是因为小妹,之前我因为小侯爷作证才能洗清冤屈,如今有人想要害他我不能坐视不管,把事情查清楚,也算是还了他这一份恩情。” “如今你才接手鸾廷司,护卫京师的担子很重,一不小心便行差踏错,可丝毫马虎不得。我知道你担心小妹,可眼下正是别人想要抓你把柄的时候,大局为重,明白吗?” “兄长,我说过要护她一生,万不能食言。” 柳丰还想再说什么,无奈还是咽了回去。 谢敛英从柳府离开,就赶往锦绣阁和章豫汇合,谁料那边出了岔子。 锦心坐在织机旁,专注着手里的绣活儿:“我说了我不认识什么杨植,怎么,大理寺的官爷便能强行带人走吗?” 章豫拿出那几条帕子。 “你敢说这不是你绣的?” 锦心瞥了一眼,淡淡的看着章豫道:“是我绣的又如何?从锦绣阁卖出去的东西许多都是我绣的,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别说一个杨植,就是李植王植来了,我也不认识。” “你!” 陶福禄不愿意得罪官差,可被官差围着锦绣阁,他这生意也没法做。赶紧出来替锦心说话:“大人,锦心一向本分,成日里除了刺绣没做其它什么事,更没见过她接触什么人,我看你们一定是误会了。” “误会?”谢敛英走过来。 陶福禄有些眼熟。 章豫立马看到了救星:“这是前任大理寺卿,现在的鸾廷司都统,说话之前,我劝你掂量掂量。” 陶福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可不敢再得罪一个鸾廷司。 “我问你,这个锦心是哪里人?” 听到盘问她的来历,锦心下意识捏紧了拳头。 陶福禄想了想:“锦心好像是兆州人。” “兆州?这么巧?死者杨植也是兆州人,看来你有必要去一趟大理寺了。” “来人,把人带走!” 37. 动刑 大理寺监牢里阴暗潮湿,凄惨的嘶吼声宛如一把锋利的刃,直插在耳朵里。 谢敛英从火炉里拿起一把烧红的铁钳,滚烫的铁钳飘着热气,他慢慢靠近刚抓来的女子身边,对方下意识把脸转了过去。 铁钳迟迟没有落下,但无疑不是在渐渐瓦解着她的心志。 锦心逼着自己克服恐惧,对上那位年轻俊俏的脸。 “大人是想要严刑逼供?我说了,我不认识什么杨植,你若是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便是。” “不急。” 谢敛英放下铁钳,手指摩挲着木桌上摆放的刑具,挑了半天,拿起了一根细长的银针。 “知道你的嘴硬,但天底下,还没有我谢敛英撬不动的人。” 他沿着对方的大拇指指甲缓缓扎进去,瞬间便传来女子痛苦的呻吟,紧接着他扎进第二个指甲,锦心已经痛的整个手剧烈抖动。 对于利用手来的谋生的人来说,这双手无疑是最宝贵的东西。 既然是对方在意的东西,那他就要用这个催垮对方最后的理智。 “忘了告诉你,这根银针还只是最寻常的,若是浸了盐水再扎进去,日后你这双手怕是再也绣不了那么精致的东西了。” 锦心强撑着最后的神志,虚弱道:“你最好拿出证据,证明我认识那个杨植,否则我就算死也不会放过你。” “大人。” 就在这时,一个小吏走了过来,说在锦心的房间搜到了一些东西,章豫邀他过去看看。 没有耽搁,谢敛英赶紧过去,看到章豫手里拿着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羊脂玉并不稀奇,稀奇的是羊脂玉上刻着一个玉字,突然一个大胆的想法涌上心头。 或许他可以试探一下锦心。 他立马又回到了监牢里,被折磨的锦心已经昏死过去,他从木桶里舀出一瓢冷水,直直泼了过去。 锦心被突如其来的冷水浇醒,大咳不止。 谢敛英拿出那枚玉佩,时刻注意着锦心的反应,果不其然,看到玉佩的那一刻,锦心的眼底划过一抹慌张神色。 “这个玉佩是从你房间里找到的,你应该很熟悉吧。” “是我捡到的。” “原来竟有这么巧的事,那你可知晓这枚玉佩的主人?” 锦心佯装不知,问道:“难道这与此案有关?” “这枚玉佩的背面刻着的是一个玉字,赵容玉的玉。” 锦心死死咬住下唇,知道自己怕是瞒不过去了,索性不再开口说话。 “你不说话没有关系,我来说。赵容玉是候府庶子,自小便被赵宝熙压一头,虽说他的生母得宠,但身份卑贱,日后偌大的候府还是要交到赵宝熙手里。” “他的生母薛姨娘是兆州人,而很巧,你和杨植也是兆州人,为了做上未来候府主母的美梦,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赵宝熙这个世子爷尽早铲除,而那个杨植,就是你和赵容玉的一枚棋子。” “可惜啊,你和那个薛姨娘一样,都上不了台面,即使赵宝熙真死了,你也同杨植一样,是一颗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罢了。” “不会的,容玉说了,事成之后他会娶我的!” 锦心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她不愿意相信谢敛英的话。 可自从实施起这个计划后,容玉他就再也没来看望过自己。 * 武定侯府。 赵容玉急得团团转,派去打探的小厮还没回来,但据门房回话,赵宝熙完好无损的回了自己的院子。 这就意味着锦心那边失手了。 他跌坐在榻上,害怕锦心会把他供出来,若是让端敏公主知道是他一手策划的此事,肯定不会饶了他。 赵容玉知道,现如今只有母亲可以救他。 他赶紧跑去母亲的芳华居,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下来,大喊道:“母亲,求您救救儿子!” “你犯了何事?”薛姨娘不明白儿子这是怎么了。 赵容玉颤巍巍说道:“母亲可听说了今日成阳长公主府上发生的事?” 薛姨娘点了点头:“府里都传遍了,说是端敏公主那个命根子遇袭,险些被刺客杀——” “莫非,这是你派人做的?”薛姨娘拔高声量。 赵容玉闭上了眼睛。 “糊涂!”薛姨娘重重甩了一巴掌过去。 “若你得手也就罢了,偏偏没有一击即中,倘若留下把柄,为娘也没办法保你!” “这次是儿子糊涂,实在是儿子被那个赵宝熙压的喘不过气,每次出门,外人都拿我和那个草包比,明明我比他出色的多,却仅仅因为他是公主的儿子,候府的嫡子,就把我踩在脚下,儿子真的不甘心!” 薛姨娘看着儿子脸上浮起的红痕,心疼不已,她又何尝想要儿子屈居人下? 候府的富贵本该是她和容玉的。 “容玉,母亲同你说了很多次,你再忍忍,那个赵宝熙活不了多久,你为何就不肯听呢?” 赵容玉站了起来,神色激动道:“忍?我已经忍了十八年了,当年本是你与父亲情投意合,先生下了我。可就是因为她是皇家人,一张圣旨我就成了庶子,母亲成了姨娘。” “母亲,你能忍得下去,可我忍不了了!” 薛姨娘早已泣不成声,拉着儿子的手说:“容玉,你是娘的儿子,娘自然会帮你。你可有留下什么把柄?” “有一人知道我所有的秘密。” “谁?” “此人你也认得,锦绣阁锦心。” 薛姨娘没想到竟然是自己的表侄女,既如此,就必须斩草除根! 锦心换上了囚服,坐在监牢里的草堆上,脑海里细数着同赵容玉的初识。 那时的她第一次去表姑母府上替她裁衣,遇上了前来请安的赵容玉,一袭月牙白的长袍把男子衬得俊朗非凡,从那日后她的心里就只有赵容玉一人。 她知道赵容玉的憋闷,知道他的怀才不遇,所以便被对方蛊惑,在成阳长公主府办的赏花宴上,把碍眼的赵宝熙给除了。 她知道那个杨植是她同乡,也爱慕自己,所以她不费吹灰之力就让对方心甘情愿做她手中的一把刀。 可她没想到,那个杨植竟然失手了,还私藏了自己的帕子 。 引得大理寺的官差很快就盯上了她。 指尖疼得厉害,她感觉有些口渴,可碗里早就没了水,只好央求看守的差役给她倒一杯水喝。 没多时,水端了过来,她赶紧接过大口灌了下去,可喝了没几口,她感受到肚子剧烈的疼痛。 紧接着,口里溢出白沫。 她倒在地上,没了意识。 端敏公主知晓了来龙去脉,没有压抑住怒火,提着剑冲到了薛姨娘所在的芳华居。 薛姨娘慵懒的靠在榻上,看到公主怒气冲冲的过来,赶紧起身行礼。 “是什么风竟然把公主吹来了?公主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提着剑来,莫非是要杀了妾身?” “薛红薇你别装了,今日的事就是你一手策划的!” “公主请慎言,说话之前需要拿出证据。” “证据?”端敏公主冷笑道:“人证现在就关在大理寺,你敢随我一同去吗?” “妾身没有做过亏心事,为何不敢?只是若我跟你去了,证明事情与我无关,公主又该如何?” “若真如此,我自当向你赔罪。” 端敏公主抓着人就要往外走,身边的周嬷嬷这时匆匆赶来,看到公主正发着怒,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些什么。 紧接着端敏公主脸色大变,长长的指甲因为用力陷进了对方的皮肉里。 她沉声说道:“薛红薇,你竟然敢杀人灭口?” 听到这话,薛姨娘反倒松了口气,派去动手的人还没回来,她尚未得知是否得手,与端敏公主的对峙也是强撑着一口气而已。 如今看端敏公主的神色,就知道事情成了,最后一个威胁也已铲除,她根本不怕面前这个纸老虎。 “公主在说什么,妾身不知。反倒是公主,莫名就来妾身的院子里发了好一顿脾气,侯爷过几日就要回京了,到时候我定要在侯爷面前把事情原原本本说道说道!” “你!” 端敏公主从未见过有人竟这般厚颜无耻,做过的事丝毫不愿承认,既如此,她也不怕把事情闹大。 任何人都不能伤害她的宝熙。 “既然你不怕把做过的丑事捅到侯爷面前,那等侯爷回来的那日,我们就找他对峙,我就不信了,宝熙是他的嫡子,他还能偏袒你们这对母子不成!” “妾身等着。” 活了大半辈子,薛红薇从未如此痛快过,端敏公主那个泼妇,三言两句便把她激怒了,等侯爷回来,定要让他亲眼看看,自己娶回来的这个侯府主母究竟是何等货色。 芙蓉堂里,端敏公主饮下一杯水,抚平心绪,对着嬷嬷说:“我可曾留下破绽?” “公主的演技很好,差点都快要把我也给骗过去了。” “那个薛红薇猖狂了这么久,我不是容不下她,可她动了我的宝熙,为了我儿子,也不能留下这样的蛇蝎在家里。” 周嬷嬷早就劝公主动手了,可公主心善,又念着同侯爷的夫妻情分,迟迟没有发作了薛姨娘,如今这样也好,由侯爷处置了薛姨娘,也不会怪在公主头上。 候府是该风平浪静了。 38. 同榻 屋外响起了惊雷,劈亮了半边天,柳昭昭从梦中惊醒,感觉肚子有些饥饿。 荷珠守在一边打盹,柳昭昭不想惊醒她,可稍微挪了一下身子,荷珠就已经揉着眼睛醒了。 “小姐你醒了,可是伤口又疼了?” “不是,是我有些饿了。” “厨房温着粥呢,我去端来!” 荷珠动作很快,急匆匆小跑出去,柳昭昭正盯着屋外的树影出神,突然看到有人正在翻窗。 一条长腿已经跨了进来,谢敛英看到柳昭昭正窥视他,不紧不慢把另一条腿也迈进来。 “你醒了?” “三哥哥,你非要每次都翻窗进来吗?” 谢敛英觉得从正门进比较麻烦,哪有翻窗来的方便。他把软酪递到柳昭昭面前,说道:“猜到这个时辰你快要醒了,知道你爱吃,特意给你买的,尝尝?” 柳昭昭眸子亮了,牛乳的香气扑鼻而来,白白糯糯的软酪一看就让人食欲大开。 她是真的有些饿了,荷珠还没回来,她忍不住掰开一小块塞进嘴里。 入口即化,真是好吃极了。柳昭昭直接大口大口的咬,奶白的软酪屑粘在了嘴角。 谢敛英注意到嘴边的东西,伸出手指轻轻抹了抹,随即又伸进嘴里舔了舔。 “太甜了。” 柳昭昭放慢速度,低下头掩饰住自己红透的双颊。 “慢点吃,我去给你倒杯水来。” 柳昭昭接过水杯,仰头灌了一口,不知不觉她竟然一个人把六块软酪全吃光了。 “三哥哥,刺客那边有眉目了吗?” “已经抓住了,也知道了主谋。” 柳昭昭惊讶事情的进展竟然这么快,问道:“是谁?” “武定侯府的庶子赵容玉。” 没想到竟然是他:“那你接下来准备如何?” “阿昭,你需要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我会妥善处理好,伤害你的人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柳昭昭也没再继续问,外面的风刮得呼呼作响,紧接着传来哗哗雨声,看样子雨势不小。 忽然,天空又炸起了响雷,把整个屋子都照亮了。 柳昭昭顺势靠在了谢敛英身上。 谢敛英浑身血液滚烫起来,手臂僵硬,最后慢慢环住了她:“怎么了?” “三哥哥,我有些害怕。” “别怕,我在。” 小时候柳昭昭最怕下雨打雷,巨大的雷声砸在耳朵里,仿佛能把耳朵震聋。每次她都会躲进爹爹的怀里,爹爹的身上好暖,只要抱着她,她就什么也不怕了。 后来在千牛卫里,作为合格的杀手是不能有弱点的。一个雷雨夜,她被丢进了一片荒野,抱着臂,咬着牙硬生生扛到了第二日。 从那以后,她便再也不害怕打雷了。 可就在这样的一个夜晚,她卸下心防,难得可以毫无保留的信任一个人,把自己的身心交付出去,安静的倚靠在一个男子的怀里。 她觉得莫名的安心,如果可以,她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谢敛英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柔缓道:“阿昭,我得走了。” 是啊,外面的雨越来越大,再不走,怕是走不成了。 可她想让三哥哥多陪陪自己:“三哥哥,你现在淋雨回去肯定会得风寒的,等雨停了再走,好吗?” “都依你。” 荷珠把伞放在屋外长廊上,没想到回来的路上竟然下了大雨,害的她只好折返取伞,耽误了好长一会儿。 小姐恐怕都等着急了,她赶紧推门进去。 一进屋,就看见小姐同一个男子抱在一起,荷珠立马转过头,哆嗦道:“小姐,我什么都没看到,我出去替你们守着。” “回来。”谢敛英开口。 荷珠听到声音有些熟悉,这才发现原来小姐抱着的是表少爷。 “表少爷,怎么会是你?” “怎么?难道你家小姐还曾在房间里抱过其他男子?” “当然没有!”荷珠立马反驳。 柳昭昭轻拍了谢敛英的手背,示意他不要再逗荷珠,荷珠老实,再逗下去就要红脸了。 荷珠知道表少爷是在逗她,气的把门关上出去了。 柳昭昭从对方的怀里退出来,不经意间说道:“外面好像越下越大了。” 谢敛英明白了,试探着问:“那我今晚留下来陪你?” “我让荷珠再准备两床被褥过来,铺在地上不会让你硌得慌的。” 谢敛英戏谑道:“难道不留我睡在床上?” “你是想和我一起睡吗?” 谢敛英立马说不出话了,这让他如何答?到底是顾着男女大防,他回道:“我还是睡地上吧。” 荷珠又进来了,这次的眼神带着幽怨,不情不愿的拿来两床被子,帮忙铺好。 只见她凑到柳昭昭身边,小声问道:“小姐,你当真要同表少爷睡一起?” “外面的雨下的这样大,他怎好回去?” “可咱们府上还有好多空厢房,表少爷可以去那里睡。” 柳昭昭敲了一下荷珠的脑袋:“把床铺好,赶紧出去。” 小姐怎么还赶人呢。 夜已深,烛火熄灭,谢敛英头枕着手臂,没有丝毫睡意。 柳昭昭睁着杏眼,直直看向床幔,同样也睡不着。 狂风席卷着窗户,雨点砸在走廊的地上,噼里啪啦动静不小。谢敛英突然出声:“阿昭,你睡着了吗?” “没有,雨声太大,我一闭上眼就想到白日里发生的事。” 谢敛英立马坐直了身子,犹豫道:“那……” “三哥哥,你上来陪陪我吧。” 谢敛英呼吸一滞,掀开被子上了床,身下是柔软的锦被,他躺着有些不太习惯。 柳昭昭靠近他的肩膀,头还轻轻的拱了拱,很快便睡着了。 谢敛英维持着这个姿势,浑身不敢动弹,突然,对方的手碰了一下自己的下半身,他立马火热了起来。 一晚上难以入眠。 柳昭昭一夜无梦,醒来时发现枕头边早就没了人影,不知谢敛英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她唤来荷珠,荷珠说表少爷天没亮就走了,让她照顾好小姐。 门房回话,说是有客拜访,柳昭昭让人请进来。 阿南拉着小柔进来,看到柳昭昭还虚弱着,放下手里的药箱走过 去。 柳昭昭没想到竟然是她们:“嫂嫂,小柔,你们怎么过来了?” “是小叔叔一大早来找阿娘,说婶婶你病了,让阿娘来看看你。”小柔伸出肉嘟嘟的小手摸了摸柳昭昭的额头,问道:“婶婶是发烧了吗?” “是啊,娘要替婶婶看病,你先出去找荷珠姨姨玩一会儿好吗?” “好。” 荷珠领着小柔出去,阿南拿来药箱,想要再看看柳昭昭的伤处。 “敛英怕你的伤没处理好,特意让我过来看看,在他心里,你的安危是最重要的。” 柳昭昭配合着褪下外衫,露出胸前的伤口来。 伤口有些渗血,好在没有化脓。阿南敷上特制的药粉:“有些疼,你忍忍。” 这药见效快,但药性猛,常人很难忍受,阿南本以为柳昭昭会喊出来,没想到她竟然一声都没吭。 “好了。” 她包扎好伤口,正要帮她穿上衣服,余光中看到对方的身上有些浅色的疤痕,像是刀伤。 不止一两处,且都是陈年旧伤。 柳昭昭察觉到对方停了动作,知道她是看到了,拢起了衣服。 “嫂嫂看到了?” “你一直有秘密瞒着我们,包括敛英,对吗?” 柳昭昭默认。 阿南收起东西,沉默了一瞬,开口说道:“阿昭,我们是你的亲人,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在。” 柳昭昭背过身去:“可我若不再是我呢?若我成了你们害怕的样子,有朝一日你们都会离开我的。” “阿昭,不管你做了什么,你永远是你。没有谁能永远彼此陪伴,重要的是我们一起面对。” * 谢敛英回了一趟鸾廷司,在门口碰上了等了好久的章豫。 章豫见到人来了,赶紧迎上去:“你可算来了。” “找我何事?” “还不是牢里的那位?我总觉得关在那里不太安全。” 谢敛英回她:“你若是不放心,藏你私宅里不就好了?” “那怎么能行!”章豫立马跳脚:“她可是女囚犯,我怎么能把人领回去?传出去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你还有名声?”谢敛英驳他。 “说正经的,到底该怎么办?” “放心吧,对方以为人死了,不会再过来刺杀了,你派一个心腹一日三餐好吃好喝的伺候着,等到武定侯回京,自然就没有你的事了。” “那就好,你可不知道,先前她出事差点没吓死我。” 谢敛英不打算同他站在这里继续聊这个,正准备走,被对方一把拽住。 章豫伸长脖子仔细闻了闻,闻出谢敛英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女子脂粉香味。 他神色颇为激动:“谢敛英啊谢敛英,你心仪的姑娘还受伤躺在床上,你居然背着人家在外面寻花问柳” “说!你昨晚歇在哪儿的?” 谢敛英拨开指着自己鼻子的手,回他:“用得着你管,反正我温香软玉在怀,你也羡慕不来!” “你你你!” 章豫决定,他单方面和这个衣冠禽兽绝交! 谢敛英懒得理他,迈进了鸾廷司。 39. 揭露 一连几日,赵宝熙都被母亲关在房里,不让出去。他真的很担心柳姐姐,可母亲说了,只要等父亲回来,把事情了结了,他要做什么都不会阻拦。 今日是父亲武定侯每隔半年回京汇报军防的日子,一大早,芳华居那边已经出门去迎了。 赵宝熙啃着葡萄,好奇母亲怎么还守在这里,换作从前,早就看不到人影了。 “母亲,你若是再不出去,父亲可就又被薛姨娘弄到芳华居了。” “随他,他爱去便去吧。”端敏公主叮嘱道:“宝熙,今日你一定要配合为娘演好这出戏,只要今日扳倒了薛姨娘,以后你要做什么为娘都绝不阻拦。” “当真?”赵宝熙丢下葡萄。 “自然是真,好了,你快快躺好,我已安排人去引你父亲过来,你切莫露出马脚。” “母亲放心便是。” 侯府门口,薛姨娘领着儿子等着,侯爷传信回来,说已进城,很快便到了。 赵基身穿铠甲弯身下马,将手里的缰绳递给门房,看到薛姨娘早已泪流满面的立在一旁。 他心生怜爱,也不顾外人在,一把搂过薛姨娘。 薛姨娘娇滴滴唤了一声:“侯爷,若是让公主知道了,她又会不高兴了。” 赵基将她松开,手指摸了摸对方的脸:“薇儿,你清瘦了。” “听闻侯爷快要回来了,妾身日思夜想总也睡不好,如今好了,我们一家团圆了。” “是啊。” 赵基看了一眼旁边的长子,气宇轩昂一表人才,果真是他最看重的孩子。 他拍了拍赵容玉的肩膀:“容玉稳重了许多,可以替为父分担些了。” 赵容玉知道父亲这是要重用他了,立马激动的回道:“父亲吩咐的,儿子自当尽心竭力。父亲一路风尘仆仆,想必也已经累了,母亲一早就备了许多父亲爱吃的菜,父亲和我们一起过去用一些吧。” 本来此次回京应该立马去陛下面前汇报军情,可陛下特意准许他修整一日,明日觐见。 赵基也有些饿了,正准备随着他们一块过去,突然察觉到好像少了一些人。 他意识到有些不对:“公主和宝熙呢?难道他们不知道我今日回府?” 薛姨娘挽上男人结实的臂膀:“或许是有事耽搁了。” “哼!” 不来也罢,勉强维持的夫妻情谊,也长久不了。 一行人往里走,路过正堂时,端敏公主身边的周嬷嬷端着一个药碗匆匆离去,药味浓烈,赵基想要忽视都难。 他立马叫住了周嬷嬷:“可是公主病了?” “回侯爷,不是公主,是世子。”周嬷嬷回他。 “宝熙病了?可是又染了风寒?”自他生来就体弱多病,赵基下意识以为这次又是得了风寒。 岂料周嬷嬷却跪了下来,说道:“不是,世子是被贼子伤着了,侯爷,您可一定要为世子做主啊。” 赵基大惊,虽说赵宝熙不是他最宠爱的儿子,但好歹也是候府的世子,有人竟然敢把主意打在他身上,他自然不会饶了对方。 “你起来吧,带我去看看宝熙。” “是。” 周嬷嬷赶紧起身,视线却落在一旁的薛姨娘身上:“姨娘和大公子也一起来吧,有些事总要让侯爷知晓的。” 薛容玉有些慌张,薛姨娘赶紧拽住他的袖口,紧接着笑道:“世子既生了病,妾身自该探望。” 如今所有的人证都被她处理干净,她自然什么都不怕。 端敏公主既然想把事情闹大,那她就配合演好这出戏,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看最后的结局了。 赵基一进房间,就闻到浓浓的药草味,他赶紧过去,看到端敏正拿着帕子擦拭眼泪,他们的儿子正面无血色的躺在床上。 薛姨娘悄悄看了一眼,没想到赵宝熙竟然病的这么重,明明前几日下人回话,说他看起来并无异常。 她开始有些紧张。 端敏公主看到侯爷来了,立马扑到他怀里,痛苦道:“侯爷,你可要为宝熙做主啊!” “端敏你放心,宝熙是我的儿子,我自然不会放过伤害他的人,你可知道凶手是谁?” 端敏公主抬起头来,说道:“大理寺的大人们已经查明了凶手,是锦绣阁里的绣娘锦心指使,她也供出了主谋,就是她薛红薇!” 端敏公主突然指着薛姨娘。 薛姨娘捂着胸口,也挤出两滴泪来:“侯爷,此事妾身已经同公主解释过了,妾身没有派人杀世子,可是公主根本就不相信妾身。” “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 “没做过的事,妾身怎好承认?” 赵基糊涂了,伤害宝熙的人是薇儿?这怎么可能,薇儿最是善良不过,平日里甚至连一只鸡也不敢杀。 他下意识替薛姨娘说话:“不可能,端敏你一定是弄错了,宝熙从小便是她看着长大的,薇儿怎么可能会害宝熙呢?” 端敏公主揪着帕子,没想到候府的世子竟然比不上一个姨娘重要。 当初她就不该猪油蒙了心,一心想着嫁给他。 “侯爷如此偏袒她,那宝熙呢,他可是你的亲儿子!” “这……”赵基左右为难:“你不是说人证现在在大理寺,我看不如把她带过来,对质一番。” “侯爷,人证已经被你那个好姨娘给灭了口。” 薛姨娘就是笃定死无对证,对方不能拿她怎样,索性也就豁了出去:“公主,既然没有人证,就不能这样污蔑妾身,若知道的是你急着替儿子抓住凶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嫉妒妾身得宠,故意把脏水泼到妾身身上,好拔除掉妾身这颗眼中钉呢!” 赵基若有所思,显然是把薛姨娘刚才的话听了进去。 再说话的时候,语气也有些僵硬:“端敏,既然没有证据,我自然会把事情查清楚,薇儿和此事无关,往后你把宝熙看住了,莫要让他到处乱跑。” 这话是在怪她的宝熙自己惹祸上身? 端敏正要再辩驳几句,突然下面有人禀报,说大理寺的谢大人和章大人来了,要带大公子走。 赵基不明白怎么大理寺又要带走容玉,可大理寺他得罪不起,只好把人请去前厅。 前厅里,谢敛英直接公事公办道:“侯爷,府上的公子指使锦心刺杀世子赵宝熙,如今人证物证俱全,我 们要带人回大理寺候审。” “慢着!”赵基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问他:“听闻谢大人已经不在大理寺,去了鸾廷司,为何今日是你要带人走,你有何资格?” 谁料谢敛英丝毫不畏惧他:“令公子不仅派人刺杀世子,还伤了刑部侍郎的妹妹,我的表妹。侯爷当真觉得,你能保得住他?” 赵基不知道事情这般曲折离奇,可此事关容玉什么事? “谢大人,本侯敬重你颇有胆色,你说证据确凿,那你可否拿出来让本侯看看?” “自然可以,不过看之前,还望侯爷把姨娘和大公子请出来,来个当堂对质,莫要说我冤枉了他。” 赵基也正有此意。 没多时,薛姨娘和赵容玉过来了,一同来的,还有端敏公主。 赵基神色不虞:“端敏,你怎么来了?” “事关我儿子的事,难道我不能来瞧瞧?” 这话让他无法接下去,罢了,来了就来了吧。 谢敛英做了个手势:“把人带上来!” 很快,一个官差押着一名女子进来了,待看清容貌,薛姨娘和赵容玉两个人都僵在原地。 尤其是薛姨娘,脸色十分难看。 锦心直直望着赵容玉,不敢相信他真的这般无情,她失去了利用价值,就等来了一碗毒药。 赵基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女子,有些羸弱,嘴唇也白的厉害,仿佛风一吹便要倒了似的,实在无法和一个居心叵测的人扯上关系。 “谢大人,这就是凶手?” “准确来说,她是凶手之一,动手的人早就死了。不过,指使锦心姑娘的正是你府上的大公子。” 赵基脸色很难看,问锦心:“事实是这样吗?你若有半分虚言,本侯一定饶不了你!” 锦心早就被伤透了心,根本不把这点威胁放在心上,只想早点把那个伪君子的真面目揭下来。 “没错,是我让杨植动手的,而指使我的,就是他赵容玉!” 赵容玉无力的辩解道:“不是我!真的不是我!父亲你一定要相信我!” 薛姨娘也适时开口:“锦心,我知道你一直心系容玉,可他心里没你,你就怪他无情。但你胡乱说话之前,总要想想你的亲人,自己出事了不要紧,倘若连累了她们,那可就不好了。” 锦心没有理她:“赵容玉同我说了,他看不惯赵宝熙生来便是世子,明明他是长子,却要被一个病秧子踩在脚下。他不甘心,所以他想出了一个计划。” “若是在成阳长公主办的赏花宴上,赵世子能被人杀死,那整个候府便能落入他的手中,还能不被人轻易察觉。” “你胡说。”赵容玉已经彻底慌了神。 “我有证物。”锦心拿出那枚玉佩:“这是你交给我的,说事成之后便娶我为妻。” 赵基拿过去一看,发现果然是容玉从小就佩戴在身上的。 “父亲,你别信她,这块玉佩我早就遗失了,估计是被她偷去故意栽赃我。” “那你写给我的那些信呢?字字句句情真意切,莫非也是我找人仿你笔迹所写不成?” 赵容玉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40. 铺子 赵基明白,人证物证俱全,此事八九不离十是真的了,再看看容玉的神情,他不得不相信。 他对这个儿子寄予厚望,没想到心思如此狠毒,竟然对自己的亲弟弟下手。再看看薛姨娘,他不敢深想,此事之中薛姨娘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逆子!” 赵基抬起脚,狠狠踹了过去,赵容玉被踹倒在地,五脏六腑疼得像是移了位。 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可他顾不上擦,赶紧爬到父亲身边,拽住他的衣服:“父亲救我!我不能被带到大理寺,他们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宝熙是你的弟弟,你害他的时候可想过会有今日?” “父亲,儿子真的知道错了,求求您帮帮儿子这一回吧!”赵容玉把头重重的磕在地上。 薛姨娘也跪了下来,哭得更是撕心裂肺:“侯爷,世子是你的儿子,容玉也是你的儿子啊,倘若让他们带走容玉,他哪还有活路?都是妾身,都是妾身被猪油蒙了心,妄图这候府的富贵,是妾身指使锦心去害人,和容玉没有干系,要抓就抓妾身吧!” 赵基痛心的很,这么多年的情谊,哪能让他这么轻易的舍弃。 他们年少相识,经历了那么多才在一起,想到这儿,赵基下了决心。 “谢大人,若你能饶了容玉,把这个锦心交给我,我赵基便承你一次情,往后若有用得着我赵某的,我一定鼎力相助。” “赵基!” 端敏公主冲上前,当着众人的面狠狠甩了一巴掌过去:“你敢徇私,莫非是当我死了不成!” “端敏,这次是我对不住你,你放心,等我向陛下禀报完军务,我就带她们母子走,这偌大的候府不会再有人碍你的眼了。” “你休想!” “那你还要如何?”赵基也被纠缠的烦了:“难道真要她们母子去死吗?宝熙到底是没有性命之忧,养一养便好了,你何必没完没了抓着不放?有道是得饶人处且饶人,端敏,事情总要有个度!” 谢敛英打断他:“侯爷,我没功夫听你处理家事,既然证据确凿,人我就带走了。” “谢敛英!你当真不卖本侯个面子?” 谢敛英押着赵容玉,说道:“你若不服,大可以去陛下那里参我!” * 柳昭昭终于可以下地了,躺了几日,浑身酸软的厉害。 荷珠从外面买完药回来,身后还跟着施月盈。 “施姐姐?你怎么来了?” “我也是今日在街上正巧碰上从药铺里出来的荷珠,这才知晓你受伤的事,初听的时候可把我吓了一大跳。昭妹妹,如今你可好些了?” “好多了,是兄长一直不允许我下地,你可不知道,这几日把我给闷坏了。” 施月盈扶着柳昭昭坐下:“你兄长这样做是对的。” “施姐姐,昨日兄长同我说,已经替你寻了一处店面,你若有空,便带你去瞧瞧。” 施月盈紧绷了多日的弦终于松了下来:“太好了,我明日便有空。” “那我回头告诉兄长,明日一早从这里出发。” “对了施姐姐,那个陈为和宋宛如后来可有为难你?” “没有。”施月盈突然想到了近日听到的传闻:“你知道吗,自陈公子出事以后,宋宛如就吵着闹着要同他和离,可陈家不愿,两个人成日都没有消停。” “偏偏在这个时候,陈公子养在外面的外室有了身孕,因为是陈家唯一的血脉,陈家要把那个外室迎进门。” “宋宛如天天在府里一通乱砸,嚷嚷着若敢把那个外室迎进门,她一定不会让陈家好过。总之,这事已经沸沸扬扬传遍了。” 柳昭昭倒还真不知错过了这么大一个热闹,在情爱一事上,宋宛如也是一个可怜人。 第二日柳丰先一步去了铺子里,施月盈坐上柳昭昭的马车,一起朝东阳街驶去。 东阳街是邺都最繁华的一条主街,街上的商铺众多,多是达官显贵名下的私产,因为地段好,店铺的租子自然也贵。 施月盈没想到柳昭昭的兄长替她寻得铺子竟然在这里,暗自算了算手里的银票,目前能拿的出来的也只有八百两,剩下的还需要购买材料。 马车很快便停在了店门口,施月盈拉着柳昭昭下来,看到早就等在里面的柳丰。 店里还站着两个人。 柳丰向二人介绍着:“这位是刑部尚书邱大人。” “这位是邱小姐。” 邱楚楚亲切的迎过来:“柳姐姐,你的伤可好了?” 邱越有些意外:“楚楚,你们认识?” “之前在成阳公主的赏花宴上识得的,当时还有贼子伤了柳姐姐。” “凶手可抓住了?”这话问的是柳丰。 邱楚楚回:“抓住了,父亲你肯定想不到,凶手竟然是候府的大公子赵容玉。” 邱越疑惑女儿怎会知晓的这么清楚。邱楚楚满不在乎的说:“章豫告诉我的啊,那个家伙,是最藏不住秘密的,还没等我主动去问,立马就全告诉我了。” 怪不得楚楚今日非要跟着过来,想必是来看人家的。 “这个店铺是邱夫人的陪嫁,邱大人知道我近日在寻店面,便同意租给我,施小姐,你看看此处可还满意?” 施月盈转了一圈,总体自然是满意的。 “这铺子原是做酒楼生意,但我夫人不善经营,月月亏空,本也不指望着靠它能赚多少银子,后来就索性把它关了。我听柳大人说他要替一位朋友租个铺子,正好这铺子空着也是空着,还不如租给你们。” 既然了解的差不多,接下来便是价钱了:“邱大人,你的为人小女自然是信得过的,这铺子我很满意,只是不知这租子该如何算?” 邱楚楚知道面前的女子是柳姐姐的好友,就算看在柳姐姐和柳大哥的面子上,这租子也定是不能多收的。 她晃了晃父亲的胳膊,说道:“爹爹,如今世道艰难,人家施姐姐一介女子做生意本就不容易,咱们就不要收太多了。” 邱越被女儿晃的没办法,原本他就没打算狮子大开口,但也不好弄得像是施舍人家一样。< /p>“听说你也是准备做吃食生意?” “是,小女打算开一家糕饼铺。” “小小年纪就能有如此胆魄,敢一个人做生意,比我这个女儿强,你家里的人都不反对?” 提起家人,施月盈也没什么好避讳的:“我父亲母亲都已经不在了。” 邱越倒没想到会是这样,正打算说些别的,听到对面的女子说道。 “不过我父亲常说,靠自己的本事立于世间,是很了不起的事。我想他若是在天有灵,也一定会支持我的。” 柳丰下意识望向她,没想到她竟然能有如此见识。 “你能如此想,真是难得。这样吧,这个铺子你若中意,我便一年算你两百两银子。” 两百两,这样的地段,这样大的铺子,真是比她预想的低太多了。 “怎么,你嫌太贵了?” “不不,大人给的价钱已经很划算了,小女不知该如何感激。” 邱越大笑道:“我家夫人就爱吃点心,往后你这里的生意若是红火,可一定要记得留一些给我才是。” “大人就算不来,我也一定会给大人留的。” 邱楚楚见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了,租契也各自签好,她走到柳丰身边,说道:“柳大哥,我爹爹近日得了几包上好的雨前龙井,你要不要去尝尝?” 邱越知道女儿对柳丰有意,而他自然也是中意的。 只是他的夫人却另有想法,看上了手帕交章家小子。那个章豫油嘴滑舌的,哪及得上柳丰稳重。 他附和道:“是啊,晚上我让厨子多做几道菜,知道你爱喝茶,你可一定要来尝尝才是。” 柳丰几番犹豫,最后还是答应了,邱大人的面子不能不给。 “那我一定过去。” 邱楚楚立马羞涩的看向他。 * 铺子里只剩下柳昭昭和施月盈两人,施月盈见人都离开了,才问道。 “昭妹妹,那个邱小姐是不是喜欢你兄长啊?” “你看出来了?” “还挺明显的,她望着你兄长的眼神,可骗不了人。” 柳昭昭对邱楚楚印象不错,可也知道,她和兄长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一个心死之人,又怎能枯木逢春呢? “不提他们了,施姐姐,你打算何时开张?” “这我还没想好,等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怎么也要大半个月吧。” 柳昭昭已经想好了,到时候要多找几个人捧场,把店里的名声打出去。 “施姐姐,你若人手不够尽管同我说,我回府里调来几个人,给你打打下手。” 施月盈早就计划过了:“我打算去买几个签了死契的下人,一来这样我就不担心会有人泄露我的秘方,再者店里的人手稳定些,客人们也更信任我们。” “那好,既然施姐姐安排好了,我就等着开张那日,过来捧场了。” “好啊,到时候你叫上阿南姑娘和小柔,我答应过小柔,要请她吃糕饼的。” “好,小柔一定愿意来。” 41. 相像 难得小姐今日给她放了半日假,荷珠正准备出门,看到府门口拦着两个人。 左边是挤眉弄眼的小侯爷,右边是冷着脸的表少爷,两个人明明没有说话,却像是要把对方生吞活剥了似的。 荷珠生怕得罪了他们:“表少爷,小侯爷,你们站在门口做什么?” “阿昭在府里吗?” “柳姐姐在吗?” 二人同时开口,赵宝熙转过身,漂亮的脸蛋挤出一丝不愉快来:“谢大人,鸾廷司的差事不忙吗?害我的凶手虽已抓到,但还没有处置,谢大人还是去处理正事要紧。” “世子不提我差点忘了,昨日我去候府的时候还听说你病的下不了地,怎么才过了短短一日,世子就能活蹦乱跳的同我说话?莫非昨日的病竟然是装得不成?” 赵宝熙有些心虚,说话的声音也不自觉拔高几分:“我才没有,谢大人可莫要冤枉好人。” “既然没有装病,那为了世子的安危着想,世子还是赶紧回去躺着吧,要是一会儿又遇到什么危险,可没有人能再替你挡着。” “你!” 荷珠看着二人唇枪舌战,谁也不饶谁,赶紧出来解围道:“小姐正陪着施小姐在东阳街的朱记看铺子呢。” 谢敛英翻身上马,朝着东阳街的方向驶去。 赵宝熙赶紧上了马车,对车夫说道:“快去东阳街的朱记,你要是比他慢我唯你是问。” 车夫为难道:“世子,人家骑马我们怎么可能赶得上?” “那就越快越好!” 一路上赵宝熙都快被颠吐了,他暗自发誓,等回府了一定要学会骑马。 柳昭昭正在和施姐姐讨论还要购置些什么材料,谢敛英悄无声息出现在了铺子里。 施月盈撞了撞她的胳膊,示意她往前看,柳昭昭这才看到。 “三哥哥,你怎么来了?” “还有我呢柳姐姐,你怎么只看到了他!” 赵宝熙紧赶慢赶总算是到了,站到谢敛英前面问道:“柳姐姐,你的伤可好了?” “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世子怎么过来了?” “不是说了叫我宝熙?”赵宝熙拧着眉头。 柳昭昭看了一眼谢敛英,只得轻声喊了一句:“宝熙。” 听到这句宝熙,某个人像是只花孔雀,立马抬头挺胸,在谢敛英面前神气起来,眼神赤裸裸的挑衅着。 谢敛英冷眼看他一眼,对方的心智怕是都不如小柔。 施月盈闻到了一丝火药味:“昭妹妹,这个小公子好像对你不太一般哦!你看谢公子的脸,以前见到周大哥的时候都没这样黑。” 柳昭昭也很头疼,赵宝熙天性单纯,容易轻易别人,招惹容易摆脱却难。 “柳姐姐,你这是打算开一个铺子吗?” “不是我,是我身边的施姐姐,要开一个糕饼铺,宝熙若是有空,开张那日一定要过来捧场。” 柳姐姐的话他自然要听:“放心吧,到时候我不仅准时来,还会多带几位朋友,替你朋友招揽生意。” “如此就多谢了。” 谢敛英放下手里的药瓶:“这是嫂嫂研制的玉肌膏,可以祛疤,我走了。” “哎……” 还没等她把话说完,对方就已经走远了。 * 刚回府,下人过来禀报,说宫里来了旨意,让谢敛英进宫一趟。 李桢将一封密信递了过去,说道:“你看看。” 谢敛英收回视线,问:“北狄的三皇子去了容州?” “自你重伤了北狄后,北狄也内乱不止,北狄王上了年纪,膝下有五位皇子,大皇子敦利软弱无能,是北狄王后所生,三皇子胥让阴险狠毒,是侧妃所生,其它的皇子们尚且年幼。若真让这个敦利继承王位倒无不可,可要是被那个胥让得到了王座,大晋可就又陷入风雨飘摇之际了。” 这还不是最遭的,赵王狼子野心已经昭然若揭,若是他辅助胥让登上王位,再联手发兵,大晋一半的国土将会生灵涂炭。 “陛下打算如何做?” “我会召赵王回京,两个月后的秋狩,把他除掉!” 此法过于凶险,其中一环出了差池,陛下都会受到危险,而且还面临着一个问题。 “赵王不是傻子,怎会那么轻易来邺都?” “若是他最宝贝的永安郡主突然暴毙了呢?敛英,朕相信,你一定会把此事办好的。” 从宫里出来,谢敛英一直在回想现下的局势,一旦北狄王死了,整个天下又要发生变化。 他没察觉到宫门外等着的人。 “三哥哥。” 谢敛英抬头:“阿昭,你怎么来了?” “我去你府上找你,他们说你被叫到了宫里,就一直守在这儿。怎么了?瞧你心事重重的样子。” “是陛下过段时日要去北山秋狩,我们鸾廷司要联合御林军一起做好防护。” 柳昭昭不信只是这么简单,她拉着谢敛英钻进马车,坐好之后一直盯着他看。 谢敛英被盯得不自然,问道:“你这么看着我做甚?” “三哥哥,你有事瞒我,都心虚的不敢看我。” “是陛下,让我除了永安郡主。” “什么?” 谢敛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了出来,本来他不想把阿昭搅入进来,可他想对她坦诚。 “如今赵王和北狄三皇子联手,我们不得不提前准备。” “可是赵王骁勇善战,秋狩时万一被他察觉到,反而对陛下下手,那我们可就被动了。” 谢敛英自然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必须要做好万全准备。 柳昭昭凑了过去,手指轻描着对方紧蹙的眉:“三哥哥,以后有心事一定要同我说,别自己闷在心里。” 谢敛英还在为早上的事吃醋:“和你说?我看你和那个赵宝熙相谈甚欢,怎好去打扰你,不是都喊他宝熙了,这般亲热的紧。” “三哥哥,你这是怪我喊你还不够亲热?” 谢敛英故作不答。 柳昭昭捏住他的袖子,柔声叫了一句:“敛英哥哥。” 谢敛英的眸子颤了颤,手指变得格外僵硬,血液倒涌,整个人说不出话来。 “你这是怎么了?” 柳昭昭眼睁睁看着男子慢慢贴近,他的眼睛仿佛着了火一般,嘴唇印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你 怎么又突然偷亲?” “阿昭,是你在勾我。” 柳昭昭羞涩道:“我才没有。” “若你下次再勾我,亲你的地方可就不只是这里了。”他的手指摩挲着柔软的唇瓣,意有所指道。 马车突然在大街上停了下来,柳昭昭问了发生何事,车夫说前面窜出一个男童,差点把他撞上。 柳昭昭下了车,看到男童睁大眼睛,正舔着手指。 想必是饿了,她掏出十文钱,男童笑着说了声谢谢,把一个纸条塞在她手心,随后跑来。 柳昭昭打开一看后又揉成一团,捏在手里。 上了马车,谢敛英问她:“没事吧。” “没事。” 在鸾廷司分别后,柳昭昭去了一趟公主府,师父来信,说要见她。 自从上次赏花宴上拒绝了师父的要求,她一直很忐忑,这一日还是来了,她总归是要面对的。 成阳公主抱着狸猫站在荷花池边,微风吹动了头发上的步摇。 “今日陛下召了谢敛英,你可知是为何?” “为了秋狩一事。” “不仅如此,陛下还要他杀一个人。” 柳昭昭自然知道。 成阳公主看着面前的少女,她不惊讶,说明她早就知道了。 “还记得你我的赌约吗?七娘,我要你当着他谢敛英的面,亲手杀了永安郡主。” 柳昭昭问:“师父为何也要她死?” 成阳公主嘴角上扬,露出一抹笑来:“我要的就是他们互相斗下去。我想看看,这场局究竟谁输谁赢!” “师父也想要坐上那个位置吗?” “那个位置人人都想要,但凡拥有了权利,谁都想去试试。” 柳昭昭怕师父泥足深陷,最终会被权利反噬。 “驸马,你不能过去!公主正在同人说话呢!” “让开!成阳!” 杜明礼推开侍女的阻拦,直往里面冲,脸上还带着愠色。 “成阳,皓儿究竟是何处得罪了你,你何必断了他的仕途?” “七娘,你先下去。” 柳昭昭也明白自己不该留在这里,离开的时候,那位杜驸马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似乎是有些惊诧。 她赶紧加快速度。 杜明礼总觉得那个女子很像成阳年轻的时候,下意识问道:“那是谁?” 成阳公主摸猫的动作一滞,看着他说:“杜明礼,你别太过分。” “你想到哪儿去了,我只是觉得她和你很像。” “杜明礼,眼睛有问题就去医馆看看,别总是来我面前惹人烦。” 杜明礼此次过来,是因为他好不容易托了关系让庶子进户部,可还没待几日,就被户部尚书找去谈话,说公主吩咐了,若是户部敢收了李皓,就把他做的一些丑事全抖落出去。 都知道成阳公主执掌千牛卫,最擅长抓人把柄,谁敢得罪她。 所以户部尚书把人退了回来,让他另请高明。 杜明礼这才找过来:“成阳,你害死我们的女儿还不够,如今连皓儿也不愿意放过?也是,亲身的孩子你都不在乎,又怎么会在意别人的孩子?” 42. 等人 “杜明礼,我真庆幸那个孩子已经死了,她是怎么来的,你心知肚明,一个孽种,死了便死了。” “至于你那些庶子庶女,想要踩着我公主府的门楣往上爬,那就要看看他们有没有这个富贵命。” 杜明礼没想到公主竟然如此厌恶他,当年的那个孩子,也是她的亲生骨肉。 可是夭折后,她却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知道庶子的仕途无望,他也没留在那继续挨骂。外头的日头正盛,杜明礼出了公主府,看到了刚才那个女子。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若是她和成阳的女儿还活着,应该也是这般年纪。 杜明礼强忍住上前的冲动,朝另一个方向离去。 * 永安郡主近日总也睡不好,半夜总是听到哭声,可等她醒来,那道哭声又消失了。 丑时刚过,永安郡主又听到了哭声,那声音若隐若现,有些熟悉。她有些头疼,捂着脑袋坐起来。 一旁打瞌睡的侍女小莲立马醒了,倒了杯热茶过来:“郡主是做噩梦了吗?” 永安郡主抿了一口,抚着胸口道:“我又没做亏心事,怎会有噩梦?” 小莲感受到冰冷的眼神,立马跪了下来:“是奴婢失言。” “去厨房要碗安神汤来。” “是。”小莲赶紧出去,不敢有丝毫耽搁。 头又开始痛了,这次的感觉逐渐加剧,仿佛有人在撕扯着她的头皮,渐渐的,那股疼痛化成密密麻麻的痒意,蔓延到她的脸上。 她忍不住伸手去挠,可越挠越痒,永安郡主这才意识到不对,掀开被子去铜镜前看看自己的脸。 她吓了一跳,那张白皙的脸上开始长出细密的小红疹,明明上次已经治好了呀。 永安郡主把铜镜摔在地上,捂着脸不知该怎么办,恰巧小莲端着安神汤进来,看到郡主满脸狰狞,吓得浑身发抖。 “你害怕什么?我很吓人?” “不……不是……” 骗人!明明害怕的不敢过来,还在那里装无辜,既然她都看到了,这双眼睛就不必留着了。 同样不用留的还有那个会胡说八道的舌头。 小莲被拖了出去,她准备写信回容州,让母妃想办法治好她的脸。 突然,外面传来了扣门声,每一声都扣的很响,永安郡主有些不安。 “谁?” 没有人应答。 “装模作样的给谁看,既然来了,还遮遮掩掩躲躲藏藏,有本事你就进来,我倒要看看是人是鬼!” 门被推开,进来一位女子,相貌丑陋,她不认识。 “你是何人?” “自己最在意的脸成了这副模样,心里应该不好受吧。” “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永安郡主立刻反应过来,她没去找,对方还自己送上门来了。 “来人!” “不用白费力气了,你府上的那些人,今晚一个都救不了你。” 柳昭昭步步逼近,银白色的匕首高高扬起,永安郡主这才意识到今晚是真的躲不过去了。 “你到底是谁?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如此害我?” “无冤无仇?”柳昭昭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你做的孽那么多,还记得与哪些人结下仇吗?没关系,我可以让你死个明白,当年你为了一个男人,竟然设计了最好的朋友失去贞洁,害她在人前抬不起头,你说,我要不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原来,她是来替谢凝报仇来的。 “那又怎样,都是她自己活该!我堂堂一个郡主,凭什么在人前永远比不过她?她不是很爱那个柳绍?那我就把他抢过来,一个失去清白的贱人,我看还有谁会要她!” “我的脸!” “劝你还是不要激动,否则那些疹子就会慢慢变大流脓,最后全身溃烂。” 永安郡主试图冷静,可面前那张脸,让她实在没办法静下心来。 “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谁吗?”柳昭昭撕下那张人皮面具,露出那张娇美的脸来。 “柳昭昭?”永安郡主怎么也没有想到,竟然会是她。 “你……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变成这样?全都是拜你们所赐!你害了凝表姐,你的父王又害死了我舅舅一家,我岂会让你们好过?” “我苦苦熬到今日,就是要亲手杀了你们,本来我还想留着你慢慢玩,可惜,我没什么耐心了。” 眼看刀就要落下,永安郡主抄起杯子狠狠砸过去,柳昭昭抬手去挡,对方趁着这个空隙逃了出去。 “救命啊!” 永安郡主边逃边喊,可还是被柳昭昭追上,后背刺了一刀,她倒在地上,眼看就要被抹了脖子。 突然,一个黑衣男子凭空而跃,挥舞着剑同柳昭昭缠斗,二人战得昏天黑地,柳昭昭脚尖点地,飞跃至屋顶上,那人紧随其后。 半空中,柳昭昭和对方交手,凑近时,她说了一句:“我先撤,你依计行事。” 随后消失在夜色中。 那人也没再追,来到永安郡主身边。 永安郡主捂着伤口,戒备的问:“你是谁?” “我叫影奴,是赵王派来暗中保护你的,郡主受伤了?” 听到是父王派来的,她没有怀疑,松了一口气:“你刚才怎么没有杀了她?” 影奴回:“她撒了一把毒粉,我追不上了。” “罢了,扶我进去。” 影奴把人扶到房间,正准备走,永安郡主叫住了他。 “我要你替我办一件事,去查查刑部侍郎的妹妹柳昭昭近日的动向,一旦有消息,立马告诉我。” “是。” 既然老天还不让她死,那她一定要把柳昭昭千刀万剐,她所受的苦,也要对方尝尝。 * 八月初七是个好日子,柳昭昭一大早起来,今日是施姐姐糕饼铺开张的日子。 铺子取名百味斋,寓意在这里能尝遍百味。 开张之日是一定要放鞭炮,不仅喜庆,还能吸引很多百姓的注意。新店开张的第一日,自然会有折扣,凡是到这里买糕饼的,一律八折优惠。 很多来捧场的都是老客户,原先他们就爱吃施老板做的糕饼,可惜之前那个铺子被砸后做不成生意,他们自 然也吃不着了。今日新铺子开张,他们可要趁着优惠多买点。 赵宝熙带着许多好友过来了,都是和他一样的世家公子。 看到柳昭昭在,他把那些朋友全抛在身后:“柳姐姐,你看我说到做到,把人都给你带过来吧!他们都是家里得宠的孩子,最不缺的就是钱了,今日可要狠狠宰他们一顿!” 柳昭昭笑道:“你如此算计他们,你们这朋友还做的成吗?” 赵宝熙挥挥袖子:“怎么能说是算计呢?他们的钱就算不用在吃上面,也没处花不是?他们和我一样,被家里管的紧,不能在外面寻欢作乐,若这里的点心好吃,买回去给家里的长辈尝尝,她们一高兴,说不定赏给他们的银子就更多了。” 这话说得竟然还真有几分道理。 “那你把人领进去吧。” “柳姐姐,那你呢?” “我还要等人呢。” 赵宝熙警铃大作:“等谁?莫不是等那个谢敛英吧!” “不是,是我的嫂嫂和她的女儿,她们是施姐姐请来的客人。” 听到不是在等谢敛英,赵宝熙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心情又轻快了起来,带着他的好友们进去了。 小柔老远就听到了爆竹声,像只兔子似的跑得飞快。 “婶婶!” 柳昭昭也看到了她,喊了她一声:“小柔。” 她的眼睛在小柔身后四处张望着,小柔开口:“婶婶,叔叔说他要晚点过来,让你不要等他。” “谁在等他!”柳昭昭刮了一下小柔的鼻子:“我是在找你娘。” 小柔真是搞不懂大人,明明心里就是那样想的,为什么要口是心非,嘴上又不愿意承认呢? 阿南牵起小柔,同柳昭昭打了个招呼,一起进去了。 施月盈忙的不亦乐乎,没想到开张第一日,生意竟然会这么好,来了很多熟人给她捧场。 邱楚楚也来了,旁边还跟着一个人。 “邱小姐,这位是?”施月盈问她。 “别理他!不让他跟着偏要跟!” 章豫张开纸扇,轻轻扇了扇,妥妥风流公子哥:“邱楚楚,你管我去哪儿?这又不是你家的铺子。” 邱楚楚双手抱臂:“没错,这就是我家的铺子。” 施月盈感受到某人望过来的视线,点了点头。 章豫有些尴尬,合起扇子:“那也是租给别人做生意了,我来买糕饼吃,还不行?” “行!当然行!施老板,这位章大人最好吃了,你就把铺子里所有的糕饼点心,一样包一袋卖给他。” “我哪儿吃得完那么多!”章豫跳脚。 邱楚楚白眼都快翻上了天:“我看你是银子不够,故意这样说的吧!” “邱楚楚,你这张嘴真是厉害!” “怎么,你想尝尝?” 章豫俯身一笑:“迟早会的!” 邱楚楚拉着施月盈走开了,她就不该浪费时间在这里吵架,一大早的影响她心情。 施月盈看着邱楚楚的脸如春日桃花,好像很热的样子。 门口又来了一波客人,她没再管,又继续忙去了。 43. 香囊 百味斋外,永安郡主撩开帷帽,盯着上方的三个大字,确定没找错地方才进去。 铺子里人来人往,眼尖的伙计已经迎了上来,问她喜欢吃些什么口味的点心。 可她却一言不发,只是不停的上下打量。伙计的看不清女子的真容,无法揣测对方的想法,只好去接待其它客人。 正准备走,看到女子朝前方指了指:“我找她。” 伙计不敢耽搁,生怕这位娘子是上门闹事,赶紧跑到柳昭昭身边告诉她。 隔着白色帷帽,施月盈也认不得此人,拉着柳昭昭的胳膊说道:“昭妹妹,你认得此人?” “我认得,施姐姐去忙吧。” 施月盈这才放心。 柳昭昭并不急着过去,而是把人晾在一边,慢悠悠尝着一块酸梅干,酸酸甜甜的,开胃极了。 永安郡主咬着牙走过去,用只有两个人听见的声音说话:“柳昭昭,你没想到我竟然还没死吧!” “所以你一大早过来,就是让我再杀你一次试试?” “柳昭昭,你说今日的人这么多,我要是把你的真面目揭发出去,你猜那些人究竟会怎么想?” 好好的酸梅干沾上了臭味,柳昭昭没了食欲,拿出帕子一点一点擦拭着手指。 “你想说便说吧,你看看究竟是你的嘴快,还是我的毒快。” “你这张脸已经开始溃烂了吧,这种毒只有我能解,若是十日之内没有解药,它就会蔓延到全身,直到伤口发臭生蛆,我已经开始期待那种场面了。” 永安郡主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用足了十成力气。 “快把解药给我!你若是不给,我就去告诉父王,让他杀光你身边所有的人!” “你尽管去,自你父王带回去一个苒夫人以后,你的母妃已然被厌弃。如今在他的心里,只装得下苒夫人和她的儿子,至于你,一个总给他惹事的蠢货,他巴不得你尽快消失。” “不会的,你在胡说!” 永安郡主掐住面前纤细的脖颈,只要她再用力些,就能把它掐断。 可还没来得及继续用力,她就被人一掌推开,喉头涌上一股血腥味。 谢敛英张开手臂把人揽住,柳昭昭捂着脖子大咳不止,脸上涨的通红。 “阿昭,你还好吗?” “三哥哥我没事。” 看着面前两个人郎有情妾有意的模样,永安郡主心有不甘,对着谢敛英嘲讽道:“你还真是瞎了眼,你怀里的这个人,装得一副柔弱,实则是一只豺狼虎豹。” “谢敛英,你迟早会栽在她手上。” 看着人离开,谢敛英抚了抚她的后背:“好端端的,她怎么对你下手这么狠?你也是,别人掐你你就站在那儿任她掐?” “我也不知是在哪儿得罪了她,她突然就冲上来,我没反应过来。” “以后小心一些,她是一个疯子,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一道发觉有何不对,立马来告诉我。” “我晓得。” “三哥哥,过几日便是中秋,你可想好怎么过?” 往年中秋,谢敛英都是一个人过,对着圆月吃一口麻饼,一年就又这样过去。今年不一样了,大哥回来了,他还有了大嫂和小柔,谢敛英决定一家人去酒楼里好好吃一顿。 当然了,最重要是自己的身边多了一个想要守护的人。 “那一日我自然是要和重要的人一起过。” 柳昭昭当他说的是他的家人,心情有些低落,也是,如今他们一家好不容易团圆,怎么会跟她出去放花灯呢? 察觉到她不高兴,谢敛英捏了捏她软软的脸颊,问道:“在想什么?” “没什么。” “我还想着,中秋那晚带你去廊湖放河灯,听说今年廊湖那边会很热闹,还有很多猜字谜、投壶的游戏,你若是不愿,就当我没说。” 这人分明就是故意的! 柳昭昭转过身去,捏着胸前散落的长发,嗔道:“我绣了一个香囊,你若想要,我便在廊湖边等你。” “你绣的我自然要。”谢敛英绕到她面前,眼睛明亮璀璨,仿佛发着光一般。 “我绣的不好,你莫要笑话我。” “怎会?阿昭的手艺自然是最好的。”他凑过去,耳语道:“那件小衣上的莲花栩栩如生,是你绣的?” 柳昭昭脸红的似在滴血,她就知道,当初三哥哥一直在盯着看。 青天白日的,就这样说出来,真不害臊! “什么香囊?柳姐姐,你竟然给谢敛英绣了一个香囊,我也想要!”赵宝熙不知道从哪儿突然冒出来,柳昭昭心跳加快,生怕他听到了不该听到的。 谢敛英嗤笑道:“小孩子要什么香囊,这里这么多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 “谢敛英,你少瞧不起人!我快十六了,已经有能力保护柳姐姐。柳姐姐,你就给我绣一个吧,我一定日日佩戴不把它弄丢!” 柳昭昭看到谢敛英似笑非笑,头疼该如何应对。 “宝熙,等你生辰那日我给你做几种你没吃过的点心吧,什么蝴蝶酥、杏仁酪,我做的可和外面卖的味道不一样。” 赵宝熙有些不太高兴,柳姐姐拿吃的打发他,不就是把他当孩子看嘛。 他一定要努力习武,等他练得和谢敛英一样厉害,柳姐姐就不会拿他当孩子了。 “柳姐姐那说好了,等我生辰那日,你可一定要来,我生辰是腊月二十二。” “好,我一定记得。” 算了,只要柳姐姐那日能来,他就已经很开心了。 谢敛英看着少年被好友拽走,吃味道:“阿昭,我都还没尝过你做的点心。” “三哥哥,不是你说他还只是一个孩子,同一个孩子你还计较那么多,你幼不幼稚?” “知道我幼稚就好,若你有朝一日敢对别的男子亲近,我就把你藏起来。” 不会的。柳昭昭暗自心想。 * 潘子辰把一块杏脯塞进嘴里,靠在柜台上看着施月盈在拨动算珠,眼里全是钦佩。 “施老板,你不仅人长得美,手 艺好,竟还会算账,这天底下应该没有你不会的事吧。” 施月盈没想到少年的嘴竟然这么甜,回以浅浅的笑:“若你爱吃,以后多多捧场才是。” “那是自然,我娘最爱吃点心了,就施老板这手艺,她尝了一定日日叫我来买。对了宝熙,你娘不也爱吃糕饼,你今日可一定要多买点!” “宝熙,你怎么了?” 赵宝熙幽幽的盯着前方,看着柳姐姐的身边又来了一个男子,和谢敛英的气质完全不同,那个人温润如玉,柳姐姐和他说话时,脸上挂着笑。 潘子辰知道好友喜欢那个柳昭昭,自然向着赵宝熙说话:“宝熙,一个断了腿的残废怎能和你比,你放心,若我是那位柳小姐,我一定选你。” 只听“嘭”的一声,施月盈把算盘重重的砸在柜台上,她脸色很不好看,语气也生硬许多:“这位公子,还请你慎言。那位周术周公子同我家是世交,算我半个兄长,今日也是我请他来的。你可以不尊重,但也不许在人前如此说他。” 赵宝熙也意识到潘子辰口不择言说错了话,赶紧赔罪:“施老板抱歉,我这位朋友不应该在背后说人坏话,还请你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要同他一般见识。” “是啊是啊。”潘子辰想要赢得她的芳心,不敢得罪她:“我道歉,施姐姐你就不要同我计较了,好吗?” 施月盈虽然原谅了潘子辰,但态度冷淡了许多,不再同潘子辰说话。 赵宝熙倒是对那个周术很好奇:“施老板,那个周公子和柳姐姐的交情很深吗?” “他们在青州便已相识,那时候昭妹妹还不认识你呢。” 这下赵宝熙更郁闷了。 同样郁闷的还有谢敛英。 柳昭昭已经有许久没见到周术了,知道他也来了邺都,如今还在国子监教书,也真心替他高兴。 时隔多月,周术感觉面前的女子又陌生了些,他刻意不去想在青州时那些不好的回忆,也不去想她千牛卫指挥使的身份。 只把她还当作那个天真单纯的阿昭。 “阿昭,听说前段时日成阳公主的赏花宴上有人遇刺,还是施妹妹告诉我受伤的人是你,你的伤可好了?” 柳昭昭不知道对方竟然还惦记着她的伤:“已经好全了,周大哥不必担心。” “阿昭,若不是那日你在牢里对我说出的那番话,我也不会有今日。如今我在国子监,每天都过得很充实,同那些学子共同探讨学问,是我一直梦寐以求的事。” “周大哥,我早就说过,你绝非池中物。你现在可以施展抱负,一展所学,我真的替你高兴。” 周术还想说什么,想问问她最近过得好不好,可看向一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去问了。 “谢大人,听说是你向陛下举荐我去的国子监,周某在这里谢过。” “不必客气,我也是有私心,只要你能把长宁公主教好,也不枉我的一番良苦用心。” 周术的后背僵直,终于想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他输了,输的彻底。 44. 心仪之人 邱楚楚托着腮,直直望着面前的果仁发呆,时不时还叹出一口气。 柳昭昭同施月盈交换眼色,后者摇了摇头,示意她也不清楚情况。 邱楚楚苦着脸说道:“柳姐姐,我们恐怕没缘分成为一家人了。” “什么?” “你应该猜到了吧,我喜欢你大哥,那日他去我府上做客,我趁着酒意,终于鼓足勇气向他表明心意,可是他委婉的拒绝了我。” 柳昭昭不知道该怎么劝说,毕竟情爱一事,是很难说服别人,只有自己想通才是。 况且别人不知道,她是清楚兄长拒绝的理由。 “你不知道,我本来已经够伤心了,可我娘,竟然背着我和章夫人互换了庚贴,定下亲事,明年开春,我便要嫁给了章豫。” “你若是不想嫁,那便不嫁。只要你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你母亲,她一定会尊重你的。” “柳姐姐我想好了,既然柳大哥不喜欢我,我也一时半会儿没办法喜欢别人,那我干脆就嫁给章豫好了。” 柳昭昭不理解她为何这样想。 “谁让他总说我一无是处,看不上我,那我就做他的夫人,等我们成亲后,不允许他出去寻花问柳,更不允许他纳妾。以后只能听我一个人的话,气死他也挺不错。” “只是嫁给他便要和他圆房,行夫妻之事。柳姐姐,一想到我要和他有肌肤之亲,还要替他生儿育女,我就害怕。都说女子生产便是在鬼门关上走一遭,还会痛,我最怕痛了,不知道我会不会熬过去。” “万一我要是熬不过去,一尸两命,他转头又娶了别人怎么办?就算运气好,保住了孩子,他娶了续弦,续弦对我的孩儿不好,那又怎么办?” 邱楚楚难受极了,拽着柳昭昭的胳膊,越想越后怕。 柳昭昭没想到她竟然想了这么多,就算成亲也还有一段时日,生产之事就更久了。 “邱小姐,你也别想太多,女子生产也不一定全是凶险,现在想这些还为时过早,别自己吓自己。” “你们聊什么呢?” 章豫走过来,看到邱楚楚红着眼睛,还以为谁欺负了她。 “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你。” 章豫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指着自己问道:“小祖宗,我又做什么了?” 邱楚楚闭口不言,总不能告诉他自己已经想到替他生孩子的事了吧。 “我要回去了。” “那我送你。” “不用。” 可章豫死皮赖脸非要送,她也没办法阻止对方不要跟着。 施月盈四处张望,没看到谢敛英的人,问道:“谢公子呢?怎么没陪着你?” “嫂嫂最近在仁心医馆当坐馆大夫,带着小柔不太方便,三哥哥便送小柔回去了。” “原来如此,阿南姑娘医术高明,如此也能造福邺都的百姓了。” 柳昭昭也是这样想的。 “嫂嫂有一颗济世救民的菩萨心肠,又有妙手回春的医术,自然不会困于后宅。女子有一门安身立命的本事傍身,那是极不容易的。” “说了这般多,我也该走了。” “那我送你出去。” 百味斋外,一名官差正在张榜海捕文书,上面画着一个江洋大盗,近日不仅偷了许多金银,还杀了一个掌柜。 柳丰恰巧从门口经过,施月盈眼力好,一眼就认出了他。 “柳大人。” 柳丰停下脚步,看到小妹和施小姐正站在门口,才想到今日是铺子开张的日子。 近日刑部事多,他竟然忘记了。 “施小姐生意如何?” “幸亏有昭妹妹和一些朋友捧场,生意还算不错。对了,柳大人你等等。” 施月盈回到了铺子里,拿出两盒油纸包的点心出来。 “柳大人帮我寻得铺子,我真是感激不尽。知道大人爱茶,这是我亲手做的茶酥,大人查案时若是饿了,可以垫垫肚子。” “如此便多谢了。”柳丰接过。 柳昭昭好奇这个时候兄长怎么会出现在此,便问了一句。 柳丰指了指海捕文书上的画像,说道:“我查到了一些线索,知道此人还隐匿在城中,正在寻他。” “施小姐,此人最爱在夜里劫铺子,在没抓到此人之前,你每日最好早点打烊,以免碰到他。” 施月盈看到那张穷凶极恶的脸,连忙说是。 柳丰还有公务在身,没有久留,带着人手离开了。 * 熙福宫里,长宁公主给母后请安。 “长宁,近日在国子监学得如何?” “自然是极好的,我如此聪慧,那些学正教的我一学就会。” “哦?是这样吗?可为何哀家听到的却是另一回事,说你在国子监里招惹是非,捉弄学正,害得祭酒罗大人跑到陛下面前,说不让你继续待在那儿了,陛下的脸色很不好看,长宁,你到底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长宁公主不高兴的嘟起嘴巴:“母后,分明是那些学正,教的尽是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听着便让人犯困,所以我一不小心在学正讲课的时候睡着了,他就罚我抄书。抄便抄了,可他嫌我抄的字不端正,还要罚我重新抄写。那些字我可抄了许久,手都酸了,可他还鸡蛋里挑骨头,我自然受不了气,就偷偷在他的茶壶里放了一把胡椒,看他以后还敢不敢罚我了。” 太后摆起了脸色:“长宁,你是公主,德行不容有亏,你的一言一行代表的都是皇家体面。国子监里都是邺都里有名望的官家和功勋子弟,一旦你在那里做的事传扬出去,日后会对你的亲事不利。” “我才不要嫁给那些人,一个个仗着祖上留下的荫封,整日不思进取,只知道混吃等死,我要嫁的人,必须心中有丘壑。” “不论驸马是谁,都不能身体残缺,长宁,我知你心仪那个周术,他也的确品行端方,是个君子。可他做不了你的驸马,你可明白?” 长宁公主最后是甩袖子离开,太后身边的向嬷嬷有些担忧:“太后,瞧着公主这次不是心血来潮,恐怕一时半会儿想不通啊。” “我和 陛下已经替她寻了个合适的人选,等朝堂安稳,便给他们二人赐婚。” “不知陛下定下的人是?” “谢敛英。” 承阖宫内,李桢把龙案上的奏章全扔在地上。 “谢敛英,你就如此看不上朕的皇妹,不愿意娶长宁?” 谢敛英跪在地上,回:“陛下,臣身份低微恐配不上公主,况且臣已有心仪之人,并对天发誓,此生只娶她一人为妻,若违此誓,必受穿心而死。” “用得着发如此毒誓?是哪家的姑娘,之前问你都还没有。” “是臣的表妹,儿时便定有婚约,之前臣是想再等一等。” 李桢也不愿强人所难,谢敛英是同他一起长大,情谊非同一般,能成为自己的妹夫固然是好,可若是对方不愿,也总不好逼着人家点头。 “罢了,既然你心有所属那此事便作罢,永安郡主的事可有计划?” “臣会在中秋月圆之夜动手。” “既如此,那朕便等你的好消息。” * “小姐,你这个香囊绣的可真好看,上面绣的兰花,我猜猜,莫非是送给表少爷的?” 柳昭昭摆弄着香囊下面的流苏,怎么都不太满意:“我还是重新绣一个,这个兰花绣的不好。” “小姐,已经很好了,小姐的绣工在京城都是数一数二的,表少爷若是看到了,绝对很满意。” “荷珠,你说我要是在中秋那日当着他的面杀人,他会厌恶我吗?” 柳昭昭不敢想那日的情形,她已习惯伪装成一只温柔的兔子,害怕暴露出她毒蛇本性。 “表少爷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他那么喜欢小姐,自然会接受小姐的一切。” 但愿吧。 这天,柳昭昭正在准备中秋所需要的莲花灯,下人过来禀报,说兄长被歹人刺了一刀,手臂受了些伤。 柳昭昭赶紧过去,发现兄长的旁边,还有满脸是泪的施姐姐。 施姐姐拿着帕子擦眼睛,眼睛红肿,盯着兄长满是自责。 大夫包扎好伤口,吩咐最近几日伤口不宜沾水,饮食清淡一点即可,没什么大事。 柳昭昭松了口气。 柳丰说:“施小姐不必自责,追拿凶犯是我的职责,保护好京城百姓也是我们该做的,况且今日就算不是你,换作任何一个人被凶犯挟持,我也会冲上去。” “柳大人不用安慰我,是我今日打烊的晚了,才让歹人有机可乘,明明大人都提醒过我的。” “非也,近日那凶犯一直躲在城中不敢冒头,我一连跟踪几日被他察觉,才挟持了你作为人质,是我连累了你。” “不,若非大人,恐怕我早就没命了。” 柳昭昭总算是明白了怎么一回事,目光在二人身上打转。 “兄长,施姐姐,你们都没有错,错的是那个凶犯才是,你们应该都饿了吧,小厨房做了吃食,现在天色已晚又我去吩咐人拿过来。” 施月盈不打算留在这里吃饭,可实在抵不住柳妹妹的热情,只好留了下来。 45. 聘礼单 今年中秋,谢柳两家聚在一起过,定在桂月楼,可以俯窥整个廊湖的夜景。 也正因为如此,桂月楼的席面都很难定。 自谢敛英任鸾廷司都统的消息传开之后,京城许多人都想与之结交,桂月楼的东家提前把最好的位置留出来,让给这位当朝新贵。 柳昭昭难得睡了一个懒觉,不愿起来,荷珠掀开帐子,看到小姐脸颊睡得红扑扑,胸前的衣襟半敞着,露出雪白的丰盈来,连忙把头低了下去。 “小姐,表少爷来了,在前厅让你过去呢!” 柳昭昭揉着眼睛起来,显然还没有睡够,昨晚熬到了很晚,才终于把莲花灯做好。 今日她还要去找施姐姐,邀她晚上一同去桂月楼,如今她一个人在邺都,想必也十分孤单。 “小姐,今日穿哪一件衣裳?” “就穿三哥哥送的那一件胭脂红的吧。” “那头饰呢?” “打扮素净些即可,三哥哥送的那支蝴蝶珠花就很好。” 荷珠心领神会,知道小姐如今只喜欢表少爷送的东西,就算他只给支木簪,小姐也会高兴的戴在头上。 梳洗打扮好,柳昭昭前往前厅,看到谢敛英正和大表兄谢回一起坐在椅子上,同兄长说话。 谢敛英注意到她,眼睛里难掩惊艳神色,那目光炙热,灼的她有些微微发热。 谢回同柳丰视线交接,说道:“敛英,我们还有要事相谈,你陪着表妹出去逛逛。” “是。” 待人走后,谢回说起了正事:“陛下想要给敛英赐婚。” “什么?定了谁?” “长宁公主,但是被敛英回绝了。” 柳丰若有所思道:“陛下这是在试探,如今敛英统领鸾廷司,在军中又颇有声望,他怕敛英会成为第二个赵王。若是敛英答应了这门亲事,陛下自然会放心的把鸾廷司交给他,可他却拒绝了,陛下就会开始忌惮敛英。” “我也是如此想,可敛英就算真娶了公主,陛下的猜忌之心也不一定会消退。” “那你准备如何做?” 谢回拿出一张聘礼单:“若我两家结秦晋之好,陛下自然会放下心来。” 与其谢家将来有可能娶一个有权势家的女子为妻,柳家不上不下,是绝佳人选。 陛下也会乐见其成。 柳丰没有急着把那张礼单接过:“阿回,若阿昭点头,我绝不阻拦。她是我最在意的人,我不愿她受任何委屈,只要她不愿意,任何人强迫都不行。” “我明白,是我思虑不周了。” “无妨,喝茶。” 柳昭昭跟着谢敛英出了府,上了马车,不知道要去哪儿。 对方神秘兮兮,什么都不愿意对他说,既然如此,她便要看看,三哥哥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马车在一个僻静的巷子里停下,谢敛英拉着她缓缓下车,左顾右盼确定没有可疑的人,推开一扇门进去了。 院子里面围着两个壮硕的汉子,露着臂膀和胸脯,手里还拿着亮晃晃的大刀。 那架势就像是哪个山头上的绑匪。 房间里关着一个黑瘦的男人,尖嘴猴腮模样不似好人,看到进来一个明艳的女子,一双贼眼一直在她的身上打转。 谢敛英把人挡在身后:“再看一眼,我就把你的眼剜了!” 刘顺哪还敢乱看,他本来正赌得尽兴,突然被人五花大绑带到了这儿,不给吃喝,拉撒也没人管。 可他不敢乱喊,生怕是哪个仇家绑的他,老实了半天,终于等到了幕后之人。 可面前的男子他没见过,他不记得何时得罪过这么一个人。 谢敛英下巴一抬,将腰间佩剑抽出,那剑锋利无比,轻轻一划,一块桌角被砍断。 刘顺咽下口水,心跳得飞快。 “我问,你答。若你敢瞒我,我就一片一片割下你的肉,你可明白?” “明白!明白!” “你的姑母可是刘稳婆?” “是!” 柳昭昭瞳孔一缩,终于明白三哥哥带她来这里是做什么了。 她屏住呼吸,生怕错听了什么消息。 “十七年前,她替一户人家接生,那户人家嫌养不活孩子,托你姑母找一户妥善人家养大孩子,这事你可知晓?” 刘顺想了一会儿,突然,那双贼眼珠又开始滴溜溜乱转,谢敛英瞧他的样子,明白他是知情的。 谢敛英从怀里掏出一包银锭子,拿在手里掂了掂。 “你若老实说,这个就是你的。不过你可要想清楚了,要是说错了,你的脑袋也别想要了。” “我想起来了,当时还是我驾车送姑母去送的孩子。” “她可说了什么?” “我当时还好奇的多问了一句,可姑母说对方权势滔天,不是我能知道的,一个不小心便会惹来杀身之祸,我就没敢继续问下去。” 谢敛英把银子丢给他,拉着柳昭昭出去了。 “如今看来,刘稳婆当时对姑父姑母说了谎,你的生母是权贵之家,当年的事还另有隐情。” “既然家境殷实,又为何把我送人?想来我不是他们满意的孩子。” 谢敛英扶住她肩膀,迫使她抬头望着自己。 “阿昭,若他们真的不要你,我谢敛英要!他们弄丢了你,我谢敛英将视若珍宝。” 柳昭昭双臂环住他,下巴搁在男子的肩膀上。 “三哥哥,谢谢你。” 谢敛英把人拥得更紧了,仿佛要把她融进身体里。 此事也并不难查,弄清十七年前邺都里有哪些勋贵人家丢了孩子,便能大概锁定范围。 只是一旦查明真相,最后的结果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柳昭昭本满怀期待的想要寻找身世,可如今看来,她的出生或许就不是父母所期待的。 他们根本就不想她来到这个世上。 所以才会决绝的把她送走。 * 百味斋今日的生意不错,新推出来几款口味的麻饼都卖完了,施月盈盘算着,可以适当再推出几款新品。 幽香扑鼻,味道熟悉的很,她抬头一看,果然是心里想的那个人。 进出的人很多,谢敛英将人揽住,带到内侧。 施月盈招呼着她:“昭妹妹,你们怎么来了?” “晚上你和我们去桂月楼吧。” “那如何行?你们一家人团聚,我一个外人怎方便过去?妹妹的心意我领了,但这样不合适。” 柳昭昭始终记得在青州时,施姐姐选择把最重要的东西交给她,当初自己还动了要杀她的念头,可对方却选择信任她。 “施姐姐,我早已把你当作亲姐姐看待。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家人,你不愿意来,莫非是不拿我当作你的家人?” 施月盈立马反驳:“自然不是,昭妹妹,这几日我总在想,是否同我亲近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我一生下来,我娘就走了,后来我爹也不在了。与我家交好的周伯伯一家也没什么好结果,好不容易我结识了一个好姐妹,可你也三番两次因为我受伤,现在连柳大人也……” “或许我就是一个不祥之人,昭妹妹,为了你的安危着想,你还是离我远一些。” 柳昭昭从来不信这些,若说不详,恐怕自己才是那个人才对。 “施姐姐,把过去那些不好的事都忘掉,从今日起,就当作全新的开始,我们一起,好吗?” 久久之后落下一句。 “好。” “施老板我又来了,麻饼还有吗?” 潘子辰一阵小跑过来,气还没喘匀,就急匆匆问道。 施月盈擦了擦眼角,恢复往日神色,说道:“已经卖完了。” “啊,知道施老板的手艺好,没想到竟卖的这般快。我今日起的晚了些,差这一会儿功夫,竟然就没有了,我娘可爱吃你做的糕饼了,这下回去她可要骂我了。“ 施月盈从旁边的柜子上拿出一包麻饼:“这是我留着自己吃的,既如此,就送给你吧。” “这怎么能行?这是施老板自己留着吃的。” “我想吃再做就是,你不是说买不到你娘就会骂你吗?拿去吧。” 潘子辰的心暖暖的,拿着那包麻饼,似乎手心在发烫。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梅花簪。 “施老板,我昨日陪着我娘逛首饰铺子,瞧着这个梅花簪很衬你,便买了下来。你若不嫌弃,就请收下。” 柳昭昭看了一眼谢敛英,仿佛猜到了什么。 施月盈有些不自在,她对潘子辰没有那个意思。 “潘公子,这个我不能收。” “为何?你也送了我麻饼!” “麻饼是麻饼,一包麻饼也不值几个钱,可是这个梅花簪镶金,十分贵重,我承受不起。” 梅花簪捏在手里颇有份量,潘子辰的心如坠冰窟,知道人家是没瞧得上他。 失魂落魄的走了。 柳昭昭挽住施姐姐的胳膊,说道:“那位公子的确和你不太般配,只是以后若有合适的人选,姐姐也要给人家一点机会才是。” “你就别操心我了,我若真遇到喜欢的人,自然不会错过。倒是妹妹你,天赐良缘就在眼前,可一定要把握住。” 柳昭昭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谢敛英,视线转到三哥哥身上。 “我知道,所以这一次,我不想再错过了。” 46. 美人灯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上恢复了不同白日间的喧闹。胸口碎大石的,表演幻术的,卖河灯的,猜谜投壶的,人来人往热闹极了。 柳昭昭停在一个小摊前,摊主正给一个孩童做糖人,上面的图案栩栩如生,诱人的很。 “这位夫人,选一个图案吧。” 柳昭昭闹红了脸,谢敛英心情不错,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木板上:“你会画鸳鸯吗?” “会的,不过得费些功夫,公子若是等累了,可以带着夫人去旁边坐着歇一歇。” “无妨,我们不急。” 柳昭昭拽住他的袖子,小声嘀咕:“谁是你夫人。” “迟早都是,我的香囊呢?” 柳昭昭掏出香囊,递过去:“你若是敢弄丢了,以后可别想再找我要了。” “怎会?我一定把它看得比我的性命还重!” 柳昭昭赶紧捂住他的嘴,生怕被人听去,惹人笑话。谢敛英握住莹白的手,重重的捏了捏。 力道有些大,一时没办法收回来,也就只能任由他握着。 手心被他挠得有了痒意,柳昭昭不甘示弱,用另一只手也去挠他,两个人闹作一团,摊主把糖人递过来,打断了二人。 柳昭昭小口舔着糖人,甜丝丝的。 那边还有投壶,八文钱十支箭,若能全部投中,便能得到一盏美人灯。 谢敛英跃跃欲试,拉着她过去要了十支箭,示意她来试试。 这种把戏她一投便中,只是她从来没在三哥哥面前玩过,倒不好百发百中。 柳昭昭故意投偏几分,一开始自然没中,后来越来越有准头,投进去两支。 柳昭昭故作气馁道:“三哥哥,就算投到明日,恐怕我都不能全中。” 谢敛英有些意外,没想到阿昭竟然还能投进,对于她这样的初学者,已经很不错了。 “我教你。” 他又要了十支,站到柳昭昭身后,一手扶着她的肩膀,一手握住她的手,将箭拿在手里。 柳昭昭只觉得手腕轻轻用力,那支箭直直飞了出去,稳稳落在了壶里。 紧接着便是第二支,第三支。 直到最后一支也笔直的插在了壶里,四周爆发了喝彩声。 柳昭昭拿着美人灯,仔细看了上面描绘的美人,美人身段窈窕,面容姣好,怪不得刚才吸引了那么多人过去投壶。 不知道三哥哥是不是也冲着这灯上的美人而来。 谢敛英走在前面,回头望她:“怎么不走了?” “三哥哥,这个给你。” 谢敛英看着递过来的美人灯,面露不解:“为何给我?” “世间男子谁不爱美人?这灯上画了这么多美艳的女子,你不心动?” “是挺心动。”谢敛英接过那灯,抬手照在二人的上方,灯光下,女子姣好的面容被一览无余。 “最美的女子已在我面前,其它的皆入不了我的眼。” 谢敛英贴近,一吻轻落在女子的额间,一触即分。掌心向下,顺势牵起了对方的手,十指相扣。 两人挨得极近,柳昭昭被牵着往前走,碰上了刚分开的施姐姐。 施月盈注意到二人的紧拉的手,意识到他们已守得云开见月明,嘴角扬起,看破没说破。 不一会儿柳丰也过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个兔子灯,是他刚才通过猜谜赢来的,本来想送给小妹,可是她的手里已经有一个了。 这灯一向受女子喜欢,他看向一边,将手里的灯伸了过去:“施小姐,这灯送你。” “给我?”施月盈攥紧手指。 “你不要误会,阿昭已经有一个了,你若介意,我——” “给我吧。” 兔子灯造型可爱,没有美人灯那么大,拿在手里不轻不重刚刚好,施月盈喜欢极了,再次望向柳丰时,眼里涌动着情绪。 尽管从他们相识以来,柳大人一直待他极有分寸,但今晚的他,似乎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了。 施月盈觉得,沉寂已久的心好似又活了过来。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因为她知道,就连尚书的女儿都入不了他的眼,更何况自己一介孤女? 若在从前,她一定有胆子上前为自己争取,可经历了这么多,她早已不是从前的那个施月盈了。 邺都不是青州,柳丰就像那天上月,看得到却摘不到。 她只好努力藏好自己的心思。 荷珠将提前做好的莲花灯送来,四人一同去廊湖放灯。 邺都的习俗,若在中秋这日,在莲花灯上写上自己的心愿,放在廊湖里,只要心诚便能实现。 柳昭昭已经写好了,那便是她们一家人能永远在一起。 等到放灯时又默默在心里许下一愿,希望她能和三哥哥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谢敛英也写好一愿,柳昭昭凑过去看,上面写着:谢敛英早日娶到柳昭昭十个字。 柳昭昭凑过去作势要打他,哪有人把这个写在灯上。 谁料谢敛英却满意的很,恨不得写满整个花灯,让全天下的人都能看到。 施月盈也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花灯,只见柳丰并没有写什么特别的,只有四个字:唯愿安好。 她收回视线,突然觉得手里的笔有些滚烫,不知该写些什么,写了半天也是同样的四个字。 唯愿安好,唯愿他安好。 莲花灯飘远了,有同僚约柳丰去喝茶,他只能提前走了。 施月盈也不好打扰二人,提着兔子灯一个人闲逛。 柳昭昭还想看戏,和谢敛英去了茶馆。 不远处的街角,永安郡主默默关注着这一切。 “影奴。” 紧接着身后出现了一个男子。 “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呢?” 影奴把一包蒙汗药递过去,施月盈攥紧在手心,只等时机一到,她一定要亲手杀了柳昭昭。 戏正看到一半,一个差役来找谢敛英,说大理寺那边有急事,章大人一个人应付不了,让他过去帮忙。 此人眼生的很,谢敛英警惕起来,可对方拿出了章豫贴身的腰牌,又不似作假。 柳昭昭知道他有公事,让他过去一趟。 没办法,谢敛英只得提前离开:“你看完戏就回去,到了派人传信给我。” “好。” 柳昭昭吃着点心,口感不如施姐姐做的,她没再动,没一会儿,她觉得头越来越轻,趴在了桌上。 等她再次醒来,早已绑着手脚丢在了一个破屋子里。 她挣扎两下后便没再动。 屋外进来一个人,果然不出她所料。永安郡主畅快极了,拿着一把刀慢慢逼近。 “没想到吧,你竟然会落在我手里!” “你把我绑来这儿,是想杀了我?怎么,你的脸不想被治好了?” 永安郡主取下帷帽,露出血肉模糊的脸来,上面开始溃烂,脖子也开始有了迹象。 “我的脸早就毁了,不过我死之前,也要先把你给杀了!你放心,我会一刀一刀把你身上所有的地方都划开,让你也尝尝我所受的痛苦!” “你就这般笃定这一次一定会得手?” “那是当然,上次侥幸被你逃了,我看这次谁还能来救你!” “不是还有一个人吗?” 还有一个人?哪还有—— 永安郡主意识到不好,看到柳昭昭意味不明的笑。 柳昭昭嘴角含笑道:“影奴。” 只见那个听命于自己的暗卫,就这样出现在了屋子里,永安郡主终于意识到,原来影奴是柳昭昭派来的,那今日这场局的局中人。 竟然是自己。 永安郡主开始发慌,松开刀想要离开,可影奴已经挡住了出口,她逃不掉。 柳昭昭不知何时解开了绳子,也对,绳子是影奴绑的,他自然不会真绑。 “柳昭昭,原来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既然如此,为何不早点杀了我!” “快了,这出戏演的这样精彩,怎能缺了看戏的人呢?等人到了,自然会了结了你。” 谢敛英总觉得心口隐隐发慌,在经过前方一个岔路的时候,差役消失不见了。 他这才意识到对方是在调虎离山,赶紧朝茶馆跑去。 可那里哪还有人,谢敛英叫来老板,拽着他的衣领质问他人去了哪儿。 老板颤颤巍巍说不知情,只看到柳昭昭是被一个男子扶着出门左拐走了。 谢敛英一路追踪,在一个路口彻底失去了线索,就在这时,他在角落里看到一个蝴蝶珠花,是他送给阿昭的。 意识到她可能就在附近,谢敛英赶紧搜索。 屋里只剩下二人,永安郡主像是疯了一样突然冲过来,一把掐住柳昭昭的脖子。 柳昭昭早就下了让人失去心智的毒,就是让她看上去疯疯癫癫,她任由着对方掐,直到脖子上被掐的青紫。 她从袖子里掏出那把匕首,狠狠对着永安郡主的脖子刺去,下手很稳,不费吹灰之力就刺穿了对方的脖颈。 鲜血溅的到处都是,眼里触到一丝温热,她的脸上沾上了斑驳血迹,脖子上的力道渐渐松了下来,永安郡主没了力气,手滑落下去。 恰好此时屋门被踹开,谢敛英怎么也没想到会看到这一幕。 柳昭昭浑身是血,眼神惊恐,手里还拿着匕首,身上一直在颤。 她抖着声音说道:“三哥哥,我杀人了!” 47. 吻 谢敛英环住女子颤抖的身体,感受她还陷入惊惧之中,没有说话,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感觉人已经冷静下来,才说:“阿昭别怕,杀了便杀了,剩下的交给我。” “三哥哥,我杀了人,你不害怕我吗?” “怎会?我的手上又何曾干净过?我杀的人比你的更多。” 柳昭昭退出来:“那不一样。你杀的都是穷凶极恶之徒。” “没什么不一样,永安郡主伤了你,在我眼中,她就是穷凶极恶之徒。你不杀她,她便会来杀你,你只是自保而已。” “可若有一日,我并非因为自保便大开杀戒,杀了很多很多人,你还会这般想吗?” 谢敛英没有深想,只当她还受了刺激,劝慰她:“当然,无论你做了什么,在我心里,你始终是那个单纯善良的阿昭。” 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要把永安郡主的尸体处理一下,如今人已经死了,谢敛英需要布置好现场,回宫禀报陛下。 李桢正和后宫嫔妃们一同参加中秋晚宴,康德全过来禀报,说谢敛英有急事觐见。 他心领神会,点了点头中途离席。 承阖宫内,谢敛英一五一十将自己改好的话术呈上。 “陛下,现下永安郡主的尸体还放在那个宅子里,现场我已布置好,绝对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好,永安病了也有一段时日了,一时疯魔自戕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既如此朕这就告诉赵王,让他回京替女儿收尸。” “敛英,赵王一旦回京,这邺都的防卫就要靠你了,猎场那边你可安排妥当?” 谢敛英回:“陛下放心,臣已安排好。” “那就好,朕就等着来个瓮中捉鳖。” “还有一事。”李桢有些头疼:“长宁近日同母后闹脾气,据她宫里服侍的人说,她又偷偷溜出了宫,今日中秋,朕怕动静太大,不好安排御林军的人出宫去寻,你去跑一趟,务必把她给朕带回来。” “臣领旨。” * 宫里待着实在是太无聊了,长宁换了一身装扮,自顾自一个人往前走。 书棠跟在后面,紧张的左顾右盼:“公主,咱们还是赶紧回宫吧,这要是被人发现我们偷偷出宫,奴婢一定会被打死的。” “怕什么!天塌下来还有本公主顶着!”长宁停在一个小摊前,闻了闻手里的胭脂。 书棠可不像她那般心大:“公主,今日外面人多,我们又没带人手,万一遇到了危险这可怎么办?” 长宁公主有些不耐烦:“谁敢伤害我?书棠,难得出来一次,你就放心的玩儿,你这一路上叽叽喳喳的吵死了,再多说一句,等回去后我就把你送到别的宫里去。” 这下书棠可没再说话,耳边清静的多,长宁公主舒服了。 她向来只图个新鲜,逛了一会儿便没了兴致,可又不想立刻回宫,只好继续再四处看看。 廊湖边有人在放灯,她也捧着莲花灯过去,莲花灯浮在水上,慢慢和旁边的一盏灯撞上。 上面的字迹有些熟悉,写着“阿昭”两个字,她伸手去够,发现果然是周术的字。 阿昭会是谁?是他心仪的女子? 长宁公主有些生气,将灯又丢在水里,转身离去。 或许是老天都在帮她,她终于看到了周术,只是他正在同一个女子说话。 柳昭昭是在回府的路上碰到的周大哥,她走的心不在焉,差点撞上了别人,还是周术拽住的她。 “阿昭可是有心事?” “没有,只是有些累了,一时恍了神。” 周术也没多问,同她并排前行:“谢将军没有陪你?” “他还有事,我一个人也可以回去。” 周术注意到她脖间的伤,下意识抬起手,可于理不合,还是没有触碰上去。 “你的伤是如何来的?” “没事,遇到了一个疯子。” “受伤不是小事,我那有治瘀伤的药,回头我派人给你送来。” “周大哥,你不必如此。”柳昭昭何尝不知道对方的心意,只是她的心里已经有了三哥哥了。 “阿昭,只此一次,别拒绝我。” 柳昭昭没再多言。 周术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些,就算永远走不到头也好。可长宁公主没给他机会,挡在二人中间。 柳昭昭被撞了一下,不认识眼前的女子是谁,不过对方也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身份。 “你就是阿昭?”她不确定对方的全名叫什么。 柳昭昭说了句是。 “果然貌美,难怪惹得某个人一直念念不忘!” “公主!还请慎言!”周术打断她的话。 长宁公主看周术如此袒护,心里不太好受:“周术!我还没找你算账!你为何一直躲着我?” “我没有。” “那你为何要离开国子监!难道不是为了躲我?还是说,你是因为她,你心心念念的阿昭!” “公主,此事与她无关。”周术恢复了往日的冷寂:“是我才疏学浅,不适合待在国子监,公主有怨气可以对着我来,不要牵扯到旁人。” 长宁公主也是被气狠了:“我不光要说她,还要动手教训教训她。” 只是手还没落下去,就被人攥住。 谢敛英加大力道:“公主,不知臣的表妹做错了何事,竟让你如此大动干戈,若有问题,你找臣便是。” 长宁公主揉了揉攥疼的手腕,没想到谢敛英也如此袒护她。 “谢敛英,你也要同我作对?” “既然公主非要咄咄逼人,那臣自然不允许你伤害我的人,臣此次来是奉陛下口谕,带你回宫。” 纵使再心有不甘,她也知道必须回皇宫了。 她对周术放下狠话:“周术,不管你去哪儿,我都赖定你了,你是我亲自选的驸马,这辈子你都休想再娶别人。” * 远处的一座酒楼上,二楼包厢摆放一桌精致的菜肴,成阳长公主斟满美酒,推到对面。 萧云姿端起酒杯,隔空一饮而尽。 “公主乃贵人,今日怎会有空想起云姿?” “萧小姐是邺都数一数二的才女,上次赏花宴本宫还没来得及和你多说几句,今日趁着中秋佳节 ,想和你聊一聊。” “难得小女入得了公主的眼,不知公主想和小女聊些什么?” 成阳公主手指蘸上茶水,在桌上写下一个谢字,萧云姿微微变了脸色。 “萧小姐若对此人有意,本宫倒可助你一臂之力。” “公主的好意小女心领了,只是他已有心上人,我无论做什么都是徒劳。”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有些事情不试试又怎能知道结局如何呢?” 萧云姿等着就是这句话,她自然知道成阳公主打的什么如意算盘,她也不介意被对方利用,只要能如愿嫁给谢敛英,让她做什么都行。 酒楼之下,谢敛英要护送长宁公主回宫,可她不愿,非要周术送她。 周术无奈,只好坐上了马车。 此举倒是遂了谢敛英的愿,他牵起女子的手,一步步朝前走去。 “阿昭,过段时日邺都怕是不会太平,一旦赵王回京,朝堂的局势又要变了,唯恐万一,我想送你回青州老家待一段时日,待这边的风波摆平,我再过去接你。” 柳昭昭自然知道危险重重,可她不能离开,也不愿离开。 她踮起脚尖,下巴轻抬,一吻落在对方的唇上,谢敛英感受到唇瓣的柔软,摁着少女的头,重重的吸吮着。 柳昭昭有些憋不过气,胸口上下起伏,脸颊似熟透的桃子。 幸亏对方及时松开了她,她像是一条滑溜的鱼,从谢敛英的口中钻出。 “三哥哥,我哪儿都不去,我就在这里陪你。” 谢敛英有些意犹未尽,可到底顾及着在外面,不敢再卷土重来,一吻落在对方的额头上。 萧云姿俯视着刚才发生的一切,手指捏的弯曲变形,感受着钻心之痛。 可很快又冷静下来,她必须要不动声色的除掉柳昭昭。 永安郡主暴毙身亡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整个邺都,少不了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可她的死因,却鲜有人知晓。 京兆府尹前去收尸,发现永安郡主的脸早已溃烂,仵作也验过尸,说死者生前精神或许不大正常,所以才会自戕。 可她到底是天潢贵胄,不是一般人,尸体不能随意裹着丢进乱葬岗,现下天气虽没那么炎热,但放久了也容易腐坏。 只能暂时存放在冰窖里。 消息快马加鞭传到了容州,王妃余氏得到消息,立马哭晕过去。 李弦大怒,丢了好几方砚台,不管怎样,永安都是她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纵使这几次让他失望了,可到底也是他的亲骨肉,如今暴毙在京城,他那个侄儿还没有任何说法,摆明了是没把他放在眼里。 既如此,那他也不必留情,邺都他无论如何也是要去一趟了。 余氏也要跟着他一起,可李弦早就厌恶了她,不想带着她,余梦岚又是一翻闹腾。 整个赵王府笼罩在阴霾之中,李弦思来想去,还是去了一趟揽月阁。 此次出行他最担心的就是周苒,一旦脱离他的视线,余氏那个恶毒的女人肯定会对她和肚子里的孩子下手,所以这次进京,他要带着周苒一起去。 顺便再看一看故人。 48. 滑胎 赵王回京不是小事,李桢宣了谢敛英,让他进宫。 大殿之上,李弦目光如炬,盯着皇位上坐着的小皇帝,说道:“陛下,永安在哪儿。” “皇叔,永安的事也归咎于朕没把她看好,酿成祸事也是朕不愿意看到的,如今人已安葬在东郊,我即刻派人带你过去。” 皇帝轻飘飘的一句惹得李弦不快,他从腰间摘下佩剑。 带剑上殿是他特有的殊荣。 李桢注意着对方的一举一动:“皇叔,你这是要做什么?” “陛下难道不该给我一个交待?永安到底是如何死的,好端端的怎会突然暴毙?” 那把剑搁在地上,似乎在提醒着什么,谢敛英微微上前,李桢抬手示意。 “自永安丧夫后,京城传出了有关她的谣言,偏偏她的脸又被毁,一时想不开便选择自我了断,皇叔接受不了实属正常,但还是要保重身体,节哀顺变。” “究竟是何人竟然如此心狠,不光杀了永安的夫婿,还动手毁她容貌?京兆府和大理寺莫非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不成?若陛下的人查不出来,我倒是可以亲自来。” 李桢也逐渐失去耐心,这是在责怪他办事不力? 语气也逐渐冷硬下来:“皇叔,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就好,永安的性子你很清楚,她这些年草菅人命,害死了多少人,得罪了多少人,难道要朕把那些人统统都抓起来治罪吗?” “如今永安还是郡主,一旦彻查下去,牵扯出更多的东西,她这个郡主,可不一定还能保得住了。” “皇叔,你的佩剑很好,但若放错了地方,可就害人害己,还是拿起来握紧了。” 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李弦拿起剑来,去往东郊。 李桢手撑着额头,对谢敛英说道:“皇叔还是忍不住了,他此次过来带了多少人手?” “不足百人。” “他在容州盘踞多年,苦心经营了那么久,又勾结北狄,我不信他只带了这么点人,也不知道邺都里究竟还隐藏着多少他的人,就连朕的朝堂,至今也有许多人向着他。” 李桢望着他:“朕如今能信的,也只有你了。” * 门房有人禀报,说府外有个女子想来见小姐,自称姓周。 柳昭昭早就知道今日是赵王回京的日子,猜到来人可能是苒姐姐,立马出了府门。 周苒一袭青衣站在门口,旁边停着一辆马车,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苒姐姐!” 周苒也看到了她:“柳妹妹,许久未见可还好?” “我都好,姐姐你呢?” 周苒没有说话,只是右手轻抚着小腹,那里还一片平坦,但柳昭昭已猜出了什么。 “姐姐莫非是有喜了?” “柳妹妹,姐姐求你一件事,你能帮我吗?” 柳昭昭知道她要说什么。 “帮我准备一副药,拿掉这个孩子。赵王如今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我没办法亲自动手,只能仰仗你了。” 滑胎不是小事,更何况女子怀孕到了一定月份,强行用药对母体伤害极大,柳昭昭劝她三思后行。 周苒早就想清楚了:“如今我对他没有爱,只有恨,这个孩子是强迫来的,就算生下来我也对她不会有感情,既然如此,还不如早点解决掉,她也能再投个好胎。” 柳昭昭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难道她也是那个被强迫怀上的孩子?她的生母是不是也曾经历过这样的煎熬? “时辰不早了,我不能出来太久,三日后巳时,我在锦绣阁等你。” 马车离去,柳昭昭去了一趟仁心医馆。最近病人多,医馆里的人进进出出,很多都是冲着阿南来的。 阿南正替一位身怀六甲的女子诊脉,随后开了一点安胎药给她。 问诊的百姓很多,嫂嫂抽不开身,柳昭昭想着,既然是要滑胎药,也没必要麻烦嫂嫂,自己直接去柜台抓便是。 学徒是个精明利落的男子,忙完手里的活儿问道:“姑娘是要抓什么药?” 柳昭昭报了一堆药名。 对方大惊失色,再三确定:“姑娘可想好了,这些药药性猛烈,若孕中女子服用,十之八九恐会滑胎。” “我清楚的,你开便是。” 既然人家知道,学徒也没再啰嗦,按照药方抓药,收好银钱,对方就走了。 阿南刚好结束手里的一个病患,看到柳昭昭的侧脸,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拿完药对方就急匆匆的走了。 她走过去,问道:“来福,刚才那位姑娘是来抓什么药?” “滑胎药。”来福没有隐瞒。 “什么?你确定没弄错?” “是啊,我还特意问了人家,她抓的都是些虎狼之药,可人家什么都没说,只是让我按照她说的去抓。” 这可还了得? 阿南的心砰砰乱跳,以为阿昭是受了委屈,而欺负她的人,只能是她的小叔子。 “来福,我还有事要回去一趟,你先守一会儿。” 她来不及耽搁,生怕晚一步柳昭昭肚子的孩子就没有了,明明中秋那日两人还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闹出了人命? 回到谢府,她把事情告诉了谢回,谢回听了惊诧不已,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来人,去把二公子叫过来。” 小厮立马去了鸾廷司,阿南知道夫君是被气狠了,说道:“你也别动怒了,一会儿敛英回来你好好说。” “好好说?怎能好好说?我答应过兄长,绝不会委屈了阿昭,可敛英是怎么做的,他真的太让我失望了!” “或许当中有什么误会,若阿昭肚子里真有了我们谢家的骨肉,无论如何我们都是要把她迎进门的,如今不是责怪的时候,是要想法子补救,此事的确是委屈了阿昭,日后我们可要好好弥补人家才是。” 谢回怒气未散,也只能这么办。 谢敛英翻身下马,将缰绳甩给小厮,身上巡城的盔甲还没来得及脱,急匆匆赶到前厅。 谢回看到了人,大声呵斥:“跪下。” 谢敛英摸不清状况:“大哥这是何意?” “敛英,你可有事在瞒着我?” “没有。” “事到如今你还不承认,你嫂嫂都看见了,你打算还瞒到什么时候?” 谢敛英看着嫂嫂,不明白大哥到底在说些什么。 阿南一五一十的说:“敛英,阿昭若有了身孕,你告诉我们便是,孩子生下来我们负责照顾,滑胎对女子的伤害极大,一不小心可能以后再难有孕,你是男儿,做错了事便要承担。” “阿昭有了身孕?嫂嫂莫不是看错了!” 谢敛英脸上的讶异不似作假,阿南问他:“你不知道?” “我自然不知,我爱她敬她,不敢有丝毫逾矩,她怎会怀上我的孩儿?” 如此一来,那事情便有些奇怪了。 谢敛英准备去问个清楚,不是说他不信任阿昭,如若她真的被人欺负,自己一定会替她讨个公道。 进了柳府,柳昭昭神色如常,正在同荷珠做糕点。 这个时辰,谢敛英出现在这有些违和,况且他还穿着甲胄,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 话还没问,他绕过木台单手摁着自己的头,带到他的怀里。 柳昭昭僵直着不敢乱动。 “阿昭,你受委屈了。” “三哥哥,你说什么?” “孩子的事我都知道了,你告诉我是谁欺负了你,我这就去要了他的命。” 柳昭昭这才意识到三哥哥是误会了,从他怀里退出来:“三哥哥,不是我,我是替苒姐姐买的药。” 事情的来龙去脉了解清楚了,谢敛英松了一口气,把人又摁在怀里。 柳丰来得似乎不是时候,他轻咳一声,二人迅速分开。 “敛英,这个时候怎么过来了?” “有些事情我要弄清楚了,我这就走。” 柳昭昭揉着面皮,看到兄长还没离开,猜想到他可能有话要说。 柳丰斟酌良久,有些话不得不说:“阿昭,你跟我来。” 拐进书房,柳丰看到小妹亭亭玉立,如今已然到了婚配的年纪,他是该准备一些丰厚的嫁妆。 爹娘走的早,小妹是在自己的庇护下长大,以后自己会是她的倚仗。 “阿昭,敛英是我看着长大,虽然分别几年,但我看得出他心里有你,你心里也有他,但我不能把你许配给他。” “为何?” “如今京城波谲云涌,势力牵扯极广,谢家早已深陷其中,无法独善其身。我只想你未来的夫君家世简单,一辈子和和顺顺没有坎坷,一条路能走到头那是最好的。” 柳昭昭跪了下来。 “阿昭,你这是做甚?” “兄长,你可曾后悔过娶嫂嫂?” 柳丰僵持在那,手指蜷缩起来:“你想说什么?” “和一个不爱的人相敬如宾度过一生,自然是能平顺的过下去,可那无疑是一具行尸走肉。与其痛苦的活,我宁愿选择短暂的厮守。” “万一他护不住你呢?” “兄长,我不需要他护着我,我不愿做他的软肋,你让我试试,或许我也可以成为他的盔甲。” “这次我想去护着他。” “我知道了。” 49. 生母 柳昭昭假意挑选着布料,视线却是放在自己的斜后方,周苒的身边,围着两个护卫。 那两个人表面上只是简单的护卫,可仔细看,就会发现他们格外谨慎,身上带有杀气,应该是死士或者暗卫。 周苒自然也看到了柳昭昭,她随意说了一句:“我去那边看看,你们不必跟着。” “夫人,王爷交待过,让我们必须寸步不离的跟着你。” “难道我试衣服的时候你们也跟着?” 那人犹豫起来,周苒继续说:“我也不为难你们,你们就守在外面,我怀着身子,又不会跑,你们担心什么。” 两人面面相觑,还是同意了。 甩开了尾巴,周苒终于有机会能接触到柳昭昭。 “柳妹妹,东西呢?” 柳昭昭把那包滑胎药递过去:“苒姐姐,你可想清楚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旦把药喝了可真没办法后悔了。” “我清楚的,你先走吧,别让他们发现了。” 柳昭昭从另一边离开,随手指了一件衣裳准备让伙计包起来,可手指刚抬,凑巧旁边有位贵妇人也看中了这件衣裳。 这件衣裳她也没有多喜欢,既然有人相中,让给她也无妨。 那位妇人心存感激,正要道谢,突然拽住她的手臂,盯着瞧了半天。 她的左边小臂上有一块红色胎记。 “夫人,你这是?” “或许是我看错了,姑娘,真是抱歉。” 柳昭昭心存疑虑,但也没继续追问:“既然无事,我就先走了。” 罗菱盯着背影出神,越看越觉得像,她走到陶掌柜面前打听:“掌柜的,你可知道刚才那位姑娘是谁?” 陶福禄自然认识:“她是刑部侍郎的胞妹,柳小姐。” 罗菱匆匆回了杜府,当年成阳公主早产,她曾在远处偷偷看过,那个夭折的母婴,左手小臂上有一块红色胎记,如一团火焰。 而刚才那位姑娘手臂上的胎记,不仅位置一模一样,连形状也别无二致。 这绝非巧合。 若是当年那个女婴没有夭折,而是被成阳公主亲手送走,那也不是全无可能。 罗菱捂住嘴巴,生怕泄露出一丝风声。随后她又开始怪笑起来,仿佛是抓住了对方的把柄。 既然她断了儿子的仕途,那自己也不会让她好过。 她要好好想想,怎么把这件事情闹大。 * 柳昭昭盯着手臂上的胎记愣神,回想起刚才那位妇人的神情,好像带有一丝惊诧。 莫非她知道些什么? 不对,这事一定另有蹊跷。 柳昭昭调转马车,回到了锦绣阁,可那位妇人早就不在那了,她只好向陶掌柜打听。 “陶掌柜,刚才这里有位穿紫袍的夫人,你可知道她的身份?” 陶福禄似有所思:“她是杜驸马府上的妾室罗姨娘,刚才还向我打听你的消息。” 如此看来,不是她想错了,对方真的知道些什么。 看来她要找个机会好好查清楚才是。 * 桌上放置的汤药已经逐渐冷却下来,周苒捧起碗,嘴唇刚挨到,门被暴力推开。 李弦脸色发沉,大掌夺过汤药往地上一撒,他一手拽着周苒,将人拉过来:“你喝的什么?” “既然你都知晓了,何必再问?” “这药哪儿来的?” 周苒神色闪躲:“我自己寻的。” “我迟早会查到。苒儿,若你再敢背着我伤害孩子,你爹和你兄长,我有的是手段对付他们。” 李弦气冲冲离开,招来一直跟在周苒身边的两个护卫,问他们白日里周苒去了哪里。 得知她去了锦绣阁,最近几日并没有去医馆,就知道一定有人在暗中帮她。 排查到最后只剩下一个人选,刑部侍郎的妹妹柳昭昭。 既然她敢同自己作对,那自己就没必要再留着她了。 柳昭昭派去的人打听到,明日一早罗姨娘会去城外普陀寺进香,换好夜行衣,她趁着月色溜进了杜府。 四周静悄悄的,她摸到马棚,在喂养的草里加了一点料,动好手脚后她又悄悄离开。 第二日一早,马车行在半道上,突然停住不动,随后马儿口吐白沫,狂叫不止。车夫看情况不对,赶紧喊姨娘下来。 罗菱站在小路上,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约莫一柱香的功夫,她等的着急,突然看到后面过来一辆马车,她赶紧叫人去拦。 马车里坐的是一位官家女子,听了她的遭遇,愿意搭她一程。 罗菱坐上马车,才认出此人相识。 “姑娘,咱们可真有缘分。” “夫人也是去普陀寺上香? “正是。我儿近来仕途不顺,我来求佛祖保佑,希望他能谋个一官半职。” 柳昭昭露出清甜的笑来:“这么热的天夫人还能来上香,可见心诚,佛祖自然会庇佑夫人的。” 不管面前的人是不是成阳公主的女儿,单是听她说的这番话,自己听了便足够欢喜。 二人前后下车,到了寺庙门口,罗菱顺势相邀:“相逢便是缘,不如我们一起?” “好啊,我和夫人一见如故,正想和夫人多聊几句。” 大雄宝殿内,罗菱跪下叩拜,在心里默默祈求佛祖能让她如愿,柳昭昭注视着她,发现她已经睁眼,才俯首磕了一个头。 柳昭昭过去扶她,罗菱顺势起身。 “还不知道姑娘如何称呼?日后我一定登门道谢。” “小女姓柳,闺名昭昭。” “真是个好名字,姑娘姓柳,邺都倒是有不少姓柳的人家,不知令尊是?” 柳昭昭垂下眸子:“家父已经过世,我同兄长相依为命一起长大,兄长现任刑部侍郎。” 罗菱是个深闺妇人,哪里认识朝廷的官员。 “柳姑娘模样出众,倒是同我一个故人相像,上次我差点认错,真是失礼。” “哦?竟然还有这么巧的事?” “是啊,她有个早夭的女儿,左手小臂上也有一个同你一样的红色胎记,因为形状相似,我这才一时恍惚,不过后来想想,那孩子早就不在了,又怎会是姑娘你呢?” 柳昭昭装作不经意的问:“原来还有这等奇 事,不知那位夫人是?” 罗菱回:“她就是当今陛下的亲姑母,成阳长公主。” 柳昭昭怎么也不会想到,她的生母竟然会是师父。 脑海里如银光乍现,她突然觉得一阵心慌意乱,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她很想吐,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师父。怎么会是师父? 联想到之前查到的种种,梨花村先她一步杀人灭口散播疫病,县令口中的京城口音,刘顺从稳婆那里听到的对方权势滔天,一切线索好像都串成了串。 她知道师父有个夭折的女儿,也知道师父同驸马的感情不深。 师父曾说过,她的心里只有岑子清一人,她被逼无奈才嫁给的驸马。 那她自然是厌恶那个孩子的。 柳昭昭不记得是怎么回府的,她把自己关了起来,不让任何人进。 荷珠看小姐失魂落魄,有些担心,可小姐吩咐了,不允许她找别人过来。 忍耐了很多年,这一次她不想再忍了。 她扣响了公主府的大门,管家认得她,领着她进了府。 梅香居内,成阳公主正在描眉,可描了许久,怎么都不太满意。 她知道,七娘的手是最巧的:“七娘,过来。” 可柳昭昭没有动。 成阳公主望着她,注意到她脸色很差,整个人好像快要崩溃。 “七娘,你这是怎么了?” “长公主,我究竟该喊你师父,还是娘?” 成阳公主停下动作:“是谁告诉你的?” “这已经都不重要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阿昭,你比我想象的,知道的还要早。” 柳昭昭湿了眼眶,身上像是泄了所有的力气,难受的快喘不过气:“为何?你为何要——” “为何要把你丢弃?那是因为你是杜明礼的骨肉,一个不该存在的孽种而已。” “那你为何不喝滑胎药?没了我,你也就不会这么痛苦。” “你以为我不想?”成阳公主从镜前站起来,对她说:“可父皇威胁我,若我敢把你拿掉,就立马收了我指挥使的差事,那我所做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 柳昭昭质问:“那你就谎称我早夭,把我送给柳家抚养?”她突然想到什么:“爹娘难产的女儿,是你害死的?” “不错,就算我不要你了,那你也是我成阳的女儿,怎能随意丢弃,我知晓柳家夫妇敦厚良善,柳夫人又身怀身孕,一切都刚刚好。” “那个孩子也是一条人命,你怎能下得去手?” 成阳公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那个孩子若是不死,他们怎会全心全意的接受你,将你视如己出?那么多年,难道他们对你不好?你有了疼爱你的爹娘,宠爱你的兄长,你应该感谢我才是。” 柳昭昭不想再继续留在这儿了,真相在她的心里撕下了口子,她疼得快受不了了。 “以后我不会受你的摆布了。” 她转身欲走,成阳公主露出一抹狠毒的笑。 “你是要去找谢敛英?若是他知晓了你是他杀父仇人的女儿,你猜他还会视你如珍宝吗?” 50. 联手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阿昭,你只需知道,你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你同他谢敛英绝无可能。” “护国公兵败嘉渊关,是不是也有你的手笔?他为大晋守山河,你怎能如此做,大晋若是亡国,难道就是你希望看到的局面?” 成阳公主满不在乎:“不是握在我手中的剑,自然要早点折断。护国公守护的是我父皇的江山,关我何事,这破碎的河山,早就该覆灭了。” 原来她一直都想拼个鱼死网破,从岑子清死的那刻起,她就想和整个大晋同归于尽。 柳昭昭小跑出去,出了公主府,她突然不知该去往何处。 街上熙熙攘攘,百姓们忙于生计四处奔波,可他们都有归处。 走着走着,突然有五六个人拦在前方,旁边停了一辆马车,为首的人说道:“我家主人有请。” 说是请,可丝毫不容她拒绝。 周苒被软禁在府出去不得,她知道李弦的手段,一旦查出是柳妹妹在帮她,肯定不会放过她。门外传来响动,是远儿吵着闹着要来见她。 守卫想着一个孩童,也放不走人,便让他进去。 远儿哭着扑到她怀里,说害怕。周苒摸了摸他的后背,对他轻声说:“远儿,你是娘的好孩子,娘有一件事需要你做,你能替娘办好吗?” “自然可以,远儿已经长大了。” “你找芸姨让她偷偷溜出府去,找到刑部侍郎府,问问府上的柳小姐可在。如果不在,就告诉府里的主家,说柳小姐可能有危险,可能被赵王给带走了。” 远儿不解:“父王为何要带走那位柳小姐?” “远儿你还小,有些事你还不懂,你快照着娘说的去做,再晚一点恐怕就来不及了。” 远儿点头,赶紧找芸姨,把娘说的话一五一十告诉她。 芸儿知道柳昭昭对周苒有恩,自然不会看着她有危险,趁着后门守卫松懈,赶紧偷偷溜出去。她不认得路,一路问着找到了柳府,也顾不得什么,冲上去便问:“府上的柳小姐可在?” 小厮看她衣衫平整,不像是什么居心叵测之人,回她:“小姐出府了还没回来。” “那你家主人可在府上?” “主人去了刑部,姑娘你究竟是找我家小姐还是主人?” 芸儿急得团团转,只好准备再去一趟刑部,半途中,居然意外撞见了谢公子。 “谢公子。” “芸儿,你怎么在这儿?” 芸儿想着,谢公子是他的恩人,告诉他也无妨:“是我家小姐说刑部侍郎府的柳小姐可能有危险,赵王恐对她不利,让我来瞧瞧。刚才我去了柳府,发现柳小姐果真不在府上,我正准备去刑部找柳大人。” 谢敛英眸子一沉,对她说:“不必找了,我去。” * 此处是一个荒废的戏园子,戏台年久失修,院子里杂草很深,越往里走能闻到幽幽茶香,那里坐着一个雍容华贵的男子,盯着院中一棵青柏愣神。 他转过身来,抬手示意:“柳小姐请坐。” 柳昭昭坐下:“王爷大费周章请我过来,是想请我品茶?” 李弦摸了摸下巴,好奇地问:“你识得本王?” “王爷天潢贵胄,并不难猜。” “既然知道本王是天潢贵胄,为何还要帮着苒儿寻滑胎药?她腹中怀有本王的骨肉,你就不怕出了事后,本王一定不会放过你?” 柳昭昭拿起茶杯,茶汤浓郁,馨香扑鼻。 她小抿一口:“王爷既知道了,怕是不会让我活着离开,不如我告诉王爷一个秘密,换我一命如何?” 李弦半眯着眸子:“听着倒有点意思,不过本王知道的秘密太多,如今已经不感兴趣了。” “是吗?永安郡主突然暴毙,王爷也不想知道真相如何?” “柳小姐,我劝你最好不要在本王的面前耍花招。” 柳昭昭推开架在脖子上的一把剑,说道:“没有花招,因为人就是我杀的。” 李弦立马站起来,单手扼住她脖颈,对方的力道很大,柳昭昭感受到呼吸不畅。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当着本王的面承认杀人,看来还真是不怕死。虽然你兄长是刑部侍郎,但在本王眼里,不过是一只蝼蚁罢了,捏死你们轻而易举。” “王爷怎么不仔细想想,我同郡主无冤无仇,为何无故杀她,实在是另有主谋。” 脖子上的力道逐渐松开,柳昭昭捂着脖子喘气。 “小女的性命不过须臾之间任王爷取舍,可若你杀了我,便永远不会知道指使我的人是谁了。” “是谁?” “她就是王爷的皇妹,成阳公主。” 李弦半信半疑,眼前之人很不简单,若换作寻常女子早就在他的手里求饶,可她丝毫不畏惧,反而还敢在他跟前提条件。 “成阳为何要对永安下手?” “因为她知道陛下想借着秋狩除了王爷,可王爷远在容州,只能想办法把你弄到京城来。” “成阳这是想坐山观虎斗,以前我倒是没发现,她竟然还有这般野心。” 柳昭昭在赌,赌赵王愿意同自己联手,成阳公主已经暴露出自己的野心,一旦赵王真被除去,那她便可只手遮天。 她要挑起二人之间的矛盾,无论赵王和成阳公主谁输谁赢,对另一个人都会元气大伤。 虽然此计有凶险,但她暂时想不到其它更好的办法了。 李弦自然知晓此次回京危险重重,但没想到李桢会这么早就对他下手,秋狩之时场面混乱,若有埋伏他未必能全身而退。 他本想助北狄二皇子成事后起兵,一个武定侯一个平西将军,他本来胜算就只有五成,可一旁还有一个成阳虎视眈眈,他必须要重新谋划了。 他把目光重新放在女子身上:“你如今没了利用价值,就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 “怎会?若能有千牛卫做刀,不知王爷还能不能再选择利用我?” “千牛卫?”他狐疑的问:“你是千牛卫的人?” “我就是虞七娘。” 外面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谢敛英带着鸾廷司把邺都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找到人。派去柳府盯梢的人回来禀报,说柳小姐已经回府,并没有什么异常。 谢敛英骑马过去,荷珠把他拦在门外,小姐说了,她谁也不想见。 “阿昭可有受伤?” 荷珠回他:“并无,小姐很好,只是可能受了点惊吓,现在已经躺下了。” 谢敛英有些担心,知道赵王过于阴狠,他找阿昭绝非有什么好事,他拍了拍门:“阿昭,我知你不想见我,我只想确认你是否安好,你回我一句好吗?” 房门里面,传来女子轻柔的嗓音:“三哥哥,我没事,我只是有些累了,想歇息歇息,你如今事务繁忙,还是不要在我这儿待着了。” “那你好好歇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荷珠送走表少爷,推门进去,小姐抱着腿埋首在膝盖上,脖子上的扼痕已经泛紫,触目惊心。 “小姐,我弄些药来抹抹吧。” “不用,你也下去吧。” 柳昭昭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的亲娘害死了兄长的亲妹妹,又害死了三哥哥的父亲和数万将士,害了谢家一百多口性命。 她不敢见到他们当中的任何人。 三哥哥对她的心意,恐怕也只能被辜负了。 * 自从薛姨娘和赵容玉被关到大理寺后,府里清静了许多,端敏公主不再拘着儿子,可宝熙却不爱往外跑了。 她察觉到不对,特意招来儿子问他是怎么了。 赵宝熙支支吾吾,端敏公主立马就明白了,儿子这是为情所困。 既然柳昭昭也是自己相中的人选,无论如何她也要制造机会让二人多相处相处,立马派人去柳府下帖子,邀柳昭昭明日来府上品茶插花。 柳昭昭拿着帖子,想到同端敏公主初次见面就觉得她格外亲切,原来自己还要叫人家一声姨母。 那赵宝熙就是自己的表弟了。 她心中的烦闷似乎好受些,至少这个世上,还有一个长辈是真心喜欢她的,尽管姨母还不知晓她的身份。 她应了下来,去小厨房做了一些糕点,准备明日带上。 赵宝熙知道母亲去柳府下了帖子,明日柳姐姐会来府上,脸上的阴郁一扫而光,饭间吃了整整两碗饭。 端敏公主提醒他:“宝熙,这男子若有了心仪的女子,便要事事主动。娘明日会找个借口离开一会儿,你带着柳小姐四处转转,你不是最爱摆弄些稀奇玩意儿吗?就挑选几个有意思的送给人家,说不定人柳小姐就对你有好感了呢?” 赵宝熙恍然大悟,吃完饭立马钻进书房挑选自己的宝贝,他爱摆弄机关,任何精巧的机扩都难不倒他。 从前没有觉得,现在望着满屋的东西,觉得没有一样能送的出手。 他拿起刻刀,决定照着柳姐姐的模样刻一个木人出来,他的手巧,没一会儿就刻出了大概的轮廓。 夜已深,可他丝毫不觉得困,反而神思清明,下笔流畅利落,仿佛柳姐姐的模样已经在他的脑海里描刻了很多遍。 直到后半夜,他才终于做好最满意的一版,实在熬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 51. 木偶 “你家小姐可在府上?” “谢公子,昨日武定侯府下来帖子,邀小姐今日过府赏玩。小姐带着荷珠已经出门了,这会儿应该还没到候府。” 谢敛英骑马去追,追到祥庆街时看到了柳府的马车,拦在前面。 马夫勒紧缰绳,识得他,对里面的柳昭昭说:“小姐,是谢公子。” “让他上来吧。” 车帘掀起,散进来一股冷冽的雪松香,荷珠见状下了马车,让出空间给二人说话。 谢敛英看到了女子脖间刺眼的指痕,尽管用了胭脂极力掩盖,可凑近了看,还是能瞧出端倪。他下意识伸手去探,可却被对方躲过去。 手指扑了个空。 “三哥哥,我已经没事了。” 对方的神色极淡,对他的态度也冷漠许多,不似从前那般亲昵。 “阿昭,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赵王他——” “不关赵王的事,三哥哥,我还要去武定侯府,有什么话,我们晚上再说,可好?” 谢敛英一把将人带到怀里,脸慢慢覆盖上去,柳昭昭只觉得唇上一热,男子的气息铺天盖地到处都是。她有些迷乱,可亘在心里的那根刺不拔除,她做不到毫无保留的接受。 柳昭昭脸一偏,吻在耳边擦过。 谢敛英身体一僵,放开她,下了马车。 马车走远,谢敛英握紧拳头,阿昭今日实在反常,他笃定一定同赵王有关。 秋狩在即,他有的是机会可以弄清真相。 迎面走过来一个姑娘,朝他行礼:“大人可是谢敛英谢将军?” “我是。” “奴婢水湘,我家小姐请大人去山海书局一叙。” 山海书局收集了五湖四海许多珍贵的书籍,更是收录了一些文人墨客的文章书画,在这里只要你想,没有什么找不到的。 萧云姿不禁想起中秋那日成阳公主对她说的话。 “谢敛英一直在秘密找一个人,他叫杜长陵,此人行踪诡秘,唯有山海书局能查出此人踪迹。若你能引他找出此人,他便欠你一份情。” “不过事关秘辛,总不好让更多人知晓此事,还望萧小姐不要向任何人提及,包括你的父亲萧首辅。” 萧云姿收起思绪,当日她并没有追问下去,因为其它的事情她不需要知道,只要能达到目的就好。 谢敛英进了书局,里面摆放许多梨木书架,上面垒落着排排书籍,书架旁正站着一位白衣女子,翻开一本游记。 书被合上,她抬眼望过来。 “谢将军。” “萧小姐,不知找我来所为何事。” “此处谈话不便,不如移步里面的雅间如何?” 山河书局设立初心,是为了给天下学子一个阅览群书的场所,因此书局内设了许多雅间,只需要一两银子,便可以坐在里面看书,不被人打扰。 萧云姿不喜欢绕圈子,什么都直来直往:“我想和将军做个交易。” “说。” “我从成阳公主口中得知,将军在找一个叫杜长陵的人,我知道他的下落。我可以把消息告诉将军,但将军也要答应我一件事。五日后是小女的生辰,若是谢将军能赏脸前来,我一定知无不言。” “你可知骗我的后果?” “我信将军,可以先把消息告诉你,若你验证无误,再答应我也不迟。” 看她信誓旦旦不似作假,谢敛英选择信她一回。 “好。” 萧云姿压抑住翻涌的欣喜,说道:“听说此人文采斐然,曾做过一篇文章被收录在此,只是这里的书籍浩如烟海,查找起来颇为不易,恐怕就要将军自己想办法了。” “只要这里真有他的消息,我一定能把此人找出来。” 谢敛英四处查看,发现这里的书籍都是按照年月有顺序排好,他根据杜长陵写信的时间,推测出大致的年份,果然没过多久,他看到了杜长陵的文章。 他翻开了最后一页,上面赫然写着杜明礼字长陵六个字。 谢敛英蓦然合上,捏着书籍的指尖用力泛白。 * 赵宝熙等在府外徘徊,终于看到柳府的马车停下,他迫不及待伸手去扶,柳昭昭看到他,轻轻把手搭在上面。 瞧着这一举动,赵宝熙如同得了蜜糖的孩童,高兴极了,柳姐姐何时对他这么亲昵了? “宝熙,有下人带我进去,你不必亲自过来的。” “那怎么能行?她们办事不牢靠,万一带着你绕远了路岂不是会累着柳姐姐。” “我又不是弱不禁风,怎会走几步路就累着了,不过你多动动倒是好事,就当是锻炼筋骨了。” 柳姐姐可真好,还时刻关心着他的身子,自从上次被谢敛英气着之后,他倒是回来练过一次骑马,可他刚坐上马驹,就硌着他屁股疼,强忍着坐了一小会儿,又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第二日他浑身酸痛,端敏公主心疼儿子,吩咐府里不允许再让他骑马了。 赵宝熙觉得自己很没用,又央求母亲给他找一个武师傅,端敏公主觉得习武可强身健体,会一些拳脚也好,便同意了。 可没过三天,赵宝熙就撂挑子不干了,习武比骑马还累,光是扎马步他就坚持不下来。 如此他也就作罢了。 他觉得既然自己不是这块料,也没必要强迫自己必须会,他也有所长,那个谢敛英可不会做小玩意儿。 端敏公主早就等候多时,看到二人有说有笑,着实般配的很。 她将准备好的一对白玉镯拿出来:“柳姑娘,上次见你一面觉得与我甚是投缘,这两个手镯是我的陪嫁,我瞧着还挺衬你,你把它收下。” “这怎么能行,既是公主陪嫁之物,这般贵重,我可受不起。” “你若不收下便是嫌弃它们不合你心意,那我再去寻几样任你挑选。” 柳昭昭哪还敢说什么,自然笑着收下。 荷珠把点心呈上,柳昭昭说:“公主乃尊贵之人,好东西自然见过许多,小女不敢班门弄斧,就自己做了一些点心,拿来给公主和小侯爷尝尝。” “幸亏你没有带那些东西过来,不然我可真要生气了,这些点心正合我心意。” 赵宝熙看到桌上的糕点,忍不住想尝尝。 “柳姐姐, 我还真有些饿了,现在可以打开尝尝吗?” “自然可以。” 油纸打开,一股桂花馨香扑鼻而来,白白的糯米糕上缀满零星的黄色干桂花,这个时候,能瞧见桂花实属难得。 赵宝熙咬了一口,里面流出淡紫色的果酱,没有很甜,却足够吸引人继续大快朵颐。 端敏公主尝了一口,味道果然不错,瞧着儿子喜欢,剩下的没有再动。 “柳姐姐,你做的比百味斋的还要好吃。” “糯米不好克化,不宜多食,你若爱吃,我明日再做一些别的点心让人送过来。” 赵宝熙果然没有再吃,想着明日的新吃食。 “宝熙,你带着柳小姐去府里转转,娘去换一身衣裳。” “好的娘。” 赵宝熙带着柳昭昭沿着园子到处逛,指了指园子里的花草,都是他从外面挑选来的。他们又穿过一条长廊,来到一个极大的院子,赵宝熙拉着她的袖子进了书房。 柳昭昭被满屋的精巧机关怔住了,会说话的机关雀,会发射银针的袖筒,最震撼的是莫过于用上好紫檀木做的候府模型。 “这都是你做的?” 赵宝熙对这些东西可自豪了:“是我做的,从小我身子弱,我娘也不让我出府,做不成其它的事,我只能自己琢磨着做些什么。” “后来我娘发现我在此道上很有天赋,便给我请了薛先生来教我。” “薛先生?莫非是前任工部尚书薛道北薛大人?” “正是。” “听闻他不轻易收徒,唯一一个徒弟才只有十五,原来是你。” 赵宝熙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拿出一个黑色匣子,递过去:“柳姐姐,这个送你。” “送我的?” “对,你打开看看。” 柳昭昭打开匣子,看到里面躺着一个木偶,木偶刻得惟妙惟肖,竟与她有九分相似。 “柳姐姐,我初次见你时你穿着一袭青衣,把满园风光都比了下去,此后你的模样我一直记在心里,这个木偶我以为会水到渠成很快完成,可越动刀却发现很难刻出你的神韵,你的美,难以描摹。” “几日不见,你倒越发油嘴滑舌起来。” 柳昭昭佯装生气,赵宝熙立刻慌了:“柳姐姐,我没有!我不会说话,若是惹得你不高兴了,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别不理我。” “好吧,看在这个木偶的份上,我就不生气了。” “柳姐姐,我把它放起来。” 赵宝熙把匣子盖上,柳昭昭捕捉到他手上的伤痕。 “你受伤了?” “没事的柳姐姐,雕刻就是这样,总会被刻刀划伤,这点伤过几日便好了。” 柳昭昭看着那些细密的伤口,有些不忍心:“宝熙,我不值得的。” “柳姐姐,只要能博得你一笑,那便值得。” 从候府回来,荷珠看着手里抱着的的黑匣子,觉得小侯爷倒也是一片痴心。 可小姐的心里已经有了表少爷,注定这段缘分很难有个好结果。 柳昭昭从发间拔掉那支蝴蝶珠花,紧紧捏在手心。 52. 萧府 庭院里花香幽幽,柳昭昭坐在石桌上,斟满一杯青梅酒,一口饮下。 荷珠拿着一张请柬从外院过来:“小姐,萧府送来请柬,邀您五日后去参加萧小姐的生辰宴。” 柳昭昭打开请柬一看,随后搁置在石桌上:“平日里我与萧云姿素无往来,好端端的为何要请我过去。” “小姐的意思是恐怕有诈?那我们便不去。” “为何不去?不管她有什么目的,躲是躲不掉的,我倒要看看,她究竟是要做什么,把请柬收了吧。” 荷珠退下,柳昭昭又饮下一杯。 夏日的夜晚有些凉意,风轻拂在脸上,痒痒的。她眼睛明亮,并没有丝毫醉意,可她好想大醉一场。 手指刚握上冰凉的酒盏,一只温热的大手覆盖在她的手背,耳边是氤氲的热意。 “饮酒多伤身,当心醉了。” 她把手抽离:“三哥哥,我心中烦闷,若真醉了倒是一种解脱。” “遇到了什么事?你可以同我说。” “我找到我的生母了,但在她心中,我只是她人生中的一块污点,一个可以随意抹去的存在。” “她是谁?” “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迟早有一日,你会知道的。” * 谢敛英打听到杜皓因为仕途不顺,近日一直流连在酒肆里,把自己灌的酩酊大醉。 杜皓憋屈的很,知道是成阳公主做了手脚,才害的他丢了差事,可人家是嫡母,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庶子,实在没办法同她斗。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他一杯接着一杯,已然快失去神智,旁边桌上有人认出了他。 “那是不是杜驸马的长子杜皓?” 有人回应他:“是他,已经在这里喝了好几日的酒了,听说是被户部尚书赶了回来,想必是差事办的不行,无能。” “你小点声,不要被他听见。” “怕什么,不过是一个庶子,还能在天子脚下对我动手不成?” 杜皓把酒杯往地上一摔,走过去一把拽住对方的衣领:“你说谁无能?” 那人倒也不怵:“还能是谁?自然就是你了。” 拳头砸在了那人的脸上,对方吐出一口血,捂着脸喊道:“杀人啦杀人啦!” 杜皓不想把事情闹大,如今父亲正为他的仕途四处奔走,若在这个节骨眼上传出对他不利的事来,得不偿失。 他准备要走,那人突然拽住他的衣角,扯着嗓子说:“伤了人就想一走了之,没有那么容易!” “你想怎样?” “五百两银子,我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 “你这摆明了就是想讹人!”杜皓有些气愤,他也拿不出这么多银子。 可对方丝毫不松手,就这样同他耗着,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他有些慌了,正准备从袖子里掏五十两银子了事,那人却被一脚给踹在地上。 杜皓瞧过去,来人一身黑衣,眉眼英俊可眼神冷冽,他拔出剑来对准地上躺着的人:“再不走,我便把你抓到鸾廷司。” 听到鸾廷司三个字,那人哪还敢纠缠,赶紧从地上爬起来逃出门去。 谢敛英收回剑,正准备走,被杜皓拦了下来。 “这位公子,多谢你替我解围,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杜皓看着对方的年纪不大,又想到刚才他自报家门,鸾廷司内新上任的都统貌似也是这般年纪。 他试探的问:“莫非公子是谢敛英谢大人?” “正是。” “原来真的是你。”当今大晋之中,若论他最佩服之人,莫过于就是平西将军谢敛英了,以一人之力击退北狄,如今又统领鸾廷司守卫京师,护一方太平,少年英雄实在了不起。 他有些羞愧,同为男子,自己至今尚未建立寸功。 “谢大人,不如坐下来一起喝一杯?” 谢敛英没有拒绝,弯腰坐下。 杜皓招来伙计:“小二,再拿一壶酒来。” 谢敛英看着桌上摆放的空酒壶,问他:“青天白日的,杜公子为何一人在这里喝闷酒?” “谢大人见笑了,如今我是整个邺都的笑话,不提也罢。” “闲言碎语听得多了无非是当成乐子被那些人取笑而已,重要的是你自己是如何想的,若公子一直这样自暴自弃萎靡下去,倒真是让我瞧不起了。” 杜皓抬起头来,脸上尽是羞愧之色:“谢大人说的是,只是如今我嫡母断了我的仕途之路,我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求人不如求己,若你愿意,我鸾廷司倒可以一解你目前的困境。” “当真?” “不过鸾廷司待人严苛,你进来只能从一个小吏做起,日后你若立下功劳,官阶自然会往上升。” 杜皓哪还会挑,能进鸾廷司已经是天大的好事,况且还能时时见到谢大人,他自然一万个愿意。 如此一来,此事便定了。 谢敛英回到鸾廷司,招来夜谭,他是自己最得力的暗卫,替自己做了不少事。 “夜谭,杜皓就交给你了,务必盯紧他,等到秋狩那日,还要靠他演一处好戏。” 夜谭得了吩咐,又消失在屋里。 * 萧府今日格外热闹,小姐生辰,邀请了邺都许多达官显贵,宫里的长宁公主也会到。 萧云姿在额头上贴好花钿,对着镜子瞧着自己的妆容,唇角勾起。 水湘仔细的替她绾发:“小姐,长宁公主向来不与那些高门贵女们结交,今日竟肯过来,想必是很看重小姐您。” “她可不是冲着我来的。” “小姐这是何意?” 萧云姿涂上口脂,嘴唇鲜艳雨滴:“我以父亲的名义给鸿胪寺周少卿下了帖子,今日他的公子周术必定会来,只要他来,长宁公主还能在宫里待得住吗?” “莫非传言都是真的,长宁公主真的喜欢那位周公子?” “以前我还不太确定,如今怕是八九不离十了。”萧云姿站了起来,拿着自己绣好的香囊。 “旁人我不在意,我只要他来。” “那赵小侯爷来莫非也是因为谁?” “他不是一心只想着那个柳昭 昭吗?我这也算是成全他了。” “可柳小姐怎么会愿意来呢?小姐向来和她没有交情。” 萧云姿点了点她的头:“我萧家给他们柳家下帖子,她若不来,外人只会说他们不给我们萧家面子,瞧不起我们,她是个聪明人,自然不会不来。” 邱楚楚也收到了帖子,父亲是重臣,少不了与萧家打交道,虽然她极不喜欢那个萧云姿,可还是被父亲逼着过来。 本以为会无聊的等着宴席散场,直到看到柳昭昭,她的眸子瞬间亮了。 “柳小姐。” “邱小姐,你来的真早。” 邱楚楚总算找到一个人可以听她发牢骚了:“还不是我爹,说萧大人是当朝首辅,怠慢不得,要是来晚了,会被人说闲话。不就是一个生辰宴吗?有必要大费周章弄得人尽皆知?” “听说连长宁公主和小侯爷都来了,真是给她好大一张脸!” 柳昭昭觉得邱楚楚越来越可爱:“阵仗越大,想来必有缘由。她苦心孤诣谋划了这么久,一会儿便什么都清楚了。” 邱楚楚觉得她说得极对。 章豫也准备去凑热闹,况且邱楚楚在那儿,他不过去看看不太放心。 到了萧府,他竟看到了谢敛英,这家伙向来不和朝中重臣结交,也不屑参加这种宴会,今日能看到他出现在这儿,着实稀奇。 二人一同进去,萧云姿得到消息赶紧去迎,谁料却遇到辰王殿下,他是先帝的第七子,生性风流,虽没有正妃,但有好几房妾室。 “辰王殿下。” “萧小姐莫非是知道本王来了,特意在这里等我?”他伸出手来,想要抓上那只纤纤玉手。 萧云姿退开半步:“殿下请慎言,此处人多口杂,若是被人误会可就不好了。” 李崇自然也知道不能做的太过,毕竟这里是萧府,萧秉义那个老匹夫还是要顾忌一点。 “是本王失言。” “殿下,里面备了瓜果点心,还请你移步去歇息一会儿。” “好。” 粘腻的眼神终于从她身上移开,萧云姿重整心情,看到了走过来的谢敛英。 “谢将军。” 女子的眼神婉转,漂亮的眸子在谢敛英身上打转,章豫早就听说萧小姐心仪谢敛英,如今一看果然传言不虚。 他咳嗽一声:“萧小姐是没看到我吗?我与敛英一同进来,怎么你只喊他却不喊我?” “是云姿失礼了,章大人好。” 章豫不愿打扰人家姑娘的一片深情,说道:“罢了,我就不在这里碍眼了,我先进去喝杯茶去。” 萧云姿还没来得及欣喜,谢敛英一把拽住章豫的胳膊,眼神像淬着毒:“去哪儿?你不是说还要找邱楚楚?” “那个不急。” “听闻她心仪我兄长柳大人,不如我现在就过去帮她出谋划策?弄不好她还能成为我嫂嫂。” 章豫咬牙切齿,就知道这家伙内心阴毒的很。 “不用,我现在就去找她!” 见目达成,谢敛英对萧云姿说道:“萧小姐,既然如此我们就先走一步了。” 53. 金簪 “王爷,我们该进去了。” “不急,那个人可是谢敛英?” 手下的护卫看了一眼,回他:“是。” 李崇摘下一片树叶在手里把玩,眸子划过一丝玩味:“原来她喜欢的是谢敛英啊。” 席面摆上,萧秉义携着夫人坐在上首,辰王和长宁公主身份尊贵,自然不能和那些世家子弟坐在一起,单独安排了位置。 萧云姿提前调整好座位,她的旁边紧挨着谢敛英。 大家各自坐好,舞姬穿着素纱缓缓登场,异域风情独具一格。 萧云姿端起酒杯,娇俏的面庞对着旁边的男子:“谢将军,我敬你一杯。” 谢敛英没有看她,自顾自饮下一杯。 赵宝熙特意换了位置,挨着柳姐姐坐,他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碗里,小心剔除里面的刺:“柳姐姐,鲈鱼鲜嫩,你尝尝。” 柳昭昭尝了一口,味道果然鲜美:“谢谢宝熙。” 李崇的目光定在前方,杯中酒已然失去了滋味,他招来小厮,让他打听打听对面的女子是谁。 小厮很快回来,附在他耳边说出了一个名字,李崇嘴角勾笑,让他再去做一件事。 柳昭昭正吃到一半,水湘走到她身旁,毕恭毕敬道:“柳小姐,我家小姐请你去映月池一叙。” “好,姑娘请带路。” 此路幽深笔直,地上铺上一层鹅卵石,远处水池旁,正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人。 女子赫然是萧云姿,男子她自然也熟识。 萧云姿抱着谢敛英,目光从远处投来,她眼角带笑,头靠在男子怀里,谢敛英却丝毫没有推开的意思。 原来这就是她叫自己过来的目的。 水湘在一旁说:“我家小姐说了,若是柳小姐愿意成全,不论提什么条件,她都会应的。” 柳昭昭斜眼一瞥,那眼神好似毒蛇,水湘惊的后退一步。 谢敛英把人推开,发现人早已经走远。 耳边还回想起刚才萧云姿说的话:“谢公子,我有一法可以验证柳小姐是否在意你。” 所以他才没有推开。 “萧小姐,只此一次。” 撂下话后他没有停留在此,萧云姿拿着还没送出去的香囊,沉默不语。 柳昭昭对萧府不熟,七转八绕竟然迷了路,偏偏还没有瞧见下人,只能四处打转。她刚过转角,察觉到后面有脚步声,脚步凌乱,像是在故意跟着自己。 她警惕起来,那人喊了她一声,她刚转身,对方扬手一撒,粉末被吸入鼻中。 她意识到不好,可已经太迟了。 李崇坐在床上,手指摩挲着女子饱满的脸颊,皮肤滑嫩,仿佛吹弹可破。他有些兴奋,俯身将人压在身下,轻嗅女子身上的香味,刚想吻上颈上的嫩肉,对方已经醒了。 柳昭昭浑身无力,被吓了一跳,李崇从她身上移开,手指摸了摸她的嘴。 “真美。” “辰王殿下,我劝你动我之前最好想清楚了,我虽不是什么高门显贵,但也是官宦家的小姐,你若真碰了我,我不会放过你。” 李崇觉得她有意思极了,用力挑开了她的衣襟,敞开外衫,露出里面鹅黄色的小衣来。 白皙的肌肤刺眼的很,李崇一刻也等不及,一口吮在了对方的颈侧,真的好香。 身上留下红痕,他抬头望着柳昭昭:“本王现在就要了你,你又能待我如何?” 眼看他又要压下来,柳昭昭艰难的拔出发簪,狠狠刺穿对方的脖子。李崇捂着脖子从她身上离开,眼神布满惊恐。 “你……” “我说了,你若敢碰我,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李崇倒在地上。 听到里面传来动静,外面守卫的一人迅速冲进来,看到辰王躺在地上一身是血,正要大喊,柳昭昭将匕首掷了过去,刺中了他的胸膛。 做完这一切,柳昭昭有些承受不住,她腿脚酸软,可不能在这里继续停留。 很快,辰王死在萧宅的事被发现,丫鬟连跪带爬告诉了主人,萧秉义大惊失色,赶紧跑到偏院,可人早就没救了。 他当即下令封锁宅子,今日到场的人都要查验,无论如何都要把人找出来,不然,他们萧家可没办法向陛下交待。 众人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萧秉义把人聚在一起,说道:“各位,刚才辰王殿下在府里离奇暴毙,凶手定是今日来府里做客之人,为了揪出此人,萧某只好得罪了。” 辰王虽然不受宠,但好歹也是皇子,一想到凶手就在他们当中,大家都人心惶惶。 赵宝熙不明白该如何查:“萧大人,我们自当配合,只是不知该如何揪出凶手。” “小侯爷,此事倒也简单。辰王殿下是被一根类似簪子之物刺中脖颈而死,凶手下手稳准狠,一簪毙命,我已下令让府里的下人去搜,若搜不出凶器,那此物定藏于诸位之中,一查便知。” “原来如此,那我便先来。” “多谢小侯爷。” 查验完毕,众人头上的簪子都没有丝毫血腥之气,显然不符,萧秉义大失所望,就在这时,萧云姿突然大喊一声:“等等!” 只见众人的目光都被她引过去。 “我好像记得,柳小姐今日戴了一只牡丹宝石嵌金簪,怎么现在突然不见了?” 此话无疑把嫌疑引到柳昭昭身上,谢敛英立马站了出来:“萧小姐,慎言!” “谢将军,我只是据实以告,若柳小姐不是凶手,自证便是。” 就在这时,府里下人拿着一支金簪过来,那簪子带血,是从一个花丛里找到的,正是一支牡丹宝石嵌金簪,萧秉义拿着簪子,语气沉下去:“柳小姐,此物可是你的。” “是。” “那你可否向我解释,为何你的东西会被丢在花丛之中,还带着血。辰王殿下的死,可与你有关?” 赵宝熙生怕柳姐姐会出事,急忙替她说话:“萧大人,这事一定有误会。” “小侯爷,此事事关重大,还请你莫要插手。” “萧大人,仅凭一个簪子就怀疑阿昭杀人,未免太武断了吧。” 萧秉义直接打断:“谢大人 ,我知晓你与柳小姐有亲,我萧某也不是胡乱冤枉人之辈,若此事真与柳小姐无关,我自当赔罪,可她真要是真凶,我也绝不姑息!” 柳昭昭见众人把视线对着自己,缓缓开口:“说来也奇怪,刚刚萧小姐身边的水湘姑娘找我,说萧小姐有事找我,可我跟着过去了,并没有看见萧小姐,反而在路上丢失了这支金簪,我也好奇,怎么我这支金簪却和辰王殿下扯上了干系?” “柳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是说我把人杀了,故意栽赃在你身上?”萧云姿回。 “我可没有这么说,只是将我的疑问说了出来,对了,不知刚才萧小姐找我究竟是要说什么?” 萧云姿自然不能说出真相,毕竟她尚未出阁,让别人知道了对她名声不利。 “听闻柳小姐绣艺精湛,我想领略一番,不料厨房那边有了差池,我耽搁了一会儿罢了。” “不过柳小姐没有见到我,怎么脖子上突然红了一块,这印记不像是蚊虫叮咬,倒像是……” 她没把话说全,足够引人遐想,那块印记,可不就像是被男子吸吮出来的。 赵宝熙摸不清楚状况,也不明白柳姐姐脖子上的红痕是怎么弄的,以为凭着这个大家会把凶手怀疑到她身上,赶紧把事情揽下来。 “是我,柳姐姐脖子的伤是我不小心弄上的。” 大家面面相觑,柳昭昭也意想不到。 “小侯爷,你可知道你在胡说什么?”谢敛英冲上前去,握紧他的手臂。 赵宝熙吃痛,说道:“你松手,就是我弄的,我没胡说。” 原来二人竟都这般亲密了吗?见柳昭昭并没有急着否认,谢敛英捏紧了拳头。 毕竟没有确凿证据,萧秉义没有动手,准备进宫一趟,当面向陛下禀报。 散了宴,谢敛英将人拦下,他必须要亲耳听到真相:“阿昭,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你脖子上的伤,究竟是怎么来的?” “三哥哥不都听见了吗?是我与宝熙亲密的时候不小心弄上的。” “阿昭,你当真要这样剜我的心?” “三哥哥,你与萧小姐在一处的时候我并未说你什么,而你,自然也管不着我与人耳鬓厮磨。” 柳昭昭从旁边离去,上了马车,心痛的如蚂蚁密密麻麻在啃啮,可如今她只能咬着牙继续往前走,丝毫不允许再停留。 谢敛英回到鸾廷司,练武场上,他射了许多箭,箭箭正中靶心。可他丝毫不觉得解气,反而越加烦闷,最后他抬手往天上一射,一只麻雀落了下来。 杜皓拾起箭,看到大人心情不佳,走过去问:“大人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不如告诉我,我看能不能帮上大人。” 谢敛英收起弓:“你帮不了我。” “大人不说,怎么知道我帮不了?” “因为情。” “我当是什么。”杜皓将麻雀从箭上取下来:“既然得不到,那便去抢。” “大人的手段,还怕抢不到吗?” 谢敛英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我便抢一个看看。” 54. 北山 李桢下旨,必须彻查辰王之死的真相,此事交由刑部主办。 赵王府内,李弦打发了下人,同对面的女子下棋。 “人是你杀的?” 柳昭昭落下一子:“王爷对我的手段可还满意?” “满意?说来听听。” “辰王虽表面风流,背地里却经营着邺都三成的赌庄和绸缎生意,说句富可敌国也不为过,他的外祖家是东阳侯,虽无兵权,但三朝元老的身份,在朝中颇有威望。” “如今心爱的外孙已死,不论真凶是谁,他都会恨上萧府,我一下除掉王爷两个心腹大患,王爷还不满意?” 李弦果然没有看错人,这女子够狠够聪明。 可这远远不够,东阳侯没有失势,萧秉义也还没倒,他要做的,就是尽快把这副残局给处理干净。 “剩下的交给本王,只是光凭死在萧宅这一点,很难让东阳侯放手一搏。” “王爷难道没有听过传闻吗?据说辰王殿下心仪萧小姐,可萧小姐的心上人却是谢敛英,若想结束这段纠缠,你猜萧小姐会如何做?” “王爷只需煽风点火,其它的东阳侯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李弦看着这张美人面,问:“你如此费尽心思要来帮本王,究竟有何目的?” 柳昭昭落下一子:“我只需在秋狩那日,王爷配合我演一出戏。” * 柳丰从刑部回来,脸色愈发的沉,他招来丫鬟,让她去请小姐过来。 柳昭昭得了消息赶来书房,柳丰把门关上。 他目光沉沉,最后终是叹了口气:“阿昭,辰王的事你还是太不小心了。” 柳昭昭神情闪烁:“兄长此言何意。” “我都知道了。” 柳丰幽幽地望向她:“千牛卫的选拔最为严苛,指挥使的位置自然也不好坐,阿昭,这些年真是委屈你了。” 一根线仿佛在脑海里崩断,眼泪夺眶而出,柳昭昭压抑着声线,问:“兄长是何时知晓的?” “母亲难产那日,父亲把我关在房中,以为这样就能瞒着我,可我早就偷偷溜了出去,我看到母亲埋在父亲身上大哭,那时我便知道,妹妹不在了。” “可只隔了一日,母亲便把你抱到我面前,说你就是我的小妹,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我没有拆穿,默默接受着这一切。” “同一屋檐下相处长大,你的变化我又何尝不知,有一次,我便偷偷跟着你,直到看到了你易容进了公主府,那一刻我便什么都清楚了。” 柳昭昭手撑在桌上,感觉身子摇摇欲坠快要站不住:“兄长对不起,若不是因为我,你本该有个更完美的人生,成阳公主她——” “我知道。” 柳丰将人带在怀里:“可那不关你的事,你不用背负这一切,成阳公主欠下的血债我会讨,你不该把这些揽在自己身上。” “兄长,就让我帮你吧。那些仇,我们一起报。” “好。” “如今是多事之秋,下个月陛下要去北山狩猎,恐怕又会生出事端,你和敛英的婚事不宜再拖了。” “兄长。”柳昭昭看着他道:“我改变心意了,我要嫁给武定侯世子赵宝熙。” 邺都最近闹得是沸沸扬扬,据说辰王之死竟然与萧首辅的嫡女萧云姿有关,传的有鼻子有眼,实在不得不令人信服。 早朝中,东阳侯上表,让陛下彻查萧府,若萧府不给个交待,他这把老骨头就长跪不起。 李桢被架在一旁,赶紧命人把东阳侯扶起来,并承诺一定给他一个交待。 可萧秉义也是朝中重臣,没有确凿证据轻易得罪不得,两边就这样僵持着。吵吵闹闹的持续了一个月,终于到了秋狩那日。 按规矩,只有朝中二品以上官员才可以随侍左右,柳昭昭本没有机会同去,赵宝熙特意央求母亲,想要带柳姐姐一起去,自然得到允准。 谢敛英带着鸾廷司人马提前去北山布控,今日这里不许放进任何一个可疑之人。御林军一路护送着陛下,阵仗弄得很大。 荷珠这是第一次出来狩猎,对一切都很稀奇。 邱楚楚中途上了她们的马车,带来许多时令水果,不忘分享自己刚听来的消息。 “阿昭你可知道,那个萧云姿被萧大人禁足在府,此次秋狩她可没来。” “想必是因为辰王的事。” “这回你可猜错了,听说是因为谢大人。” 柳昭昭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和三哥哥有何关系?” 邱楚楚递过去一颗青枣:“好像是萧大人不允许萧云姿和谢大人走的太近,萧云姿起先还闹过,萧大人还打了她一巴掌,随后就把她的闺房锁起来,不让她出去。” “没想到萧大人平日里一派和煦,这次竟然对自己的女儿下手这么狠,要我说谢大人也没什么不好,年少有为骁勇善战,怎么就入不了他的眼呢?” 柳昭昭将青枣轻轻捏在掌心,碎成两半。 “事出反常必有妖。” 此次北山之行,李桢也不允许长宁公主跟着过来,雍朝遣使臣进京,想要求娶长宁公主,两国联姻便能结成同盟,李桢没有反对。 长宁公主自然不愿,换上侍卫的衣服混在队伍里,她打听到今日周术也会在,这是她最后一次机会了。 全员安营扎寨,柳昭昭坐在营寨里,荷珠匆匆过来,手里捏着一张字条。 柳昭昭打开看了一眼,随后把纸条收好。 休整过后,李桢让诸位各自进入密林,谁猎的野兽最多,他便把雍朝献来的一匹汗血宝驹赏给他。 赵宝熙虽然眼红,但他不会骑射只好作罢。 随着一声啰响,李祯率先夹着马腹出发,那些官家子弟们看着陛下已经驾马而去,也紧随其后。谢敛英要随侍天子身旁,也暂时顾不上柳昭昭,倒让赵宝熙抓住了机会。 赵宝熙跟的很紧,一路上喋喋不休,把有关北山的志怪话本全都说了一遍,足足说了有半个时辰。 “柳姐姐,听闻这北山有一只灵狐,经常幻化成一貌美女子 ,专吸人魂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不过就算是真,肯定也不及柳姐姐你一分一毫。” 柳昭昭故意逗他:“你把我同狐狸精比?” “不不不!”赵宝熙大惊失色。 “逗你的,我有些口渴,宝熙,我们去喝些水吧。” 不提都没有察觉,现在被这么一说,赵宝熙也感到口渴,二人走进营帐,用了些水。 喝了水通体舒畅,赵宝熙擦了把嘴角,还想继续说狐仙的事,突然感觉没来由的困乏,他打了个哈欠,倒在地上睡着了。 柳昭昭将人架在床上,随后撩开帐篷出去了。 密林之中,李桢状似无意的说道:“皇叔,你的骑射技艺是皇爷爷亲自教的,听闻这北山有一只雪豹,但无人见过,不知皇叔可否替朕一探究竟?” 李弦慢悠悠晃荡着:“既然是陛下的要求,我自然要满足,只是我若离开,万一陛下遇到了危险,那可就是我的罪过了。” “皇叔放心,有敛英在,我不会有什么危险。” “那我就放心了。” 四周寂静无声,草丛里传来晃动,李弦放慢速度,突然一支利箭从远处射来,他预判到偏头躲过,紧接着十几个黑衣人从天而降,他拔出长剑,迎了上去。 那些刺客训练有素,各个身手不凡,他们像是有计划似的,组合配合着朝他下手。 李弦中了一刀,右肩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顺着流出来,染红半边衣襟,他顾不上疼,眸子发沉狠狠杀过去,直到杀光最后一人。 他捂着伤口,注视着前方走来的一人,虽遮着脸,但那身形骗不了他。 “谢将军何必遮遮掩掩,本王就在这儿,你若要杀我,尽管来便是。不过陛下什么时候竟会如此卑劣的手段了,好歹也是叔侄一场。” 谢敛英扯下布巾,今日这里只能有一人活着离开。 多说无益,只能兵戎相见,谢敛英率先出招,直击他要害之处,李弦虽已经历了一场厮杀,但仍能拼死抵挡。 两人打的不相上下,这时,从暗处甩来一枚银镖,谢敛英侧身躲过,李弦瞅准时机果断驾马离开。 谢敛英本想去追,谁料银镖接二连三朝他射过来,直到确认他不会追上,对方才罢手。 李桢等了许久,得知任务失败脸色很不好看,既然对方已经知道了,那决不能放虎归山。 李弦刺杀皇上的消息很快传开,李桢下旨搜山,无论如何也要把李弦找出来。 可北山这么大,赵王随意找一个地方躲起来也不容易被发现。李桢知晓皇叔受伤,断然不会跑太远,坚持要继续找。 如果把他放回容州,后果将不堪设想。 柳昭昭来到约定的地方,将伤药放在地上,草堆上坐着的赫然是受了伤的赵王李弦。 李弦把药粉往伤口一撒,疼痛瞬间蔓延开,他强忍着痛说道:“柳小姐,今日恩情本王记下了。” “王爷不要忘记与我的约定就好。” “自然。” 55. 绑人 北山上有一处枫树林,到了金秋,放眼望去尽是一片火海。听闻塞外也有很多这么美的地方,长宁曾想,有朝一日和心爱之人骑马驰骋,可老天似乎在同她开玩笑。 她的心上人骑不了马,而她,也再也看不了塞北风光。 身后的落叶有踩动声响,她知道是周术,可她却不敢转过身去,她是大晋的公主,皇帝的亲妹妹,纵然她再不愿意,也必须接受现实,去雍朝和亲。 一旦面对周术,她连最后一丝骄傲也荡然无存。 “周术,若我愿意放弃所有,你愿意带着我远走高飞,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吗?” “公主,臣这一生只心仪一个女子,无论你何时问我,我都会只有这一个答案。” 长宁抬头看着天上的大雁,它们春来秋往,似乎永远都在追求稳定的归处,而她就像那些大雁,看着自由,可摆脱不了命运的束缚。 她控制自己不流出眼泪,再过两月,她就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启她新的开始。 她可以嫁去雍朝,但有个条件。 “周术,我已让皇兄封你为护送正使,随我一同去雍朝,既然我没办法嫁给你,那我就要你亲自护送我出嫁,看我凤冠霞帔十里红妆,欢欢喜喜的嫁给我夫君。” 北山另一面,谢敛英带着鸾廷司一众人马开始搜山,手下的人从一处灌木丛里发现沾血的叶片,很有可能是赵王留下的,赶紧向谢敛英汇报。 谢敛英得到消息赶紧追踪,发现不远处有一个窄小的洞口,洞口被杂草掩盖,若不仔细根本无法轻易察觉。 他将人马留在洞外,自己只身进入,里面漆黑一片。谢敛英吹亮火折子,看到地上隐约躺着一人,凑近了闻,血腥气愈发浓烈。 他缓缓抽刀,刀尖对准那人,对方一点动静也没有,他用刀尖掰过那人的脸,通过火光,一个熟悉的面庞浮现在眼前。 “阿昭!” 谢敛英将刀丢在地上,赶紧把人抱起,挪到洞外,他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脸,小声喊道:“阿昭。” 柳昭昭慢悠悠醒转,捂着头坐起:“三哥哥,我怎么会在这儿?” “恐怕是赵王下的手,你可有受伤?” 柳昭昭动了动身体,没有觉得有什么不适,摇了摇头。 “赵王为何要把我绑来这儿?” “不好,是调虎离山!” 李桢正担心谢敛英那边有什么状况发生,可偏偏又要表现出镇定自若的样子,同姑母在帐里喝茶。 成阳公主看出他有心事,说道:“陛下莫要担心,谢将军智勇无双,定能将赵王给擒来。” “姑母,话虽如此,但朕这颗心总是放不下来,皇叔毕竟久经沙场,敛英终归是年轻了些。” “我陪陛下出去走走吧,待着这里总归是憋闷了。” “姑母说的是。” 帐外天朗气清,因着赵王的事加紧了守备,到处都是御林军的守卫,那些世家子弟没了事情,都聚在各自的营帐内,不出来走动。 外面难得没了喧闹,李桢的眉目舒展了几分。 赵宝熙扶着额头从营帐里出来,刚好看到陛下和姨母在外面散心,躲也躲不过,只好硬着头皮迎上去。 “陛下,姨母。” 李桢倒是很久没见到这个表弟了,多日不见,倒觉得他越发沉稳了。 “宝熙,你怎么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是不是觉得今年的秋狩有些无聊?” “不是的,是我不知道怎么突然睡着了,一醒来发现柳姐姐也不见了,正准备出去找她呢。” 李桢来了兴趣:“柳姐姐是何人?” 成阳公主笑着答:“是刑部侍郎的胞妹柳昭昭,宝熙很喜欢她,这不才一会儿没见到,就心急火燎的打算去寻了。” “姑母。”赵宝熙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这种事情不宜摊开说。 “原来是宝熙的心上人,宝熙,你若喜欢,朕赐一道圣旨,将人许给你便是。” “真的?”赵宝熙先是欣喜片刻,后来想想,却觉得这样不妥:“陛下,你的好意宝熙心领了,可是柳姐姐对我没那个意思,我若强迫她嫁给我,她也会不开心的。” 看来宝熙是真长大了。 三人正说着话,迎面射过来很多箭,赵宝熙虽然害怕,还是挡在了前面。 御林军很快反应过来,拼死抵挡保护陛下,若陛下真有个三长两短,他们也活不成了。 “陛下,你带着宝熙进帐去,这里有我。” “姑母,朕是大晋的皇帝,怎能如此窝囊躲躲藏藏,朕就站在这里,看谁能杀的了朕。” 成阳公主见说不了陛下,只能来劝赵宝熙,他是妹妹唯一的独苗,可不能出事。可谁料他也不肯走:“姑母,宝熙这一条命不算什么,天子尚在跟前,哪有臣子后退的道理?” 既如此,她也没什么可顾及的了。 “宝熙,陛下就交给你了。” 成阳公主从护卫手里夺过一把剑冲过去,一连杀了两个贼人,虽穿着长袍不太方便,可还能看出昔日指挥使的神采。 赵宝熙看到姨母上阵,害怕她会有危险,可李桢只是捏了捏他的肩膀,说:“姑母是第一任千牛卫指挥使,你放心吧,她不会有事。” 成阳公主收回剑,最后一人也折在此处,李弦拍了拍掌,终于从暗处走出来。 “皇妹的手段果然了得,这么多年过去了,身手还如此好,真不愧是大晋的成阳长公主。” “皇兄谬赞,皇兄欲谋权篡位,这副胆略也着实令人心惊。” 李弦听了仰头大笑:“皇妹真是会演一出好戏。把别人说的如此不堪,倒把自己择个干净,我想谋权篡位,难道皇妹你就不想?” “皇兄自己做的好事,扯上我做甚?” “傻侄儿,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可莫要被某人一副菩萨面给骗了。” 李桢握紧拳头,未发一语。 到底对方在战场厮杀惯了,招招狠辣,成阳公主力道差了一些,逐渐落了下风。 眼看那一剑就要刺中她,突然,她的身子被重重撞到一边,一个人挡在了她的 面前。 柳昭昭捂着伤口倒在地上,谢敛英拔剑同赵王缠斗。 赵宝熙也跑过来,跪在地上喊她:“柳姐姐!你忍一忍,我这就去找太医。” 柳昭昭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她用尽全力,终于从嘴里挤出几个字来:“娘,你的恩情我算是报完了。” 话刚说完,她重重昏死过去。 那一声娘,叫得成阳公主恍惚片刻,她本以为女儿永远不会原谅自己,可在这么关键的时刻,她竟然能舍命相救。 李弦已经在手下的掩护下逃走,谢敛英没打算去追,单腿跪地将柳昭昭抱在怀里,送到自己的营帐。 恰巧这时赵宝熙找到太医赶来汇合。 成阳公主拉着太医的袖子,几乎是咆哮道:“要是你治不好本宫的女儿,我便要你阖族陪葬!” 女儿两个字吓太医抖三抖,成阳公主的女儿不是早就夭折了? 不光太医惊诧,谢敛英和赵宝熙也意想不到。 不过现在不是追问真相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把人救回来。 太医把人都遣了出去,里面只留下成阳公主一人。 李桢等在帐外,他本想斥责敛英为何不去追赵王,如今他逃走,怕是已经离开北山,去往容州了。 可谢敛英却是不急,他知道赵王不会独自离开。 “为何?”李桢问。 “赵王有个宠爱的女子,那女子已身怀有孕,无论如何,赵王都会带着她一起走的,我已派人去赵王府守着,只要赵王去便乱箭齐发,一个不留。” “如此甚好,去的人可还信得过?” 谢敛英勾唇:“他是杜驸马的长子杜皓,自然信得过。” 李桢对他说:“若这趟差事他办好了,我便升他做千营使,若他办不好,我便治他的罪。” 谢敛英垂下头,一切都不出所料。 柳昭昭这次伤的极重,明明没有伤到要害,却总是醒不过来,太医言明,若是熬不过今晚,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 成阳公主守着,寸步不离,谁也不让进。 她握着女儿的手,这么多年,自己还从未摸过她。可触上肌肤,她又想到了杜明礼,那个人实在恶心,当年一柱迷魂香让他们生米煮成熟饭,她明明服了避子汤药,可却被杜明礼偷偷换成滋补药。 当发现怀上孩子的那一刻,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这个孩子她的确有亏欠,可她做不到寻常母女二人亲密的相处。 她可以把人认回来,给她尊贵的身份,丰厚的嫁妆,衣食无忧的生活,但独独给不了母爱。 一夜过去,柳昭昭没了生命危险,成阳公主松了一口气,找人套好马车,准备带着人提前回府,这里不宜养伤,总归是要换一个更好的地方。 谢敛英赶过去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成阳公主带着人已经下了山。 想到那时候阿昭说的话,原来她的生母真的身份尊贵,可整个邺都的人都知道,成阳公主同驸马的感情不好。 自然,她对这个女儿的感情也不会深。 56. 县主 派去公主府外盯梢的人回来禀报,说长公主已然回府,还带回去一个女子,梅香居那边已经收拾出来一个偏院,把女子安置了进去。 听那描述,八成是柳昭昭没错,罗怡还探听到柳昭昭受了伤,所以成阳公主才会如此紧张。 她从小厨房里拿来一盅鸽子汤,送进大人的书房。 杜明礼刚写完一个静字,看到罗怡突然出现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不是说了,我在书房的时候不要过来打扰。” “是妾身的不是,只是我看大人在书房待了许久,想来怕是觉得饿,这才送些吃的过来,若大人不愿见妾身,妾身这就走。” 罗怡放下东西,故意露出自己的掌心。 “你这手是怎么回事?” “无事,不小心烫的,过几日便好了。” 杜明礼看着罗怡柔美的侧脸,想到她跟着自己也有二十多年了,尽管自己并不爱她,可她也为自己生了长子。 如今皓儿进了鸾廷司,也算争气,若日后能得一个好差事,遇到机缘,鱼跃龙门也不是并无可能。 他伸手握住罗怡的手,将人拉在自己的腿上。 这样的亲昵是罗怡从来没有得到过的,她一时有些贪恋,把头抵在对方的胸膛。 “怡儿,你和府里其它的姨娘不同,你跟着我的时日最久,最识大体,这些年真是委屈你了。” 罗怡挤出两滴泪来:“大人不必这样说,这都是妾身应该做的。” “汤就放在这里,我一会儿会喝,你回去吧。” “大人,妾身有一件事,不知该不该讲。” 杜明礼回:“讲吧。” “大人可还记得与成阳公主的那个孩子吗?小小的一个女婴,生下来便夭折了。” “你到底要说什么?”杜明礼把人从腿上拽过去。 罗怡跌坐在地上,手腕被撞的生疼,她知道那个孩子是杜明礼的逆鳞,轻易碰不得。 “并非是妾身故意伤大人的心,前段时日我去普陀寺进香,碰到一个姑娘,她的手腕上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胎记,当时我没多想,直到今日长公主把那个姑娘带回了府,我却越来越觉得奇怪。” “公主的脾性大人是最清楚的,她何曾待人这么热络过,如此反常的举动,大人难道就不想去看看吗?” 杜明礼哪还坐的住,早就在听到那个孩子的存在时站直了身。 倘若女儿真的还在,他一定要好好弥补这个孩子。 马车已经备好,府门外杜明礼刚要上马车,一个小厮连滚带爬的从远处过来,声音颤抖道:“不好了,大公子被鸾廷司的人押走了!” “怎么回事?” “听说是公子放走了朝廷钦犯,陛下亲自下的旨意,这会儿人已经被带到鸾廷司了。” 罗怡听到消息,眼皮一翻昏死过去。 * 柳昭昭的意识逐渐清醒,一睁眼,看到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师父……”她的声音还有些哑。 成阳公主扶住她的肩膀,不让她起来:“不是都已经改口了,何必还叫我师父,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再这么叫我。” “当时的情况危在旦夕,生育之恩不能不报,若我能把这一命还给你,也算值了。” “胡说!”碗里的药味浓烈刺鼻,成阳公主慢慢搅动着,喂到柳昭昭的嘴边。 “正因为你的命是我给的,旁人便轻易夺不去,你就在此安心养伤,等你伤好了,便做我公主府的县主就是。” “县主?” “此事你就别管了,我会去同陛下说明的。” 为了照顾好女儿,成阳公主特意把荷珠一同带回来,吩咐她一定要把人照顾好,出了什么事情都要立马来禀报。 荷珠立马应了。 柳昭昭看到荷珠进来,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般,抬手招了招手:“过来。” “小姐,你怎么伤的这般重?” “我若不把戏做的真些,又怎能打破我和她之间的僵局?我有分寸,不会真让自己出事的。” 可尽管这样,荷珠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喂水喂药事事亲力亲为,不假手于人。 公主府一片平静,鸾廷司内却早已闹翻了天。 杜皓跪在地上,手上戴着镣铐,嘴角破了一块皮。 谢敛英掂了掂一个铁钉:“杜皓,你来鸾廷司也有些日子,应该知道此物是什么。” “若它用在了你身上,一刻钟内,你承受不住锥心刺骨之痛,若你老实交代,或许还不会牵连家人。” “我说。” “为何要放走赵家的人。” 杜皓回:“因为她们是无辜之人。” “无辜?你可有想过,你把赵王放虎归山,又有多少无辜的大晋百姓会死于他的铁骑之下?” 谢敛英像座大山,站在那里威压的他喘不过气。 “可那女子和她腹中胎儿也都是大晋的百姓,难道非要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走一个?” “是。” 杜皓先是一怔,随后古怪的大笑起来,心中好像有某种信仰在逐渐崩塌。 这个他最敬佩的人,没想到却这么果断狠绝。 也对,他可是平西将军,若不狠在战场上如何击退那么多北狄兵。 可他们终究道不同不相为谋。 杜皓认命了,他做不到对那样的柔弱女子放箭,也不忍心伤害她不满十岁的儿子,如果真要罚他,要他一人的命便是。 谢敛英松开手,铁钉砸在木桌上,发出极重的响声。 走出地牢,夜谭已经候在外面:“将军,驸马已经到前厅了。” 喂了这么久的鱼儿,终于该收网了。 杜明礼坐不住了,茶水一杯接着一杯,这一杯喝完,他总算是见到了人。 谢敛英刚踏进门槛,杜明礼立马迎上来,“谢大人,犬子不知做错了何事,竟被关进鸾廷司?其中可否有误会?” “误会?杜皓放走了反贼赵王,不知他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若是有心,莫非和赵王有所密谋,潜入我鸾廷司是想图谋什么?” 这话说得有些重,一旦罪名扣下来,整个杜府都会被牵连。 杜明礼赶紧替儿子辩解:“犬子自然不会和逆王有所牵连,定是他 办事不力,这才让逆王逃走,大人明察秋毫,一定会还犬子一个公道。” “公道自在人心。只是此事陛下已经亲自过问,陛下大怒,要治杜皓疏忽之罪,我也有心无力,驸马爷还是请回吧。”谢敛英比了个手势。 “大人,你是陛下跟前的红人,陛下信任你,只要你替犬子说说话,陛下一定不会为难他的。” 谢敛英转动着手上的扳指,漫不经意道:“我为何要替他说话?” “只要大人帮犬子度过此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谢敛英直接把信递过去,“有一桩心事困扰我许久,今日倒是想要请教驸马,不知这封信可是你亲笔所写?” 杜明礼赶紧把信打开,越往下看越胆战心惊,每个字都像他亲笔所写,就连印鉴也是真的,可他何曾写过? 而且里面的内容太过骇人,一旦证明是他做的,便是株连之罪。 他终于反应过来,这一切都是谢敛英设下的局,好端端的谢敛英怎会让皓儿进鸾廷司,还把看顾赵王府如此大事只交由他一人。 谢敛英一开始的目标就是他,一切的一切都是从这一封信而起。 杜明礼把信拍在桌上:“不管你信不信,这封信不是我写的。” 谢敛英瞧对方的神色不像有假,说实话,他一开始也有所怀疑,杜明礼和谢家并无恩怨,也没有利益牵扯,不至于如此陷害谢家。 那这封信的确就显得诡异了。 “杜大人若不想连累杜府几百口性命,便好好想想,还有这么线索可以提供给我。” 线索?他哪知道什么线索? 杜明礼扶额苦思,视线无意瞟过信件的下方,突然,他抓住信纸瞧了半天,猛地抬起头。 “我知道了。” 谢敛英也紧张起来:“如何?” “利用我小字写信之人想必是与我相熟,想嫁祸于我。而知晓我就是杜长陵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成阳公主,另一个——” “是谁?” 杜明礼说出了一个名字。 收网捕鱼,没想到鱼竟然这么大一条。谢敛英坐在椅子上愣神,怎么也想不出他和谢府会扯上什么干系。 不过既然把幕后之人揪了出来,他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当年的真相,他一定要沉冤昭雪。 杜明礼从鸾廷司出来,谢敛英答应他会把皓儿放出来,可是还需要时日。 既然皓儿暂时不会有大事,他现下需要处理的只有最后一件事了。 他赶到公主府,下人禀报说公主不愿见他,杜明礼也不管不顾直接闯了进去。 一路闯到梅香居,成阳公主立在长阶前,手里握着一把宝剑。 “杜明礼,你若再上前一步,我一定会杀了你。” “成阳,我来这里只想确认一件事,我们的女儿,究竟有没有死?” 成阳倒是没想到杜明礼来这里是为了此事,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怀疑上的。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等阿昭封了县主,他迟早也会知道的。 她回道:“没死,那又如何?” 57. 地牢 “姑母,不知你找朕有何要事?” 后花园中,李桢折了一支金桂,满手盈香。成阳公主立在身侧,不紧不慢地说道:“今日我来是想向陛下讨个恩典。” “哦?”李桢像是想到了什么:“若是为了杜皓,姑母还是不必提了。” “陛下误会了,我不是为了那个孽子。若是杜皓真犯了死罪,也全凭陛下处置。” 既然不是为了杜皓而来,那姑母这个恩典究竟是为何人讨的? 不过没等李桢神游太久,成阳公主自己便说出了答案。 “陛下,我这个恩典,是为了我的女儿。” “什么?”李桢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若朕没记错,姑母的女儿不是生下来就……” “我也是近日才知晓,原来我的女儿并没有死,而是生下来就被稳婆给抱走了,当年我怀着身孕时脾气大了些,稳婆便一直记恨着我,才在我生产的时候想出这么恶毒的法子。” “若非我把事情查清楚,我也不会和女儿团圆。” 事情过于曲折离奇,李桢问:“不知朕这个妹妹人在何处?” “就在公主府里,陛下应该听说过,她就是宝熙的心上人,刑部侍郎的妹妹柳昭昭。” “柳昭昭?就是那日在北山救你的那个女子?” “正是。” 一个弱女子,面对赵王的刀剑竟然丝毫不怵,还敢挺身而出救母,如此胆识,倒和姑母如出一辙。 赏个恩典也不为过。 “既是朕的妹妹,那便赐封号为福宁县主,昭告天下。” “陛下,那她和宝熙的婚事?” “这个不急,宝熙不都说了,昭妹还没接受他,朕这样乱点鸳鸯谱,恐怕还被落下埋怨,日后若他二人心意相通情同意合,再提此事也不迟。” 康德全看公主已经走远,开口问道:“陛下何不成人之美,再赏长公主一个恩典?” “皇叔有件事倒说的没错,这天下谁都想要,武定侯手握重兵,若让姑母收做羽翼,来日必是隐患,朕还是未雨绸缪的好。” 康德全眉毛一挑,连忙说是。 “对了,长宁可还在闹?” “公主是最识大体的,最近在自己宫里安分的很,听宫里嬷嬷说,公主还亲自在绣香囊,想必是送给雍朝的陛下。” “没闹便好。”李桢盯着手里的金桂发怔,想到小时候他经常带着长宁来这里摘金桂,听说桂花可以做各种好吃的,长宁便拉着他来这里摘。 长宁笑得是真开心,那时他便暗自想,他要守护这样无忧无虑的妹妹,让她一直这样开心下去。 可这一次,他还是食言了。 他亲自把妹妹往外推,把她嫁到那样遥远的地方,他知道长宁会恨他怨他,可为了大晋的几十万百姓,他不得不这样做。 * 成阳公主回到梅香居,看到柳昭昭正站在窗前给一株绿萝浇水。 她夺过对方手中的瓢:“不是让你养着,怎能下地?万一扯动了伤口那可如何是好?” “师父,让我做些事吧。”柳昭昭回。 “你该唤我什么?” 柳昭昭改口喊道:“娘。” “这才对。”成阳公主拉着她坐下:“最近无事,你莫要多想。” “娘你何必瞒我?若真无事,怎会召青鸾和影奴一同来公主府?你若真拿我当你的女儿,便应该把一切都同我说,让我替你分担。” 成阳知道这个女儿性子,她是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自然什么都瞒不住她。 那她也没什么隐瞒的了:“我召他们过来,是让他们去杀一个人。” “是长宁公主吗?” 成阳倒有些意外:“你是如何猜到的?” 柳昭昭早就习惯她这副六亲不认的性情,连亲女儿都能送走,更何况杀一个侄女呢? “娘既然想搅乱大晋的局势,自然不会容许大晋和雍朝联姻,无论长宁公主死在哪个地方,都将无法交待,亲结不成,这盟自然也会散了。” “你说的没错,所以长宁决不能留。” “娘,让我去吧。” “不行。”成阳公主果断拒绝,一来阿昭现在的伤还没好,二来她还不太信任阿昭。 她们之间毕竟还有嫌隙,还是谨慎些为好。 柳昭昭猜出了她的想法,捂着胸口故意咳嗽一声:“罢了,既然娘已经不信任我,就当我没提过此事。”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是我亲身女儿,我怎会不信任你,只是担心你的身子罢了,你若想去,那便等身子养好了就去吧。” 柳昭昭暗自扯了扯嘴角。 府中下人禀报,说鸾廷司的谢都统求见,成阳公主瞧了一眼女儿,发现她神色并无异常,摆了摆手让他把人领到花厅。 可下人却支支吾吾道:“谢都统说了,他要见的是县主。” “娘,既然是来见我的,我还是见一下比较好,有些事,我是该同他说清楚了。” 成阳拍了拍她的手:“把事情了结了,对你也是一种解脱。” “我晓得。” 谢敛英终于见到日思夜想的人,才看到人,立马把她带到怀里。 谢敛英抱得很紧,柳昭昭有些喘不过气,霸道的男子气息紧围着她,让她有些心慌意乱。 她强忍着镇定,沉声道:“谢大人,你若再不松手,别怪我叫人来了。” 谢敛英抖了一下手,有些不可置信:“阿昭,你这是在说什么?” “你没听到吗?本县主说了,让你松开我。” “县主?” “你还不知道我的身份?我是成阳长公主的女儿,不是你的亲表妹,昔日的柳昭昭你就当死了,日后莫要再来纠缠。我已决意嫁给武定侯世子,过往种种烟消云散,谢大人还是另觅良缘的好。” 谢敛英捏着她的下巴,恶狠狠道:“另觅良缘?阿昭,你当真如此心狠?” “谢大人,今非昔比,如今你我并不相配,我何必还要一心一意的守着你?待我嫁给宝熙,未来我就是武定侯夫人,总比跟着你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强!” 谢敛英的眸子红的滴血,额边青筋暴起。纵使他无数遍告诫自己阿昭一定是在骗她,可看她如此决绝的模样,还是击碎了最后的幻想。< /p>他一言未发离开了公主府,柳昭昭看着人影已不见,吐了一口黑血晕了过去。 鸾廷司地牢里,谢敛英拿着铁钉钉在犯人的头骨中,牢里立马响起哀嚎。 赵虎捂着耳朵,实在受不了那凄厉的声音,倒是旁边的夜谭面无波澜的靠在墙边,默默欣赏着大人的杰作。 赵虎吞咽了一声,问他:“大人这是受什么刺激了?这已经是折腾的第四个人犯了吧。” 夜谭抱臂:“你若是好奇,过去问问便是。” “我可不敢,大人正在气头上,我若过去不是明摆着自寻死路?” 倒还有点脑子,夜谭心想。 “不过话说回来,我看大人这样估计是为情所困,被人家姑娘给拒绝了。” 谢敛英耳力惊人,把这句话完完全全听进去了。 他眸子一抬,直直看过去,赵虎赶紧闭上嘴巴,默默祈祷大人一定不要听见。 “赵虎,过来。” 赵虎的心咯噔一声,可他不敢不听大人的吩咐,赶紧过去:“大人。” “替我去办一件事。” “大人请吩咐。” “把武定侯世子给我绑过来!” 赵虎吓了一跳,掏了掏耳朵:“大人,你莫不是在同属下开玩笑?武定侯世子,你让我绑他?” “绑不来,你就提头来见。”谢敛英拍了拍他的肩。 那阴鸷的眼神,吓得赵虎一激灵。 绑个人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那个赵宝熙身份尊贵,一旦有个三长两短,武定侯和陛下一定会彻查此事。 算了,既然是大人的吩咐,他照做便是。 晚间用完饭,柳昭昭去庭院里散步消食,正巧荷珠从外院过来,气还没喘匀,张开就是一阵噼里啪啦:“不好了小姐,小侯爷不见了?” “怎么回事?” “听说小侯爷今日去天涯书局里买书,没一会儿就消失在里面,候府的人进去找了半天,都没找到人。端敏公主已经找了京兆府尹,让他派出人手出去寻,可寻了很久都没找到。” 既然找不到,那就是藏到了不能轻易搜到的地方。 她的脑海划过一个人。 “他们是找不到的。” “为何?” “因为人是被三哥哥绑走的。” “表少爷?” 白日里,她刚说要嫁给赵宝熙,现下人便消失不见了,世间怎会有如此巧合? 人不可能光明正大藏在谢府,那就只能在鸾廷司了。 柳昭昭让下人套好马车,赶紧去往鸾廷司。如今三哥哥对她有怨气,保不齐全发泄在赵宝熙身上。 赵宝熙躺在地上,浑身火辣辣的疼,他的手脚被捆绑住,嘴上也塞上了一团布条,看着四周漆黑的牢房,只觉得害怕极了。 可不论他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四周盘绕着凄厉的叫声,好像是有人在受刑。 他蜷缩着不敢动,听觉越发清晰。 由远及近传来脚步声,来了一个人,那人却不说话,拿着一把刀往他脖子上轻轻一划。 温热的液体立马顺着流下来。 58. 情断 柳昭昭跟着赵虎一路往前走,潮湿的地牢内,涌着刺鼻的霉味,地上还有未干的血迹。 赵虎担心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会害怕这里,正要提醒她当心脚下湿滑,看到柳昭昭的眼神骇人的很。 仿佛是一种错觉般,等他再去看,那种可怕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赵大人是在看什么?” “没有,我是想提醒小姐当心地滑。”赵虎突然有种脊背发凉的感觉。 “多谢。” 走到地牢的最里面,谢敛英穿着红色官袍,手里玩着一根皮鞭,那皮鞭上还沾着血,一看就知道刚才用在了某人的身上。 谢敛英摆了摆手让赵虎下去,把鞭子挂在墙上的木板上,待转过身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册子。 “阿昭,十几年前你便是我的妻了,我是绝对不会把你让给任何人的。若有人成了横在我们之间的阻拦,我不介意亲手处理了他。” “所以你就把宝熙给抓到了这儿?”柳昭昭望向那根皮鞭,继续问:“你还伤了他?” “是,谁让他像个狗皮膏药一样成日粘着你!” 柳昭昭掏出一把匕首,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一字一句重重说道:“把人放了。” “你这是在做什么?快把刀放下!” “你若真不想看我受伤,就把人放了,如今端敏公主找了京兆府,若再找不到人势必会进宫找陛下,你以为你会瞒得住?” 谢敛英大失所望:“那又怎样,陛下还是会把此事交给我鸾廷司,我可以把人交上去,但交一个活人还是死人还不是我说了算。” “阿昭,你知道那些年我是怎么过来了吗?每当我怀着报仇的心思痛的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候,只要想到你,想到再坚持坚持就能回到邺都见你,我就觉得那些难捱的日子不算什么。” “是你答应了会嫁给我的,这个香囊也是你亲手给我绣的,如今你却反悔了,说要嫁给别人,你让我怎么办?” 谢敛英捏着香囊,那上面的一针一线,都是阿昭耗费了心神绣的,他不信阿昭的心说变就变。 柳昭昭伸出手来:“谢大人不提我还忘了,如今我们没有任何关系,这个香囊自然该物归原主,倘若日后被人瞧见,恐生误会。” 说完,柳昭昭便强行把香囊拽了回来,当着谢敛英的面一刀一刀把香囊划破。 “谢敛英,若你松手,我成亲那日还能邀你来喝一杯喜酒,可你非要阻拦,我也只能一死了之。” 谢敛英停顿了好长一会儿,回她。 “他在里面,你去吧。” 谢敛英落寞极了,转身走了。 柳昭昭收回刀,赶紧过去,里面漆黑一片,她什么都看不见:“宝熙?宝熙?” 赵宝熙觉得自己快要死了,脖子火辣辣的疼,最要命的是他能感受到血越流越多,或许他很快便会死在这里。 可他还没来得及孝顺娘,还没娶柳姐姐,他不甘心。 都说人在临死之前会出现幻觉,会听到想念之人的声音,赵宝熙觉得他好像听到了柳姐姐的声音,他下意识回应了一句。 “柳姐姐……” 声音极小,可在空荡的地牢里却显得那么清晰,柳昭昭循着声音摸索过去,惊喜道:“宝熙是我。” 直到温热的掌心覆盖在身上的那刻,赵宝熙才意识到这不是幻觉,立马抱住了柳昭昭。 “柳姐姐,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你来救我了!”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出去再说。” 柳昭昭扶着赵宝熙出去了,透着光亮,她看清了赵宝熙身上斑驳的血渍,脖子的伤口不深,只是被划了一层皮肉,其它地方暂未看到伤痕,想必没受到伤害。 赵宝熙平复了心情,终于看到自己身处一个囚牢之中,他不明白抓自己的究竟是何人。 “柳姐姐,这里是什么地方?” 柳昭昭回他:“是鸾廷司。” “鸾廷司?抓我过来的人难道是谢敛英?” “是。” 赵宝熙不知谢敛英为何要对他下如此重手,虽说他们有些嫌隙,但不至于到取自己性命的程度。 “他为何要杀我?” “因为我同他说我心悦你,要嫁你为妻,他一时接受不了,心生不忿,这才伤了你。宝熙都是我的错,是我连累了你。” 赵宝熙不顾自己脖子的伤,拉着柳昭昭的手,欣喜道:“柳姐姐,你说的都是真的?你,你心悦我?” “你听错了,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你骗人,我全都听见了!”赵宝熙凑过去,在对方的脸颊上印上一吻:“昭昭,你放心,我此生必不负你!” 柳昭昭抬手打了他的手背:“不要乱叫,没大没小。” “我不管,我就要这么叫。” 果然还幼稚的像个孩子。 “宝熙,我有件事要和你商量,待从这里出去后,你能别告诉别人真相吗?毕竟是我欠他的,我不想因为我害他受罚,虽然此事很对不住你。” “这有什么的,柳姐姐,我才不和他计较。” “谢谢你宝熙。” “好一对苦命的鸳鸯,如今看来,我倒成了专打鸳鸯的木棒,竟在我眼皮子底下恩爱缠绵了起来。” 谢敛英鼓着掌慢慢逼近,视线在二人身上游移,最后定在柳昭昭身上。 “阿昭,你果真要选这个废物?” “谢敛英!柳姐姐都说了他喜欢的人是我,你若是识趣,就自己走远点,我就不把今日之事说出去。可你非要是纠缠不放,我赵宝熙也是不怕的!” 谢敛英被气笑:“就凭你?一副病秧子的短命相,等你死了我再把阿昭抢回来,你又如何?” “你!”这倒是没想到,赵宝熙忘了,自己天生体弱,寿数不会长。 柳昭昭握住赵宝熙的手。 “即使真有那一日,我也会随他同去。” 谢敛英眼睁睁看着二人从眼前消失。 端敏公主看到儿子平安回来,眼眶立马湿红,只是脖子的伤口太过刺眼,想忽视都难。 从小到大,宝熙何曾受过这么重的伤? “宝熙,你告诉娘,是谁伤的你?我这就进宫找陛 下,让他派人去抓。” 赵宝熙想到柳姐姐教他的话术:“娘,我已经没事了,那些劫匪只是逼我交出身上的钱财罢了,我脖子上的伤是他们吓唬我的时候弄的。” “原来如此,那你是怎么从他们手中逃回来的?” “他们绑的不止我一个,还有一位英雄,他把那些人打晕后悄悄把我放了。” “那英雄姓甚名谁,我这就准备好谢礼派人送去。” 赵宝熙赶紧去拦:“娘,他们自是不愿让人知道太多底细,哪会告诉我性命,娘,我脖子好疼。” 这下端敏公主不再紧抓不放,赶紧让人去请太医。 * 李弦从邺都逃离回到容州后,自立为顺德帝,建国号为赵,一举夺下周边的数十个城池。不过他并没有伤城中那些百姓,因为他知道,得民心者得天下。 他打击乡绅,许了城中百姓许多土地,又促进商贸,让一些听从他的富户赚够了钱财,一时间,那些州郡的百姓没有一人反抗。 李桢收到消息时对方又收了岷州,若赵王照这个势头一路打下去,他必输无疑。 偏偏在这时,北狄大举进犯,李桢不得不命武定侯带兵去迎敌。 他头疼的招来谢敛英,让他带着五万兵马去定州,务必把赵王击退。 赵王手中约莫十五万大军,李桢知晓,谢敛英此去最好的结果便是把人拦回容州,只要把他打得元气大伤,短时间内不敢进犯就好。 等武定侯那边打赢了北狄,再绕道回来和谢敛英一同活捉赵王。 时间紧迫,一丝一毫也耽搁不起。 谢敛英领了旨意,连夜便整顿好兵马,只是临走之前,他心里还放不下一个人。 他趁着月色溜进柳府,阿昭已经熟睡,他弯腰在她的唇上亲了一口,发现对方没有反应,忍不住索求的更多。 “阿昭,等我回来,一定要等到我回来,若你敢偷偷嫁给那个赵宝熙,我一定会把你抢过来锁上。” 他没有停留太久,翻墙离开。 柳昭昭睁开了眼,手指摩挲着唇,那里还微微发麻,三哥哥也是,下嘴竟然这么重。 可她还是要令三哥哥失望了,她的婚期很快就要到了。 有了成阳公主的助力,这门亲事很快便敲定,日子紧促了些,就在一个月后。可如今局势动荡,若是不赶紧完婚,后面的变数未知。 端敏公主自然也是这个意思。 谢敛英已经走了已有半月,已经到了定州,他没有发来一封信,可柳昭昭却知道他所有的行踪。 定州紧临岷州,那些百姓听说岷州如今的日子过得比以前好的多,都希望赵王能早点收复定州,因此,光暗杀谢敛英的人就有五六拨,一些百姓更是涌到衙门口扔东西。 定州民心如此,谢敛英处处掣肘,他也不急,只是封了衙门和铺子里所有粮食,发话若有人再敢轻举妄动散播谣言,他们便吃不到一粒粮食。 一开始百姓还能扛几天,直到家里的粮食吃完了,他们才意识到谢敛英说的都是真的。 全缩在城里不敢轻举妄动。 59. 风沙 李弦率十万大军驻扎在定州城外,他没有急着立刻攻城,算算时日,城内的粮草不多了。 谢敛英不是一般的等闲之辈,上一次差点折在他手里,这次一定要小心为上。 城内的情况不容乐观,从今早起,一些百姓陆陆续续拿着锄头砸粮铺,开始抢粮,谢敛英收到消息赶紧过去,看到带头闹事的两个人十分反常,他吩咐赵虎把人提来,那两个人瞧情况不对,立马脚底生风溜走了。 可他们还是不敌赵虎,谢敛英知道两人是赵王派来的,把人带到闹市。 锣鼓喧天,很快吸引了看热闹的百姓,谢敛英把两人五花大绑的摁在地上,对面前的一众百姓说道:“各位,据本将军查实,这二位都是逆贼李弦派来的奸细,来扰乱民心,现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手起刀落,两颗头颅滚落在地上,百姓被吓得不敢出声。 “今日一早有人去粮铺抢粮,我知道大家担心粮食会不够吃,本将军承诺,不出七日,我定会将足够的粮食分给大家,这七日之内,还请诸位再坚持坚持。 人群散去,赵虎找人清理干净现场,他还是有些担忧:“将军,我们上哪去弄那么多粮食,朝廷的救济粮少说也要十日才能到。” “我们没有,有人有。” “将军是说赵王?可他肯定派重兵守着军粮,我们如何能越过军营直接把粮食运出来?” 谢敛英搓了搓手指:“谁说他把粮食藏在了军营,粮食在岷州。” 岷州自古人杰地灵,是块风水宝地。如今坐镇岷州的叫丁泰,是赵王妃的远房表亲,曾替赵王做了不少敛财的生意,是赵王的心腹之一。 若说此人有什么弱点,那就是极度好色。 丁府内歌舞升平,丁泰怀里搂着两个女子,色眼紧眯着。 都是一群庸脂俗粉,丝毫没有新意。自从来了这岷州城,那些容貌昳丽的女子他都尝了个遍,这剩下的都差强人意。 他顿时没了胃口,松开怀里的人,摆了摆手让屋里的人都出去。 酒意上脑,丁泰越来越觉得发困,撑着身子来到榻上,和衣睡下。 负责把守粮仓的差吏打了个盹,忽然头上传来剧痛,他睁眼一瞧,吓得立马站直了身子。 “大……大人,您怎么来了?” “上头有令,把所有粮食立刻压到定州城,不得有丝毫耽搁,你去叫人过来搬吧。” 小吏支支吾吾道:“大人,这么一大批粮食运往定州可否有问题?不知大人可有上头的手令?” “你这是在质疑我?要不你去问问王爷我可否假传军令?” “不敢不敢!我这就去!” 谢敛英等了许久,都未见到有人来,正思忖着,前面火光冲天,为首的赫然是丁泰。 “来人,把这个冒牌货给本官抓起来!” 旁边立马围上来一群人。 丁泰气急败坏的说道:“你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冒充本官,说!你到底是谁!” 谢敛英摘下人皮面具,也不兜圈子,这张脸丁泰恰好认得,是平西将军。 “好啊,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丁泰有些兴奋,若把此人抓获,岂不是大功一件。 “我倒是不知,我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那名小吏回话:“如今我们都改口称王爷为陛下,你一张口还是称呼王爷,岂不可疑?” “原来如此。” 谢敛英从来没想到,竟然会被一个小吏看出破绽,可他这人,向来不打无准备的仗。 “把人带上来。” 只见夜谭押着一个女子缓缓走出来,丁泰脸色大变,恶狠狠道:“谢将军,这就是你的本事,抓一名弱女子来威胁我?可惜我不是陛下,要杀要剐随你。” “是吗?若是让李弦知道你罔顾苒夫人的性命,甚至想借刀杀人,你猜他还会不会如此信任你?” “既然横竖都是一死,那我也不会把粮食给你。” 周苒开口:“丁泰,把粮食给他,一切后果都有我来承担。你若还想救你阖族性命,就听我的。” * 百味斋最近的蜜渍酸梅畅销的很,许多回头客过来买,施月盈忙的头脚倒悬,却在这时无意间听到两个主顾的闲聊。 “听说武定侯世子和福宁县主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我有个亲戚在长公主府的小厨房里当差,她都这样说了,绝对错不了。要说这个福宁县主还真是好命,先前被柳家收养,现在被长公主寻回做了县主,还同武定侯世子结了亲,我倒还真有羡慕她。” “你啊也就别做梦了,我们都没有那个命。” 谈话戛然而止,二人又去挑糕饼去了,施月盈收回思绪,福宁县主那不就是昭妹妹? 正念着她,柳昭昭就带着一众下人来到铺子里,她们已经许久未见,昭妹妹的装扮变了,整个人更显得不易亲近了。 柳昭昭屏退众人,走过来唤了一声:“施姐姐。” 称呼没变,仿佛她还是从前的那个人。 施月盈按道理是要行礼的,可柳昭昭却制止了她这么做:“施姐姐,你这样就是同我生分了。” “昭妹妹,我是真没想到你竟然会是长公主的亲生女儿,还成了县主,只是外面传言,你要嫁给了武定侯世子?“ “不是传言,是真的,今日我过来是来采办些糕饼点心。” 施月盈凑过去,小声道:“昭妹妹,你可是有什么苦衷?明明你和谢将军——” “施姐姐。”柳昭昭打断话:“柳昭昭和谢敛英或许有可能,但福宁县主同他绝无可能,你明白吗?” 话既然说到这个份上,有些事自然不宜管的太多。施月盈把自己做的新品拿出来,让柳昭昭自己挑选。 尝到一个果脯时,柳昭昭皱起了眉。 “怎么了,可是味道不好?” “不是,是有些太酸了。” “酸?”施月盈抓了一个丢进嘴里,丝毫不觉得酸。 可能是每个人的口味不大相同吧,柳昭昭并未想太多,只是打趣道:“还以为施姐姐是有喜了, 这般爱吃酸。”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施月盈拿果脯的手抖了一下。 紧张的日子一天天过去,长宁公主到了和亲的那日。嫡公主出嫁,阵仗自然很大,文武百官都来送亲,李桢站在上首,旁边是满脸不舍的太后。 康德全端来两杯琼浆,李桢拿过来一杯,今日一别,他和皇妹也不知何时能再见。 “长宁,去了大雍可不能再使性子,莫要让我担心。” “皇兄既为了黎民苍生而舍弃了我,又何必惺惺作态,装得兄妹情深?” 太后立马训斥她:“长宁!怎能和你皇兄如此说话!你皇兄也是逼不得已。” “逼不得已的人难道不是我吗?你们就安安稳稳的待在宫里享受富贵吧,等我到了大雍,是生是死也与你们毫无干系了。” 长宁公主饮下杯中酒,头也不转的下了台阶。 周术并没有坐在马上,迎亲队伍的前方坐着的是沈达沈将军,长宁穿着婚服路过周术,看到他的眼中并无波澜,失望的上了马车。 一行人就这样浩浩荡荡的出发了,大军行到函谷关,长宁公主再也受不住了,下了马车就是一阵吐。 她们走了整整月余,这一个月她吃不好,睡不好,整个人消瘦了一圈,她有些想家,可是转念一想,她早就没了家,皇宫不是她的家。 所有人整装待发,有嬷嬷准备好吃食拿来给她,可她吃不下,黄沙遍地,风刮在脸上疼得厉害。 她正要上马车,却在一棵枯木旁看到了周术,他的脸苍白极了,整个人失去了神采,她拿了一壶水走过去,扔到地上。 周术不紧不慢地接过,却没有打开。 “周术,有时候我真想把你的心剖出来看看,究竟是什么样子,你对我怎能就这样无情?” “公主慎言。” “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你的心里才会留下我的位置?” 周术终于抬起头看向她,眼里终于有了情绪。 “听闻函谷关外的风景堪称一绝,臣陪公主走走吧。” 长宁觉得,不管周术的心里有没有自己,至少这一刻他们待在一起,那就已经值了。 可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十几个黑衣装扮的人骑在马背上,拿着亮晃晃的大刀向她们砍来。 沈达一直跟在公主身后,见状立马迎上来,这些人下手极狠,且刀上抹了毒,一看就不打算留活口。 长宁公主被吓坏了,可她担心周术,但她已经自顾不暇,眼看她就要被抹了脖子,一个瘦弱的身影从天而降,把人击退。 人被全部撂倒,柳昭昭没有过多停留,匆匆离去。直到一众人马进了大雍国土,她才放心的回到邺都。后面的事自然会有大雍的人接洽。 荷珠看到小姐回来,说道:“小姐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赶不回后日的大婚呢。” “赶不到,那就延迟,没什么大不了。” “那如何行,女子成婚是算了良辰吉日,怎能说改就改。” “你下去吧,我有点累了。” 60. 掳人 “小姐,婚服送来了,您试试看合不合身。” 荷珠把婚服放在桌上,看到小姐头也未抬,只好又出去了。 没过一会儿门又开了,成阳公主摸了摸婚服上缀着的宝珠,问她:“怎么?可是不合你的心意?” “是女儿有些累了。” “长宁那里怎么失手了?” 柳昭昭回:“是女儿大意了。” “算了,只要她人还没到宫里,一切都还来得及,后面的事我会交给别人去办,你就安安心心等着出嫁便是。” “女儿晓得。” 入了夜,柳昭昭换好衣裳准备从角门偷溜出府,荷珠一直守在门外,看到小姐换上了夜行衣,立马紧张起来。 “小姐,你这是要去哪儿?” “别声张,我去柳府拿个东西,去去就回。” 虽然不知道小姐要去取什么东西,但明日就是大婚,想必是很要紧的东西。 一路上轻车熟路,柳昭昭很快便从梳妆匣里取出那支蝴蝶珠花,攥在手心,她匆匆离去。 明明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可如今过来却要如此偷偷摸摸,敛下情绪,柳昭昭最后去了兄长的寝屋,准备最后再瞧上一眼。 屋里亮着灯,凑近听还有女子哭泣的声音,而且那声音越听越熟悉的很。 烛火烧的劈啪作响,柳丰将女子揽在怀中,郑重说道:“孩子生下来,我娶你。” 怀中的女子立马扭动起来:“那如何行?那晚的事只是意外。” “事情既已发生,我们便要面对,孩儿是无辜的,你也是无辜的,你嫁给我不说要多大的荣华富贵可享,但只要我柳丰在一日,便会护着你们母子一日,你可愿意嫁与我为妻?” “阿昭想必也同你说了有关我的事,我成过一次亲,原配早逝,膝下无子。所以对于这个孩子,我定是想留下的,但若你执意不想留,我也理解,婚姻大事事关一个女子的终身,我给你时日想清楚,若你有了想法,随时可以来找我。” “不用想了,我愿意。” 柳丰有些意外,他以为女子会考虑几日。 施月盈手捂着肚子,那里尚且平坦,可却已经有一个孩儿,她知道,她是喜欢柳丰的。 柳丰没再多言,把女子搂的更紧了。 柳昭昭没打算进去,独自消化这惊天的消息回了公主府,她没想到,施姐姐竟然怀了兄长的骨肉。 他们二人何时纠缠在一起? 可眼下已经顾不得那么多,明日就是大婚,她还得养精蓄锐。 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赵宝熙一大早便起床,换好了新郎官的吉服。武定侯还在战场,因此这次的婚事主要是端敏公主一个人操持。 看着儿子的笑脸,她当真觉得这门亲事结的对极了。 “娘,您快看我穿得可还得体?可别误了出门迎亲的吉时。” 端敏公主顺了顺儿子的衣角:“瞧你急的,时辰还早呢。” “光等的这些时日,我都觉得难捱极了,但是一想到一会儿就可以见到柳姐姐,我又觉得等这么久都是值得的。” “你啊可不能再叫柳姐姐了,今日福宁进了门就是你的娘子了,你要喊她夫人了。” “夫人?”赵宝熙喃喃低语,越喊脸色越发红了起来。 旁边的丫鬟嬷嬷们都捂着嘴巴笑话他。 好不容易等到出门迎亲,赵宝熙立马跑了出去,端敏公主也随他去,知道宝熙今日高兴。 可她这颗心总是不安,眼皮子更是跳了一早上,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希望老天保佑,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迎亲队伍一路吹拉弹唱,终于抵达了公主府,轿子落下来,赵宝熙也从马上下来,进了门,他当然是要先去拜见姨母。 “姨母。”赵宝熙跪下磕了一个头。 成阳公主也一脸和煦:“宝熙,怎么还喊我姨母,该改口了。” 赵宝熙愣了一下,随即立马改口:“娘。” “柳姐姐呢?” “知道你心急,我已经派人去催了,想必这会儿快要过来了。” 赵宝熙一直往门口瞧。 等了许久,门口都没有动静,成阳公主正准备再派人去催,荷珠突然哭着跑过来,大喊道:“不好了,小姐被人掳走了!” “什么?”赵宝熙立马紧张起来。 成阳公主的脸色也变了变:“到底怎么回事?我不是让人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随意走动?” 荷珠呜咽道:“奴婢也不知,当时奴婢正给小姐上妆,也不知怎的,头晕的很,等我再醒过来,小姐就已经不见了,外面那些守卫也都晕在地上。” 看来这是有人蓄意掳人了。 此事不宜闹得太大,若今日的事传扬出去,恐对阿昭的名声不利,只能对外说阿昭的身子不适,至于寻人只能暗中进行。 成阳公主越想越觉得不太对劲,总觉得此事同那谢敛英有关。 她招来青鸾,让她火速前往定州,去查查谢敛英到底在不在那。 * 柳昭昭的意识逐渐清醒,可是身子却软绵绵的,手脚被锁住,眼睛被一个黑布条给蒙上,嘴巴也被堵上。 她自知挣扎未果,也放弃抵抗,视觉看不见,会导致听觉异常敏锐。房门被推门,响起了脚步声。 仔细闻,还能闻到淡淡的血腥气。 直到那人逼近,缓缓摘下蒙着眼的布条,她才看清来人,果然不出她所料。 谢敛英身上穿着红色婚服,脸上的淤青未散,可见受了很重的伤。但他丝毫不在意,取出堵在嘴里的布团,凶狠的吻了上去。 疾风骤雨般的吻密密麻麻落了下来,柳昭昭逐渐有些承受不住,可她浑身松软,半分抵抗不得,只能任由对方把自己抵在床上。 谢敛英发狠的吻她,似在发泄着多日的不满,他咬住颈侧的嫩肉,稍稍用力,便能咬断。 理智消磨而去,在他看到阿昭穿着喜服要嫁给赵宝熙的那刻,他就已经没有理智了。 他摸着女子光滑的脸,说道:“我说过,你若敢背着我嫁人,我就把你锁起来,阿昭,是你逼我的。” “谢敛英,你莫非是疯了不成?你不是在定州,回来这里做什么?若被人发 现了,这可是死罪!“ “死罪?”谢敛英突然狂笑不止,仰躺在她身边,视线对上她:“你可知道我现在有多生不如死?为了能赶回来,我跑死了三匹马,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的看着你和别人洞房花烛不成?” 柳昭昭知道现在和他说不清楚,看眼下的布置,这里倒是陌生的很。 “别白费力气了,这里不是谢府,只要你答应悔婚,我就立马放你出去。” “不可能。” “那你就在这里好好待着。” 看着谢敛英起身的动作,柳昭昭立马问:“你究竟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直到你心甘情愿嫁给我为止。” 整整三日过去了,这三日谢敛英没再出现过,只是派一个婢女过来服侍她吃喝,她照常吃喝,表现的如往常一样,等待着时机的出现。 到了第四日,那个婢女终于愿意同她说话了,想必是得了谢敛英的首肯。 “你叫什么?” “奴婢霜叶。” “你不是普通的婢女吧,瞧你手上有茧,走路姿势也与常人不同,想来是训练有素的暗卫或杀手,你是鸾廷司的人?” “是。” 果然不出她所料,想必这个霜叶是谢敛英的心腹。 “谢敛英人在哪儿?” “大人去了宫里。” “宫里?定州的事情结束了?” “是,赵王已经撤离了容州,如今定州危机已解,但大军还在定州。” 都说平西将军好大的能耐,短短一月,便能以少胜多击退赵王的十万人马,换作其他人,不一定有他这样的本事。 可其中的凶险,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宫里,李桢见到谢敛英也有些惊诧,毕竟大军还没班师回朝,主帅突然擅自回京,这是大罪。但他击退了反贼,这点罪倒无足轻重了。 李桢心情大好,多日来的阴霾被消退。 如今谢敛英回来了,倒是可以和他说说自己的烦恼:“敛英,你可不知道,最近朕被两位姑母缠的头都要大了。” “哦?所为何事?” “还不是福宁县主失踪一事?也不知道是哪个贼人如此胆大包天,把人掳走了几日一点行踪也遍寻不到,朕派了好些人去寻都没有消息,你若无事,也帮朕找找。” “陛下不用找了。” “为何?” 谢敛英撩袍跪下,回:“因为人是我掳走的。” 承阖宫外,侍奉的小太监听到里面传来摔碟的声音,吓得不敢动,只敢悄悄挪到康德全身边,小声问道:“干爹,陛下这是动怒了?” “陛下同谢将军,不会真的生气的。” 李桢指了指跪在地上的人:“你究竟为何要这样做?” “因为她是我的妻。” “趁别人还没发现,赶紧把人送回去。” “陛下当真希望臣这样做?” 李桢果然没再发怒,转过身看着上方挂着的匾额,上面是‘勤政爱民’四个大字。 “敛英,凡事都有个度,你下去吧。” “臣告退。” 61. 发狠 “怎样?人可找到了?” 赵宝熙看到下人回来,急忙去问,看到他们都晃了晃脑袋,发起了脾气:“那你们回来做什么?还不赶紧去找?” 端敏公主摆了摆手让下人们出去,随后说道:“宝熙你冷静些,若是太大张旗鼓,外人指不定要怎么揣测,到时候福宁的事闹得人尽皆知可就不好了。” 道理他都懂,可一想到柳姐姐已经四日没有消息,他就冷静不下来。 究竟是何人掳走的柳姐姐,他又没得罪什么人,为何要在他大婚之日做这种事? 等等! 若说得罪人,还真有那么一个! 赵宝熙越想越觉得此事和谢敛英脱不了干系,听闻谢敛英今日入了宫,想必这会儿已回到了鸾廷司。 他抬腿便要出门,端敏公主拦下他:“你这是要去哪儿?” “鸾廷司!” “你疯了不成?鸾廷司是什么地方?岂是你随意能擅闯的?” 可赵宝熙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娘,此事八成就是谢敛英所为,上次我被人绑走,就是他做的,为了柳姐姐,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什么?”端敏公主白了脸色,没再阻拦。 鸾廷司门口,值守的官差把人拦在外面,赵宝熙气势汹汹,拔出那人的剑:“我是武定侯世子,谁若敢拦别怪我不客气!” “就算你是世子,这鸾廷司也不是你说闯便能闯的,就算闹到殿前,我也是有理的。” 赵宝熙自知理亏,调转剑头对准自己的脖子:“那现在呢?若我出事,你们鸾廷司总脱不了干系了吧!” 官差不敢乱动,立马问道:“世子,你究竟要做什么?” “带我去见你们大人!” “容我进去禀报一声。” 赵宝熙允了。没过多久,那位官差再次出来,带他去了花厅,谢敛英坐在堂前,提笔在折子上圈圈点点。 头也未抬:“还未恭喜世子新婚大喜,世子不在府里抱得美人,来我这鸾廷司有何贵干?” 赵宝熙把剑举起来:“谢敛英,你别装了,柳姐姐就是你掳走的。” “世子此言何意?莫非是阿昭人不见了?或许是她自己想通了,不愿嫁你,和我如何有关?” “谢敛英,你敢对天起誓此事绝非你所为吗?” 谢敛英搁下笔,缓缓走近赵宝熙,抬手握住银剑,血立马顺着流了下来。赵宝熙没来由慌了一下,手一松,那把剑到了谢敛英手中。 谢敛英顺势把剑又抵在赵宝熙的脖子上,眼神变得骇人极了:“人是我带走的,洞房我也入了,你又能如何?” “谢敛英!你竟然敢欺负柳姐姐!是真不把我武定侯府放在眼里吗?” “武定侯还算入的了眼,但你,算个什么东西?若你识相些,就果断的滚远些,你要是真有本事能把人带走,我倒还愿意高看你两眼。” 赵宝熙知道若无确凿证据,即使告到御前也是无用,人在谢敛英这里,只要时时刻刻盯着他,不怕找不到柳姐姐。 “我一定会找到我夫人的!” 赵宝熙特意咬重夫人二人,果然谢敛英的神色又变了变。 谢敛英推开木门,掌中的血留下了印记,柳昭昭听到动静,立马警惕起来。 她害怕谢敛英又要发疯。 谢敛英没有过去,只是坐在桌旁,自顾自的饮茶,饮完一杯,才走近床边,换作干净的右手抚上柳昭昭的脸。 柳昭昭早就注意到谢敛英另一只受伤的手,问他:“你这伤是怎么回事?” “无碍,被赵宝熙弄的。” “宝熙会把你弄伤?你怎么不躲?” “我若躲,你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心疼我了。” 柳昭昭冷哼一声,坐直身子,如今她的手链已解,一巴掌打在谢敛英的脸上:“你错了,我才不会心疼你,你如今这样对我,还指望我对你有情吗?” “会的。” 谢敛英将人摁在怀中,嘴唇紧贴着她的耳骨,慢慢厮磨着。 柳昭昭有些受不住,细密的痒意逐渐蔓延全身,身子开始逐渐发热。 “谢敛英!” 谢敛英没有理她,火热的唇来到脖颈间,吮上的那刻,柳昭昭的身子颤了颤,力道逐渐加重,越有往下的趋势,她有些慌了,伸手打在谢敛英的身上:“三哥哥!” 这下谢敛英终于有了反应,嘴角扯出一抹笑,继续埋首向下。 “三哥哥~”柳昭昭越发控制不住自己的娇喘,恨自己为何这般耐不住。 谢敛英有了反应,但终究还是顾及着不敢真做到那一步,退了出去,凑在她耳边说道:“你这个小骗子,永远都是属于我的。” 霜叶端来一盆水,准备给柳昭昭擦擦身子。 拿着干净的帕子过去,一看吓了一跳,女子蜷缩着抱着自己,嘴巴红肿,脖子全是红痕,衣裳凌乱。一看就知道被人蹂/躏了一番。 她自然知道是谁所为,但来到这里,她就要当作什么都没有瞧见。 “姑娘,擦擦吧。” 柳昭昭红着眼望过去,她知道要想离开这里,要配合着演好这出戏才行。 * 忙了这许多日,谢敛英回府了一趟,小柔老远就看到了小叔叔,立马蹦着跳着跑过来,伸手让他抱。 谢敛英自然无所不应,弯腰把人抱起来,小柔环住他的脖子,说道:“小叔回来是不是也来看爹爹的?” “你爹爹怎么了?” “娘的师父过来了,正在帮爹爹治脑袋呢!” 嫂嫂的师父?治脑袋?谢敛英立马意识到发生了何时,抱着小柔去了大哥的院子,嫂嫂正站在院中。 阿南也注意到谢敛英的动静,低声说道:“敛英,我师父说他有办法可以治好你大哥的失忆症了,只是需要花费些功夫,咱们需要耐心等待。” “好。” “你的手是怎么回事?怎么还流血了?” 小柔这才注意到小叔的手流血了,想要让小叔把自己放下来。 谢敛英一脸无所谓:“抓贼的时候不小心弄的,现已起痂,没什么大事。” 阿南不赞同,受伤了总是要包扎才是,带他去了药房,这是专门收拾出来研制药材 的地方。 清理好伤口,上好药粉,最后用布条包扎好,阿南这才放下心来,离得近了,她在对方身上闻到了一股女子的脂粉香气,味道淡淡的,她有些熟悉。 “敛英,阿昭的事你可曾听说?” “自然。” “你柳大哥急坏了,早早便来找你大哥,只是派出去了很多人都毫无线索,莫非人出了邺都不成?” 谢敛英搓了搓手指,知道大嫂这是起了疑心:“嫂嫂究竟想说什么?” “敛英,此事是否与你有关?” “嫂嫂何出此言?” “阿昭出事,你却一点也不着急,这不像你往日的反应。你身上的脂粉香,同阿昭常用的胭脂味道相似,我不信只是巧合,你刚才见过阿昭,对吗?” 既然都已经猜到了,谢敛英也没有再反驳的必要。 “等你兄长醒了,你自己同他说去。” “嫂嫂,我会去说,但不是现在。” “那你要把阿昭关到什么时候?你可知道,你这样对她,是折磨她,也是折磨你!姻缘自有天定,强求来的不一定会有好结果,她不是你的表妹阿昭,她是大晋的福宁县主。” “你好好想清楚吧。” 阿南去到院子,师父刚好从寝屋出来,她赶紧迎上去问道:“师父如何?” “放心吧,他脑袋中的瘀血已清,很快便会恢复记忆,只是会暂时昏睡几日,你不用担心。” 阿南松了一口气,方如海背着药箱准备离开,阿南拦住他:“师父,你这是要去哪儿?” “我自在惯了,在这里待不住,我还是走吧。” “走?可你又要去哪儿?这一走何时才能再见?” 方如海回她:“我会在邺都待一段时日,好久没回邺都了,还真有点想念这里的味道,尤其是宝膳楼的一品醉。 听到师父暂时不走,阿南从房间里取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这是她卖药材和坐诊攒下来的积蓄。 方如海最后还是收下了。 谢敛英的手指敲了敲桌面,盘算接下来该怎么办,门房有小厮过来,手里捏着一封信,说是有位姑娘指名要交给他的。 谢敛英打开一看,是萧云姿所写,邀他明日城外普陀寺一见。 萧云姿准备好明日要穿的衣服,明日父亲会去礼部尚书府赴宴,她可以趁机偷偷溜出府去。 丫鬟偷偷弄来一套府中小厮的衣裳,她还没来得及放好,房门就被打开,萧秉义就站在屋外,一眼看到桌子上放着的衣裳。 萧云姿立马藏到身后,可已经来不及了。 萧秉义眸子发沉,问她:“云姿,你这是要去见那个谢敛英?” “对,我就是要去见他!爹爹,为何您非要阻止我,谢将军究竟哪里入不了您的眼?” “邺都哪家的儿郎都可,唯独他谢敛英就是不可!” “为何?” “云姿,爹爹也是为了你好,他绝非良善,接近你也是另有图谋,你可莫要被他给骗了。” “你记住,他和我萧家有血海深仇,无论如何,你和他都绝无可能。” 62. 后背 一场大雨倾盆,寒风立马变得刺骨,冻的人直打哆嗦,快进入腊月,前来普陀寺上香的香客也少了起来。 小沙弥们刚上早课,大殿之上响起敲木鱼诵经的声音,住持却不在这里,踩着台阶等在寺门口。 不一会儿来了一辆马车,前面挂着萧府的木牌,萧秉义走下来,看到住持冻的双耳通红,有些过意不去。 “广川大师,天气严寒怎好在门口如此等我,若冻坏了您的身子骨可就是我的罪过了。” “阿弥陀佛,萧施主经常向寺里添香油钱,上次更是助正殿的大佛重铸金身,老衲出来相迎这是应该的。只是今日天寒地冻,萧施主怎么想到要来寺里上香了?” 萧秉义比出手势,让广川大师先进寺里,二人边走边说。 “不瞒住持,之前我府上闹过人命,毕竟事关皇亲国戚,虽当时找法师上门做过法,但我这心还是牵挂此事,昨晚我又梦到了王爷,夜半惊醒便没了睡意,今日想麻烦住持诵一段往生咒,好让王爷少受些轮回之苦。” “阿弥陀佛原来如此,那老衲这便去准备。” “大师等等。”萧秉义从袖子中掏出两百两银票,“还请大师再给我备一间僻静的禅房,一会儿若有一位姓谢的公子过来,还请帮我引过来。” 禅房被收拾的很干净,外面院中有一株腊梅树,现下还未开花,光秃秃的倒显得有些孤寂。 萧秉义借用这里的茶具开始烹茶,茶汤浓郁,谢敛英便是踩着这股茶香徐徐走近。 身上还散着寒意,谢敛英也不同他客气,直接端过茶杯饮下一口,热流一点点润着喉咙,身子立马暖和起来。 “萧大人既要见我,何必还要借着旁人的名义,倒显得大人做贼心虚一般。” “小女打扰将军多时,想必将军也困扰了多时,今日的确本该是小女前来,但她素爱玩闹,还请将军不要放在心上才是。” 杯中的茶水又被续满,谢敛英笑道:“哪里,萧大人平日里忙得很,今日难得空闲和我坐在这里一同品茶,倒是谢某的荣幸。” “谢将军客气了,如今谁又比得上将军忙呢?将军击退反王,功在社稷,这里不宜饮酒,萧某便以茶代酒敬将军一杯。” 二人的茶杯碰了碰,寒暄过后,谢敛英状似无意道:“功在社稷倒言过其实,不过好人向来不长命,功德积多了也未必是件好事。” “哦?谢将军此言何意?”萧秉义喝茶的动作停顿一瞬。 “像我爹,一生杀敌无数,可却不明不白的死在了嘉渊关;我大哥,一腔热血,跟随我爹在沙场上浴血奋战,可却流落在外,差点没了性命。萧大人,这难道不就是所谓的好人不长命?” 萧秉义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梅树,对谢敛英说道:“将军请看外面,腊梅再香也只能香这一季,纵使你再喜欢它,也没办法留到来年,因为我们无法同老天对抗。战场之上,刀剑无眼生死难料,你先前以一己之力击退北狄,如今又用五万大军退了反王的十万人马,在常人眼中这就是不可能的事,可你却做到了。护国公败了,败在嘉渊关,在世人看来这或许难以置信,可无论如何,这都是事实。” “身为人子,所以你认为事有蹊跷,可这世上,又哪有那么多的蹊跷可言?” 谢敛英捏紧茶杯,话题一转:“不知萧大人可识得杜长陵此人?” “自然识得,他是成阳公主的驸马。” “仅仅如此?” 萧秉义不动声色,淡淡回他:“仅仅如此。” 谢敛英站起身,俯身望过去,说:“有句话我要告诉大人,我爹他不是外面那棵梅树,他是高山上的松柏。” 四季常青。 “告辞。” * 柳昭昭浑身难受的紧,小腹疼得厉害,她的癸水来了。 霜叶不见踪影,她下意识动了动脚,铁链撞击在一处,碰撞发出声响,柳昭昭只觉得仿若置身冰窖,冷的受不住。 渐渐失去意识,只觉得有人在晃动她的身子,好像还在唤她。 突然,额头感受到一阵冰凉,她觉得舒服极了,不自觉探过去,渴望索取的更多。 谢敛英收回手,发起火来:“让你好好照顾她,你就是这样照顾的?” “是属下失职。” “今日冷,为何只给她穿这样少,炭火钱还怕我供不起?” “厚衣裳我早早就备好了,可是柳姑娘却不愿意穿。” “若有下次,自己去鸾廷司领罚!你赶紧去仁心医馆找阿南大夫,就说我谢敛英找她治一个人,她自会懂得。” 霜叶知道耽搁不得,赶紧退出去找人。谢敛英拿着温帕子仔细擦着裸露在外的每寸肌肤,最后握紧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阿昭,是我的错!只要你好起来,我就放你离开。” 阿南替最后一位病人扎好针,收好针具准备合眼片刻,突然一位眼生的姑娘急匆匆过来,炮仗似的说起话来:“您可是阿南大夫?” “是我。” “我家公子想让你去府上治一个人,大夫快跟我走吧,再耽搁一会儿恐怕人就要烧糊涂了。” 阿南收拾好药箱,问她:“你家大人是?” “谢敛英。” 霜叶看阿南动作太慢,扛起药箱扯着人便往外走,阿南猜到或许是和阿昭有关。 医馆外只有一匹棕色的马儿,霜叶动作飞快,稳稳当当坐在马背上,阿南犯了难,她不会骑马,可很快她就知道自己的担心纯属多余,她被人拽着胳膊坐上了马背。 颠的快要吐了,马儿停在了一处隐秘的宅院,阿南跟着那位姑娘七拐八绕,最后进到了一个房间里。 谢敛英喊了一声:“嫂嫂。” “你出去吧,留这位姑娘在这儿就好。” 谢敛英知道自己待在这里也帮不上忙,只好出去了。 阿南替柳昭昭把了把脉,虚火旺,内热,加上近日情绪起伏大和月事所致,才一下子病倒了。将养起来倒也不难,她可以开几副药 ,只是若心事不开解,再好的药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姑娘,这是药方,一张是煎服,一张是煮水后擦身子所用。” 霜叶照着药方,去药铺抓药去了。 阿南关上门出去,看到谢敛英正坐在廊下的长阶上,不知在看哪里,愣神了许久。她过去在旁边坐下,说道:“在想什么?” “或许我从一开始就做错了,从回到邺都的那一刻起,我就应该离阿昭远一些。” 阿南望着他:“你怎会这样想?” “纵使我再不愿意承认,那个赵宝熙有一点却比我好,他能带给阿昭一个安稳的生活。如果不是我心有不甘把阿昭带到了这儿,她也不会受苦,现在会有个疼爱她的婆母,宠爱她的夫君,开开心心做着侯府的少夫人。” “敛英,我觉得阿昭的心里有你,或许她有说不出的苦衷,你就再耐心等等。” 谢敛英问:“她怎么样了?” “喝下我配的药,调养几日应无大碍。” * 霍六当了一宿的值,现在已经困的快睁不开眼,交班的是杜皓,看到霍六哈欠连天,让他赶紧回去歇息。 霍六伸了个懒腰:“他娘的,困死老子了,还是当娘们舒服,在家闲着无事,当差干的也是最轻便的活儿。” “你此话不对,女子自也有她们的不易,庖厨之苦,生育之苦,侍奉上亲之苦,样样都不是男子能比的。” “好了好了,最烦你们这样的穷酸,我是个粗人,别和我说一箩筐的大道理。”霍六掏了掏耳朵,显然不太耐烦。 杜皓也没再讨个没趣,说:“鸾廷司里当差都不容易,女司使们和我们哪有什么不同?不都是风里来雨里去?” “那可不一样。”霍六故作神秘:“你可知道咱们司的霜叶?” “自然知道,女司使中的翘楚,听说武功和赵虎大哥不相上下。” “人家已经五六日没来司里了,估计是被谢大人安排去哪里执行秘密任务去了,总之比我在这里站着守门强。” 杜皓咂摸出不对,可他又说不上来。 霜叶熬好汤药,喂柳昭昭喝下,她伸手摸了摸额头,还是烫的厉害,里衣被汗湿粘在身上,需要换上一件干净的。 她整了整帕子,褪去女子的衣裳,仔细擦着,可越擦越觉得不太对劲,闺阁小姐理应细皮嫩肉,可柳小姐的身上有许多伤疤,形态各异,有鞭伤,也有刀伤,背上的肩胛骨附近还有类似的烫伤。 擦好身子,霜叶把衣裳给对方穿好,谢敛英抱臂站在屋外,看她出来正要进去,霜叶犹豫许久,还是叫住了他。 “大人,有一件事属下想要禀报。” “说。” 柳昭昭醒来的时候天色已沉,她动了动身子,发现身上的束缚已解,看来是谢敛英把链子取了。 嗓子疼得厉害,正挣扎着要起身,才发现屋子里竟然还有人。 谢敛英隐在暗处,声音喑哑道:“阿昭,你可有什么事瞒我?” 63. 坦白 “阿昭,你身上的伤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不能对我说?” 柳昭昭的心沉了一下,控制不住的抖起身子,肩膀颤动着,谢敛英立马发觉到异样。 他把人翻过身来环住,手掌轻抚她的后背,声音带着蛊惑:“告诉我,好不好?” “告诉你又能如何?也改变不了了,难道不是吗?” “那也好过你独自承受。” 或许是怀抱太过温暖,又或是汤药让人晕眩,柳昭昭的心松动了一块。 “事情太多,记忆太长,我不知从何说起。” “那就从那道烫伤说起。” 记忆飘的很远,仿佛倒退到四年前。 “那时我已经做了千牛卫指挥使,奉命去楠州捉拿一个人,那人狡黠,又擅长用毒,一路上隐匿踪迹,我也很难把他抓住。追到武成岭一带,他彻底失去了踪迹,也怪我掉以轻心,没有提防,被他从背后射了一箭。” “那箭淬了毒,想要解毒,必须用火烧灼伤口,救自己的命就必须舍得对自己下手。” “你是?” “没错,我就是虞七娘!” 谢敛英知道自己在亲手揭开对方的伤疤,可要想根治,就必须把腐肉挖去,重新敷药,让伤口长好才是。 对于这个答案,他自然意外,他不敢想,当年那个胆小的阿昭是如何一步步变成手握权柄的指挥使的,他们交手过几次,丝毫没有认出来过。 他继续耐心的听着。 柳昭昭的手抚上他的脸,说:“三哥哥,害死你父亲的真凶,是成阳长公主,我的亲娘。” “什么?” * 谢回做了一个好长的梦,他好像回到嘉渊关大战的那日。那日漫天大雪,冷得出奇。 战线吃紧,他们已经没有了存粮,战马动不得,只能去附近的山头挖些野菜,煮一大锅野菜汤,也能稍微暖和一下身子。可就算能撑个三五日,只怕北狄的铁骑还没踏进嘉渊关,士兵们也快要饿死冻死了。 也许真的是天无绝人之路,朝廷发下来的军粮终于到了,他难得吃了顿饱饭,可才刚咽完,耳边就响起了号角声。 北狄出兵了。 北狄先锋大将叫沙鲁,是元帅耶律齐的心腹,武艺高强,生得也威猛。 谢回同他交手了好几个回合,明白要想制服此人必须智取,他又重新探查了地形,发现附近有一片沼泽,被大雪覆盖,若不小心陷进去,必定出不来。 所以这次,他主动和父帅提议,让他出战。 沙鲁心浮气躁,且好大喜功,除了耶律齐,他从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看到谢回被自己打得节节败退,心中大喜。 谢回知道沙鲁已经被自己布下的迷魂阵蒙蔽了,趁势骑马往沼泽的方向过去,沙鲁自然不会放过他,紧随其后。 耶律齐察觉到不妙,正要阻止沙鲁,可谢自渊哪会儿让他轻易过去,同他也是一场血战。 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偶尔有鸟兽飞过的声音,沙鲁从马上下来,知道这里极有可能会有陷阱,动作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杆长枪从耳边擦过,他赶紧一躲,对面站着的正是谢回。 他摸了摸脸,那里被划破了一道口子,这无疑是把他给激怒了,他果断出手,谢回被他一掌劈得后退半步,喉头苦涩,涌出鲜血,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谢回,今日你已无路可退,快快受死!” “掉以轻心乃兵家大忌,将军一路上跟着我,难道就不怕我在这林中设伏?” 沙鲁自然担心,可他也不愿意在这个少年郎面前表现出自己的怯懦,扯着嗓子道:“少故弄玄虚,看刀。” 那刀就这样直直砍下,谢回拿长枪堪堪抵住,力道逐渐往下,他的身子也慢慢往后倒。看时机已到,谢回一个回旋,沙鲁壮硕的身体失了平衡,往下栽去。 他本想重整后再战,无奈双腿直直陷入泥中,他全身动弹不得,才意识到是中了计。 气急败坏道:“你们中原人真是卑鄙!” 谢回挥动长枪,回:“这叫兵不厌诈。” 谢回提着人头,回到战场,人头挂在长枪上示众,耶律齐见人心浮动,也明白此时不是作战的好时机,鸣金收兵退了回去。 当晚,营里办了一场庆功宴,也算鼓舞士气。篝火熊熊燃烧,烈酒入喉,浑身的血液滚烫起来,大家都无比亢奋。 酒足饭饱过后,一场嬉闹才逐渐散去。 谢回今晚值守,立在雪夜中,他从地上捧起一团白雪,捏成雪球,他想邺都了,想念阿娘,也想念二妹和三弟。 尤其是敛英,也不知有没有再闯祸,捉弄柳家表妹。 突然,他听到一阵稀碎的声响,尽管被刻意压着,也能分辨出那是脚步声。此刻能来营里的还能是谁,自然是那些北狄人。 白日里他们偃旗息鼓就是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晚间好来一场偷袭。 他刚敲响鼓,肚子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好不容易拖着走到营门口,那里门户大开,值守的小卒早已被人割喉,躺在地上。 紧接着,耶律齐带着人马冲了进来,火光冲天,照亮了这个雪夜。 谢自渊早就从帐中出来,腹中也是一阵绞痛,心想恐怕是吃食出了问题。底下的士兵们也是如此,个个捂着肚子,神色痛苦。 耶律齐坐在马上,黑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放话道:“你们中原,我最敬重的就是你谢将军,和我斗了这么久,我还真有点舍不得你这个老对手。可惜,是场局总归是要分个胜负,今晚,便是你的死期。” “中原话说的不错,我就算死,也绝不会倒。” “有骨气,不过谢将军你究竟得罪了何人,非要置你于死地,不惜和我里应外合,把守卫全清理干净不说,还对你们下了我们北狄特有的神魂草。不过现在说这些都没有意义了,等你去到阴曹地府,自己去问阎王爷吧。” 谢回缓缓睁开眼,他全想起来了。 阿南得到消息,赶紧回府,也派人去鸾廷司传了消息,二人几乎是前后脚到的。 谢敛英心跳得飞快,轻唤一声:“大哥。” “敛英,我回来了。” 谢敛英的头低下去,快速整理好情绪,阿南上前把了把脉,脉象平和。她关上门让兄弟俩好好叙旧,自己去厨房看看,让下人备些酒菜。 “过来。”谢回招了招手。 谢敛英坐到边上,“大哥,那日究竟发生了何事?” “军中出了奸细,阿爹为了护我离开,一个人拦住了耶律齐,可我被北狄骑兵包围着,也出不去,直到天亮了,最后一丝力气也使光了,我眼睁睁看着阿爹被耶律齐一刀封喉,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部下的掩护下,狼狈的逃出营去。” “本以为我必死无疑,没想到老天却让我苟延残喘的活着,或许是想我亲手为阿爹报仇吧。”谢回苦笑。 “大哥,这一次我们一起给阿爹报仇!” 谢回握紧弟弟的手,说道:“耶律齐的债自然要还,只是除了他,幕后之人我却不知道是谁。” “我已查清当年的军粮出了问题,和萧秉义有关,而近日我才知晓,真正的元凶却不是他。” “是谁?” 谢敛英说出了名字:“成阳长公主。” * 成阳公主近日为了找人忧心不已,偏偏那个该死的杜明礼三天两头跑到府里来问她要女儿,实在烦人的紧。 派出去的人马全都无功而返,陛下那里虽也派了人寻找,可总是敷衍了事,她知道,陛下不愿插手,只要同武定侯府的姻亲结不成,便是随了他的愿。 手指揉了揉脑袋,青鸾过来禀报,说有发现。 “说。” “大人让我盯着谢府的人,属下发现谢府的大夫人昨日跟着一个女子去到一个僻静的宅子,那女子我识得,是鸾廷司的司使霜叶,奴婢守了一整晚,今日早晨,看到谢都统也从那个宅子里出来,便立刻过来禀报。” “不要惊动别人,带我过去。” 她确信福宁就在宅子里,可若走漏风声,保不齐又被那个谢敛英转移到别的地方,当务之急,还是先把人找到再说。 宅子不大,但却隐在闹市之中,若不是提前知道了地方,怕是一直会忽略这里。 青鸾从屋顶越过去,负责引开霜叶,成阳公主则进屋里寻人。 两进两出的宅子很好搜寻,成阳公主很快找到了位置,一开门,柳昭昭正躺在床上熟睡。 她赶紧走过去,发现对方的嘴唇泛白,知道柳昭昭这是病了,唤她:“福宁。” 柳昭昭艰难睁眼,还以为自己是看错:“娘?是你吗?” “是我,我带你出去。” 柳昭昭点头。 霜叶还在和青鸾缠斗,余光看到柳昭昭被人救走,正要过去,青鸾从袖子里掏出一包粉末,伸手一扬,说道:“姑娘还是好好睡一觉吧,人我们就先带走了。” 霜叶只觉得身子一软,就这样倒在了地上。 等她再醒过来,就看到谢敛英铁青的脸,只听他沉下声问:“人呢?” 64. 烂醉 一连几日,谢敛英都在桂月楼喝的酩酊大醉,章豫看不惯他这副颓样,亲自去桂月楼找人。 等真看到人,他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喝的烂醉如泥,醉倒在桌前的人,是否真是那个英姿勃发,刚打了一场胜仗的谢敛英。 章豫冲上前,揪起他的袖子,把人拽起来:“谢敛英!为了一个女子,你至于要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谢敛英挥开对方的手:“你懂什么?没了阿昭,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你若真的放不下,那就去争,去抢,瘫在这里做这副样子给谁看?要是柳昭昭真的看到你如今的样子,怕是十分庆幸没选择你!” “没用了,再怎么争,怎么抢,也都无用了。” 谢敛英抄起酒壶往嘴里灌起酒来,入口辛辣,呛得他大咳不止。章豫把酒壶夺过来,一把摔在地上:“谢敛英,你别让我瞧不起你!你忘了曾对我说过什么了?你难道忘了还要替你阿爹,替你们谢家满门报仇了吗?你还要等你阿姐回来,不是吗?” “都不重要了……比起阿昭,都不重要了……” 章豫恨铁不成钢,正要把人扛回去,远处走过来一个人。 “萧小姐,你为何也在这儿?” 萧云姿早就听说谢敛英的事,当初知晓了柳昭昭就是成阳公主的亲身女儿,她还有些担忧,福宁县主的身份自然比她高贵的多,可她竟然要嫁给赵宝熙。 本以为世人再无人可以阻拦她,可父亲却十分反对,纵使她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那又如何?她是她,她只是萧云姿而已。 如今那个柳昭昭又拦住了她的去路,还害的谢将军如此失魂落魄。 萧云姿回:“在府里待了许久,今日格外想念桂月楼的饭菜,到了这里才发现谢将军和章大人也在,谢将军这是怎么了?” 章豫自然知道这是表面说辞,但也没戳破:“还不是为情所困。” “要不让我来劝解几句?虽不知道有没有用,但好过让谢将军一个人喝闷酒。” “也行,那你试试。” 萧云姿心中大喜,来到谢敛英身边,轻唤一声:“谢将军,你还好吗?” 谢敛英听到有人在叫他,下意识把头抬了起来,勉强才看清是谁,但语气不太和善:“你有事吗?” “谢将军,姻缘自有天定,凡事皆要往前看,或许等你迈过去这一道坎,才发现最适合的人在前方等你。” “呵,你是想说那个人是你?” 萧云姿涨红了脸,说话磕磕巴巴着:“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管你是什么意思,你听好,我谢敛英这辈子,只会喜欢她柳昭昭一人,要想我死心,除非我死了。” 萧云姿立在寒风中,眼眶逐渐湿润,章豫说道:“他近日心情不好,说话爱夹枪带棒,萧小姐莫要放在心上,待他酒醒了,我让他过来赔罪。” “不必,我自是知道谢将军的为人,我还有事,告辞。” 出了酒楼,水湘看到小姐红了眼,还以为是受人欺负,迎上来问:“小姐,可是哪家的登徒子不长眼,怠慢了您,我这就让人去教训他!” “得罪我的不是什么登徒子。” “那是?” 萧云姿吐出了三个字。 “若是她死了,或许谢将军的心里就能空出一个位置,容得下别人了。” 水湘心惊胆战,毕竟小姐说的那位身份尊贵。 “小姐,纵使你真将人除去,谢将军的心也已死,就算得到了他的人,恐怕也得不到他的心。” “人心易变,往后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只要能得到他的人,其它的我都可以不在意。” * 自打听说柳姐姐回了公主府,赵宝熙日日都守在身边,生怕那个谢敛英又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柳昭昭的病已经调养的差不多,看到赵宝熙瘦了一圈,让他赶紧回去。 可对方压根不愿意走,做出可怜巴巴的姿态:“柳姐姐,你是厌烦我了?” “怎会?只是瞧你的模样,若是让姨母看到了,定是要心疼的。” “你只在意我娘是否心疼我,却急着让我走,是不是后悔当初要嫁给我了?” 柳昭昭没有说话,这副模样倒让赵宝熙有些心慌,他着急说道:“柳姐姐我说错话了,你莫要生气。” “我没有生气,只是在想,我被谢敛英带走的这段时日,你是否会心生芥蒂,毕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应该是会介意的。” 赵宝熙听到柳姐姐并没有生她的气,握住她素白的手道:“只要你平安回到我身边,那些都不重要。” “宝熙,听我的话,你还是回去吧,你成日里守在我身边,姨母也会担心的。你放心,我娘已经派了千牛卫的人守在院子里,谢敛英不会来的。” “可是……” 看着柳昭昭的神情,赵宝熙也没再坚持。 荷珠总算是有机会再见到小姐了,自从小姐被寻回后,长公主只安排了自己的人手服侍小姐,就连她也不能随意进入院子。 直到今早,也不知道为何,长公主突然允许她过来服侍小姐,想必是小姐的主意。 “小姐,表少爷也太坏了,怎能一声不吭就把您掳走,我还以为是什么采花大盗呢!” 许久未见,荷珠倒是憔悴了,可见是真的担心她,柳昭昭拍了拍被褥,让她过来坐下,说道:“过去的事也不必再提了,我也没受什么伤害。” “小姐都发烧了怎能说没受什么伤呢?不过我听说,表少爷近日都在桂月楼买醉,许多人都瞧见了,鸾廷司的差事也不管了,莫不是因为小姐?” “他的事以后不必在我面前提起,我不想听。” “是奴婢多言。” 小姐刚醒,想必还饿着,荷珠去厨房要了一份鸡丝粥,又要了一碟酱菜和一盘水晶饺。 刚走到院中,正撞上成阳长公主,她赶紧行礼。 成阳公主问道:“福宁醒了?今日她可好些?” “回公主的话,小姐看上去精神多了,奴婢从厨房端来了一些吃食,正要拿给小姐吃呢。” “她没提什么人吧。” 荷珠知道指的是谢敛英,便把刚才发生的事据实以告:“没有,听到表……谢大人的名字,还和我发好大一顿脾气。” 成阳公主放下心来,如今看来,她倒要感谢谢敛英 闹上这么一出,才让福宁彻底对他死了心。 “以后不要在她面前提起此人,否则我就将你乱棍打死丢出去。” “奴婢遵命。” 成阳公主带着人进了屋,柳昭昭刚下地走动,看到来人唤了一声:“娘。” “下来活动活动也好,成日闷在屋里没病也快闷出病来了。你若嫌待在府里难受,可以带着荷珠和青鸾出门逛逛。” “多谢母亲,女儿正有此意。许久未见施姐姐,倒还真有些想念百味斋里的点心,母亲可有什么想吃的,女儿多买点回来。” “买你爱吃的就好,我向来没有口腹之欲,早去早回。” “女儿知晓。” 此次出门,成阳公主派人给了一千两银票,荷珠兜里第一次装这么多钱,心情雀跃。 “小姐,我们直接去百味斋吗?” “是,一会儿你守在门口,我自己进去。” 荷珠知道小姐这是有话要单独同施小姐说,按照小姐的吩咐照做。 街对面的肉铺飘来猪肉的腥臊味,施月盈捂着胸口,最近反应是越来越大,闻到一点味道,就犯恶心。 正难受着,柜台上遮下一片阴影,她欣喜极了,竟然是昭妹妹。 “昭妹妹,你回来了?可吓死我了!” “施姐姐,害你担心了。” “我倒是无妨,只是荷珠那丫头,倒真是担心坏了。有一次我在街上碰上她,她失魂落魄哭的厉害,我再三追问她才告诉我实情,我这才知晓你不见的事。” “可查到是谁把你掳走的了?” 柳昭昭也没瞒她:“谢敛英。” 这个结果倒也在意料之中,施月盈正想要说什么,忽然捂着嘴巴侧身走到一旁,柳昭昭赶紧过去顺了顺她的后背。 强压下那股涌上的恶心,施月盈说了句没事。 柳昭昭望向她,说:“几个月了?” 施月盈动作一滞,手指微微蜷缩着:“什么?” “腹中的孩子,有几个月了?” 沉默过后,施月盈回:“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大婚前一晚,我回了趟府,本想看看兄长,没想到竟让我得知了这个秘密。” “昭妹妹,我……” 柳昭昭握住她的手,露出清甜的笑来:“你这副模样是做什么?我又不会生你的气,你要给我生一个可爱的侄儿了,我高兴还来不及。” “兄长可说了,何时迎娶你?” 施月盈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脸上拂过红云:“他说此事拖不得,下月初六是个好日子,就把事办了。” “这是好事,施姐姐你放心,我兄长定不会委屈了你,会给你备上厚厚的聘礼,风风光光的迎娶你。” “我倒不在意这些,只要能和他长相厮守,那些都不重要。” 柳昭昭却不这样认为:“找个品貌端正的郎君固然重要,可若连银钱都舍不得给我们花,那日子定然也过不下去,咱们做女子的,手里一定要有银钱。” “施姐姐您可一定要记住我说的话,等你入了府,府中的钱财可一定要管好了。” 施月盈点点头,把话牢牢记在心中。 65. 难受 天气越发的冷,府中梅花已开,庭中传来阵阵梅香。 柳昭昭披着大氅,在廊下对着月亮思忖着,背后忽然环过两只手,男子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脖颈中:“外面天冷,怎么不在屋里待着?” 男子的手寒的似冰,她把手覆盖在上面,传递些热量。 “知道你这个登徒子又要偷摸着溜进来,我是为了抓你个现行。三哥哥不在桂月楼喝酒,来我这儿做甚?” “我装的可像?” “自然像极了,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始乱终弃的负心汉呢!” 谢敛英低笑一声,但到底是顾及着她大病初愈,还是把人带进了屋里,上次来去匆匆,这次他定要多待片刻。 柳昭昭倒了杯热茶,塞进谢敛英手里,冰凉的手立马暖和起来。 谢敛英另一只手却不愿意放她离开,轻轻用力,把人拽到自己的腿上坐好,捏着对方的手指摩挲着。 长发拂面,馨香扑鼻,谢敛英被发丝弄得全是痒意,干脆放下茶杯,另一只手绕着一缕青丝,细细把玩。 “这几日我不在,你可有想我?” 柳昭昭故意同他唱反调:“没有!” “小没良心,你没想我,我却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听闻那个赵宝熙一连守了你几日,当真是痴情。” “我好像闻到了好大的醋味。”柳昭昭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同他视线相交,三哥哥真是生了一副好皮囊。 “谢将军,我还没找你算账呢,那个萧云姿是不是还去找你,劝你对我死心来着?” 谢敛英笑着问她:“你如何知道的?” “别以为我在府里只会做一个睁眼瞎,论搜集情报,整个大晋又有哪个衙门能及得过我们千牛卫呢?” “是,虞大人的本事我自然是见识过的。我夫人如此彪悍,日后我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柳昭昭佯装生气道:“你若不愿意,那就算了,反正我也不愁嫁。” “你敢!” “我就敢,你当如何?” “我能如何?自然有的是法子治你。” 冰凉的唇贴上,柳昭昭只觉得的小舌一麻,被对方吸吮啃咬,她受不住往后退,谢敛英趁势上前碾压,把人兜着抱起,转身朝床边走去。 把人放倒,他将身子覆盖上去,柳昭昭被亲的浑身酥软,眼神迷离,总觉得不上不下难受的紧。 “三哥哥,我有些难受。” “哪里?” 柳昭昭说不出口,总觉得身子逐渐吐着雨露,泛着潮气,而且越来越痒,她忍不住将腿夹紧些。 谢敛英自然没有错过她这个细微动作,慢慢将头往下挪,衣衫半褪。 唇刚贴上,柳昭昭轻颤了一下,对方的舌太热,烧的她浑身烫起来,她仿佛置身在小船上,荡啊荡。 忽然,她脚趾蜷缩,浑身紧绷的厉害,嘴角控制不住的呻/吟着,眼神空洞着望着上方。 谢敛英的唇上泛着水光,随意的用手抹了抹,冲着她恶劣一笑。 柳昭昭哪还好意思看他,被子蒙头一盖,装作什么也看不见。 谢敛英把被子往下拽,故意盯着她瞧,女子的眼睛雾蒙蒙,看得他小腹一紧。 “好妹妹,你帮帮我。” “怎么帮?” 谢敛英抓着她的手一路往下,摸到时,柳昭昭的脸瞬间红透,紧张的用了力气。 只听一阵闷哼:“你莫不是要让我断子绝孙?” 柳昭昭握也不是,不握也不是,进退两难:“我不会。” “你轻些就好,剩下的交给我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柳昭昭只觉得手酸痛的厉害,忽然手背一热,谢敛英将她抱得更紧了。 “三哥哥,以后我不让青鸾放你进来了。” “为何?”谢敛英帮她擦了擦手。 “太累了。” “那不行。”他俯身凑到耳边轻轻说道:“我不来,谁伺候我们的福宁县主?” 柳昭昭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躺在谢敛英怀中,玩着他的手指。三哥哥的手真的好大,一掌就能把她的手包住,指甲也好看,圆润饱满。掌心有茧,摩挲在她的挺翘上时,浑身酥麻。 想到刚才的画面,她的脸又不自觉红起来。 谢敛英问:“在想什么?” “没什么?” “脸红成这样?还没想什么?” 柳昭昭把脸埋在谢敛英胸前,感受到某只作乱的手,她道:“三哥哥,你别!” 掌下的浑圆如同白面馒头,谢敛英似乎是上了瘾,总是玩不够,埋头凑过去,浅尝辄止。 整理好衣裳,柳昭昭背过身去,说:“三哥哥你知道吗?施姐姐有了兄长的骨肉,我要做姑母了。” “他们怎么会在一处?” “虽然我也不知,但一想到年后有个奶娃娃就要降生,我心里真是欢喜。” 谢敛英从后面揽着她:“你若喜欢,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就生一个孩儿,好不好?” “好。其实之前我不打算生孩子,因为曾经有一个孩子死在我面前,丧命在我刀下,所以我害怕。但一想到是同你有孩子,我会和你拥有一个血脉相连的骨肉,我竟然觉得这样很好。” “三哥哥,我真的很喜欢你。”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 同武定侯府的婚事就这样耽搁下来,成阳公主怕生变数,和端敏商量了一下,决定尽快把婚事给办了。 可柳昭昭执意要等兄长的婚事先办完,之前她以为兄长不会再娶妻,可如今和施姐姐的事情定了,自然长幼有序。 成阳公主也没再反对,允许柳昭昭暂住柳府,先帮忙操持柳丰的婚宴。 还有十来日,全府上下早做了准备,阿南也带着小柔过来帮忙,里里外外一应事情都马虎不得。 近日刑部事忙,柳丰经常办案到天亮,府里的事情倒还真顾不得,全交给柳昭昭办。 府里全挂上了红绸,做菜的席面交给了桂月楼,宾客名单兄长已经拟好全发了出去,喜饼糕点百味斋自会提供,喜服已经量好尺寸,让锦绣阁的陶掌柜帮忙盯着做,聘礼也已准备妥当。 如此一来,就差首饰头面,邺都里做的最好的就是祥凤楼,她家的首饰不仅造型别致,且独一无二。 柳昭昭今 日闲来无事,拉着施月盈就要去祥凤楼购置两套头面和一些首饰。 施月盈自打来邺都后轻简惯了,看到祥凤楼里的布置如此奢华,当即就要带着柳昭昭离开。可柳昭昭哪里肯,女子第一次嫁人,当然要风风光光。 “掌柜的,把你们店里最好的头面都拿出来了,让我看看。” “好嘞,贵客稍等!” 掌柜的看柳昭昭穿得不像普通人,知道是位不差钱的主顾,赶紧把东西都拿出来。 金色的首饰满满当当放了一桌,施月盈看得眼花缭乱。 中间的七宝凤冠看着不错,柳昭昭问了施姐姐,瞧她的视线没有挪开,知道这是中意了,问道:“掌柜,这个多少?” “贵客真是好眼光,这个是我们的镇店之宝,只需要四块金锭。” 施月盈听了咋舌,四块金锭,她要卖多少糕饼? “柳妹妹,还是算了,我们再看看别的。” “我要了!旁边的这套看着不错,我也要了,还有那边的一对羊脂白玉镯,我给你八块金锭,你给我仔细着点送到刑部侍郎柳府。” “好,贵客放心!” 出了祥凤楼,施月盈还有些心疼,不过一想到这些头面可以留着传家,倒没再那么难受了。 “施姐姐,你莫要心疼那些银钱,这都是兄长交代我,务必要给你最好的。虽然他的俸禄不高,但兄长也有些私产,你就放心吧,不会花光他的积蓄的!” 施月盈一想到柳丰,脸上浮现女子的娇羞,尽管已经同他有了肌肤之亲,可想到他,总还会心砰砰乱跳。 “施姐姐,前面就是锦绣阁,我们去看看婚服绣得怎么样了。” 施月盈自然也好奇,答应了。 陶掌柜看到柳昭昭格外亲切,谁能想到柳小姐竟然翻身成了福宁县主呢? 这可是不能得罪的主顾。 “陶掌柜,我们柳府要的婚服可准备好了?” “县主要的,我们岂敢怠慢,连夜让二十位绣娘加紧赶制,已经绣好了,我正要亲自送过去呢!” “不用了,你直接拿给我,不用再劳烦你跑一趟。” “不劳烦不劳烦,给县主忙活是我的福气,我这就去拿,县主稍等。” “施姐姐,出来也有好一会儿了,你身子可还受的住,要不你坐下歇歇?” 施月盈还真有些累了,也没再客气,邱楚楚一进店就看到了柳昭昭,赶紧过去打招呼。 “柳小姐。” “施小姐也在?” 施月盈有些尴尬,她知道邱楚楚曾经心仪过柳丰,如今自己要嫁给了她的心上人,有些不自在。 邱楚楚纵使再心大,也看出施月盈的别扭,说道:“还没来得及道声恭喜,柳大哥也给我们邱府下帖了,施小姐莫要把我之前的事放在心上,虽然我是喜欢过柳大哥,但那已经都过去了,如今你们好事将近,可莫要因为我弄得不愉快。” 施月盈放下心来,回:“邱小姐哪里的话,你若愿意,大婚那日一定要来喝一杯喜酒才是。” “那是自然,我还要闹洞房呢!” 柳昭昭看着二人,最后大家相视一笑。 66. 私会 “如今我该改口唤你一声嫂嫂了,嫂嫂今日可是邺都最美的女子,可不能把妆都哭花了。” 施月盈拿帕子沾了沾眼角,她想爹爹了,若爹爹还在,看到她今日出嫁,一定会高兴的。 “是啊,这女子大婚时哭可是不吉利的事,娘子莫要再哭,开开心心做新娘子才是。” 喜婆在一旁叮嘱,挽好发髻,最后将那顶沉重的头面戴在施月盈的头上,看着女子姣好的容貌,也想到了自己还未出嫁的姑娘。 知道她是孤女,只身嫁进柳府,就不自觉多说些:“娘子莫怕,今日人多热闹,可能会受些冲撞,但郎君会护着娘子的,等到了柳府,便是跨火盆和拜堂,入了洞房人可能会多些,但多是拉着郎君出去喝酒的。” “老婆子我今日多嘴便多说了几句,娘子莫要嫌我才是。” “怎会,妈妈也是怜我,这些我也不懂。” 施月盈说话温柔似水,不像有些高门大户的小姐总是颐指气使,喜婆自然欢喜她,却道那位柳大人真是好福气。 “有些话本该单独和娘子说,但福宁县主快要同武定侯世子成亲,那些话听听也无妨。” 柳昭昭和施月盈互相对视一眼,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女子初次总是会有些疼,尤其是男子,初次尝到滋味便不懂节制,可能会伤到女子。娘子洞房的时候便顺着些,身段放软,声音再柔些,他们男子行房事便会泄得快,娘子也能少受些罪。” 施月盈的脸立马红起来,柳昭昭也有些不知所措。 “娘子莫要不好意思,这男欢女爱不就那么回事,初次过后,剩下的都是好滋味了。不过郎君定是会疼惜娘子的,但有件事娘子可一定要记住,郎君已经二十好几,膝下并无子嗣,娘子嫁过去定是要多上心,据说行完房事后在腰下垫个软垫,有助女子怀上孩子,娘子晚上可一定要试试。” 施月盈苦笑,她同柳丰早就有了肌肤之亲,肚子里也有了孩儿,只是婚服宽大,加上她的肚子还没显怀,这才没让喜婆看出来。 不过她也不好告诉实情,只好点头。 外面锣鼓喧天,迎亲的队伍快要到了,街上热闹极了,两边站满了围观的百姓。 小厮点着了爆竹,噼里啪啦喜庆的很,柳丰坐在马背上威风凛凛,满面春风。 章豫凑到谢敛英身边,说:“都说这人逢喜事精神爽,此话果然不假,你看柳大哥从来都严肃的很,今日竟能看到他笑,真是稀奇。” “娶到心仪的姑娘不就这个表现?怎么?难道明年开春你娶邱小姐的时候,会垂头丧气拉着一张脸?” “那自然不会,我的大喜之日,当然全程都笑着了。” “别说了,快到了。” 柳丰从马上下来,门口堵了一堆人,都是拦着不让他轻易就能过去的。站在中间的是邱楚楚,穿得一身桃红,显得人很伶俐。 “柳大哥,想接到施姐姐要先过我这关。” 章豫凑上来,拽着她的袖子:“邱楚楚你要干嘛!你可是我们这边的!” “今日我可是和施姐姐一边的,只要柳大哥能答对我提的问题,我就放你进去。” 柳丰:“好。” 只见邱楚楚让小厮上了三个果盘,里面分别装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糕饼。 “很简单,只要柳大哥能答对哪一个是施姐姐做的,我就放你进去。” 柳丰拿起糕饼,一个个尝了一小口,尝到最后一个,心里有了谱,“这个。” 邱楚楚不敢相信,竟然被他给说中了。 “柳大哥,你怎么知道的?” 柳丰不打算瞒她:“你尝尝另外两个。” 邱楚楚一知半解,一手一个咬下去,立马跳脚,这两块糕饼简直甜到发腻,肯定是柳妹妹搞的鬼,糕饼是她负责安排的! 可她也不好当众耍赖,只好放人进去了。 章豫偷偷塞给邱楚楚一个香囊,里面鼓鼓囊囊,装了很多铜板。随后转身朝外面的百姓发喜钱,看到孩童便发的多些。 邱楚楚嘴角一扬,拿着香囊往里面走。 柳昭昭站在屋外,她是最后一关,“兄长,虽说我们是一家人,但今日我也要站在嫂嫂这边,我也不为难你,只想问问,你第一次见到嫂嫂是什么什么感觉,心里在想什么?若嫂嫂满意,我就放你进去。” 柳丰看了一眼屋子,回:“那时你为了铺子的事带她来见我,她端着盘子走过来,不敢看我。我在想,我莫不是太吓人了,不然她怎会如此怕我?至于什么感觉,只觉得她做的点心很对我胃口,她好像很懂我,就想着多照顾她一些。” 柳昭昭笑而不语,很快喜婆过来把门打开,一脸喜气道:“大人进来吧。” 柳丰踏进去。 谢敛英看着门口的柳昭昭,对方没有给他个好脸色,也走进屋里。 章豫小声嘀咕:“人家柳小姐这是连看都不愿意看你一眼,敛英,你啊是真没戏了。” “既如此,那我也只能成全他们了。” “你说真的?你想通了?” 谢敛英认真道:“你说的对,天底下的女子那么多,我何必独守着她一人。” 章豫的眼睛都快瞪直了。 施月盈早已盖上盖头,紧张的拽着婚服,不多时,她的手被大掌包住,牵着走出去。 出门又是一阵哄闹,一番折腾,终于到了闹洞房,邱楚楚第一个起哄:“柳大哥,你快点掀盖头,施姐姐今日可美了。” 施月盈羞红了脸,一根长杆轻挑起红色盖头,她缓缓抬头,正好撞见柳丰的眉眼,四目相对,二人都红了耳朵,紧接着便是喝合卺酒。 喜婆从二人的头上剪下一小缕头发,塞在一个香囊之中,又锁在一个匣子里,念叨着:“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柳丰接过,放在被褥里压好。 章豫看仪式已成,拉着柳丰就往外走,今日非要把他灌醉不可。 柳昭昭看今日折腾了这么久,想必嫂嫂也饿了,派荷珠去小厨房要了些吃食,她留下陪人家说了会儿话。 可荷珠迟迟没来,柳昭昭决定出去看看情况。 绕过假山,一双大手突然自后捂住了她的嘴,柳昭昭正要动手反击,只听对方说道:“是我。” “三哥哥?” 谢敛英拉着她藏在假山中,这里隐蔽的很,不会被人发现:“下手这么狠,看来从前我真是小瞧虞大人了。” “你若不出声,我定要掏出我秘制的毒粉,只需一点点,你的这双眼睛可就保不住了。” “ 那就多谢大人手下留情了。” 柳昭昭心情很好,确定四周不会有人发现,垫起脚环住了少年的脖子:“三哥哥,今日人多口杂,你我还是保持些距离比较好,若是被人发现了,之前的事情不都功亏一篑?” “那你倒是松手?” “先抱一会儿,难道三哥哥不想阿昭吗?” 谢敛英低头吻上一直喋喋不休的红唇,他如何不想?自从见到她的时候,他就想这么做了。 “你今日正眼也没有瞧我一个,章豫还真以为你我缘尽,已经散了。” “当真?那看来我装得不错,应该足以蒙蔽住所有人。” 看她洋洋得意的模样,谢敛英突然说道:“阿昭,你看我们这样,是不是在偷偷私会?” “三哥哥还挺期待?” “那是,不过我还是希望能早日有个名分,偷偷摸摸虽然刺激,但光明正大才是正室该有的待遇。” 果然,之前他每次翻墙进来,就是图个新鲜刺激! 柳昭昭从怀里拿出一个崭新的香囊:“上次的香囊被我弄坏了,我又重新绣了一个给你。” 谢敛英没接。 “怎么?你不喜欢?” “我可不敢收,万一哪天你又突然收回去,把它丢了可怎么办?我伤这一次就丢了我半条性命,多了我可承受不住。” 柳昭昭知道上次是自己的错,这次发誓铁定不会了。 “那你给我戴上。” “不行,你要是戴着它招摇撞市,万一被认出来可就坏事了。” 好像在理。 谢敛英把香囊接过,上面绣得和上次不同,这次是鸳鸯戏水,“那我先收着,大婚那日你亲手给我戴。” 柳昭昭红着脸点头。 “不理你了,我先出去,你随后过来。” 毕竟两个人同时出现会引人注目,还是要小心为上。从假山出来,柳昭昭正巧看着阿南嫂嫂抱着小柔在路上转悠,看小柔的模样,应当是喝了不该喝的。 “嫂嫂,小柔这是……” “她偷喝了一口我杯中的果酒,小孩子不胜酒力,这就醉倒了,我本想找个厢房给她休息一下,只是一路上竟然一个丫鬟小厮都没看见。” “估计他们都在前院忙活,就把小柔带到我房间里休息吧。” “三哥哥你还不出来,难道要让嫂嫂一直抱着?” 阿南正疑惑着,看到谢敛英从假山里出来,当下全明白了。 “嫂嫂,把小柔给我。” 接过小柔,谢敛英抱着人往前走,轻车熟路。阿南跟在身后,同柳昭昭闲聊:“你同敛英这是说开了?” “是啊,还请嫂嫂暂时保密。” “放心,我定不会误你们的事的。” “如今就只剩下你同敛英的事还未定下,等你们大婚的时候,我一定好好操持,其实敛英早就同我说了,那日定要办的比公主出嫁还要风光。” 柳昭昭心下一暖。 阿南看女儿一个人在厢房里不太放心,决定在这里守着,谢敛英只好带柳昭昭出去。 刚关好门,柳昭昭趁谢敛英一个不注意,飞快得在他的脸上印下一吻,然后又快速的跑开。 谢敛英捂着脸,站在原地傻傻的笑了许久。 67. 梅花 容州。 自打永安不在了,王妃余氏整日便疯疯癫癫,李弦怕丑事传扬出去,把人关在荒废的园子里,除了每日送些吃食,不让任何人进入。 府里的中馈交给了周苒打理,虽说上次她放走了谢敛英,但念在她生产在即,李弦并没有发落。 服下安神汤,周苒睡下,屋外传来动静,李弦披上大氅出去。 谋士公孙甫候在外面:“陛下,邺都来消息了,说已经查实,那份名单中的人俱是成阳长公主的心腹无疑。” “朕这个皇妹还真是小瞧她了,朝中一半的大臣几乎全是她的人,可见这些年来,她真是用心良苦。” 当初看到名单,公孙甫还有些意外,毕竟有几个是一品大臣,握有实权,平时向来独善其身,不见和哪些权贵走动。 他还质疑过这份名单的真实性,向李弦打听过它的来历,可李弦却闭口不言。 如今看来,竟然全是真的。 “陛下,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李弦:“既然都查实了,自然一个不留,传信下去,让邺都埋伏的人赶紧动手。” “可名单上的人太多,我们的人手不够,那么多官员的府邸,怕是一时半会儿摸不熟悉。” “怕什么,咱们在邺都不是还有一个内应吗?” 公孙甫眸子一亮:“大人是指?” 二人心照不宣。 “只是一下死了那么多官员,那个李桢肯定会彻查,一旦查出是我们动的手脚,会不会即刻发兵容州?” “怕什么?”李弦看着满院的的大雪,拢了拢披风:“朕帮他铲除了那么多奸细,他应当感谢我才是。” 最近几日,朝廷一些官员在府邸离奇暴毙,他们死法相同,都是被人一刀割喉。 如今已经不下数十人,其中官职最大的当属吏部尚书和户部尚书。 吏部倒也罢了,眼下接近年关,户部尚书空缺,一堆事务积攒着无人处理,实在不妥。 李桢焦头烂额,实在想不到是何人所为。 刑部和大理寺年底积压的案子本就太多,李桢还是把事情交给了谢敛英,可才过去一日,竟然又死了三员大臣。 谢敛英奉命查案,一大早便入了宫,李桢省去一系列客套的话,问:“如何了?” “臣已查清,此事是赵王所为。” “皇叔?”李桢越想越觉得蹊跷:“这些暴毙的官员名单朕都看了,向来为人中正,皇叔为何突然对他们下手?” “陛下英明,这些死者都有一个共同点。” “快说!” 谢敛英一字一句道:“他们都是成阳长公主的人。” “你说什么?” 李桢瘫坐在龙椅上,他早就察觉到姑母有野心,可没想到她的手竟伸得这般长,那么多大臣竟然都收在她麾下。 亏他们还领着朝廷的俸禄,竟然如此忠心! 只不过忠的却不是他,大晋的皇帝。 “陛下,那臣现在就带人去捉拿刺客。” “等等!”李桢拦住他:“既然他是冲着姑母来的,那朕也就不必管了,反正该着急的人,也不是朕。” “陛下的意思是坐山观虎斗?” “知我者,敛英也。” 不过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那些空出来的位置自然要有人顶上,明年的恩科自然也要选拔一部分人才,在那之前,他一定要选自己人填补空缺。 * 成阳公主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究竟是何人一下子拔除了她那么多心腹? 李桢还是李弦? 可是不论是谁,能那么精准的知道她的秘密,可见她的身边出现了奸细。 她沉下声音喊道:“来人,去把县主叫过来,就说我有要事找她。” 没多时,柳昭昭披着狐裘大氅过来了,最近调养的不错,人都圆润了不少。 “母亲,你找我?” “福宁,快坐。” 屋子里炭火烧得正旺,火星子噼里啪啦响着,烤得人暖和的很,柳昭昭脱下大氅,挨着成阳公主坐下。 手里被塞过来一个汤婆子。 “柳侍郎的亲事也办完了,接下来你该好好收收心待嫁,我同你姨母都说好了,等侯爷回来,就让你和宝熙完婚。” “我听母亲的。” “近日邺都不太平,一股神秘的势力杀了许多朝中大臣,偏偏这些人都是我多年来培植的心腹,我觉得是身边的人出了奸细,福宁,你觉得会是谁?” 柳昭昭:“母亲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是想问我,这个奸细是不是我吧。” 成阳长公主眉毛一挑,问道:“福宁,是你吗?” “不是。” “你是知道的,要是骗了我,会有什么下场。” 柳昭昭从椅子上站起来:“既然母亲已经认定是我泄露消息,那我无论说什么,你都不会信我,那我便任由母亲处置便是,千牛卫指挥使一职交给旁人来。” 成阳公主似乎是想从她的神情中发现端倪,可她的表现太过坦荡,也许真是自己多虑了。 “你想多了,母亲不是那个意思。今日天冷,你姨母不是邀你去府里玩吗?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女儿告退。” 柳昭昭回了房,荷珠刚折了一枝梅花回来,准备插在瓶子中,既好看,还又能增添些香味。 看到小姐黑着脸坐在那里,心里打着鼓不敢过去。 “荷珠。” “小姐,怎么了?” 柳昭昭看着她:“我要你替我办件事,你去宝膳楼帮我向一个人传一句话。” 二人一同出门,在宝膳楼门口,荷珠下了马车,她的心里还泛着疑惑,小姐没告诉她要找的人是谁,只说当她出现在这儿,自然会有人主动过来同她说话。 荷珠左顾右盼,这里都是来往的百姓,哪有什么人。 正要进去,旁边路过的一人突然狠狠撞了她一下,肩膀传来剧痛,荷珠下意识就要发火。 看到对方是一个身穿黑衣,模样很好的男子。 “抱歉,是我冲撞了姑娘,不如我请姑娘进去喝一盏茶?” “不用了,我还有事。” “姑娘莫不是来找人的?” “你怎么知晓?” 影奴 丢下一句:“姑娘请跟我来。” 影奴将人带到二楼雅间,刚才人多眼杂,有些事不便多说。 “大人可是让你带话给我?” 原来他就是小姐要找的人? “是,小姐说了,让你去容州给赵王带话,说小姐愿意再同他合作一回,等她和赵世子大婚之日,便会亲手杀了武定侯。” * 到了侯府,柳昭昭自然要先拜见姨母,端敏公主看到人平安无事,悬着的心总算彻底放下。 赵宝熙近日有些闷闷不乐,看到柳昭昭,也没有同她说一句话,这样反常,柳昭昭自然早就察觉到了。 但她要等,等赵宝熙主动开口。 大雪已停,地上铺满了厚厚的积雪,虽然中间已清理出一条小路,但踩上去难免打滑。 赵宝熙看柳昭昭走的很快,下意识道:“柳姐姐,小心路滑。” 柳昭昭停下,转头看他:“我当你今日要一直不理我呢!” “我……” “到底发生了何事?与我有关?” 赵宝熙背对着她,站在红梅树下,身披白色大氅的少年,竟然把一园子的景色都比了下去。 寒风呼啸,刮在脸上刺骨的疼,可再疼,都比不上赵宝熙此刻的心疼。 他收回往日和煦的笑,眼睛逐渐湿润,眼尾一抹红,直直看向对面的女子:“阿昭,你并不想嫁我,是吗?” “那日柳大哥的婚宴我也去了,你一直忙着没看到我,可我却在假山那里看见了你,还有谢敛英。” 柳昭昭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你待他与我不同,你甚至从未那样亲密的抱过我,你对他有情。” “对不起,宝熙。”尽管说出来会伤人,尽管伤的是她最不想伤害的人,但有些话,终究还是要说出口:“宝熙,我喜欢他,他可以舍命为了我,我也可以豁出命来为了他。” “是我利用了你,也辜负了你,你若怪我,也是应当。” 尽管在心里想了无数遍这个结果,但真的听她说出口,赵宝熙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但男欢女爱,本就无法强求。 “我会当作什么都不知晓,配合你完成你想要做的大事,但我只有一个要求。” 赵宝熙说:“不要伤害我娘。” 这个少年,好似突然长大,明白他再也不是儿时的孩童,只要想要,便什么都能得到。 与其结成怨偶,不如干脆的松手,既成全了她,也成全了自己。 “阿昭,过几日便是我的生辰,你说过会来给我送糕饼,你还会来吗?” “自然,这是我答应过你的。” “谢敛英他,待你好吗?可曾欺负你?虽然我文不成武不就,但我能制造世上最精巧的机关,帮你拦住他,这样你就可以赶紧跑。” 柳昭昭眉眼盈盈一笑,还是不告诉他,自己若是真和三哥哥交手,对方可不一定能占得了便宜。 “宝熙,待事态安稳,大局已定,你就去桑南吧,那里四季分明,百姓安居乐业,去了那里,你或许便能懂人世间的疾苦,真正长大。” “我听你的。” 68. 烤地瓜 “陛下……陛下……大事不好了……” 康德全一路磕磕绊绊,完全没有往日的得体,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颤巍巍道:“陛下,长宁公主薨了!” “什么?” 龙袍带翻了茶杯,摔在地上碎成了一堆瓷渣,李弦站起来,仿佛自己听错了一般。 “到底是怎么回事?沈达他是怎么给朕办事的!送亲使团那么多人,竟没有一个人能护住长宁?沈达人呢?回京了没有?” “沈将军还在回来的路上,只是快马加鞭派人传来消息,一同带来的,还有公主亲笔所写的一封信,是交给陛下您的。” “快快拿来!” 李桢接过信,一封是沈达的亲笔书信,上面写了长宁公主在宫宴上喝了毒酒,毒发身亡。 另一封是长宁公主的,上面的确是长宁的字迹,李桢赶紧拆开。 “皇兄,见字如面,当你看到这封信时,长宁恐怕已经不在了。请恕长宁不敬之罪,此次同大雍联姻,怕是不成了。身为公主,吃山珍海味,享荣华富贵,便要承担起公主的责任,为两国百姓谋福,所以纵使我再不情愿,我还是远离故土,踏上来大雍的和亲之路。可我还是心有不甘,长宁此生,只爱过周术一个男子,我知道,一旦来了大雍,我便再也见不到他了。” “所以我才央求皇兄,让他跟随我一同来,可却不曾想,他却因我而死,是长宁害死了他。如今长宁也要去见他了,皇兄放心,大雍的陛下已经答应长宁,百年内不会刀兵相向,长宁也勉强算不负所托。” “长宁好累,下辈子不想再投身帝王家,愿意当一介普通的百姓,同周术粗茶淡饭,生儿育女。” “又或者成一只燕儿,不困于皇宫这座牢笼,自由自在飞到外面去。” “请皇兄代为转达母后,让她原谅女儿的不孝,下辈子,我再报答她的生养之恩。” “长宁绝笔。” 长宁公主薨逝的消息传遍了整个邺都,陛下伤心不已,罢朝三日。 “据说新得宠的郭美人因为在自己宫里说了长宁公主一句,传到陛下耳中,陛下震怒,立刻把她打入冷宫,就连郭美人的父亲御史台郭大人,也被降了官。” 邱楚楚剥好蜜橘,分给一旁的施月盈:“现在宫里可没人敢在陛下面前提起长宁公主,就连太后,骤闻噩耗也病倒了。” 柳昭昭好奇的问:“阿楚,你如何知晓的这么清楚?” “我是谁?我可是邱楚楚!打探消息可是最灵通了,要不是我爹娘总教导我要贤良淑德,将我拘在家里做女工,我还真适合去千牛卫闯荡一番呢!” “千牛卫?那是什么地方?”施月盈塞了一口蜜橘。 邱楚楚诧异道:“千牛卫你都没听说过?它可是邺都最厉害的地方,专门搜罗各种消息。如今的指挥使是成阳公主的亲传徒弟虞七娘,身份神秘,没几个人见过她的真面目,武艺高强,毒术一流,可是我最敬佩的女子了。” “可正因为千牛卫第一任指挥使是成阳公主,所以千牛卫至今也不得陛下看重,虞大人的能力无处施展,真是为她可惜。” 柳昭昭默默饮下一杯热牛乳,认真听着。 施月盈的肚子已经显怀,鼓起了明显的弧度,最近很喜欢抚摸肚子,总觉得这样让她安心。 “她这么厉害,想必年纪挺大的了吧。” “这我就不知了。” “你们先聊着,我去后院透透气。”柳昭昭抱着汤婆子,准备出去。 外面冻得厉害,邱楚楚正要让她再坐一会儿,施月盈扯了扯她的衣角,示意随着她去。 院中立着一人,撑着一把伞,虽遮住了脸,墨色大氅也难以遮挡他挺拔身姿,他就如冬日雪松般,傲然稳健。 忽然,他把伞丢在一旁,让漫天纷乱的雪花落在束起的发上,柳昭昭看着他淋雪,赶紧说道:“你是傻子吗?这样淋着也不怕得风寒?” 谢敛英的嘴中呼出热气:“我想看看,能不能白头。” 柳昭昭就这样直愣愣看着他。 “阿昭,我们这样,算不算是共白首了?” “你过来干什么?” “你不是想和我共白首,我站在廊下,又如何能真的白头呢?” 谢敛英赶紧把伞又重新捡起,遮在对方头上:“若你又得了风寒,那个赵宝熙恐怕又要巴巴的过来,成日黏着你,我想了想,今日还是算了。” “你别这样说,宝熙已经知晓我同你的事了,以后不会那样了。” “当真?”谢敛英戏谑的看她。 “当然是真的,那是在假山,他看见我们……” “我们如何了?” 柳昭昭知道三哥哥又在逗她,背过身去不再理他。 谢敛英把人搂在怀中,突然提议道:“阿昭,你想不想吃烤地瓜?” 柳昭昭不明白,明明卖地瓜的那么多,三哥哥偏要自己烤,哪里烤不好,偏偏要来城外的一座破庙。 现下四处漏风,破庙里冻的人直发抖,好在她穿得厚实,火堆也已经架上,暖和了许多。 谢敛英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七八块地瓜,个头大。全丢到火堆中,用烧完的灰盖上。 他拿着树枝仔细挑着。 柳昭昭看他动作很熟练,想必不是第一回烤地瓜了。 “刚到西郡的时候,有一次我实在饿狠了,便去一个老农家的菜地里偷了两块地瓜,被他发现,追了我几里地。” “后来他每次都在那里守着,只为了抓到我,没想到还真被他抓到过一回。慢慢的,他知道我是从邺都来的,父亲是个将军,战死沙场。他便把我领到家里,把最好的吃食都分给了我。” “他说他的儿子就是死在战场,死在北狄人的铁骑之下。从那以后,我会隔三差五的过去瞧他一次,我同他聊邺都的锦绣繁华,他同说西郡的风土人情,我们聊着聊着处成了忘年交,他是我在西郡结交的唯一信赖的人。” “可在那场北狄的突袭中,他死在了那群人的刀下,他死后,我便再也没吃过烤 地瓜了。” 火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仿佛给他渡上了一层柔光,柳昭昭的心闷闷的,额头抵在了他的胸膛。 谢敛英伸手揽住,下巴抵住她的额头,轻声问:“怎么了?” “三哥哥,往后有我,我陪着你一起吃。” “那是自然,还有咱们的孩子,将来等我解甲归田,我就种上几亩地瓜,就不会饿着你和孩子了。” 柳昭昭被他的话逗笑:“你整日让我们吃地瓜,也不怕孩子们说你。” “孩子们?”谢敛英打趣着:“看来你想同我多生几个?” “你……我不理你了……” “好了,我不提了,别不理我,地瓜熟了,我剥一个给你尝尝?” “那你仔细着点,小心烫。” 地瓜的表皮早已烤焦,剥开里面金黄软糯,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现在还有些烫,谢敛英拿在手上,吹了吹。示意她过来直接吃,柳昭昭轻轻咬上一口,果然很甜。 “近日因为长宁公主的事,陛下心情不好,他可曾宣你进宫?” “宣过一次,让我注意沈达将军的动向,若他进了京,立刻押解回宫。” “当初师父让我去杀长宁公主,我本以为救下她到了大雍,她便能躲过一劫,没想到我还是低估了师父的手段。” 谢敛英:“当初那些刺客是什么来头?” “我查过了,是赵王的人。” 大晋和大雍两国交好,这不是成阳公主希望的局面,赵王自然也不愿意看到。 “三哥哥,你可听说过十二刀客?” 谢敛英回她:“好像是成阳公主的十二个心腹?” “是。当初师父能坐稳指挥使之职,正是因为这十二个人。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来历,模样,可他们却对师父忠心耿耿。这些年他们有的已经死了,有的隐退,淡出江湖,有的云游四海。如今剩下留在身边的只有一位,我想正是这位前辈,替师父出手的。” “若是能抓住此人,便能折断了师父最后的臂膀。” “可你也说了,此人行踪不定,模样年纪又无人得知,我们又该怎么抓住他?” 柳昭昭微微一笑:“这些年他替师父办了许多事,听闻只要到了落雪的时候,他身上的旧伤便会疼痛难忍,定会去药铺抓药,其中有一味药十分稀奇。有毒,但疗效很好,寻常的药铺没有,只有鬼市偶尔会有人贩卖。若三哥哥能冒充卖药之人守在那里,定能抓到此人。” 谢敛英问:“何药?” “雪域蜘蛛。” 外面的风雪已停,靠在三哥哥怀里,柳昭昭总觉得很安心。 “也不知周大哥现在投胎了没有,他那样的谦谦君子,下辈子一定要施展所学,造福于民。” 谢敛英抬起她的下巴,一吻印在她的唇角:“念在他曾帮过我,我会派人把他的尸骨寻回,葬在青州。” “三哥哥,你……” “好了,可莫要为了旁的男子哭,我会吃醋。” 69. 坠马 武定侯世子要办生辰宴,扫去了邺都连日的沉闷。 端敏公主没有大操大办,只给交好的几个府上下了帖子,一大早,她便召来府里的丫鬟小厮,吩咐他们一定要小心说话。 若谁敢在今日说些不该说的,传了出去,她只好一顿棍棒把人撵出去。 到了时辰,赵宝熙穿着新衣在门口迎客,这个叫伯伯,那个唤婶婶,嘴甜的紧。无比灿烂的脸,看到谢敛英大摇大摆的走过来,瞬间沉了下去。 “等等!”赵宝熙拦住他。“谢将军,我好像没给你下帖子吧,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来这里有何贵干?” 谢敛英拿着礼盒晃了晃,看着进进出出的人说道:“今日不是世子的生辰宴?谢某来这里自然是替世子过生辰的,礼物谢某都备好了,世子不会还要撵我走吧。”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来耀武扬威的,别以为柳姐姐选你,你便得意。若你待她不好,我拼了性命,也是要把她抢回来的!” 谢敛英听了他这一番感天动地的豪言壮语,情不自禁鼓起掌来。 “你这是干嘛?” “世子说的我都感动了,可惜啊,我还没那么无聊。” 赵宝熙看着他:“你此话何意?” “今日会有人对阿昭不利,我不确定对方何时出手,只好不请自来了。” 听到柳姐姐会有危险,赵宝熙哪还顾得上什么恩怨。 “是谁?谁要伤害柳姐姐?” “告诉了你,然后呢?” “自然是把她抓住,难道要眼睁睁的看着她伤害柳姐姐?” 谢敛英回:“就算你把她抓住了,人家也可以不认,因为你并无证据。” “那该怎么办?” “自然是要让她误以为得手,来个人赃并获!” 候府门口,柳昭昭下了马车,正巧碰到了一同来赴宴的邱楚楚,还有章豫。 邱楚楚不高兴的撇着嘴巴,一大早章豫就到她府上等着了,说是接她一同过去。 娘耳提面命,让她对人家态度好些,不要每日颐指气使,动不动和人家吵,如今婚约已定,很快她就要嫁到章家,夫妻俩自然要恩爱才是。 邱楚楚耳朵都快要起茧子了,每次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也不知道章豫那家伙对娘下了什么迷魂药,让她如此偏袒。 “喂,你打算跟到什么时候,没看到我和姐妹要叙旧,你老和我们待着,我们怎么说私密话。” “谁跟着你,我……我也要和别人聊事情的好吧。” 章豫左顾右盼,终于让他看到了救星,大喊一声:“敛英!” 谢敛英寻声望过来,一眼就看到了离章豫不远的柳昭昭。 赵宝熙欣喜道:“柳姐姐,你来了,糕饼可给我带了?”赵宝熙一路小跑,险些滑了一跤。 柳昭昭扬了扬手里的食盒:“自然忘不了。” 邱楚楚在一旁看着,真是羡慕:“阿昭和世子真是羡煞人也,你们生得也都好看,等成了亲后有了孩子,想必也是玉雪可爱。” 章豫后背冒着冷汗,注意到旁边有人的脸已经黑透,赶紧替邱楚楚说话:“邱楚楚向来脑子不好,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那个赵宝熙不及你半根手指,生的孩子怎会比你的骨肉可爱?” “反正邺都的贵女多的如过江之鲫,你好好挑,挑个比县主更美的,生的孩子自然比他们的强十倍百倍。” 谢敛英剜了他一眼:“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丢下话后,谢敛英进府了。 邱楚楚和赵宝熙还聊的热闹,柳昭昭看三哥哥已经进去,打断他们:“时辰不早了,我们也进府吧。” * 前来赴宴的宾客围的里三层外三层,赵宝熙脱身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柳姐姐一个人走远了。 一个人待着倒也落个清静,柳昭昭寻个亭子坐下,远处一紫衣女子徐徐前来,也在她面前坐下。 “县主真是好雅兴,前院热闹,却一个人躲在这里赏花?” “萧小姐不也同我一样?此处梅花开得正盛,幽香扑鼻。红梅映雪,可不比前院吵吵闹闹更有意趣?” 萧云姿意有所指道:“县主果然同一般的女子不同,怪不得能让某些人念念不忘,只是可惜,纵使再两心相许也是前尘往事。世子很好,县主将来成了侯府主母,可不要忘了云姿才好。” “自然不会忘,萧小姐也非一般人,已然和我撕破了脸,还能同我在这里聊了这么久。” 萧云姿的神色敛了敛,继续说道:“你我心知肚明,信王是如何死的,本以为陛下会彻查此事,可他却并未大动干戈,只是罚了我父亲一年的俸禄便草草了事,可见县主的运气还真不错。” “不过也是,信王好色,祸害了许多民间女子,甚至一些官家的庶女也折在他手中。据说他还暗中收敛许多钱财,京中许多产业都在他名下,陛下自然视他如眼中钉肉中刺,突然暴毙在外,定然称了陛下的意。” 柳昭昭站起身,慢慢踱步过去,她本以为过去的事情已经随落叶隐于世间,可这个萧云姿偏偏要在她面前重提此事。 不过她向来都不怕事。 “陛下既有裁断,你我还是谨言慎行的好,要知道祸从口出。你也不必在我面前多费口舌,谢敛英不在这里,你若是为他而来,便打错如意算盘了。” “县主多虑了,我只是来提醒县主,出门在外还是小心些为好,天寒地冻,小心路滑。” 谢敛英隐于一旁,将这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赵宝熙好不容易寻过来的,有些担忧:“你就真站在这里看着?万一她要是真对柳姐姐不利,那可怎么办?” “放心,阿昭没你想象的那么弱。” 赵宝熙没把他说的话当真:“柳姐姐一个闺阁女子,向来柔弱,真要动起手来,可落不到一个好。” 谢敛英把胳膊搭在他的肩上:“你若真想为阿昭做些什么,就把自己该准备的地方准备好,演好接下来的一出戏。” “这还用你说。柳姐姐已经走了,你快点过去,到你了。” “急什 么。” “你再不去,人家该走了。” 谢敛英后悔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他,赵宝熙简直比自己还要着急。 萧云姿沉下心来,告诉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要想成大事,必须要耐下性子。 此处景致不错,要是那个人也在,该有多好,可惜他的眼中,总是看不到她。 背后来了人,萧云姿隐下情绪,看到来人是谢敛英,顿时喜上眉梢。莫不是天上的娘娘听到了她许的愿了不成。 “谢将军你也在此,你这是来欣赏景色,还是来寻人的?” 谢敛英回:“前院太吵,来这里透透气。” 不是寻人的就好。 明媚皓齿,端的龙章凤姿,都说武定侯世子是邺都最好看的儿郎,但在她心中,只有眼前人才是举世无双。 “上次是云姿失礼,对将军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还请将军不要放在心上。” “无事,上次是我语气说的太重,若是伤到了你,还请萧小姐不要放在心上。” “将军言重了,云姿怎会放在心上,云姿对将军的心,天地可鉴。” 谢敛英脸色沉下去,开口道:“这世间女子的心向来难以捉摸,什么山盟海誓,定情信物,到头来都是一场空。情爱一事,真是沾不得、惹不得。” 眼看人要走,萧云姿赶紧拦住他:“将军,云姿虽比不得县主花容月貌,但有一点她绝对及不上我,就是我待将军,看的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 “此话当真?” 像是为了证明,萧云姿从身上取下一块翠绿色玉佩:“这是云姿出生时,祖父给我的,我从不离身,今日我把它送给将军,只愿……”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谢敛英伸手接过,手指细细摩挲,当真是一块好玉。 宴会开始,柳昭昭挨着赵宝熙坐下,如今来的宾客都知晓,福宁县主是侯府未来的女主人,大家自然都对她毕恭毕敬。 她眼睛扫视过去,看到萧云姿神色倨傲,抬着下巴一脸得意,仿佛和她炫耀着什么。 柳昭昭收回视线,夹起一筷鱼肉。 一顿饭吃的她索然无味,便同端敏公主和赵宝熙说了一声,告辞离开。 中途离席虽有些不合适,但她脸色不好,端敏公主以为她身子不适,让她回去了。 满屋宾客吃得正欢,一名小厮突然跌撞着跑进来,手里全是血,吓人的紧。 宾客们都停下筷子望着他。 “不……不好了……福宁县主的马儿受了惊,将县主从车上摔下来了……” “什么?”赵宝熙冲上来一把揪住小厮的衣领:“柳姐姐人怎么样?” “县主浑身是血,现下已送到附近的仁心医馆,只是看样子,怕是……怕是不成了!” 赵宝熙浑身颤抖,冷声说道:“派人围住整个侯府,幕后之人想必还在这里,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如此大胆,竟然敢对县主下手。” “若是让本世子抓住她,我定让她以命相偿!” 70. 做局 说来也巧,在场有个大理寺少卿,一个鸾廷司都统,赵宝熙把查案的事情交给了章豫,也算名正言顺。 章豫看谢敛英没有要插手的意思,只好叫来大理寺的人,去找侯府的下人挨个问话,谁接近了县主的马车,全都是有嫌疑的。 府里看管马车的下人叫阿来,听说县主出了事,吓得跪在地上,哆嗦着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又隐约记得,自己打盹的时候,好像看到一个穿着灰蓝色的袄子的人,鬼鬼祟祟。 他想努力睁眼,可眼皮就是越来越沉,明明昨晚他很早便休息了来着。 章豫发现了蹊跷所在,派人全力搜寻那个穿灰蓝色衣裳的人,很快,在角门附近找到了正准备偷溜的贼人。 萧云姿在看到人的那瞬间,全身僵持在那,她明明叫人赶紧离开,怎么还能被抓住? 她死死咬住嘴唇。 那人哪见过这么大阵仗,被章豫气势所逼,只好承认:“是她!是她让我在县主的马车上动手脚!” 手指的方向赫然就是萧云姿站的位置,萧云姿脸色惨白:“你胡说,我同县主无冤无仇为何要害她?再说了,我根本就不认识你,说话之前最好动动脑子,不要随意攀咬,污蔑好人!” “世人都说最毒妇人心,还真是不假,自己让我做的事,到头来却不肯承认。” 萧云姿的心定了下来,只要没有证据,说什么都无用。 “你既说是我指使的你,那就拿出实证,空口白牙在这冤枉人,我堂堂首辅千金自然也不会轻易放过你。” 在场之人皆议论纷纷,虽说萧云姿在邺都贵女中的风评一向很好,但事关县主安危,想必那人也不会平白无故就冤枉了她。 那人也像是气恼了,毕竟自己只是受人指使,可对方却抵赖不认,他自然也不是吃素的。 “证据我有,只是若我拿出来,你可又莫要不认才好。” 只见他从胸口的衣襟里掏啊掏,很快便摸出一块通体碧绿的玉佩来,那玉佩质地上乘,一看就不是赝品。 萧云姿的脸色大变。 “我自然不会白白替人做事,说好了一百两,可今日我才知道,那人是县主,身份尊贵,那自然该不止这个价了。” “我又多要了一百两,可她却借口出门走的急,没带那么多银子,就拿这块玉佩押在我这,事成以后,自会拿钱赎回。” “怎么,这玉佩总不会有假吧!” 玉佩自然不会有假,萧云姿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的东西,可它不应该出现在此人手中,明明当时定好的只有一百两,哪会有多出来的一百两。 不对,玉佩她明明亲手交到的是谢敛英的手中才对。 她走到谢敛英的面前,苦苦哀求,如今能证明她的清白,只有他了。 “谢将军,这玉佩我明明……” “明明什么?” 那眼神太过冰冷,萧云姿似有不甘:“明明是我刚才交给你的。” “萧小姐,刚才我一直同世子在前厅,哪曾见过你。” “原来,这都是你设定的一个局,为何?你为何要如此对我?” “我不明白你究竟在说什么?世子,真相已大白,接下来的事你看如何处置?” 赵宝熙早就等着这句话了:“自然是要抓起来,丢进大牢里去!” * 阿南没让医馆里的人帮忙,只留下了荷珠,帮忙拿热水过来清洗。柳昭昭浑身是血,换下的衣裳拿出去时,外面守着的人看的都触目惊心。 阿南整了整帕子,对着榻上躺着的人说:“别装了,起来吧。” 柳昭昭睁开眼,左右环顾:“嫂嫂,没人发现吧。” “你都能去戏班子唱戏了,谁能发现?要不是我提前收到敛英的消息,初次见到你时还真要被吓一大跳。到底是怎么回事?快同我说说。” 柳昭昭便把萧云姿买凶杀人的事情全说了出来,那人其实是谢敛英的人,所以自然会听谢敛英的差遣,临阵反水。 她故意中途离席,就是为了在众人还没散席的时候把事情闹大,众目癸癸之下,萧云姿若想抵赖,自然是不成的。 不过要不是三哥哥能弄到萧云姿贴身的玉佩,事情进展的也不会如此顺利。 “你们如此费尽心思,就是为了一个萧云姿?” “自然不是,而是她爹萧首辅。” 阿南向来不懂这些弯弯绕,也不明白这个首辅大人是何处得罪了阿昭和敛英,都说朝臣之间的尔虞我诈不比后宫争斗少,看来所言非虚。 “嫂嫂,有些事情你可能还不知晓,当年萧秉义设计毒粮一事,害的舅舅和手下的将士们吃了腹痛难忍,战场厮杀未能尽全力,所以我才和三哥哥设计了这一切。” “原来如此,可即便如此,也未必能把这个萧大人拉下水。” 柳昭昭之所以要把自己装得受了如此严重的伤,可不是因为她的母亲成阳公主会心疼她,而是她知道,一旦把事情闹大,萧首辅就无法草率收尾,定是要求成阳公主,可成阳公主,早就对他恨之入骨。 那么到最后,三哥哥才能趁虚而入,同他做交易。 “嫂嫂,你只管做出悲痛的神情来,让外面的人误以为我回天无力,剩下的,交给三哥哥便是。” 成阳公主在府中收到消息,马不停蹄赶往仁心医馆,恰巧碰上荷珠端着铜盆出来,里面全是血水,便开口唤住她。 “等等!” 她只是轻轻一闻,便挥手让人下去,沉着脸推门进去。 房间里血腥气很重,柳昭昭闭着眼睛,嘴唇泛白,乍眼一看还真像那么一回事,险些连她都要被骗过去。 “怎么?我来了你还要继续装下去?” 柳昭昭知道无论如何也是瞒不过眼前这个人的,也没再装下去。 “母亲果然厉害。” “你这一身本事都是我教的,如何能骗得了我?那血一闻就不是人血,我杀过那么多人,自然闻得出来。” “女儿知道瞒不过母亲,但求母亲莫要拆穿女儿才是。” “那你倒是和我说说,为何要 演这出戏?” 成阳公主向来痛恨别人欺瞒她,不过福宁向来规矩的很,如今突然这样必然事出有因。 柳昭昭回:“是那萧云姿,总是因为谢敛英的事记恨我,一而再再而三的到我面前挑衅,女儿向来是不会容忍的性子,总不能让人随意揉搓。既然她都蹬鼻子上脸到这个份上,我堂堂县主又怎能不予以反击?” “所以你便设了这个局?” “是,但女儿不后悔。母亲,萧云姿向来善于伪装,整个邺都大家都被她外表所蒙蔽。我若不撕开她的面皮,又何以让外人见识到她险恶用心?难道就因为她的父亲是萧首辅,就能不把我放在眼中?” 果然,当提到萧首辅的时候,成阳公主的脸色变了变。 她侧头看过来:“好了,娘已经知道了,她们萧家在我眼中什么都不是,却妄图对你下手,就算他萧秉义亲自来求我,我定然也不会饶恕了的。” “有些账,是该好好算算了。” 成阳又想到了岑子清,当年他同萧秉义一同科考,才华相貌,子清样样都远胜于萧秉义,父皇看了他的文章,大殿之中更是亲自点了他为状元。 可他却死于阴谋之下,那个萧秉义就是罪魁祸首之一。 这么多年过去了,子清已成了白骨,可他萧秉义却位极人臣,成了百官之首,这一切的一切,原本都是属于她的子清。 今日,她终于可以替子清报仇了。 成阳公主拭去眼角的泪,派人围了萧府,鸾廷司的人动作极快,踹开府门直接就冲了进去。 萧秉义正在书房处理公务,下面的小厮横冲直撞的进来,嘴角还磕破了一块油皮。 “怎么回事?” “大人不好了……鸾廷司的人闯进来了……” 萧秉义起身来到小厮身边,问:“无缘无故鸾廷司的人怎么会来?” “好像是小姐……小姐她伤了福宁县主。” 恐怕事实不止如此,若是简单的争执动手,不会让成阳长公主带着鸾廷司人马杀上府来,想必那福宁县主有了不测。 可他毕竟也是经历了许多事的两朝元老,遇到事情自然不会像下人那般慌乱。 不管如何,事情总还没有调查清楚,陛下还没过问,成阳公主再权势滔天,也不能越过陛下。 只要案子交到有司衙门,那事态总不会太差。 萧秉义去往前厅,夫人早已等在那里,一把冲过来喊道:“老爷,你可要救救云姿啊!” “夫人放心。” 萧秉义转身对上成阳长公主:“公主带着这么多人来闯府,倒像是来抄家的。” “萧大人可真是养了一个好女儿,名门贵女倒做得出雇凶杀人的勾当,想必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公主不必指桑骂槐,我萧秉义行的正坐的端,从来没有指使小女去伤人,此中必有误会,我看不如到陛下面前,做个裁断。” “如此甚好。” 临走之前,成阳公主放下话:“萧秉义,这次你和你的女儿,一个都逃不掉!” 71. 大殿 “陛下,成阳长公主和萧首辅求见。” “他们怎么一起过来了?宣他们进来。” 李桢因着长宁的事好几日都没有休息好,母后近日又大病一场,皇后忙着侍疾,对后宫嫔妃疏于管教,如今的后宫乌烟瘴气,简直一团乱。 二人一同进来,李桢很快察觉到气氛不对,问道:“发生了何事?” “陛下,你可要替福宁做主啊。”成阳公主先声夺人。 “福宁她怎么了?” “她如今性命垂危,幕后之人正是萧首辅的爱女萧云姿,如今人已经被抓住,可萧大人却抵死不认。” “哦?”李桢望过去:“萧爱卿,姑母说的可是真的?” “陛下,臣也是刚刚才得知此事,臣的女儿臣了解,绝不是那阴险歹毒之人,其中必有隐情。再者县主受了伤却一直在仁心医馆里救治,民间医术总归有限,微臣以为,应当派太医院的太医过去看看,以免贻误病情。” 成阳公主当下就怒了:“萧大人此言何意?莫非以为福宁的伤有假,本宫是在诬陷你们不成?” “臣不是这个意思,臣也是担心县主的安危。” “众目癸癸之下,福宁坠马,身上一片血污,你若不信,大可以去找街上的百姓问问,定会有人亲眼目睹!” 李桢被吵得头痛,手掌撑着额头,康德全看陛下神色不对,正要唤太医,被他抬手拦住。 “姑母,既然福宁伤的很重,派个太医过去瞧瞧倒也无妨,如此也能安了你的心。” 陛下都这么说了,成阳长公主自然不会再有异议。 李桢偏头问:“康德全,齐穆今日可在当值?” “当值,晨起太后身子不适,齐太医还过去诊了脉。” “既如此,你便走一趟,让齐穆过去瞧瞧吧,让他速去速回便是。” 领了旨意,康德全没敢耽搁,可成阳长公主哪会在这里空等,今日她来,无论如何都不会把萧秉义放走的。 此时,武定侯世子赵宝熙连同大理寺少卿章豫在殿外等候,李桢有些稀奇,今日这承阖宫倒是热闹了,不过再热闹,也要让他们暂时在外面候着了。 可过来禀报的小太监说,赵世子和章少卿都是为了福宁县主一事而来,李桢便让他们都进来了。 二人齐刷刷跪在地上。 “今日朕这里倒是热闹了,你们二人也是为了县主的事来的?” “启禀陛下,萧小姐在我的生辰宴上指使凶手顺六,在柳姐姐的马车上动了手脚,害的柳姐姐坠马。如今人证物证俱全,章少卿已把人带到了大理寺,特来向陛下禀明。” 章豫也跪地出声:“陛下,我受世子所托,帮忙调查县主受伤一事,这是顺六的口供。” 章豫把签字画押的白纸黑字交给一边的小太监,并附上了那枚玉佩。随后继续说道:“还有这块玉佩,是萧小姐用来抵账压付的物证,也一并交给陛下裁断。” 李桢把供词翻开一看,顺六把一切事情都交待的事无巨细,如此看来,还真没有什么隐情。 “萧爱卿,你也看看吧。” 李桢把供词扔在地上,语气间带有愠色。 萧秉义捡起供词,每一个字都看的无比认真,看完后他只是平静的说了一句:“陛下,这都是这个叫顺六的一面之词,何不把小女叫到大殿之中,听听她是如何说的?” 李桢的手指轻轻扣了扣龙案,准了。 萧云姿很快便被押送过来,在大理寺的监牢走上一遭,她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尤其是看到那些凶犯的眼神,还有他们遍体鳞伤躺在地上的模样。 她真的一刻也无法在那样的地方待下去了。 开口喊道:“陛下,小女真的是冤枉的!我没有买凶杀人,那个人就是在攀咬我,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们设的一个局而已。” “局?谁在设局害你?” 萧云姿早就理清楚了,目光紧盯着在场的人:“赵世子,谢将军还有福宁县主。” “萧云姿,你真是放肆!” “长公主殿下,云姿只是说出了实情而已,您何必恼羞成怒呢?莫非,真是让小女给说中了,其实县主的伤都是假的。” 她的意图恐怕早就被谢敛英察觉,所以才会将计就计摆了她一道,如果真是这样,他又怎会舍得真的让柳昭昭受伤? 如此,这一切才说得过去。 李桢没想到此事还牵扯到敛英,他早就知道敛英心系福宁县主,看来不把他也叫过来是不成的了。 “来人,去把谢将军叫过来。” 谢敛英正在巡城,来的晚了些,看到大殿上跪的跪,站的站,开口问:“不知陛下召臣前来,有何要事。” “有人指控你设局陷害她人,你可认?” “不知是谁在陛下面前造谣生事,臣倒想见识见识。” “萧云姿,如今人已经来了,有什么话你们便当面对质。” 萧云姿本来还有一丝动摇,她不想和谢敛英撕破脸,可触到他冰冷的眸子,她的心也已经沉了下去。 “谢将军,你知我与县主有些龃龉,所以为了替她出气,便罔顾我对你的一片真心,拿着送你的玉佩,来制造我买凶杀人的物证,污蔑我的清白。” “还有赵世子,你们二人联手制造这一场局,就是为了在众人面前让我身败名裂,真是好毒的心计!” 谢敛英沉声道:“若我没记错,是你指使的顺六在县主的马车上动了手脚,如今你是要把所有问题都推到我和世子身上?看来是要我再带一个人证过来才是。” “陛下,还请允许臣传人证。” “允。” 萧云姿不明白谢敛英葫芦里在卖什么药,人证?哪里还有什么人证? 大殿上缓缓走过来一个人,对方胆怯的很,不敢抬头看。萧云姿的视线寻过去,竟然是水湘。 “这是萧小姐的贴身丫鬟水湘,知道许多萧小姐的秘密,不如就请她来说两句?” 萧云姿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水湘!我待你不薄!你竟然也要跟着别人来污蔑我吗?” “小姐,奴 婢真的不忍心看着你一错再错了,陛下面前,奴婢也只好据实以告。” 水湘不敢直视龙颜,将头埋得很低,说:“小姐一直爱慕着谢将军,可是谢将军的心里只有福宁县主,本以为县主和世子成了婚,她便能有机会,谁知谢将军对小姐放下狠话,说此生非县主不娶。” “小姐便……便怀恨在心,计划着要除掉县主。” “你胡说!”萧云姿冲过去猛扇了她一巴掌,自己的身边竟然养了这样一条白眼狼! 赵宝熙护住水湘:“你这女子,被戳中了实情便恼羞成怒,竟然当着陛下的面动手打人,可把陛下放在眼中?” “萧爱卿,你可真是养了一个好女儿啊!” 萧秉义脸色铁青,赶紧跪下,不忘训斥自己的女儿:“云儿,不得放肆!” “是小女殿前失仪,请陛下恕罪。” “既是当堂对质,不得打打杀杀出手伤人,否则你把朕的朝堂当成什么了?”转头看向捂着脸的水湘:“你继续说。” “回陛下,奴婢所说句句属实,绝无欺瞒,奴婢亲眼所见,那枚玉佩是小姐亲手交给顺六的。那是小姐的贴身玉佩,从小就佩戴在身上,从不准人碰,若不是今日情非得已,是绝不会留在顺六那的。” 萧云姿手背上全是被自己挠的血痕,她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陛下也不会信了。 “谢将军,你为何要如此待我?”萧云姿死死抓着对方的衣角不放,眼底流下两行清泪。 “就因为你我两家有血海深仇,你便借着我来报复父亲?我对你一片真心,你为何就看不到?” “云儿住口!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萧秉义突然勃然大怒。 “父亲,你快和谢将军解释清楚,当年的事情必有误会,只要我们两家重修旧好,谢将军一定不会不管我的。” “云儿,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疯不成。” “父亲……” “血海深仇?什么血海深仇?萧爱卿,萧云姿所说的究竟是何事?”李桢一脸不知。 萧秉义回:“陛下,这都是莫须有之事,小女如今神志不清,她说的话当不得真。” “哦?是吗?” 李桢望向谢敛英,谢敛英开口说道:“陛下,既然萧小姐已经提了,那臣也有本启奏,臣要告当朝首辅萧秉义设计毒粮一案,致使我父亲和一众将士大敌当前腹痛难忍,酿成嘉渊关兵败祸事。臣恳请陛下明察秋毫,为我父亲和一众将士沉冤得雪!” 谢敛英撩袍跪下,从怀里掏出那封陈年书信。 成阳公主终于察觉到一丝异样,本来是为了福宁受伤一事才要把萧秉义拖下水,可现在,竟然抖落出昔日的一桩旧事。 这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那么福宁呢?她可知情? “这封密信的落款写着杜长陵三个字,不知此人是谁?和萧爱卿有何关系?” “正是我那个不成器的驸马,不过本宫可以以性命担保,此事与他无关,恐怕是有人利用他的名号,借刀杀人罢了!” 72. 交易 齐穆把完脉,心里有了主意,现下只有他和县主二人,也没了忌讳,他收好药箱:“县主既无大碍,下官这便回宫复命去了。” “不知齐太医要该怎么向陛下回话?” 柳昭昭睁开眼,似笑非笑的望着他。 齐穆:“欺瞒陛下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下官自然是如实禀报。” “齐太医对陛下忠心耿耿,真是让人钦佩。只是我与齐太医相识一场,当日在梨花村,也算是同生共死,不知我们可否做个交易?” “交易?” “若你能按照我所说的向陛下秉明,我便给齐太医百两黄金作为报答。” “县主这是把我当作什么人了?”齐穆气的胡子吹起,梨花村之时,县主有勇有谋,他颇为赏识,可如今竟然拿银钱来折辱他,看来当初真是他看走了眼。 柳昭昭料定他会生气,把话继续说完:“齐太医可知,这百两黄金可以做什么?” “齐太医悬壶济世,有一颗医者仁心,经常帮助穷苦百姓义诊,分文不取。可那些治病的药材,也耗费了你毕生的积蓄。” 齐穆不可置信的抬起头:“你如何得知?” “我自有我的法子,这些金子可保证你十年内都不会为了那些药材发愁,如何?” 齐穆内心矛盾,十年,那会有多少百姓能得到及时救治,可是,要为了这些钱而欺君罔上? 他们齐家医学传承了数百年,若是祖宗先人泉下有知,知晓他这样做,会不会午夜托梦来责骂他? “县主,我虽然老了,但仍然有一身傲骨,让我欺瞒圣上,我做不到,告辞!” 齐穆背着药箱,脚步匆匆走的飞快,气喘如牛。只是还没出院子,前面背对着他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宽大的白袍,头上别着一根梨木簪,头上虽有白发,但后背挺得很直。 “你是何人,为何拦我?” “许久不见,竟然是连我也忘了?” 这声音实在耳熟,逐渐和他记忆中的人重合,齐穆猛然想到,喊出声:“方如海!” 方如海转过身,眉眼依然如当年一样,只是岁月终究在他的脸上留下痕迹。 “是我。齐穆,你还是同当年一样,性子烈的很。” “这些年你都去了哪儿?当年你为何一声不吭的离开太医院?为何不同我说?” 方如海:“你一下问了我许多问题,倒是让我先回答哪一个?” “那就一个一个回答!” 方如海还真仔细的回想了一下,回忆太长,一时半会儿还真说不完,眼下也不是叙旧的好时机。 “你若想知道,随时都可以来仁心医馆找我,只是有一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齐穆不是傻子,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的出现在这:“是为了福宁县主?” “正是。” “我倒是奇了怪了,你同她又有何干系?” “你就当我是多管闲事吧。” 当年他没能帮上那个孩子,希望这一回儿,一切还不晚。 齐穆思虑良久,脑海里闪过许多从前同他在太医院的画面,那时的方如海在医道上很有天赋,却从不藏私,愿意把自己的所学和悟出心得全告诉他。 这么多年见识过了太医院里的明争暗斗,他十分怀念当年,怀念和方如海切磋医术的日子。 终究他还是松了气:“好吧。我帮你这一回儿,算是还了当年你帮我的恩情。” * “陛下,齐太医回宫了,此刻正在殿外等候。”小太监进殿禀报。 李桢:“传。” 齐穆将药箱放在地上,自己跟着跪下来:“回陛下,下官奉陛下旨意去给福宁县主看伤,县主坠马伤到了肺腑,身上有多处骨头断裂伤,还有一些擦伤,恐怕有性命之忧。” 萧云姿不相信会是这个结果,可齐太医素来公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萧爱卿,这下你无话可说了吧,齐太医的医术朕还是相信的。” “陛下,臣有话想单独同您说,还请你屏退左右,此事机密,还请陛下恩准!” 谢敛英紧盯着萧秉义,他知道,这只老狐狸是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所有人都去了偏殿等候,如今只剩下二人,李桢说道:“有什么话便说,朕耐心不好,只给你一柱香的时间。” “陛下,当年的事情是我设计的,可您可否知道,我为何要无缘无故对护国公一门下此毒手?其实这一切都是先皇授意的。” “萧秉义!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扯上父皇!” 李弦拍了拍龙案,若不是顾念他是老臣,一定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 “就算陛下要臣的性命,有些话臣还是要说。古往今来,帝王总是忌惮那些手握重兵的权臣,护国公在军中的威望日渐显赫,民心所向,纵使和先皇有年少情谊,可总抵不过时间的猜忌,有道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陛下,正如您和谢将军,他如今想着为父报仇,所以拼尽全力也要将我踩下去。可我一死,长公主在朝中的局势又会高三分。” “更何况,除了她之外,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赵王呢?” 赵宝熙等在偏殿有些无聊,最重要的是,他的腿都快站酸了。也不知道这萧首辅究竟和陛下说了什么,非要避开旁人。 康德全带着侍卫们过来,嗓音尖而细:“陛下有旨,将萧云姿押往诫女堂,抄得《女诫》一千遍,另外再抄《菩提心经》一百遍,为县主祈福。不抄完,不得出去。” 萧云姿瘫软在地,诫女堂是邺都之中惩罚那些犯了错的高门贵女之所,一旦去了那儿的女子声名狼藉,往后便再难婚嫁。 昔日京中贵女的典范,明日必将沦为一场笑话。 “谢将军,陛下让您进去。” 赵宝熙问:“那我们呢?” “陛下说了,只让谢将军一个人去,其他人各自回府。” “那萧首辅呢?此事就这样轻轻揭过?” 康德全吓得立马打断:“世子爷可要当心祸从口出!此事自由陛下裁断,旁人不可置喙。” 赵宝熙也知道 自己不该说这些,立马噤声。 谢敛英进去时,李桢正负手而立,萧秉义不见了踪迹,他还未出声,对方倒先开了口。 “敛英,朕答应过你,会替你护国公府一门沉冤得雪,只是如今,恐怕暂时办不到了。” “陛下,可是萧秉义对您说了什么?” 李桢想起了年少时他们一同在学堂里的那些时光,想来父皇和护国公也曾有过吧,可是后来因为父皇的猜忌之心,他们君臣离心。 可他不是父皇,也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来。 “待朕除了那两个心腹大患,朕一定会给你一个交待。只是如今,他还动不得。” 谢敛英哪还不明白,朝堂之上牵一发而动全身,弃一子容易,可却会坏了整个棋局。 * 这边太医刚走,那边施月盈就大着肚子过来了,柳昭昭被吓得赶紧坐起来:“嫂嫂,我不是让兄长同你说了,我这伤是假的,你如今月份大了身子重,可不能因为我而动了胎气。” “正是因为你我的关系非同一般,如今你在外人眼中出了事,我若不来岂不是不合常理?” 施月盈带了她最爱的蜜饯和果脯,柳昭昭嘴里发苦,正差这一口。 “还是嫂嫂待我好。” “你兄长自然也是担心你的,可他又怕搅入其中,反而会坏了你的事,干脆就这样干等着。” 柳昭昭塞下一颗进嘴里,果脯的酸味在嘴里炸开:“他这样,就已经算是帮我了。成阳公主不希望我同柳府再有牵扯,兄长如今对我冷淡些,她也放心。” “正是这个道理。” “柳姐姐,你……” 话音戛然而止,赵宝熙看到屋子里有人,赶紧闭上嘴巴。 施月盈也自知待在这里不太合适,扶着肚子起身:“既然你们有事要谈,我就先出去了。” 赵宝熙不知屋里有人,明白是他突然过来,打扰了人家叙话,但他实在是太担心了,那个齐太医把柳姐姐说的那样严重,他还以为柳姐姐是真受了伤。 哪还顾得上许多,不过如今看柳姐姐还能冲着他笑,想来并无大碍。 “宝熙,今日谢谢你帮我。” “你这样说便是把我当做了外人,那谢敛英能为你做的,我也可以。” 柳昭昭笑他还是孩子心性,在她心里,宝熙就像是弟弟一般,涉世未深才更让人想要亲近。 “朝堂上发生了何事?” 赵宝熙来此也是为了这个:“那个萧云姿被关进了诫女堂,至于他爹萧首辅,好像并未受到责罚。” “不过柳姐姐你知道吗,萧首辅竟然与护国公兵败嘉渊关的事有关,本来证据确凿都要治他的罪了,可他和陛下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了什么,陛下竟没追究。只是单独叫了谢敛英进殿,把我们都打发回来了。” 赵宝熙不清楚朝中局势,她却是了解的,一旦动了萧秉义,朝中局势又要失衡了。 不过她却并不着急,陛下不出手,有人却一定会急着出手。 这一回,萧秉义必死无疑! 73. 鬼市 成阳公主回了公主府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她那个好侄儿真是越来越不把她放在眼里了。如今她在朝堂之中的实力大减,许多重要的官职都安插了皇帝的人,她苦心谋划多年,就这样轻而易举幻灭。 她换好夜行衣,避开府里下人,来到城中一座私宅,这里荒废许久,房间里布满蛛网。 梁上垂下一根黑色细线,下面挂着铃铛,成阳公主轻轻一拉,铃铛碰撞声音清脆。身后走过来一个人。 “如今我的身边只有你了,眼下我能信得过的人也只有你,杀了萧秉义,将他的头带过来见我。” “大人当真要这样做?只怕他一出事,陛下立马会想要此事与大人有关。” 成阳公主:“那又如何?只要他敢,随时找我便是。” 月影浮动,屋顶上踏过一个身影,萧府内却无一人察觉。 萧秉义刚安抚好夫人,如今云儿能保住一条性命算是老天开恩,剩下的只能从长计议。 书房内还未添置炭火,冷得似冰窖,萧秉义咳嗽不止,拢了拢衣裳。陛下虽然没有治他的罪,但却卸了他首辅之权,并闭门思过一月。 朝中不少大臣都是他的人,他要写信过去,让他们不得在陛下跟前闹。 字还未写完,寒风吹开木门,雪粒飘了进来,桌上的信纸被风吹走,孤零零摇曳在半空中。他走过去捡,发现面前多了一双黑靴。 “是你……” 他的双目瞪的很大,可却没了再说话的机会,脖子一痛,被划开了长长的口子。 那人并未蒙面,对着倒地的将死之人说道:“知道的太多可不好。” 萧秉义就这样断了气。 风雪之中,鬼市里也少了许多人,买卖双方做完交易各奔东西,唯有一个不起眼的药铺里仍亮着灯,主家佝偻着背,左脸被大火焚烧,留下了可怖的疤痕。黑色棉麻布遮脸,也是怕吓到客人。 眼瞅着就要到亥时,今晚大概不会有什么人来了。 他正要关上门,突然,一只手抵住门框,门外响起一个男子的声音:“等等。” “老人家,您这儿可有雪域蜘蛛?” 主人把门打开,面前站着一个黑衣男子,头上戴着一个黑色斗笠,看不清容貌,不过来鬼市里的买家,都不希望暴露出自己的真实身份,这样的装扮,也实属正常。 “雪域蜘蛛向来稀缺,只有在千里之外的雪山上才能捉到那么几只。不过你运气很好,我这里刚好还有那么一只。” “把它卖给我,价钱你开。”黑衣男子说道。 主人家伸手比划了一个数字,对方爽快的掏出十块金饼,可主人家却是摇了摇头。 “一百块金饼。” “你这分明是在讹我!莫不是当我没买过这雪域蜘蛛?” “非也,如今这鬼市只有我这里有一只,所谓物以稀为贵,这雪域蜘蛛自然也就水涨船高了。” 黑衣男子拔出剑来,说道:“既然你这么贪心,等你死后,我便多给你烧点纸钱!” 剑招很快,本以为取人性命只是须臾之间,可出人意料的是,那个老人家有些功夫,他渐渐觉得不对。 “你究竟是谁?” 那人掀开人皮面具,露出一副俊朗的容貌。 “谢敛英!” 黑衣男子不愿恋战,准备撤退,可谢敛英哪肯给他这个机会,用剑挑飞一块蜡烛,砸向门口。蜡烛落地,漫起冲天火光,堵住了那人的退路。 唯一可以逃生的,只有他身后的窗户。 “我与阁下无冤无仇,为何你非要同我作对?” “若是我今晚不来,又怎能知晓你的真实身份呢?沈将军!” 沈达问:“你是从何处看出破绽的?” “很多,尽管沈将军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我还是立马就认了出来。刚才那一招似水流年可是将军的独门绝学,旁人可是做不来的。” 沈达扯下斗笠,如今既已被识破身份,他也没了再继续遮掩的必要。 “你既然知道了我的秘密,那我便是留你不得了。” “沈将军何必要替长公主卖命?当年你们十二个人挡尽刀光剑影,如今却只剩下你一人。你往日袍泽可比你识时务的多。” “别提他们!”沈达的面部开始扭曲起来,手背因用力攥紧剑柄而暴起青筋。 “那些人对大人不忠,只想着自己逍遥快活,完全忘了若不是大人的救命之恩,他们早就曝尸荒野成了孤魂野鬼。我一直感念大人的恩德,当年我夫人重病,我没有银子能够治她,是大人给我付了诊费,救了我夫人的性命,所以就算天下的人都背弃她,我沈达也不会做背信弃义之事。” “今日你我只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谢将军声名在外,我倒想领教一番!” * 柳昭昭的胸口闷闷的,总觉得有什么大事发生,如今在外人眼中她重病难治,也不好随意走动。 荷珠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人,白袍肥大,整个人有些不修边幅,正是方如海。 “怎么?可是装病装得有些无聊?” “诚如方大夫所说,是有些无聊,这长夜漫漫倒是想找些乐子。” “那不如我带县主出去逛逛?” “现在?” 柳昭昭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但又想着大晚上的恐怕没什么会注意到她,也就同意了。 大晋同别国不同,允许开放夜市,因此这个时辰依然有店铺开张,他们走在街上,旁边有一家汤饼店,里面还有零星客人,一个穿红袄的女人一直在忙活,想必是店家。 柳昭昭没放在心上,继续往前走,可方大夫却迟迟未动。 “怎么了?” “没什么,走吧。” “你认识那个店家?” 方如海脚步微顿,说:“她叫董英,从小和我一同长大,我们两家相邻,一直交好。长辈们看我们感情深厚,便早早给我们定下了婚事,就这样过去了十几年,她继承了家里的吃食铺子,我钻研医术入了太医院。” “可 太医院的差事繁杂,我整日忙着,也渐渐忽略了她,有一日,她找到我,说有个男子承诺会娶她,她也答应了,想同我做个了断。那时的我才明白,在我心里医术已渐渐高过她,既然我无法时刻陪伴在她的身边,能有个男子照顾她,那也好。我便答应了。” 方如海继续说道:“一晃半年过去,我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去瞧瞧她,远远的瞧上一眼就好。我打听到那个男子的住址,可刚到宅子前,就听到里面传来英儿的哭喊声,我赶紧冲进去,这才看到她的脸上已被打得青紫,裙子也染上了血。” “原来那人先前装作殷勤模样,就是看中了那间铺子。他是个赌徒,输了百十两银子还不上,就把铺子抵押了出去。催债的上门收铺子,英儿才知道了实情,可早已为时已晚,她争执不过,才被打成那个模样。” 柳昭昭看到铺子还在,想必后面又发生了一些事。 “那些铺子又是怎么回到这董娘子的手中?” “是我花光了所有的积蓄赎回来的。可我知道,只要那个男人在一日,他迟早还会把铺子输光,所以他不能留。” “你杀了他?” “是我,可他该杀!”方如海回忆起往事来还神色激动:“当时英儿已怀有身孕,可却被他打的落了胎!所以我给他下了一味毒,我自制的穿肠毒药,服下之后浑身剧痛,最后痉挛而死,痛苦至极。我也要他尝尝,这种生不如死的滋味。” 可也正是因为他用了这一双救人的手夺了人的性命,后来才会离开邺都,四海为家。 纵使他逼不得已,可还是无法原谅自己。 “如今你也回来了,何不再续前缘?” “我已身负绝症,命不久矣,此次回来看她一眼便已足够,还是不打扰她为好。” “县主,雪下大了,我们回去吧。” “来都来了,自然是要尝尝这董娘子的手艺,刚好还没打烊。” 柳昭昭自顾自进去,桌面很干净,她寻了一个位置坐下。方如海还在店外没进来,但眼睛却时刻往里面瞧。 “方大夫,你站在那儿坐什么,快进来吧。” 董英过来询问客官要吃些什么,听到方大夫三个字明显神色不对,店里进来一个人,一位故人。 “老板,来两碗羊肉汤,四个驴肉火烧!” “好,客官稍等。” 柳昭昭拍了拍旁边的空凳子让方大夫坐下。 “既来之则安之,这么多年你一直牵挂着董娘子,又何知人家不是在一直惦记着你呢?你为她杀人,她却不一定什么都不知道,你们的年纪也都不小了,该珍惜的还是要珍惜才是。” 方如海苦笑:“我如今孑然一身,就算在一起也是拖累她,倒不如各自安好。” 汤饼很快上来,董英搁下盘子就走了,没有停留。柳昭昭吃了一块羊肉,肉切的很薄但份量却多,里面放了胡椒,喝一口辣辣的浑身舒坦。 驴肉火烧更是一绝,味道鲜美,柳昭昭突然想到,改日定要带三哥哥来尝一尝。 74. 看月亮 纸糊的窗户不知怎的破了一个洞,寒风从外面灌进来,冻的人耳朵发疼。 董英手背上的冻疮又开始发作,忍不住伸手去挠,耳边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这是我自制的冻疮膏,你拿去早晚各擦一次,不出半月就不会痒了。” 方如海把药膏放在柜台上。 “既然选择离开邺都,又为何要回来。” 那张脸刺的他心痛,方如海自嘲道:“谁知道呢?或许我是想找一个熟悉的地方蜷着等死吧。” “拿走,我不要你的东西。你已选择不愿与我有任何瓜葛,我自当识趣。” “英儿,你知道的,我那是言不由衷。” 柳昭昭无意听墙角,奈何他们说话的声音太大,自己还是一字不落全听了进去。 一碗羊肉汤喝完浑身暖和,她肚子微涨,走出去消消食,看到一个人影十分熟悉,好像是三哥哥,捂着肩膀消失在一个巷子中。 她跟了上去,雪地上还有一路明显的血迹,莫非三哥哥这是受伤了? 巷子里的路被封死,一个人影也没有,可她明明看着人过来的,怎会突然消失呢? 正思忖着,头顶传来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跟了我一路,莫非是瞧上我了?” 柳昭昭抬头一看,不是谢敛英还是谁? “你坐在屋顶上干什么?” “看月亮。” 今晚的月亮的确很圆很亮,但大冷天的他还受着伤,坐在屋顶上吹风,也真是够闲得慌。 “下来吧,你受了伤还是少折腾了。” “你如何知晓的?” “这沿途的血迹,想不发现都难,赶紧下来。” 谢敛英轻轻一跃脚尖着地,右边肩膀上被划破一道口子,鲜血还在往外渗,看着就挺吓人。 “没事,小伤而已。” “那也要及时处理,快和我回仁心医馆。” 柳昭昭态度坚决,谢敛英只好跟着她回去,褪下里衣才看清伤口,皮肉外翻,快要看见骨头。她小心翼翼的撒上药粉:“是谁做的?” “你猜?” 谢敛英看到柳昭昭凌厉的眼神,赶紧老实回话:“沈达。” “原来竟是他!他从来和我师父并无来往,原来只是障眼法,那他现在人呢?” “我用火把门拦住,可他却冲进火里撞开了门,逃走了。不过我挑断了他右手手筋,日后是没办法再提成阳公主办事了。” “你既让他看到了真面目,他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我师父定然也不会暗中对你下手。” 谢敛英不在意:“她尽管来便是,只是我很好奇,你好像不愿唤她母亲?” 柳昭昭替他缠好布条:“她心里没我这个亲生女儿,我自然也不会在意她这个生身母亲。” 知道她不愿意提成阳公主,谢敛英转开话题,问:“刚才你不在医馆呆着,怎么跑出去了?” “和方大夫出去走走,喝了点羊肉汤。” 提到方如海,柳昭昭这才想起来,人家还在汤饼店里,而自己突然离开还未对他说。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寻自己,得找个人过去说一声才是。 “暮食我还未吃就去逮那个沈达,如今被你这么一提,肚子倒还真有些饿了。” “你还未吃?那你等着。”说完,柳昭昭叫来荷珠:“荷珠,你去董记汤饼铺买一份羊肉汤和两块驴肉火烧。记得同方大夫说一声,我已经回了仁心医馆,让他不用担心我。” “是。”荷珠去后厨提了个食盒走了。 * 沈达翻进了公主府的后院,一路摸索到寝屋,敲了敲门,很快,房门打开。 “大人,属下暴露了。” 右手还在滴血,成阳公主丢下一块帕子:“是谁?” “谢敛英。” “知道了,萧秉义的事处理的怎么样了?” “事成。” “既如此,你就带着你夫人回潞州吧,以后不必回来,我会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沈达跪在地上,他知道自己已成了废人,无法助大人成就大事,可他毕竟还是朝廷的官员,就这么一走了之,陛下一定会派人搜查。 成阳公主知道他担忧之事,回:“剩下的事自有我替你料理,你安心去便是。” 沈达暴露绝非巧合,能知道他旧伤发作需要雪域蜘蛛的事没几个人知晓,而她身边恰好有那么一个人。她这个好女儿,看来卧薪尝胆埋伏在她身边,做了不少的事情。 她这一假装受伤,同宝熙的婚事也暂时成不了了,自己没了武定侯的助力,又折了朝中众臣和沈达这个左膀右臂,这场棋局算是落了下风。可她还留了一招。 仁心医馆内飘着食物的香味,谢敛英一碗羊肉汤下肚,瞬间舒坦许多。不得不说,这董娘子的手艺不错,驴肉火烧做的很正宗。 柳昭昭看他吃得没有吃相,那帕子替他擦了擦嘴,嘴上油光泛起,哪还有个将军的样子。 荷珠推开门进来,着急忙慌道:“小姐,成阳长公主已经从医馆门口落轿,朝这边过来了!” “她怎么过来了?”谢敛英内心不安。 “估计是沈达把消息告诉她,她猜到此事与我有关。三哥哥,你快跳窗离开,莫不要让她瞧见你。” “可你……” “无妨。”柳昭昭把窗户打开:“我毕竟是她亲身女儿,她不会杀我的,你快走。” 谢敛英怕自己留下来坏事,只好从窗户翻出去,柳昭昭正要关窗,被他摁住脑袋,一吻印在额头上。 成阳公主破门而入,来势汹汹,一进屋看到柳昭昭擦了擦嘴角,面前只剩两个空碗。 “母亲来了,带了这么多人,是要拿我吗?” “七娘,你真是令我太失望了。” “从我知晓身世的那天起,我就已经对您失望了。” 她恨自己无法早日报仇,恨自己为何有这么一个心肠歹毒的母亲,她不能选,否则不会投生在这样的人的腹中。 “你以为拔了这些人,就能阻止我的大业?七娘,你还是嫩了些,想要成就大事,赌注自然是押的越大越好。” 越大越好?可又有哪个赌注能大的过武定侯,朝中上下也 只有他的兵力最强,可联姻未成,师父她自然还未及时收拢。 除非……是他国! 北狄,西戎,羌族还是大雍? “别想了,你不会知道的,既然你的心已经不在我这儿了,那我的公主府和千牛卫也就不留你了,你回柳府去吧。我要让你亲眼看看,尽管你再怎么阻我,我也要把大晋搅个天翻地覆!” 如此也算是彻底撕破了脸,成阳公主已然疯魔。 “阿昭,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怎么还没走?” 谢敛英望了一眼门口:“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太放心,那个疯妇如今不管不顾,指不定会做出什么疯狂举动。” “疯妇?” “自然,她若待你客气,我也愿意叫一声岳母大人。可她这般德行,我这样唤她都算是客气。” 柳昭昭说道:“我和宝熙的婚事不成,赵王那边想必会有变故提前动手,这个年怕是过不好了。” “不会,他绝不会在年前起兵。” 柳昭昭不解:“为何?” “他向来会收买人心,若在年关起兵,光那些百姓一人一口吐沫就能把他淹死。他是个聪明人,绝不会因小失大。” “那依你所见,什么时候他会动手呢?” “年后他赏完节礼,正是好时机!” * 李弦近日头疼的厉害,苒儿滑胎,不肯好好吃药,又听闻兄长身死的消息,如今更是不吃不喝。 这小产尚能调理好身子,可心病难医,需得她自己想通才是。 周苒靠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只兔子玉坠,那是兄长曾经寻来的一块好玉,亲手给她刻的,作为及笄礼。 李弦端来一碗肉粥,递到她嘴边:“苒儿,好歹也要吃一口,孩子日后还会有的。” “你以为我是因为这个?” “我知道你兄长的事情你心里难过,可事已至此,你还是要面对现实。” 周苒从枕头边拔出一把匕首,亮晃晃抵在李弦的脖间:“你当我不知道?兄长就是被你害死的!” “我不知道你从何处听来的消息,我是对你兄长一行人下过手,可没有做成!他的死和我可没有任何关系!苒儿我疼你爱你,可不会一直纵容你,你杀不了我的。” 李弦知道苒儿心中有怨,可她不光只有一个兄长,还有父亲儿子,只要他们拿捏在自己手中,苒儿就无法真正对他动手。 “李弦,你当我真的会一直受你摆布?” “你什么意思?”李弦有种不好的预感。 “夜色已深,慢走不送!” 李弦放下碗勺,拂袖而去。他隐隐有种预感,苒儿刚才话中有话,可他又不知道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正沉思着,远儿身边的小厮跑过来喊道:“陛下不好了,太子殿下不见了!” “什么?人怎么会突然不见?你们可有仔细去找?” “奴才们上下都找遍了,都没有发现太子的踪迹。” 李弦突然想到什么,强行推开周苒的房门,掐着她的脖颈问道:“远儿在哪儿?” 75. 羌族 李桢一脚踹在小太监的胸口,殿中其余人全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喘。 今日一早,萧府管家跑去京兆府,说他家主人萧首辅被贼人一刀刺死,倒在书房之中。偏偏府里下人却无一人察觉。 京兆府尹知道此事重大,赶紧把消息上报朝廷,一朝首辅被人说杀就杀,传扬出去无疑会遭人耻笑。 康德全从殿外进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李桢拂了拂袖子:“有事情就说,不要吞吞吐吐。” “是……陛下,送亲使团已经回京了。” “回京了?敛英为何还不把这个沈达给我押送回宫?” “陛下,沈将军回京途中遭遇山洪,不幸被石头砸中,亡故了!” “你说什么?” 李桢只觉得一阵眩晕,一头扎在龙椅上,康德全被惊得魂不附体,命小太监去传齐太医。 “不必了。”李桢缓了一会儿感觉好多了:“虽说沈将军此次护送公主不利,但好歹也曾为大晋立下过汗马功劳。如今丢了性命,朕不能不管,即刻下旨收敛沈将军的尸骨并好生安葬,其府中家眷也多加抚恤,不得怠慢。” “是,奴才这就去办。” 康德全刚走出大殿,看到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跑过来,立马拦下他:“站住!这般火急火燎的是要做什么?” 小太监立马一五一十地交待:“回公公的话,沈将军府上传来消息,说沈夫人骤闻噩耗,上吊自尽了。” “什么?” 康德全没想到这位沈夫人的性情如此刚烈,又想到沈将军膝下并无子嗣,命人妥善保管好沈夫人的尸首,三日后和沈将军的尸体同葬一处。 也算是全了他们的夫妻情义。 “公公,那我还向陛下禀报吗?” “不必了,下去吧。陛下正烦心着呢,咱们做奴才的要有点眼力见儿。” 柳昭昭如今搬回了柳府,倒有充裕的时间可以陪着嫂嫂,小柔也经常过来玩,还能吃到很多好吃的糕饼。 施月盈最近胃口不好,吃什么吐什么,更是闻不得一点荤腥。柳昭昭怕她劳累,主动揽过府里的琐事,所有的事情交由她过问。 邱楚楚近日被拘在家中绣喜服,两眼昏花手也被针扎的流了好多血,好不容易征得母亲同意出来半日,立马跑到柳府来玩了。 “你们可听说了萧首辅的事?听说这萧首辅竟然无声无息的死在家中,发现的时候尸体都被冻成了冰块儿,真是凄惨!” “楚楚,你这说的也太瘆人了。” 邱楚楚看到施月盈捂着胸口,也意识到不宜在她面前说这些:“抱歉啊施姐姐,我这在府里憋久了,一出来说话就没个顾忌,你是不是身子不舒服了?” “我没那么娇贵,只是突然反酸,又想象到那个画面,不禁感慨。” “如今这萧家一倒,首辅之位空缺,朝中许多人都盯着那个位置。” 柳昭昭来了一句:“怎么?莫非邱大人也有兴趣?” “那是自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不想当呢?” 施月盈虽不管朝中事,但也知道这种话不宜随便在外人面前说,万一被有心之人传扬出去,对于邱家便是祸事。 邱楚楚愿意敞开心扉说真心话,这是把她们当作亲姐妹看待。 柳丰下朝回来,看后院热闹的很,因顾念着邱楚楚在,他没有过去打扰,一个人绕道寝屋换下官服。换好出来时,后院早已一个人影都不见。 他招来丫鬟,问夫人小姐都去了哪儿,才得知她们约着一同上街玩了。 邱楚楚贪玩,哪里都觉得新鲜,施月盈走了两步,便觉得肚皮紧的厉害,在附近的酒楼里坐着休息了。柳昭昭想把荷珠留下来,可施月盈不肯,这难得出来玩,拘着人家怪不好意思的,本想要浓意也出去转转,可她不愿意离开自己半步,施月盈只好作罢。 柳昭昭看人手足够,也就陪着邱楚楚出去耍乐去了,如今她虽名义上养了半个月的伤,但外出时仍要戴个斗笠,以防被人认出。 今日街上热闹的很,许多辆马车上拉着箱子,势声浩大的从南华门外过来,坐在马背上的人各个都是外域面孔,瞧着穿着打扮,倒像是羌族人。 临近年关,万国来朝,羌族与大晋交好,年年都会纳贡。 昔日的护国公府二小姐就是嫁给了羌族的亲王。 邱楚楚正在路边试戴一串琉璃手环,忽然旁边冲过来一个男子把她撞了一下,她身形不稳被撞倒在路中央。 路上突然出现一个人,疾行的马车没有反应过来,眼看就要从邱楚楚身上踏过,柳昭昭赶紧过去,一个翻身牵制住马儿。 车身震了震。 “你是何人?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动我们的马车!” “好了,莫要惹事,我无碍。走吧。” 车里响起一女子的声音,柔情似水,却又让人觉得从哪里听过。 “哼!算你们走运!” 眼看马车就要起步离开,柳昭昭再次拦住:“姑娘曾经可扎过一个燕子风筝?左手虎口位置还被扎破了一道口子,至今还留有疤痕?” 车帘从里面被掀开,露出一张端庄秀丽的脸来,女子衣裳华贵,额前佩戴了一个偌大的红色宝石。 “你是阿昭?” “是我,凝姐姐。” 谢凝已经许久未见到柳昭昭了,上次见她还是一个肉嘟嘟的小孩子,整日缠在自己身后,央求着陪她一起去放风筝。 那时三弟还总爱欺负她,如今她已经长成大姑娘了,若不是她刚才的那一番话,自己恐怕都认不出她了。 谢凝下了马车,告诉随行的人先回驿馆,自己晚些回去。 邱楚楚知道她们二人叙旧,自己先回府了。 “凝姐姐,你怎得突然回来了?” “阿昭难道没听说羌族来朝贺的事?” 柳昭昭自然听说过,此次朝贺名单她也听三哥哥说起过,领头的是大臣萧成赞。 “是呼延贺,他知道我想念邺都,想念家中的亲人,如今三弟回来了,又成了平西将军,他便向可汗请旨,准许他此次来大晋。” “我正要回谢府看看三弟,你同我一起 去?” “好啊。凝姐姐,这一年发生了好多事,回头我一件件同你详说,当前有件最要紧的我要同你说。” 谢凝问:“何事?” “大表兄回来了,还成了亲,有了孩子。” “当真?” 当年谢凝刚到羌族不久,就听闻父兄战死沙场的噩耗,相隔千里却不能回来奔丧,是她这个做女儿的不孝。后来谢府所有男丁都流放边境,女子为奴,她因远嫁而逃过一劫。 可也只有她自己知晓,嫁到羌族非她所愿,可若是不这样做,家族颜面不能保全。 谢府门口被打扫得一尘不染,面前的牌匾依旧,往昔的记忆全涌上来。 谢凝只觉得恍若隔世,有些想踏进去,可又不敢。正思忖着,一个四五岁大的女童从府里跑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根拨浪鼓,头上扎着两个啾啾,可爱的紧。 “小柔。”柳昭昭唤她。 小柔听出声音,立马笑着扑过来:“婶婶你来啦!你为何要戴个白色的面巾呢?” “婶婶想和小柔玩个游戏,看看小柔能不能光听声音就认出我来。没想到小柔这么厉害,竟然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小柔可骄傲了:“婶婶的声音我自然能认得出。” 说完,她把眼睛放在了旁边一个漂亮的女子身上,一看就挪不开眼,实在是她身上的宝石太大太漂亮了。 “婶婶,这是谁啊?她长得和你一样漂亮!” 柳昭昭牵着她的手:“这是你姑母。” “姑母?我怎么不知道?” “你姑母嫁去了很远的地方,今日才回来,所以小柔才不认识她。” 谢凝看着这个和大哥有七分像的女童,心生怜爱,将手指上的宝石戒指摘下,递到小柔面前:“姑母今日出来没带什么东西,这个就送你做见面礼,改日给小柔送别的。” 小柔年纪虽小,但也知道这宝石红红的,看着就很贵重,娘说了贵重的东西不能随便收。 谢凝便更喜欢她了,这孩子被教养的不错。 “拿着吧,这是姑母送你的,你若不收,姑母会伤心的。” 小柔有些纠结,她不想让这个漂亮的姑母伤心。 柳昭昭拍了拍她的头顶:“小柔,姑母不是外人,收下吧。” 小柔听到婶婶都这么说了,伸手收下,在手中细细把玩。 “小柔,你爹娘在府里吗?” “爹爹在,娘去了医馆。” 柳昭昭继续问:“那你小叔叔可在?” 小柔摇了摇头:“小叔叔也不在。” 看来人是在鸾廷司了,柳昭昭招来一个府里的小厮,让他去鸾廷司报信,说府里出了大事,让谢敛英快快回府。 府里的一砖一瓦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下人们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些人,物是人非,惹人伤感。 谢凝只觉得有些眩晕,身体踉跄了一下。 柳昭昭立马扶住她,手指搭在她的脉上,震惊道:“凝姐姐,你的身子……” “不要告诉任何人,阿昭!” 76. 骑马 谢敛英一路快马加鞭,终于抵达家中。 将手中的缰绳抛给小厮,他进了宅子,发现里面并无异常,一切井然有序,不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越往里走,听到有人在说话,阿昭、大哥和小柔的身影映入眼帘,可旁边还有一个女子,背对着他,看不清容貌。但身形绝不是嫂嫂。 谢回第一个看到他,冲他招手:“敛英,你看谁回来了?” 那女子慢悠悠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抹温柔的笑。 “三弟近日可好?我不在,可还像从前那般到处惹事?” “二姐……”谢敛英喃喃道。 真的是二姐吗? 谢敛英掐了自己一下,能感觉到痛,不是幻觉。他的二姐是真的回来了。 “二姐!” 谢敛英冲上去一把抱住了她,谢凝的鼻子酸涩,眼里流下两行热泪。 三弟长大了,竟然比她还要高一个头,身体也壮硕了,不像从前那般轻飘飘。曾经那个爱闯祸的麻烦精,如今已经成长为鸾廷司的都统了。 “你以前说过,想成为一个像爹爹那样的大将军,你做到了。又说想为老百姓做事,当个好官,你也做到了。这些年你一定吃了许多苦,才变成了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儿郎,二姐替你高兴!” “二姐,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可是那个呼延贺欺负了你?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让你们和离!” 谢敛英一直都看不上那个呼延贺,当年设计夺走二姐清白,又巧言令色把二姐骗去了羌族那样一个蛮荒之地。一个阴险狡诈的小人,配不上二姐那样好的人。 谢凝看他神色愈发激动,笑着回他:“三弟心里有我,二姐很高兴。只是呼延贺并没有欺负我,他是陪着我一起回来的。” “年关朝贺?” “正是。”谢凝从他怀里退开:“如今他已经进宫,等他出宫之时定会来谢府拜会。到时候纵然你再不情愿,也不可直呼他姓名,要唤他一声姐夫才是。” 谢敛英不情愿,扭头到一边。 谢凝却是沉下脸,冷着声音道:“三弟,他如今是亲王,羌族又和大晋交好,你莫要任性,在他面前提和离之事。若被我知晓,以后我不会再回大晋,再回邺都。” “我……知道了。”谢敛英咬着牙道。 * 呼延贺此次来邺都,带了许多奇珍异宝、西域香料,最罕见的是一颗形态不小的猫眼石,下面用黄金镶嵌,价值连城。 李桢龙颜大悦,当即命人设下宴席,他要给呼延贺接风洗尘。 席间李桢将波斯新进贡来的美酒呈上,又宣来舞姬跳舞助兴,呼延贺眸子里闪过一抹玩味。这大晋的女子虽然不及羌族的风情万种,但骨子里有种魅劲儿,惹人痴醉。 他有些贪杯,但他酒量好,千杯不醉。 呼延贺看着舞池里的女子们,突然想到了谢凝,当初惊鸿一瞥,他便忘不了那样一个谪仙人。 谢凝就如天上月,清冷孤傲,待人却永远隔一层。当初如果不是那个人帮助的他,他根本得不到心中所想。 他收回思绪,又饮下一杯。 谢府门外已套好马车,谢敛英还想再留二姐一会儿,可谢凝却道这样于理不合,执意要走。谢敛英让夜潭一路护送,如此他也能安心些。 谢凝没有拒绝。 马车已经走远,谢敛英握紧拳,心里始终没有放下那个念头。 谢府鲤鱼池边,柳昭昭展开一张信纸,里面的内容倒让她有些出乎意料。 身后传出响动,她将纸捏成一团窝在掌心,看到来人,松了一口气:“凝姐姐走了?” “嗯,刚才你不在,她说明日再去柳府拜会。” “那我们就扫榻以待了。” 谢敛英看她脸色有些不对,问:“可是发生了何事?” “影奴回来了,先前我让他去了一趟容州,没想到他竟然给我带回来一个人。” “谁?” “赵王府世子。” 谢敛英知道这个世子是周苒所生,颇为受宠,府里对他看管的很严。他能出来,想必废了很大功夫。 “有苒姐姐帮忙,一切倒还算顺利。苒姐姐也知晓了周大哥的事,不想再与赵王虚与委蛇,她如今放心不下的只剩下周大人和赵世子,只要能逃脱开赵王的控制,她就能绝地反击。” 柳昭昭不知道周苒的计划是什么,但她既然把孩子送来了邺都,后面赵王定会派人来抢。自己一定要护住这个孩子。 “你想把孩子放在哪儿?” “这我还未想好。” “就让他先待在我这儿吧。” 柳昭昭问:“你这儿?” “你忘了,这府里可不止他一个孩子,还有小柔。” 对啊,她怎么没想到。 小柔虽比他年纪小,但两个孩子聚在一起总会有话说,况且他的身份暂时还不能让人知道,有谢敛英在,也能看顾一二。 “我帮你办好了这样一件大事,可有什么奖励?”谢敛英将脸凑过来,那意图不言而喻。 柳昭昭在他的脸上印下一吻,待她要退开时,却被对方摁住了脖子。 谢敛英恶劣道:“不够。” 柳昭昭又凑过去亲了一口。 “还不够。” 这一次她印在了对方的嘴唇上。 谢敛英舔了舔嘴巴,柳昭昭以为这一次终于可以放过她了,谁料对方突然开口:“远远不够!” 疾风骤雨的吻落下,柳昭昭仰着脖子承受着,嘴里全是三哥哥霸道的气息。 谢敛英把她摁向自己的肩膀,真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 一路上马车行的很稳,夜潭驾着车,听到车里传来声音:“这些年跟着三弟,真是辛苦你了。” 夜潭捏紧缰绳:“当年若不是小姐收留,夜潭早就不知道烂死在了哪儿,跟着大人也是奴才的福气。” 谢凝想起了初次见到夜潭的场景,那时她去祖父家省亲,途中遭遇大旱,饿殍遍野。有个少年跪在地上,被一个富商拿着皮鞭子抽个不停,那个富商破口大骂,说既已卖身为奴,以后就要听他的差遣。 少年的眼神狠厉,似一头小狼,富商见他有些瘆得慌,又是一皮鞭子下去。 按理说出门在外不宜生事,可谢凝却始终忘不了那个眼神。 最后她花了五十两,买下 了那个少年的身契,问道:“你叫什么?” “我没名字。” 谢凝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夜晚的潭水,表面平静,内里汹涌。 “那从今日起,你就叫夜潭,做我的贴身侍卫。你可愿意?” 不满十岁的少年跪在地上,眼睛明亮:“夜潭谢小姐大恩,以后有我在,便会护着小姐一生一世!” 回忆戛然而止,谢凝继续说道:“我已将身契还给了你,你便不必再自称为奴。” “是。” “当年我远离故土,不想你跟着我受苦,便把你托付给三弟,希望他能照拂你。你性子沉稳,也能帮我多盯着他。可谁想谢家遭此大难,也让你跟着受流放之苦。” “小姐莫要这么说。”思来想去,夜潭还是决定问出口:“这些年,小姐过得好吗?” 谢凝调整好情绪:“何为好?何为不好?” “夫妻恩爱,儿女绕膝,是为好。” “我对他从未有过情,彼此维持体面就已经很好,将就着过罢了。” “至于其它……”谢凝手抚上肚子:“同他亲近的那一日,我就服下了绝嗣药,此生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儿了。” “为何?”夜潭激动的问:“那药如此伤身子……” “我既告诉了你,就是把你当作了自己人,答应我,不要告诉府里人,尤其是三弟。” “是……”夜潭艰难回道。 一路畅通无阻到达了驿馆,谢凝撩开帘子,夜潭已经撑着手掌递到她面前。 谢凝动作一滞,将手放在他掌心,慢慢下了车。 谢凝正要进去,身后响起:“你若不愿,那便和离。”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谢凝,你还记得曾经那个潇洒恣意的护国公府二小姐吗?外人只以为你冷若冰霜,可实际上你却拥有一颗侠义心肠,想着锄强扶弱,仗剑天涯。” 谢凝屏息着一口气,指甲掐进肉里,良久过后,她回道:“我回不去了。” 驿站的人看到王妃回来,赶紧出来迎,谢凝问呼延贺身边的亲随:“王爷人呢?” “王爷还没回来,皇宫里传来消息,说晋朝皇帝在宫里设下宴席,正在款待王爷。” “知道了,下去吧。” 谢凝看着邺都熟悉的街景,仿若真回到了当年一般。 柳昭昭要回去了,谢敛英不舍得她走,看她今日穿得十分明艳,好奇问:“今日打算做什么?” “我刚才同嫂——不好,嫂嫂!” 嫂嫂还在酒楼里,她竟然把这件事给忘了!不知道嫂嫂还在那里等没有。 谢敛英骑马带她过去,柳昭昭倚着对方的胸膛,全身都被拢在他温暖厚重的大氅之中。 热闹的南武街上响起小贩们的叫嚷声,疾行的马儿过来,大家纷纷让道,路过的人都盯着这对神仙眷侣瞧。 “三哥哥。” “嗯?” “你猜那些看着我们的百姓们都在想什么?” 谢敛英还真认真的思索了一会儿,很快回道:“我猜他们在想,这位公子真是艳福不浅,娘子如此貌美。” “真是羡煞人也。” 77. 出征 除夕将至,李弦在容州起兵,一举拿下数十座城池,直捣京师。 李弦派武定侯赵基挂帅出征,岂料他旧伤复发卧病在床,无法动身。最后这个人选,便定了谢敛英。 今日难得放晴,谢府里的下人把房里的被褥都拿出来翻晒,一切都有条不紊。小柔一早起来就没瞧见阿远哥哥,寻了很久,才在假山旁的大树下看到他。 八岁的少年闷闷不乐,手里捏着一个老虎坠子,这是父王给他的生辰礼,他想父王和母亲了。 小柔悄悄过去,眨着那双漂亮的眼睛问:“阿远哥哥,你不开心吗?是不是府里的下人欺负你了?” 赵明远摇了摇头,不说话。 小柔看到他手里的坠子,露出惊讶;“好漂亮的坠子,这是谁给你的?” “我父王。” “那你是想他了?” 这回少年点了点头。 “别难过了,我爹爹正在鲤鱼池边的院子里练功,我们一起去看吧。” 到底还是孩子心性,赵明远来了兴致,从前在府里,每日他除了要读书以外,还要跟着武师傅一起习武,父王说了习武可以强身健体,作为男子,身体太过羸弱可不行。 小柔看他眼里的亮光,拉着他一起跑去鲤鱼池。 谢回耍了一套枪法,出了一身汗,刚停下来就看到旁边正在偷看的两个孩子,招了招手让他们过来。 待孩子们走近,才板着脸教训道:“小柔,爹爹不是告诉过你,爹爹练武的时候不能靠近,万一爹爹要是不小心伤到了你那可怎么办?” “对不起爹爹,是小柔错了。小柔看阿远哥哥有些不开心,就想着带他过来看看。” “哦?”谢回拍了拍少年的脑袋:“你为何不开心?” 赵明远闭口不言。 “男子汉大丈夫,有话便说。憋在心里,是会出问题的。” 赵明远抬起头说道:“我父王他是不是起兵了?” “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昨日小柔妹妹看我肚子饿,带我去厨房找点心吃,刚好碰上外面送菜的老伯伯过来送菜,他在那里抱怨。说我父王起兵造反,害的他们连一个年也过不成,可能过不了多久连饭也吃不上了。” “谢叔叔,我父王是个坏人吗?” 谢回把两个孩子带到池边,看着满池的锦鲤,他问:“你喜欢这些鱼儿吗?” 赵明远看着这群彩色的锦鲤,回:“喜欢。” “可它们本该生活在广阔的池塘里,却被我买来拘在这一方水池里养。你觉得我是坏人吗?” “不是。” “我若把它们杀了吃掉呢?”谢回又问。 “这不一样。” 谢回告诉他:“这没什么不一样的,你父王只是不想做这池中鱼罢了。我无法评定他究竟是好是坏,可自从当今陛下治世以来,国家安定,百姓富足,你父王想逆天而行终究不可能成功。他为了一己之私拉上那么多人陪着他造反,更是不该。” “但他是他,你是你,这不是你一个孩子该管的。你能做的就是辩黑白,明是非,懂吗?” 赵明远不是很懂,但他觉得谢叔叔说的很有道理。 “你会武功吗?” “父王找人教过。” “男儿习武不仅可以建功立业,最重要的是可以保护身边之人。等你有能力了,日后才不会被别人欺负,你若愿意,每日可以跟着我一块儿练武。” “真的?”赵明远睁大眸子。 “自然,不过我起的很早,你恐怕要吃些苦头。” “我不怕!” * 铜镜前的女子明媚皓齿,眉毛弯弯似新月,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散落下来。 荷珠正替小姐梳头,手指一松,梳子被人抽走,她定睛一看,原来是表少爷。 如今回到谢府,表少爷如过无人之境,完全没了忌讳。偏偏小姐也准许,荷珠只好守在外面。 谢敛英慢慢梳着掌心的秀发,生怕弄疼了她。 柳昭昭说道:“我就知道,今晚你一定会来。” “明日出征,你莫要出城再送我了。我怕你一来,我便舍不得走了。” 头发梳好,柳昭昭走到桌旁,那里放着两杯酒。她将其中的一杯递给三哥哥。 谢敛英接过:“送行酒?” “交杯酒。” “这酒我喜欢,看来我必须得喝!”他一饮而尽,竟然是女儿红。 柳昭昭拿过剪刀对准一边的长发,谢敛英见状阻止:“阿昭!你这是要做什么?”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你这是要与我做真夫妻?”谢敛英惊讶。 柳昭昭对上他的眼睛:“三哥哥,你敢吗?” 这是谢敛英做梦都想的事,可他不能这么做。此次出征,他是抱着必死的信念,若只是赵王的二十万人马,他尚且还可以抵挡。可还有北狄的十万骑兵,两方势力加起来有足足三十万兵马,他有十五万,只是他们的半数。 若他回不来,阿昭还可以嫁人生子,他不能耽误了阿昭。 “阿昭,若我有命回来,一定娶你!” “那样就太迟了。” “什么?”忽然,谢敛英只觉得浑身一热,气血翻滚,他咬着牙道:“阿昭,你在酒里放了什么?” “只是合欢散而已。” “你……” 柳昭昭吹灭了屋中的烛火,只留下一盏。她慢慢褪去身上的衣衫,只剩下一件红色的鸳鸯肚兜。 谢敛英本就心仪她,如今又被下了迷情药,愈发控制不住自己。可他怕现在这样会伤了阿昭,想着外面天冷,出去吹吹风或许好些。 柳昭昭哪会放他离去,一把扑进他的怀里。 “三哥哥,你若是个男人,就留下来。” 温香软玉在怀,他是个热血男儿,又怎能一再忍住? “阿昭,这都是你逼我的。” 谢敛英将人拦腰抱起,往床榻上丢,鸾帐合上,不多久便响起吱呀声响。 荷珠听着小姐细密的叫声,捂着耳朵赶紧离得远远的。 谢敛英不知这世上竟然有这般好滋味,他虽没尽兴,但后背上全是阿昭抓出的血痕,想来是弄得她不舒服,也就不敢再来上一回。 柳昭昭只觉得那处疼得厉害,可到后来时又 觉得十分欢愉。 谢敛英将她抱在怀中:“还疼吗?” “还好。” 柳昭昭问:“你舒服吗?” 谢敛英被问的脸色涨红,还是选择实话实说:“我从未如此舒服过。” “我要你记住这种感觉。只要你活着回来,便能日日有这种好滋味。” 谢敛英赶紧捂上她的嘴,这话一说,他又起反应了。 柳昭昭就是要故意这样说,她要让三哥哥心中有牵挂。“三哥哥,你说我的肚子里会不会已经有了你的骨肉?” 谢敛英不敢想,手掌摸上平坦的小腹:“哪会一次就成?这女子怀上孩子可没那么容易,你看我二姐成亲也许多年了,至今没怀上。” “你希望她有?” “我也不知道,我希望二姐能有个孩子傍身,但我又不希望孩子是那个呼延贺的。不管了,没有孩子便没有吧,二姐还有我,我会是她的倚靠。” “你能这样想便好。” 柳昭昭并未同他说凝姐姐这辈子都不能再有孩子,既然凝姐姐不想让他知道,那就暂且瞒着。 “可是我嫂嫂不就是一次就怀上了孩子?” 谢敛英被驳得哑口无言:“那说明大表兄厉害。” “你的意思是……你不厉害咯?”柳昭昭故意问道。 谢敛英掐了一把她腰间的嫩肉:“我厉不厉害你不晓得?” 天快要亮了,谢敛英还要回府整顿,他要走了。 阿昭还在熟睡,手指将他拽的很紧,他小心抽开自己的手,俯身在对方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待人一走,柳昭昭从床上坐起来,眼角划出泪来。 * 施月盈替柳丰整好朝服,闲聊着:“自从谢将军离开邺都之后,阿昭便一直闷闷不乐。如今已经十多日了,她整日闷在房中,我真怕她闷出病来。” “我看这样,你给邱小姐下个帖子,她是个爱热闹的,有她在,阿昭的心情或许好些。” “我怎么没想到?”施月盈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柳丰将手抚上她的肚子:“最近他可闹你?” “近日是活泼了些,不过不打紧。” 柳丰搂住她:“阿昭的事虽说要上心,可你也同样要紧。我不在府里你一个人当心些,有什么事差下人去刑部找我。” “我晓得。”施月盈浅浅一笑。 邱楚楚果然是风风火火的性子,人还未到,声音便已先飘进屋:“阿昭,我娘今日给我放假,我们出去玩吧。” “你怎么来了?” “还不是想你了呗!怎么?你不愿意见到我啊?” 柳昭昭故意激她:“愿意!只是再过几个月你就要嫁进章家,不知道那时候你新婚燕尔,整日和章大人出双入对如胶似漆,还会不会愿意来找我玩了。” 邱楚楚被臊的红了一脸:“好啊你柳昭昭,竟然打趣我!我不管,今日无论如何,你都要陪我出去玩。” “好吧,那你想去哪儿啊?” 邱楚楚露出一抹古怪的笑,说道:“揽秀园。” 柳昭昭被吓了一跳,揽秀园,那可是女子们寻欢作乐的地方! 78. 红豆 在邺都,男子若想寻欢作乐便去芳华阁或者燕春楼,而这女子寻乐子,便会去揽秀园。 这里的男子精通各种技艺,且模样上乘,他们只谈风月,不谈情。 当然,来这里的除了女子,也会有一些好男风的男子。 身为贵女,她们自然不会堂而皇之的就这样进去,二人皆做了男子打扮,端的是风流倜傥,相貌堂堂。还未进门,便能听到里面悠扬的琴声,宛如天籁。 正要进去,柳昭昭被人叫住。 “柳姐姐!你今日这打扮差点让我认不出来。”赵宝熙看见她一路小跑,腰间玉佩撞的伶仃作响。 “柳姐姐,你来这里做什么?” 邱楚楚丝毫没有被撞见的尴尬,故作神秘道:“我和阿昭是来此找乐子的。” 赵宝熙在府里待的无聊,听说有乐子,立马央求着她们带自己一起去。柳昭昭当然不会同意:“宝熙,这里你去不得。” “为何?这天下还有你们去得,我去不得的地方?” “这……” 赵宝熙趁她不备,一个人先迈进门去。里面倒没什么特别,有男有女,只是渐渐的,他却发现一丝异样,一些男子涂脂抹粉,穿着打扮也学那勾栏式样。完全没有了男子的英武豪迈之气。 赵宝熙涨红着脸,想要拽着柳姐姐走,可她一双葡萄似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些男子瞧,完全没看过瘾的模样。 邱楚楚更是神色激动,恨不得扒上去看。 赵宝熙只好扭过头去。 邱楚楚早就听说过这个地方,这不趁着自己还没出嫁,赶紧过来瞧上一瞧。 揽秀园的主家是个很美艳的男子,人称妙公子,三十来岁却保养的很好。在这揽秀园里待久了,什么人他没见过,打这三人一进门,他就知晓他们绝对是官宦子弟,而且其中两人还是个女子。 他摇着扇子走过去:“不知三位想找谁?” 邱楚楚率先开口:“听闻常玉公子琴艺冠绝,不知他现下可有空为我们弹奏一曲?” “真是不巧三位公子,常玉已经有客了。” 邱楚楚又问:“那风饶公子呢?他的剑舞也十分有名,传闻他是将门之子,家道中落才来的这揽秀园,不知他是否有空?” “真是抱歉,风饶也有客了,楼上来了一位公子,将他们二人都包了。” 柳昭昭也觉得有些可惜,毕竟来都来了,不看看揽秀园里的双绝,也算是白来一趟。 赵宝熙却觉得十分气愤,哪有人如此贪心,又要听琴又要看舞剑,他偏要上去和对方理论一番。 摸到位置后,赵宝熙一脚踹开房门,琴声戛然而止,里面的三人皆望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你是谁?”声音醇厚,说话的是坐在中间穿着棕色华服的男子,琥珀色的眼睛紧盯着他。 “你管我是谁!我问你,你这琴和舞听够了没有,看够了没?” 原来不是冲着自己来的,那就好。 呼延赞将手臂横在常玉身上,回:“自然没有。” 赵宝熙从小养在府里,男女之事见识的本就很少,更别提男子与男子之间如此亲密的举动,今日方才知晓,原来男子竟然也可以喜欢男子。 “你这人好不知羞!快把你的爪子松开,你可有问过人家愿意被你碰了没有!” 呼延赞第一次听到竟然有人敢这么对他说话,转头问常玉:“你愿意我碰你吗?” 常玉羞红了脸,声音如鸟鸣般好听:“常玉愿意。” 呼延赞俯身在他的脖间吸吮一口,落下一枚红印。 “你还不走?莫非还想继续留下来看我们行鱼水之欢?” “你你你……” 赵宝熙如一座雕刻的石像,被刚才所见的一幕冲击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最后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可一出门就后悔了,不知羞耻的人又不是他,他为何要落荒而逃,遂又折返了回去。 呼延赞见他又回来了,挥手让常玉和风饶出去,慢慢逼近道:“我思来想去也觉得你说的颇有道理,这曲儿也听了,舞也看了,一直占着他们二人也不太合适。” “哼!你知道就好!” 赵宝熙见二人都走了,也跟着出去,谁知他的袖子被人拉住,动弹不得。 “我有说过让你走了吗?” “你想干嘛?” 呼延赞来了兴趣:“你留下,替他们如何?” 赵宝熙左手挥拳,冲对方的脸砸去:“好你个死变态!打主意打到我身上来了!” 对方握住他的拳头:“怎么?难道你不知道,这男子之间的滋味,比女子要得趣的多?” 肌肤相触让赵宝熙浑身一麻,胃里翻江倒海。 他猛地抽开手,这次逃的更快了。 不多时房间又进来一人,呼延赞看向来人:“阁下也来的太慢了些,这就是你们大晋的待客之道?” “大汗说的哪里话,来这里总要做番准备。只是本宫有一处不解,这外面的酒肆如此之多,你为何偏偏要选在此处?” 呼延赞拨动了琴弦,发出沉闷声响:“我倒觉得此处不错,曲好舞好人更好。” “你招惹谁本宫管不了,可刚才那个少年,你却动不得。” “哦?为何?” “因为他是本宫的外甥,武定侯府的世子。” 呼延赞倒是没想到,不过刚才看对方的穿着,也大概猜到几分会是哪家的富贵公子哥。 成阳长公主不想和他再继续纠缠此事,今日她来是来密谈大事的。 “当年我助你弟弟呼延贺得到谢二小姐,让羌族和大晋交好,为此换得你于我的助力。这件事情,大汗应该没有忘记吧。” 当年之事虽然是永安郡主做的,但幕后也有她的助力,否则仅凭那个丫头如何能成事? 呼延赞此次秘密混在使团队伍中,就是为了此事而来。 若他能助面前之人夺得江山,对方就会答应羌族以后不必在纳贡,还会在每年的冬日给他们足够的粮食。 “放心,我呼延赞答应的事,必不会反悔。” * 赵宝熙匆忙下楼,却没有看见柳姐姐的影子,寻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她 正和邱小姐一同看一个男子作画。 那男子与他差不多大,模样也俊秀,下笔干净利落,没多久一副美人图就画好了。 周围响起喝彩声。 赵宝熙凑过去问:“柳姐姐,我去了那么久,你也不来找我。就不担心我遇到什么危险?” “你又不是三岁孩子,怎能事事让我看顾?况且这揽秀园青天白日的也要做生意,自然不会看着人闹事,坐视不理的。” “对了,你与人理论,可赢了?” 提到这个他就来气:“没有,反而还输的很惨。你不知道,那人是个断袖!” “这也正常,若她喜欢女子,就不是来这儿了。” 赵宝熙知道柳姐姐说的也对,可他一想到那个男人对他抱着那样的想法,他就浑身难受。 “柳姐姐,我想先回府了。” “那你去吧,路上小心。” 柳昭昭的视线瞟向二楼,若她看的没错,刚才那个女扮男装上去的人就是她师父。 她来此地绝非无缘无故,事有蹊跷,柳昭昭偷偷摸上去,果然在里面听到师父的声音。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男子的。 “既然我们不谋而合,那就预祝我们能一举成功,请!” “多谢!” 柳昭昭心里一沉,里面的男子竟然是羌族人!能让师父亲自过来见的,可见此人身份尊贵。呼延贺?不对,多年之前呼延贺的声音她听过,不是这样。 呼延赞! 原来师父的最后一手,竟然是他! 此地不宜久留,柳昭昭回到府上,荷珠拿着一封信过来,说是表少爷让人快马加鞭送过来的。 柳昭昭赶紧拆开来看。 “吾妻昭昭,吾思念之。昨日路过青州,给岳父岳母上香,告知他们那晚之事,想必他们泉下有知,定感欣慰。为夫一路都好,莫要挂念,待我回来,定带你去普陀寺外放风筝去。万望珍重,吾心切切。夫敛英亲笔。” 柳昭昭将信翻来覆去看了个遍,想要回信。可当提笔时,发现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千言万语一张信纸又如何写得下? 只是抓了一把红豆放在信封里,命人送出去。 谢敛英一路行军终于抵达了金沙关,这里是攻破京师的最后一道防线,若是他不能将敌军抵挡在这,对方攻破京师只是时间的问题。 他命大军原地修整安营扎寨,赵虎拿着一封信纸进了大帐,交给谢敛英:“将军,这是邺都送来的。” 谢敛英将封口打开,把东西倒在掌心,是一把红豆。 赵虎不明白将军为何发笑,不过就是普通的豆子,有什么稀奇?可谢敛英却知晓,唯有此物最解相思。 阿昭这是想他了。 “赵虎,传令下去,今晚让大军吃好喝好,明日一早,开战!” 柳昭昭翻来覆去总也睡不着,将信纸又重新拿出来看,如今三哥哥在金沙关抵御强敌,她在邺都也不能让人趁虚而入。 她换好夜行衣,一路来到驿馆。 呼延贺刚合衣睡下,一把银剑抵上了他的脖子:“呼延赞在哪儿?” 79. 了结 “你是谁?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现在已经大祸临头。倘若你再不带我去见呼延赞,神仙也救不了你们。” 呼延贺见她不像是说假话的样子,有些犹豫,最后还是松口:“我带你去。” 驿馆众人已经睡下,呼延贺来到一处厢房,扣门时的声音三长两短。房门从里面打开,呼延赞看到弟弟有些惊讶:“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 “不是我找你,是她。” 呼延贺身形一闪,将背后之人露出,呼延赞没想到还有别人,瞬间警惕起来。 “你是何人?” “大汗是要让我站在这里回你的话吗?我倒是无所谓,只是有些事情还是只有我们二人知晓才好。” 呼延赞察觉到此人没有敌意,对呼延贺说道:“你回去吧。” “大哥——” “没事,她若真有什么坏心,早就把我的行踪泄露出去了。” 呼延贺瞪了柳昭昭一眼离开了。 进了房间,柳昭昭开诚布公说道:“不知成阳长公主许了你什么条件,让你答应替她赴死?” 呼延赞半眯起眸子,只有他亲近的人才知道,这是他起了杀心的信号:“你跟踪我?” “非也,只是无意间撞见罢了。不过大汗的胆子实在太大,竟敢与虎谋皮,就是不知,你的命够不够长,有没有福气消受那些许你的好处。” 关于成阳公主的传闻,他自然知晓。手里执掌着千牛卫,朝中多半官员都是她的势力,和大晋皇帝分庭抗礼。 这样的人的确危险,可富贵险中求,这世间哪有那么稳当的路可走? 呼延赞回:“只要能给我族带来利益,我自然就选谁。” “好,我等的就是这句话,大汗既然是为了羌族,为何不调转枪头和陛下合作,对付长公主呢?” “我这人你可能不太了解,重诺,我答应别人的事绝不反悔。” “是吗?”柳昭昭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吹着火星说道:“那我就一把火烧了这里,拿了你们去见陛下。只要你们兄弟二人死在邺都,羌族一时群龙无首必定大乱,到时候,这个盟自然就结不成了。” 呼延赞大笑一声,这女子真是太不自量力,丝毫没把他放在眼里,他是那么容易被人捉去的? “不过……”柳昭昭话音一转:“多一个朋友便是少一个敌人,我们陛下能许你的好处只会更多,帮我们,便是帮你自己。” “大汗是聪明人,可要仔细想清楚,莫要选错才是。” * 近日邺都来了一个戏班子,开唱时场场爆满,赵宝熙听人传的神乎其神,勾起了他的兴趣。 可他自然不会一个人前去,拉着柳姐姐陪他一起。柳昭昭在想呼延赞的事,自然没心情去看。可她实在不忍扫了宝熙的兴,还是答应去了。 赵宝熙是个不差钱的主,包了最前排的位置,这里视野最好。 今日这戏叫将军闯敌营,唱的是少年将军单枪匹马火烧敌营的故事。而今日这出戏,正是根据平西将军谢敛英的真实事件改编。 光是一出戏就演绎的荡气回肠,看的人拍案叫绝,赵宝熙看的如痴如醉,对谢敛英的看法也有所改观。 他再看向柳姐姐,发现她眉毛紧蹙,若有所思。 “柳姐姐你怎么了?” “宝熙,我想进宫一趟,你能帮我吗?” “进宫?这有何难。只是你要进宫做什么?” 这里人来人往,不方便说话,可宝熙身为大晋子民,又是武定侯世子,有些事他必须要尽早面对。 “等你带我进去了,我就告诉你。” 赵宝熙有一块陛下御赐的金牌,凭此牌可以随意进出皇宫,柳昭昭倒不是第一次来,只是往昔都是以虞七娘这个身份。 赵宝熙早就憋了一路,如今把人带到宫里,终于可以问了:“柳姐姐,现在你可以说了吧。” “宝熙,你可知道我是谁?” “你不就是柳姐姐?” “我还有一个名字,叫虞七娘。”对方的脸上浮过不解,柳昭昭又紧接着说道:“或者你可曾听说过千牛卫?” “这我自然听说过。” “我便是千牛卫的指挥使。” 赵宝熙宛如石化,柳姐姐在说什么?她是千牛卫指挥使?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铁血阎王? “柳姐姐,你莫不是在与我说笑?” “宝熙,如今长公主之心昭然若揭,若我们再不阻止她,大晋就会陷入浩劫,我现在要去面见陛下,你自己一个人当心。” 虽然赵宝熙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但还是点头如捣蒜。 柳昭昭之前来面圣过,对陛下的承阖宫自然熟悉,到了一座巍峨宫殿前,门前的侍卫拦住了她。 “劳烦通禀一声,福宁县主求见陛下。” 大殿之内,李桢正批阅奏折,听到是福宁县主求见,颇为意外。虽说他们沾亲带故,但他还真没正儿八经的见过一回,随即让人宣她进来。 待人进来一看,弱柳扶风灿若桃花,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怪不得惹得敛英和宝熙都丢了魂。 柳昭昭跪下行礼,“属下虞七娘拜见陛下。” “虞七娘?” “正是,属下任千牛卫指挥使一职,之前随长公主殿下来过。” 若说刚才他有些意外,现在李桢的心情可谓是十分震惊了。 “朕见过虞指挥使,分明不是你。” “那是属下使了易容术,陛下自然不知。” 李桢一掌拍响了龙案:“大胆!竟然连朕都敢蒙骗,你和你师父还真不愧是母女,把朕当成傻子一样玩得团团转!” 柳昭昭知道说出实情,陛下一定会震怒,可此事若不由她亲口说出来,日后定会埋下更大的祸患。 “朕问你,为何今日要对朕说实情了?” “陛下,因为属下和谢将军两情相悦,若我想和他能开花结果,就不能对陛下有所隐瞒。属下在城中发现了呼延赞的行踪,而他此次来邺都,与成阳长公主有关。” “呼延赞?你查出些什么了?” “长公主许了呼延赞一些条件,而换取的 ,就是他们群起而攻之。” 李桢知道姑母会有所动作,如今赵王和北狄起兵,敛英出征无暇顾及京师,武定侯病重,沈将军也已经不在,偌大的邺都岌岌可危。 可他万万没想到,姑母竟然会和羌族结盟,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即使羌族平日里不擅刀兵,可真要厮杀起来实力也不容小觑。 “她是你师父,也是你母亲,你为何不去帮她,反而要告诉朕这些?就仅仅是因为敛英?” 柳昭昭回:“自然不是,因为臣女是大晋子民,是千牛卫指挥使,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好!” 李桢被这一腔热血感化,之前所有的不悦都烟消云散。 “不知你可有什么好主意可以化解此局?” “其实倒也简单,只要陛下许出的条件比长公主更诱人,一切困境自然就迎刃而解。” 柳昭昭说了长公主许下的好处,李桢仔细的考虑了,这免了朝贡倒也罢了,可每年春季要提供足够的粮种,冬季还要送粮食过去,他却觉得有些不妥。 “可一旦粮食充足,万一他们有什么野心,朕岂不是养虎为患?” 这一点,柳昭昭早已想到。“陛下,我们可以答应,不过要追加一个条件。如今前方战事吃紧,羌族若想得到好处,必须出兵帮我们一同对抗北狄。羌族和北狄是宿仇,北狄垮了,对羌族自然百利而无一害。” “然而经历了这一场战事,羌族也会元气大伤,想必短时间内也不会有什么大动作了。” 李桢觉得此计甚妙,“既如此,你就和呼延赞说,只要他能助我扳倒长公主,一切好说。” 一个多月过去,李弦的人马已经伤亡了一半,之前他太过心急,导致落入了谢敛英的圈套,损失惨重。 谢敛英在金沙关外布下了玄妙阵法,李弦一时无法参破,又耗了大半个月。 这日谢敛英在帐中又收到了一封来信,信上说不日即将有援兵赶到,让他务必再坚持一阵。 他倒是不急,他的灵蛇阵阵法玄妙,除非找到阵眼,否则绝对不能破阵。 * 今日有大事发生,成败在此一举。 羌族使团明日要离京,李桢特意备下宴席好好招待各位使臣,同席的还有成阳长公主和几位大臣。 李桢看姑母面色如常,装得还真是滴水不漏,举起酒杯敬她:“姑母,瞧着您憔悴许多,可要朕传齐太医来替您瞧瞧?” “谢陛下关心,本宫只是晚上偶尔惊梦,没什么大事。” “如此便好,若姑母有个三长两短,可就是我这个做侄儿的不是了。” “陛下言重了。” 成阳公主的眼中划过厉色,她苦心谋划了这么久,今日终于可以做个了结。 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想当年也是在这个大殿之上,她第一次见到子清。 酒过三巡之际,外面突然闯入一个侍卫,跪在地上面带惊恐:“陛下不好了!羌族使团叛变,杀进殿里来了!” 李桢手中的酒盏脱力掉在地上,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护驾!给朕护驾!” 80. 金沙关 大殿之上,大臣们都不敢出声,生怕这场祸事会牵连到自己,一不小心惹火烧身。 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李桢满心失望,平日里那些大臣各个都表现的忠心耿耿,可一到危难之际,没有一个人在意他的安危。御林军的人也迟迟未到,反而闯进来许多羌族护卫军。 “呼延贺,你这是什么意思?” “陛下,这个位置你坐的够久了,也是该换一个人坐坐了。” “怎么?你也惦记着朕的江山?不自量力的东西,一个蛮夷人,也敢肖想坐上朕的龙椅!” 呼延贺拿着酒杯,仔细欣赏着上面的图案,这皇家之物设计的果然精妙。 “我可没有那个胆子,不过自古以来能者居之,我看你早就应该退位让贤。” “朕倒是不知,你口中所指究竟是谁?” “他说的人是我!” 李桢循声望去,这个声音他可真是太熟悉了,尽管他再不愿意走到这一步,可一切终归是发生了:“姑母,你是想杀了侄儿?” 成阳长公主长袖一挥道:“外面已被我千牛卫的人肃清,今日你在劫难逃。好侄儿,我会给你留一个体面的死法。” “你就这么确信,一切都能如了你的意?” 李桢大喝一声:“呼延赞,你究竟还要藏到什么时候!” 只见从旁边的偏殿中走出一人,成阳公主大惊失色,反应过来自己是被人摆了一道。原先进来的羌族护卫军也已撤离出正殿,不过没关系,她还有千牛卫。 成阳公主正要吹响哨音,李桢对她说道:“姑母,别白费力气了,你如今已不是指挥使,这千牛卫也是朝廷官衙,他们只会听朕的号令。” 所谓棋差一招而满盘皆输,李桢的心里终于落下了一块石子。 岂料姑母突然仰天大笑,完全没了往日的体面:“李桢,你以为就这样赢了我?” 李桢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刚才那杯酒你喝了吧!” “你在酒里下了毒?” 成阳公主拍拍手掌道:“不不不!你的身边有康德全给你验毒,我如何动的了手脚?” 李桢长松了一口气。 “不过——”对方话音一转,眼里带着一股狠辣:“我就是在你的酒里下了一点我改良的绝嗣药,服了此药,陛下这一辈子都不会有龙子了!” “李成阳!你竟然敢这么对朕!” “那又如何?让你死了太便宜你了,其实我早就知道呼延赞毁约的事,我将计就计就是为了今日在大殿之上,看到你这副精彩的表情。” “你没了龙子,就只能在那些宗族子弟之中挑选一个作为继承人,可他们又岂会真的和你戮力同心?亲身骨肉都会手足相残,何必你们这样的半路父子,到时候有人心中不忿想要这皇位,自然又会来争抢,这大晋也就乱了。” “好侄儿,你说本宫这个计策是不是太妙了!” 李桢只觉得气血上涌,一口血从口中喷出,康德全赶紧宣太医来,扶着他要去寝宫,李桢盯着成阳公主那张恶毒的面孔,用尽最后的力气吼道:“来人!把这个毒妇人给我关进公主府,派重兵把手,不让任何人进去!” 话音刚落,李桢就昏死过去。 * 成阳公主自从被关进公主府,府里的下人都被遣散了。 杜明礼听说消息赶了过来,想要进去看看她,可外面的侍卫层层把守,说陛下有旨,谁也不让进去。他想进宫求陛下网开一面,放自己进去看一眼就好,可陛下病重,谁也不见。 他只好作罢。 成阳公主对着镜子梳妆,换上了一件桃色的纱裙,那是初次见到子清时穿的,如今她已不再是少女,也穿不出当年的风采了。 屋里传来脚步声。 成阳公主挽着头发,已然看见里面藏着的白丝,用力拔除:“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外面那些守卫能拦得住别人,却拦不住你。” “师父后悔过吗?” “后悔?我此生只后悔过两件事,一件是当初没有随着子清去了,苟延残喘的活到今日;还有一件,就是生下了你这么一个小孽种!” 柳昭昭也不生气,意料到对方会这么说,今日她来,也是想见师父最后一面,全了她们之间最后的情谊。 成阳公主看着梳妆台上摆放的一瓶毒药,那是她特意炼制留给自己的,无色无味,喝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痛苦。 身为公主,死也要死的体面。 她将里面的毒药一饮而尽,药效很快立马毒发,临死之际她说道:“你们也不会赢的!李桢没有皇子,只会过继子嗣,长此以往必定性情大变,到时候,这个江山就要改朝换代了。我没有输,也不会输!” 柳昭昭拿帕子擦去她嘴角溢出的血,随后走出了公主府。 虽然她们没有母女情分,但作为师父,她教会了许多。 长公主薨了的消息不算秘密,李桢还是把她葬入皇陵,只是在棺椁之中并没有放任何陪葬之物。 如今金沙关的战况紧急,呼延赞已经提前回羌族,准备召集人马去支应谢敛英,攻打北狄。谢回向陛下请旨,想要出征助弟弟一臂之力,李桢允了。 大军后日出发,柳昭昭整理好行装,此行她也要跟着一起去。青鸾和影奴知道她要去金沙关,也要同行。 施月盈自然是不放心,战场之上何其凶险,可柳丰倒是支持她这样做。 阿南也执意要去,她的医术或许能派上用场,只是小柔和李明远只能暂时待在柳府,施月盈倒是乐见其成。 终于到了出行这日,大家都来为她送行,柳昭昭没想到,哭得最凶的人竟然是楚楚。 邱楚楚知道她要去战场,眼睛哭红的像只兔子,拉着她的衣服舍不得放她走,柳昭昭笑话她:“你这副样子,弄得我回不来了似的。” “呸呸呸!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就是太担心你。” “告诉你一个秘密你想不想 知道?” 邱楚楚来了兴趣:“想。” “其实我就是千牛卫的虞七娘。” “虞……”邱楚楚捂紧嘴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下你该放心了吧,我要走了,你自己珍重。” 大军行了三日出现了状况,队伍中有个士兵突然晕倒,柳昭昭赶紧下马去看,发现晕倒的人竟然是赵宝熙。赶紧命大军原地休整,让阿南嫂嫂过来看看。 阿南把了脉,说赵宝熙没有大事,就是身子骨太弱,这样赶了三天路一时累倒了。 柳昭昭板着一张脸等人醒来,赵宝熙也知道自己被发现,惹得大军因为他而耽搁进程,羞愧难当。柳昭昭丢下一句:“休息好了就跟过来,后面有一辆马车。” 赵宝熙喜上眉梢,他还以为柳姐姐会派人送自己回去。 柳昭昭原本是这么打算的,可若不让他经历凶险,他一辈子也不会真正长大,倒不如让他跟着,让影奴贴身保护着就是。 越临近金沙关,便能看到四散逃离的流民,他们一路乞讨,希望好心人能给点吃食。可流民太多,若处理不当会激起民变,惹他们哄抢。 离得最近的城池是许州,城中粮食倒是充裕,只是太守徐责却是个胆小怕事的,生怕把流民放进来,城中会断粮,到时候引起大乱。 谢回知道了这件事,立马把这个徐责抓来,让他把那些流民放进来,并且开仓放粮,如果再敢耽搁,就一刀斩了他脑袋。 徐责哪还敢不用心办事,眼下陛下头疼金沙关战事,这谢回是征讨大将军,开罪不得。 许州城赈济之事需要有人看着,柳昭昭想到了赵宝熙,有他武定侯世子的身份在,想必也没人敢敷衍。赵宝熙也知道自己的责任重大,没有推辞,柳昭昭把影奴留在他身边保护,也算放心些。 当然,她还需写封信回邺都,告知姨母宝熙出走,留在许州的事,以免姨母担心。 在许州耽搁了两日,大军再次出发,半月之后到达了金沙关。 这金沙关的情况就更凄惨了,关外尸横遍野,路上有很重的血腥气。关内的士兵身上大都有伤,只是大夫有限,并不能及时得到救治。 齐穆和方如海也随行前来,赶到集合的救治场所开始治病救人,阿南也背着药箱跟了过去。 谢敛英早就收到消息,可城中突然起了暴乱,他要过去镇压。柳昭昭过去时就看见他手起刀落,斩下作乱之人的头颅,提着头发递给旁边的赵海,说道:“把他悬挂闹市之中,谁若再敢抢劫店铺,奸杀女子,我谢敛英抓住一个杀一个!” 谢敛英把刀收回剑鞘,脸上沾上的血还未凝固,待他正在转身擦拭时,一眼就看到站在前方的阿昭,不知道来了有多久。 刚才他杀人的时候,阿昭又是否全看到了? 他满手是血,刚才还提着死人的头颅,身上血腥之气太重,倒是没敢过去。 柳昭昭提裙往身边跑来,扑进他的怀中:“三哥哥,好久不见。” 81. 终章 “三哥哥,明日便是决战,你可有什么计策?” 谢敛英坐在案前,上面摆放着附近地形图,他的手指在上面指着:“这里有一个虎牢峡谷,入口狭窄,大军不易进入。我打算把李弦引入此地,和他决一死战。” 这里地势险要,的确是个决战的好地方,只是柳昭昭多有顾虑,赵王不是傻子,自然不会轻易过去的。 “如今最大的问题,就是如何把他引过去。”谢敛英若有所思。 “三哥哥让我去吧!” “你?” “我可以用他世子的消息为饵,把他引过去。” “不行,这太危险了!李弦不是普通人,他镇守容州多年,上阵杀敌无数,一旦被你激怒,取你性命那是片刻的事,我不能让你去。” 柳昭昭知道三哥哥这是在担心她,可如今形势紧迫,哪顾得上一人安危。 胶着之际,门外进来一小厮,说是有客拜见。谢敛英问他是谁,小厮称没有见过,是一名女子,说是他的故人。 “故人?那请她进来。”谢敛英吩咐道。 很快,穿着斗篷的女子进了门,她脚步轻盈,缓缓露出那张清丽的脸来。 “谢将军,柳小姐。” “周小姐?” 周苒轻轻颔首:“深夜冒昧来访是为了明日之事,大战在即,我知你们想杀了李弦,我可以帮你们,只求你们能帮我一件事。” 谢敛英回:“请讲。” 周苒直直跪下,目光却是放在柳昭昭身上:“多谢柳姑娘这些时日帮我照顾远儿,我自知李弦罪孽深重,绝不会有好下场。远儿身为世子,势必会受牵连,但他尚是稚子,他父王谋划之事与他无关。李弦服诛之后,我也不会苟活,还望谢将军和柳姑娘设法救远儿一命,替他找一户普通人家,不求大富大贵,能有个安身立命之所,平安长大足矣。” 柳昭昭赶紧把人扶起来:“苒姐姐放心,只要我能活着回去,定设法护远儿周全。” “如此我便放心了,不知我能帮得上什么忙?” 柳昭昭同谢敛英眼神会意,谢敛英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周苒也觉得此计可行:“既然如此,明天诱他进谷的事就交给我吧。” 周苒离开后,谢敛英忽然开口说道:“阿昭,陪我出去走走吧。” 柳昭昭是第一次来金沙关,如今已经开春,河水融化,枝头吐露新芽。城墙之上,谢敛英摸着斑驳墙面,那里还沾着没干透的血迹。 明日,又不知会有多少无辜性命将要断送在此。 “三哥哥,明日我将会披甲上阵,与你一同抗敌。” “会很危险。” “我知晓,可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会哭的小女童了,我的手臂也有力量,掌心也能握住剑,我也杀过人。” 谢敛英知道,自己是劝不住她的,面对梨花村的村民,她都会留下救治,更遑论这几十万的黎民苍生。 “好,明日一早我们一同退敌!” * 李弦一大早就不见苒儿的踪影,他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巡营的小兵送来一封书信,说是苒夫人出营时让他交给陛下的。 李弦赶紧拆信来看,随即把信捏成一团甩到一边,提起佩剑就要离帐。 公孙甫知道他的意图,拦住他:“陛下,你可一定要以大局为重啊!苒夫人去虎牢峡谷,明摆着就是和谢敛英串通好,想引你过去。虎牢峡谷地势险要,大军不好进入,一旦我们过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不要再说了,既然谢敛英想和我决一死战,朕成全他就是。我会带三万兵士过去,剩下的人马由先锋大将宇文城来统领,有他和北狄联手,定能攻破金沙关!” 虎牢峡谷内到处弥漫着烟雾,这里常年照不进阳光,阴冷之气很重。 谢敛英骑在马背上,感受到远处传来马鸣阵阵,知道李弦大军这是过来了,他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李弦看他单枪匹马,倒有些敬佩他,随即做了个手势,让手下的将士停留此处,不得近战。 “谢敛英,苒儿呢?” “周小姐正在某处看着,她说了,等你死了,自然会出来替你收尸。” “既如此,那便开始吧。” 李弦驾马过去,宝剑出鞘就要往对方心口刺去,谢敛英长枪一挡,使了一招‘杨花落尽’,枪头旋转,快而稳的直冲过去。 手下有人问:“闻将军,我们真要这样看着吗?” “自然不是,如今他们打得难舍难分,等他们两败俱伤之时,我们便蜂拥而至。” “将军的意思是?” “没错,等我登上皇位,你们便都是大将军,本将军不会忘记你们的恩情的。” 底下的人都蠢蠢欲动,仿佛荣华富贵皆在眼前。 金沙关外,谢回正和宇文城激战,北狄大军开始攻城,正在这时,呼延赞带着羌族士兵火速赶往,他一箭射落了对方的旗帜。 羌族士气大涨。 呼延赞等这个时机已经很久了,北狄和他们一同割据草原,可正因为他们强悍,所以羌族只能分到更偏僻的地方,如今要是能灭了北狄,那他的威望更甚,便能称霸草原。 呼延赞正要骑马过去和胥让决战,突然看到队伍中有一个人十分眼熟,不是赵宝熙又是谁? “赵世子,你是来送死的吗?赶快回去!” 赵宝熙没想到又被识破,明明他都藏的很好了:“你管小爷!我是大晋子民,柳姐姐都上战场杀敌了,我自然不能当一只缩头乌龟。” 呼延赞咬牙道:“快回去!你连剑都拿不稳,如何杀的了人?” “我……” “等我杀了胥让,灭了北狄,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要带你回草原。” “你敢!” 可他话还没说完,只觉得眼前一黑,被人一掌劈晕。呼延赞把人丢给弟弟呼延贺:“把他带回城中,不要伤到他。” 呼延贺虽然不满意这个差事,可是大哥交待的,他一向都听从照做。 谢敛英被刺中右臂,身上也多有伤痕,李弦也没好到哪去,腹部被砍了一刀,伤口很深。 闻恺看时机已到,对着身后的 将士们喊道:“将士们,这泼天富贵就要到手,随我杀了李弦和谢敛英,登阁拜相封妻荫子之日就在眼前!” “杀啊!” 三万将士齐声嘶吼,李弦没想到闻恺会激起兵变,正要做最后的殊死抵抗,忽然峡谷上方万箭齐发,直直冲那些士兵射下来。 远处,一名女子手持宝剑骑马而来,动作干脆利落,杀了数十个兵卒。闻恺也不是吃素,知道这个关头最是紧要,拼尽全力朝柳昭昭身上砍去。 虽力量悬殊,但柳昭昭很快就摸清了他的性情,容易得意忘形,她故意吃了一刀,后背流血不止。果然闻恺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就在他分神之际,柳昭昭掏出匕首一刀刺中马儿的眼睛,马儿吃痛,把闻恺甩下马背。 柳昭昭用剑狠狠一挥,砍下了对方的头颅。 她提着人头对围着的士兵说:“闻恺已服诛,若尔等乖乖缴械投降,我必不伤尔等性命。可若尔等还妄想做那富贵梦,我也不会轻易放之。” 那些小兵们看着峡谷上方站着的大军,也明白抵抗无用,全都放下了手中的剑。 李弦明白大势已去,可他生来便是天潢贵胄,宁愿战死,也不会做俘虏。 他握紧剑站起来,拔步朝谢敛英冲过去,临到关头他又把剑调转方向,谢敛英察觉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长□□穿了他的身体。 李弦只觉得轻松许多:“这下……我可以见到她了吧……” 周苒提裙跑来,盯着一身是血的李弦有些愣神,李弦朝她伸手。 周苒赶紧跪下来抱着他。 “苒儿,我对不住你。可我不甘心,我李弦文武双全,战场之上立功无数,可正因为我生母卑贱,父皇的眼里便看不到我,我就是要证明给他看,我这个老七,不比他挑选的太子差。” “起初对你我的确存了利用之心,可后来,虚情假意掺杂着真心,我也分不清到底是真是假。苒儿,你不要怪我。” 周苒哭得泣不成声。 “苒儿,远儿……他还好吗?” “你放心,他在邺都,过的很好。” “那便好,他大概会恨有我这样一个父王吧。苒儿,我要去九泉之下见父皇了,他一定会骂我是一个不肖子……” 李弦说说笑笑,撒手而去。 周苒贴紧他的耳朵说道:“我又怎么忍心看你一人而去,你且在奈何桥边等我,我随后就来。” 周苒捡起李弦丢下的佩剑,用力抹了脖子。 柳昭昭再也撑不住了,倒在地上,谢敛英冲过去喊:“阿昭!” “三哥哥,我没事,我就是太累了。” 谢敛英也仰躺在地上:“是啊……太累了……真想回去好好睡一觉啊。” “三哥哥,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山河同在,繁华依旧。我们皆是这滚滚红尘中最渺小的两个普通人。但我的身边有你,此生足矣。” 谢敛英握紧她的手,他很庆幸,老天没让他死。 他要用余生,好好守护身边最重要的人。 ——正文完—— 82. 番外 回京途中,柳昭昭忽然狂吐不止,胸口闷的厉害。谢敛英怕她因为受伤留下了什么隐疾,赶紧让嫂嫂过来看看。 阿南以为自己把错了脉,再三确认后才收了手:“阿昭这是有喜了,已然有两个多月了。” 柳昭昭喜上眉梢,谢敛英也十分意外,欣喜过后只剩下担忧:“阿昭之前在战场上拼杀了那么久,会不会对腹中胎儿有所影响?”。 “目前看脉象平和,倒是没有大碍。只是这一路颠簸还是要多注意才是。” 有道是头三个月最为紧要,谢敛英让大哥先带着大军回京复命,他陪着阿昭留在青州多待一段时日。 怀孕四个多月时,他们回了邺都,柳昭昭收到消息,嫂嫂生了,是一个软糯白净的侄儿。她刚回来,就马不停蹄赶往府中去看,孩子长得像嫂嫂,好看的紧。 兄长替他取名,清轩。 施月盈知晓了阿昭有身孕的事,明白这月份大了,婚事自然拖不得,两家便择定了一个良辰吉日,早日完婚。 大婚那日邱楚楚来了,她和章豫早在上个月就成了亲,如今阿昭竟然赶在自己的前头怀了孩子,对章豫的怨气就更重了。 施姐姐生完孩子那日她去看了,软乎乎的奶娃子吐着满嘴的泡泡对着她笑,可惹人喜欢了。那天回去之后她就和章豫吵了一架,怪他这么久了都没让自己怀上孩儿。 章豫表示无奈,他们才刚成亲不过月余,哪能那么快就怀的上? 可邱楚楚非是不信,怀疑他身体不行,不知道从哪寻来一堆苦的要死的汤药,逼着他喝。为了哄人开心,他只好日日都一碗汤药下肚,可那药除了让他身体发燥之外,并没有别的效果。 疲惫了一日,柳昭昭终于可以舒缓一下,身上的婚服太重,头上的金冠也压的她喘不过气,好在这会儿闹洞房的人总算走了。 荷珠拿来吃食给她:“小姐,你慢些吃。” “我也不知道最近是怎么了,头三个月吃什么吐什么,最近怎么吃也吃不够,你再去厨房里拿些过来。” 荷珠只好又出去了。 谢敛英进来就看见阿昭吃的狼吞虎咽,本来还想说说,最后还是随她去了。 免得阿昭情绪上涌又要哭鼻子了。 * 谢凝在三弟大婚的第二日离开的邺都,如今她已和呼延贺和离,恢复了自由身,天下之大,她终于可以一人一马仗剑江湖。 只是出城之时,夜潭牵着马早已等候多时。 “夜潭,你这是……” “我已和大人请辞,小姐不是要闯荡江湖?那便带上我吧。” 谢凝不会不知道他的心思,只是自己如今不想在陷入情爱,一个人孑然一身也很好。最重要的是,她已经无法再替人生儿育女了。 “你回去吧,跟着我你只能风餐露宿,没有荣华富贵可享。” “谢凝,我也想为自己活一次。” 谢凝握紧缰绳:“既如此,那你往后可要吃些苦头了。” 夜潭跟着谢凝一路纵马,忽然觉得心里莫名的畅快。 * 小柔最近有些开心,又有些不开心。开心的是婶婶生了一个小弟弟,白白胖胖的可好玩了。不开心的是,阿远哥哥走了,去了皇宫。 听爹爹说,以后见了面,她再也不能叫阿远哥哥,要喊太子殿下。 今天是她的生辰,许多人来替她庆生,可是她想阿远哥哥了,她爬上假山,两条小腿晃啊晃。 “小柔妹妹,你又不听我的话,不是不让你爬那么高的地方?容易摔下来,很危险!” 小柔擦擦眼睛,她没看错,果然是阿远哥哥。 “阿远哥哥!”她赶紧从假山上爬下来,看到阿远哥哥的身边站着一个奇怪的人。 小柔意识到她们的身份不一样了,做了一个怪异的姿势,行礼道:“太子殿下万安。” “刚才不还叫我阿远哥哥?” “可是爹爹说了,你现在是太子,礼不可废。我不能再叫你阿远哥哥了。” 李明远让跟随的公公下去,拉着小柔的手说道:“只要你愿意,你可以一直叫我阿远哥哥。” “真的吗?”小柔 跳起来。 “当然。” “阿远哥哥,听说皇宫很大,那里的屋子也很漂亮,是真的吗?” 李明远点点头:“是真的。” “哇!我还没去过皇宫呢?也不知道皇宫是什么样的,那里的屋子住着是什么感觉。” 李明远回:“这有何难,等我长大了就娶你做我的太子妃,等我当皇上了,你就是我的皇后,这样你就能住在皇宫里,天天见到我了。” 小柔十分开心,一想到可以和阿远哥哥天天见面,她就希望这天快点来临。 李明远从脖子上取下一个老虎玉坠:“这是我父王给我的,我把它给你,既是今日的生辰礼也是来日的聘礼。” 小柔把它戴在脖子上,阳光照在坠子上可漂亮了。 “阿远哥哥,那我等你。” * 夜里,柳昭昭在床上叠衣服,神色有些担忧:“不知陛下为何要立远儿为太子,毕竟远儿的生父可是赵王啊。” 谢敛英拿着拨浪鼓哄安儿玩:“自从陛下不能有子嗣后,他就性情大变,我也捉摸不透他。不过那些宗室子弟中也的确没有合适的,或许是因为太子性情纯良,所以才立的他吧。” “我看未必,太子之位虎视眈眈,多少人盯着。陛下让远儿站在这个风口浪尖,就是摆明了还在记恨着赵王。” “阿昭,有些话不能乱说,隔墙有耳。” 柳昭昭不高兴了,背过身子去。 谢敛英赶紧拿着拨浪鼓过来,对着她摇,柳昭昭快被逗笑:“我又不是安儿。” “不是吗?那为何还对我使小孩子脾气?” 谢敛英从背后拥住她:“把安儿抱下去吧。” “为何?” “都这么久了,今晚该可以了吧?” 柳昭昭被说的脸色通红,不过这么久了,她也的确想要,谢敛英知道她也愿意,赶紧让荷珠把孩子抱出去。 红罗帐中,二人相拥,谢敛英只觉得身心愉悦,这世界恐怕再也没有这般好滋味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