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婚书》 1. 花朝-回国 《花朝婚书》 文/浅静/夏/2026年6月19日首发 六月,盛夏季。 北城市云清区人民法院第三法庭,一场庭审进程过半,双方律师激烈争辩。 被告席上的辩护律师温浅月进行阐述,逻辑清晰,语速不疾不徐。 “我当事人是为追回被骗款项、避免原告黄怡逃离现场而实施的拉扯、按倒等行为,根据《民法典》的相关规定,属于正当的自助行为,未超出合理范围,综上所述,我方不认可原告的诉求。”* 一宗民事纠纷案件。 原告用假.钞在农贸市场购买被告的土豆被发现,被制止时受伤,要求索赔10万元。 法官当庭宣判结果,“驳回全部诉求。” 一锤定音,庭审落幕。 被告大叔反应不及,“律师,我们赢了吗?不用赔钱了吗?” 温浅月温声说:“是的,叔叔,我们走吧。” 这场庭审平和结束,原告没有胡搅蛮缠申请上诉,收拾东西,灰溜溜走出法庭。 律师助理黄熙盈在门口等候,她没有资格进入庭审,“月姐,好了吗?” 温浅月淡淡弯了唇,“嗯,驳回了对方的诉求。” 黄熙盈难掩内心的激动,“我就知道,叔,反告她敲诈勒索。” 她看了看周围,紧急降低分贝。 大叔叹口气,“唉,算了,耗不起。” 这件案子耗费了将近一年,担心地吃不下睡不着,再来一次,扛不住。 温浅月安慰他,“过好自己的生活最重要。” 在她刚入行之时,有个律师告诉她,在内地诉讼是一件奢侈品,费时费力费钱,最后得到的结果不一定如自己所愿。 温柔的声音传入黄熙盈的耳中,她抬眸看向温浅月,身着最普通的白色衬衫,一个低马尾,衬托得气质沉静温婉。 她与她年龄相差无几,没有背景,被发配给毕业没多久的温浅月。 短短几天,被她的能力折服,对她改观。 只是,没有关系和资源,打一些小的案件。 三个人在法院一楼分开,目送当事人骑车离开,佝偻的背影没入城市。 黄熙盈汇报,“月姐,王女士的离婚案开庭时间定在7月16日。” 温浅月抬腿走去停车场,“好,发我手机上。” 她一边走路,一边打字回复当事人的消息,手上积累了几个小案子。 黄熙盈撑着太阳伞,愤愤不平,“明明就是故意伤害,为什么包装成‘家暴’?” 她持续问:“姐,你说这次能离掉吗?” 温浅月弯了弯唇,“我们尽力而为,做了才知道结果。” 不去做怎么知道行不行呢? 黄熙盈低头问:“月姐,法律真的站在正义的这一边吗?” 温浅月不置可否,她也不知道答案。 正义真的会来到吗? 迟到的正义还能叫正义吗? 走出法院大门,向西行走,阳光刺到眼睛,睁不开。 明明行走在阳光下,每一步走得艰难。 对于受害者来说,每一次梳理证据和案件的过程,不亚于在她们身上凌迟一刀,将伤口再扒出来,鲜血直流。 为什么看起来合理的诉求,做起来那么难? 两个姑娘站在路边等车,有驾照买不起车。 黄熙盈忐忑开口,“姐,我们能下班了吗?” 眼下时间不早,从法院回到律所,坐下没有几分钟就要下班。 温浅月莞尔,“你要是没事就可以回去,我回律所整理资料。” 黄熙盈侧眸问:“姐,你这么忙,姐夫没有意见吗?” 姐夫? 温浅月差点忘了她有个老公。 那个一年前领完证就驻外的外交官?他在哪个国家?B国还是C国?亚洲还是非洲? 左右不重要,不管他在哪儿,去外太空也无妨。 温浅月弯起眉眼,“他没有。” 出国一年有余,逢年过节象征性打个电话,人忙着国家大事,顾不上她这个所谓的新婚妻子。 这样也好。 黄熙盈吞吞吐吐说:“我和朋友约了一起吃晚饭,就不回公司了。” 温浅月轻声说:“别不好意思了,回吧。” 黄熙盈笑嘻嘻说:“那月姐,回头把我放在前面的地铁站。” 温浅月点头,“好。” 师傅一脚油门到了地铁站,黄熙盈推开车门,“月姐,你注意安全,周一见。” 温浅月挥手,“周一见。” 律所在东二环,说来也巧,对面正是外交部,汽车向二环行驶,远远就能望见恢宏的外交部大楼。 白灰色的建筑群,气势雄伟、朴素大方,风格简朴而庄重。* 他的气质和大楼有些相似。 陆铅华从外归来,在电梯口撞见温浅月,“怎么回来了?” 她的带教律师,也是律所唯一一位女性合伙人,雷厉风行、英姿飒爽。 温浅月回:“收尾,复盘一下。” 她不习惯将工作留到第二天,当日事当日毕。 陆铅华询问:“结果出来了吗?” 温浅月按下电梯,“嗯,和我们想的一样。” 一个意料之中的判决,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陆铅华更关心,“新来的小姑娘怎么样?” 她不在意考勤和细枝末节的事,按时按量完成工作最重要。 温浅月踏进电梯,实话实说:“还不错,性格很活泼。” 陆铅华说:“那就是专业能力不行。” 师父说话一贯如此,一针见血。 温浅月帮黄熙盈说话,“是还没展现的机会,慢慢来。” 陆铅华颔首,“交给你,我放心。” 师徒二人负责不同的案件,开启今日份的加班。 到达下班时间点,温浅月的电脑右下角微信跳动,来自她高中至今的好朋友。 时新雨:【月月,你能准时到吗?我一个人不敢进去。】 温浅月:【我保证,这次一定一定一定可以。】 用了三个一定。 时新雨:【我勉强信你。】 天色稍暗,余晖间接照亮天空,日落后的蓝调时刻。 温浅月赶在约定时间到达暮色酒吧,“新雨。” 酒吧名字契合此时的时间,暮色与日落。 时新雨挽住她的胳膊,“月月。” 温浅月安慰道:“我们律所团建来过这儿,很正规,放心。” “行。”时新雨没来过酒吧,一直好奇想尝试,约了温浅月一起。 服务员接待,“二位,里面请。” 周奕辰巡视酒吧,一眼看见温浅月,他给贺景禹打电话,通风报信,“老贺,你大嫂好像来酒吧了。” 贺景禹半信半疑,“你确定?” 周奕辰说:“很像,我拍你看。” 他不会认错温浅月,当时第一次见她想搭讪,被贺景禹拦下,说是他大嫂,差点挨了一拳。 贺景禹交代,“给她们安排个安全的包厢,保证不要让人骚扰他们,记我账上。” 周奕辰说:“没问题,大嫂来自然免单。” 他现在有事,吩咐给工作人员。 服务员接到老板的指示,“二位,跟我来二楼包厢。” 温浅月直说:“我们没定包厢。” 服务员说:“老板发的话,我要遵守。” 时新雨小声嘀咕,“该不会有什么交易吧,我们快逃。” 温浅月拍拍她的手,“我来问问。”出于职业习惯,她悄悄打开了手机的摄像功能。 踏上第一层台阶,她停下脚步,警惕道:“我们还是坐在大厅吧,不用麻烦。” 准备伺机拉住时新雨逃跑。 服务员解释,“我们老板说,他有个朋友姓‘贺’,叫‘贺景禹’,特意交代的。” 他特意递过去手机,外放语音。 温浅月了然道:“那没问题了。” 时新雨疑惑问:“这个‘贺’什么是谁啊?” 温浅月回:“贺景尧的弟弟。” 时新雨只觉得名字耳熟,想不起来是谁,“贺景尧又是谁?你背着我谈恋爱了?” 温浅月敲她一下,“你是忘了吗?我结婚了,结婚对象叫‘贺景尧’。” 时新雨恍然,“忘了,压根没见过你那神秘的老公。” “你这老公也有意思,领完证就凭空消失,还好给你留了一大笔钱,老公有钱还不回家,神仙日子。” 的确很神仙快活。 温浅月纠正道:“人没有凭空消失,是去国外履职了。” 时新雨笑笑,“对对对,好像是外交官,你只能在电视上见他。” 温浅月摇摇头,“见不到,他还到不了发言人的位置。” 时新雨打趣道:“那更是神秘大佬了,见都见不到。” 温浅月自嘲一番,“也是,我那神秘的老公,不知道在地球上哪个犄角旮旯里呢。” 此时,一架波音飞机从C国飞往北城,行驶在万米高空。 一位身着白色衬衫的男人浏览国际新闻,面无表情,衬衫纽扣规整,扣到最上方。 黑色领带一丝不苟,没有一丁点褶皱。 男人轻声说:“麻烦给我一杯温水,谢谢。” 谈吐温和、神色温润、气质出众,在乘客之中格外醒目。 “好的,先生。” 空姐将水放在桌板左上角。 男人淡淡抿了一口水,继续低头查阅资料,眼神专注而深邃。 那双眼睛黑得透亮,好似展厅展出的黑色宝石。 面容冷峻,难以言喻的贵气,让人无法靠近。 飞机落地北城国际机场,男人找到自己的行李箱,身形笔直,步履沉稳。 贺景禹举着硕大的接机牌,“哥,我在这儿。” 贺景尧眉心微拧,一双黑眸掠过,“不认识我了?” 他哥的这张嘴不知道谁能治。 还有这张脸,明明是一张国泰民安的温和面庞,表情疏淡,常年没什么表情。 透露出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和威严感。 贺景禹勾起唇角,“这不是要有接机仪式感吗?你还嫌弃,别人想要还没有呢。” 贺景尧在人群中逡巡一圈,没看到温浅月的身影。 昨日给她发送的消息没有收到回复,沉到下方。 贺景禹如实告知,“大哥,那个,大嫂,在酒吧。” 血脉压制,他在家最怕他哥。 “嗯。”贺景尧面无波澜,男人抬起手腕查看时间,“先回老宅。” 贺景禹缓过神,“好的。” 暮色包厢内,屏幕播放舒缓的音乐,两个人点了度数低的鸡尾酒。 几杯酒 下肚头脑昏沉。 时新雨发问:“你老公还没回来吗?” 温浅月不在意他,“没有。” “你哥竟然能同意你结婚?”时新雨自问自答,“忘了,他那时候在培训。” 她喝醉后话会变多,不是平时的文静内向,开始喋喋不休,“话说,你哥知道我带你来酒吧,不会灭了我吧。” 温浅月抿口酒,“我哥不会知道,话说,你约我来酒吧才奇怪。” 时新雨笑着说:“我没来过,好奇。” 屏幕音乐播放完毕,短暂的安静空档。 另一处四合院内,万籁俱寂。 奶奶看看孙子,“月月呢?” 贺景尧实话实说,“不知道,还没回去。” 不会说谎,没有弯弯绕绕,的确符合孙子一贯的作风,更不会说好听的话哄人。 奶奶抬起手,“你啊。” 她长长叹口气,“我知道,你是因为我才点头同意结婚的,当时问你了,婚是你同意结的,就要承担起丈夫的责任,现在像什么话,没回去,电话也没打吗?” 贺景尧接受批评,“我一会就打。” “是回去看,打什么电话。”奶奶问:“这次回国还走吗?” 贺景尧回:“短期内不走,调去新闻司任职。” 奶奶说:“也好。” 她摆了摆手,“你回家看看月月吧,趁在国内好好培养感情。” 贺景尧回了个简单的字,“嗯。” 走出老宅,贺景尧问弟弟,“温浅月在哪个酒吧?” 贺景禹老实回答,“暮色,周奕辰的店,我让他看着呢,不会有危险。” 贺景尧淡声说:“走吧。” 一路上,贺景禹斟酌说辞,“大哥,酒吧也不是什么不正经的地,你和大嫂现在的关系用外交词汇怎么说,共同防御关系,多牢固啊,你悠着点,到时候千万别发火。” 共同防御是外交关系的最高等级,是特殊同盟,受法律绑定。 贺景尧淡瞥他,“我发火干嘛?” 贺景禹嘟囔一声,“你最讨厌别人去酒吧。” 贺景尧掀起漆黑的眼眸,直言道:“那是你。” 贺景禹不满意,“大哥,你还双标啊。” 贺景尧只冷声说:“带路。” 话里话外透出不怒自威,配上衬衫领带,从内而外散发冷厉气质。 与此同时,温浅月有电话进来,看清来人之后,她关掉音乐,“嘘,我哥电话。” 做完准备工作,方敢接电话。 “哥,我在加班。”不想听哥哥唠叨。 温屿白欲言又止,关心道:“爸最近没找你吧。” 温浅月讪讪道:“没有,放心吧。” 温屿白叮嘱,“他说什么你都别再听了,还有你这婚,等对方回国找个时间离了吧。” 温浅月顺着他回答,“我知道,你别操心了。” 温屿白叹口气,“我怎么能不操心,给你转了点钱,不要舍不得吃。” 他培个训的功夫,妹妹被老爹卖了,莫名其妙结了婚,妹夫还没见过。 “我知道了。”朋友还在身边,温浅月寻个理由,“哥,我这边要开会。” 温屿白不疑有他,“回去注意安全,到家报平安。” “明白,明白。”来自哥哥的血脉压制。 她翻阅手机,果然有爸爸的消息,给她打电话她没听见,改发语音。 语音识别的结果是:“结婚都一年了,快点生个孩子。” “早点生个儿子。” 生孩子?她和谁生?空气吗?还生儿子? 除了催她生孩子没有其他的话。 温浅月心里堵得慌,不禁想起往事。 十多年前一个晚上听到的话,她藏了十几年,所有人都以为她不知道,依旧瞒着她。 她侧眸问:“新雨,你想点男模吗?” 时新雨如临大敌,“你胆子是大哎。” “好奇啊。”温浅月直接下单。 老公不在家,哥哥在南城,今晚无人可以管她。 贺景禹踏上酒吧楼梯,对大哥说:“大嫂在包厢,很安全,大哥,你放心。” 贺景尧第一次踏入酒吧,被嘈杂的音乐和五光十色的灯光晃得头疼。 他一袭白衣黑裤,与这里的氛围不搭。 他们推开门,入目站了一排的男模,身穿黑色马甲,袒胸露乳。 温浅月坐在沙发中央,正在挑选。 完了。 贺景禹做了个手势,示意男模离开包厢。 温浅月轻蹙眉头,手指停在贺景尧的方向,“这个不要,太老。” 在一众年轻的面孔里,他如同一瓶陈年老酒,着装沉闷,表情寡淡,黑眸凌厉。 男人帅是帅,阴沉着脸,看她的眼神更是骇人。 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姑娘着白色的衬衫,看着乖巧温柔,清冷的五官染上些许的酒意,似是完全不认识他。 贺景尧摁摁鼻根,冷静出声,“温浅月,回家。” 包厢灯光昏暗,一年多没有见面,温浅月没认出眼前的男人。 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你是谁啊?凭什么管我?我那死去的‘老公’都不管我。” 话音一落,陷入死寂。 贺景禹偷瞄一眼大哥的脸,男人下颌线紧绷,这下是真完了。 大嫂,你保重。 2. 花朝-搬家 包厢内气氛僵硬,空气仿若凝滞,冻若冰霜。 贺景禹站出来调停,“大哥,不能生气,不能发火,不能吵架,你这么久没回来,大嫂认不出来你很正常。” 他可太难了。 “嗯。” 贺景尧没有生气,只是作为处理过多项外交事宜的人,眼下面对喝了酒的温浅月,无计可施。 男人无奈,再次开口,“温浅月,回家。” 他的语气没有温度,简简单单的陈述句,不掺杂任何感情。 温浅月的酒醒了点,她上下认真打量贺景尧。 男人五官端正且优越,气质内敛稳重,帅得太突出。 下一秒,温浅月轻声开口,直截了当拒绝,“不,我不认识你。” 看似温温柔柔的口吻,拒绝得不留情面。 贺景禹不再参与他们的对话,喝了酒的大嫂没有平时温和,他们夫妻的事交由他们自己解决。 毕竟大哥也有错,领完证就出国,大嫂不认识他实属正常。 他站到一旁,试图用黑暗隐藏,降低存在感。 贺景尧思索数秒,男人找出结婚证的照片,隔空展示,“温律师,这样认识了吗?” 时针掠过数字“9”,他坐了十个小时的飞机,需要倒时差和休息。 只是作为合法夫妻的关系,不能置之不理。 一刹那的对视,黑眸有些熟悉。 温浅月抬眸一看,结婚证照片上的女方赫然就是她,旁边的男人是…… 她视线上移,照片和眼前男人的面孔重合。 好像是她那神秘的老公? 再次和他对视,温浅月看到这双黑色瞳孔,回忆被唤醒。 过目不忘的是他的那双眼睛。 身为外交官,他的眼底如深潭那般,深不见底,透出看不透摸不清的意味。 贺景尧抬起长腿,缓慢走到沙发前方,男人语气疏离,“可以走了吗?温小姐。” 温浅月蹙起眉,屏住呼吸,“可…可以了。” 她看到一旁的朋友,转了话锋,“我不能走,新雨还在这。” 贺景尧打消她的顾虑,“贺景禹会送她回家。” 贺景禹适时冒出来,“对,大嫂,有我在呢,保证送到家。” “月月。” 时新雨喊,“你不能带月月走。” 对上贺景尧的眼睛,她老老实实闭嘴,好吓人,仿佛看到了教导主任。 人家两个是合法夫妻,她没有理由阻止。 贺景尧交代弟弟,“她交给你了。” 贺景禹:??? “大哥,大嫂,交给我,你们就放心吧。” 楼梯设计成圆弧的造型,一侧踏板狭窄,放不下一只脚。 酒吧灯光特意调暗,五光十色的灯线闪地看不清路,鼓点震得耳膜疼。 通感遭受到极大的挑战。 “啊。” 温浅月脑袋晕晕沉沉,一不小心一脚踏空,直直向下坠。 她急忙扶住栏杆,堪堪站稳。 突然,温浅月的手腕处覆了一层力量。 贺景尧也拉住了她。 隔着衬衫衣袖,他和她肢体接触,但保留了足够的边界感和安全距离。 手腕处感受到微微的温热温度,以及那抹力量带来的安全和踏实感。 贺景尧向下迈出两个台阶,“走这边。” 他给她让出了位置,温浅月礼貌说了一声,“谢谢。” 贺景尧平声回:“不客气。” 正派且正式的回复,自带一种古板无趣,和这里的环境完全不搭。 他牵着她走过这一段昏暗的路。 直到路灯的暖光照在他们的身上,他松开了她的手腕。 点到为止。 男人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和绅士,不会做出逾矩的举动。 温浅月跟在贺景尧的身后,男人脚步稳健,步履不疾不徐、不慌不忙。 如同他的侧脸轮廓,唇线轻抿,透出游刃有余。 月色被城市的霓虹遮住,看不见繁星点点,也听不见虫鸣。 只有夏日的风带着黏糊糊的热浪,如影随形。 如心中烦闷的思绪。 停车场位于酒吧后方,贺景尧站在一辆黑色的轿车旁,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上车。” 温浅月站在门边,“你要带我去哪儿?” “回家。”贺景尧微拧眉,“外交部街的单位宿舍。” “可以不去吗?”温浅月解释,“那里没有我的换洗衣服。” 贺景尧眉心微动,“你不住在这儿?” 温浅月点点头,与他对视,“搬家麻烦,而且你不在家,我不是外交部的人,住那儿不合适。” 没有认同感和归属感,贺景尧能够明白,“那你住哪儿?” 温浅月没有隐瞒,“东四环的欣园。” 贺景尧改口,“我送你回去。” 温浅月下意识拒绝,“不用麻烦,太远了。” 男人只说:“走吧。” 他的口吻平淡,字里行间透出不容置喙的强势,做外交工作的人,自带威严。 “多谢。”温浅月坐进副驾。 她攥紧安全带,腰背挺直目视前方,视线未有一寸偏移。 贺景尧调好导航,男人专注开车,只字未言。 忽明忽暗的光照进车内,光影绰绰,车内静得仿佛能听见呼吸声。 酒吧离欣园约十公里,他们无声待了半个小时。 谁都没有开口寒暄的想法,合法夫妻但不熟,甚至连面孔都陌生。 温浅月远远看到小区的大门,松了一口气,解开安全带,“前面门口把我放下就行,我走进去。” 贺景尧考虑到她喝了酒,“送你到楼上。” 男人黑眸深沉,温浅月说不出“不”字。 欣园是本世纪初建造的小区,设施老旧,停车位有限,在拐角找到一个车位。 她和他并肩朝前走。 在单元楼楼下,有个女孩对温浅月说:“你也才下班吗?” 温浅月点头示意,“对。” 女孩看了眼她和贺景尧,“我先上去了。” 成年人自带相处的边界感,不会八卦,不会打听不关自己的事。 “好。” 温浅月主动开口,“是我室友,我和别人合租。” 北城寸金寸土,对于打工人来说,合租是最省钱的方法。 贺景尧回了一个字,“嗯。” 电梯在十楼停下,温浅月停在中间户门口,她没有开门,“贺先生,我到了,谢谢你送我回来。” 人家没有邀请他进去的意思,与人合租,的确多有不便。 贺景尧观察四周,“明天见。” 温浅月目送他踏进电梯,“好。” 明天见,见什么? 温浅月坐在房间椅子上,后知后觉发出疑问,抚摸怀里的小黑猫,“不白,没认出来很正常,对不对?” 不白:“喵呜,喵呜。” 小猫咪怎么会懂呢? 洗完澡,温浅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她和贺景尧去年6月20日领证。 结婚一周年,他老公回来了。 拢共见过三次面的老公。 哥哥晚上给她转了2000元,她添了2000元,共计4000元转给了妈妈。 罗淑文:【月月,怎么又给我转钱?】 温浅月:【最近发奖金了,你帮我存着,我怕我乱花。】 她每次都用这个善意的谎言,妈妈才不会怀疑。 夜很黑,她闭上眼睛,无边无际的黑暗。 找不到出口。 温浅月被冻醒,不知何时,被子掉在地上,屋里的灯也忘了关。 她摸出手机,早上十点。 微信里没有贺景尧的消息,还真是陌生,自动忽略爸爸说“生孩子”的絮絮叨叨。 温浅月起床,“嘶”了一声。 好疼。 她昨晚做了什么?和人打架了吗? 短暂回忆,好像是不小心被床腿绊倒,摔倒在地上,膝盖磕出淤青。 小伤而已,自己会愈合,就像曾经那么多次的伤口,不也好了吗? 温浅月穿着宽松的T恤和短裤,拎着垃圾出门,被一堵‘人墙’挡住。 入目是黑色的皮鞋和黑裤,一尘不染,裁剪得体的白色衬衫勾勒出挺拔身姿。 这一道颀长的身影落在身上,似密不透风的高墙。 压抑、沉闷。 她视线上移,定在对方的脸上。 是贺景尧。 男人静静伫立,唇线抿成一条直线,端庄清贵的眉眼间染上些许冷漠。 他怎么在这? 一瞬间,温浅月以为自己在做梦。 “啊?” “砰。” 空气中同时响起两道不同的声音。 一道来自门,一道来自她。 温浅月顿感不对劲,她好像把她老公关在了外面。 昨晚没认出他,今天把他关在门外,人怎么能接二连三捅出篓子。 靠在门板上,温浅月深呼吸。 数秒过后,她再次打开门,强装镇定,“不好意思,没看清。” 贺景尧面无表情,“温小姐,现在看清我是谁了吗?” 一如昨晚的冷调口吻,气质内敛,简单的白衬衫衬托得他斯文稳重。 温浅月讪讪道:“您怎么又来了?” 她蜷缩手指,“我的意思是,您今天不忙吗?” 一口一个“您”,似乎他们有不小的代沟。 贺景尧摩挲指腹,“不忙。” 温浅月问:“你等很久了吗?” 贺景尧只道:“还好。” 也就两个小时。 温浅月放下垃圾,“你等我一下,我去看我室友起来了吗?我和她们合租,带异性回来要提前说。” 贺景尧颔首,“理解。” 大门敞开,他没有进屋,维持一贯的礼貌。 温浅月的室友周末有兼职,都不在家。 她找到一双鞋套,“请进,没有男士拖鞋,一次性鞋套凑合用。” 贺景尧接过去,“好。” “你坐这里。”温浅月拉开餐椅,她问:“你要喝什么水?” 贺景尧回:“白开水就好。” 他抿了一口水,打量她租住的房屋。 一间普通的两居室,约摸七十平,客厅被隔成房间,餐厅光线偏暗。 贺景尧将早餐放在桌上,“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都买了点,还是温的。” “我都可以。” 温浅月扫了一眼,“豆浆油条吧。” 贺景尧等她吃完早饭,开门见山说:“温小姐,我们谈谈。” 谈什么?温浅月心里‘咯噔’一下。 面对运筹帷幄的外交人员,压迫感太强。 “嗯。”她坐在他的对面,正襟危坐,“您说。” 贺景尧黑眸深邃,直截了当问:“温小姐要分居吗?或者说你想离婚吗?”< /p>温浅月不答反问:“您有离婚的打算吗?还是说您有喜欢的人了?” 职业病所致,她习惯先发制人。 贺景尧抛出另一个问题,“温律师,《民法典》规定的夫妻义务是什么?” 温浅月思索数秒,“互相忠实、相互扶养、共同育儿以及共同承担债务等责任。” 贺景尧顺着她的话说,“所以,我会保证婚姻内应有的忠诚和尊重,不会做出出轨的事情。” 他的话直接明了,没有模棱两可,没有留任何余地。 “温小姐还有问题吗?” 温浅月回视他,“那您问我离婚的事做什么?” 贺景尧声线平淡,“时隔一年,我想确认你的想法有没有变化。” 一年前他们相亲见面,他也是类似的口吻,那时的话是‘我想确认结婚你是否是自愿的。’ 温浅月抬起眸,启唇说:“我没有离婚的打算。” 她昨晚深思熟虑了整晚的结果,现在的她,没有离婚的资格。 贺景尧问:“今天要上班吗?” “不用。”温浅月反问:“有什么事吗?” 男人回答:“搬家。” 对上她疑惑的瞳孔,贺景尧解释,“既然没有离婚的打算,那就没有分居的必要。” 温浅月接受,“好,我整理一下行李。” 贺景尧解开袖口的纽扣,卷起半截衣袖,“房子还有多久到期?” 温浅月如实告知,“刚签的约。” 贺景尧又问:“房东电话号码多少?我来沟通。” 温浅月猜出他的想法,临时不住,为了房租和押金的事,“不用,我自己来。” 贺景尧坚持,“我造成的问题我负责解决。” 男人拿到电话号码,径直走进厨房,隔着玻璃门,听见他沉稳平和的声音,情绪稳定。 温浅月回到房间,找出两个月前刚用过的编织口袋,一点一点整理。 贺景尧沟通完房屋的事宜,站在房间门外,没有进屋。 不知是出于边界感,还是另有缘由。 温浅月无暇思考,“我的东西不少,您要是有事就先去忙,我喊搬家公司。” 贺景尧却说:“帮太太搬家的时间还是有的。” 为了避免冷场尴尬,温浅月绞尽脑汁寻找话题,“您这次回来待几天?” 贺景尧回:“暂时不走。” 他说什么?不走了。 噩耗啊。 难怪要搬家。 温浅月小声嘀咕,“回来也不提前说。” 贺景尧低声道:“我发了信息。” 吐槽被当事人听见,他的听力这么好吗? 他发了吗? 温浅月查看微信,点开和贺景尧的聊天窗口。 最新一条消息,【你好,我于明日晚上7点25分抵达北城国际机场。】 她毫无印象,“不好意思,消息太多,沉底了。” 贺景尧不以为意,“没事。” 男人一直站在门外,温浅月过意不去,“外面太热,你可以进来,就是房间太小。” “我来帮你。” 贺景尧抬腿进入房间,他拖动椅子,没注意到上面的猫,“不好意思。” 黑猫窝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瞪着大眼睛盯着他,一点都不怕人。 温浅月讪讪道:“是电子的猫,不是真的小猫。” 他不会认为她脑子不好吧。 电子猫? 贺景尧又瞅了一眼,果然是一只不会动的电子猫。 温浅月整理书籍资料,“我没时间养猫,就买了一只电子的。” 贺景尧评价,“还挺真的。” 两人合力收拾,一个小时打包完毕。 贺景尧联系了搬家公司,一趟搬完她所有的行李,不知是人多力量大,还是她东西太少。 温浅月回头看了眼陪伴她几个月的屋子,这间卧室最小,她很喜欢,价格不贵,还在地上。 高考报志愿,她没有听哥哥的话,一个人跑来了北城。 毕业后,开始住地下室,到捡漏了这间单间。 如今,要说再见了。 偌大的北城,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其实,何止北城。 南城也没有。 车子从四环开进二环内,从郊区到市中心,开进不属于她的住宅。 冷气扑面而来,缓解了燥热。 贺景尧打开门介绍,“分到的是两居室,面积不大,凑合住。” 温浅月浅浅看了一眼,正午的阳光洒在客厅的地板上,一下跑进她的心里。 “不凑合了。” 贺景尧从地上拿出一瓶常温的水,递给她,“你要是觉得小,附近还有一套房子。” 空调持续作业。 温浅月握住瓶身,水有些凉,沁得她指尖冰凉,捏出轻微的凹陷,“不小,这儿正合适。” 寸土寸金的地,二环边地铁口的两居室,距离她上班的地方不足5公里,不用再起早挤地铁,她已知足。 搬家工人将编织袋和纸箱放在客厅。 耳边只剩下窗外的小鸟叽叽喳喳,和一个陌生男人共处,中间隔着一道明显的分界线。 温浅月看着地面的行李,局促站在一旁,“我住哪间?次卧吗?” 贺景尧缓缓走到她的面前,不疾不徐开口,“温小姐,我说的不分居,也包括不分房。” “换言之,一张床。” 语气温和,态度却有些强硬,不容置喙。 3. 花朝-同居 不分房? 合法夫妻同床共枕,贺景尧说得在理。 正午时分,阳光直直落在阳台的素色花砖上,反射薄薄的光。 男人的脸近在咫尺,那双黑眸更显冷冽,迎着他的眼神,温浅月手指微蜷。 她没有继续纠结,微张嘴唇,“好,我去收拾一下。” 贺景尧在前面领路,“主卧在这边。” 温浅月挪动脚步,顺便观察房屋布置。 两居室的房屋布局一目了然,客厅和主卧朝南,有一面小阳台供做晾晒,北向是次卧和厨房。 家具和家电略显老旧,典型的老式装修风格,贺景尧提前打扫干净,面积不大,两个人住刚刚好。 主卧和次卧门正对,贺景尧说:“次卧兼具书房功能,可以处理工作。” 温浅月下意识问:“你的文件不需要保密吗?” “保密的文件不会带回家。”贺景尧拉开衣柜,黑白色的男士衣服占了一小片区域。 “衣柜要是不够用,次卧还有。” “够用的。” 温浅月衣服不多,主卧的衣柜完全可以装下。 她的衣服以浅色调为主,米色、白色,与他深色系的衣服中间隔着明显的界限。 淡淡的兰花香气,萦绕在这十多平米的卧室。 袋子底部装的是内衣,温浅月偷瞄贺景尧。 男人站在一旁,保持合适的距离,视线未落在她的衣服上。 她的脑袋里蹦出一个词——谦谦君子。 非礼勿视,倒也贴合他的气质。 贺景尧身高似乎超过了185,笔直伫立,两个人待在这间房里,稍显逼仄。 温浅月胡乱塞好内衣,关闭抽屉,“我收拾好了。” 出于礼貌,贺景尧视线落回到她的脸上,男人站姿直挺,轻启唇,“我不常做饭,一般单位食堂解决,我会给你办张卡,家属可以进入。” 温浅月摆手,“不用,我会做简单的饭,不想做就随便买点。” 关系不熟的夫妻,做不到理所当然麻烦他。 贺景尧没有强求,他只道:“食堂在小区里,以备不时之需。” 男人继续说:“保洁三天来打扫一次。” 从事外交活动的人,没有大男子主义,考虑事情面面俱到,一切安排得井然有序。 不用她做家务,甚好。 “好。”温浅月回。 衣服整理完毕,剩下半箱子书籍,贺景尧帮她拎进了次卧。 “书放在次卧。” “好,谢谢。” 温浅月走进次卧,布局成多功能房,书桌、衣柜、书架,还有一张可折叠的沙发床。 木质书架上摆满国际政治、国内政治、毛选、历史、地理类的书。 他给她留了半边书架。 温浅月向上摆放,不经意一瞥,男人严肃的书籍里夹杂一本冷笑话大全。 她试想了一下贺景尧讲冷笑话的画面。 西装革履的外交官,面容冷峻,一板一眼讲冷笑话。 温浅月扯了下唇,那画面着实诡异。 突然,她偏头,恰好对上贺景尧的眼神,钉在原地。 男人的视线从冷笑话挪到她的脸上,他没有说话,又好像说了。 他应该不会读心术吧。 些许尴尬和沉默后。 温浅月蜷缩手指,“我想去洗个澡。”搬家、收拾,背上流了许多汗。 贺景尧颔首,“嗯,洗完去吃饭。” 温浅月找了衣服钻进浴室,温水坠落。 水声渐停,她伸手拿毛巾拿了个空。 遭了。 她忘了,毛巾和浴巾全落在阳台,身上和头发向下滴水。 短暂的纠结,隔着玻璃门,温浅月出声喊,“贺…” 不知道怎么称呼他,不习惯喊他的名字。 半晌,她唤一声,“贺先生。” 贺景尧放下手里的书籍,快步走到浴室门口,“怎么了?” 温浅月难为情说:“我忘了拿毛巾。” 贺景尧说:“我去拿。” 一分钟的时间,男人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大一小两个颜色的毛巾。 温浅月打开一条门缝,伸出手臂。 贺景尧递给她,“我没找到你的毛巾,这是新的,没用过。” “好,谢谢。” 温浅月不小心碰到他的指尖,似是电流滑过,男人的体温有些高,她条件反射颤了一下。 他给她拿了两条毛巾,这么贴心吗? 温浅月吹干头发、整理好衣服,方打开玻璃门。 贺景尧抬眸,“你的小猫放哪儿?” 男人神色如常,仿佛将不白当成一只正常的小猫,完全没有取笑的意味。 “我来。”温浅月抱住不白,轻轻放在沙发上。 “咚咚咚”,有人叩响大门。 贺景尧前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弟弟。 贺景禹笑着说:“大哥,中午好。” 贺景尧面无表情,“你怎么来了?” “庆祝你…”贺景禹看到温浅月,转了话锋,“和大嫂乔迁新居。” 他受了奶奶的命令,来打听大哥的婚姻情况,比他想得好点。 大哥的家他不会客气,自顾自在沙发坐下。 贺景尧出声提醒,“小心身后的猫。” “大哥,你竟然养猫。” 贺景禹难以置信开口,他猛然弹起来,低下头,看见一只通体全黑的猫。 只是,猫有点奇怪,似乎不会动。 他仔细观察,用手拨弄两下,“大哥,我都不知道你这么幼稚,还买玩具。” 温浅月适时插话,讪讪道:“猫是我买的。” 贺景禹大脑迅速飞转,“我就说,这么可爱的猫,一看就不可能是大哥买的。” 他岔开话题,“你们有没有吃饭?” 贺景尧看了眼时间,“没有。” 贺景禹拍了下手,“正好,我请你们,给大哥接风洗尘。” 温浅月抬头,无声询问贺景尧的意见。 男人低声和她说:“走吧。” 过去一年,温浅月和贺景禹交集甚少,只在老宅见过几次。 他的性子肆意不羁、自来熟,和贺景尧完全不同。 树荫遮住了炙热的阳光,光影交错下,蝉鸣不断。 三个人并排走路,没有任何声音。 贺景禹忍不住,他开口卖惨,“大哥,你都不关心我昨晚怎么回去的。” 车子被大哥开走,大嫂的朋友被她朋友接走,害得他流落街头。 贺景尧掀起眼皮,平声问:“怎么?你还能被人拐跑?” 贺景禹:??? “拐跑就没了,我可是你亲弟弟。” 贺景尧开口,“血缘上的确是。” 一句话噎得贺景禹老老实实闭了嘴,多亏奶奶,不然大哥肯定要孤独终老。 温浅月安静听他们对话,贺景尧竟然还会这样说话,难得一见的鲜活气。 外交部宿舍管理严格,车子进不来。 贺景禹坐进驾驶位,“大嫂,你想吃什么?” 大哥和大嫂坐在后排,他不仅要充当司机,还要寻找话题,一路只能靠他调节气氛。 和大哥待在一起,如坠冰窟,高温天气,自带冰块,空调冷风不及他的万分之一。 大哥和大嫂简直绝配,一样惜字如金。 被点名的温浅月愣怔一瞬,“啊?我都可以,贺先生,你呢?” 贺景禹抢在大哥前开口,“我大哥不挑食,他吃什么都行,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好孩子。” 贺景尧早已习惯弟弟的聒噪,偏头对身旁的姑娘说:“不着急,你慢慢想。” 温浅月思考几秒,“我想吃带汤的东西。” 贺景禹想起,“我知道一家酸汤火锅,和贵州当地的味道很接近,这个天吃正合适。” 酸辣符合温浅月的口味,“那就这个吧。” 汽车上路,车内依旧安静。 贺景禹继续活络气氛,“大嫂,你喊我哥‘贺先生’,好生疏。” 温浅月不解,“那要喊什么?” 她和他与‘熟’字有关吗? 不能喊全名,更不能喊老公,退一步说,她敢喊老公,他敢答应吗? “直呼其名呗。” 从镜子里,贺景禹看了大哥一眼,戳他肺管子,“忘了,你俩本来也不熟,哪有人领完证就出国的。” 贺景尧轻声说:“喊名字就好。” 温浅月摩挲手指,“哦,好。” 她条件反射挺直肩颈,和他坐在一起,不亚于上学身边坐了班主任,工作身边坐了领导。 贺景禹放弃活跃车内的气氛,他无法融化两座冰山,不和自己过不去。 温浅月用余光偷瞄贺景尧,拿出手机,在姐妹群里丢出一句话。 【苍天啊,贺景尧气场好强。】 时新雨:【真的真的,怎么都是白衬衫,他穿就贵气十足,一点都不像卖保险的。】 陈清黎:【人家做外交工作的必须自带强气场,不然出门怎么震慑别人,代表中国形象。】 她的大学同学,毕业后考上了老家的检察官,三个人在一个群里。 温浅月:【他怎么就回来了呢?苦恼ing。】 快乐的老公有钱还不回家的生活,就这样结束了。 时新雨:【好问题,要不你问问他。】 陈清黎:【据我了解,任期结束就会回国,等待下一步的安排。】 温浅月:【他可快走吧,祈祷.gif。】 突然,有人加塞,贺景禹本能踩下刹车。 “这人是不是有病?会不会开车?” 温浅月身体向后仰,手一滑,手机飞了出去,掉在贺景尧的怀里。 男人及时捞住,“给你。” “谢谢。”温浅月摁灭手机屏幕。 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消息,这个‘他’代指的人很多,看不出来说的是他吧。 时新雨又发来消息,【新婚夫妻,不想看见自家老公,你是独一份。】 温浅月:【新婚?我是去年结的婚,旧婚更贴切。】 时新雨:【相处一天的夫妻,旧到哪里去。】 这是真朋友,几乎知道她所有的事。 酸汤火锅店位于东城,穿过繁华的闹市区,停在巷子口。 贺景禹熄灭汽车,“到了,下车。” “欢迎光临。”店里恰好有一张空位。 贺景尧掀起黑眸,对弟弟说:“坐这。”他们径直坐在空调出风口的位置。 对面的空位留给温浅月。 贺景禹倒了三杯温水,“大嫂,你不要客气,随便点。” “好。”温浅月扫码点餐。 店员端上锅底,鼻尖弥漫酸汤的香味,不是单纯的西红柿香气,带着自然发酵的醇香,夹杂辣椒香。 温浅月咽了咽口水,等锅沸腾。 贺景禹夹起脆哨,扔进嘴里,“大哥,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一年。” 贺景尧的回答言简意赅,脆哨推到对面的姑娘面前。 贺景禹眼睛一亮,“那可太好了,有人分担火力。” 贺景尧皱眉,“什么火力?” “给奶奶分散注意力,她就不会只催我结婚,还能催你生孩子,而且你快三十了,明显更急。” 贺景禹来回打量大哥和大嫂的长相,“你和大嫂的孩子应该很好看,大嫂,你觉得呢?” 温浅月筷子蓦然一顿,眼神闪烁 ,“啊?” 她不觉得,她更不知道。 原来大户家庭也催生。 贺景尧冷声说:“食不言寝不语。” 贺景禹听话,“哦。” 北城的冬天提前来临了吗?他似乎嗅到了不同的对待。 温浅月低头吃肉,刚刚贺景尧在帮她解围吗? 临走前,贺景禹单独和大哥交谈,“奶奶让我给你带话,你是成家的人了,感情不能强求,必须要尽到责任,否则,打断腿后扫地出门。” 贺景尧掀眸,“奶奶最多训斥几句。” 知他者大哥也。 贺景禹意味深长说:“大哥,你主动点,你这样是追不到大嫂的。” 贺景尧睨他,“婚都结了,我追她干嘛?” 贺景禹叹口气,“好好好,你不追。”回头有你哭的。 隔空,他和温浅月告别,“我走了,大嫂,再见。” 没有贺景禹在中间寻找话题,她和贺景尧无话可聊。 明明只是一间两居室,仿佛身处空旷的别墅。 于她而言,这是陌生的环境,温浅月不知能去哪儿,最后去厨房烧水。 “咣当”,玻璃杯掉在了台面上,碎成无数片。 温浅月没拿稳,沸水泼到她的手背。 清脆的声音形成回声,贺景尧闻声赶来,看见惊慌的姑娘。 温浅月垂下眼睫,“不好意思,水洒了,杯子碎了。” 好似犯了极大的错,为什么要道歉?贺景尧微拧起眉头,“你有没有事?” 温浅月提醒他,“地上有水还有碎片。” 贺景尧只说:“等会我来处理。” “用凉水冲。”男人握住她的小臂,放在冷水下持续冲洗。 厨房空间狭小,开间局促,两个成年人并排站立稍显拥挤,肩擦着肩。 贺景尧个高腿长,压的层板有点低。 除却烧伤的灼痛感,还有男人掌心的温度,温浅月屏住呼吸,心跳加速。 有一股雪松香气钻进鼻息。 “家里没有烫伤药,我出去买。” “没事,一会就好了。”白皙的手背泛起一层红肿,看着并不骇人。 贺景尧坚持,“药店在门口,很快。” 他松开了她的手腕,特意叮嘱,“用凉水冲一个小时。” 待到温浅月反应过来时,贺景尧已经离开。 她听他的话,一直用自来水冲洗。 渐渐的,火辣的刺痛感消失,温浅月抽回手掌,刚离开流水,那股刺痛仍在。 原来,是被凉水短暂遮盖。 仅此而已。 就像大腿上的深色伤痕,不是好了,而是被长裤遮住。 小时候烫伤的记忆卷土重来,那时妈妈不知道科学的处理方法,用偏方治理。 此后每每回想,先涌入脑海的不是烫伤多痛,而是妈妈皱起的眉心。 仿佛烫伤的不是她,是妈妈。 爸爸却骂她‘金贵’,一点小伤大惊小怪。 水声哗哗,冲走了热量,冲不走那一声声责骂。 贺景尧买好药膏归来,过去了15分钟,他说:“要再冲一会。” “好。”温浅月过意不去,“您可以忙您的事。” 贺景尧微微抬眼,“我现在是休假。” 言外之意,他不忙,没有工作。 男人站在一旁,静静陪她。 颀长的身高,更像教导主任,压迫感如悬崖峭壁直直压下。 窗外的槐树似是被泼了浓墨的绿,树干蜿蜒延伸至天际,树叶好像遮阳的伞。 阳光从枝叶罅隙落下,晴天也会下璀璨的‘雨’。 两次烫伤,结果完全不同。 漫长的冲洗过后。 温浅月尝试离开水龙头,手几乎不痛,“好像可以了。” 贺景尧拿着药膏,轻声唤她,“那过来涂药。” 温浅月摆手,“不用,我自己可以。”她伤的是左手,可以忍耐。 男人的黑眸如寒潭,“怕我?” “不是。”温浅月下意识否认,她不习惯麻烦别人,即使这个人是她的丈夫。 贺景尧淡淡看向她,缓缓开口,“我们是夫妻,要日夜相处,接触不可避免,不可能一直躲避。” “好。”温浅月挪到他的面前。 再矫情说不过去。 贺景尧拧开盖子,拿着棉签轻轻涂。 男人下颌线轮廓分明,眉眼间透出淡漠和沉稳,手上的力道很轻,轻到可以忽略不计。 那双眸黑得透彻,视线定在她的手上。 这是他们第二次接触,他的眼神仿佛会发热,烫的她不禁发颤。 甚至他没有握住她的手腕。 贺景尧口吻平淡,“另外,我不是西游记里的妖怪,没有吃人的喜好。” 温浅月微张唇,这句话和他的气质不符,他看穿了她的心理。 做外交工作的人,大国博弈,要懂心理学吧。 “您还怪幽默的。” 贺景尧掀眸,“觉得我只会严肃正经?” 他的眼睛一转,刚好和她对视。 一瞬间,四目相对。 紧紧锁住她的眼。 难道不是吗? 温浅月肩颈紧张,“新闻里的外交官都是这样。” 贺景尧视线重回患处,“私下也是普通人。” 温浅月眼睛乱瞥,“您还挺好相处的。” 又是‘您’字。 贺景尧几不可察地扬起弧度,“‘您’字也改改,我看起来应该没那么老吧。” 温浅月急忙解释,“没有,就是有点像教导主任。” 贺景尧颔首说:“那的确很老了。” 温浅月语塞,他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4. 花朝-偶遇 本就逼仄尴尬的环境,由于贺景尧的一句话,空气瞬间凝结。 三伏天,竟似数九寒天。 窗外凛冽的阳光被屋内的冷气驱散,他与空调温度接近。 似有若无的气息扰乱她的心神,贺景尧要给她上药,紧挨着她。 温浅月语塞,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冰凉的膏体均匀敷在手背,胳膊架的时间久,不自觉向下垂。 贺景尧抓住她的手腕,语气难得有了波动,“别动,还没涂好。” “我没动。” 男人体温偏热,温浅月心跳骤停,低声解释,“我刚不是那意思,没说你老。” “老也是事实,我年纪本来就比你大。”贺景尧给她提供支点。 他是在开玩笑吗? 房屋位于五层,玻璃窗隔绝了外界的噪音。 屋内静得仿佛能听见呼吸声,温浅月抬起眼,他轻抿薄唇,侧脸淡漠。 男人动作却轻柔,细致涂抹每一寸皮肤,涂了厚厚的一层烫伤膏。 贺景尧松开她的手腕,“应该不会起水泡,如果起泡或者很痛,要去医院。” 温浅月点头,“好,我会的。” 贺景尧拧好盖子,放在冰箱冷藏。 温浅月缓了一口气,“麻烦…你了。”她停顿了一下,脱口而出的是‘您’字。 麻烦?谢谢? 两个客气词,一天听的比过去一年都多。 贺景尧重新拿出一个带柄的马克杯,倒好热水,放在一旁降温。 他面向她,“贺景禹说话口无遮拦,你不用理他。” 温浅月嘀咕道:“这样不好吧,不够礼貌。” 贺景尧只说:“对他可以不礼貌。” 温浅月:这真的是亲弟弟。 远在公寓的贺景禹打了个喷嚏,不知谁在想他,他翻了个身,继续睡午觉。 贺景尧收拾厨房台面和地面,用旧报纸包起玻璃碎渣,写上[内有锐利物,请注意]。 字迹遒劲有力,正楷书写,没有连笔,方便清洁人员查看。 客厅的冷风渗进厨房,温浅月的注意力集中在手背,那里和傍晚的风一样舒适。 打碎了杯子不会听见‘这点事都做不好’的絮叨。 男人推过去水杯,“温了。” 贺景尧消失在她的视野中,杯中的水没有冒出热气。 温浅月握住被子手柄,抿了一口水。 水的温度刚刚好,好到不凉不烫。 窗外的绿层层叠叠,枝丫随风摇曳,好像绿色的海浪,清洗了眼睛。 也清洗了曾经的烫伤。 灰色的记忆,有了新的色彩。 不属于她的房子,没有认同感,温浅月靠在橱柜旁,避免和贺景尧碰面。 她观察了一会,他一直待在次卧,没有出来。 和他从陌生人跨越至亲密关系,没有缓冲,没有准备,被迫同居相处。 如同高楼与地面,一墙之隔,踏空即会坠落。 窗外的风,似乎停了。 温浅月抬腿从厨房迈出去,跨过门槛石,迈到了公共的空间。 不白趴在沙发上,静静看着她。 幸好,还有它陪着她。 温浅月坐在猫咪的身边,查阅信息情况,律师没有周末,时刻准备回复当事人的消息。 通讯录一栏有人申请添加她为好友,一个暗色调山的风景头像,说是她爸的朋友。 随遇而安:【小月,我是你爸爸的朋友,我有个事情想咨询,就是我儿子离婚了,我那媳妇这么多年在我们家吃饭的伙食费,能不能要回来?她现在不想还。】 小月?和你很熟吗? 伙食费?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看不懂。 温浅月眉头紧锁,她忍住情绪,【简单咨询不收费,涉及具体事例分析需要收费,200块一次。】 随遇而安:【还要收费,你爸说随便问。】 温浅月:【那你可以去问他,公司统一价格。】 随遇而安:【收费还不如去问豆包呢。】 温浅月:【好的.表情包,慢走不送。】 意料之中不会有下文,什么玩意儿,还伙食费,这年头什么人都能找到对象了吗? 不到两分钟,温建中发来长语音,温浅月转文字。 【你回人家两句怎么了,又不耽误你什么事,邻里邻居帮个忙,你现在翅膀硬了,摆上谱了,还要收费,一收还那么贵,200块,快回人,不准收费。】 温浅月心口升起一团火,堵在气管出口,闷得她难受。 【哦,微笑.jpg。】 温建中:【这样才对,态度好点,对人多笑笑。】 温浅月滑动屏幕,回复其他当事人的消息,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难处。 【温律师,我的案子到哪了?什么时候才能立案?要不要送礼啊?】 【温律师,公司的合同麻烦审核一下,领导要求周一一早要寄出去。】 【温律师,这个律师费能不能退?太贵了。】 真真印证了那句话,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离婚?要钱? 最简单的可能是企业纠纷。 她逐个回复,一眨眼竟然快到五点。 晚风拂过树梢,枝叶摇曳,太阳褪去了滚烫的温度,轻轻落在墙壁和树上,抚平了缺口。 温浅月活动活动颈椎,恰好对上男人的黑眸,他的手里端着杯子。 贺景尧解开衬衫的袖扣,随意挽起半截袖子,“晚上想吃什么?” 温浅月摁灭手机,指尖抠着沙发,“有什么安排吗?” 贺景尧说:“没有。” 许是出于礼貌,他聊天时习惯直视,温浅月迎着他的目光,“我一会出去随便吃点就好。” “食堂今天的菜单,看看有没有想吃的。”贺景尧递过去手机。 温浅月浏览一遍,纠结如何开口。 不想和他同时出现在食堂,万一碰见相熟的同事,免不了寒暄。 她试探性问:“可以打包吗?” “可以。”贺景尧似是看出她的想法,“你要吃什么?我去买,忌口的食物也记得发。” 温浅月眼睛亮了起来,“我发给你。” 贺景尧行动力强,没有拖延症的男人。 她留在家里,像等待大人买饭回家的小孩。 从这一天的相处来看,温浅月初步判断,贺景尧人不错。 “不白,你觉得他怎么样啊?”不白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没有。 “你就是只猫,肯定不知道。” 她拍了拍猫头,发出机械的小猫声,“喵呜,喵呜。” 温浅月盯着门口,大约半个小时的时间,贺景尧回来了。 她想上前帮忙,又踟蹰不前。 他们的关系微妙且敏感,单独相处比入学、入职的聚餐更尴尬。 最终,她立在餐桌旁,等他放置完毕。 一张长餐桌,两人面对面坐着,眼神错开。 温浅月低头吃饭,用料扎实,味道比想象中好,外交部的食堂比普通食堂规格高,不会偷工减料。 手机放在一旁,不时有消息进来,她没有点开。 贺景尧的黑眸望向她,“可以看电视。” 温浅月微抬眼眸,筷子顿在空中,“不是说‘食不言寝不语’吗?” “他话太多。”贺景尧嗓音很淡。 淡淡的语气里听出一丝温情,和弟弟关系好才会这样说话。 明晃晃地吐槽弟弟,贺景尧多了点人气,不再是冰冷冷的性格。 温浅月绷住笑意,只是这笑,从眼里跑了出来。 贺景尧掀眸,“想笑就笑,我不是教导主任,不会凶你。” 用她的话打趣她,温浅月敛了笑,随口应付,“你们性格差别有点大。” 贺景尧慢悠悠开了口,“他基因突变。” 温浅月差点‘噗嗤’笑出声,到底是忍住了,不然有嘲笑的意思。 贺景尧看她收起的笑容,“看来我的确有做教导主任的潜质。” 他有这么吓人吗?吓得姑娘都不敢笑。 温浅月垂眸,“毕竟不熟。” 贺景尧说:“会熟的。” 会吗? 两个慢热性格的人,熟起来似乎不是那么简单。 结束短暂的交谈,餐桌上恢复寂静。 夜幕来临,黑暗吞噬了大地。 结婚面临最大的挑战——同床共枕。 温浅月磨蹭到十点,挪到主卧。 主卧铺置的灰色四件套,好像回到过去灰扑扑的童年,几乎没有色彩。 她讨厌灰色,讨厌水泥地的颜色。 贺景尧倚靠在床头,黑色睡衣衬托得他气质沉稳,手里拿着一本《毛选》。 在短视频盛行的时代,还在坚持。 真的很像老干部。 温浅月深呼吸,缓缓掀开被子,背对贺景尧躺下,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会提做.爱吗? 夫妻义务里的夫妻生活同样重要。 她全身紧绷,等待悬在头上的无形利刃落下。 转念一想,没什么大不了,不就嘴唇贴嘴唇、身体贴身体那点事。 她紧贴床的边沿,仿佛回到小时候,那时她的床很小,支在哥哥的床旁边,翻个身要掉下去。 后来,习惯了。 突然,贺景尧出声,询问她,“我关灯了?” 温浅月陡然一震,“嗯,好。”眼前一黑,她攥紧被子,竖起耳朵听旁侧的动静。 身旁的男人没有动,未跨越床的中轴线。 房间很静,耳畔掠过轻微的窸窣声,温浅月放弃睡觉的念头,根本睡不着。 贺景尧又不是透明人,无法当他不存在。 半晌。 男人问:“睡不着?” 温浅月回:“有点,你平时都这个点睡觉吗?”明天是周日,她想熬夜。 贺景尧颔首,“嗯,不加班不会超过11点。” 他转而问:“你睡很晚?” “还好,12点之前。” 温浅月需要报复性娱乐,周末通常在12点之后睡觉。 贺景尧说:“你可以玩手机,不会影响。” “好。”顿了顿,温浅月启唇,“夫妻义务关于性生活的方面,你怎么看?” 都是成年人,性生活而已,没必要遮遮掩掩。 贺景尧思索数秒,“未经你的同意,我不会做。” 温浅月翻个身,面朝天花板,“那等熟了之后再说,现在我的确不行。” 话提前说清楚比较好,避免不必要的误会。 贺景尧淡淡“嗯”了一声。 黑色均匀洒落,玻璃不太隔音,隐约听见楼下的声响,沉闷的黑夜,缠绕在一起。 温浅月又问:“您…你为什么不离婚?” 贺景尧语气不疾不徐,“结婚是深思熟虑的结果,不是冲动做的选择,人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当然,我会尊重你的决定。” “这样啊。” 第一次见面,他特意强调他在国内时间少,方方面面问了一遍。 她问过,他结婚的原因。 时至今日,记得他的答案。 他说,结婚在他的人生计划之内,不排斥婚姻,他说,奶奶受了温家的恩情, 他理应报答。 当代的以身相许吗? 等了小会儿没有声音,贺景尧问:“还有问题吗?” 男人腔调沉稳,在黑夜中格外清晰,拉回温浅月的思绪,“暂时没了。” 贺景尧说:“有问题随时沟通。” “哦,好。” 男人一板一眼,不像夫妻,好像上班和同事对接工作。 很快,贺景尧均匀的呼吸声传入耳畔。 羡慕睡眠质量好的人。 温浅月调低手机屏幕的亮度,莫名心安。 同居第一天,比想象顺利。 薄雾拉开新一天的晨曦,一缕阳光穿过枝叶,停在窗台上。 温浅月睁开眼睛,环顾四周,大脑懵懵的。 她在哪儿?这么陌生。 终于,宕机的大脑恢复运行。 温浅月小心转身,隔壁床铺平整,没有人。 贺景尧几点起的床?现在他还在家吗?会碰到他吗? 一连几个问题浮出脑海,温浅月选择先捞起手机看时间,过了十点。 只是,手机下方压了一张信纸,她拿起来一看,【我去单位,不能及时回复,预计中午回。】 落款是贺景尧。 温浅月又看了一遍,不禁弯起眉眼,用钢笔和信纸书写,真的是老干部。 是微信不好用吗? 不得不说,他的字真好看,清秀俊逸,钟灵毓秀,和他的人一样稳重、成熟。 他不在家。 那可太好了。 温浅月掀开被子,心花怒放,刷牙都哼着歌,不小心碰到左手的烫伤,“嘶”了一声。 她瞅到餐桌上的早餐,同样压了一张纸,【凉了的话,厨房有微波炉。】 不禁怀疑,他是不是把她当妹妹照顾,如同照顾贺景禹那般。 她戳好吸管,啃着包子。 桌上的手机响了,是温屿白的电话。 “月月,我在你家楼下。” 温浅月顿住,眺望窗外的景色,看不见外交部大楼,说出实话,“哥,我搬家了,见面聊吧。” “哪儿?我去找你。”温屿白察觉出妹妹的异样。 两个人约了二环附近的餐厅,刚好吃午饭。 温浅月先行到达餐厅,点好哥哥爱吃的菜,计算时间在门口等他。 远远看见身着白色衬衫的温屿白。 “哥,这里。” 哥哥和贺景尧的气质略像,比他稍微外向些。 温屿白推着行李箱,加快步履,“怎么不进去等?” 温浅月莞尔道:“外面透气,你怎么来了?” 温屿白说:“出差,提前过来看看你。” 他打量妹妹,“怎么又瘦了?也不多吃点。” 温浅月左手背在一旁,领他到座位,“没瘦,是你总觉得我瘦了。” 两个人坐定,用湿毛巾擦了擦手。 温屿白喝了一口水,叹息道:“毕竟你一个人在北城。” 温浅月眼睛闪烁,犹豫不决后开口,“不是一个人,贺景尧回来了。” 温屿白怔然,“正好离婚。” 温浅月不置可否,招呼哥哥,“先吃饭,我有点饿了。” 妹妹这是不想离婚? 温屿白给她夹肉,“多吃点。” 温浅月说:“哥,我自己来。” 温屿白看向妹妹,“现在和我这么见外。” 温浅月只说:“不是小时候了。” 温屿白给她盛碗汤晾着,“我是你哥,又不是旁人。” 不知从何时开始,妹妹和他之间仿佛多了一道隐形的分界线。 可能,她知道了什么。 温屿白没有追问,仍用公筷给妹妹夹肉。 哥哥没有多言,温浅月松了一口气。 一顿饭结束,两个人朝楼下走。 温屿白问:“你现在住哪?妈给你带的吃的,要放冰箱。” 妈妈每次都会给她带吃的,生怕她吃不好。 温浅月实话实说:“旁边的外交部宿舍。” 温屿白脱口而出,“你们住一起了?” 温浅月低头看地上的砖块,“嗯,结了婚不就要住一起吗?” 短暂的安静,在哥哥心里,她还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女孩。 可,时间不等人,残忍地向前跑。 不会回头,不会驻足。 温屿白面色如常,“走吧,正好见见我那素未谋面的妹夫。” 温浅月细想,“人好像比你大。” 温屿白不以为然,“你是我妹妹,他比我大,那也是妹夫。” “也是。”温浅月担心,“你出差的地离这儿远吗?” “今天周末,别操心了。” 他们沿着马路直行、转弯走几百米,看到外交部家属院。 温浅月看看时间,“他去了单位,不知道有没有回来。” 温屿白却说:“不重要。” 温浅月歪头看他,秀眉微微蹙起,“刚不是说要见他。” 温屿白笑笑,“顺便而已,我是来看你的。” 至于所谓的妹夫,适合单独约,他预留了充足的时间。 贺景尧从单位回来,压过减速带,看见车外前方纤薄的身影。 是温浅月,身边站着一个男人。 两人并肩走路,她低眸浅笑,头发随意挽了发髻,一缕碎发被风扬起,抬起手掖好。 贺景尧眉头紧锁,两人举止亲密自然,比和他在一起生动活泼。 同事沈原打趣,“怎么?认识?” 贺景尧敛眸,“嗯,我太太。” 无需隐瞒,更没有隐瞒的必要。 5. 花朝-送伞 沈原错愕一瞬,不自觉又看了一眼窗外的人,背影没入转角,没有看到正脸。 “你太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这下终于见到了。” 贺景尧向右转向,寻找车位,语气不明,“我太太你见什么?” 沈原揶揄道:“这就护上了?好奇是什么样的姑娘,能让你闪婚,不符合你的性格。” “哦?”贺景尧来了兴趣,“我是什么性格?” 沈原想了想,“万事三思而后行,绝不会冲动,尤其对待婚姻大事,岂可儿戏。” “是吗?”贺景尧倒不知自己在外是这种形象。 中午时分,环境嘈杂,知了趴在树上鸣个不断,同事没有听见他的话。 沈原扫视地面,“那有个车位。” 贺景尧扫了一眼,利落倒进去,不拖泥带水,一气呵成。 单元楼下。 温屿白打量道:“小区挺老的。” 温浅月按好电梯,“房龄很多年了。” 她和哥哥踏上台阶,只听见后方的脚步声,并不在意身后的人是谁。 温屿白说:“我在楼下等你。” 温浅月急忙说:“不用,我和他说过了,再说,你又不是外人。” 她吃饭时给贺景尧发了信息,说她要带哥哥回去,问可不可以、方不方便。 对方回复:【可以,以后不用过问,这也是你的家。】 崇尚高效沟通不失为一种合适。 沈原压低声音,问贺景尧,“你都不过去打招呼吗?” 两口子看着陌生得紧,一个看见了对方不打招呼,一个压根没有看见对方。 贺景尧眉目平静,“她有亲戚在。” 电梯停在顶层,缓慢下行中。 温屿白深深叹了口气,“月月,我说的离婚,你好好想想,不急着回答。” 温浅月摇了摇头,“哥,我想好了。” 他们刻意降低声音,贺景尧和沈原隐约听见了‘离婚’二字。 比起当事人的闲庭自若,沈原反而是震惊的那个人。 突然,一道男声在电梯厅响起。 “景尧、沈原,才回来啊。” 是领事保护中心的同事,比他年长几岁,贺景尧颔首示意。 前方的人脚步顿住。 景尧?温浅月对‘景尧’二字提起警觉,一回头,撞入贺景尧的黑眸里。 那双眸里平淡无波,仿佛他也只是才看见她。 男人点头问好,主动向她介绍两位同事,“单位同事沈原、周宣礼。” 贺景尧的视线从温屿白脸上掠过,顿了顿,他继续说:“我太太,温浅月。” 温屿白不急着开口,好奇他会怎么介绍他。 下一秒,听见贺景尧说:“太太的哥哥,温屿白。” 温浅月微抬下颌,看着他的侧脸,他竟然认识她的哥哥,他们没有见过面。 完全不记得自己刚发过的消息。 沈原先一步问好,“嫂子好。” 周宣礼恍然,“是弟妹啊,今天总算见到了,常听景尧谈起。” 谈起什么?她吗? 显然是客套话,温浅月不会放在心上。 过去一年,贺景尧几乎没有给她打过电话,怎会和旁人谈起她。 面前站着三位外交官,自带强大气场。 温浅月手指微蜷,颇不自在,她的嘴角微微挽起弧度,“你们好。” 一群人没有继续聊天,互相不熟悉。 恰在此时,“叮”,电梯到达一楼。 “电梯来了。”沈原用手臂挡住电梯门,这里他职级最低。 电梯内气氛透出诡异的尴尬,自动分成两个方阵,沈原不动声色观察,真夫妻离得远。 远不如人家兄妹二人。 闪婚和贺景尧放在一起也很神奇,原来他喜欢这种温柔的类型。 电梯很快到达三楼。 沈原站在电梯按钮前方,他踏出电梯,“我到了,贺处、周主任、嫂子再见。” 温浅月微微笑告别,从他的称呼中推测,贺景尧的职级似乎不算低。 电梯在五楼停下,贺景尧和周宣礼打招呼离开。 温浅月观察出,对方年纪明显偏大,按照正常晋升来说,贺景尧的职位会低一些。 但,对方对他言语中有一丝丝的敬意。 或许,她这老公,比她想得更厉害。 出了电梯,温浅月故意落下一步,她低声问温屿白,“哥,你见过贺景尧吗?” 温屿白敲了下妹妹的脑袋,“傻了,不是你发消息说的吗?” 温浅月想起,“噢,忘了。” 大脑那一瞬间短路,没接上电路。 温屿白抬眸看向前方,“我们是兄妹,即使你没说,他和你结婚,也要了解我们家的人。” “或许吧。”到了家门口,温浅月收了声音。 贺景尧解锁大门,倒了三杯温水,“你好,温先生。” 温屿白放下手中的行李箱,“我来看看月月,贺先生最近才回国吗?” “是。”贺景尧摩挲手中的水杯,“尚未来得及去南城拜访。” 于情于理,应当去拜访岳父岳母。 温屿白淡淡笑,“是该去一趟,我在南城等贺先生。” 父母住在南城郊区,他在南城市检察院工作,妹妹远离家乡。 贺景尧听出他话中的揶揄,“一定。” 他们不太熟络,气氛僵硬又带有轻微的火药味,这火药来自她哥。 温浅月适时出声,插个话题,“贺…景尧,你吃饭了吗?” 尽量和贺景尧表现得熟悉,哥哥才不会担心。 男人垂眸回她,“吃了。” 问题结束,房间登时沉寂下来,阒静无声,柜式空调呼呼吹风。 三个人相顾无言,比起她,贺景尧更为云淡风轻。 温浅月垂下眼,视线游移,停在一旁的行李箱上,她抬眸,“哥,妈带来的东西给我,我放冰箱里,回头别坏了。” “放了很多干冰,不会坏的。”温屿白扫了一眼找到厨房,推着箱子进入。 兄妹两个人进入厨房,餐厅只剩下贺景尧自己,男人抿了一口茶,查阅手机信息。 温屿白拉开行李箱,满满一箱的食物,包装严实,一层一层裹足。 温浅月怔然,妈妈上心才会如此。 从南城到北城,跨越半个中国的母爱。 妹妹心思重,温屿白故意转开话题,“怎么,还嫌弃我的行李箱吗?新买的很干净,不会毒死你。” “我不会嫌弃的。” 和哥哥待在一起,仿佛回到小时候,尽力逗她开心,只是,时间推着人朝前走。 温浅月收了心神,“你去外面坐着休息,我自己来。” 温屿白轻‘哼’一声,“我和他单独待着吗?大眼瞪小眼?你饶了我吧。” 温浅月看看他的眼睛,“你俩谁是大眼谁是小眼,我看是中眼瞪中眼。” 温屿白怨声道:“我还是你哥吗?” “当然是。”就是因为是才会无情吐槽。 温屿白拆开包装袋,干冰没有融化,从缝隙中渗出白色的雾气。 他瞅向客厅,降低分贝,“这房子不大,只有两个房间吗?” 顾及左手,温浅月整理得慢,“嗯,单位分的宿舍,北城二环内,算很好的地段了。” 当下,她摸着一袋袋带冰碴的肉,沁得她指尖发凉,沁得她鼻头发酸。 妈妈烧了排骨、炖了鸡肉、卤了牛肉,隔着袋子似乎能闻到熟悉的香味。 每回回北城,都要背着沉甸甸的肉。 不止压在她的肩膀,更压在她的心里。 温屿白没有看出她的异样,“是很好,就这一片,一砖头砸下来,不知道能砸到多少干部。” 这倒是实情,北城最不缺的就是公务员。 他又问:“你们才住进来。” 温浅月不解,“你怎么知道的?” 温屿白指指眼睛,“我长了眼会观察,没有长时间居住的痕迹。” 冰箱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片菜叶。 据他的了解,妹妹不会顿顿在外面吃饭。 温浅月如实说:“不愧是检察官,他前天才回国,我昨天才搬过来。” 前天?那也没有多久。 菜整理完毕,温屿白避开贺景尧,掏出一张卡,“你打给妈的钱,妈都攒起来了,让我带给你,她说,你在北城花钱的地方多,留着自己花,以后别再给她转了,密码是你的生日。” 她的生日是1月18日。 妈妈说,那天下了大雪,雪没过脚踝。 但是,她从肚子里出来后,雪停了,一轮弯月竟挂在空中。 温浅月眼眶发热,垂下眼睫,“哥,不用,我长大了,要孝顺妈妈的。” 温屿白塞到她的手里,“孝敬爸妈有我呢,还能让你出钱吗?” 温浅月捏着银行卡,喃喃问:“给我不怕我乱花吗?” 温屿白好奇,“你能怎么乱花,想买什么,我给你买,几十万的包买不起,几万的可以。” 温浅月顺着他的话,“那我买了?” 温屿白挑眉,“你买呗,多买几个,年纪轻轻的不爱打扮,包没有首饰也不戴。” 温浅月闪烁其词,“你知道的,我不爱这些。” 温屿白敛了神色,正色道:“月月,你别心疼钱,不是小时候了,想买什么就买。” 从小到大,妹妹和别的女孩不一样,不爱买衣服、不爱戴饰品,问就是不喜欢。 可,怎么会不喜欢呢? 温浅月强调,“真不喜欢,你要是想送的话,给我买个玩偶吧,超大的那种。” 温屿白一口答应,“行,买十个。” “放不下。”十个玩偶,贺景尧睡哪儿? 次卧吗?他愿意就好了。 温屿白担忧问:“他待你怎么样?” 温浅月说:“挺好的,别担心。” 突然,她“嘶”了一声,左手不小心碰到台面,创到伤口。 温屿白定睛细看,“你受伤了?” 温浅月下意识躲避,“啊,没有。” “你哥我眼睛没瞎,难为你藏了一中午。”也怪自己粗心,竟然没有发现。 贺景尧在客厅浇绿植,水雾洒在叶片上,凝成小水滴。 兄妹俩聊了五分钟又28秒,不时听见欢快声。 姑娘性子活跃许多,与前两日完全不同。 温屿白问:“药膏在哪?” 温浅月举起左手,“你看,没多大事,都没有伤口。” 温屿白拆穿她,“烫伤我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哥哥作为检察官,有一定的侦查水平,她的谎言是拙劣的借口,一秒看穿。 “涂过药了,我们出去吧。” 温浅月踏出厨房,留贺景尧一人在客厅不好,像孤立了他。 男人气定神闲,悠哉浇花。 “贺景尧。” 总算不卡壳,顺畅说出他的名字。 贺景尧放下浇水壶,回视她,“嗯?” 下一秒,温浅月顿住,不知道说什么。 男人的目光投在她的身上,她想钻进地洞,从没有这 么尴尬过。 是啊,和他聊什么? 星星、月亮还是诗词歌赋、人生哲学? 就在这时,温浅月的手机响起,救了她的命。 “我去接个电话。” 她钻进厨房,滑动接听。 妹妹关上玻璃门,温屿白放下杯子,起身,“贺先生,借一步说话。” 两个男人一前一后来到阳台,关上与客厅的隔断门,中间隔着一米的距离,无声对视。 太阳西斜,明亮的光线打在他们的瞳仁中。 黑眸对视之间,看不清其中的意味。 短暂沉默后。 “请说。” 贺景尧不疾不徐开口,摩挲腕间的手表。 温屿白锁住他的眸,直截了当说:“我看贺先生似乎没有将婚姻放在心上。” 贺景尧声线平稳,“何出此言?” 温屿白没有回答他的话,视线落在他的手指,那里没有婚戒,答案一目了然。 “我就月月一个妹妹,结婚是长辈牵的线,但也是你点头同意的,我理解,相亲没有感情,但责任要承担,不许让她难过,让她受委屈。” 贺景尧掀眸,正色道:“我答应和她结婚,自然会尽到丈夫的责任。” “从未想过让她受委屈。” “是吗?” 一年杳无音信,领了证形同虚设,尽到什么责任了? 温屿白说:“你最好说到做到。” 他能看出来,妹妹不想离婚,她有她的难言之隐,连他都瞒着。 不再是什么事都愿意告诉他的妹妹,也不再是依赖他的妹妹。 接完委托人的电话,温浅月回到客厅,哥哥和贺景尧各喝各的白开水,毫无交流。 像两座冰山,一座岿然不动,一座酝酿撞上去。 温屿白站起来,“月月,我要去酒店了,明天一早开会。” 温浅月望向窗外,天色尚早,“你不留下吃晚饭吗?带了那么多吃的。” “不吃了,晚上约了人见面。”温屿白拉起行李箱,来的时候满满当当,走的时候空空如也。 温浅月扭头说:“贺景尧,我去送送我哥。” 贺景尧颔首,“嗯。” 兄妹俩明显有话要谈,他不便参与。 温屿白踏过门槛,他站定,话里有话交代,“如果有人给你气受,记得给我打电话,我来给你撑腰。” 温浅月微弯眸,“我知道了。” 大门关闭,她没有回头看贺景尧的表情,他怎么可能听不出哥哥话里的意思呢。 电梯空无一人。 温浅月盯着屏幕的数字,踌躇片刻,“哥,我的确没打算离婚,和他结婚挺好的。” 温屿白叹息,“你自小就有自己的想法,结婚这件事,是爸对不住你,让你受了委屈。” 温浅月回:“不委屈,贺景尧人很好,工作也很好。” 除非他会隐藏,内心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温屿白酸溜溜问:“你才见过几个男人?你和他见过有三次面吗?就夸他好。” 温浅月歪头笑,“那可多了,天天看那么多卷宗,有那么多委托,里面可多男人了。” 她低头一看,“你没按电梯。” 难怪这么长时间,数字还是‘5’。 温屿白按了‘1’,语气无奈,“你啊,就会诡辩。” “我说的是实话,难道不对吗?老的年轻的,黑的白的一堆。”温浅月说的头头是道。 “对。”温屿白幽幽道:“你俩相处和机器人有什么区别?” 温浅月辩驳,“这不是还不熟吗?熟了就好了。” “就他那样的性子,熟了能好到哪里去。” 不苟言笑、古板教条,一心除了工作,恐怕再无其他。 指望他哄人吗? “哥,现在这样就够了。” 保持礼貌的距离,他不常回家,多好啊。 南边飘来几朵乌云,遮住了艳阳,南风裹着潮湿的水汽上岸。 似乎想落雨。 出租车在面前停下,温屿白拉开车门,“我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天要下雨了,快上去吧。” “我知道,拜拜。”温浅月目送哥哥离开,车子没入街边拐角,消失在视野中。 随之而来,瓢泼大雨落下,远处雾雨朦胧。 温浅月抬手挡住雨,雨没有如她所料打在身上。 一把黑伞撑在她的头顶,挡住了倾泻的大雨。 温浅月回眸,映入眼帘的是贺景尧。 男人撑着两把雨伞,一把伞向前倾斜,黑色雨伞相交,搭成一间雨棚。 雨声阵阵,在伞面上迸成透明的花。 一簇又一簇,顺着伞檐跳跃,落在地面,在水坑里激起涟漪。 贺景尧向前递,“拿着。” “哦哦哦。” 温浅月竟忘了反应,“谢谢。” 手柄处残留他的体温,和他并肩回小区。 雨滴从两把雨伞中间砸下,一间雨棚无声分开,隔开了他们。 温浅月偷偷瞄他,男人一言不发,脚步跟着她的步履速度。 他是专门下来接她的吗? 如果是一把伞,她不会多想,偏偏是两把。 温浅月这样想着,走到了单元楼下。 她刚踏上台阶,贺景尧沉稳的声音从右边传来。 “温浅月。” 男人立在汽车旁,似乎在等她。 “有事吗?” 隔着雨幕,温浅月和他对视。 贺景尧缓缓开口,“过来。” “上车。” 6. 花朝-眼神 去哪儿?天还下着雨。 温浅月眺望远处,雨线模糊了视线。 她转了方向,朝汽车走去。 贺景尧站在副驾驶门前,在她走近时,打开了车门,男人轻声说:“伞给我吧。” “哦,好。”温浅月躬身钻进副驾驶。 贺景尧收掉伞,甩了甩水,放在她的腿边。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她没有淋到一滴雨,一把伞挡住了外界的暴雨。 男人启动汽车,车速缓慢,雨刮器持续作业。 温浅月看向窗外,雨珠是似断了的线。 她讨厌下雨,讨厌湿漉漉、黏糊糊的雨天。 车子压过小区减速带,车身微震,右转驶入城市道路。 温浅月不知目的地,她收回目光,看向贺景尧,“我们去哪儿?” 男人侧目回:“商场。” 温浅月蹙起眉头,“去商场做什么?” “买婚戒。”贺景尧说话言简意赅。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买婚戒,没听他说起过,是临时起意还是另有缘由? 温浅月有疑惑会问出口,“是我哥和你说什么了吗?其实不用。” 贺景尧沉声解释,“与他无关,买婚戒在计划之内,只是迟了一年,抱歉。” 他语气正式,格外认真,温浅月讪讪道:“没什么好抱歉的。” 她压根不会在意,婚戒意味着契约和承诺,对她来说,可有可无。 毕竟,爱情是和他们无关的东西,婚戒也只是表明身份的工具罢了。 贺景尧的食指轻点方向盘,“你有喜欢的牌子吗?” 温浅月摇头,“没有,预算多少?” 贺景尧说:“没有。” 没有预算?那是没上限? 他的身份合适吗?温浅月欲言又止,疑问咽回肚子里。 贺景尧看穿她,“有话直说,没关系。” 温浅月直说,“你的身份还是要注意一下的吧,太贵的不合适,会落人口实。” 贺景尧黑眸深邃,“太太尽管放心,合法所得,每年会申报财产。” 温浅月不知他的财产,身为律师,她清楚,婚前财产与她无关。 只不过,他没有签婚前协议。 那时他的解释是,他在国内的时间少,算是他的补偿。 彼时,他们第一次见面。 没有算计。 其实他的家世,温浅月只知道表层情况。 知道他的父母离了婚,爸爸经营一家跨国公司,妈妈是外交官,具体职级她不清楚,想来职级不低。 贺景尧正色补充,“不会被抓进去。” 温浅月:??? “那我就放心了。” 他一本正经说出来的话,莫名有种幽默感,可能他自己不觉得。 几分钟的功夫,汽车抵达商场。 温浅月推开车门,望着眼前宽敞的停车场,衬托得她格外渺小。 她十八岁来到北城,过去六年,她路过这里,踏足过这里。 这些繁华从不属于她,绫罗绸缎再美,她也只能仰望。 她身上的衣服不超过200元。 还要警惕不能迷路。 奢侈品店位于商场一层,商场的黄金地段。 贺景尧身着白色衬衫,优越的五官气质,走在人群中格外瞩目。 他放慢了脚步,与她并肩走路。 男人轻车熟路踏进店内,询问工作人员,“你好,对戒在什么地方?” 工作人员上前迎接,“先生、太太,你们好,请随我来。” “我们店的对戒在这里,如果有看中的款式,可以拿出来试戴。” 温浅月低头看向玻璃柜,脑海里蹦出两个成语,琳琅满目、绚丽多彩。 还有一句俗语,看花了眼。 顶灯照下,折射出五光十色的光彩。 贺景尧不急不忙,“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款式?” 温浅月只说:“我都可以。” 她和哥哥说的不爱饰品是假,但不爱戴戒指是真,除了必要的家庭聚会,她应该不会戴婚戒。 下一秒,男人意味深长开口,“不戴也要挑个合眼缘的款。” 温浅月抬眸看向他,他的眼睛很干净,是发自内心的话,“你怎么知道我不戴?” 贺景尧说:“猜的。” 对上她错愕的眼神,男人又问:“准吗?” 温浅月如实说:“准。” 她眼眸清澈,“我买贵的浪费了吧,买个普通款就行。” 贺景尧和她对视,说:“欣赏和喜欢也是一种价值,怎么能算浪费呢。” 一瞬间,温浅月不禁多看了他几眼。 似乎对他有什么偏见,人没有那么不解风情,细心体贴入微。 工作人员用欣赏的眼神看着眼前的两个人,不熟但又有点好嗑,是怎么回事。 贺景尧安慰温浅月,“慢慢选,不着急。” “好。”温浅月纵使不爱戴戒指,但喜欢看美好的事物。 她在柜台前转了一圈,被一款莫比乌斯环的戒指吸引,整圈嵌了钻石。 工作人员从柜子拿出戒指,放在托盘中。 戒指由工作人员缓缓推进左手无名指,银色的光圈缠绕在无名指,她皮肤白,衬托得熠熠生辉。 温浅月利落决定,“就这一款吧。” 贺景尧视线停在她的无名指,“不再看看了吗?” 温浅月莞尔,“不用,我相信我的第一感觉。” 就像结婚一样,如果贺景尧是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她不会同意结婚。 偏偏第一眼告诉她,这婚可以结。 不是一见钟情,是眼缘。 “你喜欢哪款?我们再看看。”戒指是双方都需要佩戴的饰品,她独自决定不太好。 贺景尧启唇,“和你一样。” “不用迁就我,还是要上手戴着看看。”说话间,温浅月捏起戒指。 贺景尧同时伸出左手,只是,他没有要接过戒指的意思。 温浅月一怔,她蹙起眉目。 这是让她给他戴戒指吗? 见她犹豫,贺景尧抬起黑眸,淡声问:“不是要试戴吗?” 他抬眼,她垂眸,刚好撞在一起。 四目相视之下,男人瞳孔漆黑,顶灯打在他的眼里,更显幽深。 温浅月先承受不住,挪开了视线,“好。” 她的手指微颤,竟然偏离了既定轨道,没有戴进去。 贺景尧出声安抚,“别紧张。” 他的目光紧随戒指,那眸里似带了火,灼得她手指发烫。 怎么可能不紧张,不说店里的旁人,单单他的压迫感让她心脏悬起。 温浅月深呼吸一口气,磕磕绊绊戴进戒指。 她小心翼翼,还是碰到了贺景尧的皮肤,指骨凸起,又有些杠人。 “好了。” 只一眼,被他的手吸引。 格外的……好看。 温浅月多打量了几眼,贺景尧的手指修长,干净整洁,骨节分明,肌腱微微凸起。 他是冷白皮,颇赏心悦目。 她不禁默默感慨,老天真是不公平,给了他优越的外貌、显赫的家世、卓越的工作。 连手都要精心雕琢,那一根根骨头、一条条血管,恐怕汇集了老天的全部心血。 不需要比较,他戴哪款都好看。 工作人员夸赞,“先生和太太的手都很好看,令人羡慕。” “谢谢。” 贺景尧说:“就这款。” 顿了顿,他又说:“太太眼光很好。” 温浅月坐回椅子上,因为他直白的夸赞,脸微微发红。 突然,有人拍了贺景尧的肩膀。 “老贺,还真是你啊。” 一个姿态随意散漫的男人,倚靠在柜台边。 他自顾自说话,“你回来怎么不说一声,我还是你最好的兄弟吗?” 贺景尧无情回答,“不是,贺景禹才是。” 裴冀言睨他,“懒得搭理你,这位姑娘是?” 他低头看到他们的手,同款对戒,答案显而易见,皱眉问:“你什么时候交的女朋友?都要结婚了?” 贺景尧纠正道:“不是女朋友。” 裴冀言笑了笑,“我就说嘛,你谈恋爱肯定会和我们说,不对,你买戒指……” 他的话尚未说完。 只听贺景尧说出下半句话,“已经结婚了。” 已经?结婚?了? 裴冀言摁摁眉心,掏掏耳朵,没被堵住,他的确没有幻听。 缓了一小会,“你说你结婚了,所以这是你老婆?你什么时候结的婚?” “一年前结的。”贺景尧摘掉戒指,放在托盘里,示意工作人员继续。 “这一款还有玫瑰金色,要试戴一下吗?” 温浅月说:“银色就可以。” 工作人员例行询问,“要刻字吗?” “不用了吧。”温浅月不确定,她看了眼贺景尧,男人冲她点头。 裴冀言揉揉眼睛,他没有瞎没有聋,不会看错也没有听错,不亚于核弹爆炸的消息。 “你让我缓一会。” 他‘朝夕相处’的好兄弟结了婚,时隔一年,他才知道。 “你慢慢缓。”贺景尧不以为意。 他逡巡一圈,“你要不要看看其他的首饰,项链、手镯、耳环。” 温浅月直接拒绝,“不用,我不喜欢戴这些,不太方便。” 尽量说的让人信服,这些流光溢彩不属于她。 贺景尧拿出银行卡买单。 他向温浅月介绍,“我朋友,裴冀言,两家离得近,自小便认识。” “这样。” 等待刷卡的过程中,三个人怀着不同的心思。 裴冀言在三人小群中轰炸消息,除了他和贺景尧,还有苏其琛,他们三从会走路就在一起玩。 堪称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我靠,我遇到老贺了,你猜他在干嘛?】 苏其琛:【他能干嘛,赶着开会去呗,总不能是谈恋爱。】 苏其琛:【不是,他回国了?】 裴冀言:【他!在!买!婚!戒!】他扔进去一张图,偷拍的贺景尧和温浅月。 明明没有刻意构图,拍出来颇有氛围感。 苏其琛:【买什么玩意儿?你说他买什么玩意儿?】 裴冀言:【婚戒。】 看吧,不是他一个人震惊,另一个人也是。 半晌后,苏其琛:【你这样说我好像想起一件事,听我家老太太提过一嘴。】 裴冀言也大概想起,好像有这么一回事。 说有家人过来北城找到贺家老太太,要求履行上个世纪的诺言。 他们没放在心上,虽说联姻常见,但贺景尧是谁啊,不会为任何人妥协,更不会改变底线和原则的人。 婚姻大事,他岂会当成儿戏。 苏其琛:【有没有可能不是那家人,是新认识的姑娘。】 裴冀言:【不像,老贺是谁啊,他是闪婚的人吗?】 两个人越聊越自闭,百思不得其解。 不多时,工作人员交还银行卡,“先生、太太,大约一周取货,单据您收好。” 贺景 尧核对数据,“好的,谢谢。” 他问呆愣在一旁的裴冀言,“你怎么在这?” 裴冀言回:“帮我妈取她定的包,不然一直被你蒙在鼓里。” 他怨道:“老贺,我们算是看穿你了,悄悄结婚不和组织汇报。” 贺景尧言语认真,“汇报了,组织批准的。” 裴冀言咬着牙,“我说,我和老苏。” 男人云淡风轻道:“忘了。” 好一个忘了,裴冀言压低声音,“我是真没想到,你会答应老太太的要求。” 贺景尧及时打断,“下次再聊,我们先回家了。” “行。” 裴冀言勾唇,“嫂子,改天请你吃饭。” 温浅月微微一笑,“好。” 他们走出店铺,一楼灯火阑珊,浑然不知雨停了吗?天黑了吗。 一堵墙,隔成完全不同的两个天地。 大雨挡不住逛街的人潮,北城的繁华似乎永不会落幕。 温浅月被来往的人流裹挟着走,背离原始的方向。 无人在意渺小的她,只有她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下一秒,男人牵住她的手腕。 “人有点多。” 他及时拉住她,带回正确的方向。 这一次,不是转瞬即逝,他一直牵着她,直到电动扶梯处。 贺景尧和她并排站立,“你晚上想吃什么?” 温浅月摩挲被他覆盖的手腕,“我妈让我哥给我带了很多吃的,我吃这些就好,你可以吃自己想吃的。” 下行电梯人少,越往下越安静。 贺景尧意味深长说:“怎么?不想给我吃?”他的语气不似平时的稳重。 “没有没有。” 温浅月解释,“这是昨天做的菜,放了一夜。” 贺景尧说:“肯定比国外的饭好吃。” 温浅月小声嘀咕,“还以为你不挑食。” 他们下到电梯的最后一个台阶,她茫然无措,地下分不清东南西北。 只能跟着贺景尧的脚步。 未料到,她刚刚的话被男人准确无误听见。 贺景尧偏头看她,黑眸停住,“觉得我没有喜怒哀乐,没有七情六欲,是个机器人。” 被他猜中了。 温浅月断不会承认,“不是,你是别人家的好孩子嘛。” 贺景尧向左转,“贺景禹的话随便听听就行了。” 他将她护在里侧,隔开行驶的车辆。 男人的阴影落下来,温浅月敏锐察觉到。 刻在骨子里的小细节格外戳人,你要和一个本身很好的人结婚,此刻有了具象化。 雨停了,晚霞从云层中偷跑出来。 挡也挡不住的粉紫色余晖。 在小区北侧,贺景尧踩下刹车,“你等我一下,我去买米饭。” 温浅月脱口而出,“可以买馒头吗?” 她是碳水脑袋,南城位于淮水南岸,南北分界线以南,但她偏爱面食。 “好。”贺景尧解开安全带。 他尊重她的社恐,不强求她非要融入陌生的环境。 贺景尧消失在拐角。 刚下过雨,树叶尤为翠绿,地上水坑倒映了小小的世界。 他又出现在拐角,出现在她的眼里。 天色尚早,不着急吃晚饭。 贺景尧进书房忙工作,她和她的猫咪玩。 掐着时间,温浅月去厨房热菜,每一样热了一点。 客厅电视的声音传入耳中,是新闻频道,小时候觉得最无聊的东西。 尤其是新闻联播,更是枯燥乏味至极。 只是,听见外交部的消息,她下意识认真听。 简易的饭菜,暖色的灯光,陌生的夫妻,渐渐的,对结婚有了实感。 温浅月斟酌说辞,“合你胃口吗?” 她的眼里充满期待,等待他的回答。 贺景尧点头,“很好吃。” 温浅月松了一口气,“我妈做菜很好吃的,要是刚出锅的,会更好吃。” 她的语气难得活泼,像自己喜欢的东西,别人也喜欢。 贺景尧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响起,他瞅了一眼,起身去阳台接听。 “我去接个电话。” 电话来自他的妈妈。 廖寻真语气严肃,“你什么时候去新闻司报到?” 贺景尧回:“明天。” 妈妈性格强势,她走到这个位置要比旁人付出百倍千倍的努力。 廖寻真又问:“你和人住一起了?” “嗯。”贺景尧瞥向室内,“毕竟我和她结婚了。” 长久的沉默。 贺景尧看了眼时间,换算时差,“您那边几点了?是不是要上班了?” 廖寻真看穿儿子,“不用拐弯抹角,我又不会对她做什么。” 贺景尧淡淡笑了一下,“您不会的,作为老党员,您思想觉悟很高。” “少给你妈带高帽,这场婚姻我依旧不同意。”廖寻真说:“我要去开会了,等我回国再聊。” 挂断电话,贺景尧回到客厅。 男人淡淡瞥了一眼对面的姑娘,一眼怔然,不自然地挪过视线。 他清了清嗓子,提醒道:“扣子没扣好。” “什么?”温浅月低头一看,衬衫纽扣不知何时蹦开了一颗,刚好卡在胸口的位置。 隐约能看见肤色的胸罩。 倏地一下,她的脸开始发烫,红透到耳根。 透过余光观察,贺景尧面不改色,皮肤白皙如旧,男人正常吃饭夹菜。 人家根本没在意,她脸红什么。 7. 花朝-出差 温浅月搁下筷子,抽出纸巾擦了擦手。 她背过身去,扣上衬衫的扣子。 然而,指腹发抖微微出汗,贝壳扣滑手,一次竟没有扣上。 从她的视角清晰看到起伏的山峦,沟壑明显,不知从贺景尧的角度能看到多少。 温浅月终于扣好了扣子,她检查一遍其他的扣子,确保没有问题才转身。 贺景尧云淡风轻,眸色深沉,仿若什么事都没发生。 恰如刚刚,他的视线没有停留,哪怕一秒钟的时间。 温浅月想到一个词——非礼勿视,符合他正人君子的模样。 她深呼吸,继续啃排骨。 这块肉有脆骨,她弯起眼眸,扫除了阴霾。 贺景尧掀起眼眸,擦了擦嘴和手,“我这次回国,是因为工作部门调整,从驻外使馆转入新闻司,大概会在国内待一两年,具体不确定,听组织安排。” 温浅月顿住,咬住筷子,“你的工作可以告诉我吗?” 贺景尧看向她,轻声解释,“我也是普通上班族,在什么部门上班不需要签保密协议。” 普通?上班族? 一个外交官说他自己工作普通? 他懂什么叫凡尔赛吗?思维古板的人,一定没听过这个词。 “这样。” 温浅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要在国内待一两年。 岂不是要天天朝夕相处。 她的快乐单身生活真的结束了。 贺景尧抿一口水,意味深长开口,“在心里说我什么呢?” 温浅月否认,“没有。” 反驳得没什么底气,她的确在心里腹诽了他。 贺景尧几不可察地扬起弧度,“真没有?有话直说。” 温浅月鼓起勇气,嘀咕道:“你哪里算普通上班族?” 别人挤破脑袋都进不去的外交部,在他眼里,并无任何特殊。 贺景尧问:“你没看过我的工资条。” 温浅月摇头,“没有。” 他当时对她和盘托出,只是,临时起意的婚姻,没有在意太多,自然不会打开他交给她的档案袋。 贺景尧贴心道:“你吃完再聊。” 他说:“不着急,你慢慢吃。” “好。”今晚吃的是妈妈做的菜,温浅月多吃了点,来北城多年,最想念的是妈妈的味道。 吃一次,少一次。 男人坐在对面等她吃完饭,压迫感扑面而来。 温浅月饱了。 贺景尧调出历年的工资信息,放在餐桌中间,“部里工资不高,但福利待遇还算可以,会解决户口、孩子教育的问题,当然,在外交部工作的人,看中的不是这个。” 温浅月扫了一眼,的确不算高,外表看着光鲜亮丽,更多用情怀支撑。 家国大义、人生理想排在金钱前面。 她小声问:“那你为什么还愿意买这么贵的戒指?” 两枚对戒花去他几个月的工资,她明确说不一定会戴。 贺景尧如实告知,“我除了工资,还有贺家的产业。” 顿了顿,“不用有心理负担。” 温浅月明白了,“这样。” 这时,贺景尧的工作群里来了消息。 男人点开查阅,“我去忙工作,回头我来收拾。” 温浅月只道:“我来,谁有空谁收拾呗。” 贺景尧点点头,“好,麻烦了。” 温浅月说:“不麻烦,洗碗机更累。” 贺景尧浅笑一声,“我去书房了。” “慢走。”温浅月及时止住。 走什么?人家又不出门,几步路的距离。 书房中,贺景尧点开群里的链接,来自BBC的一则新闻报道,熟悉的暗黑色调,嫁接的动作。 西方媒体一贯的手段和作风,颠倒黑白、歪曲事实,以达到抹黑中国的目的。 男人和同事张知悦语音沟通,就新闻稿件的措辞进行讨论。 “针对BBC对于青州市特大暴雨的报道,歪曲真实救援情况,外交部新闻司提出严正交涉,要求BBC停止对华抹黑、攻击,并且以实际行动弥补。”* “好的,贺主任。” 张知悦记下,忙说:“贺主任,还有一条,全国人大代表对俄罗斯进行友好访问的新闻稿件,麻烦您审核一下。” “好的。” 贺景尧一目十行,圈出几个重点,“措辞不够准确,这段太过繁琐,需要修改。” “好的,我马上改。”张知悦今天第一次见贺景尧,格外怵他。 她对贺景尧的大名有所耳闻,以严厉著称。 一门之隔,温浅月洗完澡,收到高中男同学的消息,现在算她朋友。 孟嘉信:【温律师,我家亲戚出了点事,想问问你。】 温浅月:【你推,我帮忙看看。】 孟嘉信:【咨询费转你,耽误你周末休息,这个事的确有点急。】 温浅月:【先不用,咨询看情况,太复杂的话我再收钱。】 两个忙碌的人,没有周末。 孟嘉信的亲戚叫韦雪珍,一位接近50岁的妇人,上来声音哽咽,“温律师,你好,打扰你周末休息的时间。” 温浅月安抚她,“不着急,您慢慢说。” 韦雪珍语无伦次,语速着急,“是我家小孩,他把自己的银行卡借给别人走账用,目前被抓起来了,现在能怎么办?” 温浅月迅速锁定是帮信罪,“流水大概多少,就是从他银行卡里走了多少钱?别人给他好处给了多少?” 韦雪珍说:“48万,收了好处费4238元。” 温浅月直击痛点,“有没有前科?之前有没有做过?是投案自首还是被抓?” 韦雪珍说:“投案的,以前没做过,这是第一次,我们也查过,赔偿损失也可以降低起诉的概率,但我们哪有那么多钱,人家说流水超过20万,一定会坐牢。” 温浅月检索真实案例转发给她,“一定要积极认错悔改,也不是被抓的,是自首,好处费抓紧时间联系公安退掉,有概率,我只说有部分概率,不一定会起诉,具体要看每个地区的检察官。” 韦雪珍说:“我懂,我懂。” 她擦擦眼泪,“咨询费多少?我转给你。” 温浅月说:“有人给过了。” 韦雪珍缓和情绪,“温律师,你们律所怎么收费?我们也不懂,还是想找个律师,这小地方的不靠谱。” 温浅月找出收费文件,“收费标准我发您了,您确定好,我再出合同。” 韦雪珍看了几眼,没有打消念头,“我肯定确定好了,他还在上学,不能留案底。” 温浅月直说,“阿姨,有些话我要说在前头,我也不能保证一定不起诉,我只能说尽量争取。” “我明白。” 韦雪珍说:“我们得试试,你出合同吧。” 温浅月担心她冲动,慢点出合同,及时和陆铅华汇报。 阿姨没有反悔,问她什么时候可以签合同。 “您签好字转给我。” 对方很快签完,没有犹豫。 “我明天中午去青州,下午我们见面聊。” “好,谢谢温律师,谢谢。” 可怜天下父母心。 温浅月:【华姐,签下来了。】 陆铅华:【又是外地,辛苦了。】 温浅月:【还好,当公费旅游。】 陆铅华:【好好休息,明天公司见,我们碰一下。】 温浅月:【好的。】 新增工作记在备忘录中,贺景尧没有回房间。 时间尚早,刚过晚上8点,温浅月没有困意,在姐妹群里发消息,【有一个不幸的消息。】 时新雨:【什么?你老公怎么你了?迟来的新婚夜吗?说来听听,我要听黄色的部分。】 温浅月:【少看点黄色,贺景尧说他要在国内待一两年。】 回国后需要相处,背离了她的预想。 分居一年,不应该直接离婚吗? 生活的柴米油盐酱醋茶,蹉跎了他们,说不定离得更快。 陈清黎:【这不是挺好的,培养培养感情。】 时新雨:【非也非也,我们月月不想要爱情,她只想老公不回家,不给钱都行。】 温浅月:【知我者,雨也。】 陈清黎:【搞不懂你们城里人。】 正好,温浅月和陈清黎聊聊帮信罪的案件,朋友接触的多,有利于书写不起诉意见书。 心里有了初步的方向。 书房处仍没有动静,他还真忙,估计没有培养感情的打算。 这样甚好。 温浅月拨通了妈妈的电话,瞬间接听。 罗淑文开心问:“月月,还没睡吗?” 温浅月心里动容,鼻头泛酸,“还早,妈,你把钱给我干嘛?我存不住。” 罗淑文拆穿她,“你别想骗我,你能存住,我不要你的钱,你留着自己花,别买便宜的衣服,买点贵的质量好的,钱不够我这里有。” “不用,够用。”担心妈妈再转钱,温浅月岔开话题,“你做太多菜了,我吃不完就浪费了。” 罗淑文说:“放冰箱,和景尧一起吃。” 估计是哥哥告诉妈妈贺景尧回国的事,除了温建中,没人同意这门婚事。 温浅月不忍心,“下次别做了,怪麻烦的,还很累,北城都能买到。” 罗淑文说:“那哪能一样。” 贺景尧出来倒水,主卧室房门敞开,他随意瞥了一眼。 姑娘坐在床边,神色染上淡淡的忧伤。 温浅月没有看见贺景尧,听筒里传出温建中不耐烦的声音。 “手机给我,我和她说。” 温建中大声道:“你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让你生孩子不听,有了孩子,即使没感情,也不会对你不管不问。” 温浅月攥紧手掌,缓了缓,“他不喜欢我,不愿意生。” 从小温建中看她不顺眼,多年过去,她已然习惯,内心毫无波澜。 温建中急了,教训她,“你让他喜欢你不就行了吗?这点本事都没有要你干嘛?” “我是没有本事。”温浅月嘀咕一声。 一层伤口覆盖另一层伤口,似乎不会再痛。 温建中在听筒对面咋呼,“一和你说正事就和木头一样,半天没一句话。” 罗淑文叹气,“你和孩子说这些干嘛,她一个人在北城也不容易。” 温建中生气道:“她自己悄悄报了北城的大学,和我们商量了吗?还不是她自己作的。” 他喋喋不休,“给她找了个多好的婆家,她天天甩脸子,女人不生孩子还有啥用。” 可笑,女人的作用只是生孩子吗? 子宫的作用是生孩子吗? “挣那三瓜两枣,不如给人家生个儿子,人家景尧要相貌有相貌,要家世有家世,她有什么不满的。” 温浅月的指甲抠进掌心里,用身体的疼痛掩盖,以为不会再难受,却会沿着缝隙渗出。 她麻木地听温建中在那头说话,渐渐的,他的话在她耳中变成了电流。 滋啦滋啦,听不懂他说什么。 直到,妈妈的声音传来,“月月,早点睡吧。” 温浅月回:“好的,妈,您也快睡。” 手机屏幕自动熄灭,呆坐在床边。 她以为逃到了北城就不用再听到温建中的话,逃不过科技的发展。 接近零点,贺景尧轻手轻脚回到房间,房间里留了一盏小夜灯。 姑娘背对他睡觉,眉头紧蹙。 那双眉眼间,忧伤之外夹杂烦闷。 闹钟在六点半准时响起,温浅月闭着眼睛摁掉音乐,再睡五分钟就起床。 她猛然想起,现在是外交部宿舍,不用早起,心安理得多睡了一会。 这一睡,多睡了一个小时。 再次醒来,温浅月看了眼时间,7点33分。 完了,完了,要迟到了。 她立刻掀开被子,随便找了一件衬衫和裙子,在门口差点撞到贺景尧。 “抱歉,我赶时间。” 贺景尧不慌不忙,“没事,还有时间。” 温浅月踢上玻璃门,迅速洗漱,只花费一刻钟的时间。 贺景尧递过来一个袋子,“给你早饭。” “谢谢,我来不及,要走了。”温浅月甩掉拖鞋,踏上平底单鞋。 下一刻,男人抓住她的手,“一起。” 温浅月回过头,“啊?” 贺景尧动作不紧不慢,“你们律所不是在外交部对面吗?” 温浅月点头,“对。” 贺景尧说:“走吧,我先送你,不会让你迟到。” 温浅月没有纠结,“行,谢谢了。” 仲夏季,有车不坐是傻瓜。 等电梯的间隙,贺景尧垂眸,“不是说不喜欢戴吗?” “好看就戴了。” 温浅月疑惑,“不能戴吗?” “能。”贺景尧说:“的确好看。” 他的语气平淡,这一声‘好看’说得毫无起伏,不如不夸。 电梯在三楼停下,进来一个女生,表情当即僵住,“贺主任,早。” 女生站在电梯另一侧,假装玩手机。 电梯到达一楼,“贺主任,再见。”一眨眼的功夫,人已不见,没人能逃过领导的压迫感。 从外交部宿舍到律所,花费不到20分钟。 温浅月解开安全带,“我到了,谢谢贺主任,您慢走。” 话刚出口,她反应过来,怎么说了这个称呼。 被早上电梯里的姑娘传染了。 贺主任? 贺景尧看着她走进写字楼,男人无声笑笑,踩下油门驶入主干道。 温浅月顶着微烫的脸坐在工位,手里攥着早餐。 陆铅华喊组员开会。 她开门见山说:“长话短说,星辰集团想招律师顾问。” 温浅月问:“他们不是有专业的法务部门吗?” 而且据她了解,星辰集团的法务团队能力强,是业内的翘楚。 陆铅华说:“没错,由于业务量广泛,不可能面面俱到,因此想借助第三方,当然,也有监督的想法。” 顿了顿,她又说:“所里的意思是,每个团队出一份方案,先内部比拼,评分高的团队代表我们所参与投标。” 她直接分工,“本周四下班前交给我。” 黄熙盈悄悄问温浅月,“钱很多吗?” 温浅月回:“还好,重点是给钱爽快,不拖欠尾款。” 黄熙盈问:“我们要内部竞争啊,都是一个公司的。” 温浅月只说:“习惯就好。” 一个公司怎么了,抢客户、抢业绩的状况时常发生,没有道德的人能挣大钱。 毕竟,领导只看业绩,不管其他。 开会结束,温浅月和陆铅华交底,“陆律,我下午去趟青州,明天回来,当面聊聊昨天的案子。” 陆铅华喊住黄熙盈,“你和温浅月一块去。” 黄熙盈恭敬回:“好的,陆律。” 她问温浅月,“月姐,我们要过夜吗?” 温浅月说:“要的,我的行李在这,你快回家收拾,高铁站见。” “好,我先回去。” 黄熙盈出差不多,颇为稀奇。 傍晚,温浅月到达青州,直奔韦雪珍的小区,约在门口的茶馆见面。 “阿姨,您好。” 她说:“先申请取保候审,同步配合警方退还违法所得,一定要积极认错,态度要好,我会提交不起诉意见书。” 温浅月着重交代,“候审阶段一定一定不要犯错,积极配合警方调查。” 韦雪珍一夜没睡,“明白明白的。” 重新梳理一遍事情的始末。 温浅月点击保存,“阿姨,我们回酒店整理东西,争取早日取保候审。” 韦雪珍说:“麻烦你们了。” 温浅月婉拒了她吃饭的请求,直言要忙工作,两个小姑娘在酒店点了外卖。 贺景尧加完班回到家,室内漆黑。 只有窗台透进来薄薄的光辉。 男人抬头看向墙上的时钟,时针指向数字10,这么晚了,温浅月还没有回来。 贺景尧拨打她的电话,“你还在加班吗?” 温浅月正在书写不起诉意见书,她捶捶脑袋,“抱歉,忘了告诉你,我在青州出差,今晚不回去。” “没事。”贺景尧放下心。 听筒里安静下来,温浅月说:“要是没别的事,我还在忙工作,就先挂了。” “好。” 贺景尧放下车钥匙,不用去接她。 他这太太,比他忙多了。 车钥匙上夹了一根微卷的长发,男人捏下,在指尖观察。 是她的。 8. 花朝-撞见 黑猫盯着门口的方向,和他对视。 贺景尧放下车钥匙和头发,一个电子猫,做的还挺逼真。 屋子里多了温浅月细微的痕迹,不太明显,实实在在存在过。 比如刚刚的头发。 贺景尧轻叹了口气,姑娘和他是真不熟。 同一时刻的青州,温浅月仍在梳理案件信息,她抓紧时间写完。 夫妻二人,分属两地,没有任何的关心。 次日,青州发布高温黄色预警,艳阳炙烤大地。 温浅月、黄熙盈和韦雪珍起早去了一趟警局,申请取保候审和退还好处费。 三个人顶着烈日,忙了一上午,口干舌燥。 不见孩子爸爸的身影,父亲总是缺席的,又是没有办法,生活要继续,不能都请假。 韦雪珍执意要请她们吃饭,选了一家面馆,“温律师,还好有你们。” 她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慌得不成样子,又怕其他律师坑人,在家族群里咨询。 “我们应该做的。”温浅月嗓子冒火,灌下一瓶矿泉水。 她的衬衫被汗湿,贴在背后,空调冷风一吹,直打寒颤。 温浅月坐下来活动脚踝,轻声叮嘱,“取保候审等待审批,很快就会下来,如果能够出来,让孩子想想能不能提供一下有用的线索,对他有利。” 韦雪珍说:“我一定和他说。” 温浅月犹豫片刻,“阿姨,取保候审不一定能成功,但不代表没有希望。” “好,我明白。”上午警局的警察也和她说了。 她们错过饭点,面店没有几个人。 韦雪珍满目愁容,“唉,攀比心害人啊,我们也没短过他吃,也没短过他喝,非要买那手机干嘛?” 同学用最新款的手机、平板,穿时髦的鞋子,他也要,一次两次给,哪能事事如愿。 “真留了案底,以后可怎么办啊?” 温浅月不善于安慰别人,有果必有因,成年人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够。 这时,服务员端上来三碗面,打断了韦雪珍的话,“先吃面,忙了这么久。” “阿姨,您也吃。” 温浅月和黄熙盈认真吃面,韦雪珍没有胃口,吃了几口停下筷子。 一顿饭安静又压抑,再次印证感同身受是个伪命题,针不扎在自己身上,不知道有多难受。 温浅月悄悄买单,她礼貌道:“阿姨,我们先回酒店,您也回去休息休息。” 韦雪珍说:“我哪能睡着,唉。” 温浅月安慰她,“那也要休息,事情还没结束,您的身体不能垮了呀。” “你说的对。”韦雪珍道。 明白是一回事,往往做不到。 午后的青州听不见知了的声音,树叶恹恹垂下头,走在阴影中的妇人,亦是。 一夕之间,天翻地覆。 回到酒店,黄熙盈打开电脑,“月姐,我来写方案。” 周四是方案截止日。 “先睡会,起来再说。”温浅月拿了睡衣,冲澡换衣服。 “好嘞。”黄熙盈紧随其后。 温浅月拉上双层窗帘,酒店隔音差,她戴上耳塞补觉,有点神经衰弱。 防止睡过头,定了个闹钟。 耳边清净,世间万物进入歇息。 很快,温浅月的手机在耳边震动,明明没有睡很久,这么快就过了一个小时吗? 她整个人睡懵了,眼皮太沉,抬不起来,想到剩余的工作,困意被赶跑,逼着自己起床。 暮色即将到来,黄熙盈自然醒,她抓抓头发,“姐,你几点醒的?” “三点多。”温浅月敲完方案,点击保存。 她合上电脑,看着窗帘缝隙透出的昏黄色余晖,“还有力气吗?带你游一下晚上的青州。” 黄熙盈来了精神,“有有有。” 青州作为南方三线城市,没有出名的旅游景点,小城节奏慢,生活安逸。 傍晚的风夹杂潮湿,市中心是最热闹的地方。 华灯初上,烟雾缭绕,空气中飘着辣椒的香气,行人三五成群,慢悠悠走着。 黄熙盈疑惑,“月姐,你出差这么久,姐夫都没给你打过电话啊。” 姐夫? 温浅月不适应这个称呼,反应几秒才知她说的是谁,“第一天打过。” 这通电话黄熙盈有点印象,“那也算吗?” 接起来没有三十秒,没有寒暄和不舍,毫无感情的一通电话。 “当然。”温浅月在小吃摊位前停下,“不提他了,想吃什么?” “我想想。”黄熙盈扫了一圈,“凉皮。” 温浅月开个玩笑,“你还真会给我省钱。” 黄熙盈笑着说:“不要你付,你也才毕业没多久,我自己付钱。” 温浅月感慨,“怎么感觉过了好久?” 毕业后,度日如年,想着多挣点钱,想着时间过得再快点。 “因为牛马不是人过的生活。” 黄熙盈在摊位前坐下,擦了擦桌子,“月姐,你结婚好早啊,你和姐夫是校园恋爱吗?” 温浅月没有隐瞒,“不是,家里相亲认识的。” 隔壁的烧烤小摊升起袅袅炊烟,孜然香飘进鼻尖,晚间的喧嚣浇筑了人间烟火。 黄熙盈“啊”了一声,“你这么早就相亲了啊,我觉得我们还是孩子。” 温浅月笑了笑,“你是孩子,我不是。” 吹着晚风,黄熙盈晃晃脑袋,“你也是啊,很多客户说你是大学生。” 温浅月自嘲道:“人家是觉得我穿得土吧。” 黄熙盈说:“才不是,一点都不土,是年轻。” “好,是年轻。” 年轻真好,心态没有受过折磨,保留一丝纯真。 此刻,北城外交部新闻司的办公室亮起一盏灯,贺景尧接收来自不同地区的邮件。 裴冀言给他打电话,“老贺,出来吃饭。” 贺景尧浏览新闻,圈出修改意见,“加班。” 裴冀言问:“你不是才调任新闻司吗?怎么这么忙?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从小到大,朋友是别人家的孩子,长相和身高是其次,学习成绩好、工作优秀,没有不良嗜好。 用他妈妈的话说,贺景尧要是她的孩子,乳腺都不会增生。 贺景尧不在意他的揶揄,“我吃过了,更不吃夜宵。” 裴冀言幽幽打趣,“你之前出国分居一年,在国外就算了,回来了这又加班不回家,嫂子没有意见吗?” “我还有事,挂了。”贺景尧摁摁鼻根,继续忙工作。 意见? 温浅月比他还忙。 裴冀言看着挂断的电话,一顿输出,【你没救了,心里除了工作还有别的吗?】 贺景尧已读不回,他拿起刚放下的手机,鬼使神差点开和温浅月的聊天窗口。 聊天停留在她问他能不能带哥哥回家的那天。 男人打了一行字,【你什么时候回来?】 【要去接你吗?】 发送之前,被他删掉。 人家在出差忙工作,不要打扰她,她回来自然会告诉他。 深夜,贺景尧结束工作。 过了他睡觉的时间点。 男人倚靠在床头,点开温浅月的头像,不知为何,想看看她的朋友圈。 资料页面没有‘朋友圈’三个字,搜索引擎告诉他,这是没有发过朋友圈的意思。 不是屏蔽、不是仅三天可见。 他对她的了解,依旧空白。 在青州的第三天,青州依旧高温,酷热难耐。 取保候审的结果出炉,明天放人。 温浅月着手书写不起诉意见书,择机提交给检察院。 接下来就看她们的意见会不会被采纳。 温浅月和黄熙盈收拾好行李,“阿姨,我们还有工作,先回北城了。” 韦雪珍落了一块石头,“你们慢点。” 青州到北城的高铁班次少,要么等两个小时,要么选择即将发车的这一班。 两个姑娘相视一眼,心里是同一个字。 跑。 她们一路奔跑,赶在开车前两分钟进了车厢,心脏快要窒息。 黄熙盈坐在椅子上,呼吸剧烈震荡,“我再也不会说向往出差了,好累啊。” 温浅月调整座位,“习惯就好了。” 黄熙盈喘气,“姐,我们是不是经常要出差?” 温浅月擦擦额头的汗,“是的,因为法院不可能都在北城,被告遍布东西南北。” “曾经以为是公费旅游,现在,我只想躺着。”黄熙盈话锋一转,“不过,阿姨还挺好相处的。” 温浅月同意,“是的,也是我们运气好。” 刚刚坐稳,高铁启动,向北行驶。 下午一点多,太阳正盛,帘子被拉下,看不见窗外的景色。 温浅月掏出电脑,打开PPT。 黄熙盈说:“姐,你都不累的吗?还能写方案。” 温浅月笑笑,“还好,今天没怎么跑,明天就要交了。” 黄熙盈设想一番,“陆律好吓人,好怕她骂我。” 温浅月说:“陆律从不骂人。” 黄熙盈直言,“她比骂人更可怕。” 午后,车厢内休息得人多,她们及时止住聊天,不能吵到别人,各自忙各自的事。 孟嘉信发来消息,【听我姨说,你已经回来了。】 温浅月:【对,在高铁上。】 孟嘉信:【你晚上有事吗?我请你吃饭。】 孟嘉信:【你出差很累,回去先休息,改天再说。】 温浅月:【应该我请你吃饭,你给我介绍单子,今天没怎么忙,等会见?】 孟嘉信:【行,你想吃什么?】 温浅月:【我都可以,先回趟律所。】 孟嘉信:【正好你们律所附近有家火锅不错,你也方便,吃这个?】 温浅月:【可以,晚上见。】 孟嘉信:【晚上见。】 温浅月逐个回复委托人的信息,全部回复完毕,突然想到缺了点什么。 贺景尧的确没问她出差的事,她不会屏蔽任何人和群。 她和贺景尧,指不定哪天就散了。 谁都没有上心和主动,就这样将就过下去。 从北到南,跨越南北分界线,黏腻的空气变得干爽,太阳渐渐西沉。 温浅月补了眠,帘子被其他人掀起。 日落真美,如果能再久点就好了。 高铁到达北城南站,接近五点,傍晚的光柔和又静谧。 黄熙盈问:“月姐,你怎么回去?” 温浅月收好电脑,“我坐地铁去律所,和陆律碰工作,她说你可以回家。” 黄熙盈佩服道:“你精力好足,我只想躺在我的床上。” 温浅月莞尔,“还好,习惯了。” 微信通话除了工作消息,再无其他。 她的工作生活与贺景尧无关,他回不回来一样忙碌,一样没有交流和沟通。 到了下班点,同事没有下班,北城的打工人卷出了天际。 温浅月打招呼,“陆律。” 陆铅华说:“正好,方案合稿看看。” 初稿粗糙且部分内容没有填充,整体框架不错,她指导了需要细化的三个方面。 组员领了各自的任务,“加班干去喽。” 陆铅华看了眼时间,“明天再修改也来得及,回去休息吧,我可不提倡加班。” 温浅月说:“谢谢陆律。” 孟嘉信:【10号桌,进门左手边走到最里侧,不急,我也才到。】 温浅月:【你等我一下,马上到。 】 火锅店位于律所以南的居住楼楼下,距离不远不近,温浅月选择走过去。 晚高峰,人行道摩肩接踵。 温浅月加快脚步,步行二十分钟的距离,缩短到一刻钟。 在火锅店门口,有个男人喊:“嫂子。” 是喊她吗? 温浅月指了指自己,“喊我吗?” 她定睛观察,似乎在哪儿见过他,一时间想不起来。 裴冀言自我介绍,“我姓裴,贺景尧的朋友,买戒指那天我们见过,老贺还没来。” 贺景尧会来?她不知道。 她们这三天一条消息都没有发过,怎么可能会知道对方的行踪。 温浅月实话道:“我约了朋友,不是和他一起。” 裴冀言明白过来,“这样,不打扰你了,改天请你们两口子吃饭。” “好,改天。” 温浅月径直走到10号桌。 孟嘉信给她倒水,“耽误你下班时间了。” 温浅月抿了一口白开水,“你给我介绍客户,哪里算耽误,说起来,这顿饭得我请你。” 孟嘉信笑笑,“今天还是我请你,下次你再请。” 裴冀言看着温浅月走到角落的位置,他光明正大坐在她们的隔壁。 中间有一堵矮墙分隔。 这不是天选的偷听座位吗? 裴冀言:【老贺,你老婆都到了,你呢?】他看热闹不嫌事大,特意拍了张高清照片。 贺景尧刚停好车,立在原地。 男人眉头轻拧,【她回来了?】 裴冀言:【嗯,和一个男人吃饭。】 裴冀言:【咋?你不知道?啧啧啧,你怎么当人老公的?】 贺景尧:他都不知道她回了北城。 合法夫妻过的不如普通朋友和同事,他是应该自我检讨。 贺景尧和苏其琛同时到达,在裴冀言对面坐下,刚好和温浅月背靠背。 苏其琛问:“怎么选这里?” 裴冀言轻挑眉头,“你忘了吗?我们贺外交官有八项规定的要求,不能去其他地方。” 他抬了抬下巴,“喏,老贺,你老婆在后面。” “我眼睛没瞎。” 贺景尧慢条斯理抿一口茶,没有回头,他卷起半截衬衫,男人靠在椅子上,似是毫不在意。 裴冀言压低声音,“什么情况啊?老贺。” 他也想知道。 贺景尧慢悠悠开口,“你不是看见了吗?” 姑娘只要不和他一块,和谁都能聊到一块,都是放松的。 裴冀言无情打趣,“一点都不熟啊,你们两口子都不聊天的吗?你当人老公当的不够合格。” 贺景尧放下杯子,掀起黑眸,“怎么?你当过?” “没有。”裴冀言说:“但我见过。” 没有一对夫妻是他们这个样子,满满的疏离,还不如陌生人呢。 服务员端上鸳鸯锅底,倒满老鹰茶。 这时,贺景尧起身。 “老贺,你干嘛去?” 裴冀言继续拱火,“千万不能打人啊。” 一步之遥,贺景尧站在10号桌旁边。 男人黑眸深邃,轻声喊:“温律师。” 温浅月抬头,对上他的脸,立刻敛了笑容,正襟危坐,“贺景尧,好巧。” 他还真在,和自家老公意外偶遇,感觉很微妙。 偏偏他们又不熟。 贺景尧云淡风轻问:“吃完一起回家。” 温浅月斟酌说辞,“我吃完就要走,晚上还要写方案,你们……” 贺景尧打消她的顾虑,“我吃的也很快。” 温浅月乖巧点头,“那好。” 贺景尧颔首,“不打扰你了,你继续吃。” 他又说:“吃完直接找我。” 待贺景尧离去,孟嘉信问:“你……老公吗?” 温浅月拾起筷子,夹了片毛肚,“对,正好遇见了。” 她嚼着嘎吱脆的毛肚,心说,北城这么大,能遇见真是有缘。 孟嘉信只知她结婚的事,第一次见她老公。 稳重成熟,气宇不凡,真如镇上邻居传得那般,他家世不俗。 一墙之隔。 裴冀言:“老贺,人不是你下属,是你老婆。” 贺景尧问:“怎么了?” “还怎么了?你自己看。”裴冀言给他看照片,照片中,他站在一旁,眼神淡漠,没有丝毫的情绪。 “不知道的以为你在训斥下属。” 贺景尧瞥了一眼,“你眼神不好。” 看图说话的本领太强,瞎编乱造的功夫一流,和上学时一样。 裴冀言:行,是他眼神不好。 指望贺景尧开窍,不如指望世界和平。 温浅月和孟嘉信边吃边聊,他想咨询企业纠纷的事情,现在追款难度增加。 她给他出了几个方案,又聊了高中的事。 绕来绕去,绕回结婚的事。 孟嘉信感叹,“没想到你结婚这么早。” 温浅月何曾能想到结婚,她逃离了家庭,逃不过道德的束缚。 “结婚需要冲动。” 她给贺景尧发消息,【我吃好了。】 贺景尧淡瞥手机,“走了。” 他自然拿过温浅月身后的托特包,拎在手里。 裴冀言喊道:“老贺,这就赶着回家啊,不再吃点吗?来点夜宵啊。” 男人不搭理他。 “嫂子慢走。” 夜晚的风舒适温凉,璀璨的灯光均匀洒落,落在贺景尧的肩膀。 他走在外侧,挡住汽车洪流。 突然,一辆电瓶车从前方逆行而来,行驶在里侧。 “小心。” 贺景尧拉住温浅月的手带进怀里。 车子走远,他为什么不松手? 9. 花朝-吃饭 温浅月的脸颊又红又烫,不知怎么到他怀里。 她第一次靠贺景尧这么近,他的指腹温度和午后的空气一样灼热。 电瓶车早已无影无踪,他还揽着她的腰。 上次立刻松开,今儿怎么回事。 他从前的绅士疏离去哪了? 贺景尧垂眸看她,姑娘眉毛蹙起,警惕性十足,“你有没有事?” 头顶的目光直直垂下,温浅月挪开视线,磕磕绊绊说:“没有,谢谢。” 他还是没有松开她。 温浅月承受不住亲密接触,主动推开他,“车子走了。” “好。”贺景尧放开她的手和腰,男人摩挲指腹处残留的温热。 小道巷深路窄,车子统一停在巷口的停车场。 裴冀言和苏其琛从旁路过,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一起出声,“嫂子,再见。” 温浅月微笑,“再见。”肯定被他们看见了。 她扇了扇升温的脸,试图用晚风降温。 然而,收效甚微。 贺景尧不以为意,“合法夫妻,很正常。” 温浅月和他拉开距离,时刻注意疾驰而过的电瓶车。 正常吗?他竟然觉得正常。 不是老干部作风吗?不能带着既有思维看人。 北城的夜,喧嚣如白昼。 温浅月和贺景尧并肩向前走,刚刚的插曲,似乎随风消散。 她低下头观察小砖,覆盖意外的拥抱。 如果算的话。 突然,贺景尧轻声喊,“温律师。” “啊?”温浅月抬头,她多走了一段路,换到他的方向。 男人朝她走近,“车在这边。” 贺景尧攥紧包带,修长的指节握住,白衣黑裤与她的包形成反差。 “好的。”温浅月看着她包上的玩偶晃呀晃,在地上拖成长长的影子。 北城的晚高峰有落幕的一刻,一路畅通无阻。 温浅月下车捏住手机,听筒发出“叮”的提醒声,她点开微信。 是一串表情包,以及撤回的字样。 孟嘉信:【温律师,不好意思,点错了。】 温浅月:【没事,今天让你破费了,你到家了吗?】 于情于理,她应该问一下。 孟嘉信:【还没有,你到了吗?】 温浅月:【我到了。】 孟嘉信:【你早点休息,晚安。】 温浅月:【你也是,早点休息。】 老小区灯光昏暗,蛐蛐躲在草丛里鸣叫,除了孟嘉信的消息,还有委托人的信息。 温浅月边走路边回复。 突然,一道沉稳的男声在耳畔响起。 “温律师,看路。” 贺景尧视线向下,提醒她,“地砖不平,容易绊倒。” 温浅月立住,她低头一看,小方砖翘起一角,差一点要绊倒,“还真是,谢谢。” 她绕过不平的路,感慨贺景尧的细心。 就像自始至终他没有让她拎包。 关上房屋大门,客厅灯光骤然亮起。 贺景尧从身后问:“包放哪儿?” “给我吧,我要用电脑。”温浅月接过去,放在餐桌上。 须臾,她手指微蜷,喊住贺景尧,“贺景尧。” 斟酌了一路的话,终于说出口。 男人转过身。 温浅月主动解释,“我晚上是约了同学谈事情。” “工作方面。”又补了一句话,着重强调‘工作方面’这四个字。 接触法律之后,她见过太多生了嫌隙的夫妻,因为猜测,因为不沟通而吵架。 她不想被误解,不想他误会,也不想揣测别人的想法。 即使她和贺景尧没有感情。 恰恰因为没有感情,才没有信任的根基,更容易产生误会。 “我知道。” 顿了顿,贺景尧直视她的眼睛,“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告知对方自己的行踪。” “好。”温浅月同意。 夜晚,室内闷热。 男人解开衬衫纽扣,“是我的问题,没有和你说过我的工作,这几天也没有主动问过你,我们也从来没有沟通过相处的事。” 他没有给她继续说话的机会,将全部责任归纳在自己身上。 贺景尧和多数男人不一样,他情绪稳定,不会推脱责任,也不会无脑质问。 温浅月手指微蜷,“我也有问题。” 她出差没有告诉他,回来也没有和他说。 所以,他们现在在开双方检讨会吗? 她小声嘀咕:“我们好像在开检讨会。” 贺景尧微笑颔首,“是对我的批斗会。” 他倒好温水,“过去一年,我没有问过你的事,你和我不熟是情理之中。” “以后,我会向你报备,你也可以随时查岗。” 温浅月握住水杯,和他指尖相抵,“不用到查岗这种地步吧,你的工作需要保密,不说很正常,我能理解。” 贺景尧平静道:“在哪里还是可以说的。” 男人转而说:“你不是要写方案吗?写完再谈。” 温浅月点点头,“好。” 那只是无奈的托词,没有办法,她只能硬着头皮去加班。 沟通摁下暂停键,可是,似乎聊完了,没有其他的话题。 温浅月抱着电脑走进书房,根据陆铅华的意见,着手修改方案。 暖白色的灯光拢住她,没有人打扰,属于她的小空间和小时间。 如果不需要改方案就更好了。 不对,她本就不用今天改。 温浅月果断关上PPT,伸个懒腰,视线落在桌面书架,那本《冷笑话大全》出现在了手边。 不是摆设,贺景尧真的会看。 反差…萌吗? 她想想有些渗人,西装革履的外交官认真冷笑话大全,他会写读后感吗? 温浅月翻开书,只看了一眼。 “噗嗤”一声笑出来,真的忍不住。 重点部分用黑色钢笔标注,他真的会做读后感。 毛毛虫给蜘蛛讲问题,讲了好几遍蜘蛛还是不懂,毛毛虫生气的说:你是只猪吗?蜘蛛委屈的说:我是蜘蛛呀。* 在‘只猪’和‘蜘蛛’两个词中间连了线,备注:谐音。 他的动作比冷笑话好笑多了。 每一个冷笑话都有类似的标注,也不嫌麻烦。 在书房呆了一个小时,温浅月回房间。 男人手里拿的是《毛选》,除了她,无人知道,他还会看冷笑话。 “你还没睡吗?” 此刻接近11点,到了老干部的休息时间。 贺景尧放下书籍,抬眸望着她,“等你。” 温浅月尽量维持镇定,“不用等我,我忙起来可能会通宵。” 总不能告诉他,她一晚上都在书房研究他的冷笑话吧。 贺景尧声音沉稳,“我正好看会书。” 看冷笑话吗? 温浅月不敢说出口,她坐在床边,捏住被单,“你是还有话要和我说吗?” 贺景尧却说:“没有。” 那是单纯等她一起睡觉? 纯盖棉被的觉,有必要特意等吗? 温浅月说:“那我先睡了,晚安。” “晚安。”贺景尧抬手熄灭顶灯。 次日,北城,阴。 温浅月不知贺景尧几点起床,她有现成的早饭,包子豆浆、三明治牛奶,每天不重样。 在公司楼下,她一.贯.道谢,“谢谢,我到了。” 男人慢悠悠说:“今天没有贺主任了吗?” “啊?”温浅月手指顿住,她挪开眼神,“没有,再见,贺景尧。” 这人完全不按照常理出牌。 走进写字楼大堂,黄熙盈拍了她的肩膀,“月姐,最近天天有人送啊。” 温浅月随口胡诌,“包月的顺风车,别人赚个油钱。” 黄熙盈说:“哇,那还挺巧的。” 贺·顺风车司机·景尧望着温浅月走进大厅,男人踩下油门离开。 律所另一位合伙人庞兴言看到她,“小温,你来一下。” “庞律。” 温浅月放下包,走进办公室,站在办公桌对面,安静等待他的下文。 庞兴言掸了掸指尖的灰,“盛宇集团的季总点名要见你,下午你和我去一趟他公司。” 温浅月脱口而出,“见我干嘛?” 她和他只见过一面,都没有联系方式,只知他是富三代,刚过三十,早年创立了一间公司。 庞兴言上上下下打量她,“觉得你专业呗,他公司要招法务团队,争取拿下,给你升职加薪。” 领导会画饼,这么多人都拿不下的业务,指望她吗? 他的方向飘来难闻的烟味,充斥尼古丁的味道,窗户紧闭通风不畅,难以消散。 温浅月向后退了一步,忍住不适,为难说:“陆律那边……” 庞兴言回:“我和她说了,都是公司业务,她明白的。” “那好,几点出发?”温浅月没有办法。 她只是公司的小喽啰,谁都能使唤她。 “两点。”庞兴言交代一句,“衣服不错,记得化个妆,表示我们的重视。” “好。”温浅月没有心思,走出办公室缓了一口气,身上沾上了烟味,挥之不去。 她的手上还有未写完的方案,午间,她抱着电脑找了一间空的会议室,一刻不停,敲击键盘。 终于,赶在出发前收尾。 庞兴言寻她,“小温,走吧。” 他没有带其他人吗?温浅月直接问:“就我们两个人吗?” “对,够用了。”庞兴言颇为和善,“小温啊,你不用紧张,季总是我的朋友,很好说话。” 温浅月微微笑,“这样。” 她心里担忧,一会坐副驾驶吗? 好尴尬。 到了地下车库,停在商务车前方。 领导出行标配司机,不用坐副驾驶,温浅月坐在靠右门的位置,领导自然坐里侧。 庞兴言瞟见她的手指,“你手上的戒指挺好看,哪儿买的?给我老婆买一个。” 温浅月莞尔,“我老公买的,我也不知道,我来问问他。” 她作势掏出手机,假装打字。 庞兴言吃惊道:“你结婚了?” 温浅月放下手机,“对,结了一年多了,我老公还没回,等他回了我再告诉您。” 庞兴言眼里的异样一闪而过,“没听你说过。” 温浅月敛了眸,佯装难过,“我暂时没有生孩子的打算,庞律不用担心我会休产假,我只想认真工作。” 庞兴言说:“我不是这个意思,结婚是好事。” 结婚了怕是会弄巧成拙,算了,下次换一个人,漂亮的女人多的是。 盛宇集团位于东城的科技园区,独占一栋十层的办公楼。 前台领他们进去办公室。 “季总,人到了。” 季绍恒放下笔,“庞律、温小姐,有失远迎。” 庞兴言小步上前,“季总,是我们打扰了。” 温浅月说:“季总,您好。”她还是没有办法适应商务场合,所以做不了销售。 季绍恒招呼他们,“你们坐,喝点什么?” 他 们两个人坐在长条沙发,温浅月独自坐在左侧的单人沙发。 季绍恒说:“浅月,不用客气,我和你们庞律很熟。” 温浅月小声说:“我喝白开水就好。” 浅月? 和他很熟吗? 他和贺景尧是相似的年纪,类似的白衬衫穿搭,为什么给她的感觉天差地别? 庞兴言寻找话题,“小温年纪还小,不爱喝茶。” “正常。”季绍恒交代助理,“拿点饮料进来。” 他似是随口说:“浅月的戒指挺漂亮。” 温浅月笑笑,“谢谢夸奖,我老公买的。” 她摩挲无名指的婚戒,一个戒指的威力这么大吗?第六感告诉她,今天的事不对劲。 为什么会在意她结不结婚呢? 季绍恒神色未变,“哦?结婚挺早,现在不都崇尚单身主义吗?” 温浅月只道:“遇到合适的就结了。” 所以是合适的,不是喜欢的吗? 有点意思。 庞兴言不动声色观察季绍恒的神情,似乎是不在意,也没有给他发消息。 “季总,不巧,委托人的电话,我去接一下。” 他又说:“小温,你和季总先聊下框架。” 办公室剩下她和季绍恒两个人,不知何时,助理也退了出去。 温浅月提起警觉,“季总,涵盖哪些方面的法律业务?” 季绍恒未动,身体向后靠,“公司经营的那些事,各方面的合同,还有追缴欠款方面,比较多,比较杂。” “今天让你们过来,就是聊聊签约的事。” 签约?这么快? 温浅月问:“不走招标流程吗?” 季绍恒笑了笑,“我们小企业,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温浅月回:“您说笑了。” 犹豫数秒时间,她选择直接开口,“不过,季总,实不相瞒,有关公司的经营条款我不擅长,我会和庞律说,找更合适的律师对接。” 季绍恒却说:“温律师,谦虚了,你的专业能力我知道,我看过你的庭审辩论。” 温浅月稳住微笑,“季总谬赞。” 此时,庞兴言推门而入。 季绍恒说:“老庞,你回来的正好,我和浅月,不对,应该是温律师,聊得差不多了,可以签合同了。” 庞兴言附和道:“别看温律师年轻,能力没问题。” 这么随意吗?他们没聊什么。 合作顺利敲下,温浅月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助理敲门,和季绍恒低声说了几句话,“我接下来有个会,具体事项你们和我助理联系。” 庞兴言送他,“好的,季总,您慢走。” 他反应过来,喊温浅月,“温律师,你加一下季总,有事方便沟通。” 季绍恒停下脚步,“你看我也忘了。” 温浅月点开扫一扫,“季总,我扫您。” 季绍恒通过,“加上了,温律师。” 他对庞兴言说:“庞律,晚上一起吃饭?温律师也来。” “温律师肯定会在,我做东。” 庞兴言说:“那季总,我们晚上见。” 季绍恒说:“邹助,你送一下庞律和温律师。” “好的,季总。” 莫名其妙接下一单,天上掉的馅饼有毒。 温浅月不敢吃,返程路上,她只字不言。 庞兴言说:“这个业务接下来由你负责对接,季总这人很大方,很好沟通。” 温浅月拒绝,“庞律,我擅长民法典,公司经营的事我不懂。” 庞兴言说:“不用懂,民法典你都能啃下来,这都是小儿科,很简单。” 他截断她的话,“小温,你这样不行,机会来了要把握住。” “你要学会利用自己的价值。” 她有什么价值?外貌吗? 为了合同、为了工作出卖自己吗? 温浅月握紧手掌,看在工作的面子上,极力忍耐没有爆发。 她望向窗外,她能怎么办?随波逐流还是撂挑子走人,眼下并未发生任何事。 成年人窝窝囊囊向现实妥协。 “我会努力的,庞律。” 温浅月给贺景尧发消息,【贺景尧,我晚上有个饭局,不知几点到家。】 贺景尧:【在哪儿?我去接你。】 温浅月:【不用,就在公司附近,我打车回去。】 贺景尧明白,短时间内,她做不到完全依赖他。 夜幕星河,宴山亭三楼包厢。 季绍恒是主位,左手边是庞兴言,他的左手边是温浅月。 庞兴言举起酒杯,“小温,我们一起敬季总一杯,签下了大单子。” 季绍恒说:“女孩子在外不要喝酒,喝饮料就行。” 助理当即倒了一杯饮料,递给温浅月。 庞兴言适时说:“季总怜香惜玉,温律师和您合作是她的福气。” 温浅月只想逃离,“季总,我敬您。”一饮而尽杯中的饮料。 她寻到机会,借接电话的名义出去透气。 与一个人擦身而过。 裴冀言给贺景尧打电话,“老贺,出来吃饭吗?” 男人果断拒绝,“不去。” 裴冀言就知道他不来,换了个问题,“你猜我看到谁了?” “无聊。”贺景尧语气毫无波澜。 裴冀言无奈,“你都不会猜一下吗?我看到嫂子了,你老婆今晚和人应酬吗?服务员端了红酒进去。” 贺景尧冷声说:“位置。” 他强调,“你盯一下。” 男人捞起车钥匙,快跑至停车场。 10. 花朝-护她 深夜北城,黑色汽车疾驰。 贺景尧油门踩到底,灵活转向、变道,道路旁的植被急速后退,留下模糊的光影。 路灯晕成大大小小的圆斑,斑驳的树影照进驾驶座,在男人的脸上留下明明灭灭晃动的影子。 再往下,他下颌线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一贯的喜怒不形于色,看不出心里的想法。 停好车,贺景尧快步走上三楼,男人推开门,淡声问裴冀言,“人呢?哪个包厢?” 他只有轻微的喘息,神态未有丝毫变化,自若自如。 裴冀言挑眉,夹起一块排骨,“急什么?有我在这,你就放心吧,吃点?” 贺景尧不置可否,睨向他,“正因为你在,才不放心。” 男人重申一遍,“哪个包厢?” 裴冀言说:“隔壁包厢,为了你,我可是收买了一个服务员。” 其实是他朋友的餐厅,他找了经理帮忙。 “不会出事,人家在工作,你这么着急,老贺,你别告诉我你动心了。” 贺景尧漆黑的目光扫过去,似冷冬寒流越境,温度骤降。 裴冀言噤声,“我闭嘴。” 他不怕他,“某些人啊,嘴硬得很。” 贺景尧拉开椅子坐下,慢条斯理道:“她是我太太,出于责任,理应保护她的安全,随便心动太廉价。” 裴冀言转动餐盘,“知道知道,开个玩笑,你还上纲上线。” 贺景尧掀眸,“不好笑。” 他时刻注意隔壁包房的动静,无奈,隔音太好,听不见声音。 贺景尧:【几点结束?】 温浅月秒回:【还有一会,有什么事吗?】 贺景尧:【没事。】 男人轻叩手机屏幕,眉头轻拧。 此时的隔壁包厢, 温浅月刚掏出手机,看见贺景尧的消息。 庞兴言借着酒劲教训她,他压低声音,“小温,别玩手机了,你必须要敬季总一杯。” 温浅月坚持拒绝,“庞总,我真不能喝。” 庞兴言板着脸,“啤酒不醉人,红酒养颜,又不是喝白酒,季总给你这么大单子,人不让你喝,你不能不给他面子。” 他不禁加大了声音,季绍恒拦住他,“诶,老庞,饮料一样的。” 一个威逼利诱,一个平易近人,红脸和白脸分工明确吗? 这倒是把她架起来了。 温浅月不慌不忙,扯谎道:“季总,真不好意思,我最近在吃药,医生让我忌酒。” 季绍恒好奇,“温律师这是生了什么病?” 温浅月面不改色,“调理身体的中药,实在抱歉。” 季绍恒笑着说:“没事,身体要紧。” 突然,他的手一抖,手里的红酒撒了,不小心溅在温浅月的脚踝。 红色的液体顺着白皙的脚踝下滑,沾染上酒的香气。 季绍恒上前一步,“不好意思,衣服脏了吗?” 温浅月讪笑道:“没有,我去洗手间处理一下。” 庞兴言喊,“小温,屋子里有洗手间。” 温浅月恍若未闻,径直拉开了房门。 脚底黏糊糊的,像踩在胶水上,她讨厌穿不干的拖鞋,讨厌鞋子里有水。 她低头擦酒,撞上一个男人,熟悉的松木香沁入鼻息。 温浅月抬头,是贺景尧。 “贺景尧,你怎么来了?” 男人不疾不徐说:“他没人陪,约我吃夜宵。” 裴冀言:???我吗? 为了朋友,他自愿背锅。 “是的,这不巧了吗?嫂子你也在啊。” 温浅月说:“对,客户约了吃饭。” 合法夫妻在走廊聊天,多多少少有些奇怪,“贺景尧,我先进去了。” 男人颔首,“结束和我说,我在这间包厢等你。” “好。” 温浅月又转过身,她垂下眼眸,“忘了,我要去洗手的。” 贺景尧站在原地目送她消失在拐角。 裴冀言拍拍他的肩膀,“别看了,人去洗手了。” 水可以擦掉脚踝的污渍,擦不去脚底的黏腻,只能忍住不适。 像季绍恒给她的感觉,明明没有靠近,下意识想逃离。 卫生间内,一个女孩靠在墙边,一动不动。 这时,有个男的在外面喊,“小金,韩总喊你呢,快出来。” 女孩强撑走出去,“祝总,我真喝不了了,我很难受。” 男的说:“你这不是好的很嘛,洗把脸就好了。” “我真不行了。”女孩扶住墙。 见软的不行,男的靠近她威胁道:“你可要想好,你还没转正呢,现在就业形势多难你是知道的,喝个酒的事,又不让你陪床。” 女孩声音哽咽,“他还摸我。” 男的又说:“摸你是喜欢你,摸两下换转正多划算。” 说的什么破话,职场性.骚扰说得光明正大。 温浅月站在水池前不动,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伺机行动。 女孩说:“我不想,也不喜欢。” “妹妹哎,喜欢值几个钱,现实点吧。”男的说着上起手,拽着她走。 “我不想去。” 温浅月及时将女孩拉在身后,瞪着对方,一字字说:“放手。” 她用力掰掉他的手,挡在女孩的前面。 男的恶狠狠说:“小姑娘,不关你的事,别多管闲事。” 温浅月只回头问:“你想和他回去吗?” 女孩摇摇头,“不想。” 温浅月直视对方,“听见了吗?她不想和你们回去。” “想想工作,给你五分钟。”男的撂下一句话,有恃无恐。 温浅月关心问:“你还好吗?还能走路吗?” 女孩抽泣说:“能,谢谢你。” 她知道,她回去肯定出不来了,她抗衡不了有钱人和领导。 远处。 裴冀言撞了撞贺景尧的胳膊,“那是你老婆,不去英雄救美吗?” 男人只说:“她解决了。” 他解开了袖扣,没有用上。 同时看到这一幕的还有季绍恒,他在一旁蛰伏。 温浅月借用裴冀言的包厢,安抚惊慌失措的女孩,“谢谢。” 贺景尧:“不客气。” 女孩哭诉,“我不想喝酒,他们非逼着我喝,要我和那老男人喝交杯酒,还对我动手动脚。” “我没工作了,我的房租怎么办?” 她不后悔说了‘不’,只是,成年人要面对诸多现实困境。 温浅月拍拍她的后背,温声说:“慢慢找,会找到的。” 女孩问:“他们封杀我怎么办?” 温浅月笑了笑,“北城这么大,他们做不到只手遮天,迈出去这一步,你会发现天也不会塌。” 女孩怔怔然看着她,从她的身上看不见害怕,就像面对身形比她宽大数倍的男人,她没有袖手旁观。 温浅月递给她一盒药,“给你,解酒药。” “谢谢。”女孩攥着药盒。 最后,温浅月喊了一辆车送她回家,她说,她在北城没有朋友。 就像刚来北城的她。 温浅月回到包厢,他们准备散场。 季绍恒说:“以后有的是吃饭机会,温律师怎么回去?我喊助理送你。” 温浅月微弯眼眸,“多谢季总的好意,我老公来接我了。” 季绍恒神色不变,“感情挺好,难怪温律师结婚结的早。” “季总、庞律,你们慢走。”温浅月走在领导身后。 贺景尧等在包厢门口,自然而然接过她手里的包。 他没有说一句话,用行动说话。 温浅月坐进副驾驶,“我没喝酒。” 整晚,她没有喝一滴酒,没被季绍恒为难,甚至帮他挡了庞兴言的劝酒。 她的不舒服是多想吗? 贺景尧左转方向盘,“喝了也没关系,要保护好自己。” 温浅月目视前方,“为什么让我保护好自己呢,我自己带不来危险,不应该让坏人不要作恶吗?” 贺景尧点头,“你说的对,我说错了。” 他道歉速度太快,温浅月始料未及,她揪着手指,“今天麻烦你了。” 她能猜到,夜宵是借口,他是来接她的。 “不麻烦。”贺景尧直截了当说:“我知道,你不愿麻烦我,更不习惯依赖我。” 他偏头看她一眼,继续说:“我是你的丈夫,不是旁人,可以试着麻烦我。” 温浅月低声问:“你不会嫌我烦吗?” 贺景尧回:“不会。” 温浅月嘀咕一声,“那是我还没麻烦你呢。” 男人说:“尽情麻烦,乐意之至。” 温浅月小声说:“说的我好像有很多麻烦似的。” 贺景尧哑然失笑,“你没有。” 她不按常理问问题,男人无奈笑笑,他能听出记者抛出的问题陷阱,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 她比大国博弈、外交风云要难。 前方有一间亮着灯的花店,骤然,温浅月有了想法,“贺景尧,前面停一下。” 男人警觉道:“怎么了?是晕车吗?箱子里有晕车药。” “不是。” 温浅月解开安全带,“你等我一会。” 贺景尧望着她走进花店。 几分钟后,她抱着一束花出现在光影里。 恰在此时,风吹来,她的裙摆和她的长发同时扬起 ,跃起翩跹的弧度。 贺景尧看着她向他走。 她离他越来越近,看见她怀里的花是红色,看见红色的花用牛皮纸包裹。 他还看见了她上扬的唇角和明亮的眼睛。 温浅月拉开车门,视线闪烁,最终,看向贺景尧。 光线微亮,夏夜寂静。 她将花放在中控台,她和他的中间。 温浅月缓缓开口,“虽然我们的婚姻是长辈介绍,虽然不知道能相处多久,还是想说,接下来的日子请多指教。” “还有,贺景尧,新婚快乐。” 也是迟到的为自己送上的新婚祝福。 一瞬间。 贺景尧顿住,四目相对间,他解开安全带,“你等我一下。” 男人观察后方车辆,推开了车门。 他走进了花店。 温浅月静静等他,比她进去得久。 晚风微凉,轻拂进车内,花瓣微微颤动,玫瑰花香萦绕在黑色的车里。 月亮升至正空,今晚是上弦月。 贺景尧抱着花出现在她的瞳孔里。 温浅月发现,猜到和亲眼看到是两回事,贺景尧挡着花,看不见他怀里花的颜色。 男人坐进驾驶位,花用一层纱遮住。 这么神秘吗? 温浅月故意问:“你把人家的花都买了吗?” 贺景尧直言,“那没有,抱不下。” 这个回答极其符合他的性格,实事求是,不弄虚作假。 这时,男人揭开了纱。 温浅月看清了花束,呼吸滞住。 是一弯月亮。 红色玫瑰花编织的一弯月亮。 窗外,一弯月悬在空中。 窗内,一弯月放在温浅月的怀里。 这一刻,她抱住了月亮。 花上的蝴蝶飞进温浅月的心里,停在心尖。 贺景尧凝望她的眼,男人字斟句酌开口,“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的花,选了和你买的同色系,我第一次买花,第一次做人老公,如果有做的不到位的地方,让你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告诉我。” 男人的薄唇一翕一合,第一次听他说这么多话。 深夜,他的声音如山涧低落的泉水,沉稳、舒适。 温浅月错开他的目光,视线落在月亮花上,“你会改吗?” 贺景尧回了一个字。 一个铿锵有力的“会”字。 还有一句,“温浅月,新婚快乐。” 来北城这么多年,今晚的风最温柔,今晚的月最好看。 电视柜上多了两束花。 时间就这样溜走,花渐渐枯萎,制成了干花。 北城迎来了三伏天。 贺景尧刚回国,工作繁忙,晚上在外交部加班是常事。 温浅月一个人待着,将干花裱进画框。 “咚咚咚”,有人叩响大门。 她放下剪刀,透过猫眼看到一个女人,身着真丝衬衫和黑色长裙。 是谁? 温浅月不认识,她打开门,“你好,请问你找谁?” 对方看着她的脸,递上名片自我介绍,“你好,我是贺景尧的妈妈廖寻真,你是温浅月温小姐吧。” 温浅月让开门,惶恐不安,“您好,我是,贺…景尧还没有回来。” 他的妈妈是外交官,身居高位,气场不凡。 “我知道。”廖寻真踏进屋。 温浅月问:“您想喝什么?” “白开水。”廖寻真坐在沙发上,语气无波无澜。 她的说话语气和贺景尧很像,儿子和母亲很像,温浅月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廖寻真浅浅抿了一口,抬眼看她,“我不绕弯子了,温小姐,我们聊聊。” 温浅月站在一旁,“您说。” 廖寻真直言不讳,“你和景尧的婚姻我不赞成,你的家庭,尤其是你的父亲我很不喜欢,市侩、贪婪、贪得无厌。” 巧了,她也不喜欢。 温浅月等待她的下文。 廖寻真说:“景尧以后要往上走,你只会是他的拖累。” 温浅月的指甲抠进肉里,“您不赞成,为什么一年前不说?” 纵然她和他没有感情,被人当面贬低,做不到无动于衷。 她无背景无资源,的确是拖累。 廖寻真回她,“那时我在国外,来不及回国。” 温浅月胸腔漫出无边酸涩,“所以,您今晚过来,是想让我和贺景尧离婚吗?” 廖寻真说:“对,我希望你主动离开他。” 静谧的夜晚,放大所有声音。 包括开门的声音。 温浅月尚未来得及回答,一个男人握住她的手。 贺景尧回来了,挡在了她的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