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离家出走后(菩萨低眉)》 1. 系统出走 萧观音重生了。 她没能完成系统的任务,因此系统离家出走,她这个废物则被主系统送到了一百年以后。 而她有关系统的记忆也被清除大半,她现在前尘忘了一大半,连赖以为生的宝贝妙善剑都丢了,一个人孤零零站在纯白皎洁的月光下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萧观音只能先给自己找个去处:“先回家吧,看看那些跟老娘有仇的完蛋玩意儿都死了没,没死送他们去死,死了给他们烧纸。” 她素来是个行动力极强的人,想到便准备去做了。 立刻辩清方向迈开腿,向着自己老家的方向走去,偏偏系统把她弄到了不知道哪里的一座荒山上。 她骂骂咧咧着赶路,走了三天三夜,连个鬼影都没见到! 萧观音气得大骂:“什么仇什么怨啊!不就是没完成系统那些破任务吗?至于流放这么久这么远吗?” 流放百年就算了,还弄到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真是记仇! 她到底刚刚重生,身子虚,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终于在走了一个月后,见到了第一个人。 是一个清隽清冷到不可思议的美男子。 那人临水而立,一身月白长衫似笼着清浅月华,质地轻盈如雾。领缘与广袖的包边是浓墨重彩的青金色,像是将一池碧波揉碎,淬进了鎏金铜炉。腰间衣带以青金石与白玉珠串成,端的是华贵无比。 风动衣袂,青金光泽在白衫上流转,既有霜雪的清冷,又含碧落的明澈,宛如一场误落人间的风月,又像是北荒洒落的初雪。 山中无老虎,却有绝世美男? 见多了精怪的萧观音无比确定眼前这人估计不是什么善茬,于是点头笑笑后扭头就跑。 那男子似乎也是不解,站在原地问:“为何要跑?” 他向萧观音追去,步履从容,却快到离谱,眨眼间便移到了萧观音面前。 萧观音信口胡诌道:“我刚刚在你脚边看到一条毒蛇,心生害怕,自然就退了几步。” “几步?”那男子向她身后看去,淡淡道:“这几步竟是二里地的距离,姑娘好脚力。” 萧观音尴尬地哈哈笑了一声:“跟阁下一比,我这就是关公门前耍大刀,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江瑞白。”那男子气度从容,但只蹦了三个字出来。 萧观音猜这约莫是他的名字,便给自己也捏了个名字:“在下萧菩提,路过此处,正欲离去,若江兄无事,在下就告辞了!” 江瑞白皱眉道:“你怎么能称我为兄呢?” 这不就是一个尊称吗?萧观音不理解,难道有人喜欢被喊弟弟? 好吧,萧观音耸耸肩,尊重别人做小弟的爱好:“江弟再会!” 说完扭头便走,不敢多留片刻。 江瑞白又追了上来:“我和你一起。” 萧观音差点跳起来:“一起作甚?你又不知道我要去哪里,我们可不一定顺路!” 江瑞白神色十分平静:“我迷路了,一直找不到回家的路。” 萧观音满脸防备:“我和你又不是同乡,我也不知道你家在何处啊!” 江瑞白一脸执着:“可神明告诉我,跟着你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神明? 这个世界灵气稀薄,虽修仙的不少,可成仙的修士都寥寥无几,能被叫一声仙君仙子的少之又少,更别提成神了。 世无神明,若有,那一定是骗子! 于是萧观音很好心地这个人解释:“天道气运衰微,神明早就消失不知道多少年了,那人一定是骗你的。” 江瑞白点头:“或许吧。”他有些失落地继续道:“可我真的迷路了。” 萧观音扶额,这么长时间未见这人有什么攻击行为,料想这人应该不会突然暴起伤人,于是无奈道:“好吧,那你跟我走吧。” 反正现在也甩不掉。 等到了晚上,再把他悄悄抛下就是,萧观音心里打着坏主意,面上半分不显,笑眯眯地说道:“咱们先提前说好,你的饭我可是不管的。” 江瑞白不知想到了什么,勾了勾嘴角,似笑非笑道:“好。” 夕阳西下,正是吃晚饭的时候,萧观音笑眯眯地从自己袖袋里拿出一颗红彤晶莹的野果,一口接一口啃得十分开心。 当她把野果啃的只剩果核后,随手一扔。忽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细树巨石,带着沉默的江瑞白绕啊绕,一转眼便到了山脚下。 不远处便是一个有人烟的小村庄,远处还有巍峨的城镇。 萧观音心道自己这一个月居然是陷入了某个迷幻阵法里,只恨她现在灵力低微,不然怎么可能被困一个月! 她警惕地瞟了一眼江瑞白,这人一出现她便成功破阵,很难不让人怀疑他跟这阵法有关系,便笑问道:“你的家乡在哪里呢?我看你通身这样的气派,定是出身城里的大族吧?” 江瑞白想了想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随后郑重行礼道:“姑娘救我出了深山,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 萧观音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不行!这和报仇有什么区别?”说完懒得理这厮,径直向前走去。 江瑞白沉默不语,只继续跟上。 萧观音回头生龙活虎地瞪他:“你若是一定要跟着我的话,我至多勉强允许你做我的小弟!你也要跟?” 金乌以极快的速度向地下垂落,月亮悄悄地腆着白白的肚皮爬到天上,星子在皎洁月光下黯淡无光,墨蓝色的天空下只有一轮皎洁明月。 江瑞白点头:“可以。” 他说的极为认真,没有半分作假。 啊?萧观音没见过这么委曲求全的,细细想想这厮定是另有图谋,拒绝了这遭免不得还有下次。 于是她勉为其难道:“那好吧,你可要做好一个小弟,不要乱七八糟,毛毛躁躁。” 江瑞白本面无表情,见她答应,便笑了一下,如飞鸿踏雪泥,转瞬即逝:“好。” 见他笑,萧观音也不吝啬地给了个笑脸,然后笑眯眯进村找人借宿去了。 萧观音一向是个嘴甜的姑娘,刚进村没多长时间就锁定了一个白发苍苍的和蔼老太。 萧观音眼睛笑成了月牙,拱手对李老婆子道:“叨扰阿媪,我和阿弟进山找药耽搁了,如今天色已晚,可能让我们借宿一晚吗?” 她本就生的好,笑语晏晏时让人恨不得把什么都给她。 李老婆子见萧观音虽穿的很破,但礼数周全,言语间颇有教养,她本就是个很好说话的慈祥老人,当即答应了:“好啊,小姑娘正好和我那小孙女做个伴。” 李老婆子手上端着簸箕,里面是晒好的菜干,萧观音眼里很有活,立刻抢了端上:“这个就交给我!” 江瑞白没有干活的自觉,只两手空空地跟上,被萧观音斜了一眼才主动接过她手里的簸箕抱着走。 零星的几个星子闪闪,村路蜿蜒的像是天上的星河落到了地上,路的尽头便 是李老婆子家的小院,几间草屋,一个漂亮的葡萄架结着还未成熟的果子。 李老婆子家中只有一个小孙女李青花,小姑娘正是豆蔻年华,一双眼睛大大的,虽不是十分美丽,却因为勃勃生气自带几分独特的俏丽。 李青花一见到江瑞白,顿时眼都直了,脸也红了,她没见过什么外男,羞的躲在屋内不敢出来。 李老婆子心疼孙女,见她不愿出来,便自己先烧饭招待客人,萧观音自然积极地打下手,顺带指挥新收的小弟江瑞白做牛做马。 江瑞白自然别无二话,让劈柴就劈柴,让烧火就烧火,让挑水就挑水,也不顾及自己那一身漂亮的衣服会不会被染黑弄脏。 三人齐心合力,一顿津津有味的烧豆腐加香喷喷的杂粮饭很快烧好,李老婆子将饭盛好,一分为二:“孙女怕生人,就不跟你们一块吃了,你们姐弟俩一起,剩下的老婆子和孙女在屋子里吃。” 萧观音笑着拱手行礼:“实在打扰,多谢阿媪。” 江瑞白跟着行了个慢半拍的礼,他心思不在吃饭上,低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萧观音没心情管他吃不吃,他不吃正好自己可以多吃点。 她吃的专心,狼吞虎咽,却并不是很失礼,一举一动虽不是十分优雅却自有落拓潇洒的韵味。 江瑞白抬头见她这幅吃相,十分自觉地把那碗烧豆腐推到了她面前:“我不吃,你多吃些。” 萧观音看他衣着精致,猜他这种一看就是大家公子哥的人估计是吃不惯这粗糙的饭食,倒也乐的接受:“却之不恭!” 吃饱喝足,萧观音舒服的不行,把拖油瓶江瑞白扔去洗碗,自己躺在葡萄架子下乘凉。 一只小黄狗从院外跑到她脚边,汪汪叫的喜人,萧观音笑呵呵地逗狗,整个人如同冬日暖阳一般令人心向往之。 江瑞白洗完碗停在暗处,浓黑的眼眸深深地看着她,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像是恨不得把她钉在这里。 屋里的李青花吃过饭,打开窗户透气,正好撞见这一幕,吓得差点尖叫出声,却被江瑞白一个眼神震得不敢开口。 那双眼睛里目空一切,看她如同在看一个死人,半点没有晚间投宿时寡言无害的温良模样。 正当李青花吓得三魂七魄都要一起出窍之时,院外响起了十分急促的敲门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李老婆子正在屋里就着油灯纳鞋垫,她是个好脾气的老太,听见这土匪一样的敲门声也不生气,着急忙慌地去院里开门。 一只手伸出将她挡在了身后。 这时敲门声已升级为更剧烈的撞门,那老旧的木门哪里受得了这阵仗,嘎吱嘎吱几下就报废成好几块了。 一阵阴风顺着破开的门怒嚎了进来,霎时溢满了整个院落,葡萄架被吹的左摇右晃,浓浓的沉沉死气如水般漫上来,近乎要淹没所有人。 萧观音脚边的小黄狗吓得瑟瑟发抖,她俯身把小狗抱在怀里,将李老婆子护在身后,冲院外喝道:“何方鬼祟!还不速速现身!” 话音一落,一列浩浩荡荡的队伍由近及远、由淡到浓地慢慢显现出来,敲锣打鼓的仪仗、八人抬的万工花轿、压轿的兄弟、绵延数里的嫁妆……所有东西均有红绸装饰,所有人均着大红的新衣。 如果忽略掉那诡异的气氛和那群人面色惨白满身死气且离地二尺飘着的话,还真的蛮像是一支迎亲的队伍。 江瑞白从暗处走到萧观音身边,解释道:“这是鬼王娶妻。” 2. 万籁都寂 鬼王娶妻? 萧观音被系统抽走的记忆由鬼王这两个字唤回来一些。 好像,她的任务之一就是阻止鬼王降世。 呃……难怪系统要离家出走,现在这鬼王何止降世啊,都要娶媳妇祸害人间了。 萧观音难得体谅了一下系统,悄声问自己新收的小弟江瑞白:“他这是要娶谁啊?” 那列迎亲的队伍里有一个穿着大红喜袍的人飘了过来,那人脸色青白,瘦高身材,能看出生前应该是个不事生产的读书人。 他双手捧着迎书,竭力向萧观音身后的李老婆子行了个礼,但因为死了太久身体僵硬,礼数机械有余、亲切不足,十分不三不四。 李老婆子这才从吓呆了恢复成能说话的程度,她大喊一声:“啊!你你你!你不是王武吗?” 那死尸扯嘴使劲笑了一下,诡异的不可思议:“小生王武,替鬼王迎亲。” 他双眼唰得变为全黑,脖子一下一下慢慢地扭向屋内,直勾勾地盯住窗下已被吓晕了的李青花。 然后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字一句道:“王上倾慕令孙女李青花多年,得知她未婚夫逝去,婚约已散,开怀不已;特命小生为迎亲使,以迎娶令孙女为妃。” 他说完,本欲将迎书强行塞到李老婆子手里,一根柔韧的葡萄藤将那迎书抢了去。 萧观音右手拿着葡萄藤,左手掂了掂那迎书,嫌弃道:“还挺沉。” 她把怀里的小黄狗小心翼翼地抛给江瑞白,独自走上前,问那王武:“这结亲不应当是双方自愿吗?鬼王再乐意不也得问问李青花?李青花若是不愿,婚事怎么能成呢?” 王武已死,脑袋是只会按照指令做事,听到萧观音的话,还真要去屋里问问李李青花到底愿意不愿意。 萧观音拿葡萄藤拦住他:“哎哎哎!姑娘家的闺房,岂是随便谁都能进去的?除非,你就是李青花前些日子死掉的那个未婚夫?” 王武上半身被拦住了,下半身还在机械地走,闻言呆呆地回答道:“是的,小生、是李青花死去的未婚夫王武,可以进李青花的闺房。” “哦,”萧观音不是很能理解这种把自己未婚妻嫁给别人的想法,不过不能理解死人的想法也是正常的,她一点也不纠结,“人家李青花已经晕了,怎么回答你呢?” “无法回答,无法回答。”王武继续走着,然后顿悟。 “不回答是,默许。”王武停下前进,举起右手,他身后的一干死人迎亲队伍乌泱泱地上前,铺天盖地将草屋团团围住,有的上了房顶,有的自地下钻来钻去,浓浓的死气扑了萧观音一头一脸。 她十分嫌弃:“鬼就应该去鬼该待的地方。”葡萄藤霎时像长了眼一般重重击出,辗转腾挪,带着宗师级大开大合的浩渺剑气以萧观音为圆心向四周荡开。 那剑势骇人,剑意透着无穷的悲悯怜惜,恍若观音临世、菩萨低眉间参透众生万苦。 明月皎洁,洋洋兮无穷极。 山河辽阔,浩浩乎千万里。 群鸟悲鸣,百兽痛泣。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即为鬼,便该遵循阴阳相生之道,死后万事皆空,早入轮回才是正理。 此一剑剑势惊人,所幸此处只是个偏僻的小村,除了江瑞白也没人有本事看出这是什么剑势。 百年前,仙界有一半步成神的应元菩提仙尊,年纪轻轻便已位列四大仙尊;她的妙善剑法中第二式,名唤万籁都寂,除了菩提仙尊道法深厚,使出时威力远甚外,与眼前招式别无二致。 他一言不发,抱紧了萧观音刚刚扔给他的小黄狗,竭力压制自己快要溢出来的恨意。 萧观音一招落地,那些来迎亲的活死尸脑袋纷纷如滚石落地,骨碌碌地滚来滚去。 萧观音懒得管这些脑袋,扔下手里那根废掉的葡萄藤,连忙去看被她护在身后的李老婆子:“您没事吧?” 李老婆子感觉自己断掉的那口气终于能上来了:“老天爷啊,姑娘你是天外飞仙呐!” 萧观音现在的灵力顶多相当于筑基期修士,和天外飞仙扯不上半文钱关系,再厚的脸皮也不敢把这词贴脸上:“啊,不是不是!对了,此处镇守的世家门派是哪家?” 她扶起跌在地上的李老婆子:“咱们今天晚上能打跑这群人是因为鬼王轻敌,他定是早知你们家里只有祖孙二人,才会只让一群活死尸过来。” “今晚他们若是没能回去复命,明日来的指定是鬼界厉害人物,咱们得赶紧走,将此事上报仙盟,才能求得庇护!” 李老婆子生活在仙妖鬼共存的人间,当然知道自己所属的仙门世家:“这里是邺清的三里镇,咱去找周家!周家夫人定会帮咱的!” 邺清周氏?萧观音死了一百年,在她的印象里邺清归姓许的管,不过无所谓,就算底蕴不足,能成世家总比他们现在这样散兵游勇战斗力强得多。 她点点头:“那我……”她本想说御剑送这对祖孙去邺清,却反应过来自己死去活来一遭,自己的灵剑妙善早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她现在灵力低下,又用不了飞行术,和普通凡人差不了多少,根本无法带人 李老婆子看出萧观音的窘迫,她不知是为什么,还以为萧观音是有事在身,不想掺和这些破事。 于是李老婆子主动道:“这里离邺清城没多远,我和青花做点干粮煮点水带上,套上家里的驴车,车上就我们俩也轻便,驴也能跑快点,明天早上也就到了。” “那好啊,顺带把我和阿弟也带上吧,我们这次正好要去邺清城呢!”萧观音拉上江瑞白,这种不知道是敌是友的东西还是先放在眼皮底下最安全。 李老婆子正巴不得和她一块呢,“正好呢!老婆子这就去收拾东西,你们等一下就好!一会就好!” 等李老婆子进去叫起孙女一起干活后,萧观音若有所指地看向江瑞白:“阁下可不像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呐,怎么刚刚不动手自保呢?” 在山上这厮几昔间就能追上她,是个会飞行术的人,这玩意是高阶术法,不是元婴期的修士都用不了。 可这厮刚刚在活死尸群围上来时岿然不动,总不至于是相信她这个灵力低微的陌生人能爆发潜力救了他吧? 江瑞白神色清冷,闻言面不改色地低下头:“我是真的不记得了;或许可能我曾被逐出师门废去道法,所以纵使一身灵力修为也只会用飞行术逃跑。” 萧观音倒是听说过,这便是散功还壳之刑,道法乃师门传授,所以不可能让逐出师门的徒儿带走,只能将徒儿记忆掠夺,将道法相关命门全部散去。 但是吸纳天地灵气所得的修为却是上天所赐,身为修士怎能逆天而为,于是修为会被保留。 可这也并不算什么仁慈,一个没有术法空有一身修为的人,如同三岁稚儿抱金于闹市,除了被人掠夺再无他路可走。 不过师门没有下死手,说明这厮也没有做什么为非作歹的祸事,不然就是个死。 萧观音这一下倒是有些相信江瑞白了,她倒也不欲戳人伤疤,因此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只安慰道:“只要你没有伤天害理,所有的一切都是小事。” 她拍拍胸口,笑盈盈道:“你若是不嫌弃的话,我可以教你些术法,让你有自保之力。” 江瑞白双目大睁,想要讥讽她烂好心真蠢货,难道是个人她都能真心实意地收徒?真真有教无类了?但他到底记得自己此行目的,面上丝毫不显。 他转瞬间按下所有心思:“向来技不轻授,你是想要收下我做弟子吗?可我是一个被逐出宗门的人,收我为徒岂不是会给你招来祸患?” 萧观音也不想收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徒弟:“你想什么美事呢?收徒可是要为徒弟负责终生!” “我可不是什么好心人,教你些自保的东西,就算是对得起咱 们在大山相遇一场的缘分了!” 江瑞白不知道为什么有了点高兴的情绪,愣神片刻后,忽然笑了起来,未落地的初雪都不及这笑容半点纯净,像是经年冻结的冰化成春日阳光下明艳叮咚的山泉水,冷中带澈,好看极了。 他将怀里的小黄狗放下,认真地一字一句道:“多谢你,不过我是真的不想再拜师,你也愿意?” 萧观音嘴下从不留情:“谁稀罕收你!我看你是吃饱了撑得没事干了!”她眼睛珠子一转,一个坏主意就出来了,“咱们去那鬼王聘礼里面偷点东西走吧?” 她现在穷的要死,实在是很需要一些金银俗物的铜臭气息来浸染一下她一穷二白的灵魂! 当然顺带也能把后续找老家那群王八蛋报仇的盘缠凑一下,一举两得的好事萧观音可太喜欢干了! 萧观音在小院里找了一圈,小黄狗追在她后面跟着她跑,待她找到了一把好用的锄头后,一人一狗兴致勃勃地跑到最近的装着聘礼的红木箱,一锄头把上面的大铁锁敲断。 伴随着兴奋的狗叫声,大红木箱打开,里面是一堆带锁的小红木箱,萧观音拿起一个最大的小红木箱,把锁弄烂后发现小红木箱里面还是套着一堆小小红木箱,把大些的小小红木箱弄烂拆开后发现里面是一堆小小小红木箱。 明月,清风,阑珊夜。 死尸,聘礼,红木箱。 小黄狗站在一地的红木箱中,高兴地吐舌头。 萧观音惊呆了,哀嚎一声:“堂堂鬼王,聘礼这么寒酸吗?这该不会是木箱套木箱,里面什么也没有吧?” “这聘礼寓意着什么?天长地久有时尽,木箱绵绵无绝期?” 江瑞白道:“或许在后面。” 萧观音内心受到了创伤,把锄头递给江瑞白:“你来。” 江瑞白接过锄头,在院外找了个最大的红木箱打开后发现,是个一人高的大棺材。 萧观音凑近观摩了一下做工精致的棺材:“真是好大一个棺,都能装下一家子了。” 她狠狠踹了一脚规模巨大的棺材,那棺材应声而动,哗的一下滑开,露出了华光璀璨的棺材内部。 仿佛是极多极多的金银珠宝,在洁白的月色下,流光溢彩的快要亮到天边去。 萧观音双手扒着棺材边,略微使劲便抬高了自己整个身体,这下她终于看清楚了:“哇!都是钱!” 她招呼着江瑞白:“快来快来!” 萧观音一点都没有偷别人聘礼的不好意思,专挑着金子拿;江瑞白不是很喜欢金银,觉得俗气,于是挑拣着拿了一块雕工精美触手生温的羊脂白玉。 萧观音见此,痛心疾首道:“我的大少爷啊!这东西有什么用啊!” 江瑞白不理解她,把玉放到她手里:“这个价值千金。” 这时李老婆子带着孙女李青花已经收拾好了行李,正在院里喊萧观音和江瑞白。 萧观音忙回了一句:“这就来!这就来!”把棺材板踢回去后,拉着江瑞白带上满地跑的小黄狗和李老婆子她们一起上了驴车。 上车时,她还专程扶了一把李青花,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她身上放了一道剑气。 是夜,萧观音和江瑞白都是修士,一晚上不睡觉不算是什么大事,于是坐在车辕处赶车,让李老婆子和孙女安心休息。 李老婆子和李青花惊魂未定,哪里能睡的着,萧观音把赶车的差事扔给江瑞白,把暖烘烘的狗放到脚边,自己一边用离火咒熔偷来的聘礼,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们聊着天。 她素来是个跳脱的人,从浇菜除草问到怎么养母鸡、从施肥种稻问到如何修织机,话题那叫一个风马牛不相及。 正是她这样的东拉西扯,祖孙二人才觉得时间没那么难熬,黑漆漆的土路也没有那么可怕的像要把人吞掉了。 天刚擦亮,他们作为第一批入邺清城的百姓,沿着主街很快就到了周氏仙府。 3. 邺清周氏 邺清周氏显赫,仙府浩浩荡荡占地三条街,一眼望去,亭台楼阁延绵不绝,梯次拔高,到最高处几欲升天与天同齐。 萧观音上前报给门房自己的假名号:“在下萧菩提,劳驾通报一声,三里镇大事不妙,鬼王娶妻,为祸苍生。” 那门房一开始不以为然,毕竟萧菩提只是个无名之辈,直到鬼王娶妻四个字一出,他立刻神色郑重起来。待萧观音说完才抱手一礼,转身通传去了。 周氏规矩森严,萧观音报完名姓后,和江瑞白陪着李老婆子及李青花等了大半个时辰才有音信。 一个弟子模样的上前问道:“诸位可是刚刚报信的三里镇人氏?” 萧观音点头:“是我们。” 弟子拱手行礼后,温声道:“请随我来。” 说罢召来一辆精美的凌云轺车,飞鸟在前方腾云驾雾,一路雕梁画栋,仙鹤和祥云环绕,不过片刻已至家主夫人主院念昔苑。 早有金衫侍女站在院门,未曾抬头,只低身行礼,声音如黄鹂般婉转多情,“夫人已在正厅敬候,诸位请随奴来。” 这一帮老弱病残以萧观音为首,萧观音走在前面点头致意,随侍女前往正厅。 一路只见念昔苑花香缕缕,怪石嶙嶙,流水潺潺,松柏青青,移步便换景,转眼即芳华;正是金秋时节,秋桂荼靡,江南好风景。 正厅里,看起来只有不惑之年的许氏端坐在太师椅上,抬眼只见一青衫女子向她走来,丰神俊秀、出尘绝世至极,仿佛天道会自她手边而降,天语能从她口中倾诉。 苍生黎庶来处归途都在她蹁跹的远山天青色衣袖之上,重逾万斤却举重若轻,天神不外如是,绝代风华也难形容其一二。 周家家主夫人许念曾远远见过这般无双风姿。 惊得她立时站立起来。 萧观音踏着天光而来,她不太清楚许夫人站起来行的是个什么礼,她到底死了一百年,对现世很多事都不是很清楚。 李老婆子和李青花都是凡人,对仙门的礼仪一窍不通,于是萧观音只能偷偷暼一眼江瑞白,看他要回个什么礼,自己好跟着学一学。 这一暼,萧观音也无语了,因为江瑞白站得直绷绷地在发呆,压根没有回礼的意思。 萧观音腹诽这厮真是没事发小呆、有事发大呆;于是只能自己回了个揖礼,那许夫人还在愣神,若是一旁的侍女轻声提醒,许夫人怕是要愣到天荒地老去。 “请坐。”许夫人回神后恢复正常,立刻拿出高门宗妇的威仪,除了她的贴身侍女琥珀没有人能看出她其实对那位萧仙师十分尊重客气。 琥珀默默记下此事,给萧观音上的点心都贵重了几分。 萧观音不重口腹之欲,也注意不到这种事,只专心地和许夫人说着昨晚的鬼王娶妻。 她将藏在怀里的迎书拿出来:“昨晚在三里镇,鬼王命李青花前几日刚死去的未婚夫王武为迎亲使,带着一群活死尸强行迎亲。” 萧观音将迎书递给身后的婢女,那婢女在许夫人点头后,用托盘盛起迎书递交给了一旁侯着的修士。 想起昨晚,李青花忙哭着点头,李老婆子也掉眼泪:“他活着的时候我们对他不薄,死了竟然这样祸害我孙女!” 许夫人倾身认真听,对萧观音微微笑道:“那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呢?” 萧观音正有些口渴,喝了一口茶,发现是上好的云雾茶,暗叹周氏果真财大气粗,回道:“在下略通一些粗陋剑术,这才侥幸带着他们逃了出来。” 许夫人勾唇,露出个颇有些高深莫测的笑意:“粗陋剑术?仙师可太过谦了。” 她没有继续谈论萧观音的剑术,只道:“鬼王娶妻在邺清也有过一例,那家第一晚逃过一劫后,在华盖仙君弟子宋无意的保护下连夜奔袭至白玉京,由华盖仙君庇护才躲过一劫。” 萧观音不好问华盖仙君是个谁,在她的印象里,掌管仙都白玉京的是仙尊之首的无心梵天首尊,一个白胡子断情绝爱的老头。 于是她只能揪着白玉京问道:“那看来我们也得尽快动身去白玉京了。” 许夫人笑着摇头:“我已传信给白玉京,华盖仙君对此事十分重视,已回信说要亲自前来处理。诸位舟车劳顿,不若先歇息片刻。” “外面的防御剑阵已经布好,最迟今晚,仙君一定会到,周氏仙府目前绝对安全。” 听到这里萧观音放下了心:“多谢夫人周全。” 见过许夫人后,侍女带着萧观音一群人前往安排好的住处,偏偏萧观音去的地方不一样。 为萧观音带路的是许夫人最亲近的贴身侍女琥珀:“萧仙师,您随我来。” 萧观音敛下异色,问这容色清艳的侍女:“怎么我和大家不住一起呢?” 琥珀低声道:“夫人十分赏识您,为您安排了最清雅的梅苑;虽离华盖仙君住处松苑较远,却很是清幽雅致,您一定会喜欢的。” 萧观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成了让人一见就赏识不已的厉害人物,周家这就是想把他们隔离开。 她也不恼,李老婆子和李青花倒也罢了,两个凡人在周氏仙府怎么着也比在外面安全。 可江瑞白不同,这厮嘴里的话到底几句真几句假她实在摸不清楚,不可能放任这个人脱离自己的视线。 于是她指向江瑞白笑道:“这是我阿弟,我们总要住在一起的吧?” 琥珀讶然,然后点头:“这是自然,是奴婢们疏忽,才将公子安排在了他处,还望仙师不要介怀。” 萧观音摆手无所谓道:“无妨无妨。” 李老婆子见江瑞白也走了,有些惶恐,她本就觉得萧观音最靠谱,本来拉着人家弟弟还不算是很害怕,现在彻底分开她哪里能放心,于是也想拉着孙女跟上。 琥珀拦住了她们:“华盖仙君传令,为二位安全着想,特将二位安排在松苑与他同住,仙君一番好意,还望二位不要违逆。” 那位华盖仙君可是仙门鼎鼎有名的第一人,李老婆子自然是听过的,闻言哪有不乐意:“好好好,老婆子跟你们去就是。” 说完她在包袱皮里找了两块精致的绣花手帕递给萧观音:“这东西不名贵,老婆子手艺一般,不值几个钱,不过小姑娘都喜欢,仙师拿着先凑合着用。” 那手帕布料是上好的绸缎,绣着的花鸟也是精致的不可思议,拿去卖也能卖上一二两银子了。 农家平民,即便是生活在邺清这样平安的地界,除了吃喝嚼用一向也剩不了多少余钱,李老婆子已经算是拿出自己很有诚意的谢礼了。 萧观音双手接过那两块绣花手帕,一笑犹如昙莲轻绽:“谢谢,我很是喜欢。”她从自己袖袋里拿出一块金子:“这是昨晚的伙食钱,您日子也不容易,收下吧。” 李老婆 子哪里肯收,忙推辞不要:“那点子米也不值几个钱。” 萧观音哪里肯沾老人家便宜,远远地将金子抛过去,拉着江瑞白挥挥手便走了。 李老婆子小心翼翼地收好那块金子,擦擦眼角的眼泪,对孙女道:“咱这是遇到了天大的好人啊,日后一定要回报人家。” 李青花是个乖巧的姑娘,奶奶说什么她就听什么,点头点得像拨浪鼓一样。 那边李老婆子祖孙去松苑,这边梅苑的萧观音和江瑞白也收拾的七七八八,正在用午膳,侍女将他们带来的小狗也给带了来,还单独做了狗食放在一旁的小案几上。 周家乃是世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一顿午膳什么水晶肘、鹊桥仙、荷塘月色、冰糖桂花牛乳方糕等等好听好吃又好看的菜色摆了满满一桌子。 江瑞白对周家的午饭也没什么兴趣,有一口没一口地吃一下:“那金子,是鬼王聘礼里面的?” 萧观音埋头专心干饭,她也不挑,什么离的近就吃什么:“是啊,我把那些赤金镯子赤金项链赤金簪子全部用离火咒给熔了。” 江瑞白昨晚在赶驴车的时候倒是注意到她画咒,没想到是用在这上面:“那些首饰做工精美,原本更值钱。” 萧观音放下饭碗,哼了一声:“就知道你个什么都不懂的大少爷!这些东西到咱们手里是什么?是赃物!” “这赃物物主何人?乃是当今鬼王,若是被他手下的喽啰知道有东西在咱们手里,肯定会有一堆人为表忠心替鬼王抢回!就咱们两个现在这种情况,还是少招惹这些人为妙!” 萧观音摇头晃脑,神气的不可一世:“销赃也是一项难学的手艺呢!你跟我比可还差远了。” 江瑞白点头,有意哄着她,于是努力做了个恍然大悟状,十分不伦不类:“哦,所以你昨日十分嫌弃我拿的那块暖玉。” 说到这,萧观音还是十分痛心疾首:“不然呢?那块破玉偷过来一时肯定出不了手,只能砸在自己手里了。” “不过也无妨,既然你喜欢,”她美滋滋地沉浸在发财的快乐里,开心的像是屯够了冬眠储粮的快乐小松鼠:“那我这几日闲时把那块玉再重新雕一下,做成别的样式送给你玩。” 她是那样的生动鲜活,像是吹走无尽寒冬的青绿春风,将无限生机带回大地,给人间带来无边光景的春光一时续、醉了春烟的莺啼唱柳绿。 那风一吹,好像是吹了新生的柳枝在动,又好像是吹了不知何处的幡在动。 江瑞白已经修无情道很多年了,经历巨变后却除了淡漠便是恨意,一时也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情绪,更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他沉默发呆,萧观音也不以为意,在梅苑的书房找了一本厚厚的三界通史,坐在廊下的木栏上,吹着秋风喜滋滋地看着。 萧观音这才知道,如今仙门中的八大宗门和几位仙君组成仙盟,华盖仙君便是仙盟盟主,名副其实的仙门之首。 她死了百年,对世界的认识还不如幼童,可不是得赶紧补上,免得连当今鼎鼎大名的一些人物如华盖仙君都懵然不知,惹人笑话。 萧观音专找了华盖仙君来读,这时,天边突然流光溢彩,轻柔的祥云伴着响破云霄的鹤鸣流转在天际,充沛的灵气伴着温厚的灵压自天边倾泻而下,缓缓流淌过所有人四周,温柔地告知众人有大能到访。 “华盖仙君至!” 4. 华盖仙君 那位华盖仙君的仙光落在了周家的待客厅,离萧观音的梅苑十万八千里,其余的再看不见。 可单单这出场阵仗就已令萧观音羡慕不已:“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轮到我这么厉害。” 江瑞白客观道:“下辈子。”他认为一个人上辈子若是太过厉害,这辈子总得中和一下,不然有损福报。 萧观音明亮的大眼睛瞪得更大了,原地跳起来:“好你个江瑞白!你是来找我讨债的吗?” 江瑞白确实有这个心思,但他认为自己表现的不明显,于是火速否认且光速小声认错:“我不是,我错了。” 梅苑的梅树有仙法护持,就算是秋天也分外明艳的绽放着,萧观音气得跺脚,在梅林薅了两根梅枝,其中一根扔给江瑞白:“来!打一架!敢嘲笑我不行,倒是也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就算是所有的道法全忘记了,不至于连剑术都一起还回去了吧?” 江瑞白抓住梅枝,认真道:“真的要打吗?” 萧观音早就观察过他的手了,他手上握剑的茧子那么明显,显然是个练过剑的,她高高扬起下巴:“顺带也教你几招自保的招式,免得你再瞧不起我。” 江瑞白不明白瞧不起这个推论是从哪里来,他可太瞧得起她了。 眼前这人,上辈子是难得一见的佛道双修人才,年纪轻轻便千里斩妖皇,步入半神之境,坐上四大仙尊;战功赫赫,堕魔后更是一人之力杀了四大仙尊中的其他三位,修为谋略心智都非常人能想象。 若非如此,就算是为了讨债报仇,他又何必亲自在这里陪她演什么姐弟?又不是闲得没事做。 “来战!”萧观音才不管江瑞白在想什么,她正好想借着这个机会探探江瑞白的底,怎可能放过他。 她一个起势便是不凡,梅枝上开放的梅花随着剑气飞起,簌簌飒飒,凛冽如罡风过境。 单论剑术,江瑞白算是得了师门真传,纵使遇上萧观音这样的剑道天才,也能打的有来有回。 萧观音在剑术上堪称独尊,已许久没有遇到过能和她过招的对手,两人皆没有用灵力,四周全是爆开的剑势,梅苑里的梅花纷纷扬扬洒下,又在剑气下聚成一团团缠绕的花瓣气旋,美不胜收。 这边萧观音和江瑞白打的你来我往,那边坐落在花海之中的的群芳厅,仙门之首、仙盟盟主华盖仙君正在查问鬼王娶妻之事。 群芳厅正殿,众修士向华盖仙君行礼后依次落座;华盖仙君独坐高台,满面悲悯,他本就生的好,再加上温润如玉悲天悯人的气质更是仿佛要羽化成神。 华盖仙君轻轻开口,声音如珠玉落地:“许夫人,遭遇鬼王娶妻的那户人家呢?” 许夫人起身回禀:“回仙君,那户人家中只有一祖母一孙女,现已在外静候。” 华盖仙君剑眉轻轻挑起,有些不喜:“快传,外面这样烈的太阳,莫要让老人家晒出个好歹;以后这样的大事不用拘泥于这些细微规矩,直接让百姓在厅内等即可。” 许夫人点头称是,很快便有侍女领了李老婆子和李青花入厅。 李老婆子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修士,仙气飘飘地让她一个老婆子很是发怵,她只知道上面坐着的那个是仙门老大,跟凡间皇帝差不多,于是跪下就要磕头行大礼。 李青花也跟着就要跪,忽然一阵清风般的灵力将她们膝盖扶起,只听上首那位顶顶厉害的仙君道:“无需多礼,二位只需将昨日和那位迎亲使王武的事再细细讲一遍即可。” 李青花心头一动,大着胆子抬头瞄了一眼华盖仙君,那仙君坐在至高之处,眉目英俊温柔,周身像是渡了一层金光一般闪耀。 她的心忽然就砰砰跳,无论如何都压不住。 李老婆子没注意到孙女的异常,只一点一点详细地将王武和鬼王娶妻细细道来。 李家和王家比邻而居,关系十分要好,两家儿媳妇也是先后脚怀孕,于是约定好,若孩子生下来为一男一女便定下娃娃亲。 结果生下来果真一男一女,可奇怪的是,婚约刚定下没多久,李王二家陆陆续续开始死人,死相各异,便很有些不好的传言,言道是李家姑娘命格太硬,把双亲公婆都给克死了。 李老婆子恨的牙痒痒,恨不得找那些传谣言的人拼命;可是没办法,日子总还要过下去。 李家死的只剩祖孙二人,王家更惨,死的只剩下个王武,长辈都不在,这桩娃娃亲就被两家默契地忘记了。 王武自小身体就不好,由族人拉扯着长大读书,可屡试不中,他身体弱不事生产,家里还一穷二白,到了说亲的年纪门可罗雀,没有什么姑娘愿意嫁给他。 拉扯他长大的族人日夜愁,王氏一族也不是很富裕,早就想给王武成个家,由媳妇供他读书减轻族里负担。 不知是谁提醒的,想起了这桩娃娃亲,李青花在整个三里镇名声也不是很好,于是王家族人死皮赖脸地上李家重新定下了这门亲事。 李老婆子虽然心里嘀咕,但一见王武也算是一表人才,还是个读书人,将来或许自己孙女也能捞个秀才娘子做做,总比嫁不出去强,于是咬牙应下了。 李家心实,定下亲事后真的帮扶王武读书,出钱出力,一心一意盼着他能读书有成;可没想到,不到一年,那王武便因为苦读一命呜呼了。 这下李青花名声更糟糕了,整日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门。 李老婆子想要安抚孙女,所以昨日才会果断答应萧观音江瑞白投宿,毕竟多见见外人,届时外人无事,不就能稍稍破一破孙女命硬的谣言了吗? 哪成想到了晚间就碰到鬼王娶妻这种晦气事,李老婆子这下更发愁自己孙女的名声了。 华盖仙君听完李老婆子的话后,拿出传讯镜,对镜那边的人道:“全听到了吗?” 镜那边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这位李家孙女的八字可方便告知吗?” 许夫人一听便知这是如今仙门仅次于华盖仙君的惊鸿仙子,相传惊鸿仙子卜算之能堪与上古大能相较,是数一数二的厉害人物。 也是他们得站起来行礼的人,就算只是个镜子,也不能失礼,于是和众修士一同行礼:“见过惊鸿仙子。” 惊鸿仙子道:“不必多礼,在下因要追查妙善剑的踪迹所以无法前往周氏,只能用这种方式参与鬼王娶妻之事,还望诸位体谅。” 在座的没谁敢不体谅她,不过惊鸿仙子也真只是客气一句,下一句便继续问李家人:“我看这姑娘面相不像是克亲之人,克亲之事定有蹊跷,若是能将八字给我,就能更清楚一些。” 李老婆子都快感动哭了,孙女的糟糕名声可算是有救了,忙将孙女八字说了出来。 惊鸿仙子听罢便开始卜算,好一阵镜子里才传来声音:“她前世了不得,我竟算不出是个什么,但应该情缘甚广。” “这命格像是修有情道的修士或精怪转世投的胎,总之不是寻常凡人。” 她沉吟 片刻,对华盖仙君道:“师兄,如果可以的话,一定要查一下这个李青花前世,这次鬼王娶妻和以往相差甚多,我怀疑这次不简单,背后定有大谋算。” 天衍宗宗主俞冯虚也点头,他们天衍宗以高超卦术立世:“惊鸿仙子所言有理,本派十二长老一同测算后也是认为此事有蹊跷。” 华盖仙君长叹一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他看向自己二弟子沈无瑕:“为师派给你的任务,现在是时机了。” 沈无瑕领命退去。 这是厅外传来声响,一名年纪极轻的英俊少年入厅,是华盖仙君大弟子宋无意前来复命:“回禀师尊,无意幸不辱命。” 华盖仙君对自己这个徒儿很是满意:“很好,无意辛苦了。” 这一对师徒说话没头没尾,除了地头蛇许夫人和早知内情的惊鸿仙子外,众修士都不知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宋无意站回到自己的位置,华盖仙君看向许夫人,问道:“昨日那两个护送的侠士呢?何不出来一见?” 许夫人找借口回绝了:“他们昨日受了些内伤,现在还正在调息,怕是还不能前来拜见仙君,还望仙君不要怪罪。” 华盖仙君倒也不勉强伤患:“无妨,以后总有机会再见。”他看向刚回来的徒儿:“你将这二人带下去,亲自护法,一切食水不要过他人之手。” 刚回来就被安排继续做事的宋无意领命而去,李青花回头悄悄看了一眼仍在处理各项事的华盖仙君。 他考虑问题很周全,可谓面面俱到,每一项都安排得恰到好处。 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仙君啊,李青花心道。 梅苑,萧观音一招斩断江瑞白手里花枝,她激动不已凑到江瑞白身前,却不是因为打赢:“你也是剑宗传人!” 江瑞白不知道,于是模棱两可道:“或许吧。” 萧观音笑着锤他肩膀:“绝对是!这剑势要配上特殊的心法,类似凡人的内功,若无剑宗中人手把手亲自指教,你是不可能学到的。”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消失多年的剑宗唯一传人,哪成想百年后遇到了剑宗另外的传人,这比他乡遇故知还难得,怎么可能不开心。 她抬眉冲着江瑞白笑,像是远山的春雪被春风消融,忽然又愣住,想起眼前这人已被逐出师门。 萧观音终于忍不住问了:“你为什么会被逐出师门?” 江瑞白低头幽幽地看着她,像是要看到她心里去:“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 啊这,这人把以前的事情忘掉了,于是萧观音换了另一个问题:“那你还能想起来你师父是谁,现在在哪里吗?” 江瑞白摇头,“她死了。” 萧观音忙退后两步,惊道:“你杀的?” “我打不过她。”浓烈的情绪像风暴一般在他的眼中炸开,不解、难受、憎恨一起缠绕着他:“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就死了。” 这话不像是作伪,萧观音把自己跳起来的心放回肚子里,安慰他道:“其实你师父对你是心软的,虽然对你用了散功还壳刑罚,但留下了你的剑术让你自保。” 她十分诚恳:“你师父若真的狠心,一定是会挑断你的手筋,废了你的剑术;既留了一线,说明还是很挂念你的。” 江瑞白拂过自己的手腕,那里的筋脉曾被残忍地划断,不知用了多少天材地宝才养好。 他的语气无悲无喜:“那我可真是,要多谢她了。” 5. 观音慈母 萧观音倒是很想问问那位同门究竟是怎么死的,需不需要她帮忙报仇,到底怎样天大的祸事,要把亲弟子都给逐出门以保全性命? 不过她也知道江瑞白这里问不出什么来,一问准又是个不知道。 见江瑞白又在沉思过往,萧观音继续坐在廊下读史书,认真观摩华盖仙君生平。 他的生平第一句: 华盖仙君苏重华,师承应元菩提仙尊。 萧观音觉得这个名号很熟悉,却不知这种熟悉的感觉从哪里来,一阵清风拂过,书页沙沙作响,正好翻到了应元菩提仙尊那一页。 应元菩提仙尊萧氏,少负奇才,名重一时。未几堕魔,竟屠本族,萧氏尽殁,复害仙门诸派耆宿,不可胜计。积恶深重,天下同愤。 也姓萧?萧观音心道这要是自己那个萧就好了,因为这位的萧家已经灭族,要是自己家里那群王八蛋也跟着一起死掉,多喜庆。 她又将史书翻回到华盖仙君那页,和应元菩提仙尊不同,这位仙门老大的生平洋洋洒洒地写了好几页。 萧观音都要看瞌睡了,总之就是这位华盖仙君和他的师妹惊鸿仙子十分牛逼,还是个小娃娃的时候就被居心叵测的应元菩提仙尊看出造化不凡,于是强行将他们收徒。 收了以后还不好好教养,除了虐待就是不管不顾,正方向没有力,反方向十分给力,整日除了误导和指责半点正事不干,后来更是作死,把自己全族炼化堕魔了。 幸而华盖仙君警觉,探知异相提前通知仙门各派,仙门齐心协力,赔上了一堆厉害修士大能才把应元菩提仙尊这个惊天巨坑给填了,将她灰飞烟灭,挫骨扬灰,生怕她再投胎转世祸害人间。 仙门自那以后损失惨重,四大仙尊尽灭,百年再也没有出过半神境界的仙尊,仙盟也不复从前四尊八宗的宏伟气象,只剩下几位仙君仙子和人才凋零的八大宗门强撑着;仙门衰微,鬼族崛起,世道又要乱了。 萧观音合上史书,大概明白了现在的形势,心想这些和她这种小喽啰应该是关系不大;于是放下书,走到开满梅花的院子里,捻起一枝梅花,远远地抛了出去。 小黄狗阿黄见状,颠颠地跑过去,又把花叼了回来,狗脑袋欢快地蹭着萧观音的裙角,示意她继续。 一人一狗玩得十分开心,江瑞白又去折了几枝更笔直的梅花递给萧观音:“能扔的更远。” “多谢!”萧观音使了些巧劲,一下扔出好远,红色的梅花花瓣在空中飘出一个芳香悠扬的弧度,小黄狗跳起来没咬中,继续颠颠颠地追着叼,叼到最远最香的那支跑回来放到萧观音脚边。 萧观音蹲下捧起它的小狗脑袋,揉来揉去,手感好极了:“明日我打算向许夫人辞行,在外许久,我该回家了。” 她按住自己的心口,心道待杀了那群王八蛋,也就能拿他们的脑袋祭拜一下她的母亲,这么多年,她终于能祭拜母亲了。 江瑞白心知她是走不了的,于是无所谓道:“好啊。” 萧观音抬头看他:“你呢?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江瑞白看着她,双眼空无一物:“我是没有来处,也没有归路的,你若是愿意带着我,我就跟你走;若是不愿,就随风飘,风吹到哪里,我就去哪里。” 昊日当空,秋日午后的空气都带着金灿灿的暖意,萧观音眯眼一笑,连声音都染着笑意:“好啊,那你就接着做我小跟班,放心,以后我一定罩着你!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饿着你!” 江瑞白当然相信她,就算她说谎他也有办法把承诺全部落到实处。 二人一狗用过晚膳,许夫人命琥珀给他们送来一些换洗衣服,衣饰皆精美绝伦。 萧观音对衣饰不是很在乎,洗漱后换了身舒服的中衣,美美睡了一个长长的好觉。 第二日,萧观音从许夫人送来的那堆衣服里挑了一件轻软的青白相间长裙,宽袍广袖,昂贵的绸布上绣着精美的翠竹,绣纹用金线封边,晨光下熠熠闪着金光。 秋风瑟瑟,吹起袍裙一角,衣袂翩跹不外如是,远远望去,竟是要立时羽化而登仙,飞升上界一般。 萧观音没有佩上相应的配饰,那是一枝翠玉做成的绿竹佩,佩在腰间既贵气又雅致。 但她素来不在意自己好不好看,因此毫不犹豫把那绿竹佩放到袖袋里,准备拿去卖了换钱。 若不是怕脸面上不好看,萧观音是巴不得把这群精致的衣服全拿走,后面换钱用。 她遗憾地摇摇头,打开门,一眼就看到立在梅花树下的江瑞白。 他身上幽绿色外袍暗沉沉地低垂,暗金滚边在光下泛着幽幽冷芒,偏生内里翻出一件火烧红的内衫,红得毫无余地,银线绣成的碎花缀满袖口襟前,仿佛把滚烫的铁水浇在了绿苔之上。嵌青玉的靛蓝腰封勒住劲瘦腰身,腰间金麒麟灿然生辉,真是好一片红绿蓝青金。 这样的花里胡哨,若换个人穿绝对要被骂二世祖。 可偏偏这人一身霜重雪寒的气质,花哨富贵的锦衣在他身上半点人间富贵也透不出来,反而有一种浓墨重彩的精致腐朽萦绕着他。 长袍垂地像是有去无回的黄泉路,上面闪烁着幽绿的鬼火,火红的曼珠沙华妖冶地绽放着,暗蓝色的忘川现在眼前,湿冷阴暗的鬼气从地底冒出来,要将所有人拉入地狱。 萧观音觉得这人真是糟蹋自己的美貌,怕是穿一身粗布麻衣都不会比这更丑:“你是觉得自己的名字太素雅,特意穿这么五颜六色弥补一下吗?” 他从梅树下回头,所有的腐朽如潮般褪去,转瞬从爬到人间的恶鬼变成一个人;看向她的时候双眼有些空,但是很有个人样:“没有,我随意穿的。” 她以前不是最喜欢这样打扮他了吗? 萧观音笑了笑,笑意未至眼底:“那你也真是个人才,我们吃过早饭再去找许夫人吧。” 江瑞白点头,和她一起吃了顿安静的早饭,当然他没吃几口,全程看着萧观音吃。 吃完饭后,二人一起来到念昔苑,却得到许夫人正在陪华盖仙君,无法见客的消息。 萧观音只得告知许夫人另一个贴身侍女珍珠他们要告辞,托她转告给许夫人。 和稳重的琥珀不一样,珍珠是个活泼的小姑娘,听到她说要走,小姑娘脸色唰的就变了:“现在肯定是来不及了。” 珍珠很是替她可惜:“就在今晨,华盖仙君下了令,任何人不得出入邺清城,所以你一定是出不去了。” 萧观音向她打听消息:“为什么呢?昨日不是还好好的吗?” 珍珠装作目光十分不经意地从江瑞白身上略过,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才压低声音道:“听夫人说,这次这个鬼王娶妻,是真的!” 萧观音没有注意到珍珠和江瑞白的眉目官司,惊道:“还有假的?” 珍珠难为情地点头:“前几次是有人作祟,可这次,鬼界的判官把请柬都送来邺清,递呈华盖仙尊了;其他的宗门也都是十殿阎罗亲自登门送请柬,如何能作假?” 萧观音看她那不太好意思的表情,猜测道:“原本作祟的人不会跟你们周家有关系吧?” 珍珠作为大家族的侍女,向来是要守口如瓶的,周家这 点破事不该从她嘴里出来,他们另有放消息的渠道;可那边江瑞白杵着呢,她只能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地讲清楚。 “是家主!为苍生考虑,我们夫人发现这事后立刻主动检举给华盖仙君了。” “但家主是被恶鬼夺舍了才会做出这种事情的,他虽然不干正事还很好色,可是从来没有胆大到敢打着十方鬼王的旗号掠美,那不是找死吗?” 萧观音了悟:“所以这次仙门本没有当回事,都以为这次也是周家主做的,之所以华盖仙君亲自前来,原本怕也只是为了抓住这位家主吧?” 能做到家主的,修为都不凡;萧观音读史书后也知道周氏在仙门宗派中算是颇有地位,位列八大宗门之一。 要拿下这位修为不错、地位不低的周家家主,自然需要华盖仙君这样修为顶尖的大能坐镇,此外,为了安抚主动检举的许夫人,定会给予其他的优待。 珍珠点头:“昨日华盖仙君的大弟子宋无意在周府设好埋伏,一举拿下了那占据家主身躯作恶的恶鬼;可是后来华盖仙君和仙门审问李家人时,发现不对劲了。” 说到这里,珍珠有些自豪:“其实在他们审问前,我家夫人就已经察觉不对了。” 萧观音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夫妻之间本就是最熟稔的,许夫人既然能发现夫君被夺舍,发现这次娶妻和夫君无关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提起这位夺舍家主的恶鬼,琥珀很是不屑:“这位恶鬼好色,但品味很一致,他一向不喜欢李姑娘那样的,他喜欢那种风一吹就倒的。” 萧观音哦了一声,还是把话题拉了回来:“可是后面华盖仙君打算怎么办呢?真的把新娘交出去,去参加什么鬼王娶妻?” 那仙门不就得颜面扫地了? 珍珠摇头:“这种机密大事奴婢怎能得知。” 萧观音欲言又止,很想说一句其实你知道的已经很不少了,还都敢说出去,真乃猛士也。 不过片刻后她也理解,许夫人这态度很明确,就是要把周家和自己那个糟心相公切割开,现在不赶紧撇清干系更待何时? 自然是要被这些丢人事先推出去再说后续。 萧观音知道自己弱小,鬼王娶妻这种轰动三界的大事她插不上手;既然无法回家报仇,她便想去买点东西,先给母亲烧点纸。 她的母亲在她的心口留了一道执念,等她重生后出了荒山到李家后才发现执念已消,不出意外的话,她的母亲终于解脱往生去了。 作为亲女,她虽暂不能为母亲报仇雪恨以仇人为祭,却终于能祭拜她的亡魂;不用再像以前一样,只能靠着心口一道执念感受母亲的存在。 她向珍珠要了外出的腰牌,带上江瑞白大摇大摆地出了周府。 熙熙攘攘的街头,江瑞白一身五彩斑斓的打扮引来了许多人回头看,他不在意,如同游魂一般跟着萧观音。 直到在一家铺子外,江瑞白不理解地抬头看向招牌:“为什么要来这里?” 他站在棺材铺门前,一时还以为萧观音今天早晨发现了什么不对劲,要提前给他买点纸钱烧呢。 萧观音不知道他的小内心戏:“买点东西,祭奠我的母亲。” 江瑞白从没有听她提起过母亲,也是到今天才知道她还有个娘。 不是对付他? 什么情况会令人百年后孝心爆涨? 总不可能是突然多了个母亲吧? 思及以前萧观音的种种手段,江瑞白面上不显,依旧走神,心里暗自提防着,他认为这种状况不常见,有些防备总没错。 6. 鬼王丢心 萧观音买了些白烛、线香、纸钱等祭奠的东西,付了钱后去城门处转了一圈,发现果真如珍珠所说的一般守卫森严,且有特殊的防卫结界,听说是华盖仙君亲自布下的 那结界很熟悉,但萧观音还破不了,暂时确实无法出城,她也无可奈何,只得带着还在思考人生的江瑞白先回周府再做打算。 也幸亏她回的快,不然就要被华盖仙君三弟子谢无恙给逮住了。 梅苑,萧观音摆好祭台,郑重地上香,内心默念:“阿娘你放心,观音婢一定会好好成器,为你报仇雪恨。” “既已往生,阿娘就不要再惦念女儿,以后一定要诸事顺遂,长乐未央。” 她母亲死的惨,死后多年执念不消,如今终于往生,作为女儿高兴之余还有些微的怅然若失;母亲是真的走了,她从此就真的是孤身一人了。 萧观音拜完后,取了一大把纸钱烧,江瑞白看纸钱与以往不同,心知这次应该跟他没关系,于是也取了线香,跪了下去。 萧观音本有些惊奇他为何要跪,想想后点头:“你确实该拜她,她就是百年前剑宗唯一入世的传人,助人皇一统天下的定安将军;算得上是你的老前辈了。” 江瑞白语气有些低沉:“你出身如此显赫吗?” 以前从来没有听她说起过。 萧观音不以为然:“出身有什么要紧?若是在一百多年前的乱世,今日为帝皇、明日见阎王的事都不少见呢,一个将军之女算什么。” 二人拜完定安将军,萧观音难得沉默了很久,江瑞白在这沉默中鬼使神差地冒出一个想法。 这算是,二拜父母吗? 他只打算在心里想想,待周家派人送来午膳后,这想法却停不下来,想再实施一次的想法在脑中转啊转啊转。 他本就食不知味,再好吃的东西在他这里都味同嚼蜡,这下更吃不下。 于是江瑞白抱起一旁小几上正在埋头干饭的阿黄:“我出去走走,你先吃吧。” 无辜遭殃的阿黄呆若木鸡,狗眼中全是浓墨重彩的抗议,被江瑞白死寂的眼一瞪立刻老实。 萧观音早就注意到江瑞白跟辟谷了一般,一顿饭从来也不吃几口,吃饭对他来说完全没有必要,纯属浪费时间。 见他神思不属,于是也不拦他,往他怀里的阿黄嘴里塞了一大块卤牛肉,摆手道:“去吧去吧。” 江瑞白抱着小黄狗走出梅苑,闲庭信步般瞬移了老远,看似随意地走入了一处连廊,进去后别有洞天。 一层一层的殿宇鳞次栉比地随地势上升,最高处的宫殿极为奢靡,富丽堂皇玉满墙金满堂,便是白日也是灯火通明,名贵的怀梦草摇曳地开了满地,一到晚上便会是层层叠叠的淡红色波浪。 许夫人已在此等候多时:“见过王上。” 江瑞白抱着狗坐到正中的王座上,在萧观音面前的与世无争全部消散,桀骜淡漠阴狠纷纷冒了出来,他声音很平淡却无端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狠意:“事情办的不错。” 虽然是赞赏的话,许夫人还是骇得汗如雨下,之后她鼓了好久的勇气,壮着胆子问了一句:“不知何时妾身才能再见我夫君一面呢?” 江瑞白把怀里小黄狗放在一边,阿黄适应不了鬼界的死气,已是瑟瑟发抖,他加了层灵力罩保护它才好了许多。 收拾好阿黄后,江瑞白冷漠地看了许夫人一眼,如实道:“你死的时候,没几天了。” 许夫人像是一下放下了千钧重担,整个人想哭又想笑,哽咽了许久才道:“好、好,多谢王上。” 得到确切消息的许夫人汇报后续情报时轻松了许多:“昨日会上华盖仙君垂询救下李家人的侠士,被妾推了出去,他不甚放心,将座下三弟子谢无恙派去梅苑探查消息,但未得逞。” 得逞了才叫活见鬼,梅苑内部及外围的防御是江瑞白的灵识亲自护着的,怎么可能被一个后辈闯进去。 江瑞白不把华盖仙君那些徒儿放在眼里:“看来我那个好师兄还是不太相信你。” 不然又何须探查? 许夫人无可奈何:“华盖仙君素来多疑,再加上妾曾出首举告亲夫,却不慎失手,所幸后来周今犯蠢,这才能将华盖仙君引来邺清。” “此外,他对李青花的身份存疑,昨日已将二弟子沈无瑕派到鬼界,应该是为相思簿而来。” 江瑞白无所谓那个该挨千刀的师兄,“无妨,等你女儿回来,他就可以去死了。” 许夫人自不会在华盖仙君的事上插话,她知道这二人结怨甚深:“小女刚传信,说后日便回;还有,她这次出海偶遇寻找妙善剑的惊鸿仙子,已被收为亲传弟子。” 江瑞白嗤笑一声:“蠢人多作怪。” 许夫人不知道他是在嘲笑自己女儿还是惊鸿仙子,她也不敢说,只将事情汇报完毕后便准备离去。 可就在快要走出殿门的时候,许夫人思及自己命不久矣,很多话现在不说以后再也不会有机会了。 她回头,斟酌道:“以菩提仙尊的为人,当年之事定有些蹊跷,还望王上能手下留情,查完再……” 剧烈暴涨的灵压自殿内凭空而起,远处本安好挂着的帷幔被波动的灵压震得上下纷飞,没有处在灵压中心的帷幔尚且如此。 处在灵压中心的许夫人已经被压得跪倒在地,她完全喘不上气,大脑眼球耳道都快要被无穷无尽的灵潮压爆。 耳边似乎有疾风和恶鬼一齐尖鸣嘶吼,五脏六腑一起翻江倒海,她直想吐,恨不得把过去从前现在将来一并全吐出去,却绝不敢在江瑞白面前有半点失礼,只能生生忍着。 江瑞白还在面无表情地逗弄着无精打采的小黄狗,眼角都没有往许夫人那边扫一下,只眼尾些许的猩红能让人看出他此刻是有情绪波动的。 待把许夫人折磨够了,江瑞白才走近她,低头扯出一个残忍至极的笑:“我的事,你也敢置喙?” 许夫人头都抬不起来,她已经痛得蜷缩成一团,只能连声告饶:“不敢了不敢了不敢了!” 江瑞白没时间听蠢货多说话,冷哼一声,一袖子把她扇飞了出去。 许夫人在外滚了好几里地才停下,停下后身上已是血迹斑斑,心知今日算是江瑞白心情好,她逃过一劫;于是一句话都不敢再多说,向大殿方向拜了又拜后立刻离去。 江瑞白把这几日堆积的事项处理完后,抬头看更漏才知天色已晚,不多耽搁,抱起阿黄就瞬移回了梅苑。 梅苑不像鬼王宫灯火通明,萧观音素来节俭,即使是在财大气粗的别人家她也不会刻意浪费,只一盏孤灯点着,一人独坐灯下静读。 明月如钩,一灯如豆,窗下倩影依旧,该剪的西窗烛缠绵如绸,该共话的巴山夜雨却不知道飞到了哪个山头。 江瑞白突然有了种近乡情怯的心思,踯躅在原地不敢上前。 他根本没掩饰自己的踪迹,屋里的萧观音又不是聋子,自然听到了江瑞白的死动静,打开窗没好气地问他:“你吃饱了撑的在那里傻站着干嘛?下午带着阿黄去哪里鬼混了?你不吃饭它也不吃了吗?” 说到这里萧观音发现了他怀里蔫了吧唧的阿黄,她忙走出来把阿黄从江瑞白手里抢过去。 小黄狗像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心累地一直吐舌头,萧观音使劲瞪了一眼罪魁祸首:“等会儿再找你算账!” 萧观音抱着阿黄放到了它一向吃饭的小几上,上面是她给阿黄留的饭,阿黄一闻到饭便埋头猛干,就算是萧观音摸它小脑袋也不抬头。 阿黄吃的专心,萧观音不打扰它,抬头恶狠狠地问江瑞白:“吃东西吗?” 江瑞白虽不需要吃东西,但不排斥和她一起坐坐,便点头:“吃。” 萧观音拿出留下的糕点放到正院得圆桌上:“就这些耐放,你爱吃不吃!” 江瑞白和她一起吃饭的时候从来没动过这些,萧观音早看出 来他讨厌这些用各种干粉蒸出来的糕点。 果然江瑞白看着那干巴巴的糕点,很是嫌弃:“这些难吃,没有什么汤吗?” “哇?”萧观音夸张地叫了一声:“你是立了大功回来吗?我还得好吃好喝供着你?没给你顿好果子吃都不错了!不吃我就给阿黄!” 江瑞白哪会跟她吵,他可吵不过:“我这就吃。” 萧观音翻了他好几个白眼,现在这样的形势下,江瑞白往外跑肯定没干好事,她不问是觉得他不会说,可不代表她没有疑虑。 她也没打算陪他吃夜宵,在江瑞白坐下后便转身要走。 江瑞白拉住她的衣袖,一双无辜的眼睛自下往上地望着她,有些委屈:“你不陪我吗?” 萧观音不明白:“吃饭还需要人陪?我又不下饭。” 他低下头,委委屈屈道:“我好像忘了很重要的东西。” 江瑞白修无情道许久,早已无情无欲,对以前的经历也都从来只记得情节,记不得情绪。 很多事情他理解不了,只觉得不可理喻,除了恨意他什么也没有。 他的心已经丢了很久了。 萧观音更不理解了:“咱们山里刚见面的时候你不就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就跟穷鬼不会破财一样,没有的东西不会失去,什么都不记得了还能再忘记些什么? 她没有走,江瑞白放开抓着她衣袖的手:“你知道吗?鬼王的心丢了,他要找到剖他心的人,和她成婚才能收回自己的心。” 这话题引起了萧观音的兴趣,她立刻坐下,兴冲冲地问他:“你下午是去打听这个了?” 真是稀奇,这厮在外人面前向来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这样的性格还能去打听消息? “嗯。”江瑞白把自己下午外出的事圆了回来,“找许夫人打听了一下。” 萧观音当然不是很信他说的话,若是后续他肯抽身跟她走,这话才能信上一二;现在她自然是按下不提,不然多煞风景:“什么叫心丢了?如此虚辞难道是拿来描述一件实事的吗?” “这不就是话本里常用的情话吗?”萧观音哈哈笑后,捏着嗓子作妖:“奴家的心都丢给郎君了,唯盼早结鸳盟,公子可要好生珍重,同奴家永以为好啊。” 江瑞白一阵恶寒,被恶心到了:“你从哪里看到这些不三不四的?” 封掉封掉全部封掉!不然非要把一个好好的仙尊带坏不可。 “好吧。”萧观音打住,正色道:“这消息很奇怪啊,众所周知,鬼怪无心,鬼王如何能把心弄丢呢?” 江瑞白掰将一块糕点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放到嘴里,嚼泥一般嚼了两口,拿茶水送了下去:“许是有人为了除掉他,便刻意诱他生心,又生生剜去了。” 萧观音感同身受地皱眉:“这人也太狠心了。” “是啊,真是太狠心了。”江瑞白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一般,将手上的半块糕点攥在手心,问萧观音:“你觉得她这样做符合道义吗?” “当然不对了,杀人不过头点地,何苦如此害得人家丢心伤情?”萧观音是个很正派的姑娘,她这样的回答,江瑞白一点也不意外。 也正是如此,他才会始终想不明白,一百多年前,她为什么要对他那么无情?他恨死了,恨她什么也不说就死,恨她留他在这世间,恨她什么都忘了,让他报仇都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始。 萧观音心细,她看到江瑞白攥着糕点很久了,宁肯发呆也不吃一口,见他实在吃不下去,掰开他修长的手指,把剩下那半块拿到手里,瞄准阿黄的碗扔了进去,那边阿黄也不挑,吭哧吭哧地全塞肚子里了。 随后她从架子上拿起一块手帕扔给他,让江瑞白自己擦掉手上的糕点碎屑,还安抚他道:“实在不喜欢就不吃了,咱们走的时候带走做干粮。” 江瑞白直勾勾地看她:“走?” 他婚仪都备好了,走了怎么成婚? 7.出走失败 “对啊,咱们能走啦!” 萧观音这一下午也没有闲着,认认真真地把城门处见到的护城结界复刻了出来,那结界实在是太熟悉,冥冥之中,总觉得那结界应当叫四象归元。 就像是她曾陪着谁亲手创出来一样,虽然被人改良过,但万变不离其宗,基本的东西是变不了的。 江瑞白问她:“护城结界你能解吗?” “当然可以!”萧观音扬起下巴,阳光朝气自她眉梢眼角溢出来:“不过就是个四象归元,咱来个乾坤颠倒、放逐四象,阴阳无法流转,这结界自然就能破掉。” “当然我们现在修为灵力都不够,破掉结界是没有希望的,但裂开个小口让咱们和阿黄一起悄悄出去还是没有问题的。” 江瑞白面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他半点不敢小瞧她的这种认知真是无比明智。 就算是失忆了,华盖仙君的成名绝技在她面前还是就像个窗户纸一样,一捅就破。 萧观音笑语盈盈:“怎么样?我厉害吧?” 江瑞白很是赞同地点头:“很厉害。” 他沉思片刻,找了个理由:“可是鬼王娶妻的事还未解决。” 萧观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变成了个大善人:“鬼王娶妻与我们有什么干系?我现在就是一个修为平平的剑修,你呢,一个被逐出师门的不肖徒儿,这种仙门和鬼界之间的大事,与我们这样的小角色没有关系的。” “除非,”她打趣着灯光下面如冠玉、颜若透明琉璃的江瑞白:“鬼王见你一面,对你一见钟情,爱到至死不渝,用尽手段死去活来硬是要把你娶回去。” “要是那样的话,我可就要留下来看看这种惊天动地的大热闹,或许还会勉为其难地想办法试试,看能不能把你这鬼王压寨夫人给拐跑喽。” 江瑞白不知道这堆乱七八糟的想法是从哪里来的,淡淡道:“说的好像你长得很差,没有此等危险一般。” 萧观音摇头否认:“不不不,本姑娘当然好看,但我不招摇啊,你自己照镜子看看你这一身,万里挑一的奇葩呀,除了瞎子谁会注意不到你呢?” “不过虽然你很招摇,但所幸鬼王不是个断袖,咱们两个唯二的剑宗传人安全得很,此刻不跑更待何时?不然真等仙门鬼界打起来,就只能当炮灰了!” 她满嘴举重若轻的胡话,可意思却很明确:要走、立刻要走。 江瑞白知道她一向行动果决,怕不是今晚就要动身,他不敢引起她的怀疑,只点头:“好。” 萧观音自己的包袱早就收拾好了,若是江瑞白晚上还不回来,她就要抛下他自己跑;现在他既然回来了,她当然要把这个剑宗传人带上,不能留他在这里送死。 她撸起袖子叉着腰:“你的东西呢?快换上身低调的衣裳,收拾一下,咱们即刻出发!” 江瑞白让萧观音先出去,自己很快换了身朴素的黑衣,随手装了两件衣服,拿块布胡乱一包,背在身上,就算是收拾好了。 屋外的萧观音对他说走就走不拖泥带水的反应很满意,给他打包票:“放心放心,有我在,绝对把你安然无恙地带出去。” 她也是一身黑,拎起自己的包袱,把吃饱饭睡着的阿黄扔给了江瑞白,小声叮嘱他:“轻轻的!”说完把江瑞白护在身后,率先走出去,四周查看了一番发现没有人后,才小心翼翼地在前方探路。 江瑞白在她后面悄无声息地传了个讯,接收人是统领鬼界大军的将军,华元。 萧观音身法极佳,又六识敏锐,避开一干守卫简直如鱼得水、轻松无比,二人很快就跑到了一处没有什么人的墙角。 周氏仙府自然也是有防护阵法的,此刻这个无人的墙角上仔细看去还能看到一层幽幽的蓝光,若有人触碰,即刻便是万箭齐发的杀招。 萧观音站的稍微远了一点,徒手画咒,咒是加强版的震雷咒,闪电噼里啪啦地几息间便在那层蓝光上钻出一个一人宽的小洞。 她毫不犹豫地钻进去,小洞之后紧贴着墙角,又一脚借力如轻鸿般轻飘飘地飞上墙头,向墙下的江瑞白伸出手:“快!” 江瑞白也是身姿敏捷,二人一狗轻轻松松偷渡到周府外,月上树梢头,天色已晚,如今形势紧张,邺清城已开始宵禁,大街上空无一人,静的仿佛能听到心跳声。 萧观音压根不怵巡逻的修士,她方向感极好,沿着街角小巷转着圈向城门处靠近,待能看到城门时,城门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血淋淋的人从城头被扔了进来,护城结界似乎认得他,并未阻拦,他落地时像是一个巨大的沙包砸在地上,发出令人惊惧的沉闷响声。 城门的守卫连忙围住了他,为防止他暴起,所有的长剑团团围住了他。 那人似是已破碎不堪,除了喘气已没有半点力气,挣扎着说出一句:“相思簿,没能拿到……华元,来了。” 他说完便晕了过去,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守卫们压根理解不了,本要把这关键时刻闯入城的不明人士押入大牢,幸好守卫的一名小将认出了他。 “这是华盖仙君的二弟子!快!去报给仙君!” 铺天盖地的死气伴随这句话的落地一同如潮水般冲向四象归元结界,本还高高挂着的月亮为死气淹没,邺清城外天地俱黑。 城门的波动惊到了结界之主华盖仙君,他自周氏仙府瞬移至城门,抬手间光华满天,邺清城转瞬间由暗夜转往白昼。 四象归元同时化为实体,四只神兽分别立在四个城门处,朱雀清鸣、玄武探头、青龙腾云、白虎咆哮。 已成实质的死气被死死拦在外面,这样浓郁的死气,是那天迎亲的三里镇活死尸群不能比的,角落里的萧观音被震住了:“完蛋了,定是鬼界大军来了。” 城外,鬼界此次率兵的大将腾空而起,隔着结界与华盖仙君遥遥相望,他右手握着一柄满是骷髅头的巨刀,冷笑着对华盖仙君道:“末将奉鬼王令,前来抢回未来的王后。” 角落里江瑞白紧紧牵住萧观音,防止她又想逃跑:”是鬼界十二鬼将之首华元,鬼王数一数二的亲信,我们先回周家,后面再另做打算。” 萧观音不傻,知道也只能这样了,虽很是可惜,却也无可奈何:“快回快回,这种时候要是被人发现咱们大晚上的在外面乱晃,说不准要被扣上一个奸细的帽子!” 走之前她回头,看向那独自应战的华盖仙君,见那人对上大将华元分毫不怵,稳稳占据上风;还带着手下的一帮修士列阵保护平民百姓。 萧观音一看便知现在仙门和鬼界暂时还算是势均力敌,应该不用担心邺清城破;于是忙和江瑞白带着狗又灰溜溜地回到梅苑,她一进门就瘫在椅子上:“咱们现在是只能听天由命了。” 正躺着,她忽然想起来城门处华盖仙君那个二弟子的话,惊得坐起:“相思簿?他们要在李青花身上做什么文章吗?” 江瑞白坐在她对面,身姿修长,黑衣玄衫无端给他添了些锐利的气质,他抬起乌黑水润的眼珠看向生机勃勃的少女:“此言何意?” 萧观音这点常识还是知道的:“这事源远流长,我得慢慢道来。众人皆知:世上情爱有两簿,其一为姻缘、其二为相思;俗话说天上姻缘簿满,地下相思簿空。” “姻缘簿由仙盟掌管,成婚之人若想得到神仙赐福,便要在成婚当 日拜见仙人,将双方名姓刻在姻缘簿上,以示今生永结同心;鸿蒙开天地之后,成婚的人何其多,所以说天上姻缘簿满。” “相思簿在鬼界,这地方晦气就算了;相思簿还十分严苛龟毛,若非真心实意、掏心掏肺的刻骨相思,不留名,其难搞程度堪比三生石。” “而且在上面留下名字的倒霉蛋们一般都是结局潦草、下场凄凉,比鬼界还晦气;唯一的用处也就是写上名字后永世不会消失,有以悲剧警醒世人之效。” “自古以来,成双成对的人山人海,入骨相思却可谓凤毛麟角,人间的怨偶何其多矣,大都是互相埋怨,都认为或许换一个人就能幸福美满,能留在相思簿上的真心几乎没有;所以才说地下相思簿空。” 如今相思簿就在江瑞白手上,他想起上面的名字,心想: 难道说,真心的滔天恨意,也是可以? 总归不都是真心,也差不了多少,反正他也无心。 他只边听着萧观音说话,边思考她为什么长得这么好看。 萧观音见他听得专心,本打算接着讲,可她大晚上的跑出去一圈,现在也饿了。 于是从包袱里翻出一块干噎糕点边啃边说:“他们肯定是觉得李青花这辈子乏善可陈,认定她是前世与鬼王结缘,还是你跟我讲的呢,鬼王可是把自己的心都刨给这位李姑娘了。” “如此血淋淋的深情厚谊,相思簿必有姓名,仙门应该是想借相思簿上的名字找到这位李青花的来历,对症下药,收拾鬼王。” 她对这个做法很是认可:“我印象里那个相思簿在鬼界无人打理,鬼界的鬼压根就懒得管这种没好处的东西,从相思簿查起事半功倍,也不知仙门这次是为何失败了。” 见她吃那干巴巴的糕点,江瑞白忙给她递上一杯茶:“由得他们闹吧。” 萧观音也不是很在意,反正现在外面鬼界大军围城,出不去;于是她吃饱喝足后,随意洗漱一下便抱着软枕睡觉去了。 又等了两天,萧观音正在梅苑低头雕刻玉牌的时候,前面传来消息,惊鸿仙子率领援军赶到,与城内的华盖仙君里应外合,一举将围在邺清城外的鬼界大军击散。 城内百姓振奋不已,纷纷放烟花庆祝劫后余生,就连周家也要办庆功宴,许夫人还专程来梅苑邀请萧观音和江瑞白:“这样的大喜事,还望二位一定要来。” “华盖仙君一直很想见二位仙师,仙君有意褒奖你们千里护送李家人的义事呢!” 江瑞白今日依旧穿的五彩斑斓,严肃地纠正道:“只有几十里。” 萧观音正在喝茶,闻言差点喷了,怕他再说出什么惊人的话,忙点头答应:“去去去,一定去,盛宴难再,岂有不去之理?” 许夫人近日好事连连:“这次不仅是大胜鬼界的庆功宴,还是小女安宁的拜师宴,她得惊鸿仙子看重,要被收为亲传弟子了呢。” 惊鸿仙子地位尊崇,在仙门仅次于华盖仙君,能被仙门第二收徒是天大的喜事,萧观音笑眯眯地拱手道:“大喜大喜,届时我和阿弟一定送个厚礼,也算沾个喜气。” 许夫人摆手拒绝:“不必客气,礼不用至,人来就好。” 她挥手示意身后琥珀上前:“近日新得了一把灵剑,上次听闻姑娘剑术超群,可我看姑娘手上一直没有趁手的宝剑。” “这是小女在海外偶然寻得的,宝剑赠美人,还望姑娘笑纳。” 萧观音只看了一眼那剑,便挪不开眼睛了。 托盘上的长剑乍一看也并不名贵,剑身修长,剑鞘通体漆黑,很是朴素,颇有些藏锋于内的大师气派。 是曾经一直在她身边的,陪她许多年的灵剑,妙善剑。 8.金风玉露 妙善剑感知到剑主的存在,嗡嗡地铮鸣着,萧观音一时都不敢伸出手,生怕是看错了,好半晌才慢慢地牢牢地将妙善剑握在了手里。 妙善剑一到她手里便自动出鞘,一道如琉璃般缤纷透明的剑光飞向远处一块碎石,霎时就将其击为粉屑。 许夫人恍惚间再次看见了当年盛况,回过神后拍手称赞:“姑娘果真不凡,这才几息功夫,便已降服灵剑,让它认你为主了。” 萧观音无比怀念自己的妙善剑,珍重万分地将它收到鞘中,俯身对许夫人行了个大礼:“大恩不言谢,夫人日后若有需要,某定义不容辞!” 许夫人哪里敢受她的礼,何况这也不是她的功劳,忙避开身去:“不过一把灵剑而已,姑娘不必如此。” 萧观音不肯起身,郑重道:“非也,此乃亡母遗物,意义非凡,夫人将它寻回,于某恩重如山,区区虚礼何足挂齿。” 江瑞白上前跪在萧观音身边:“我和你一起。” 他这一跪,许夫人觉得自己本就寥寥无几的寿数更短了,若不是活了一百多年练出来点演技,真是恨不得扭头就走:“二位快起快起,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妾身还有宗事挂身,先走一步!” 说完就跑,侍女琥珀险些追不上。 许夫人走后,萧观音站起来,深深感叹世上还是好人多。 江瑞白看向被她随手放在石桌上的暖玉,这是他当时从鬼王聘礼里挑拣出来的,萧观音说过要磨掉花纹重新给他雕一个的:“雕好了吗?” 萧观音重得妙善剑,此刻正是高兴的时候:“没呢,一会就好一会就好。” 她弃掉不好使的小刻刀,将暖玉抛到半空,持剑唰唰几下就将表面的毛刺打磨好了,玉佩在空中起起落落了几个回合后回到了萧观音手里。 秋日的暖阳正好,红色梅花开的耀眼无边,树下的青衣少女剑光如电,一剑划破九天霜寒、刺透万里悲秋,九天仙女再世也不过如此。 她扬起明媚极致的笑:“好啦!” 萧观音蹦蹦跳跳地跑到江瑞白身前:“给!” 那暖玉被精心磨平整,上面雕刻了一副小小的千山暮雪图,落在了他雪白的手心。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萧观音笑吟吟道,“正好契合了你的名字,瑞白不就是雪嘛。” “是不是你出生在大雪天?所以你父母为你起了这样的名字。” 江瑞白细细摩挲着手里的暖玉,小心翼翼地紧紧握着,闻言轻声道:“我来人间那天,正是上元佳节。” “新年伊始,一场大雪纷飞,雪落寒江,上下一白;那时人间已大旱多年,得此大雪实乃大幸,她便为我起名江瑞白。” 萧观音滋滋点头:“看来她很疼爱你。” 见江瑞白对那玉佩很是珍视,萧观音本就明亮的心情更好了,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咱们晚上出府去吧,这几日窝在梅苑我都快长霉了!” “出去在这邺清城逛一逛!我听说今天晚上城里庆祝仙门大胜,要彻夜办灯会呢。” 萧观音是个喜欢凑热闹的性子,一想到晚上要出门玩,连晚膳都不想吃了:“我们出去吃吧!我好久都没有在街上拎着一堆油纸包一路走一路吃东西了。” 江瑞白自然同意,他本就在哪里都无所谓。 萧观音早就知道他会同意,于是立刻蹿到他屋子里:“出去穿的衣服我来挑!你不许再穿成个五颜六色的绣球!真是太丢人现眼了。” 江瑞白嫌弃地瞥她一眼,这人死过一遭,品味说变就变,还赖到他头上。 仙门时兴素色,许夫人给江瑞白自然也送了许多类似的衣饰,萧观音从里面挑了一件晴蓝色的外袍,月白色的长衫,招呼江瑞白:“去试试!” 江瑞白无所谓这些,依言去屏风后面换衣服。 换完后走出屏风,萧观音眼睛一亮,围了他转了好几圈:“好看是好看,就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她沉思片刻,抬头看江瑞白脑袋:“这里不对!” 江瑞白挑眉,摸摸自己的脑袋,疑惑道:“是要割掉吗?” 脑袋割了他倒是也死不了,就是走在街上不太好看吧? 萧观音跳起来打他头:“割你个头呀!不对!是不割!哎呀,我跟你纠结这个干什么!你给我过来!坐下!” 江瑞白立刻过去坐下,萧观音在他屋子里找了一圈,找到梳子,扔给他:“把你头发放下来,梳个高高的马尾,不要用发冠,太正式。”她找出一根长长的晴蓝色发带:“用这个!” 金乌已飞快跑到了地下,月儿在此之前就已悄悄地高高挂,江瑞白终于按照萧观音的指示梳好了头:“可以了吗?” 火烧云般的晚霞和如钩的月光一起撒在他的身上,一个翩翩的少年郎凭空出现,往日总是缠绕着他的暮气沉沉消失,原本天造地设的华贵五官在此刻分毫毕现。 萧观音都看傻了,片刻后拍手赞道:“这样好看!好看极了!阿白你这样才对得起自己的脸啊,等我去更个衣,咱们这就走!” 萧观音速度很快,她把头发用木簪挽起,编两条小辫子在身前,青绿色的发带穿梭在发间,和俏丽的鹅黄月华裙一起点缀出芳华初绽的活泼少女。 今夜仙凡同欢,暖黄的祈福天灯和九天璀璨的银河相会,火树银花呈瑞,星桥铁锁同醉,天上人间在此刻交汇,令人炫目的金银相辉、彩灯如瑰。 萧观音刚来到街上,便兴奋地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江瑞白过分出挑,一个走神便被姑娘们扔了一身的花:“好俊的郎君,这边看呀,这般好时节怎的孤身一人呢?不若结伴同游吧?” 江瑞白看都懒得看一眼,森森冷气轻轻松松地轰走了一堆慕少艾的姑娘,他这时才发现和萧观音走丢了,着急忙慌地在街上找,正当他要狂怒时。 一只手在背后拍了拍他右肩。 他向右边望去,没有人。 又一只手在背后拍了拍他左肩。 他向左边望去,没有人。 江瑞白直接转身回头,一个精描细绘的观音面具映入眼帘,观音刻意压着声音戏弄他:“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哦。” 他本只影徘回,误入人间灯火葳蕤,回首却见菩萨低眉。 一个恶鬼,竟转身便遇观音。 萧观音放下面具,昳丽明媚的脸上全是得意:“怎么样,好看吧?我挑了好久呢。你要不要也买一个?” 江瑞白摇头:“不要,丑。” 萧观音瞠目结舌,又不可置信地看了一遍自己的面具:“你眼光有问题吧!这么好看的面具你居然嫌弃!我看你将来是要跟绣球锦鸡彩虹过一辈子啦!花蝴蝶!” 她的表情太过生动,江瑞白强忍住笑,为自己辩解道:“我不是花蝴蝶。” 他只是按照记忆里的样子穿衣服而已。 萧观音撇嘴,立刻给他换了个外号:“行,那就是长腿扑棱蛾子,你自己选!” 江瑞白明智地停下话题,拒绝在这两个有毒的选择里选:“啊,我们去买些吃的吧,想吃什么?” 萧观音双手夸张地画了大圆:“这条街上的,都要!” “好。”江瑞白立刻走向离得最近的糖画摊子,“要一个最好的。” 有生意摊主自然开心,乐呵呵地选了个最漂亮的飞天仙女递给他:“十文钱。” 萧观音这时也从另一个摊子上买了热乎乎的油炸糕,蹿到江瑞白这里疑惑道:“怎么就一个?老板再要一个!” 说着把手上的油炸糕分给江瑞白:“又软又甜,可好吃了!”又指挥糖画老板:“他那个不要飞天仙女,要这个百花齐放!” 不过片刻,江瑞白左手油炸糕、右手糖画,油炸糕上是甜蜜的红糖浆,恨不得甜到人心坎坎上;精致无比的糖画上面全是糖勾勒出的春日鲜花,无边光景、美不胜收,让人都舍不得下嘴。 萧观音手里的飞天仙女也是飘逸得要飞起来,她没有什么怜香惜玉的软心肠,一口啊呜咬掉了仙女脑袋,幸福地眯起漂亮的眼:“好甜。” 江瑞白印象里这人不算重口腹之欲,如今却真真正正像是一个年少的娇娇姑娘一般,爱吃甜爱热闹爱漂亮。 见他看过来,萧观音朝他做了个大大的鬼脸,江瑞白终于忍不住,低头轻轻笑了起来,恍若青山红叶映初雪,人间芳菲见明月。 萧观音仰头看着他,和他一起笑:“这才对嘛,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笑起来很好看吗?这样好的时节,多笑笑,没准能交到好运,得神明赐福呢!” 她见江瑞白不喜欢吃手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便踮起脚四处看看周围街市有 没有什么汤汤水水的好入口。 萧观音边走边四处观望,江瑞白在喧闹人群中静静地看着她。 忽然,萧观音好像闻到了什么,一下就跑了过去,她跑的快,江瑞白连忙追上,见她停在一处卖酒的船家前:“这是什么酒?怎么这么香?” 那卖酒的大娘见问价的是个漂亮到不可思议的小姑娘,人哪有不爱美的,差点都要笑成一朵花了:“这是我们邺清城的芙蓉醉,可好喝了。” 大娘打开酒坛舀了一勺盛到洗干净的荷叶里:“姑娘你尝尝。” 萧观音一口饮罢,眼睛都亮了:“真好喝!” 大娘笑得十分淳朴憨厚:“姑娘真有眼光,这芙蓉醉可是我们邺清城最有名的酒!它可是大有来头的!” 萧观音:“大有来头?它还有什么典故吗?” 大娘为他们娓娓道来这邺清城人人皆知的传说:“相传邺清城曾被妖魔强占,妖魔吸人阳气为生,还好色的不能行,每日都在城中选婿,城中百姓皆苦不堪言。” “那妖魔选好佳婿,就急哄哄地要成亲要洞房,成亲行大礼就需要合卺酒,妖魔为了讨郎婿开心,以示她对成亲的看重,便强征城中所有美酒,为了供奉妖魔,当时城里的人将所有佳酿全部献了出去。” “看见如此海量的美酒,妖魔大喜,强令城中所有少女为其奉酒,她要一个一个尝。” “第一个少女为妖魔奉酒后便抽搐而亡,后面的少女都不敢再上前,这时一头上簪白玉芙蓉花的少女主动站出来,替所有姑娘挡了灾。” “哪成想,妖魔饮完酒,身上立刻烧了起来,熊熊烈火顷刻间就将妖魔烧成了灰,那少女在火中却分毫不受影响,火光太旺,大家看不清少女面容,只能看清那株动人纯白的白玉芙蓉花。” “后来啊,城中的观音庙开满了白玉芙蓉花,大家都说奉酒那天是观音菩萨显灵了!” “为了纪念观音菩萨舍身救邺清的善举,我们这里每年还要举办奉酒节,用开得最盛的白玉芙蓉花酿成最好的芙蓉醉,办最大的祭礼供奉观音菩萨,比现在还热闹呢!” “可惜姑娘来的不巧,不然你长得这般好,定能被选做祭司为观音奉酒,到时候整个邺清城的公子们怕是都要移不开眼喽!” 江瑞白陪着她听,一边咬了口糖画上的芙蓉花,脆脆的入口即化,听到这里还不满地瞥了大娘一眼。 萧观音最喜欢听故事,听完为大娘叫好,叫完好也不忘照顾大娘生意:“来两壶!” 大娘手脚麻利,很快就装好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萧观音拎着两壶芙蓉醉,分一壶给江瑞白:“给你!” 江瑞白以前喝过邺清的芙蓉醉,接过喝了一口,发现还是喝不出味道,不过已经比干巴巴的东西好多了,他便又喝了几口。 萧观音见他喜欢,便又买了两壶,全塞到他怀里:“哇,你难得有喜欢的东西呢,平常总是跟个小老头一样什么都淡淡的。” 江瑞白解释道:“因为我很多东西都忘记了。” 萧观音心大地摆手:“不瞒你说,我其实也忘记了很多东西呢!能忘记的都是不重要的,不重要的又何必惦记呢?” 就像离家出走的系统,她现在早把它忘到天边去了,爱如何如何! 江瑞白见她这反应,嘴角不由得上扬,星子般的眼睛里全是懵懂不解:“真的吗?就像前世一样,全部都忘记了也没关系吗?” 萧观音点头:“当然,前世如何,都是过去;若今生能见,便是有所亏欠,确实有缘,那就一定能想起来;若是再也不见,说明不亏不欠,又何须执念呢?” 一定能想起来? 江瑞白倒确实想把以前的一些情绪给找回来,他不想再做个空心人了。 就算百年过去了,他还是能清楚地记得有次月下花前,唇畔轻轻的触碰,他心口砰砰直跳的感觉。 祈福的河灯铺了满江,江边的街市牌楼鳞次栉比灯火辉煌,远处桥边相思红豆成群、桥上对影成双,明月清风银烛秋光,凤箫声动芙蓉芳香。 凡此种种都不如他一双,明明什么都不懂、楚楚无辜,却全都是眼前人的含情目。 他声音极低又极其认真地问: “那你能亲亲我吗?” 求你亲亲我,还我一颗心吧。 9.前世之伤 亲你个大头鬼! 萧观音一拳照着他脸就要锤下去,幸亏江瑞白躲的快,再加上一个倒霉蛋从天而降地鬼哭狼嚎:“救命啊救命啊!”,阴差阳错,江瑞白的脸算是保住了。 可这一下,温柔旖旎风光也全没了,萧观音看着砸到她和江瑞白中间的少年郎,瞪眼道:“你谁啊?” 那少年年纪极轻,虽眉目如画,却脸色苍白,显然是有不足之症;他还没来得及报上家门,追他的人这时已经飞了过来。 追他的是个极壮的大汉,他大喝一声挥刀落下:“小贼!敢坏老子好事,死去吧!” 少年在地上滚来滚去地躲刀子,一边大喊着:“我可是华盖仙君的三弟子谢无恙,你若是再打我,小心我师尊对你不客气!” 大汉怒极反笑:“你抢我婆娘,说破天去这事也是我有理,别说是华盖,就是锅盖老子也要打烂你!” 谢无恙狼狈的浑身是泥,还不忘怼他:“什么你婆娘!人家是被无耻爹娘绑上花轿的,怎么就成你婆娘了!” 大汉拿着大刀照着他脑袋往下砍,刀携劈山之力:“我出了聘礼,自然是我的婆娘,死了也得埋到我家祖坟!” 谢无恙没力气了,眼见着自己躲不过,闭上眼睛决定牺牲一下胳膊保住脑袋。 千钧一发之际,一把长剑自一旁斜出,向上轻轻一挑便卸下那大汉全力以赴的一击。 谢无恙逃过一劫,万分感激地看向救命恩人,看见是个貌美清丽的小娘子,还不小心红了脸:“我这就是,一招不慎……” 萧观音才懒得管他慎不慎,她叉着腰,怒瞪着那大汉:“你付了聘礼就是你的人了吗?既然这样,你把聘礼付给谁就该找谁去要啊,这小子又不能给你变个人出来。” 大汉一见萧观音的脸,眼都直了;一旁躲清闲的江瑞白本面无表情地喝酒,见大汉那副死相在心里默默地给他记上了账。 大汉还不知道自己死后要被鬼王扔上几千回油锅,他此刻满脑子只剩下一颗包天的色胆:“那我找你要也行啊,你若是嫁给我,我就放过这小子。” 萧观音笑眯眯地伸手,对大汉道:“你过来!” 谢无恙还以为她真妥协了,大喊着:“不要啊!你冲我来!为难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 大汉全当谢无恙在放屁,探着脑袋伸过去,一脸得意:“以前不知道有多少娘们想嫁给我呢,能嫁给我是你几辈子的福……” 他话还没说完,被萧观音抡圆了的一巴掌打得退了好几步后还转了小半圈,这一下把他给扇懵了:“你!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 便是江瑞白那样的绝世美男和她耍流氓都要挨揍,丑东西就更别提了,萧观音松松筋骨,也不用剑,只拳脚身法便已令人目眩神迷,一招一式明明十分常见却婉若游龙,美不胜收。 谢无恙忽然什么也听不见了,只剩下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等到宋无意和沈无瑕带着人找过来时,江畔只剩下被打得半死的大汉,与同样坐在地上的小师弟。 宋无意最知道自己小师弟是多么脆皮,吓得立马蹲到他身前:“无恙!无恙!你还好吗?” 谢无恙只听见了个好字,喃喃地回了句:“好、好能打。” 这胡乱的回复令宋无意十分摸不着头脑,不过他见小师弟不像是伤着了,于是也放下心来。 那边沈无瑕单手就拎起了大汉,问谢无恙:“他打的你?” 谢无恙这时回过神:“对!就是他!欺男霸女的恶混混!他还辱骂师尊是锅盖!” 宋无意捂脸按住自己师弟:“这么多人在呢!低声些!” 被骂锅盖是什么体面事吗?一句冒犯华盖仙君不就遮过去了吗? 宋无意对二师弟沈无瑕点头:“带回去,交给许夫人处理。”相信邺清之主会给他们一个满意的答案。然后他拉起自己小师弟:“走,回去了。” 哪成想小师弟扭扭捏捏地揉着衣角:“我、我想在这里等我的心上人。” 宋无意一头雾水,不知道小师弟什么时候多了个心上人。 萧观音也不知道自己被人一见钟情了,因为她刚把那大汉打的半死就听见了落水声。 卖他们芙蓉醉的大娘正划着船向落水处赶去,还不忘大声招呼她:“小娘子别打了!和你一块的那个公子跳河自尽了!” 什么鬼?萧观音左看右看,还真没看到江瑞白,心头猛颤,立刻跑过去看。 周围卖货的船家都在帮着捞,奈何跳下去的那个人毫无求生意识,把竹竿捅下去他压根不抓,一个劲儿地往下沉。 一个帮忙的老伯声音可大:“这可糟了!我刚看那年轻人像是殉情一样,念着什么没有心啦忘记啊、往河边一站,眼都不眨地就跳下去了!” 萧观音觉得应该不会是江瑞白,那厮一向没什么情绪,更别提殉情了。但又不放心,想着毕竟是一条人命,于是一个猛子扎入水里,向着那人游去,到近前才发现,居然真是他。 他在水里,眼睛闭着,长马尾和发带一起悠悠地散开,看起来十分冷静,像是自己想找凉快才跳下来的。 萧观音叹为观止,在水下都恨不得给他一拳,奈何他在水下看着脸色惨白,惊心动魄一般的脆弱美丽。 是人就不能免俗,萧观音还是勉强压下来想揍他的冲动,用力把他拉了上去。 两人刚冒头,岸上就有人伸手帮忙,众人齐心合力把两个湿漉漉的人拉上岸,刚刚帮忙救人的老伯关心地问江瑞白:“小郎君,你这么年轻,有什么可想不开的呢?” 江瑞白慢慢睁开眼睛,反应迟钝的要死,好半晌才来了句:“脑袋想自己走,腿也到处跑,我就想去水里冷静一下。” 卖酒的大娘见此状,有些怀疑他是醉了,对萧观音道:“我刚刚看见他把你买的所有芙蓉醉给喝完了,这酒后劲很大的。” 那可是四壶!一口气跟饮水一样喝完了! 众人本还以为是什么殉情轻生之类的人间惨剧,没想到只是醉酒栽河里了,道一声“以后小心点”便纷纷散去了。 萧观音本还以为这人不亲就要死,如今只是醉死,可比真死强太多了,于是认命地扛起这个醉鬼,带着个他又无法逛街,只能打道回府。 江瑞白脑袋靠在她肩上,不说醉话,也不让她亲亲了,只努力地驯服自己的四肢,命令胳膊和腿服从主人的动作。 二人回到梅苑,萧观音一脚踹开江瑞白屋门,把他往床上一扔,动作过大,导致他的衣襟松了些,泛着水汽的嶙峋锁骨露了出来。 那锁骨下面,有一颗艳如红豆的小痣。 萧观音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却被江瑞白握住。 他面无表情地盖上被子,也不顾自己浑身还湿着,白她一眼:“不让摸。” 萧观音很想帮他回忆一下几刻钟前他那不值钱的样子,现在装什么贞洁呢? 不让摸就算了,她也只是看着觉得很眼熟而已,又不是想当禽兽;于是她便要抽手离去,却被江瑞白紧紧抓着,怎么都拽不出来。 他抓着她,好像是想起了什么,伸出另一只手徒劳地向虚空抓着,凄厉无比地喊了一声:“阿音!” 那声音满是酸楚痛心,像是经年累月的痛苦忽然借尸还魂、一朝爆发,本来看着完好的心被痛苦占满,炸裂成 一片一片,再难恢复完全,痛彻心扉不外如是。 他叫的太惨了,嗓音都被凄楚挤得变了形,连局外人的萧观音都感同身受了。 只不过她给听成了:好硬。 萧观音心疼地把他翻了个面:“什么硌到你了?怎么这么疼吗?” 江瑞白浑身都在颤抖,闭着眼睛咬着牙强自忍着痛苦,本就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现在又出了一身汗,若再这么下去,肯定是要得风寒了。 男女有别,萧观音无法帮他洗澡,只能弄了个威力减弱的离火咒帮他烘着身子,又连忙把他床上的被褥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小石子之类的硌人后才把他放上去。 忙完了这一遭,江瑞白安静了许多,好像也没有那么痛了,可他还是不肯放手,就那么一直牢牢抓着萧观音。 夜已深了,萧观音也困了,心想维持着这个姿势也不错,明天找江瑞白这个王八蛋赔钱方便! 江瑞白是在天色将明未明的熹微之时醒来的。 他想起来作为江瑞白的最后一段时光,那段时光在听到萧观音的死讯后戛然而止。 他疯狂地赶过去,却只来得及给她收尸。 那种痛苦如同潮水一般紧紧地缠着他,让他生不得死不能,万念俱灰,几欲疯魔。 这样的痛楚比无情绪时的恨意强了了百倍不止,让他一想起就五脏俱碎,肉身几乎承受不住这种非人的痛苦。 他一边痛着、一边恨得更狠,猩红着眼对睡在他床沿的萧观音道:“你若再敢死,我就锁住你的魂魄,你生生世世都别想超脱!生生世世都别想着离开我!” 说着说着,他忽然精神就上来了:“对啊,拘魂锁魄,你哪里都去不了!就只能听我的啦!” 江瑞□□神大好,抱起萧观音将她送回屋子里睡以后,自己坐在书桌边兴致勃勃地画拘魂阵,务必要把萧观音牢牢地锁在他身边,叫她生不得死不能。 他画好以后,天色大亮,江瑞白心念微动,瞬移到了念昔苑。 许夫人已经用过早膳,正在处理宗事,见江瑞白过来,忙低身行礼:“见过王上。” 江瑞白把手里改动好的杀阵扔给许夫人:“宴会上的阵法按照这个布置,本座会亲自动手。” 免得又轻轻松松就被萧观音给破了。 许夫人看不出什么,只能应是。 江瑞白抬手化出一张画像,正是昨晚的意欲调戏萧观音的壮汉:“这个人找到弄死。” 许夫人讶然,这个壮汉昨晚她见到了。 昨晚华盖仙君座下二弟子沈无瑕把大汉送过来,安了个冒犯华盖仙君的罪名,希望可以把这人绳之以法。 她知道这壮汉是邺清城里的一个恶霸,本想着留给女儿继位后处理,也好积攒人望,于是只是关了起来;许夫人当时可不知道壮汉还得罪了十方鬼王,不然一定会提前给他点个蜡。 许念默默感叹了一下壮汉的高效率,寻常人见都见不到的仙门鬼界两位老大,他一口气全都给得罪完了:“这人已在地牢里,如何处置全凭王上吩咐。” 江瑞白嗯了一声,又悄无声息地走了。 接下来几天,萧观音就没见过几次江瑞白,她倒是有心想问问这人那天晚上想起来什么了,叫得那么惨,奈何一直没有机会。 萧观音一边做着要去参加周家庆功宴的礼物,一边想估计这个江瑞白还是要脸,不敢跟她碰面,怕她提起那天的丢脸事吧。 毕竟喝几口酒就敢在大街上要别人亲,走几步路还掉水里这种糗事,确实挺丢面子的;换她,她也扛不住。 时间过得很快,没几日,就到庆功宴当天了。 10.血罗刹狱 这一天,萧观音虽不喜浮华的奢宴,但还是早早地去了。 毕竟能压轴出场的都是大人物,她一个寄居在周家的外人还是低调一点比较好。 她身份不高,坐的位置也偏,刚落座没多久,江瑞白像是从桌底下冒出来的一般,唰的就出现在了她右手边。 萧观音对这人神出鬼没有了基本的心理准备,这下也没被吓到,只对他讲:“庆功宴后我便要向许夫人告辞了,你走不走?” 江瑞白今日终于抛弃了五颜六色的彩衣,一身素锦,头上只一根白玉簪,活活一个玉雪堆出来的小郎君,他点头:“走。” 二人心照不宣地没有提那天晚上的事,在角落里安静地坐着;萧观音专心地吃东西听八卦,江瑞白专心地发呆。 “你听说了吗?华盖仙君的小弟子,那位谢家的小公子,有心上人了,这几日闹得人仰马翻的,没找到人还病了一场呢,今日都来不了了。” “听说了听说了,那姑娘好像不是仙门中人,只是个散修呢!” “散修又如何,能攀上谢家的大树,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喽!” “也不知生的如何貌美,竟能让阅美无数的谢公子一见钟情。” “总之绝对不可能比惊鸿仙子更美,惊鸿仙子出身萧家,那可是最出美人的家族,惊鸿仙子又是其中翘楚,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可不是吹出来的。” 有一个男修听到这里还很是遗憾:“都怪当年那个魔头灭了萧家满门,不然现在修仙界岂不是也能多几个美女?” 一个女修怼他:“美女跟你个寒酸货有什么关系?你就算是生在当年,也就是个伺候魔头的命!” “不见得能去伺候吧,那魔头不也是萧家人吗?听说那可是世所罕见的惊天姝色,若不是堕魔,现在坐在高位上的舍她其谁!哪里能看得上一般人。” “这话可不敢说,谁不知道华盖和惊鸿二人最恨人提起师门,大喜的日子可别找晦气。” “是啊,惊鸿仙子前几日还找到魔头当年的灵剑,给毁得一干二净了呢!这都一百年了啊,恨了这么久!” 众人在座位上小声的议论纷纷,这时各大宗主掌门均已落座,一道白衣蹁跹的身影缓缓踏入厅内。 她面容冷艳,目不斜视,自带一种睥睨天下的傲气,仿佛什么事都不值得她看在眼里,所有都是蝼蚁。 正是当今仙门第二,卦术无双的惊鸿仙子。 她身后,便是气度从容的华盖仙君,二人如同一对金童玉女般的璧人,相伴着走进。 萧观音有些吃惊:“这惊鸿仙子有些面熟啊。” 江瑞白睁着眼说瞎话:“许是长得容貌平平,同太多人相似。” 萧观音对此一言难尽,她坚定地认为江瑞白眼睛有问题,低声叮嘱:“如此绝代佳人和容貌平平没有丝毫关系呢,你这话可不敢对外人讲!” 免得遭人围攻。 江瑞白点头:“哦!” 华盖仙君和惊鸿仙子落座后,便陆陆续续有宗门上前敬酒,天衍宗宗主年长活得久,还调侃了一句:“我昨日观得红鸾星动,二位是否好事将近啊?” 华盖仙君脸色微红,点头道:“的确如此。” 在场所有人都沸腾了,要知道这二位虽一直被视为天生一对,但是从来没传出过要成亲的消息,导致私底下的话本全是相忘于江湖的结尾。 毕竟正主没在一起,谁敢意淫。 萧观音眼尖,一眼就看到了离华盖仙君座位不远的李青花,她似乎受到了什么天大的打击,摇摇欲坠地几欲昏去。 江瑞白低头嗤笑,萧观音回头就看到他笑得古怪,关切道:“怎么了?” 江瑞白摇头不说话,萧观音检查了一下他的杯子,发现不是酒才放下心来。 不然他若再发一回酒疯,当众要干这干那的她可受不住。 这时一干人都已道贺完毕,庆功宴的另一场重头戏:惊鸿仙子收徒,来了。 萧观音这时才知道原来许夫人的女儿,叫许安宁,随母姓,是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 修仙者根骨如何,懂的人一看便知,萧观音瞅一眼就看出许安宁根骨奇佳,若是运气好的话,得道成仙也不是不可能的。 拜师礼向来冗长,萧观音自己没拜过师,不知道这玩意居然这么长,一时昏昏欲睡,等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身处何方天地了。 罡风吹着血雨,从白骨里开出的曼珠沙华铺了满地,萧观音以为自己坐在枯树下,可抬头一看,枯萎的树桠上全部都是密密麻麻的人头;人头瞪着没有眼珠的眼眶,竭尽全力地大张着嘴,脸上都还留着死前的万分惊恐。 萧观音惊得立刻站起来,而她一动,凭空从地里冒出万千罗刹鬼,整齐划一地向她围来。 妙善剑感知到剑主危险,已自动出鞘护主,一剑便让冲在最前面的罗刹鬼脑袋落地,可罗刹鬼凶恶,即便脑袋落地,仍不住地张嘴撕咬,萧观音左躲右避,还是被生生咬下一块肉来。 她咬牙忍住痛,用伤口的血徒手画了个震雷符,一招万籁都寂伴随着惊天动地的滚雷,携开山分海之势从天而来,生生将万千罗刹鬼砸出一道口子。 然而那些罗刹鬼刚落地便又复生,且复生之后战力更甚,萧观音剑法再精妙也只是一个人,如何能与这样的罗刹鬼群硬抗。 她打了没几下便支持不住了,这群能重生的恶鬼,单靠杀是杀不完的。 萧观音左支右绌,不过片刻便成了个血人,只能边挥剑边躲着罗刹鬼边到处流血,血的味道更刺激着这群嗜血的恶鬼,一个个地前呼后拥地向她涌来。 在罗刹鬼聚的足够多之时,萧观音眼睛一动:“成了!” 只见鲜血浸透的泥地上,萧观音刚刚流下的血组成一个亮晶晶的北斗诛邪阵,而她正位于阵的生门。 北斗七星自古便为人间指明方向,后更衍生出七位神君护佑天下,北斗诛邪阵虽是最基础的道教阵法,用的好却也是诛邪杀鬼的最好工具。 萧观音站在阵中,右手妙善,左手执印,起势的同时念念有词。 “于诸病苦,为作良医。” “于失道者,示其正路。” “于闇夜中,为作光明。” “于贫穷者,令得伏藏。” “众生万般苦,吾愿以身渡。” 妙善剑散出柔和的光,精妙的禅意自恢宏剑势中徐徐道来,平等地照向一切众生。 慈和普渡的剑意广照四方,一时罗刹鬼群均不能再动,有的甚至留下忏悔的血泪来,等剑势落地后,所有的恶鬼俯首跪拜,只求能被这位屈尊到地狱的观音渡化。 萧观音微薄的修为一下子渡化这么多鬼委实吃力,等渡完最后一个时,她已经筋疲力尽,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妙善剑法第一势,春风化雨。”江瑞白自罗刹鬼群后走出,他依旧一身素衣,站在仿佛要燃起来的火红曼珠沙华中间,就像是误入鬼域的谪仙。 他依旧笑得很纯然,说出来的话却让萧观音毛骨悚然:“阿音,多年不见,你的剑势还是这样温和又强横,和你这个人一模一样。” 萧观音靠住身后满是人头的枯树,强撑着要瘫下去的身体:“你到底是谁?” 江瑞白没有化名,笑着向她走近一步:“我当然还是江瑞白,只不过有两个身份,你想先知道哪个?” 萧观音忍住胸口要咳出的血:“我想,我已经知道第一个了;十方鬼王殿下,辛苦您一直陪我演什么姐弟,这样的演技,不去做个戏子真是可惜。” 算上这些天的异常,再加上能在这种地方闲庭信步,来去自如的,除了十方鬼王,还能有谁。 江瑞白收起笑容,这些天他也没有一直在演,岔开话题道:“那你猜出我第二个身份了吗?” 萧观音本冲他嘲讽地笑笑,却发现自己一笑就扯得伤口疼,只能面无表情道:“鬼知道的东西我怎么会知道?鬼王殿下就大发善心直接跟我说了吧。” 见她伤得厉害,江瑞白几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她,语气带着些恶意的调侃:“师尊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我了吗?” 萧观音伤口都忘记疼了,大惊失色道:“师尊?” 那个曾废了他一身道法的师尊,是她? 不会那个剜他心的人,也是她吧? 江瑞白将她乱掉的发丝拂到耳后,强行拥住她,片刻后,也不见他如何走路,二人便又回到庆功宴的群芳厅。 萧观音被他紧紧抱在怀里,根本挣脱不了,他强迫着她向群芳厅正中看去。只见群芳厅正中是一个大大的水镜,水镜里全是密密麻麻的恶鬼同各路修仙者搏斗的场面。 每一个修仙者都被单独放在一个空间,同罗刹鬼恶斗,无论斗赢还是斗输,都出不了这面水镜。 她自小便博览群书,如何能不知道眼前这是什么:“血罗刹狱!” 江瑞白周身的鬼气轻轻扫过她的伤口,原本血腥恐怖的伤口便以肉眼的速度在愈合着,他淡淡道:“我将血罗刹狱融到了阵法里,把它带了出来。” < p>血罗刹狱是鬼界的一层地狱,里面全是惨死的各路冤魂,冤魂死后怨念难消,化成罗刹,终日以血肉为生,修仙者的灵气修为是他们最爱的东西。 此刻,萧观音眼前的血罗刹狱和人间地狱真没什么区别了,参加庆功宴的不止各路大能,更多的还是些小喽啰。 而这些人,仙门的荣光万丈与他们未必有关,可到了要为大义牺牲的时候,他们却从来要一马当先地冲在前面,籍籍无名地死在最前方;可谓生的不伟大光荣,死的不轰天动地。 有修为有本事的修士还能扛上一抗,修为差的已经被罗刹鬼吃得只剩下森森白骨了。 这其中的哪一个,不是芸芸众生呢? 萧观音忍下心痛,对江瑞白道:“不管你如何恨我,都是我们之间的事,你怎样对我都可以,不要伤害无辜。” “无辜?这世上无辜的人多了去了,也不见得个个都有好报啊,能让这群仙门伪君子死在一起,不也是我的仁慈吗?” 他抬起头,一双含情目中全都是她,偏偏他自己不知道,只又邪又疯道:“等该死的都死了,咱们的婚仪就可以开始了。” 萧观音都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只觉得他这逻辑简直乱七八糟,难道他曾遭受不公就要让全天下陪葬吗?她忍无可忍地退后两步:“你疯了!” 她这时才意识到了什么,低头一看,她正位于一个弥天大阵的中央,皎皎孤月高悬在墨蓝色的天空,空中无数银丝细线连着她的躯体,她能无比清晰地感知到三魂七魄被疯狂拉扯着。 萧观音拼命挣扎,却于事无补:“拘魂阵!” 江瑞白拍手称快:“多谢师尊费尽心力在血罗刹狱里渡三千恶鬼,若非如此,又怎会入了我这拘魂阵呢?师尊可是阵法上的高手,我跟师尊一比,还是相形见绌。” 千钧一发,萧观音站在拘魂阵中间,强逼自己冷静,想着若是自己真收徒的话,面对昔日的徒儿成了个疯子,这个时候应该说些什么。 她闭上眼睛,再睁眼便是满目悲伤痛心,感同身受般地跪倒在地,声音凄楚万分:“阿白,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是不是过得很苦?是不是受了很多委屈?” 江瑞白愣在原地,一时不知道她这是又在搞什么。 他觉得她这是在做戏,却又真的被她话中的痛惜心疼震到。 这时拘魂阵已经完成,他们二人魂魄已经绑定,无论生死,他的观音已经生生世世不能离开他。 江瑞白再也忍不住,上前细细打量她,目光替他说了千万遍的在乎,理智仍在脑海里疯狂叫嚣着:她在演她在演她在演!她肯定在演! 可另一个声音虚弱地辩解着:万一呢? 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她有一点点心疼呢? 他拼命压制住自己的理智,身体中本就有的情思像是遇水而发的初芽,在难离的故土疯狂地生长着,侵蚀般占满了他的血肉,疼痛酸楚忽得全部蹿上眼眶。 他忍着,他忍了又忍,他握紧双拳咬牙忍着。 可他还是忍不住轻轻搂住了她,他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要倾诉,百年时光匆匆而过,他早已不是当年人;可当年事依旧像是噩梦一般,死死的缠绕着他。 他想说:当年我真的没有杀人,真的不是我,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他想说:被废去道法好痛,被挑去手筋好痛,从一个废人重新开始,真的好难好难。 他最想说:师尊,我好想你啊。 锥心刺骨的痛楚突然传遍全身,江瑞白被极致的痛苦钉在原地,连嚎痛的呻吟都发不出来。 和他贴着心口紧紧相拥的师尊,一剑插在了他的锁骨下。 那里有一颗小痣,是他这具肉身的致命点,她是最清楚的。 江瑞白忽然有一种果然如此的解脱,他被痛苦夺去了力气,连抬眼都只能慢慢来,他不知道自己眼里满是血红失望和累积的疯狂:“你只留给我这一具躯壳,现在也要收回了吗?” 他的师尊站在月下,空灵皎洁地像是要立刻羽化登仙而去,她没有看他,更不会回答他,她只关心地望向血罗刹狱。 血罗刹狱已经因为缔造者肉身的消失维持不住人间的形态,逐渐淡去,里面的人和尸体被一批一批放了出来。 萧观音本就是强弩之末,见血罗刹狱消失,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昏迷后,她依稀听到了模糊的机械调试声,很快一阵清晰的声音传来: “宿主你好,系统1314号上线,将精诚为您服务。” 11.系统上线 一百多年前,萧观音还不是应元菩提仙尊。 “宿主你好,系统1314号上线,将精诚为您服务。” 萧观音听见了这声音,却假装没听见。 她这时才十三岁,妙善剑法初成,她便一人一剑,将欺压过她的外祖舅舅姨母全家都给送上了西天。 小小的一个人,躺在血泊里,半点力气也没了,根本不想说一个字。 “宿主您好,检测到你还有生命迹象,请回答。” 萧观音大仇得报了一半,眼睛都不愿意动,好半天才回了句:“不想理你非要让人说出来吗?” 系统没有人的感情,也不会觉得难堪:“宿主您好,我是1314号系统,希望您能完成下列任务:” “一,攻略虐文女主萧软软,避免死亡结局,帮她和男主苏重华共结连理。” “二,阻止鬼王降世。” 萧观音抬眉:“不做,滚吧。” 系统道:“我可以给你一个除男主外天下第一的好夫君。” 萧观音皱眉,给个不值钱的东西有什么用:“不做,滚。” 系统不管,自顾自地说:“她在长安萧家,说起来,女主和你有血缘关系,在族谱上她算是你远房侄女。” 萧观音终于恢复了些力气,爬起来,用大厨房里的井水把自己满是血污的脸擦了一下,露出少女初绽的好颜色:“我满门都死绝了,居然还有亲戚?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 系统回答:“萧氏乃是大族,你只是把你们青城萧家杀完了,其他地方还有。” 萧观音哦了一声,找到自己早就准备好的包袱,取出新的衣裙换好,搬起一块巨石,从巨石下的狗洞爬出了萧府。 系统见她也不处理院子里的尸体,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跑了:“你要怎样向外人解释这里的死人呢?” 萧家在青城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仙门,一下子全家灭门没个说法是不成的。 萧观音早就想好了,她不可能毫无准备地就动手:“近日青城流窜着一伙妖匪,萧氏全家死于猖狂妖匪,很正常。” 她跟没事人一般逃跑到一处安静的角落:“顺带说一句,那些妖匪是我的人;后续会有人散布萧氏为妖匪所害,我到时候作为侥幸逃脱的冤大头,找个理由把这事囫囵过去就是。” 见她能全身而退,系统便不再多言,只将大致剧情梗概跟她分享了一下。 长安萧丞相之女萧软软貌美清冷、身娇体软,却生来不吉,在出生时害生母难产而亡,不得父亲兄长们喜欢。 萧观音打住系统的分享,皱眉道:“萧软软那时还是个刚出生的孩子,如何有本事害死生母?” 系统为她解释道:“她母亲生她时难产血崩,她母亲是个很好的人,她父亲无妨接受妻子离去,兄长也不能接受母亲没了,于是都迁怒于她。” 萧观音翻了个白眼:“这些人听起来好像不太正常。” 系统继续讲述剧情:“后来,萧软软五岁时意外救下了一个少年,谁成想那少年竟是仙门重华宫的少主苏重华,如此显赫的家世引得萧软软表姐陈柳柳钦慕,于是冒领了她的救命之恩,长大后替她嫁入了重华宫。” “可是陈柳柳一介凡人,就算生了孩子,还是被仙门中爱慕苏重华的各路女修百般排挤,最后香消玉殒,死前留下遗言,希望丈夫将来能续娶自己的表妹,萧软软。” 萧观音拿出一小块干粮,一口一口地撕着慢慢吃填饱自己的肚子,听到这问道:“这是什么意思?自己死了不算,还要再搭上一个?” 系统道:“陈柳柳了解表妹,知道她柔善,不会苛待自己的孩子,再者,若是不留遗言,以重华宫的地位,将来定要续娶个仙门淑女,那便不会有陈柳柳孩子的地位了。” “萧软软过门后,一心爱慕丈夫,疼爱继子,善待众人,却还是被各种排挤,深爱的丈夫说她不如陈柳柳,继子怨她顶替了自己母亲的位置。” “萧软软自小不得任何人喜爱,本已习惯了这种处境,可是后来她怀上了身孕,被苏重华的养妹苏舜华给害小产了,苏重华丝毫没有追究的意思。” “萧软软以为苏重华根本不爱自己,灰心绝望,拼尽全力复仇,也无济于事,小产伤身,再加上苏舜华一直给她暗中下毒药,萧软软的兄长们也被害死。” “萧软软父亲留下,生此女乃是吾一生之过的遗言后,也自尽了,萧软软家人皆亡后,完全丧失了生的意志,一根白绫结束了自己性命。” “萧软软死后,苏重华终于发现了当年的真相,痛心不已,终于明白了此生所爱,也跟着一起去了。” “在这之后,爱慕萧软软的鬼王知道她的死讯后疯魔不堪,把所有害过她的人杀了以后,带着全世界为她陪葬了。” 萧观音听这故事听得头秃:“这个故事,说实话,我觉得这些人都不太正常。” 系统拿出一个读者的评论:“最深情厚谊不过生死相依,好羡慕这样的爱情!双死怎么能不算HE!” 萧观音看不懂什么叫HE,也没有心情去明白:“随她便吧,说完了没?说完赶紧滚,我还要前往仙妖大战前线呢。” 系统机械的声音没有情绪,可是内容里满满的震惊:“这样一个绝望女子的痛苦爱情,你竟没有半分怜悯吗?” 萧观音吃完了干粮,哐当哐当给自己灌了一肚子凉水,混了个半饱后道:“在我看来,在前线被妖杀死的无辜凡人,被强行征兵的可怜修士,大战中失去孩子的年迈父母,哪一个都比她痛苦。” 系统:“痛苦不分轻重。” 萧观音笑眯眯道:“但有缓急!我克化了我母亲的大半修为,如今正在渡劫期,只有半步便可渡劫飞升成仙,也算得上是个当世大能,自然应该去前线为百姓而战,而不是忧心一个姑娘是不是真心错付。” 不过她从系统一堆乱七八糟的故事讲述里听出了一个好消息:“此番我辈恶战过后,留给后人的是个和平盛世吧?毕竟爱不爱竟然成为无比绝望的痛苦,生与死都没人在意了。” 系统透露剧情:“是的,你开创了盛世,可你也没有享受到。” 萧观音压根不在意,踩在妙善剑上御剑飞起:“无所谓,该死的人死了就成。” 系统:“你不救女主就电你。” 萧观音冷笑:“你电……”一个试试! 苍天啊,真电! 萧观音还没到成仙的境界,这一下电的她倒是提前体验了一把雷劫,她感觉自己浑身抽搐的像是要烧焦一般,直直从半空坠下,若不是妙善有灵立刻飞下来接住,她就可以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御剑摔死的渡劫期修士了。 萧观音身子被妙善剑轻轻地放在地上,她缓了半天嚣张道:“你再电……”一个试试! 又电! 萧观音这下躺在地上,到太阳再升起来才缓过气来:“为什么要这么着急?长安不是前线,女主且死不了呢,就不能缓缓吗?” 系统:“她刚出生,需要你去把她带回来好生养着,她父兄都不是好人,不会好好管她。” 刚出生?萧观音更无语了:“我今年也才十三,你就要扔给我个孩子?我怎么带?我后续可是一定要上战场的,让个女娃娃在我怀里哭着看我杀人?” 她夸张地为系统形容那个场景:“你想想,血肉横飞啊,这样环境下长出来的姑娘怎么可能像你说的,貌美清冷、身娇体软,没准长成个屠户一刀砍了那个男主呢。” 系统:“你不能去前线,一切应是任务为主。” 萧观音不知道自己怎么前世不修,这辈子摊上这么个玩意:“我才不……” 又电! 萧观音瘫在地上,浑身无力,只能看着太 阳落下又升起,才终于有力气恶狠狠地说道:“我若是去不了前线,除非你杀了我,否则就算你再怎么电我,到时但凡我还有一口气在,一定提前把你那宝贝男女主都带到地下去!” 系统:“不可以。” 萧观音冷笑:“我全家都是仙门数得上名的修士,不还是都被我弄死了!杀两个小兔崽子简直轻而易举。” 系统:“不可以。” 萧观音听出它在意男女主性命。于是笑道:“那我们就好说好商量嘛,你放我去打仗,我完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保护你的那什么软软。” 说到这,她还很不满地吐槽一句:“这什么名字啊,还不如叫个硬硬呢。” 见系统半天不说话,萧观音继续蛊惑它:“你想想,我此番去,若是能建功立业,不也可以多多为女主撑腰吗?到底也是我远房侄女呢,我怎么可能不心疼呢?” 系统:“看不出来心疼。” 萧观音在原地等了会,发现它又不说话了,寻思着这该不会是默许吧?于是踩上妙善剑,这次终于顺顺利利地飞到了前线,一线天。 一线天战火横飞,遍地残骸,萧观音刚到便哭诉自己全家被妖匪灭门,发誓与妖族不共戴天! 妖族在完全无知的情况下,头上被无端扣了个天大的黑锅。 为她引路的修士也不知道这茬,只面露不忍,这事在仙妖开战后不少见,多少宗门都因此损失惨重:“姑娘节哀啊,我这就带你去见三尊和各位宗主掌门,他们肯定会为你做主的。” 如今一线天正在大战,无心梵天首尊、太虚玄青仙尊、紫霄玉辰仙尊坐在高位,正带着一群仙门领袖在临时充公的宅邸里议事,听闻又有人全家被灭门了,在场的均是一阵胆寒。 “妖族该死!”万剑山庄庄主李开奇大怒,“若是当年的剑宗还在,岂容妖族这般嚣张!” 天衍宗俞冯虚也很是痛心:“萧家一向默默无闻,何曾得罪过他们,竟然灭萧氏满门!” 重华宫宫主,男主苏重华之父苏烈阳叹气:“这也太过分了。” 待听到那萧家死的只剩下一个孤女,邺清许家的家主许昌家中只有一个掌上明珠,他向来最疼女儿,闻言不由得想到这事若发生在他的宝贝女儿身上,他怕不是要疯掉,忙问道:“那姑娘还好吗?身上可伤的厉害吗?” 待来人回复无甚大碍时,梵天首尊点头:“快请进来。” 萧观音在外趁人不注意,好生把自己身上的掩生阵检查了一遍,确定不会被人看出来历修为后才敢进去拜见各位宗主掌门,拜完后铿锵有力道: “他们灭我满门,我萧观音在此发誓,此生定要诛灭仇人,否则再不入轮回,哪怕魂飞魄散也要报仇!” “请首尊以我为先锋,我愿舍弃一切,为仙门而战!” 仙门这时的领头人,修为已到半神之境的无心梵天首尊也不知道这事全是小姑娘自导自演,只可怜这刚失去全家的孤女。 他摇头否决了:“不必了,你先休整一下,等几日去后勤做些疗伤的事就好。” 萧观音再三请求:“家仇不报,日夜难安,请以我为先锋,我定九死不悔!” 无心梵天首尊见她说的坚决,稍微探了一下她的修为,发现好像也还可以,倒也不算是很差。 他十分欣慰仙门出了这样有骨气的后辈,于是笑得分外慈祥:“好,既然如此,这次对阵妖皇护卫军,你去前锋营做个小兵吧。” 萧观音抱拳:“在下定不负首尊嘱托!” 说完这年纪极轻却美貌惊人的姑娘扬起自己的高马尾,擦干眼泪、英姿飒爽地走出了营帐。 在场诸人都只认为那是一个平常的下午,后续该做什么做什么,继续议事决策。 谁都不知道,后世鼎鼎大名的应元菩提仙尊,便要从此刻开始崭露头角,扬名立万。 12.无端生事 五年后。 仙妖大战已接近尾声,到了殊死决战的前夜,三尊定好作战计划,预备派出几支小队,分批击垮妖族的防线。 萧观音已在前锋营凭借战功升至将军,这天晚上她接到一项任务:诛杀碧华妖皇的十位情人中的一位,也是这次大战负责出谋划策的军师,苏三。 碧华妖皇是妖族万年难见的九尾狐大妖,她修有情道,早已成仙,已在妖仙后期,只差半步渡劫后就能成神。 正因为碧华妖皇修的是有情道,所以她成神前要渡的劫便是情劫,这在所有劫数中算是顶难的一种。 和需要斩断尘缘的无情道不同,有情道最大的难处便是,要证明爱能挡千难万险。 对于修有情道的修士来讲,坚定自身的爱已经不算是什么简单的事,而到了情劫的地步,难上加难,就不止自己一心一意地爱世人了。 她必须要找到一个万事以她为先、真心爱她、愿意为她付出生命的人才可以。 正所谓爱人先爱己,有情道既将己身付诸仙道,那就要有人替自己好好爱自己;神仙爱世人,世中痴心人守护无法为己的神仙,这才算是一饮一啄,天理顺利循环。 可是,爱是这世上最难测的东西,找到一个愿意为自己付出一切的一心人,太难了。 所以碧华妖皇为了渡劫入世多年,历经十世,却还是未能找到这个人;她多次历劫失败,已有成魔之相,如今修为深不可测,对上她,偌大的仙门中只有三尊有一战之力。 这次萧观音的任务就是,杀掉她十世情人中的最后一世,一个书生,名唤苏三。 据流传出来的各种妖皇爱情版本来讲,正是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给了碧华妖皇最诚挚的喜欢,因此是被妖皇一直带在身边,贴身伺候的。 这个任务难度和刺杀妖皇本人也差不太多了。 “一定是梵天首尊的那个小弟子搞我,不行,我得想办法揍他!”萧观音一边擦剑一边愤愤不平,“那狗东西叫什么来着?老娘一定要打得他满地找牙。” 系统突然上线:“他叫钱臻名,是未来男主的师兄,你不可以揍他。” 萧观音要是听话就不是她了:“你不让我揍他!那我将来就揍男女主,你自己看着办吧。” 系统:“我要电你。” 一阵电流传遍全身,萧观音咬着牙跪在地上被电得缩成一团,她一声不吭,却不服半点软。 这些年只要系统上线就让她去救生活不好的女主,说女主没亲娘,爹不疼兄不爱,实在太可怜了,饭都吃不饱。 还总是被母亲生前收养的表姐陈柳柳欺负,今日被诬陷偷糕点、明日被诬陷偷首饰,活得像是地里的小白菜,催着她快去救女主。 萧观音才不理,前线天天死人,吃不饱饭的海了去了,女主好生生的活着被欺负一下算个屁事。 每次都系统上线和她论这事,她要么置之不理,要么疯狂和系统吵架,每次都被电,五年下来已经被电麻了,这次不过片刻她便恢复了神智。 她挣扎着将擦好的妙善收剑入鞘:“你电我我也要揍他,反正我前段时间给自己卜卦,我成仙的劫数要来了,是生死劫,过不过得去还两说呢。” 萧观音修的是苍生道,这次成仙要过的劫是生死劫。 生死劫不如情劫那么龟毛,情劫渡劫与否全看别人的心意;生死劫旨在指导修士明白生死要义,劫数如何全看心性。 对于有的人,是要学会向死而生才算渡劫;对于有的人,是要破局全力苟活才算渡劫;对于有的人,是要舍生取义才算渡劫。 但和情劫能重开好几次不同,生死劫只有一次机会,渡得过,就活;渡不过,就死。 系统:“你自己要死就要让别人活的不痛快吗?” 萧观音掀开帐篷走了出去:“这不是废话吗?就算是过不去这个生死劫,老娘死之前不把他打个半死真是死都闭不上眼!” 她风风火火地往议事厅赶,一路上系统还在喋喋不休。 系统:“你们不过是些许过节,不至于要打架吧?” 萧观音:“这话你不应该去劝他吗?我就在战场上表现得比他厉害而已,便对我多有打压,这次还给老娘派这么个活?和半神之境的大妖对打,死了都没人给我收尸!” 系统:“死而已,我可以帮你换个身份接着活。” 萧观音大惊失色:“天呐,死而已?你怎么不去死一个?” 系统:“我是系统,是一串数字,不会死。” “不会死的东西谈论生死,简直站着说话不腰疼!” 说完萧观音懒得理它,她已经赶到了议事厅,大喝一声:“钱臻名,你给我滚出来!” 系统:“他是男主的义兄,将来是男主关系最好的师兄,你得罪了他,和得罪男主区别不大。男主日后可是此方世界的神,气运最强之人,你这样要遭报应。” 萧观音纯当它放屁,又喊了一声:“怎么着,有胆子做没胆子出来认吗?” 她的声音极大,议事厅已经围了一圈人,她这几年征战得了个常胜将军的名头,在场的也没人敢拦。 只有一个宗门弟子看不过眼:“萧将军,你虽风头正盛,却也不能对梵天首尊座下弟子如此无礼。” 这里是个讲究师承门派出身的世界,像萧观音这样无门无派的天生就低人一头,不赶紧夹着尾巴做人,祈求战事结束后凭战功拜入位高权重的师门;反而还敢挑衅如今的仙门之首? 简直是自断前路! 萧观音冷笑一声,她这些年拼命可不是为了拜个什么厉害师门的:“既有不平,便该拼死而鸣!他既做的出,还不容我说了吗?” 钱臻名这时被一堆人簇拥着走出来,看见萧观音俏丽无边的脸蛋,他脸色微红,强自道:“我做什么?既然你萧将军战功赫赫、修为剑术超群,三尊为你安排个难一点的任务不是很正常吗?” 萧观音笑了笑,和这种人吵架纯属委屈自己,她一拳就上去了。 钱臻名被她打懵了,他出身颇高却还未成仙,上战场很少,在一线天的主要职务就是三尊的传话筒。 他本来是打算借职务之便为难一下萧观音,好让她过来求求自己,自己抬手放过她,再把真实任务交给她,让她记个恩情,以后也好能接近一下这位大美人。 这下倒好了,直接是肉贴肉的接近了,如果不是挨打的话就更好了。 萧观音乃是在前锋营成长起来的悍将,单论近身功夫,别说同辈,就算是修为超群的大能都不一定比得过她,何况是钱臻名。 萧观音冷笑着给了他脸上对称着来了好几拳,几个擒拿一个过肩摔就把钱臻名摔的头脑发昏,痛得他“啊”的大叫一声,拔出灵剑朝着萧观音的心口刺去。 萧观音要是能被他刺中也是活见鬼,她一个翻身,妙善剑撑地将她弹起,一招漂亮的剑式携着惊天的灵力从天而降。 霎时间,万水千山如画卷般在空中徐徐展开,场外的所有人只觉得剑意缥缈,剑势如风雪般凛冽,极致杀意蕴藏在苍茫山路水道间,一头扎进去便是永生永世出不来。 和她一起并肩作战过的一个修士惊道:“山重水复?萧将军,不可呀!” 他曾在战场亲眼见过这一招,妙善剑法第三式,一出手尸骸遍地,妥妥威力无比的大杀招。 所幸钱臻名不是个实打实的软蛋,即便是在山重水复这样凶悍的剑势下也有一战之力,他咬牙扛住片刻便立刻就地滚出萧观音的攻击范围:“你放肆!” 萧观音自然没有尽全力,不然哪还有钱臻名说话的余地,她持长剑长身玉立于众人之中,笑得旁若无人:“放肆?在下哪里放肆了?不就是和钱郎君你切磋一下而已吗?” “就像钱郎君你给在下传达的任务一样,虽说刺杀苏三千难万难,我这不也没说什么呀?” 当然她要是敢说,就立刻会被安上一个不敬三尊、不服安排的帽子,她又不傻,自然不会提。 众人这才明白萧观音所为何来,一个颇为仗义的修士道:“苏三可是妖皇亲信,怎么能交给还未成仙的萧将军呢?” “是啊!”另一人附和道:“就算三尊抽不出手,再如何也该是仙君仙子他们配合来做啊,我记得钱郎君你的同门云崖仙君、瑶光仙子不都是八大仙吗?他们随便谁都行啊,何苦为难萧将军这么个无门无派的人啊?” 一个明白人轻声嘀咕嘲讽道:“怕不是假传圣旨哦,咱们仙门某些习气也快赶上人间皇族了呢。” 萧观音拱手向四周道谢:“虽是不公,但我萧观音既在战场,便服从安排,如今不过是在临战前和钱郎君切磋而已,还望诸位为我做个见证!” 在场大多数无门无派的人无所谓钱臻名挨打,有门有派的人日常也颇受钱臻名欺压,作为首尊之徒,钱臻名看不上所有人,日常得罪的人很不少。 也有个别的聪明人心思活络,跑去找人通知无心梵天首尊座下弟子去了,打算能卖个好。 总之没有一个人出站出来拦萧观音,于是她就在系统尖锐的爆鸣声中把钱臻名揍成了个猪头。 “住手!” 一人自云头瞬移而下,铺天盖地的灵力环住正中打架的二人,一柄波光粼粼的长剑横亘中央,清冷的声音一并随之落下:“请萧将军停手!” 萧观音收剑看向来人,这人一身白衣胜雪,正是无心梵天首尊座下的大弟子,八大仙之首,云崖仙君。 那边瑶光仙子扶起瘫在地上的钱臻名,有些不悦道:“你也太不争气了,让人家这样打上门来!” 云崖仙君和瑶光仙子来之前就已经听说了前因后果,这两人倒是颇有担当,准备一力兜下这烂摊子。 于是云崖仙君对萧观音冷冷道:“刺杀苏三的任务是钱师弟一时失误派错了,那是我和瑶光师妹的任务,萧将军不必插手。” 萧观音轻笑一声:“即派给我了,那便就是我的任务,不然朝令夕改,三尊颜面何在?” 瑶光仙子素来算是个宽和的仙子,听到萧观音这话也难免有些生气,既然打算去送死,那就老实去死,作甚还要来揍他们师门中人? 她掩下情绪,意思意思地劝了一下萧观音:“这事难做,萧将军怕是……” 萧观音打断她,扬起下巴,发丝在空中轻快的起雾,天光顺着她如玉的下颌温柔明艳地洒下,给她镀上一层亮且动人的金光:“你们难做,可不代表我也难做!” “这个世上,还没有我萧观音做不成的事!” 少女意气如不绝的春风,无视所有前途未卜、吹散所有彷徨踌躇、砸穿所有东皋薄暮,只一剑一人,便能无所顾忌地向前再向前。 暗处,三尊好半晌不说话。 良久,才有一道声音带着压不下去的震惊道:“方才那一式,颇有昔年剑宗气象,难道……” 13.观音悟道 萧观音放下狠话就走了。 系统见她胸有成竹,还以为她是有什么渡过生死劫的妙招,于是直接下线了。 然而,实际上,萧观音什么都没有。 她坐在石头上,情绪从哇好爽到完蛋这可怎么办、再到实在不行等死吧、最后到可是我不想死啊的疯狂转变。 等到金乌落地,浩如霜雪的明月高高挂起来后,她想明白了。 萧观音唰的站起来:“或许,这就是我的生死劫啊!” 打的赢,活;打输了,死! 她忽然就心里有了底,回去向她的同袍宣布了作战计划:“此行,我一人即可,你们都不要去了。” “什么?”萧观音手下的孙副将惊讶地站起来,她声音都颤抖起来:“这样的大事,末将怎么不在将军左右?” 萧观音安坐帅椅,稳如泰山:“此去凶险,你们不要去了,”见孙副将还要争取:“若还记得我们一二袍泽之情的话,我要是不幸死了,你们有机会的话给我收个尸就行啦。” 孙副将是个年纪不小的妇人,她不算有修道天赋,潜心修炼百年也只是个金丹期,后来见成仙无望,便成家立业了。 可仙妖大战爆发,孙副将全家死于妖族手中,连刚满月的婴孩都没有被放过,若不是萧观音救下她,她早就死了,哪里还有如今和妖族作战的机会。 孙副将几乎要哭了,她是真心把萧观音当恩人和女儿一般疼爱的,跪在地上恳求道:“将军带上我吧,再不济,也能为将军挡刀啊!” 萧观音将她扶起来,故作轻松地笑:“孙副将,我要是用你挡刀,当年干嘛要救你啊?放心,我不会有事的。你去备些酒菜吧,走之前,我总得和大家喝一场!” 孙副将见她满脸轻松,她还不知道这小姑娘一个人扛了多重的担子,只按照以往的习惯领命而去。 待到临出发前,萧观音和众将士们喝酒辞别,众人在她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只得言笑晏晏地陪着喝酒,希望好歹能让主将开怀,或许也能减轻一二压力。 坐在下首的孙副将实在不安,心知此次主将要去冒天大的风险,很是担心,便对她讲:“附近有一个观音庙,很是灵验,将军不如去求一求吧。” 萧观音问了地点,正好在自己前往妖皇宫的路上,便一口答应:“好啊!听你的,我顺路去看一眼!” 孙副将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裹:“这是大家为将军凑的一些护身法器,虽说都不是很值钱,比不上仙门大宗之物,但也是一份心意,还望将军收下,此去一定要平安归来啊!” “是啊,任务都是其次的,将军你一定要回来!” “就是,大不了离了仙门,大伙还跟着你杀妖!” “对!大不了离了仙门!反正我们这些散修从来都不被看在眼里,还不如跟着将军痛快!” 萧观音紧紧抓着那包裹,一个不太精致甚至粗糙的包裹,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许诺又像是在发誓:“我一定会活着回来的。” 她在众人依依不舍的相送中走出前锋营,御起妙善剑向妖皇宫飞去,途经孙副将说的那座观音庙,便下去看了看。 观音庙年久,已十分破旧,门板上的桐漆斑驳零落,门上的铜环生了翠绿的铜锈。 萧观音慢慢走进去,只见一个老和尚在庙里扫地,那老和尚脸上的肌肤已皱巴的像是多年未见过水的干瘪豆子,手上的扫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萧观音向他行了一礼,随后走到正殿前,抬头遥望菩萨低眉。 这尊菩萨像多年未有人修缮过,时光无情地剥去了它往昔的庄严宝相,原本敷于其上的彩绘都已在风吹日晒中归于尘土。如今,它通体只剩下一片灰扑扑的底色。 一尊泥菩萨。 萧观音低头一笑:“我们都是自身难保啊。” 她捐了点香油钱,上了一炷线香,嘟囔了两句求菩萨保佑后,转身便要走;忽然庙外由晴转雨、电闪雷鸣,在轰隆隆的雷声中,萧观音被一句佛经砸中了脑袋: “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她怔在了原地,惊的三魂七魄跟着一起飘了出去,恍惚间,垂下的乌云里散发出惊天动地的天道威压。 萧观音咬牙拼命扛住,神魂像是突然进到某处只有虚幻乌云的四方宇宙,可她回头,还是能清晰地看到那尊菩萨像依旧在原地不动。 她退后几步,菩萨便上前几步;她上前几步,菩萨便退后几步;始终是不远不近的距离。 萧观音被天道压的缩成一团,无意识地喃喃道:“你到底要告诉我什么呢?” 良久良久,久得仿佛是一辈子过去了,空间在此静止,时间在此停滞。 萧观音自幼双修佛、道,破解那句佛语对她来说本不算难事,只是在磅礴沉重天道威压下,灵台中上下翻涌,激得她无法冷静思考。 就在她要崩溃的一刹那,霎时间,沧海桑田、万水千山、黎庶苍生在她灵台之上炸开来,苦海无边众生皆苦的恢宏画卷消失后,一道模糊的身影出现在眼前,那人瘦长高个,拎着一把长剑无声地盯着她。 妙善六式:春风化雨、万籁都寂、山重水复、柳暗花明、惊残孤梦、黍离之悲,那人拿着妙善剑在她眼前一遍一遍地练,熟悉至极的六式依着顺序重复地在她眼前展现。 妙善,究竟是什么呢? 何者为妙?何者为善? 萧观音被压的停止动脑,吊儿郎当地随口糊弄道:“难道不是妙不可言、与人为善?” 一个惊天动地的耳光从天而降,萧观音被一巴掌扇得飞起来又落下去,整个人如同扑地的风筝一般砸向地面,摔的她七荤八素、头晕想吐。 她怒了,顶着压力站起来:“不就是答错了吗?至于这么狠吗?”话音刚落,空中破风声又响起,萧观音忙埋下脑袋,用胳膊护住自己另一半好脸,她实在不想脸上来个对称的巴掌印。 风声在碰到她之前留下一声叹息,而后无声散去,那模糊的人影继续练剑,萧观音继续在天道的威压下看那人练剑。 妙善六式各有其意,萧观音只是初成,其实理解的并不是很深,能看能使能杀人,仅此而已。 那人影的造诣显然高出她许多许多,萧观音倒也想好好理解这些剑式的含义,可是她感觉自己都快被天道压成扁片了,只能勉强囫囵记下,预备后续再理解。 可慢慢地,她好像明白了。 妙者,慧也; 善者,慈也。 妙观察智,善观诸法诸相。 以非人之智,怀悲悯之心,行济世之举。 萧观音努力稳住心神,自巨大的威压下,一遍一遍在心里跟着那模糊的身影一同练起了妙善六式。 练着练着,她忽然笑了起来,尽管天道威压依旧,她却越笑声音越大,最后竟是哈哈大笑了起来,那笑声尽是少年轻狂、意气嚣张。 她仰头对天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这世上所有的千难万险都是虚妄。 “自依止,法依止,莫异依止。” 靠自己,靠正法道理,不靠不求所谓神明怜悯。 “以无穷之妙,行无尽之善,方能见诸相非相,如见如来。” “众生皆苦,菩萨无暇他顾,唯有自渡!” 我才是能渡自身一切苦厄的观音。 她话音刚落,庙外由阴转晴,碧空如洗,鸿鹄落在破败的墙头,像是鼓励又像是随意地鸣叫了两声。 萧观音被两声鸟叫唤回神智,她这时才发现自己已浑身湿透,应是刚刚威压太重,身体为了自救调动一切力量抵抗天道,这样激烈的对抗让她大汗淋漓,如雨的汗轻轻松松便浸透了她的衣衫。 她瘫在地上,湿透的青衣沾满地上的黄泥,狼狈地像是从土里冒出来又去跑了二里地。 可她的灵台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清明,心中的道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坚定。 待休息够了,萧观音立刻从地上爬起,走到殿外发现刚刚扫地的老和尚已不知去向,她知道自己这次是走了大运,于是拱手向天地行了大礼,同时发下宏愿: “一去若得归,吾以此生许苍生。” 行完礼后,萧观音便御剑飞行前往妖皇宫。 妖皇宫,招工处。 萧观音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菩提小妖,应召前来参加奴仆选拔。 妖皇宫选奴仆颇为严苛,什么形貌要良好、修为不能太高、吃得不能太多,脾气不能太燥…… 萧观音为了让自己合格,往自己身上下了七八个咒,努力了好一阵,才在管事的万分嫌弃中,成了妖皇宫一名,烧火的丫鬟。 在此之前,她还真不知道自己这么没有伺候人的天分,奴仆所需要的本分,她是一点也没有。 “你肯定是没舍得花灵石!”一个胖乎乎的蝎妖摇头摆尾地说道:“咱们这边都是靠灵石说话的,没有灵石给那些头头,就只能做苦差事。”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菩提小妖:“你们做花草树木的最讨厌的就是火,派你来做烧火丫头,管事就是针对你呢!” 萧观音虽打了五年的仗,但是依旧穷的叮当响,哪里有能贿赂管事的灵石,于是多嘴问了一句:“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我在山里的时候就听说过苏三公子的大名,对他仰慕已久,做梦都想到他身边伺候呢。” 蝎妖啊了一声:“你仰慕他作甚?他可是妖皇陛下的人,被妖皇知道了,你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萧观音做出一副少女怀春的模样,娇嗔一句:“哎呀,你不懂!” 蝎妖不是个解风情的妖怪:“我当然不懂了,我是个公的。”他挥挥自己两个大钳子以示威武:“我喜欢这样的!不过你们菩提树还分公母吗?” 萧观音不想跟这个蝎妖解释什么公母,便继续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呀?我才不要跟你讲!你还是赶紧告诉我,怎么样才能去苏三公子身边伺候呢?” 蝎妖动了动自己不太大的脑仁,回道:“我听说苏三公子喜欢研读佛经,懂些佛理的妖精他都收。” 妖有妖道,正常妖精谁修佛啊,又不是活腻了想把自己给超度了,所以苏三手边懂佛经的妖怪不是很多。 前两天刚跟天道论佛的萧观音:“好啊,我最擅佛理了!” 蝎妖好脾气地鼓励她:“那你去试试呗,苟富贵,毋相忘啊!” 萧观音乐呵呵地接受了鼓励并积极投入到接近苏三的伟大事业中。 她作为一个烧火丫鬟,想要接近苏三身边的人十分不容易,于是只能先自己悄悄观察,时常替人干活,偶尔偷鸡摸狗,终于在某一次替别人扫地时,偷了几张苏三的手稿。 事实证明,苏三确实很喜欢研究佛理。 只是他研究得最多的是,妖化后的凡人如何能够不入轮回,魂飞魄散。 他拿来反复研究的那个八字,似乎是他自己的。 他好像早就不想活了。 14.刺杀成功 这就很奇怪了,苏三公子颇得妖皇看重,按理来说正是春风得意之时,为什么要寻思去死呢? 还是魂飞魄散这种彻底与世间告别的狠招。 这得是有多绝望? 萧观音实在是想不明白,但是刺杀苏三的任务又很紧张,她没有太多时间,于是她把自己剩的最后一根玉簪拿来买通了苏三的一个婢女,向她打听何时能独自接近苏三。 那婢女悄悄告诉她,午后陛下喜欢午睡片刻,这是难得苏三能离开妖皇的时机,苏三往往喜欢在这个时候去宫中的一棵偏僻的巨大菩提树下冥想。 萧观音便在午后从膳房溜出来,在那棵菩提树旁的草丛蹲着,只待苏三过来找时机和他论佛。 萧观音蹲了没多久,就看见一个白衣男子跟个鬼一样幽幽地轻飘飘地过来,在菩提树下坐好,开始发呆。 他脸色青白,瘦骨嶙峋,活像是被饿了好几个月,只差一口气就要赴黄泉去死的鬼样子。 萧观音认为这厮已经不需要去研究什么魂飞魄散了,看他也不像是能活多久的样子,何必多此一举? 见他坐下,萧观音也摆好姿势,装出一副跪着向佛祈祷的模样,朗声道:“以无明故,而有生死;以有爱故,而受后有。众生流转生死,无有边际,如旋火轮,无有暂息。”1 那苏三果真被这话吸引,向她走来,低声问道:“姑娘也曾了解过轮回之义吗?” 萧观音垂眉敛目,她本就修苍生道,这么一来,倒很有几分菩萨低眉的慈悲意:“轮回与否乃上天注定,若此生因果未解,则必入轮回;若恩怨两消,方能得大自在。” 苏三急问道:“那请问如何能消因果,如何得大自在?” 萧观音觉得自己现在很像个神棍,但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说下去:“那就要看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了。” 苏三面上诚恳万分:“我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现在立刻马上!” “你真的愿意死?” “求你了,杀了我吧!挫骨扬灰还是千刀万剐都随你!求求你了!”苏三仿佛是溺水的人抓到最后一根稻草,急不可待地抓紧她,生怕她跑了。 萧观音沉默了。 刺杀对象求她弄死他。 于是她一剑弄死了他。 苏三被一剑穿心后,居然面带微笑,含笑着同萧观音道了声谢:“多谢。” 萧观音利落地割下了他的脑袋,与此同时,妖风乍起,伴随着铺天盖地的灵压向萧观音席卷而来。 那苏三的魂魄刚出躯体,就被那妖风卷走不知所踪,萧观音眼见着他魂魄被活活拽走,便已知苏三已被特殊功法锁魂,除非锁魂之人放过苏三,否则他生生世世都别妄想着逃脱。 萧观音暗叹一声,便立刻撒丫子跑,不然被抓住就是个死。 她也没时间细细辨别方向,大致分辨了一下向外的方位,然后就立刻翻墙往外跑,半点也不敢停歇。 她自幼便熟读各种阵法,是阵法上高手中的高手,妖皇宫的防御阵法于她恍若无物,一路都十分顺遂,可待她就要逃出妖皇宫之时,一向下盘稳健的她竟一脚跌空。 待她再爬起来时,貌似毫发无损,却只有萧观音自己知道,她的一魂一魄被悄无声息地抽走了! 她回头看向刚刚那个一脚跌空的地方,青草茂盛,繁花盛开,毫无妖气或者是灵力波动,和其他地方没有任何不一样。 可是就在这个寻常的草丛,萧观音毫无征兆地失去了一魂一魄。 若非发尾上残留了一丝浅淡的铃兰香,她都不会知道刚刚有人接近过她。 铃兰香是碧华妖皇的标志性用香,她用这样明目张胆的方式告诫萧观音这个宵小,她记住了且后续一定会报复回来。 失魂落魄的萧观音趴在妖皇宫墙头,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半神之境的可怕。 毫无还手之力,她甚至都不能察觉到妖皇的靠近,若是刚刚妖皇要杀她,她一定是无声无息地就死掉了。 境界一步之差便已是天堑之隔,何况萧观音此刻还未成仙,单从境界上论都不配给碧华妖皇提鞋。 萧观音心有余悸,好不容易缓过神后,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飞出去,在妙善剑上死命地催,用尽平生最快的速度飞回了一线天。 落地后,她把苏三的脑袋扔给孙副将,在一众将士声如洪钟的关心询问下敷衍几句,还是孙副将细心,看出她累了,便把一干人都带了出去 众人散去后,萧观音静静坐着,把自己脑子里读过的书从头到尾的回忆了一遍,根本找不到妖皇使用的类似手法。 完蛋了,她的一魂一魄难道要就此离她而去了吗? 魂魄不全,别说渡劫修为进阶,能好好活下去都是奢望, 她的生死劫就如此平平淡淡地,失败了? 正当萧观音天崩地裂之时,系统上线了。 系统:“宿主,女主即将初遇男主,急需你的帮助。” 萧观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管!我魂魄都丢了!哪有心情管这些破事!” 系统检查了一下她的身体:“拘魂术,可以破解。” 萧观音双眼一亮:“怎么破解?” 系统不想让宿主魂飞魄散,于是快速将相关数据调出:“在这本书里有相关的记载。” 萧观音闭上眼睛,那本书在她的识海里飘着,明明白白地记录着集五行之利,阴阳之气,轮回流转可召回失散之魂魄。 萧观音简直如获至宝,她多嘴问了一句:“你只有这本书吗?还有没有别的呢?” 系统:“所有世界中的所有典籍,都有记录。” 萧观音惊呆了,她不敢想象这得是多么宏大的典籍珍藏量,她以前一直只当系统是个爱电人的废物,没想到这厮居然还有这么一手。 她喜笑颜开,和系统商量:“那你能都给我看看吗?” 系统:“可以,但你要救女主。” “那当然了!”萧观音笑眯眯地哄着系统:“女主可是我远房侄女啊!我怎么可能会见死不救呢?” “一线天这边战事也差不多快结束了,等论功行赏之后,我定有功名在身,届时去为女主撑腰,一撑一个准!” 系统认为她说的有道理,于是把虚拟内存中相关的书一股脑地全倒入了她的识海。 就像是陶釜无法承接一湖之水,萧观音的识海也禁不起这么灌,这还只是关于拘魂术的书,除了脑子险些炸掉,她再也没有其他感觉。 在剧烈的头痛中,萧观音只剩下一个想法:再也不能这么灌了! 萧观音这次休息了整整一天才稍微好点,等她能起身走动的时候,云崖仙君亲自上门,奉师命接萧观音将军前去议事厅议事。 云崖仙君虽然依旧一张冷脸,但这次显然比上次见面要客气多了,仙门就是如此,若非高门出身,就需拿 出实打实的能力才能获得尊敬。 萧观音这次刺杀苏三成功,在仙门很是扬名,于是得以参加仙妖最终决战的相关议事。 这可是无上殊荣,意味着进入到仙门高层,孙副将一路看着萧观音从底层拼杀上来,很是为她欣慰。 萧观音倒是没时间为这事高兴,她此刻更想安安静静地把识海里的书堆给消化完。 但是云崖仙君亲自来请,她也不能不给面子,况且仙妖大战的决战事关天下苍生,她不能坐视不理。 萧观音跟着云崖仙君一路来到了议事厅,她资历最浅,便主动坐在了最末尾。 她刚落座便有宗门主动来找她搭讪,希望能在战事结束时将这位新秀拉入门下,萧观音一一都拒了,那些修士被拒了也不恼,笑着恭维萧观音。 “这就是深入敌营杀苏三,断了妖皇一臂的壮士啊!” “竟然这般年轻,真是英雄出少年。” 萧观音身上有掩生阵,这群人也看不出她失了一魂一魄,还当她完好无损地从妖皇宫全身而退了。 萧观音自然也不会说,卖惨又没人给银子,于是她笑着将事情掩下,神色如常地和众修士寒暄。 待到三尊和各大宗主掌门到后,关于这最后一战的决策时刻,终于到来。 萧观音本就属于前锋营,这次便主动领了率领左翼军众诱敌的差事:“论领兵孤军深入,无人能出萧某之右。” 她这些年打的许多胜仗都是如此,孤军深入,打胜而归,常胜将军可不是浪得虚名。 三尊自然允了,仙门之中也没有比萧观音更合适的将领,无心梵天首尊拂着胡子夸道:“萧将军真是大义之人。” 萧观音自然担得起这样的夸奖,没有一点不好意思地受了,众人也跟着一起附和着恭维两句,而后继续安排其他的人。 左翼军除了萧观音,自然还有其他宗主掌门坐镇,此外在右翼、后翼均由各位修为最顶尖的仙君仙子领兵,当今一共八大仙,分散开来,在左翼军深入敌营后,一同在外率兵布下万剑诛敌阵。 万剑诛敌阵是当世杀伤力最厉害的大阵,组成此阵一共需要八位修为高深的修士,修为最强守住阵中心,剩下七位分别将开、休、生、杜、景、惊、伤七门守住,只留下坤位的死门。 一入此阵,求生无门。 中军正中便是三尊亲自坐镇,定军心稳大局,也可防妖皇狗急跳墙。 三尊的意思很明白,若是碧华妖皇肯放下屠刀,他们很乐意接受她投降,毕竟是半神之境的高手,能到半神之境殊为不易,算是被天道偏爱的生灵,若杀之便是逆天而行,不详且易招惹祸事。 萧观音在议事后,也无暇顾及识海里那一堆比天还高的书,过几日便要出战,要安排的事一桩接一桩,人员调动、粮草安排她都要上心,暂时还真没空管自己丢掉的那一魂一魄。 待到决战这天,萧观音一早披甲挂剑,在众将士之前举酒祭天。 “将士们!我们此次深入敌营,为的不是别人,而是为了让我们的父母、我们的后辈不必再生于战火乱世、不必再胆战心惊、不必再担忧明日是否能到来!” “本将军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不惜一切,只有一个目的,完成命令,将妖族大军最核心的战力死死困住!” 她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在碗触地发出清脆碎裂声的同时,拔剑指向远方。 “开战!” 15.水月洞天 萧观音发现他们被困住了。 她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他们明明已经早就离开一线天前往妖族腹地,可如今两边的山崖又高又陡,将头上的天遮蔽得只有一线,分明是一线天中最出名的一处险境,它也是因此得名。 作为一名打了五年仗的将军,萧观音不可能把队伍带到这种地方来,这是典型易有埋伏的地方,读过兵书的将领都知道,一个搞不好就是全军覆没。 她身边的孙副将难得地笑成了一朵花:“将军,咱们得快些走啊,我女儿还在家里等着我回去呢!” 萧观音:“你全家都已经死在妖族手里了。” 另一个李副将笑着接话:“将军,三尊可是说了,过了这一线崖,我们就都能得道成仙了。” 萧观音:“你的根骨早就被妖族弄坏了,此生都没有成仙的可能。” 一个小兵仿佛是没有听见萧观音的话,自顾自地说道:“咱们打赢了妖族,我终于能回家见老娘了!她一个人辛辛苦苦养了我这么大,还没享过我的孝敬呢!” 萧观音:“你母亲早就死了,你甚至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又一个小兵珍视地握着手中珠钗:“不知道我的妻儿现在怎么样了,我走的时候,娘子还身怀六甲,算算如今孩儿该有四岁了,我们可算是要一家团圆了。” 他妻子落到暴虐的虎妖手里,死状极为凄惨,一尸两命;没心没肺如萧观音都开不了口。 每一个入前锋营的人都是带着血海深仇,奔着不要命也要报仇雪恨的目标来的。 可现在所有人都忘记了自己的初衷,都在自顾自地说着再也不可能相见的人,议论着往昔不可能实现的心愿。 这情形诡异又令人心碎,若非萧观音前几天刚于观音庙悟道,此刻怕是也要陷入到自己的心魔中去。 她有些头痛,萧观音想起上次逃离妖皇宫时,也是无声无息就被碧华妖皇夺走了一魂一魄。 如今往日情形再现,萧观音要是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的脑子就是白生了。 她是阵法上的高手,不可能误入阵法还一无所知,这里也没有丝毫阵法的迹象,只有可能是幻境。 相传碧华妖皇乃是九尾狐妖,最擅各种迷惑人心的幻境,其中最出名的幻境,名叫水月洞天。 水月洞天,以妖族圣物阴水月为源,幻境内别有洞天,以内心最深处的遗憾为引,勾起心中最隐秘的渴望,织一场难以分辨真假的美梦,无声无息地将所有生命终结。 萧观音强令所有人停下,前锋营的将士一向以军令为重,有令莫有不从;可现在,虽然队伍勉勉强强地停下了,脸上却都挂着强烈的不满。 萧观音知道解释无用,将士心魔已起,言语在此刻苍白的不像话,没有谁能够拦住想要归家的旅人。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她只能施咒强行将他们定住,防着他们白白在水月洞天送了性命。 待做完这一切后,萧观音抬头看向那只有一线的天,不详又瑰丽的紫色天光自缝隙中洒下来,身后是与她并肩作战的将士,身前是只有一线的天际。 她毫不犹疑拎剑上前,无论前面是什么,她都要带着所有将士闯出去! 萧观音一往无前地走着,忽而警觉,挥起妙善向后斩去,扭头看见她往日最熟悉的孙副将。 孙副将再也不复往昔慈和中带着忧伤哀愁的面容,她双目圆睁,血泪从眼眶缓缓流出,狰狞悲怆:“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啊!” 李副将也一改往日洒落不羁:“是你!是你害我毁了根骨!此生再无登顶指望!你去死!” 所有士兵随之向萧观音冲来,用尽毕生最强的招式不要命地攻击,眼里除了杀杀杀再无其他,铺天盖地的恨意几乎要将萧观音淹没。 她手上妙善剑格挡着攻来的招式,灵台却无比清明,这些将士反应这么快,意味着碧华妖皇有将自己的部分灵识落在这附近。 萧观音想起自己的一魂一魄,虽不知碧华妖皇是否会亲自收着她的魂魄,但而今之计,唯有一赌,赌碧华妖皇为了谨慎起见,将她这个仙门中算是有些分量修士的魂魄握在手心。 而她就能借着收回魂魄感知到妖皇灵识所在,然后一剑击中,从而唤醒将士们的神智。 系统给她的那本书上记载了,集五行之利,阴阳之气,轮回流转可召回失散之魂魄。 五行之利好说,正在攻击萧观音的这群将士中不缺五行偏枯、只擅其一的,将他们的攻势转化便可集齐五行之利。 阴阳之气也不难,这里是水月洞天,源头便是妖族至阴圣物阴水月,阴气遍地都是;而萧观音所修妙善六式开篇第一式:春风化雨,便是至阳之剑气,能渡化世间一切苦厄邪祟。 于是萧观音有意弱化剑势,露出败像,果然所有兵器像长了眼一般向她心口刺去,她附身下腰躲开,长剑长枪便也顺势压下,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以萧观音为圆心,密密麻麻地压在她身上,几乎没有丝毫缝隙。 杀意凛然的木火土金水各式如潮水般涌来,妙善剑变攻为守、有无相生之间将所有攻势化为己身的力量。 萧观音原地跃起,脚下走起聚阴阵,顿时天地间所有浊气阴气如实质般席卷而来,与此同时,春风化雨般的清气自妙善剑轻薄的剑身喷涌而出。 五行在此身轮转,阴阳在此剑交汇。 五行归宗,阴阳交泰。万化生乎身,天根月窟,尽在此刻。 萧观音大喝一声:“回!” 伴随着灵魂回归的拉扯感,萧观音使出妙善六式第四式,柳暗花明。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山重水复是妙善六式中最变化无穷之式,而柳暗花明便是在无尽黑暗中划破长空,能于无尽苦海中挣得熹微之光的剑势,所有虚幻、所有变换,在柳暗花明前犹如无物。 凡有所相,皆是虚妄。 此一剑,剑势惊人,日月为之失色,竟连幻境都有了些微的松动,在萧观音那一魂一魄的带领下,她成功一剑砍掉了碧华妖皇拿来控制前锋营将士的灵识。 可她还来不及高兴,一位身着绿色华服的女子挡住了她的去路。 那女子仿若天地间最亮眼的一抹翠色,明艳动人却带着无法逼视的夺目威严,让人无端生出膜拜之意。 “碧华妖皇。”萧观音退后一步,全身紧绷地戒备着。 碧华妖皇看着她轻笑一声,风情无限:“小姑娘,你很厉害。” 萧观音皮笑肉不笑:“多谢夸奖。” 碧华妖皇摇头不解:“你为何要回来?你同我有仇,你杀了我的苏三,可本皇已对你留了手,毕竟苏 三还能再次投胎,抽你一魂一魄做引子他还能回来。” 萧观音呵一声:“我还得感谢您不杀之恩了?难怪苏三公子会一心想着如何魂飞魄散呢,原来在您这死也死不干净啊。” 碧华妖皇没有再跟她谈论苏三,只遗憾地歪着脑袋:“我本想着你也算是仙门难得的英才,留你一命也算行些善事,毕竟失魂落魄后本再无可能登顶道途。” “毕竟你这样的蝼蚁,丢了魂不就应该老老实实的等死吗?居然还敢来妖界。真可惜,少年英雄,注定要死在今天了。” 萧观音强撑着挥剑:“我看也未必吧。” 碧华妖皇轻轻一指,萧观音便重重摔下地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楚地传到萧观音的耳朵,叫嚣着告诉她身体不堪重负,撑不住了! 她刚刚才召回自己的魂魄,正是神魂不稳、身体虚弱的时候,更别提她还一人对战整个前锋营,花大力气施展五行阴阳轮转之术,早已是强弩之末。 萧观音撑在地上,用袖子擦去自己嘴角的血迹,嚣张地笑着:“我是不会死的。” 碧华妖皇不能理解她的狂傲从何而来:“你我之间的差距犹如云泥之别,如何能说出不会死这种话?难道是指望本皇大发善心吗?” 萧观音强撑着站起来,浑身落魄的不像样,说出的话却掷地有声:“那当然不指望您。是我自己,我永远不会放弃生路。” 她转头看向远处的同僚,碧华妖皇随手一道屏障便将他们远远隔绝在外,萧观音见此很安心,这说明碧华妖皇此刻只想对付她,无心管那群兵士。 萧观音靠着妙善剑才站起来,转头的动作便让她咳出一口鲜血,她捂嘴将血逼回后,问碧华妖皇:“这次的水月洞天幻境,怕是范围不小啊。” 不然他们这么多人,哪怕排着队依次进入,后面的人总能察觉到不对劲,这次确实无声无息,只能说明,他们是在一瞬间,同时进了幻境。 萧观音抬头笑:“维持如此恢宏的水月洞天,请问您的修为还剩下多少呢?” 碧华妖皇面不改色:“杀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萧观音心下也很是不安,这么大的幻境,若是三尊在境外,早该想出办法破解了,到现在还没有消息,只有一个可能,坐守中军的三尊也入了水月洞天。 碧华妖皇看出她心中所想:“你不必指望你们仙门的人,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被困在了水月洞天,没有人能救你。” 萧观音也终于缓过来一口气:“好啊,那我自己救我于水火之中。” 不待说完,萧观音便持剑以惊人的爆发力向碧华妖皇冲去。 这一剑带着惊天动地之势,却在撞上碧华妖皇后如泥牛入海,没有惊起一点波澜。 萧观音这时立刻退后,却已来不及,她甚至没能看清碧华妖皇如何出招的,就被揪住了脖子,只待片刻便要死掉。 她拼命地挣扎着,浑身上下就连头发丝都在拼命,只求能活下来。 可她再如何挣扎,脖子上的手依旧越发用力,心肺中的空气依旧越发稀薄,她就要喘不上气了。 强烈的求生欲支撑着她用尽最后一分力气,双手紧紧扣着妖皇抓住她的那条手臂,力气大到甚至折断了手指上短短的指甲。 可蝼蚁之斗如何能争得过半神之境,萧观音终是在妖皇的威压下咽了气。 16.菩提仙尊 咽气那一刻,萧观音心中生出了强烈的不甘,短暂一生中所有的画面如走马灯一般在她眼前轮转。 年幼丧母,屡遭不公,她的母亲战功赫赫却为爱人所害,她的父亲为修道抛弃她的母亲,她的外祖家吃着母亲的血肉还苛待着她唯一的血脉。 多少次啊,萧观音拼了命,才好不容易活下来,才好不容易报了仇,可如今,就在她终于要做出一些事业时,她要死了。 在来前锋营之前,萧观音从小没有感受到过任何温暖,在她眼中,世道本就不公平,有人活得好,就要有人活得不好,不然如何平衡天地气运? 她从来没有奢望过别的,活得不好便不好吧,她只想活着,只想在这弱肉强食的不公世道下,活着、活着而已啊。 可是现在,凭什么!凭什么这些绝世大能就能视她为蝼蚁?凭什么这样的东西能身居高位,动辄改天换地! 她不甘心!她不甘心! 她不要死!她绝不要死! 萧观音心念刚起,天边霎时乌云密布,雷声滚滚袭来,轰隆隆似大厦将倾,碧华妖皇松开了手,碧绿色的妖瞳中难得闪过一丝惊愕:“你要渡劫成仙了?” 虽说修仙者外貌看不出年纪,可根骨骗不了人,眼前这女孩确确实实应该才十几岁无疑。 十几岁便成仙的,从古至今,不过一掌之数。 萧观音在雷劫下死而复生,天地气运在此刻,终于偏向了她。 这便是她的生死劫:在无人可靠、无计可施、无路可走之时,面对必输之局、迎接必死之战,应该怎么做? 答案只有一个:纵输不服!纵死不屈! 只有这样的强者才有资格渡过生死劫。如今劫数已过,只待扛过天雷,萧观音便可渡劫成仙;这时不狂,更待何时,她冷冷一笑:“不然呢?” 碧华妖皇心知大事不妙,这般年岁,若让此人渡劫,日后必是妖界心腹大患! 于是她终于收起嘴角的玩味,认真地将萧观音当做了自己的对手。 碧华妖皇凝神静气,郑重抬手,一柄璀璨耀眼的宝剑自她手中凭空凝出,在水月洞天中淡紫色的天地间,夺目到无法直视。 萧观音知道,那是碧华妖皇的佩剑,憾水;传言在妖界最乱群龙无首之时,九尾狐碧华便是靠着这一把剑,获得妖族圣物阴水月认可,生生斩出了一片天。 如今在水月洞天,憾水简直像是回了老家一般自在,力量源泉阴水月就在它身后,如何能输。 月华在憾水周身乍起,千千万万的憾水在月光下成型,天地因剑威而倒置,萧观音也跟着倒置的天地栽倒,骨碌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憾水剑化作无数实体,每一把银白色的长剑上都倒映着她昔日的不堪过往,每一剑都以人心中的憾念为生,长剑挥舞若不经意的冬风,仿佛下一刻萧观音便要被这无处不在的憾水剑一剑刺死。 这是碧华妖皇的成名绝技,弱水三千,号称一剑可抵万兵!在水月洞天,妖皇此刻占尽天时地利,便是三尊亲至,怕是都没有什么活命的可能。 显然,妖皇对自己的绝招很满意,垂目以一种神明俯视凡人的姿态淡淡道:“尔乃蝼蚁,还是速速就死。” “死你大爷!你怎么不去死!”萧观音东倒西滚地躲着,不过片刻便浑身是伤,每被憾水剑刺中一次,她的心就会疼痛一分,往日不能实现的遗憾在心里一次次上演。 若是换个心智脆弱的人,此刻早就疯了。 可萧观音自小受苦颇多,前几日又于观音庙悟道,竟生生撑了下来。 就算成了个血人,她也咬着牙,硬抗着堪比天神之威的弱水三千,边撑还边骂:“老娘偏要撑过去,气也气死你!” 偏偏这时天上的劫雷终于成势,天边一道海碗粗的紫色天雷乘着连接天地之势而来,朝着萧观音狠狠劈下。 本来只是个血人的萧观音一下子就给劈糊了,身上好几块血肉都成了黑炭,再也没力气骂骂咧咧了。 就连碧华妖皇此刻都有些不忍心了,皱着好看的眉开口道:“你不如自尽吧,也能少受些苦。” 萧观音脱力躺在地上,忽然笑了起来。 碧华妖皇被她笑得莫名其妙,尤其萧观音现在已经糊了,黑漆漆的脸显得牙白的不像话,又滑稽又可怜。 妖皇霎时心生不妙,多少次这种直觉都曾救了她的命,于是她毫不犹豫地向一旁闪躲。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惊天动地的磅礴大阵以萧观音为圆心凭空而起,天边所有的天雷恍若有了神智般同时落下,萧观音爬起来,挥剑将所有劫雷引至妙善剑上,电惊闪雷轰鸣。 碧华妖皇双目圆睁:“你疯了!竟然起阵将劫雷全部引来,你是不想活了吗?” 萧观音这五年早就被系统电习惯了,劫雷的威力她完全受得住,此刻神智丝毫不受身体里吱哇作响的劫雷影响,冷声道:“疯?” 萧观音认为自己很清醒,在地上滚来滚去用血画聚雷阵时,便没想过独善其身,在她看来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个两败俱伤,如今既然撑得住,自然完全不怵:“我死不死不好说,陛下是真的活不成了呢。” 说罢不给妖皇半点反应的机会,妙善剑中第三式,山重水复带着开山分海的惊雷从天而降。 弱水三千的憾水哪里经得起千山万水无数劫雷的冲击,纷纷碎成片片月华,再不成气候。 碧华妖皇凭空跃起,接下自己的佩剑憾水,提剑上前与萧观音格斗起来,一心置她于死地。 这注定是惊艳后世的一战,二者都是赫赫有名的剑道高手,妖皇以憾水闻名,在妖界定天下,萧观音以妙善悟道,在仙门挣威名;一个以生灵心中未尽之憾为生,一个以惊世之妙济世之善成事。 二人你来我往,剑花夺目耀眼,剑招日月失色,天地无光,灵力成撼地之势,山河为之震颤。 萧观音一个虚晃躲过一招,紧接着,能打破一切幻境的柳暗花明紧随而上,往日开朗明阔的剑势忽而变得如北荒暴起的狂风暴雪,顺着水月洞天的极阴之势爆开。 碧华妖皇不以为然,这里是水月洞天, 是阴水月的地盘,在她的地界用极阴之力,简直就是找死! 妖皇索性借力打力,横起憾水接过这一招,打算让萧观音这竖子见识见识什么叫极阴之力! 突然,阴至极转极阳,像是柳暗终止花明开始。 这是道家心法,万事否极则泰来,物极则必反。 至阳之灿烂向来是克制妖物的不二法宝,萧观音一招柳暗花明落下,仿佛天地玄黄都为之震慑,水月洞天开始发出不妙的咔咔声,幻境即将破灭。 妖皇方才打着借力的心思,因此憾水剑上无灵力,只能生生抗下柳暗花明这一招,激荡的阳气刺破经脉,令她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来。 不待她休整,妙善剑第五式,惊残孤梦,已成势劈来,妖皇已再无抵抗之力。 毕竟萧观音每一剑都带着劫雷之力,她带着自己被劈死也要电死别人的心思,这世上没谁被惊天动地的劫雷劈几次还能活蹦乱跳——萧观音纯粹是个例外。 妙善剑的惊残孤梦与憾水剑的弱水三千有共通之处,都是以心中之憾念为引,剑势如细针入心中缝隙;不同于弱水三千的杀,惊残孤梦更偏向唤醒。 人生在世,谁无遗憾? 生不逢时的英才,谁不想再遇明主?不料却是冯唐易老,终其一生都只是李广难封。 亡国失家的旧民,谁不想让社稷危而转安,日月幽而复明?可拼却性命,却仍是家国不再,雕栏玉砌长存,朱颜早已改。 怀着遗憾的,有的宁死不屈,堪为世人典范;有的却浑浑噩噩曲意逢迎,只盼能多活一些时日。 惊残孤梦之意,便是唤醒曲意逢迎中的斗志、唤醒屈从命运的不甘;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的同时不要忘记: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 人的初心和来处是无论身处何境地,都不能忘记的。 这一剑唤起了碧华妖皇早年的记忆,早年无人提及,她自己都早已忘掉的记忆。 她历尽十世渡情劫,却早已忘记,自己入道之初,究竟怀着的是怎样的初心。 当年作为一个懵懂无知小狐狸的她,满心只有一点少女心事:变强变强变强! 而这样的初心,却早就丢在了十世的爱恋中。 惊残孤梦打碎了妖皇的脊梁,碧华在死前的最后一句话,只有萧观音听见了。 她说:“多谢。” 多谢你,让我死了个明白。 萧观音不知她这谢字从何而来,她也没时间去思考,因为,她要破境了。 破境之威如涛似浪般席卷一切,水月洞天再也无法支撑,在劈天盖地的威力下裂成碎片。 困在水月洞天中的仙门修士和在水月洞天外营救的仙门中人,有生之年,有幸得见一位半神之境的仙尊诞生。 从古至今,世上无人能连破成仙与半神两境。 而现在,宇宙鸿荒展开,日月盈仄轮转,扑天的清气在人间毫不吝啬地挥洒,应召而来的仙鹤齐声为半神之境鸣贺。 天地之间,菩提树下,白玉观音法相起,应元菩提仙尊生。 17.救下女主 妖族大军在碧华妖皇死后完全丧失抵抗之力,仙门以摧枯拉朽之势平定了此次大战。 仙妖大战以仙门的完全胜利告终,此次大战,应元菩提仙尊萧观音是当之无愧的定鼎首功。 庆功宴上,萧观音和三尊一同坐在上位,早先得罪过她的钱臻名被父亲钱谦五花大绑地带上大堂,一家人整整齐齐地跪着。 钱家乃高门,钱父钱谦也是赫赫有名的八大仙之一的凌风仙君,但这名声和如今的萧观音比纯属不值一提。 凌风仙君跪在地上,他成名已久,已许多年没这么丢脸过,可仙门实力至上,儿子得罪了新出炉的菩提仙尊,就得拿出赔礼道歉的姿态,不然就把菩提仙尊给得罪狠了,他们钱家也没有好果子吃。 凌风仙君言辞恳切地向萧观音赔礼:“这孩子被我惯坏了,居然连三尊的命令都能传错!教子不严,乃我之过错;仙尊如何罚钱家都没有半点怨言!” 他三言两语就将钱臻名恶意整萧观音,把她指派去刺杀苏三的破事洗白成不是故意,实在不算是很诚心。 萧观音冷哼一声,正打算为难人,却在看清凌风仙君献上的赔礼后,歇了这个心思。 钱家人如其名,十分有钱,给萧观音的赔礼综合下来就一个字,钱! 作为新晋仙尊,萧观音超级超级穷,如今天降横财,岂有不收之理? 萧观音做出一副十分大度的模样,“小孩子嘛,有些错误是难免的,本尊自然不会计较,凌风仙君也是太过客气了。” 她这一句小孩子出来,在场的人全都变了脸色,就连一向没什么表情的太虚玄青仙尊都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萧观音晋升为仙尊,辈分一跃为仙门顶尖,所有修士见到她都要毕恭毕敬,她称钱臻名一句小孩子确实没什么问题。 可是,钱臻名已经一百多岁,而萧观音才不过十八,被年龄小这么多的人称一句小孩子,钱臻名觉得自己的脸都在地上被踩烂了! 凌风仙君才不管儿子的脸有没有被踩烂,在他看来,丢点脸花点钱就把这事给平了已算是很好的结果了,闻言大喜:“多谢菩提仙尊。” 这事算是揭过去了,四位仙尊之间先互相敬完酒,最后举杯共饮,以示盛宴开始。 宴席开始,便有一堆人来找萧观音敬酒。 和她在前锋营时大大不同,只有各大宗门的弟子和她推杯换盏;如今她声名鹊起,成为四尊之一,便是原本的三尊也半点不敢小瞧,敬酒的修士一批一批来,萧观音毫不意外地喝醉了。 不过萧观音酒品很好,意识到自己醉了就主动告退,回自己房间呼呼大睡。 她睡得正香,梦里都是自己挥剑作战的帅气身影;系统突然上线:“宿主快去救女主。” 萧观音被吵醒十分不满:“哎呀,她又怎么了?五岁的小孩一天天能出多大事?” 系统:“她表姐薛柳柳要毁她容。” 萧观音彻底惊醒:“什么?多大仇多大怨啊?何至于此?” “等等!女主五岁,她表姐也不大吧?怎么能下得去手啊?” 系统:“总之请快些去。” 萧观音早就答应了系统,待一线天战事结束便去为女主撑腰,如今自然不会眼看着一个五岁小孩被毁容,从床上爬起来连夜御剑飞去了长安萧家。 长安萧家,女主萧软软被锁在柴房里,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肚子里咕咕叫,身上也没什么避寒的衣物,夜间风急,她只能把自己蜷成一团,期待着这样能稍微暖和一点。 肚里饿,身上冷,四周寂静凄冷无边无际的黑夜像是要把她吞掉,小孩子没有不怕黑的,萧软软也不例外。 她怕到心口发颤,只能紧紧闭着眼睛,不去看黑漆漆的柴房,缩在柴火角落瑟瑟发抖着,边抖边软软糯糯地安慰自己:“软软不要怕,软软最胆大。” 就在萧软软快要睡着的时候,冲天的火光从柴房外蹿入,北风一吹,便如长了腿一般疯狂流窜,不过眨眼间,柴房所相连的房屋全部燃起大火。 萧软软吓的哇哇大哭,她想要跑,可四周灼热的火和呛鼻的烟让她根本动弹不得。 偏偏这时柴房的顶梁年久失修,被火一烧一烤,直接报废,带着呼啸的火光朝着萧软软直直砸了下来。 萧软软眼睁睁地看着冒火的顶梁飞过来,却腿软的没法动,突然,她感觉自己好像飞了起来,天旋地转后落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萧软软只知道所有的火光顷刻间尽数褪去,一个天神一般的仙女,带着无边的月光将她救了下来。 萧观音乘着妙善御风而来,挥袖间将大火熄灭,动静不可谓不大,萧府中还能喘气的都跑出来看看外面大晚上发生了些什么。 系统提醒萧观音:“那边廊下的小男孩,就是男主苏重华,他的父亲宠妾灭妻,在家里境况也不好。” “他前几日被家中庶子所害受了重伤,被女主救下后一直待在萧府养伤,今日才刚刚醒来。也就是说,他不知道自己恩人的样貌,只知道是个小女孩。” “女主表姐薛柳柳了解到男主身世后,便起了顶替女主的心思,撺掇着女主父亲把女主关了起来,还欲放火烧死她。” “女主就是在这次火灾毁了容,若不是后来侥幸恢复容貌,一辈子就完了。” 萧观音跟系统吐槽:“其实她生在这个家里,自己又不争气,,一辈子早就完了,跟脸没什么关系。” 系统:“宿主不可以诋毁女主。” 萧观音纯当系统放屁:“我说的可是实话,怎么能算是诋毁?” 萧观音懒得理脑子抽风的系统,看向人群最瘦高出挑的中年男子:“阁下便是萧丞相吧?” 萧丞相人到中年,却保养的很好,像是发酵的正好的美酒,格外有韵味。他见萧观音周身仙气飘飘,不似凡人,也不敢追究这人夜闯萧府的过错,只礼貌问道:“在下便是萧相,不知阁下是?” 萧观音抱着女主,也不和萧相行什么见面礼了,用修为化出能代表自己身份的玉牌,自我介绍道:“在下应元菩提仙尊,萧观音。” 仙门中人都有代表身份的玉牌,这玉牌是修为所化,凝结天地日月精华,断断做不得假。 仙尊乃是半神之境的修士,距离成神也不过一步之遥,如今仙门的仙尊屈指可数,萧相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这样的人物怎么会屈尊到他府上来。 但眼下也由不得他多想,当即行了跪拜大礼,“丞相萧观山拜见应元菩提仙尊。” 丞相大人都跪了,周围的人都跟着一起跪了,萧观音一时还真不习惯这么多人跪她,“都快起吧,咱们进屋说话。” 屋里,萧观音本想把怀里的女主放下,哪成想萧软软今夜受惊过度,抓着萧观音死活不肯放手。 萧观音见她泪眼汪汪,活像个冒汁的雪白受气包,便也心软由得她去了。 还是萧丞相看不下去了,呵斥道:“软软,还不快下来!” 萧观音颇为不满地斜了他一眼,萧丞相立刻识相地闭上了嘴。 四个孩子这时也迈进了屋内,一个软软糯糯的小女孩对着萧丞相撒娇道:“外面好黑,爹爹我怕。” 萧观音猜这是女主表姐,薛柳柳。 她音看那小女孩旁若无人般走进来,还伸手求萧丞相抱抱,萧丞相在萧观音的威压下,哪里敢轻举妄动,只得柔声对小女孩道:“柳柳,快向仙尊行礼。” 他伸手将后面那三个小男孩也带上前,并一一为萧观音介绍:“这位是重华宫少宫主苏重华,这是犬子令闻和令望。” 四个小孩一起向萧观音行了礼,他们四个中,属苏重华身份最贵,因此座位离萧观音最近。 萧观音上下打量了一下重伤未愈的男 主,敷衍道:“苏少主果真风姿出众。” 苏重华不好意思地点头:“仙尊谬赞。” 萧观音当然也只是客气一下,屁大点的孩子能有多风姿出众。 许是男女主之间的心灵感应,见到苏重华后,萧软软终于肯松开萧观音,但还是不愿意她太远,便紧紧挨着萧观音坐着。 萧丞相有意呵斥女儿没规矩,但是有菩提仙尊在上,这里也轮不到他说话,只能用钢刀一般的眼神狠狠地瞪着萧软软。 萧观音见状,笑了一声,指着薛柳柳问道:“这位便是萧丞相的女儿吧?叫什么呢?” 刚刚萧丞相光顾着安抚外甥女,忘记给仙尊介绍她,意识到自己的疏忽后,萧丞相忙笑着道:“这是内子的外甥女,也是在下的养女,薛柳柳,最是乖巧可爱。” 薛柳柳睁着大大的眼睛,讨喜地朝着萧观音笑了一下。 萧观音也报之一笑:“本座还以为这是萧丞相的亲生女儿呢,没想到竟是看错了。” 萧丞相神色一凛,他当然能听出来这话里没掺什么好意,便为自己开脱道:“是在下一时疏忽忘了,仙尊身边的那个孩子便是在下的亲生女儿,她向来是个淘气的,还望仙尊不要同她计较。” 坐在萧观音身边的萧软软黯然低下脑袋,粉白的小脸上全是失望。 萧观音还真没见过这么偏心的爹,懒得跟他多讲话,低头温声问萧软软:“小姑娘,你淘气吗?” 萧软软整日被父亲兄长打压,小孩子自尊难免受影响,闻言犹豫地点点头:“他们都说我淘气。” 豆大的泪珠在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打转:“可是,仙尊,我会改,我会乖。” 萧观音抬手为她擦眼泪:“不要哭。先回答仙尊,你今天晚上为什么要在柴房里住着呀?” 萧软软:“是爹爹罚我去柴房。” 萧观音:“为什么罚你呢?我看你长得这么可爱,你爹爹怎么可能忍心呢?是不是有人传错话了呀?” 萧软软想起这事就掉眼泪:“爹爹说我抢姐姐的糕,我不知道那是她的,仙尊,我饿,我想吃。” 萧丞相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大儿子萧令闻抢了去:“那是我买给柳柳妹妹的牛乳桂花糕,就是你抢的!你还敢不承认!” 见哥哥说话,二儿子萧令望也嚷嚷起来:“对啊,就是你这个晦气的赔钱货抢的!柳柳妹妹对你多好啊!你连块糕都要抢!贱人!” 薛柳柳泪汪汪的:“软软妹妹,你对我有什么不满直说就是了,为何要在仙尊面前这样坏我名声!” 她哭得泪眼婆娑,还摆出自以为最可怜的神情望着萧观音。 萧观音:…… 她再是好脾气也要怒了:“仙门之中都无人敢插本尊的话。” 别说她现在成了仙尊,就是她以前做将军之时,她开口,座下也没人敢打断她。 再者这几个孩子张嘴闭嘴都在讲些什么?若是个不知情的人在这里,小女主的名声一下子就被败坏完了! 萧观音也不为难小孩,只森然看向萧丞相:“贵府是对本尊有什么不满吗?” 萧观音多年征战,对打的还是嗜血残暴的妖族,她杀气全开之时,还真没几个人都兜得住。 萧丞相便扛不住,脸色唰得变白,想开口为自己辩解几句却发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都如此,他的儿子和养女更是被镇傻了,一句话都不敢再说。 萧观音不再理这群人,笑着看向苏重华和萧软软:“我近日刚历劫破境成为仙尊,也算是能开宗立派了;只是,我现在连个徒儿都没有,光杆一个可不能叫宗门。” 她垂眸轻笑,面上满是诚恳:“小仙闻得长安有明珠,千里而来,不知是否有幸,做二位的师尊?” 月华满天,菩萨低眉,光亮在此刻照向了两个懵懂无知的小孩子。 18.萧氏令仪 苏重华虽是重华宫少主,却只是面上光鲜,私底下苏家也是一堆破事闹心,急需提高自己的本事,能拜到菩提仙尊门下真是他求都求不得的好事。 于是苏重华立刻就激动地跪下,不善言辞的他一下子冒出来一长串话:“弟子苏重华,拜见师尊!愿此生此世追随师尊,为师尊鞍前马后,以壮大我派为毕生之愿!” 萧观音忙上前将他扶起:“礼不必急,你身上还有伤,你我师徒来日还长,不必急于一时。” 萧软软年纪还小,不知道拜师是个什么,只听苏重华叽里呱啦说了一堆,什么追随之类的:“师尊?是要我跟你走吗?” 萧观音转身蹲下和她平视:“是啊,跟着我走,有吃有喝有玩,走不走?” 萧软软要求不高:“你能让我吃饱饭就好了,我吃的不多,只要你答应让我顿顿都吃饱,我就跟你走。” 萧观音这下还真有些心疼这小姑娘了,堂堂丞相府的嫡出小姐,居然饭都吃不饱:“放心!绝对绝对不会让你饿肚子。” 萧软软伸出自己的小手指:“拉勾!” 萧观音低头和她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整完后萧观音乐道:“这下你总信了吧?” 萧软软疯狂点头,她们可是拉过勾的交情呢,于是也学着苏重华的样子爬下椅子跪在地上:“弟子萧软软,拜见师尊!” 萧观音把小姑娘抱起来:“跪什么跪啊,今天晚上受了那么大的惊吓,哪里还经得起跪呢。” 她看向苏重华:“重华,你年岁大些,便是师兄了,快带着你师妹下去休息吧。这里的事情,师尊来处理;明日一早,咱们便走。” 苏重华领命,牵着依依不舍的萧软软下去,临走萧观音把手边萧府待客的糕点全塞给了他们俩:“这个当夜宵吃。” 萧软软正饿着,抱起糕点就啃;苏重华跟在她身后,他是个寡言的孩子,刚刚若不是拜师太激动也憋不住那么多话,此刻只能讷讷道:“吃太快,会噎死。” 眼看着两个小孩手牵手离去,萧观音这才坐下准备收拾萧家这群人。 她开口道:“萧丞相,你说鸠占鹊巢,该如何解?” 萧丞相终于找到机会解释:“柳柳是在下亡妻长姐唯一的血脉,当家薛家蒙冤受难,我们也是怜悯忠臣遗孤,才特意将她接回。” “谁知软软这孩子不容人,柳柳是她亲表姐,她竟屡次三番地欺辱,”说到这萧丞相小心地瞥了一眼萧观音的神色,见她面无表情,不免有些发怵,忙找补道:“不过日后有仙尊教导,软软定会一改往日脾性,将来肯定是个懂事大方的姑娘。” 萧观音笑道:“懂事?大方?长安虽富庶,但不如萧相者多矣,不知萧丞相可愿懂事大方地将自己全部家产捐出啊?” “本尊听闻人间读书人都是立志为生民立命的,如今不过区区家财而已,难道竟是舍不得了?” 萧丞相涨红了脸:“这如何能混为一谈?” 萧观音讥讽道:“如何不能?不都是慷他人之慨吗?” 萧丞相一家难道不就是将萧软软本该得的一切全部拿去,用来讨好薛柳柳吗? 萧丞相狡辩道:“很多事明明就是软软欺负柳柳,几块糕点几块帕子的小事,让一让就过去了,何苦计较?可软软……终究还是在下没有教好她。” 萧观音冷笑一声:“我来长安不是为了断官司的,本尊极其护短,既然你的养女屡次与我的徒儿起冲突,那她便不好再养在萧府了,给她找户人家送走。” “最好不要跟本尊玩那种阳奉阴违、今日送走、明日接回或者暗自关照的把戏。”萧观音冷冷地盯着萧丞相:“丞相方才既然提起没有教好软软,养而不教乃父之过,这确实是你推不了的过错。” 萧观音站起来俯视着萧丞相:“家宅不宁,如何治天下?丞相既无法理清家事,看来也确实到了该致仕的年纪,对吧?” 萧丞相冷汗直冒,他正值壮年,怎么就到了该致仕的年纪了!便立刻跪下讨饶道:“仙尊!我知错了!我不该苛待女儿,我只是见了她便会想起因她而死的妻子!我妻就是因为诞育软软才会难产而亡的啊!” “我虽是个父亲,却也是个人,怎么可能没有一点迁怒呢?而柳柳又是妻子生前当女儿疼爱的孩子,我又怎么可能没有半点偏爱呢?” 他说的声泪俱下,一旁的三个孩子都感同身受地围在父亲身旁,陪着他一起嚎哭。 薛柳柳哭得十分好看,萧丞相的两个儿子就哭的不甚有美感,一个还一边鼓着鼻涕泡一边嚎:“她害死了我娘!我恨死她了!” 萧观音只觉得头疼:“既是妻子用命换来的宝贝,为何还要苛待?她在天之灵若是知道了,不会伤心吗?” 几个孩子不懂萧观音的话,萧丞相却是一下子就愣住了。 萧观音不欲再跟这群人多言,没一个正常人,她很心累,边揉太阳穴边向外走道:“总之丞相你最好还是主动乞骸骨,不要让我出手,否则场面会不太好看。” 她走出院子,找下人问了苏重华和萧软软的住处,这才到他们的院子坐下休息。 她的世界还没清净片刻,刚刚一直装死的系统又上线了:“你不能收男主为徒,他的师尊必须是仙门第一无心梵天首尊,男主的一切都要是最好的。” 萧观音纳闷为何男女主一出场系统就装死,她压下此事不提,只长叹一声:“你让我保护女主,我也做了,这次顺带把男主收徒不是理所应当吗?正好让两个孩子青梅竹马,将来顺利成章在一起。” 系统:“但不能削弱男主设定。” 萧观音不懂什么设定,不过大概能猜到是背景之类的:“在仙门我的地位现在确实还比不上无心梵天首尊,不过我有一个好处是首尊拍马也比不上的。” 系统:? 萧观音乐道:“你不是跟我讲过嘛,女主过门以后一堆女人给她找麻烦,其中最突出的就是她婆婆,男主她亲妈,重华宫宫主夫人。” “现在,男主是我徒儿,师尊收拾徒弟,天经地义!女主婆婆若让女主站规矩,我就揍男主;女主婆婆若让女主用手给她煎药,我还揍男主;女主婆婆在外造谣女主红杏出墙,败坏女主名声,我依然揍男主!” “打在儿身,疼在娘心;我这无声无息地替女主解决了这么大个麻烦,系统你应该多给我变些阵法一道上的孤本,方才不负我的苦心啊!” 系统:…… 无话可说,于是开电。 萧观音被电了几番后,周身酸痛也无动于衷,死性不改,坚决不肯放弃收男主为徒。 毕竟系统曾跟她透露过男主有成神之望,这样的好苗子不收到门下就是傻叉,萧观音绝不放弃。 系统电麻了,无可奈何,一个机器竟然打算劝人:“男主至高无上,怎么能挨揍?” 萧观音不在意:“打一打就皮实了,没关系的,我又不会往死里打;快给我变些世间再无 的孤本,我今晚受了些刺激,需要几本好书安慰一下。” 系统面对这样的滚刀肉、铜豌豆也没招,只能减少给她孤本的数量,并威胁警告她:“下次再犯,就一本不给。” 萧观音满口答应,兴致勃勃地读着识海里的书,心里还十分遗憾怎么最近才知道系统还有这妙用,原先她真是暴殄天物啊暴殄天物。 她的心全放在书上,至于系统的威胁警告,萧观音纯当耳旁风,半点不带在意的。 第二天一大早,萧观音左手抱萧软软,右手牵着苏重华,三人一同腾云离去,招呼都没和萧家打一声。 萧软软还是第一次飞,趴在云头上稀罕的不能行:“哇!好高啊!人都变得好小啊!像蚂蚁一样!房子也好小啊,山也好小,树也好小!都好小!软软以后是不是也能学会腾云飞飞啊?” 萧观音揪着小姑娘的后脖领,防着她掉下去:“那是自然,我的徒儿,什么都能学会!” 萧软软回头看向师尊,明媚的大眼睛笑成了月牙,几步跑上来求抱:“软软最喜欢师尊了!” 萧观音被软软的小团子扑了满怀,笑了一阵后问道:“师尊给你改个名字好吗?软软这个名字不太庄重,实在不像是一个仙子的名字。” 苏重华心中一凛,师尊的意思是,师妹将来一定能成仙吗?仙门中的仙子可不算是一个烂大街谁都能用的称号。 萧软软不知道也不明白,只一切都由着师尊:“好啊!师尊想让我叫什么我就叫什么!” 萧观音想了想,他们萧家按照字辈来说,下一辈应当是令字辈,萧丞相的两个儿子就一个叫令闻一个叫令望。 “岂弟君子,莫不令仪。我们软软脾气这么和善,长得又这么漂亮,再没有比你更适合这个名字了,你以后就叫令仪,萧令仪,好不好?” 萧令仪大声道:“好!我以后就叫萧令仪!” 从长安到一线天,腾云不过片刻便至,一线天刚打完仗,一片狼藉,还有一堆妖族余孽和未尽事宜要处理。 萧观音作为定鼎首功,很多事情她不出面是不合适的,于是她刚到一线天便忙的不可开交,两个徒儿都是扔给手下的副将带。 好在孙副将喜欢孩子,李副将无缘登顶之后也对万事万物看的很开,两人都是十分和蔼的人,对下属都从不重责,何况萧观音亲自带回来的徒儿,更是恨不得供起来了。 二人把两个孩子照顾的十分妥帖,虽然前线条件艰苦,但苏重华和萧令仪在这里过得比在家里不知道要舒服上多少倍。 萧观音很忙碌,男女主很开心,系统很生气。 系统:我的话天天被宿主当成耳旁风,不想干了,请求主系统压制宿主。 主系统:收到。提醒系统1314号:万鬼之鬼既将来灭世的鬼王要降世了,请引导宿主找到并控制他。 系统:请求开放影响现实权限,或开放联系男女主权限;宿主不听话。 主系统:修仙世界禁止开放影响现实权限,联系男女主权限亦无法开通;萧观音身负血仇,且对男主发生好感的概率为负,已是此方世界能绑定的最好宿主;请1314号努力。 系统:宿主萧观音不以此方男女主为天,将来会遭反噬。 主系统:反噬与系统无关。 系统:…… 无话可说,于是继续干活。 于是它和萧观音一起做起了牛马,一人乐在其中,一系统苦不堪言。 19.寒州旱灾 已是隆冬时节,萧观音这日难得清闲,便带着自己新收的两个徒儿在营帐里一起吃羊肉锅子培养感情。 上好的豚骨汤在铜锅中咕咚咕咚冒泡,翠绿的青菜在汤中起起伏伏,向来剑术卓绝的人刀工都不差,萧观音更是把羊肉削得薄到极致,下锅不过片刻便已熟透。 萧令仪眼尖手快,立刻把熟了的羊肉夹起来放到师尊碗里:“师尊先吃!” 小姑娘乖乖巧巧,可爱的不得了,萧观音揉揉她头上的小包包头:“令仪最乖了,重华你也多吃些。” 苏重华点头,“多谢师尊。” 萧观音陪着两个孩子慢悠悠地吃饭,一共只有师徒三人,倒也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三人其乐融融地说着这几天的趣事。 萧观音笑眯眯地喝了一口酒,说道:“师尊前几日把咱们的山头给定下来了,就在蜀地的九安山,是个灵气充足的好地方。” 苏重华眼睛一亮,“可有需要徒儿帮忙安置的?” 萧观音摆手,她可不会压榨小孩,“你们就安安生生地等着搬过去就是!” 萧令仪嗷一声扑到萧观音怀里,“那里是我们以后的家,对吗?” 萧观音揉揉小姑娘毛茸茸的可爱小脑袋,“是呀,是我们的家。” 萧令仪早就把长安那个破家给放脑后面去了,兴致勃勃地跟师尊和师兄商量以后怎么布置家里的各个地方。 气氛正酣,这时无心梵天首尊首徒云崖仙君在外求见。 师徒三人只得先放下锅子,坐到正中,萧观音对传话的李副将道:“快将仙君请进来。” 李副将点头,转身去请云崖仙君。 成仙的修士卜一进帐便是清风明月,光华无边,云崖仙君先向身为仙尊的萧观音躬身行尊礼,而后作为同辈,又和苏重华、萧令仪行了同辈见面礼,这才落座。 萧观音开门见山:“不知仙君来此所谓何事?” 云崖仙君道:“在下奉师尊之命,特来请菩提仙尊午后前往议事厅议事。” 萧观音点头:“好,不知要议什么事呢?” 这事也不是机密,于是云崖仙君也并没有避讳地直接提起,“西边的寒州多年大旱,已是赤地千里;这次大旱蹊跷,师尊特命小仙协从调查。” 萧观音低头沉思,“寒州?离九安山不远啊;看来前几天把灵气氤氲的九安山分给我实是另有打算啊。” 这是仙尊们内部的分配,云崖仙君哪敢在这种事情上多话,只能低头道,“小仙实是不知。” 萧观音也不为难他,“无妨,本尊知道了,稍后会去的。” 在云崖仙君走后,萧观音悠哉悠哉地陪着徒儿们吃完饭,又确定了手头上没什么紧急事后,才慢慢地去了议事厅。 议事厅中,三尊已来了两尊,只差无心梵天首尊不在,等萧观音到了后,和修剑道的太虚玄青仙尊及修逍遥道的紫霄玉辰仙尊各自寒暄一番后,无心梵天首尊便来了。 无心梵天首尊坐在首位,萧观音及其他二位仙尊坐在下首,当世仅四位半神之境的仙尊,皆聚于此地,商议世间大事。 无心梵天首尊在上首沉声道:“这几年仙门忙于仙妖大战,无暇兼顾人间,实乃我等之大疏忽。” 三尊只能各自告罪,无心梵天首尊继续道:“如今寒州已大旱三年,赤地千里,寒州当地民不聊生;菩提仙尊,寒州距九安山不远,此次汝可愿为天下苍生尽一份力。” 修苍生道的萧观音点头道:“这是在下职责所在,自然责无旁贷。” 无心梵天首尊赞许道:“菩提当为天下之表率;我的徒儿云崖主修水系法术,他可以助阁下一二。” 这是在表明无心梵天首尊会提供一定的支持,毕竟萧观音才刚刚成为应元菩提仙尊,手下除了前锋营的一群将士,连个毛都没有。 萧观音笑道,“这可多谢您了。” 今日议事主要便是关于寒州大旱之事,如今萧观音接下来这担子,四大仙尊各自担子也不轻,都不是有时间闲聊的人,于是没多久便各自散去。 如今一线天的善后诸事已经完结,萧观音稍事休整了一下,便带着两个徒儿与前锋营中退伍后无家可回的人一同去了九安山。 九安山乃世外仙山,云海浮峰,松涛漱石;山溪出幽谷,其声泠泠,如击玉,如叩环。溪畔不知名的野花,美不胜收。 萧观音带着徒儿们住在主峰,她诸事繁多,担心无法顾及到两个孩子,于是用自身仙力凝结为一片菩提仙境。 菩提仙境中远近高低各不同的山峰,山下是一片翠绿的菩提树林,树冠如盖、枝叶扶疏,菩提树林的尽头是一条蜿蜒上山的石径。 山上是幽香的红梅林,枝干虬曲苍劲,如铁画银钩;瓣红如朱砂,蕊黄如蜡。山风拂过,落英缤纷,飘入溪涧,浮沉随水而去,那水便也染上了三分冷香。 山下菩提,山上梅林,红绿相衬,颜色煞是好看;山顶孤峰有竹亭,红梅掩映间是清幽小谢;萧观音和两个徒儿便住在此处。 萧观音坐在孤峰竹亭里,用仙力和云崖仙君通讯,嘱托他明日必须送物资去往寒州。 云崖仙君不愧是八大仙之首,回信也是干脆利落没废话,一句定不辱命让萧观音安心不少。 她拿起桌边的紫柰果,啊呜咬了一口,闲来无事便把许久没上线的系统薅起来:“喂,你最近怎么没音了?” 系统:“你不听我的。” 萧观音咪着眼睛笑着啃果子,“哎呀,系统你要学会认命嘛,你都摊上我啦,又不能换人,只能认了啊。” 竹亭四处无阻碍,萧观音托着脑袋一眼便能看见峰下的小谢中男女主在做什么。 和萧观音一样,两个孩子也在啃紫柰果当午饭,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地互相打闹,开怀不已。 系统:“好像这样也还可以。” “当然了。”萧观音作为地地道道的古人,日常能读到的话本子要么是青梅竹马、要么是一见钟情。 她实在是理解不了系统提供文本中的虐心倾城之恋,能好好相依相偎地活着,干嘛非要一起互相折磨? 萧观音道:“这样多好呀,他们一起长大,彼此熟识,女主的救命之恩不用被顶替,女主也不需要去做继室,原著中那狼心狗肺折磨女主的继子就不会出生;男女主中间的两大障碍——继子、前妻一下就全没了。” 她啃完了紫柰,摊手笑道:“而且我打算待寒州之事结束,就把菩提仙境封了,再不许外人进出;这样男主整日里对着女主,我就不信他们俩不能看对眼。” 萧观音在军营里听说过,有的男子太久不见女子,甚至会觉得母猪眉清目秀;她家令仪再如何也是个大美人,俘 获一个男主不是轻轻松松? 系统:“宿主虽然逻辑清奇,但经过计算,发现很有道理。” 系统:“不过系统再次声明,宿主日后一切行动必须以男女主为先,否则会遭反噬。” 萧观音不满地问系统:“我从你身上得到了什么?还反噬?反噬什么啊?” 系统:“宿主无法想象。” 萧观音不屑道:“我也懒得想象;你的要求简直倒反天罡,我是他们的师尊!” “在这个世界,师者是堪比父母的尊长,我不要他们以我为先都不错了,还事事以他们为先;你怎么不干脆让我把两个崽子供起来算了?” 反噬与系统无关,于是系统道:“宿主请尽力而为。” 萧观音叫系统出来自然不是为了跟它吵架,闻言笑着忽悠道:“放心放心,亲徒儿我还会虐待吗?喂,商量商量,再给点秘法什么的看看呗。” 系统知道萧观音要去寒州调查旱灾,于是把库里有关于旱灾的书全部翻了出来。 鉴于上次萧观音被它海量存储给整懵了,于是系统根据算法选了几个与寒州灾害相关性最高的,传到了萧观音识海。 萧观音喜滋滋地坐好读书,发现书里全是各式各样的旱灾后,就更高兴了,读得简直废寝忘食。 直到第二天她才按照和云崖仙君约定好的,乘风去了赤地千里的寒州。 寒州最繁华的江城已是饿殍遍野,干旱在大地上撕开了无数道口子,饥民们徒劳地张着嘴,渴望着老天能够降下来哪怕几滴甘霖。 泪水都已是无法人们的眼中流出了,干旱冰冷饥饿充斥着人间,离萧观音最近的一个孩子已经成了皮包骨,奄奄一息。 萧观音的出现吸引了百姓片刻的注意,随后便又各自发呆;她飞奔到那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孩子身边,蹲下为他渡了一缕仙气。 那孩子好受了些许,面无表情地看着萧观音,完全不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萧观音也有些奇怪,她在战场上多年,见过死尸无数,却从没见过这么死气沉沉的活人。 她将那孩子扶起来,问他:“小孩,你能不能告诉我这里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吗?” 小孩子摇头,一板一眼道:“不知道。” 萧观音叹气,她倒也没指望从孩子身上问到什么有用的,看他饿得又瘦又干,便将自己出门随身装着的一个紫柰果交给了他。 她轻轻笑着与他平视,“吃吧,吃了会好受很多的。” 小孩子抓着紫柰,问萧观音:“怎么吃?” 萧观音不解,示范道:“张开嘴,用牙咬啊。” 小孩子依言照做,咬了一口后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又继续瞪着大眼睛看萧观音。 萧观音扶额,继续示范道,“嚼一嚼,咽下去啊。” 小孩子虽然看着已有三四岁,却像是刚来这世间的无知生灵一般,什么都不会。 这边小孩吃着紫柰果,那边灾民看到吃的,纷纷向萧观音靠近,盼着这仙女一般的人能给他们也弄些吃的。 其实若不是萧观音随身带着妙善剑,她就很有可能成为别人的吃食。 萧观音身负大能,倒不在意这些觊觎,见一个紫柰果便将所有灾民都引了来,便顺势将啃果子的小孩拉在身后,朗声笑着问灾民道:“诸位,想吃东西吗?” 20.苍生问天 那小孩吃完紫柰果便跑到人群里不见了;一个汉子见状咽下口水不满地嚷嚷道:“想吃就有吗?” 萧观音背着手笑,如杏花在枝头轻绽,“当然有啊。” 众人面面相觑,这姑娘青衫葱葱郁郁、飘飘欲仙、眉目精致昳丽,气质极为出众;可再好看也不能当饭吃啊。 萧观音抬手挥袖,恢宏清风般的仙力如涛如海般翻涌而起,霎时在场的所有百姓皆如沐春风,恢复了大半的力气。 萧观音在灾民之间笑眯眯道:“先干活!干完活就有吃的!” 她抬手间便是不俗的魄力,很难不令人信服。 终于有人大着胆子问道:“你要让我们做些什么呢?” “站着!”萧观音笑着回道,“咱们站着问天道,问天为何不降甘霖!” “你是疯了吧?你问它就理你?”一大娘喊道。 萧观音仰头笑,天上的太阳都不及她眉眼璀璨:“当然了!在下乃是应元菩提仙尊萧观音,修的便是苍生道,苍生在本尊身后问天道,它岂敢不回?” 她说的笃定,众人在下议论纷纷: “这么玄乎的?站着就行?” “好像听说仙门里也没几个仙尊,这尊号可厉害!” “厉害有啥用啊?仙门这些年光顾着和妖族打仗,哪里顾得上咱们!” “可她刚刚一抬手咱们就有力气了,给她干点活也没啥吧?” 萧观音笑着解释了一句:“仙妖之战已然结束,仙门大获全胜;日后此地归九安山菩提仙尊也就是在下管辖。” “实不相瞒,在下也是刚刚了结了前线诸事,刚有了喘息之机便立刻赶了来;各位的苦楚我已知晓,在下起誓定不会再让寒州落入今日处境!如有违誓,天诛地灭!” 时人重誓,尤其修道之人,修道者本就和天道相连,若违誓,被天雷劈的最惨;她话音刚落,相信的人便已是不少。 萧观音说完后耐心地等着灾民们下决定,这过程并不太久,没多长时间,众人便安静地等着她的下一步指挥。 “好!既然如此,”萧观音笑着将自己战场上指挥将士的小彩旗拿出来,“听我令,站的地方不得有分毫差错!知道吗?” 灾民们按照萧观音规定的位置依次从近到远站好,萧观音边吩咐边走,一步一步地带着灾民站满了整个江城。 从城墙到荒田,从楼阁到草屋,从街市到小巷,均是渴望甘霖的苍生。 萧观音站在至高之处,执妙善剑画阵法,她身影纤纤,剑意缥缈,不过片刻大阵便已具雏形。 云崖仙君带着物资赶来时,看到的便是一个凭空而起的弥天大阵。 那阵依托一众灾民而起,意指天道,萧观音闭眼独坐于阵中央,灼灼民意如滚烫的烈焰一般围绕着阵中仙尊,若是修为稍次点的,怕是要被熊熊烈火直接烧干。 烈火灼灼,民意汹汹,苍生抬头,九州惊动。 这是问天阵,苍生道之中最顶级的阵法,非有半神之境的仙尊,不可布之。 所谓修苍生道,本就是替苍生问道,护苍生安好。 可只有修到顶级,才能真的有资格替苍生问道。 云崖仙君无法形容此刻内心之震惊,在他看来,萧观音不过是前段时日与妖皇大战时捡了便宜,诛了祸害人间的妖皇,加上在前锋营积了不少功德才能侥幸升为仙尊。 他已在仙君位置多年,本以为离仙尊不过半步之遥,如今才终于明白了这半步几乎同天堑无异。 这样纯粹的仙力,这样滚烫的民意,他既使不出也承不住。 萧观音无心理会他的想法,在阵中一字一句轻颂: “应龙何画?河海何历?” “寒州安错?川谷何洿?” “苍生道修士萧观音在此替苍生问天,甘霖不至,河道干枯,是为何故?” 她于民意中起身,向天行了跪拜大礼,“若有罪降苍生,某愿一力担之。” 仙尊跪天道,天道以天意回之。 缥缈无形的天道受民意所召现世,尽管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虚影,却已引得天下大动,惊雷滚滚。 电闪雷鸣间,天意降落在萧观音的灵台。 只有十二个字。 “鬼界不宁,万鬼聚集,大旱不息。” 什么鬼东西?萧观音皱眉瞪眼,欲接着问天,天道却死活不肯再放点有用的屁出来。 萧观音无奈,只能做罢;招呼着灾民们排好队,带着云崖仙君等一起把干粮和水分给灾民。 云崖仙君此来,带了不少三尊门下弟子,人数不少,做起事来也十分利落。 萧观音虽羡慕其他三尊手下人多,可一想到穷穷的自己,决定还是就养养前锋营将士和两个徒儿就差不多啦。 萧观音跟着一起干活,众弟子也待她十分客气,勉强安置好灾民后,一众修士以萧观音为首聚在一边,云崖仙君主动问萧观音,“不知仙尊在问天阵中,可问到天意?” 萧观音点头,“问到了,此次寒州旱灾怕是与鬼界有不小的干系。” “鬼界?”云崖仙君皱眉道,“鬼界式微多年,如今竟能踏破阴阳两隔,影响人间?” 萧观音盘腿坐着,一只手托着脑袋笑,“确实蹊跷呢,也不知是哪里来的鬼,引得万鬼聚集,害得众生不安,阴阳都被震慑的管不了呢。” 阴阳之隔,向来是最残酷,最决绝的阻隔;死去的鬼,无论生前是什么身份,死后都不可能逃出鬼界,若不能往生入轮回,便要永生永世受幽冥之苦,再不得见天日。 萧观音实在是想不明白,“这到底是哪个鬼东西啊?弄得惊天动地的,简直祸害苍生!” 云崖仙君端坐着,“既如此,在下愿前往鬼界一探究竟。” 萧观音倒没想到他还有这觉悟,“咱们这些修士若去鬼界,修为必会遭压制,便是仙君之能也和普通修士无异;危险不小哦。” 云崖仙君怔愣片刻,犹豫道:“可这是小仙应尽之责。” 萧观音笑眯眯地摇头,“本尊还在呢,哪里能让你一个仙君去冒险;我去就是!” 云崖仙君惊道:“不可!从来仙尊都是应当坐镇后方,仙尊您若以身犯险,那寒州将来可如何是好?” 萧观音掰了块干粮尝,发现质地粗糙劣质的不能行,连她这个吃惯了苦的都有点受不了,何况,“你们带的干粮也不多,这些灾民吃不了多久。” “再者,冬天快过去了,春耕更是耽搁不得;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啊。” 萧观音正色道:“我既统领负责此次旱灾,便也应该身先士卒;怎能放任下属去闯鬼界呢?” 她笑得比天上的太阳还亮:“放心吧,本尊的一身剑术也算是超群的,即使没了修为傍身,也不会任人宰割的;何况鬼界只是压制修为,那我就更不用怕啦!” 云崖仙君是仙门中有名的冷面仙君,也不由得被她话语中的俏皮逗笑,“您若执意如此,那小仙便守在寒州,负责灾民安置。” 萧观音把自己乾坤袋扔给云崖仙君,里面是如山的财物,这还是钱臻名他爹 凌风仙君为赔罪给她的,吩咐道:“去其他州府多弄些粮,尽量弄些细粮,若没有便也算了;总之无论如何也得帮着灾民吃过这个冬。” 云崖仙君点头称是,萧观音佯装离去,私下在暗中观察了几日,确定云崖仙君做事有条理且公正后,才去了鬼界。 鬼界位于极西之处,凡人非死不得入;萧观音落地后只见成山的累累白骨,四散的鬼魂一感知到属于活人的生气,纷纷朝着萧观音飘来。 萧观音周身仙气清正,无鬼魂能近她身,她也无心闲逛,思及天意中的鬼界不宁,于是屏息静气地将灵识探出,一点一点地逐步扫过鬼界。 在鬼界的中心,有一鬼哭河,鬼哭河中心是直插天际的鬼气卷风暴,浓郁乌黑的死气疯狂地侵蚀着萧观音周身的仙气。 萧观音的灵识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那浓郁的鬼气风暴中,是千千万万的鬼魂。 和散落在外的鬼魂不同,风暴中的鬼魂,仿佛只有形,真正的三魂七魄,早不知跑哪里去了! 萧观音念咒加强护身的仙气,刚靠近那处风暴,便感受到来自触及灵魂的苍凉杀气。 所有的鬼魂徒劳地大张着嘴彷徨地嚎啕着,身上还都带着死前的种种可怖模样,千奇百怪的各种死法。 是死去的千千万万苍生。 这些百姓的魂魄不知被什么力抽走,万鬼集结化成了一个惊天怪物! 萧观音大惊失色,这样的大事,仙门居然丝毫不知! 这惊天的怪物究竟去了哪里?难道已经闯破阴阳之隔,到了人间? 可是这样的怪物势必带着惊人的死气,一出世必会引得世人警觉,怎么可能在人间瞒天过海? 萧观音一边沉思一边运起周身仙气,默念佛语,挥起妙善使了一招春风化雨。 春风化雨,涤荡鬼气,佛语渡众生,护万物。 所有死气沉沉只剩碎裂魂壳的感知到渡化的春风,争先恐后地向着春风来处飘荡。 萧观音周身光华万丈,妙善剑轻轻一挥便是普渡众生的璀璨剑光,在鬼界的暗夜中亮过皎洁明月,生机如灿烂星汉般在鬼界潺潺流转。 鬼界与人间虽相隔,阴阳却还是流转其间;如今鬼界聚阴过甚,人间难免会阳气过重,这才引得寒州大旱。 萧观音面色沉重,不知疲倦般挥剑;心想渡化完这鬼苦河千万鬼魂之后,她怕是要折进去不少修为。 其实不渡也可,暂时封印也能解决阴阳失调大事;可封印总归没有渡化安全。 即便是阴森恐怖的鬼界,也不好留着这么个死气浓重的地方;人终有一死,萧观音可不希望自己死之后被卷到这种风暴里,抽去所有意志变成个徒有壳子的魂。 她耗了一天的时间才终于将此处渡化,没丝毫形象精疲力尽地瘫在鬼哭河畔,满脑子都是那万鬼化身究竟去了何处。 还不等萧观音想出个一二三,系统上线了。 系统:“宿主,鬼王要出世了。” 萧观音没好气道:“鬼王?就是这群东西化出来的吧?你当时交给我的第二个任务不就是关于鬼王的吗?” “那你既然早就知道鬼王要降世,为何不提前告知我?也好让我做些防范!如今他逃逸在外,还弄出了寒州的大旱!你知道你害了多少人吗?” 系统:“实在抱歉,鬼王属特殊阴阳产物,系统尝试许久,一直无法定位于他。” 萧观音追问道:“那他现在在哪里?” 系统道:“在人间,你们已经相遇了。” 21.鬼王瑞白 “什么?”萧观音杀气顿起,“是谁?” 系统:“他没有肉身,只是一团寄居在别人身体里的魂魄。” 萧观音轻笑,鬼哭河的万千死气都无法压下自她身上溢出的勃勃生机:“魂魄?那好杀的很呢,我一剑就能让他魂飞魄散!” 系统:“你杀不了他。” 萧观音本在鬼哭河畔的丑陋大石头上瘫着,闻言跳起来,“这世上我杀不了的人就那么几个,你难道是在说这鬼已上了三尊的身?” 系统:“不是;他集万鬼之念,只有魂没有身,同这世间没有任何联系;宿主若想杀了他,只能把这个鬼渡化成人,投入天地熔炉将他炼化,才能真正杀了他。” 天地熔炉,上古神祇陨落时留下的伤口,是天道崩塌的一角;其间天道不存,万物一旦进入皆会重归混沌。 但天地熔炉造化天地,终究仁慈,若非自愿进入,皆会被天地法则送出,保留性命。 萧观音皱眉道:“天地熔炉?非自愿进入可是会被送出来的!他又不是个傻子,怎么可能自愿去死啊?” 系统:“你要先取得他的信任。” 萧观音有些为难,“我不喜骗人。” 系统:“可他在女主身死后便会灭世,女主终究不能永生。” 鬼界阴风怒号,萧观音看着这里的万千鬼魂不免得想起天下苍生,于是在鬼哭河畔扶额长叹,“罢罢罢,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既杀一人而能救万千,不做也是不行了。” 系统:“多谢宿主,等鬼王再次出现时,我会提醒宿主。” 萧观音答应系统后慢慢地在鬼界走动,仔仔细细地将鬼界探查了一遍,发现确无异样后,才动身回了人间寒州。 寒州江城,萧观音此去鬼界并没有耽搁多长时间,回来的时候一切如旧,云崖仙君正带着修士们有序地安排饭食。 见她回来,云崖仙君向她行礼道:“见过仙尊,鬼界诸事可已解决?” 折了她一半的修为呢,当然解决了!萧观音面上若无其事地笑道:“都妥当了。江城一切可好?” 云崖仙君惜字如金道:“都好。” 萧观音惦记着鬼王,于是也不继续和云崖仙君废话,“本尊去巡视一番,你们不要跟着。” 她衣袂翩翩,转身离去的时候仙姿缥缈,把一众修士都给看懵了。 一修士小声嘟囔道:“真真是美人如花,只可惜隔云端哦。” 云崖仙君回头不悦地乜他一眼:“慎言!” 那可是当世最年轻的仙尊,怎样尊敬都不为过,岂能背后这般不尊重的非议! 萧观音不知道这些破事,知道了也只会吐槽一句有病,现在她正满江城的找鬼王。 据系统说,她已和鬼王碰过面了。 萧观音仔仔细细地翻找自己的记忆,还真想不起来哪个人阴气森森的,只能一点一点在江城里找。 江城里一切如旧,干旱困苦弥漫着整个江城;虽说萧观音已将鬼哭河的万魂风暴渡化,扭转了阴阳失调大势,可阴阳流转毕竟需要时间,一时间江城里还是滴雨未见。 虽是未有雨滴,可百姓们依旧勤勤恳恳地翻地开荒,盼着万一能得一场甘霖,便能立刻播种。 无论何时,生命都是欣欣向荣地求着生存。 萧观音边走边有百姓认出她,兴奋地向她点头,不伦不类地学着修士向她行礼。 “就是您那天带着俺们问天,您出钱给了俺们粮食!您就是活菩萨啊!” 萧观音忙一一扶起百姓,“分内之事,何须言谢。” 修苍生道的修士不管苍生,与畜生无异。 百姓们举起来围着萧观音,一个小姑娘掏出手上最漂亮的绢花举起来递给她,咿咿呀呀地学着大人说话:“菩萨菩萨!” 萧观音笑吟吟地把绢花插到小姑娘的发间,“心意收下,东西你留着!” 她对百姓们郑重道:“旱灾很快便要过去了,日后再有这样的大事,只管去九安山找在下;在下修苍生道,自会为苍生尽责。” 仙尊独立于世,神情俏皮中带着悲悯,恍若九天的菩萨下凡历劫渡世。 于是递绢花的小姑娘继续喊着,“菩萨菩萨!” 萧观音闻言便笑,令围着的百姓们散去,自去做事;她要去自己四处看看。 走着走着,便走到了一望无垠的田地边,干涸的田地延伸到天尽头,孕育着生命的希望。 在田垄地头间,百姓们汗如雨下地挥着锄头挖地,萧观音感慨生命顽强的同时,也注意到一个很异常的大娘。 下地的女人不少,可挥锄头挥成她那样的也是太少见,简直就像新生儿驯服四肢,胳膊腿主打一个乱七八糟,好几次锄头都狠狠挥到了身上。 真是不知道她是在锄地,还是在锄自己。 虽然很奇怪,但萧观音的灵识没察觉出什么其他异样,正欲离开时,系统上线。 系统:“宿主!那女人是鬼王!” 锄地的大娘,是鬼王? 萧观音瞬移过去,一把揪住那大娘,她抬眼不知所措地看着萧观音,然后,晕过去了! 萧观音接住大娘的身体,将她平放在地上,探脉搏才发现,这人已是脉搏全无。 萧观音大惊失色,为大娘渡仙气后也不见半点起色,最关键的是,人死魂魄离体,作为修仙者的萧观音是能看见的,可现在,大娘的魂魄没有半点动静! 她们这边的动静引得周围劳作的百姓们围过来,一个相熟的汉子说,“这大丫娘身体早就不行了,今天还硬撑着出来,这是累死饿死的啊!” 萧观音沉声问道:“是三天前开始不行的吗?” 那个汉子回道:“好像是,仙尊!您猜的真准!” 萧观音怕惹的人心惶惶,没多说什么,嘱咐他们好好安葬了大娘,神识放出寻找她初到江城时遇到的小男孩。 她记得,她给了他一颗紫柰果。 果不其然,在停尸的义庄里,找到了他。 萧观音瞬移到义庄,对着小男孩的尸体,使了招魂术,却一无所获。 “果不其然,他夺了这些人的魂!”萧观音怒道,“他为何要这么做?” 系统:“他初到人间,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活着。” 萧观音愤愤不平,“他要活,就要送别人去死吗?你还不快些找到他,不然一会又要多死一个!” 系统给了定位,可鬼王跑得极快,几乎是萧观音刚找到他,他就立刻跑路。 所幸他上身的那群人都是早有沉疴在身,一下子死掉也不是很突兀,但萧观音的异常还是引起了云崖仙君的注意。 云崖仙君问:“仙尊您近日为何……总是见一些将死之人呢?” 而且打个照面人家立刻就死,搞得像被天煞孤星上身一样…… 萧观音自不能把鬼王降世这种事拿出来说,只胡诌道:“本尊近日想多积些功德,于是找了些将死之人为他们念经祝颂,助他们早登极乐。” 云崖仙君点头表示理解,当时并没有说什么。 但是他接下来几天带着修士们满江城找将死之人,然后全部送到萧观音面前,请她超度。 萧观音:…… 虽然是善意,但却结结实实地给萧观音添了堵,自己撒的谎也只能自己圆,于是她只能念经的同时找鬼王。 萧观音满腹牢骚:“这鬼王怎么这么难找!” 系统:“他身属混沌,自然难寻,原著中就是因为如此,他给男女主之间的感情添了许多麻烦。” 萧观音听到这厮身属混沌,心下微动,继续带着系统找鬼王。 转眼便到了上元佳节,寒州有在上元节之夜祈雨的习俗,这日所有的百姓皆穿彩衣,在干涸的江边祭坛旁跳祭祀舞,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萧观音本想入乡随俗,跟着一起跳着玩,可这时系统突然上线,提醒她鬼王出现。 灯火阑珊之处,万民祈福之际,枯江无水之畔;在她飞扑过去抓住他的同时,寒天降瑞雪。 众民欢欣鼓舞,像是烈火热油见水滴一般沸腾了起来,这是多年未见的甘霖,无怪乎所有人踏歌而呼。 初雪纷飞,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绢花如雨;萧观音抓住的人终于回头。 他原本附身的躯体已经死去倒地,被萧观音抓住的,是鬼王原本的真实面貌。 鬼王乃是集万鬼之力,天生地养,造化钟神秀,自然也没有亏待了他,身上每一处都是上苍尽心绘就。 他生的高挑白皙,五官写意中带着不可思议的精致动人,鼻梁高挺如画,眉眼浓烈昳丽,一双英气的浓眉,眼睛极大,眼尾艳极上勾。 这样浓烈的眉眼却偏偏带着初生的懵懂无知不解,像是只灵动的幼崽,乌黑的瞳仁水润柔和专注地看着来人间睁眼见到的第一个人。 萧观音呆住了,她从没见过这样风姿夺目的少年郎,若不是顾及着他是鬼王,怕是早就放开困着他的手了。 萧观音结巴道:“你你你!放肆!” 鬼王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还是老实道:“对不起。” 萧观音有一种欺负老实人的不自在感,于是道:“你对不起什么啊?” 鬼王摇头:“不知道。” 想起因他而死的人,萧观音找回了理智,乘风在雪中将鬼王带到无人的江畔,没好气道:“你杀人了!还杀了好几个!你自己不知道吗!” 鬼王摇头:“不知道。” 想起她暂时还杀不死这位,萧观音更怒了:“你只会说不知道吗?” 雪越下越大,有意为干涸已久的大地蒙上一层瑞白,鬼王站在白雪中,一板一眼道:“对不起。” 哦,还会说个对不起;萧观音翻个白眼,怕自己被无名鬼王气死,于是问他:“你叫什么?” 鬼王:“我没有名字。” 系统插嘴道:“原著里他叫江百傀,生于江畔,鬼中之鬼,万鬼化身的意思。” 萧观音嫌弃道:“好晦气的名字。” 系统不解:“请不要迷信,这是他的本名。” 萧观音跟系统顶嘴道:“不迷信修什么仙啊?” 系统无话可说,于是闭嘴。 萧观音连女主的名字都给改成萧令仪了,改个反派自然不在话下。 反正以后她还得想办法让他信任她,而且是信任到那种为她去死的程度;那自然这样的信任要在见第一面的时候就开始培养。 萧观音心里藏着事,站在江畔,双眼空无一物地看向远方,鹅毛大雪簌簌落下,天地间皆是一片纯白。 她回头歪着脑袋看向鬼王,真真春水梨花,迎风自笑:“雪落寒江,上下一白;大旱多年,得此瑞雪实乃大幸。” “日后,你就叫江瑞白,好吗?” 22.三徒九安 鬼王点头,接受了江瑞白这个名字。 大雪铺天盖地的填满人间,萧观音笑眯眯地站在白雪之中,问江瑞白:“你为什么要上那些将死之人的身呢?” 江瑞白道:“我在人间飘了很久,没人能看见我,也没人理我;我想让别人看见,除了你,他们都看不见我。” 萧观音没好气道:“那是因为你是魂魄之体,寻常人当然看不见了!” 江瑞白虽是鬼王,但是现在脾气还很好,解释道:“所以我上将死之人的身,借用一下而已。” 萧观音道:“可寻常凡人无法承受你这样强大的魂体,你上他们的身,就会将他们原本的魂魄碎裂;时至今日,恐怕你自己都记不清犯下了多少杀孽吧?” 江瑞白对此无甚负罪感,如实道,“确实记不清。” 萧观音当然能看出这厮完全无所谓,叹一声问道:“如何给你个机会能救回他们的魂魄,你愿意帮忙吗?” 江瑞白不解:“为什么要救呢?” 萧观音瞪他:“你害的当然要你救了!不然呢!” 江瑞白哦一声,问:“应该怎么帮忙?” 萧观音寻思了一番脑海里的招魂阵,选了一个最厉害的,跑到江瑞白身后,妙善剑起剑落斩下他的一缕青丝,笑道:“这个就可以啦!” 说完萧观音转身执妙善剑画阵,宽袍广袖,衣袂翩跹,淡极生艳;剑光映着雪光,夺目如冰碎玉裂;剑气带起风声,风声卷起飞雪,雪轻轻落在淡青色的衣袖上;淡青雪白人如玉,一剑惊鸿世外仙。 她将江瑞白的发丝放在阵心,又揪了些自己的断发牢牢地绑一块,开始施法。 萧观音以江瑞白的森森鬼气做引招魂,以她的修为仙力为桥,凝聚旧魂,助魂魄进鬼界入轮回。 江瑞白看见自己身上走了些鬼气,不一会那些鬼气在仙力的帮助下凝结为有形的魂魄。 霎时间,天地俱寂,初生的魂魄在妙善剑气的牵引下,向着鬼界的方向飘去,准备迎来自己的新生。 萧观音把被江瑞白折腾散的魂魄救下收拾好,收回妙善剑,对在一旁看着的江瑞白道:“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江瑞白道:“我想回家。” 萧观音问系统:“他家在哪里呢?” 系统:“吾心安处是吾乡,就是他的女主身旁。” 萧观音:“什么奇怪的东西?行吧,那我把他带回去?” 系统:“不可以,他会影响男女主感情进度。” 萧观音:“我看男女主现在青梅竹马,情比金坚;一个鬼王还能影响感情?” 系统:“男主会吃反派鬼王的醋,会发生雄竞。” 萧观音大概能明白雄竞的含义,于是道:“这你就不懂了,什么东西都是争着抢着最招人喜欢!” 系统:“不可以,他会喜欢女主,爱而不得,便会生恨。” 萧观音皱眉道,“那让他修无情道,我看他还怎么爱来爱去!” 系统:“他会听你的吗?” 萧观音笑道,“看我忽悠!” 江瑞白见她半天不说话,还以为没戏,正欲离去之时,萧观音上前抓住了他,“你不是想要回家吗?” 江瑞白点头。 萧观音仰头笑道,“这天底下,只有我,能带你找到回家的路!” 江瑞白认真问她:“真的吗?” 萧观音疯狂点头增强自己说话的可信度:“那是当然,在下乃是应元菩提仙尊,仙尊哦!世上只有四个的厉害人物!” 江瑞白:“是神明一样的人物吗?” 这人净问些大实话,萧观音嗫嚅道:“那当然,还是,比不上神明的。” 她要是已经成神,哪里还用在这里和他叽叽歪歪,早报完血海深仇修生养息去了。 江瑞白摇头道:“我觉得,你很厉害,比神明还厉害。” 萧观音讶然道:“你见过神?知道神是什么样子的?” 这世上竟还有活着的神? 江瑞白眼睛乌黑如上好的黑曜石,神色十分认真:“救人者为神。” 萧观音翻个白眼,没忍住腹诽:那就是没见过,纯胡扯呗。 不过她脸上摆出一副真诚以待的神情:“真真是颇有慧根,根骨清奇!本尊见你天资不凡,有意将你收入门下。” “只要你拜我为师,我一定带你回家!” 江瑞白低头专注看着她,眼中万千似有风华,“好,我答应你。” 萧观音笑的像是占了天大的便宜:“那你便是本尊的第三个徒儿!寒州雪落,此地大旱已消,咱们可以准备回了!” “不过在回去之前,咱们得先做些准备。” 萧观音拉住江瑞白的手,笑如春风拂面:“你想真正做人吗?” 顶着江瑞白懵懂不解的目光,人间的春光在冬雪之中降落在他身上:“你想不想,和这世间产生联系,拥有一具属于自己的肉身呢?” “有了肉身,所有人都能看见你,你再也不是孤身一人,再也不需要去找将死之人上身;届时天地辽阔,四海皆任君畅游。” 她周身仿佛被雪光渡上了佛光,“所以,你愿意吗?” 这样的诱惑,没有哪个魂魄能拒绝,江瑞白也不能;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艰难兮未有光,终见春风携光亮而至,在黑暗中的鬼无法不动心;他只能点头,无法拒绝。 见他答应,萧观音右手聚剑气划破手腕,修行者腕间精血仅仅次于心上血,十分珍贵,像她这样的大能一滴腕间血便能救下许多性命。 此外,腕间血还有一个鲜有人知的妙处,那就是可以凝结原身血肉,重塑一具肉身。 萧观音取自己腕间血放到江瑞白心口,闭上眼睛将自己的仙力一一渡去,随着仙力的流转,属于萧观音的血肉附着江瑞白的魂体一点一点生长,直至全部长成。 在最后覆体的月白长袍用仙法变出后,一个明亮皎洁的少年郎诞生于世。 周身温热的体温,满天纷飞的冰雪,墨蓝如绸的冬夜;人生的第一个上元节,属于眼前人的血肉在他的身上砰砰直跳。 萧观音笑着道:“你现在活了!怎么样,可开心?” 江瑞白说不清现在的感受,只学着她笑,道:“开心。” “对了!”萧观音隔着衣衫指着他的锁骨下方道:“阿白,锁骨下的小痣是你的致命弱点,谁都不能让碰!知道吗?” “若是这里被弄破了,你这具新造的身体会立刻被毁掉的!” 江瑞白郑重点头,纯良无比道:“师尊,我记住了。” 嘱咐完这些,萧观音这才察觉到这些日子忙忙碌碌的有些累了;先是摆问天大阵,又是渡化鬼哭河万千魂壳,最后抓鬼王塑肉身,饶她是铁打的,都有些扛不住了。 她松松肩膀扭扭脖子,若不是怕在徒弟面前留下个不庄重的印象,恨不得当场跳一个五禽戏放松放松。 但是面前有徒弟在,萧观音只得放弃这个想法,“寒州诸事已毕,剩下的留给云崖他们处理,咱们这便回九安山!” 回九安山,好好睡上一觉,补补她这些日的辛劳;萧观 音怀着这个想法,给云崖仙君传信让他收尾后,火急火燎地乘风带着新徒儿回了菩提仙境。 天将明未明,晨辉在未褪去的深蓝色夜空上洒下橙红浅金,如上好的丹青手挥毫画就的传世名画。 菩提仙境万籁都寂,苏重华和萧令仪两个小孩还未起床,萧观音打了个哈欠,给江瑞白安排了一间屋子后便自去睡了。 为了安眠,萧观音睡前特意屏蔽了烦人的系统,本以为能一觉睡得昏天黑地,可睡着睡着,战场上修炼出的直觉告诉她,有人在盯着她! 萧观音立时睁开眼,妙善剑同时出鞘,横在来人脖间。 “师尊,是我,我死了。”江瑞白脖子上架着妙善剑,魂体站在她的床头一脸无辜。 萧观音惊得坐起,“什么鬼?” 还没等江瑞白回话,门外,萧令仪极具穿透力的小姑娘尖叫声啊啊啊地传来。 “师尊!师弟她死了!” 萧观音认命地披上外衫,打开房门,不知所措的苏重华站在屋外正准备敲门,和萧观音来了个脸对脸。 男主苏重华此时还是个小屁孩,怕师尊睡着没听清,于是重复了一遍,“师尊,您昨夜新带回来的师弟,死了。” 萧观音生无可恋地点头,把身后的魂体江瑞白扯出来,“没关系,还能活呢!” 她拉着江瑞白的魂体,一把按回到肉身里,随着仙力的注入,江瑞白又活了过来。 萧令仪眼见师弟死而复生,小小的心灵震撼不已,拉着师尊问:“他为什么会死啊?怎么就又活过来了呢?” 萧观音蹲下和小女主平视,小姑娘脸蛋生的又乖又软,偏偏嘴角眉眼带着精致冷意,不敢想象将来会长成什么样的绝世惊鸿美人。 萧观音揉揉她的小脑袋,对一起听着的三个徒弟温声道:“你们师弟身体出了些状况,师尊刚为他重塑了肉身,他还不是很适应,所以才会魂魄离体;不是什么大事,等魂魄与身体合二为一后,就不会再发生这种事啦。” 三个徒儿,两个小萝卜头带上一个少年郎齐齐点头,共同聆听着来自师尊的第一次教诲。 萧观音也意识到自己作为师尊真真是严重失职,收下徒儿后先是忙战场善后,后是忙着寒州旱灾,师徒几个都未能有机会好好说上几句话。 她思及此处,便笑道,“咱们今天一起吃午饭,师尊下厨,好不好啊?” 三个徒儿一起点头,萧观音起身笑着望天,要去准备食材前发现,好像已经午后了…… 她尴尬地摸摸鼻子,问他们,“师尊睡了一天一夜加一上午?” 苏重华素来话少,于是没说话,萧令仪捂着小嘴偷偷笑,江瑞白直接点头,“师尊说的对。” 萧观音立刻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我这是前些日子太累了太累了,日后师尊绝对头悬梁锥刺股,闻鸡起舞!” 苏重华点头,萧令仪捧着小脸蛋软软地捧场,“师尊最厉害!”江瑞白学着他们两个的反应,也来了句,“师尊厉害!” 萧观音被这几个乖徒儿哄的心都软了,于是立刻找了些上好的食材来,她要发挥自己此生最好的厨艺为徒儿们做一顿毕生难忘的晚膳! 江瑞白初做人,六识还不全,对好不好饭的没什么兴趣;可两个孩子不一样,他们还清楚地记着年前在一线天吃的锅子,满怀期待地等着吃好饭。 于是面对晚膳的一团不可名状的糊状物时,小屁孩们没有任何防备地吃了下去。 他们吃了一口,吐了一地,倒了一锅。 “这里面是什么?好难吃啊!” 23.徒弟选道 两个师兄师姐疯狂地漱口外加呕吐;江瑞白看着他们这么剧烈的反应,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自己碗里的东西,发现自己六识不全尝不出什么,不能理解,于是瞅一眼萧观音看她怎么做。 萧观音尝了一口自己倾尽心力做的糊糊,差点没忍住就要吐,靠着自己的定力硬生生咽了下去。 萧令仪弱弱问道:“师尊,你这是怎么做出来的啊?” 萧观音猛灌一口茶,眼珠一转美化道:“我这不是看你们身子都不好,专程弄了些养身体的、和人参长得很像的好东西;配上举世罕见碧玉一般的难得翠色。” “用比羊脂白玉还白净的脂膏,加上人间百姓最爱的菽乳?,取花露加百味之首一点一点小火煨穿,很是费心费力呢!这可是古书上的方子,最补身体了!” 苏重华年纪虽小,但到底经过一些事,闻言犹豫片刻,还是离那碗糊糊又远了一点。 萧令仪和江瑞白被糊弄住了,江瑞白吃不出味道,于是迅速清空碗,身体力行地表示师尊说的真对! 萧令仪看师弟如此勇敢,心想自己身为师姐,怎么能还不如师弟呢;于是皱着眉,大义凛然地捧起碗,英勇地塞了一小团,嗷呜嗷呜地差点哭出来。 萧观音看她那副可怜样,哈哈大笑,把她手里的小碗夺走,将小女孩抱在怀里揉她软乎乎的小脸蛋,“你师弟吃不出味道,你跟他可不能比。” 萧观音笑眯眯地指挥大徒儿苏重华,“厨房里还有些紫柰果,去拿来吧,你和令仪晚上吃紫柰!” 萧令仪如释重负地把手上的小碗放下,萧观音直接拿起那碗,在二徒儿目瞪口呆地佩服下一口饮尽,笑着解释道:“这萝卜白菜豆腐猪油汤虽然被我做毁了,但东西都是新鲜的好东西。” “天地间的生灵虽有浊气,可却也集了些天地日月之精华,修行之人虽能辟谷,可若想提升修行速度,用膳排去浊气提取灵气也算是一条捷径。” 她纵容二徒儿道:“你不喜欢吃便罢了,但是阿白你,”萧观音看向在一旁无所事事的小徒儿,“你刚化人形,要多吃点补身体,知道吗?” 江瑞白点头,等到苏重华拿了紫柰果回来,三个徒弟边吃果子边听师尊说话。 萧观音坐在烛光下,暖黄的光轻轻照在她玉白的脸上,一层淡淡绒毛浅浅映着光,生机无边;双眼亮如繁星,“明日我们下山去采买些东西,后日师尊便要开始正式传道授业。” “你们几个要是哪个跟不上的话,师尊我就……”她徒手变出一根梅枝,声音乍然由轻快变严肃道:“往死里揍!” 她话音刚落,仙境中的梅树跟着一起轻颤,梅花簌簌而落,纷纷扬扬的轻红,深蓝色的夜空,白纱般的月色,寂静无边、美不胜收。 三个徒弟齐声答应,用完饭后各自回屋睡觉。 萧观音修为高深,再加上白日里睡了许久,如今没有半点睡意,独自坐在孤峰小亭调息修行。 第二日一早,萧观音带着徒儿们出菩提仙境,下了九安山主峰。 九安山下,住着的是仙妖大战时追随萧观音的前锋营诸人,师徒几个刚出现,一干人等全部围上来嘘寒问暖。 “将军可用早食了?要不上我家吃点吧?” “新鲜的果子,送给将军,可甜了,小姑娘肯定爱吃!” “母鸡刚下的几个云英蛋,将军收下,给您补补身子啊!” 萧观音左右回应着,忽而一双佳侣自人群中挤了进来。 当年的副将孙玉如今卸甲,和李副将李全两情相悦,已选好了良辰吉日,只等着萧观音赈灾回来为他们主婚。 二人并肩而站如画上的璧人,孙玉手上拿着请柬,虽是二嫁,脸上满是对未来的期望欢喜,“将军,届时您一定要来呀。” 萧观音接过请柬,满口答应,“好啊,我到时候一定带着三个徒儿去捧场,你可不要嫌他们太能吃啊!” 萧令仪叽叽喳喳道:“才不会呢!师尊你不在的时候,都是孙姑姑给我们送饭食,她最喜欢我们,不会嫌弃我们的!” 孙玉看到萧令仪就想起自己以前没能长大的小女儿,她又是将军的徒儿,自然是最疼爱她,“令仪这么乖,谁会嫌弃令仪!以后天天来姑姑这里吃饭!” 萧令仪脑袋一晃一晃的,头上的小丫丫跟着一起晃,“好呀好呀!” 孙玉逗完萧令仪,又看向萧观音的另外两个徒儿,只见苏重华虽小却已见锋芒,江瑞白更是面如冠玉、尤为出色的翩翩少年郎,心下赞许:“将军的徒儿都是最好的。” 孙玉给自己未婚夫使了个眼色,李全见状自怀里拿出一块青玉,交到江瑞白手上:“这是我夫妇二人为小公子准备的见面礼,你们师兄师姐都有,小公子请收下吧。” 那玉不算名贵,是孙玉和李全的一片心意,萧观音朝江瑞白点头示意他收下,“那我们就连吃带拿了啊,朝食做了没?这几个徒儿昨天晚上吃的不多,得吃点好的!” 李全在人群中护着未婚妻孙玉,闻言点头道:“做好了做好了,将军这边请。” 孙玉脸上有些红,却还是回道:“将军您昨日特意让李全不要去送膳食,原来是您打算自己下厨?您的手艺……” 李全补上:“您手艺,好像不佳呀。” 萧观音哈哈笑:“是有点难吃,不过不能总麻烦你们不是,日后除了初一十五;若无大事,菩提仙境是不会开的,我得在里面好好磨磨这三个徒儿。” “既做了师尊,总得教他们些真本事嘛!” 修行最需安静清郁的环境,所以大多修士都在方外求清净,大多仙门均不常开,以免有外人进入坏了修行。 李全和孙玉都是修士,这样的道理自然明白,虽可惜日后不能常见将军,却也知这是理所应当的事。 李全道:“将军一片苦心,我们自然理解,日后在山外若有什么事情,都交给我和阿玉就是。” 说着说着,几人便走到了李家大宅,萧观音答应道:“好啊!对了,今天吃什么啊?” 孙玉吩咐家中的小丫鬟上饭,扭头回道:“都是将军您爱吃的!” 一行人用过早膳,萧观音辞过李全夫妇二人,施法凝了一片云彩,带着徒儿们去了最繁华的锦官城。 锦官城主街上车马辐辏,人声鼎沸。挑担的货郎摇着拨浪鼓穿街过巷,推车的摊贩在街边支起摊子,煮抄手的锅里热腾腾地冒着白气,椒麻红油的香味混在一起,直往人鼻子里钻。 萧观音忽略掉这些繁华热闹,直奔铁匠铺子,开口便定下一个小钟,约着半月后来取。 苏重华淡淡问道:“师尊买钟有何深意 ?” 萧观音笑道:“叫你们几个起床啊,敲钟多好使,你和阿白都是男孩子,本尊总不能冲到你们屋子里掀被子折腾你们起床吧?” 苏重华哦一声点头,江瑞白对男不男、女不女的无所谓,师尊说什么就是什么。 随后萧观音又买了几柄木剑,符纸、书本等一系列初修道者能用到的东西,满满当当地全塞到乾坤袋里。 把东西采买齐全后,萧观音问几个徒儿:“你们有什么想买的吗?” 江瑞白摇头,他刚做人,没什么需要的;苏重华要了几个珍奇的孤本;萧令仪眼巴巴地盯着蜀中花团锦簇的名绣移不开眼。 萧观音见小姑娘喜欢,便挑了几身最好的成衣和精致漂亮的小手绢,又买了几根同色的发带,上下全部买齐。 东西买完后,萧观音站在喧嚣的街头,问徒弟们,“饿了没?走,去吃饭!” 萧令仪小短腿走了这么长时间,早就饿了,兴致勃勃地师尊:“咱们去哪里吃啊?” 萧观音指向临街雕梁画栋的江边酒楼,楼身朱漆描金,梁柱上雕着缠枝莲与衔珠鹤,每一笔都出自蜀中名匠之手,牌匾上书望江楼。 精打细算的萧令仪:“看起来很贵。” 苏重华家境富裕,倒是不甚在意:“还好。” 萧观音知道这里随便一顿便是几百两银子,不过想到这几个徒儿日后难得出来,于是决定大气一把,“无妨无妨!走!” 师徒四人也没钱上包厢,坐在大厅里靠窗的江边,欣赏着江天一色的美景;萧观音肉疼地点了几道菜,算下来竟有一百五十三两。 望江楼不愧是名楼,菜色均是好看好听又好吃,什么雪压梅、芙蓉羹、琉璃肉、一江秋色;萧观音专挑了些不辣的菜色,很是照顾了两个小孩的口味。 江边水汽浓重,冬日冰寒,可水汽还未靠近萧观音这桌便已被仙气蒸化,平添一层氤氲。 萧观音在徒弟们吃饭时问道:“你们日后,都想修什么道呢?” 这是每一个师尊在带徒弟修行前,要问的问题;修行重在修心,修道自然要选一个自己最在意的志向为道,才能在漫长的修行岁月中坚持下去。 苏重华似乎早就在等这句话了,闻言立刻放下筷子,郑重道:“师尊,我想继您衣钵,修苍生道。” 萧观音赞许地点头,她在系统说男主集天地气运有成神之望得时候便下了决心,死皮赖脸将男主收下自然就是为了自己后继有人,听到这里除了开心别无他想。 她又看向萧令仪,小姑娘也想过这事,回道:“师尊,我想修天道,我想成为一名卦师,能像你一样,在有人需要的时候救下她。” 萧令仪永远也不能忘记长安那晚,她差点要被烧死的时候,师尊持剑从天而降,救她于水火之中。 她也想成为这样的人。 萧观音认为修天道也不错,于是又看向江瑞白。 江瑞白:“我不知道。” 萧观音眼睛一亮,她早就替他打算好了,正发愁怎么劝他呢,如今他没主意,正好她来定,“那你就修无情道吧。” 江瑞白压根不知道什么是个情,“好,好像很适合我。” 谁也想不到,望江楼平平常常的一天,竟然定下了日后仙门乃至整个人间百年的命运。 24.丑衣掩貌 师徒四人吃饱喝足后回了菩提仙境,第二日一早,风轻云淡,黄蕊红梅迎风送香,白雪皑皑轻折金光;萧观音一早便起,剑光映着朝阳,独立于孤峰小亭练剑。 剑修一日不能离剑,萧观音也从未放下过日常的修行,每日必要抽出时间练习妙善剑法。 待例行的修行结束后,萧观音随手抓了几把干净的雪,在厨房将去年存着的干荷叶用三味真火烧成焦灰,加上昨日买的地瓜捣碎,加盐拿化好的雪水煮了些荷叶灰地瓜碎咸糊糊,朝食就做好啦。 她这边忙活完,三个徒弟也已起床收拾完毕;萧观音摆好饭,对站的整整齐齐徒儿们笑眯眯地开始讲话。 “日后咱们立下规矩,等师尊将锦官城定做的钟取回后,卯时钟声一响就要立刻起身,不然受罚。” 萧观音右手拿着妙善剑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左手,笑容比朝阳还灿烂,说出的话却十分吓小孩。 “起床后要将自己屋子收拾整齐,然后练剑早课午修晚课;总之,一切全听师尊我的安排,闻鸡起舞,头悬梁锥刺股,不可有半刻放松,不然等着受罚!” 三个徒弟一起点头,苏重华本就有意修炼本领,再苦再累也不会有二话。 萧令仪自小在她那个偏心爹、瞎眼兄长们、以及貌似“柔弱”但一张嘴就能撺掇着所有人加码折磨她的表姐身边,吃的苦满箩满筐,压根不觉得萧观音说的有什么苦。 江瑞白更是无所谓了,他没有六识,睁着眼喘气做什么对他来说都一样,闻鸡起舞还是和鸡跳舞没有什么区别。 萧观音训完话,在徒儿们各异的神色中分好她的糊糊,长衫一挥,笑吟吟道:“吃饭!” 一片安静中,朝食结束,早课开始。 三人一字排开坐在偏厅中,苏重华行动间都是百年世家公子的傲气,萧令仪香香软软眉目精致。 江瑞白更是造化生养的清隽,更因已是少年模样,在徒弟之间额外引人注目的好看。 萧观音站在厅前,对徒儿们的相貌十分满意,没谁不喜欢赏心悦目的好东西,她当然不能例外。 她一袭青衫,手持梅枝做戒尺,先从三界通史开始讲。 “当今仙门,除去成仙的四大仙尊八大仙,便是各大宗族门派,成仙者少,修仙者众,宗门才是仙门中人数最多的组成。” “关于各大宗门,民间常言:万剑天衍邺清许,重华临安千万钱;分开便是万剑山庄、邺清许氏、天衍宗、重华宫、临安钱氏。” “万剑山庄论剑为天下第一,邺清许氏训妖无派能出其右,天衍宗卦术独步天下,重华宫心法独一无二,临安钱家珍珠如土金如铁,首富是也。” “除了这些常在人间活动的宗门,还有隐世的三大仙门,”说到这里,萧观音停了下来,笑问道:“你们谁知道?” 苏重华主动道:“回师尊,分别是蓬莱嬴、南海僧、西域鬼;这三者虽不入世,却听说其中成仙者众多,实力极为雄厚。” 萧令仪满目崇拜地看着大师兄,“师兄好厉害!什么都知道!” 萧观音笑着接道:“蓬莱嬴氏世代侍奉金乌,家主人称东君;南海僧门修佛道,所修佛经广传于世,其门人却神龙见首不见尾;西域鬼道更是神秘莫测,只知道修的是鬼道,其余信息一概不知。” “这些宗门无论入世还是出世,彼此都各不相干,仙门内部松散,宗门虽听仙尊令但终究还是最热衷于自身修行;所以才会在上次的仙妖大战中一开始被打的措手不及,屡战屡退。” 萧令仪接话道:“这个我知道我知道!我在一线天听孙姑姑讲过,后来妖族越来越过分!屡屡屠城灭族,恶行数不胜数!在三大仙尊的带领下,仙门才在一线天组织了大军,挡住妖族继续南下!” 江瑞白在外流浪时也听过一些仙妖大战的轶事:“听说打胜仗最多的,便是师尊。” 苏重华点头道:“后来师尊更是一剑斩妖皇,立地成仙尊。” 萧令仪拍小手手喊道,“师尊天下第一好!” 萧观音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正经讲历史呢,怎么成自己的夸夸大会了,“修苍生道者本就该以天下为先,尽本分而已,谈不上什么好不好的。” 她手持梅枝,青衫独立,“你们日后正式踏上修道之路后便知,修道者修心,所做的一切都以道中本义为先;苍生道重苍生,天道平等看淡万物,无情道断情绝爱灭六欲。” “所以重苍生者不必夸,占卜者心要平,无情者无心无爱,一切都是道之所向。” 三个初学者懵懵懂懂地点头,萧观音也不着急,毕竟第一天,布置下功课后便放他们自去修行了。 系统上线道:“这样很好,男女主将来会拥有深刻的感情基础,只是,宿主将反派和他们放在一起有些不妥。” 萧观音独身坐在孤峰小亭中懒洋洋地翻着书喝着茶,闻言道:“他们是同门,在一起不是很正常嘛?” 系统:“此刻男主还未长大,和反派相比,颜值有些差距。” 萧观音只觉匪夷所思,“什么颜值?是说长相吗?小孩和少年郎有什么可比的?” 系统:“不可以,这样天长日久地相处,女主有概率会爱上反派。” 萧观音嫌弃地撇嘴,“那不正好吗?女主和反派和和美美地在一起,也省的他想不开爱而不得去灭世。” “反正阿白现在还未正式入无情道。你若是觉得我说的有理,我立刻给他改成有情道。” 系统:“不可以,女主是男主的;宿主你应该做的是藏住反派的脸。” 萧观音将手上的书翻过一页,对此皱眉道,“好好的徒儿,我藏他的脸?说出去他的脸在不在我不知道,我堂堂菩提仙尊的脸是真丢完了!” 系统:“这是任务,完成后奖励宿主绝世道法孤本。” 萧观音大仇还没报完,最喜欢多看些世间罕见的道法提升修为,兴冲冲举起两个手道,“至少十本!” 系统:“十本。” 萧观音顿时两眼放光地答应,拍着胸脯保证道:“不就是掩盖美貌嘛!这个简单!” 她立刻动身飞往锦官城,在最好的云锦铺子按着江瑞白的身材挑了几件长衫,又挑了些配饰,付完钱又美滋滋地飞回去。 她刚落地,就看到两个小孩在远处玩泥巴,江瑞白一个人坐在梅树下安安静静地看书,他身上穿的还是萧观音那日给他变出来的月白长衫,红梅雪衣出尘绝世,仿若惊鸿不归客。 萧观音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笑容满面地问他:“在看什么呢?” 江瑞白被她的笑晃到了眼,怔愣片刻后回答:“在看书。” 这简直就是废话啊,萧观音心想,我又不瞎,难道看不见你在看书吗? 不过江瑞白一向如此,她便也无所谓了,自顾自地笑着接话,“我看到了,你在看无情道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懂的?” 江瑞白把书拿远了点,认真道:“没有。” 他说完许是觉得自己这回话太过 简短,便加了一句:“师尊为什么总是在笑?” 萧观音闻言眉开眼笑,反问道:“难道我要总是哭吗?” 江瑞白是万鬼化身,生来便对一些人心中的幽微情绪十分敏感,他看向她的心口,复而直视着她的双眼道:“师尊心有痛苦,执念难消;不开心为什么总是要笑?” 萧观音总是勾起的嘴角乍然耷拉下去,她努力想要扯起笑,唇却不听她使唤,一时左半张脸像是要开怀的笑,右半张脸却是万分的悲伤仇恨,活像是中风偏瘫了一般。 她想说话,却开不了口,只能徒劳地张嘴又闭上。 她想说:傻子啊,不是哭出来才叫心痛,这世上多的是无法言说的沉重,在这些事上,眼泪再多也是太轻太轻,填不满填不平重如万钧的深渊过往。 萧观音不知道该怎么给江瑞白解释,他清清白白地来到人间,干净剔透如上元初雪,这些往事与他无关,她也不应该把悲痛无端加在他的身上。 她避而不答,板着脸道:“功课做完了吗?明天要讲的书温过了吗?晚膳要吃什么想好了没?你身上这件长衫是不是该换了?自己的事情做好了没有?” 她的话像连珠炮一样,江瑞白被砸懵了,他一板一眼地逐个回道,“功课做完,书已温过,晚饭还没来得及想,长衫不脏,没换。” 萧观音心绪已平复,把手边的包袱扔给他,眼睛重新笑的弯成月牙,“师尊给你买了些好看的衣裳,阿白快去换一个让师尊看看!” 江瑞白老老实实接过包袱,放下书回屋换衣服。 他从屋里走出来,白衣绝世的少年郎不知何处去,只留下…… 萧观音拼命忍住笑,违心道:“好看好看!” 萧令仪见这边有热闹看,泥巴也不玩了,拉着苏重华凑过来小脑袋,兴致勃勃道:“怎么了怎么了?” 只见她的小师弟身穿水红色冰莲纹的长衫,靛蓝色绣宝相纹的靴,深青短打,莲青长袍胡乱地套着;雪白的腰封上挂着的是价值连城的金麒麟。 人是宽肩窄腰,英俊不凡; 衣服是五颜六色,辣眼无比。 萧令仪被五花八门的颜色伤到眼睛,半眯起眼惊讶评价道:“像是纠缠过我表姐柳柳的二世祖。” 苏重华也如实道:“丑。” 萧观音嗔怪道:“哪里丑!好看着呢!” 没看见这衣服穿上后,令人遐想的白衣少年一下子就变成隔壁二世祖了!多成功啊! 两个徒儿不知道哪里好看,讷讷不敢言,江瑞白对此无感,见萧观音笑得真心,他也跟着笑了一下。 霎时,这笑意恍若梅花轻绽,白雪消融,暖意无边。 萧观音见状立刻跳起来挡住萧令仪视线,严肃地扯歪理:“不能笑不能笑!阿白你可是要修无情道的修士,怎么能笑呢?要宠辱不惊,无心无情才行呢!” 江瑞白听话地点头恢复面无表情,乍一看和街边寻常的锦衣少年无甚区别,只五颜六色的像个滚动的绣球,虽有些引人注目,可比他原本强太多了。 萧观音开开心心地对系统道:“怎么样,看我家绣球这样是不是很合适很好看?” 系统:“奖励宿主十本绝世孤本。” 萧观音差点没高兴地跳起来,还没等她跳起来,一只仙鹤携信落在了菩提仙境之外,清越的鹤鸣巧而又巧地打断了她的动作。 萧观音施法允那仙鹤飞进,取下信才知,是无心梵天首尊召她前往白玉京,进行例行议事。 25.收姻缘簿 四大仙尊例行议事是早就有的规定,萧观音自不能不去,安顿好菩提仙境诸事后便飞去了仙都白玉京。 仙都白玉京悬于九重天,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玉阶联通仙境与人间,玉阶上常年祥云仙气萦绕,仙鹤争鸣,若无要事,凡人不得入。 白玉京分为十二楼五城,其中最中心的太微城紫宸殿便是仙尊议事之处,萧观音到的早,在殿内等了片刻,其余三尊才到。 四尊皆至,开始议事;紫宸殿外象征仙尊的星辰亮起,既是告知白玉京诸人有仙尊在此,闲人免入;此外星辰之间还构成了绝妙的防御隔音结界,以防仙尊所议之仙门绝密为外人所探听。 萧观音百无聊赖地听着,时不时发表些意见,所幸近日仙门也没什么大事。 只有仙尊中有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以往负责管姻缘簿的太虚玄青仙尊低着头诚恳道:“仙妖大战之后,本尊便知修为遇到瓶颈,急需突破,实无暇顾及姻缘簿,还望首尊另选他人接手。” 萧观音真心认为这厮在胡扯,她也是仙尊,修为遇到瓶颈哪里还敢出来乱逛议事,一个不小心可就会走火入魔,万劫不复。 分别就是玄青仙尊这个修剑道的剑痴不耐烦管姻缘之事,嫌弃人间痴男怨女太多耽误修行,找了个理由甩出去。 白胡子老头无心梵天首尊淡淡道:“玄青可已看好接手之人?” 萧观音很好奇有谁乐意接手,她寻思着估计会安排给哪个修有情道的修士,这倒霉事反正轮不到她,她隔岸观火兴冲冲地等着结果,哪成想三尊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她不敢置信地指向自己:“我?我吗?我修苍生道啊,又不是有情道,怎么能接这种红娘做的事呢?” 修无情道的无心梵天首尊淡淡道:“在下修无情道,也曾掌管姻缘簿多年。” 修逍遥道的紫霄玉辰仙尊心有余悸道:“在下修逍遥道,倒霉催的,也干过这事。” 修剑道的太虚玄青仙尊两眼空空道:“实在心有余力不足,在下管不了了。” 萧观音啊了一声,摊手道:“那就找个修有情道的高手来嘛,不一定非要四大仙尊来做吧。” 紫霄玉辰仙尊摇头摆手道:“你是不晓得啊,这东西差不多,乃天造地设的灵物,邪性的很,非仙尊不能落笔。” 见她不愿意,无心梵天首尊劝道:“登在姻缘簿上的道侣都需得上交银钱,四大仙尊中你年纪最小,立派最晚,积蓄也最少,若能得这个差事也可多些贴补。” 紫霄玉辰仙尊跟着劝:“你已经是最合适的人啦,菩提你看,我们几个都是一把年纪,百年光棍,和姻缘扯不上半点干系;哪像你青春正盛,多管管姻缘簿没准老天爷还能给你牵根红线呢!” 太虚玄青仙尊接道:“我夜观天象,菩提你姻缘将至,此次管姻缘簿便是你的契机。” 无心梵天首尊纳罕地瞥了一眼太虚玄青仙尊,紫霄玉辰仙尊更是憋不住话:“你个剑痴不是对天道卦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吗?怎么还会看天象?” 身上有无数掩生阵的萧观音悄悄松了一口气,她就说怎么可能有人能看出她的命数,心有余悸道:“就是就是,玄青仙尊,咱们这些修仙的可不能胡解天象,不然会遭天谴。” 太虚玄青仙尊不悦地瞪向拆台的紫霄玉辰仙尊,自顾自地圆道:“总之此事是积德的好事,菩提你要不还是接下吧。” “作为报答,我可以分给你几个赚钱的剑庄,还有上好的灵剑,你可以带着门徒去我的剑库里挑,挑中哪个都行。” 萧观音算是看出这几个仙尊都对姻缘簿十分不耐,不由得疑惑道:“这东西究竟有如何威力?竟让玄青兄这般不惜代价也要托付出去呢?” 太虚玄青仙尊想起姻缘簿就头疼,他宁可去杀妖,也不愿意多管一点姻缘事,闻言双眼放空嘴角抽搐道:“一言难尽。” 紫霄玉辰仙尊见玄青如此轻飘飘地四个字,便自行上场大吐苦水道,“这姻缘簿我也管过,确实磨人,成亲的修士真是一茬接一茬,叽叽又喳喳;” “若是成完就无事了便罢,可修士活得久,没过几年又爱淡情驰谈和离,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还偏偏要让当年负责姻缘的仙尊来评理,那叫一个闹腾,大圣大闹天宫也不过如此了!” “我当时真真心烦,才推给了静心省身的玄青,他这几年也是实在受不了了,你就替他管管,全当做积阴德了” 萧观音听完,虽然觉得这姻缘簿肯定是个天大的麻烦,但却很是眼馋太虚玄青仙尊的剑库,那可是仙门出了名的宝剑出处,她也是个剑修,怎么可能不感兴趣。 要是能多弄几把灵剑,做些杀伤力极强的剑阵,报起仇来一定事半功倍。 她为难片刻,然后不情不愿道:“既如此,在下也只能舍命为君子,接下这差事了。” 太虚玄青仙尊听到这话,就跟看救命恩人一样双眼放光地看着她,“多谢!多谢!” 萧观音收下这谢和谢礼,同时把姻缘簿这大麻烦也收了下来,然后郑重道:“各位,在下前几日研读仙妖大战旧事,颇有些不同的心得。” 无心梵天首尊问道:“是何心得?” 萧观音道:“仙妖大战的开始,是妖族屡施挑衅,各大宗门有下场对打的,也有隔岸观望的,总之心不齐,这才会使仙门完全落于妖族下风。” 无心梵天首尊道:“诚然如此,人心齐,泰山移,人心不齐,万事难成。” 萧观音笑着拱手道:“所幸后来各位仙尊振臂一呼,召起世家宗门反抗,这才有了仙门的大胜。” 紫霄玉辰仙尊摆手道:“区区小事,不敌菩提你万军之中斩杀妖皇的功绩啊。” 萧观音道:“非也;勇冠三军也只是一人之力,人间乃天下之人间,我们应着眼于仙门大势,联合天下修士,以防再像上一次仙妖大战前的措手不及。” 无心梵天首尊恍 然大悟,但还是不确定地问了一句:“菩提你的意思是?” 萧观音点头:“不知各位仙尊可愿参与成立仙盟,仙盟之中的宗门修士可得仙尊指导修行,但同时也需出力出资在各地布置哨所,做警示防御之用。” 太虚玄青仙尊不悦道:“向来技不轻授,所谓宗门也不过是些修为一般的庸人,岂能得仙尊指点?” 萧观音直视玄青仙尊道:“那不然呢?既需要修士出力,岂能让人家平白付出?” 紫霄玉辰仙尊道:“可这是为天下苍生的好事,身为修士自当自愿,又怎能谈报酬呢?” 萧观音道:“偌大的仙门中,大道得成的又有几人?古人云,君子严以律己,宽以待人;我们只可要求自身为天下苍生尽力,不可同样要求他人;上位者不能视人性低处为无物,却看人性高处为理所应当。” 无心梵天首尊叹道:“换而言之,即便有宗门自愿,我等也不该坦然受之。” 萧观音点头笑道:“诚然如此,若真有大义之士愿为人间肝脑涂地,我等便该为义士荡清前路、尽除后顾之忧,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之中。” 紫霄玉辰仙尊叹气道:“即是仙盟,那盟中便该是四尊八仙,其他的宗门你可想好了?” 萧观音拿出早就画好的图,三尊看了一眼便齐齐给她一个一言难尽的眼神。 上好的洒金宣纸上墨迹乱七八糟,字丑画难看,虽是很抽象地标清了仙门各处所在,但确实凌乱,就是让刚学字的幼童来写怕都不会这般丑。 萧观音自小忙着各种修行,在外祖家她活得不甚好,练字简直就是奢侈,于是字画之类的她都不是很通。 不过她虽画的一般,但是意思表达的很清楚,“我欲在宗门所在之处建哨所,有警情立即通报白玉京,仙盟之中的宗门必须同气连枝,再不可有隔岸观火之事!” 无心梵天首尊看着地图点头,“万剑天衍邺清许,重华临安千万钱,五大宗门都在,算是合理。” 太虚玄青仙尊指向地图东侧:“这是蓬莱?” 萧观音歪着脑袋笑道:“对,这是仙门大事,我便将隐世宗门一并算入其中。” 紫霄玉辰仙尊道:“蓬莱嬴、南海僧、西域鬼,这三个可都不是好相与的,除了仙尊,仙门中人可得不到他们半点好脸。” 无心梵天首尊道:“即便给脸面也并不意味着唯命是从。” 从系统那边得了一堆孤本的萧观音胸有成竹道:“打上门便是!交给我!” 四尊之中,唯有萧观音是在战场上成长出来的悍将,即便修为不是仙尊顶尖,可对敌经验却是最丰富的,她若是全力一击,天地日月山河都能为之失色。 太虚玄青仙尊忽而想起一事:“菩提你可曾得过剑宗传承?” 萧观音的母亲便是剑宗最后一代掌门,可此刻她笑着摇头道:“剑宗消失几百年,那时候在下的老祖宗怕是都还未出世呢。” 26.邺清许念 无心梵天首尊垂下眼,沉默着没说话。 紫霄玉辰仙尊若有所思点头问道:“那你的师承呢?” 萧观音笑道:“家传,无师承。” 三尊倒是没有怀疑这话,毕竟萧观音如今功成名就,若真有师承早就冒出来了。 商议完仙盟成立之事,萧观音便乘风回了菩提仙境。 菩提仙境一切如旧,孤僻冷傲的苏重华、软软小小的萧令仪和多彩缤纷的江瑞白坐在梅树下的石桌旁一起吃米糕。 米糕是孙玉送过来的,将上好的糯米碾成粉,配上桂花蜜糖上锅小火蒸透,糕如中秋满月,甜白暄软。 见她回来,三个人糕也不吃了,江瑞白人高腿长,第一个过来接她,萧令仪人小腿短,第二个跑过来,苏重华也跟着一起走向萧观音。 整整齐齐的三个徒儿一起迎她,萧观音觉得可有成就感,拍拍最矮的令仪小脑袋,拉着他们一起去吃糕。 吃完糕,萧观音又检查了一番两个徒弟的功课,陪着他们练完剑,入夜后,萧观音把三人催去睡觉,自己在孤峰小亭吐纳天地日月灵气,打坐休息的同时完成修行。 就这样过了八年,萧观音的日子风平浪静,除了修行练剑、就是笑眯眯地修姻缘簿、教徒弟,每天过得十分充实满足。 第一年,萧观音打遍蓬莱、南海、西域,强势在当地建成仙盟,自此四尊八宗八仙格局初成,天下安定。 第二年,萧观音鸡飞狗跳地修姻缘簿,每逢初一十五都要面对一群修士成亲和离大吵架;萧观音受不了的时候就把六识未开的江瑞白扔过去,修无情道的万鬼化身总是能冒出些常人想不出惊天雷霆言语,往往止闹有奇效。 第三年,仙盟的第一届宗门大比开始,大比中胜出的十新秀轮流在四大仙尊座下受教。十新秀轮到应元菩提仙尊时,特意带了几个厨子,把萧令仪喂的滚圆。 第四年,苏重华家里多了个私生子,萧观音带着徒弟拎着妙善上重华宫把苏重华他爹狠揍了一顿,从此苏重华在重华宫地位稳固,再无第二人能抢夺他少主之位。 第五年,萧令仪的卦术出现瓶颈,萧观音不善卦,但为了令仪还是好生向系统学了不少,她的修为高,一卦堪惊世,萧观音的第一卦便算出了自己的死期,但她并未放在心上,好生带着令仪走上了卦术的第二阶,从算人到了算地,待突破算天,萧令仪便可飞升成仙。 第六年,苏重华的阵法大成,萧观音和他同创的四象归元结界攻守兼备、威力无边,有此绝技,待到第二届宗门大比,魁首已无人能与他争抢。 第七年,江瑞白成为三个徒儿中第一个修成妙善六式的,萧观音也没想到这厮居然在剑道上颇有天赋,修无情道真是有些可惜,但系统坚持,萧观音也忧心他动情影响苍生,便没有令江瑞白改修剑道。 第八年,五年一届的宗门大比即将开始。 苏重华已长成风流倜傥的少年;萧令仪也脱胎换骨,成了清艳绝伦的少女。 江瑞白本就是少年模样,如今除了剑术更好外,无甚变化。 萧观音一如既往地站在孤峰小亭中,手持着梅枝训话,“此次宗门大比,你们三个都去,若是哪个给我丢了脸,就等着回来被打断腿!” “在此之前,你们需先去一趟邺清城。” 苏重华作为大师兄,率先发问:“师尊可是要派我们去解决邺清妖物作祟一事?” 萧观音赞许地点头:“你们虽本事有了,却终日在九安山清修,不曾见过外物,少了些历练,此次派你们去邺清城,也是为宗门大比考虑。” 萧令仪美目亮晶晶地抢答道:“宗门大比武式以对战为主,师尊是怕我们吃亏对不对!” 江瑞白手上是萧观音亲自寻来的名剑鸦九,“定不会吃亏。” 苏重华羡慕地看向江瑞白的剑,论剑术,他不如师弟,“可再好的剑也是需要历练的。” “没错!”萧观音举起手里的梅枝,从头到尾点了点她这三个徒儿,“行李师尊已备好,你们现在、立刻、马上,去邺清!” 三个徒弟在菩提仙境清修多年,早已对外面到底是圆是方产生了莫大的好奇,此次能出九安山,自身高兴不已,都兴高采烈地背起行囊便御剑离去。 萧观音待徒儿们走后,也收拾了一下,前往邺清城一旁的三里镇,仙门传言此处近日剑气氤氲,怕是有名剑要问世,当地便特意办了赏剑大会,广邀天下修士前往。 萧观音如今徒儿都不在,身为一个剑修怎能不在意此事,于是乘风赶到。 三里镇,正是清明时节,江南烟雨濛濛。 平整的青石板路上,行人匆匆忙忙来来往往,只盼着能早日回家以换下被雨水浸湿的鞋袜。一个玄衫少年却背着宝刀不紧不慢地撑着纸伞缓步地走,他五官精致,衣着华丽,气质阴郁,带着阴冷死气,让人不敢靠近。 突然,一个身着鹅黄柳绿纱纹双裙的少女闯入他的伞下。 “少侠,能借一点你的伞吗?” 少女的双环髻已经被雨淋湿,漂亮的珠花在这毛毛细雨下也失了光泽,几缕碎发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看起来分外可怜,“求求你了,我这衣裳新做的,再淋下去就要不新了!” 萧观音坐在远处客栈的楼上,颇有兴致地看着这场别开生面的搭讪。 少女的衣衫样式貌似是凡人间最近流行的,凡人手艺一般,新衣过水便显旧。 萧观音看那少年本不欲拒绝荏弱的姑娘,可突然好像被她低头时发间的香气刺激到,激的他打了好几个喷嚏。 少女见他似是染了风寒,退了几步退出伞外,“我不跟你抢,病者最大!” 似乎很是怕被染上风寒呢。 少年不善言辞,哦了一声,便由着少女淋雨,自己打伞。 小姑娘脾气很好,被淋着也不生气,笑盈盈道,“我是邺清许氏许念,你呢?” 萧观音知道这姑娘,邺清许氏家主的独生女儿,论身份是仙门中数一数二的贵族千金。 那少年听完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淡淡地介绍自己名字:“何昔。” 许念眨眨眼,她没听说过仙门里这号人物,一时也无法像平常一样表示久仰大名之类的客套话,只能胡扯,“你的名字可真好听。” “嗯。” 许念稀奇道,“你只会说一个字吗?” “不是。” “好吧。”许念耸肩,就是不想理她呗,她倒也识趣,闭上了嘴。 二人相对无言,就这样一个伞外、一个伞内地走着,待到街角处消失不见。 萧观音见搭讪就这样没头没尾地结束,也觉得有些无聊,正好她屋里的茶味道淡了,她便起身下楼换壶茶,哪成想刚下楼,就又在大堂里看到了许念与何昔。 客栈前,何昔收起伞,正欲进门,看到许念跟了上来,又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她,似是疑惑她为什么还要跟着。 许念摊手解释道,“我也住这里!这两日赏剑大会,住这里的人多了去了!” 何昔提醒她,“换个地方。” 许念瞪着大眼睛,“为什么?这时节客栈很难找的!” 无亲无故,何昔提醒一下便已是大发善心,没有继续解释的义务,自顾自地往楼上去了。 何昔往楼上走就不可避免地会和萧观音打照面,只一眼,他便浑身紧绷,下意识地握紧身后宝刀,多年训练的直觉告诉他,面前这个笑容晏晏的青衫女子修为深厚的不可思议。 萧观音也曾多年打仗,怎么可能感知不到眼前玄衫少年身上的死气,活物身上的浓厚死气,只可能是刚杀过不少生灵沾上的。 萧观音早就看出这何昔本体不是个人,见他戒备地盯着她,,她低头笑着施礼:“小兄台,劳驾借过。” 楼下的许念不认识萧观音,不过她也很不满意何昔堵着楼梯,她浑身湿透,着急上楼换干净衣服,不由得催促道,“何公子你快些啊!我身上还湿着呢!” 何昔回过神,默默退后,给萧观音让出了路。 萧观音经过许念时,朝她轻轻一笑,许念不知何事,也回了个傻笑;除了二徒弟萧令仪,萧观音很少见这么傻的,便不动声色地在她身上放了道护身剑气。 萧观音在一线天打仗时,邺清许家家主许昌对前锋营颇为照顾,如今既遇到他的独女,自然是要照拂一二的。 萧观音换了茶回到客栈屋里,在淅淅沥沥的江南烟雨中继续调息修行。 她这几年在系统各种道法孤本的帮助下,修为精进许多,修为越精进她便越发不敢停下,生怕等到关键时刻修为不足,一失足成千古恨。 是夜,月黑风高,四下无声。 许念向伙计要了热水,好好洗了一番,饱餐一顿后,边磕着瓜子边看新上的话本子,乐的哈哈大笑。 直到三更,灯花爆了好几次,她痛哭流涕,话本子到了结局,男主为救女主而死,相爱之人阴阳两隔,再也不能相守。 许念本就是个极为感性的小姑娘,看到这里眼泪简直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往外飞,生生哭湿了好几条帕子。 正当她哭的泪眼朦胧之时,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一个人从墙里飞进了她的房间。 许念出身八大宗门的邺清许氏,外出自然万分讲究,寻常外间都有忠仆守着,此外,屋外的防守阵法更是早就开着。 今日下午若非她贪看梨园与仆人走散,是绝不可能孤身一人毫无防护在外的。 她本以为自己看错了,揉揉眼睛,又看了一遍,确认没看错,一个血淋淋的人趴在她的地板上。 这个人毫无声息地穿过他们许氏的防护,实力不容小觑且来者不善。 许念到底是修仙之人,见状也不慌,拔出佩剑上前,看那人一直不动,又用剑鞘给他翻了个面。 虽然这人脸上有伤,但她还是认出来了,这是今天下午的那个何昔。 许念一时搞不清楚这是什么状况,决定还是先下手为强,趁他晕着先把他捆了再说。 她拿出母亲新给她做的捆仙索,将何昔捆成了个大粽子方才罢手。 做完这一切,她屏住呼吸,放低脚步,悄悄地向外探去。

走到外间,果然许家的十八剑仆已倒在地上,许念小心地摸向她们的脉搏,发现已经没了脉搏,她强忍住悲痛,继续轻手轻脚地探查。 许家的阵法不知被什么人悄无声息地抹去,许念按下心惊,在客栈查了个遍发现,人全死了。 和她一起长大的十八剑仆,白天还言笑晏晏的掌柜、伙计,前来参加赏剑大会的各路修士,全部都死了。 白日笑语人,午夜无声鬼。 许念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怎么都忍不住,只察觉到有人来后才立刻用隐匿术躲了起来。 那些人以为客栈中早已没了活口,因此说话也不太顾忌,“我们得快些找到那个何昔,不然要出大事!” 说话的是一个修为极为精纯的剑修,许念听到此处知道这些人是冲着何昔来的。 何昔不能死! 现在只有他知道发生了什么,如果他死了,这一整个客栈的人就都白死了! 她立刻悄无声息地返回自己房间,着急忙慌地找地方藏何昔。 这时,一道微弱的声音响起,“把我交出去就没事了。” 许念低头,发现何昔醒了,她强忍着哭腔,镇定道,“不可!他们不是好人!” 何昔淡淡道,“这是我的命,应该的。” 许念捂住了他的嘴,因为她听到了一串正在靠近的脚步声。 哒……哒……哒…… 她强按住狂跳的心脏,不顾何昔重伤,一脚将他踹到床下藏好,自己紧紧握住长剑准备守在门边以卵击石。 哒……哒……哒…… 近了,更近了。 哒……哒 声音戛然而止,好像已经到了门外。 许念紧张到汗如雨下,右手握剑左手捏决,咬牙在那人闯进来之前冲了出去先发制人。 门外的正是刚刚她看到那个修为精纯的剑修,那厮早已查清了客栈中人的身份,在他看来,许念就是一个胆小的大小姐,不觉得她有跑出来的胆量。 于是他在门外开始布下吸生阵,准备不费吹灰之力地将许家嫡女修为和性命一并吸走。 若不是许念先闯了出来,这阵就要布成了,她到时是真真死无葬身之地了。 可她根本就不是那剑修的对手,不过几招便已处以下风,很快就露了破绽,眼看着就要丢掉性命。 忽然,一阵柔和的清风将她轻轻带过,一把轻灵的长剑带着缥缈的剑意从天而降,只一招便将许念无可匹敌的剑修劈成了两半。 许念从没见过如此慈悲的剑意,和如此粗暴的杀人方式,两者竟然并存? 菩萨低眉,金刚怒目。 仙门只一人。 许念福至心灵地大喊一声:“应元菩提仙尊!” 萧观音站在客栈屋顶,待确定来犯的修士妖怪数量后,一一施法捆住,正好听到许念喊,笑着点头应了一句:“不错,正是本尊。” 随着萧观音的话音落下,这群人早就精心布置的迷幻境被她随手毁去,霎时天光乍现,月明中天,青衣仙尊低眉信手,无边慈悲生机如徐徐春风吹过客栈,吹过所有倒地的苍生。 东风拂过春满园,被迷幻境迷去心神暂时闭气的众人恢复气息,所有人还不知自己与死亡失之交臂,只懵懵地望向天边的仙。 萧观音从天而降,一把揪起血淋淋的何昔,对许念道:“这个人,本尊要带走。” 许念当然不敢有二话,她打小就钦佩菩提仙尊,如今得见,眼睛都移不开,傻傻地点头。 萧观音见她这傻样,心想不至于受伤了吧?仙力稍微一探小姑娘发现无事,纯是发呆而已,她便也不管了,单手拎起血淋淋的何昔就告辞了。 她走的干脆利落,许念却很舍不得,追上去问道:“仙尊!我们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吗?” 萧观音近些年为了教导令仪修了不少卦术,闻言掐指一算笑道:“许姑娘,你以后不会想和我再见面的。” 许念满腔的钦佩欢喜,她眼前的可是十八岁立地成仙尊的绝代天才,仙门万万年不出一个少年仙尊,她怎么可能不想和菩提仙尊见面! 许念脸都急红了,结结巴巴道:“不是、不是这样的!仙尊!我一直都将您视为圣贤,我、我是真的想拜到您的门下!” 萧观音背对着许念,细致地检查何昔的伤,笑眯眯地回小姑娘:“我们每次再见都是你的生死关头,说不准哪一次,你没扛过去,就魂归西天了哦。” 许念没想到书本上的仙尊在现实里一点也不像菩萨一般庄严肃穆,反而有点……不着调? 萧观音吓唬完小姑娘,带着何昔飞到了三里镇的乡野田间。 她也不多废话,把何昔随意往地里一扔,妙善剑挑着何昔伤最重的地方狠狠戳下,“说,你个半妖来此地有何目的,你背后,又是谁?” 何昔如同砧板上被按住的鱼一般,疼痛充斥全身,他由不得弓起背脊,哀嚎道:“是碧华妖皇,我是被逼的!” 碧华妖皇? 萧观音大惊,那不是早就被她砍死在一线天了吗? 27.碧华再世 萧观音虽有些意外,却也知这是寻常,妖族的妖仙和仙门的仙尊都是半神之境,不是那么容易杀死的,留个残魂在外苟延残喘也是寻常事。 只是此事仙盟竟丝毫不知晓?萧观音沉思片刻,收回妙善剑,对何昔道:“客栈究竟发生了何事?赏剑大会又是怎么回事?你从头如实招来。” 何昔勉强直起身子,伤口随着他的动作向外喷血,萧观音看不下去,挥袖一道仙气就使他的外伤好了个七七八八。 至于他那极重的内伤,萧观音没打算管。 何昔白着脸,低着脑袋道谢行礼,萧观音皱眉道:“不必说这些虚的。” 何昔这才开始讲自己的故事。 “我是半妖之身,我的母亲是碧华妖皇,我的父亲只是一个寻常凡人。” “世人皆知,碧华妖皇修有情道,为得道曾入人间十世修行,历尽十世情缘,却未得一世善果。” 萧观音知道此事,碧华妖皇乃是万年罕见九尾妖狐,千年大妖,她若是得道,当年的仙妖大战仙门毫无获胜可能。 不过,萧观音皱眉道:“有情道者修得真心真情即可得道,我见过碧华妖皇,她是九尾狐妖,容貌极美,非人族所能及的美,怎会十世不得一世真心?” 何昔嗤笑一声道:“仙尊难道不知,世间男子皆薄幸,比翼连枝当日愿而已。狐妖再美,哪里比得上花花世界呢?” “碧华妖皇十世在人间,人间女子皆为生育所苦,妖皇也不能例外,她这十世诞下许多孩儿,我便是其中之一。” 萧观音从未听说过碧华妖皇育有子女,“想来在她眼里,你们都是见不得光的?” 何昔勉强一笑,“没错,我们是她的耻辱,可惜我们是半妖,寿命强悍远超寻常凡人,死也死不了,即使在凡间的母亲死后也一直活着。” “等到碧华妖皇十世历劫结束后,她便将我们从人间找来,连同我们那已经投胎的父亲们,所有的魂魄一个一个全部搜罗了起来。” 听起来好像是孩子重新找到了母亲,父亲的魂魄也在,貌似一家团圆了,但萧观音直觉这不是什么好事。 一个被辜负了十世的女子,心里究竟会有多少怨恨? 她还真的能心平气和地对待负心郎与孩子吗? 萧观音摇头,道:“虽有妖皇母亲,可你如今伤重至此,想来,在妖族中不是皇子的待遇吧。” 何昔点头:“自然不是,半妖非人非妖,无论哪个族,都是嫌弃我们的;妖皇找我们兄弟姐妹,只是为了训练忠于她的死士而已。” “我们是她的血脉,修行天赋非一般的修士或妖族可比;仙尊您曾在前锋营与妖皇护卫军对战,其中领头的妖兵战力,您应该很清楚。” 萧观音闭眼心有余悸地点头,“确实如此,当时千余修士才能勉强与一百夫长而战。” 她好像又回到了血肉横飞的战场,妖族战力本就强过一般修士,妖皇护卫军更是强悍中的强悍,整个妖皇护卫军不过一万妖兵,可妖兵战力极强,其中的小将更是顶尖,非渡劫期修士无法与之为敌。 思及此处,何昔生生呕出一口血来,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一般,声音泡在血里,痛的撕心裂肺:“妖仙大战惨烈,后来他们都死在战场上了,只剩下我和幼妹。” 萧观音退后一步,何昔那些兄弟姐妹里不少都是死在她手上,“所以,你是要找我报仇,所以布下了赏剑大会做幌子?” 何昔摇头,泪水和唇畔艳红的血混在一起,“生死有命,这如何能怪仙尊呢?何况对于我们而言,能死在您手上,也是个不错的去处。” “半妖乃逆天而行,不同族类本就不该有子嗣降生,无论早晚,我们都会死于非命,死在您这样光风霁月的人手上,总比被生母当做杀人工具豢养要强太多了。” 何昔双眼空洞的望着天:“您知道暗无天日是什么感觉吗?” 不见天光,只有血光;每日只有杀,杀人杀妖杀同胞兄妹。 有的哥哥不舍得朝懵懂无知妹妹下手,只得自杀;有的姐姐放不下一手带大的弟妹,主动赴死。 昨日言笑晏晏的,明日刀剑相向,身上一半相同的血脉令他们难分伯仲,战到最后,人性的最低处与最高处,妖性的最劣性与至善性,全在他们身上一一展现。 萧观音长叹一声,感同身受道:“那后来呢?” “后来,碧华妖皇身陨,仙妖大战结束,我带着幼妹一路逃出一线天,本以为终于有了一条活路;可妖皇又回来了,她第一个就找到了我们。” “被您杀了一次后,碧华妖皇修为再不如以前;我虽打不过她,但想逃命还是没问题的,可、可是她抓了小妹,用小妹的性命要挟我为她做事。” “她想,杀了您。” 萧观音不觉得奇怪,若是她死而复生,第一件事也是弄死仇人,便笑着问道:“碧华妖皇打算怎么杀我呢?是碎尸万段,还是千刀万剐啊?” 何昔摇头道:“具体细节我也不知,她只命我在三里镇,制造出仙剑降世的奇像,借赏剑大会引仙盟众修士来此地后,杀之取心头血。” 萧观音冷哼一声:“你虽可怜,却罪孽不少啊。” 何昔也不曾奢望得到救赎,“我杀了很多修士,心头血乃是修士死后修为凝结之处,有无穷妙用;我身负无数心头血,又只一人,便被有心人盯上了。” “这些心头血来历不干净,即便是被抢了,也不可能通过正大光明的方式要回来;我又只是独身一人,根本无法甩掉他们。” “可我不能失败,我的幼妹还在妖皇手里,我只能将装着心头血的血瓶藏在内丹,若是落在那些人手里我便立刻自爆。” “我是妖皇的血脉,妖族独有的秘法能够将自爆时藏在内丹里的东西送到血脉之亲手里,只要我死,这任务也算是完成了。” 萧观音记下那些仙门中的败类,等着回仙盟把那群修士往死里收拾,然后道:“好,我会救下你的幼妹,可你杀了那么多人,总得为此事付出代价。” 何昔万万没想到自己妹妹还有被救的机会,喜极而泣道:“真的吗?仙尊,只要您能救下我妹妹,无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皓月千里,萧观音站在空灵如水的月华下,青衫随风而飞,灵动胜洛神,她笑道:“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首先,第一个问题,碧华妖皇现在何处?” 何昔无奈摇头:“她不会让我知道她在哪里。” 萧观音遗憾地点头,她眉眼带笑,弯似新月,亮中带 着不易为人察觉的狡黠:“也是,那第二个问题,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位许姑娘了?” 萧观音这几年被姻缘簿折磨的不轻,见过的情侣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一见钟情这种事她看一眼就知道了。 清明时节,生死关头,伞下初遇,少年悄悄看向身边的姑娘,眼眸比天上的银河还亮,一见钟情不外如是。 何昔没料到萧观音突然来这么一句,因外伤失去血色的脸霎时通红,他僵硬片刻,不自然道:“这、这和您要我付出的代价有什么关系呢?” 萧观音摊手笑道:“当然有啊,你杀了那么多人,总要遭报应的嘛;报应会以匪夷所思的途径到来哦。” 她没说穿,毕竟天机不可泄露。 何昔完全没能明白,还以为菩提仙尊在告诫他离许念远一点,正欲点头,却听萧观音接着道:“好了,我的问题完了,你先替我做一件事,往后再说你的报应。” 何昔郑重问道:“何事?” 萧观音笑道:“替我看好许姑娘啊。” 何昔皱眉道:“许姑娘和妖皇无关。” 萧观音淡淡道:“无关?这可不见得。” “这里是邺清的地界,邺清许家乃是仙盟八大宗门之一,哨所遍布邺清各地,可你竟能在三里镇为所欲为,造仙剑盛势,杀无数修士!” “这事若是在九安山附近,不消一天你就成死人了,哪里能容你放肆到这步田地;如今这许家竟不上报仙盟,甚至还有隐瞒之嫌。” “那本尊也就只能先把他们的大小姐扣下,威胁一下他们喽。” 萧观音笑道:“你的妹妹还需靠本尊拯救,你有软肋在我手,定会尽心尽力地守着许姑娘;可你又喜欢她,定不会苛待她,那本尊就不需要担心许姑娘被困着的时候遭罪受苦,不然无法向许家交代。” 她笑得没心没肺:“这种烫手的山芋交给阁下真是太合适了!” 何昔心念微动,问道:“您是不是已经知道碧华妖皇藏身之处了?” 萧观音点头笑道:“不甚确定,但能猜到一二。” “她让你在三里镇造势,为的怕不只是修士的心头血,也有声东击西的意味在里面。” “仙门的目光都在三里镇,自不会关心其他地方的小打小闹,而这次碧华妖皇是冲着我来的,但实在可惜,在下已是仙尊,她要是和我正面对上,应该是会再次死的很惨。” “既然不能和我正面对上,那就只能从我身边人下手了,好巧不巧,本尊从不出山的三个徒儿,前几日来邺清历练,想来就算妖皇本不在邺清,现在也会在了。” 何昔思索片刻,认为萧观音说的有理,便严肃地点点头。 “不过呢,我是不能以我这副样貌出现在邺清城的,以免打草惊蛇。”萧观音笑道:“我需得借用一下你的身份,届时也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何昔十分配合,把手上跟自己有关的所有物件,连同藏在内丹里的血瓶也一并交给了萧观音。 萧观音收下后,自她周身而起的磅礴仙力瞬间治好了何昔的所有伤,不等何昔道谢,她挥挥衣袖,转身飞去。 也幸好她立刻飞去了邺清城,不然她那修无情道的小徒儿,就要被夺掉元阳,成为别人的新郎了! 28.小徒被掳 江瑞白被关起来很久了。 他和师兄师姐一起前往邺清城探查妖物作祟一事,原本一切顺利,直到第三天,在街上遇到了一个极其貌美的绿衣少女,她在被一只狗妖追着咬。 少女绿色的衣裙,乌发侧编成精巧的小辫,绿色的丝绦发带随风轻舞,雪白的小脸满面惊慌,虽是那么狼狈地跑着,可却仿佛天地间所有的颜色都只在她的身上了。 苏重华和萧令仪当时就看傻了眼,傻站着一动也不动。 被师尊精心打扮,穿着和彩虹一般的江瑞白不知道这绿衣女子有什么好看,拿剑戳师兄师姐,示意赶紧布阵杀妖,愣着会被杀。 见他们一动不动,江瑞白手上的鸦九剑向那少女杀去,兵荒马乱间,那少女为了躲江瑞白的剑和追杀的狗妖,好死不死一歪脚摔到了苏重华怀里。 苏重华抱住身娇体软的惊惶少女,不悦地瞪向江瑞白:“小师弟!你在做什么?” 江瑞白:“杀妖。” 萧令仪弱弱道:“这女的好像是个人。” 江瑞白乃万鬼化身,虽不通六识,眼中万物无色,也不懂容貌美丑,但作为天父地母化生的魂灵,他的眼睛能看清寻常修士看不到的东西,所能看出眼前这少女是妖,还是个大妖。 不过师尊叮嘱过他不能将自己的身份讲给任何人,于是江瑞白边和狗妖打架边拿出其他证据:“她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在狗妖嘴下逃脱?” 苏重华将瑟瑟发抖的少女护在身后,不忍道:“或许只是侥幸而已,怎么能因为侥幸逃脱而受到如此污蔑呢?” 萧令仪见小师弟动手打狗妖,也不闲着,手上的青霜剑铮鸣着配合着江瑞白,见大师兄护着别的女子,她撅着嘴很不高兴:“谁知道她是怎么跑出来的?小师弟可从不说胡话!” 苏重华也抽出自己的佩剑碎月上前对敌:“算了,先把这狗妖拿下!” 师兄妹三人齐齐上阵,那狗妖见敌不过,嗷呜仰天长啸一声,钻了空子就跑了,只留下满地狼藉和那个貌美至极的绿衣少女。 萧令仪不悦道:“这人该怎么办?” 江瑞白:“杀掉。” 萧令仪双眼瞪大,忍不住的笑:“小师弟你怎么一开口就这么有道理呢?” 苏重华制止住跃跃欲试的师弟师妹,不悦地咪起眼:“怎能凭师弟一面之词而肆意践踏他人性命?” 那少女柔柔弱弱流着眼泪道:“我叫小花,我真的是人。” 五颜六色的江瑞白冷着脸道:“你不是。” 萧令仪嚷嚷道:“坏蛋也不会说自己是坏蛋啊!哭有什么用?有道理你就讲!流眼泪装可怜算什么本事!” 苏重华看见萧令仪如此嚣张跋扈就有些头痛,他一直心悦师妹,却也一直很是发愁她这样的脾性,未来的重华宫夫人怎能如此咄咄逼人:“师妹!道歉!” 萧令仪除了师尊萧观音,那是谁也不服软的,包括从小暗恋的师兄,该怼就怼,“我错哪了?我说的有错吗?” 江瑞白支持师姐道:“没错。” 苏重华怒了,对萧令仪道:“迁怒无辜百姓,你没有错吗?” 萧令仪也怒了,“我看你就是觉得人家长得漂亮,才有意袒护吧!” 两人在出发之后,已就一路遇到的各种女子吵了各种架。 世上女子千千万,江瑞白不理解为什么萧令仪要争一个谁最好看,好看又不能当饭吃。 江瑞白不和他们吵,鸦九剑周身四溢着灵气,一招柳暗花明携雷霆之势而下! 柳暗花明向来是破除幻境的利器,凡有所相,在此招面前皆是虚妄。 他有意刺破此女的假面,所以全力以赴,并未收敛。 而江瑞白的剑本就极利,在修行之时萧观音曾提醒过他许多利剑伤人更易伤己,万事万物过犹不及。 这样锋利的剑,带着刺破万千黑夜的强光而来,连修为在渡劫期的苏重华都没能拦下。 而那位小花,只伸出两指,便轻轻松松接下了这样的剑招,然后两指一拽,生生把江瑞白拽到了她身前。 还没等苏重华和萧令仪反应过来,这两个人就他们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萧令仪站在原地尖叫了一会儿,然后蹲下开始手足无措地算师弟去向,她蹲在地上一边摆龟壳铜钱算六爻,一边嚎啕大哭道:“完了!师弟丢了!咱们俩哪里还有脸回去啊!” 苏重华也难免慌张,他是师兄,此次出行本就是他负责,结果小师弟在他眼前被人抓走,抓师弟的人还被他护在身后,他都不敢想象师尊知道了的后果。 苏重华叹气,无奈地原地打坐,凝神静气地将自己身上所有的灵识放出寻人。 他修苍生道,苍生道同世间万物亲近,万物也会愿意同苍生道修士对话,用来打听江瑞白下落虽有些小题大做,可十分有效。 很快,这两个师兄妹得到了相同的答案,但是答案极其模糊,只有四个字,镜花水月。 萧令仪蹲在地上生气:“这是什么鬼地方?” 苏重华也不知道,沉思片刻道:“我们去找邺清本地的仙门打听一下,我记得仙盟中值守邺清的,是许家。” 萧令仪接道:“邺清许氏,是那个以御妖闻名的宗门!” 邺清许氏乃仙门大宗,位列仙盟八大宗门,寻常人等若无要事根本别想着登堂入室。 但苏重华和萧令仪乃应元菩提仙尊高徒,自然可以进门,而且还是被家臣周文墨恭恭敬敬地迎进来的。 迎客的群芳厅,许家家主许昌坐在正位,温和慈祥地看着两个风华正茂的少年,“可是菩提仙尊有何指示派二位前来?” 苏重华行了一礼道:“非也,许家主,我师兄妹前来,实有一不情之请。” 许昌讶然片刻,许是没想到堂堂仙尊弟子竟然能有事求到他们家里,能让仙尊弟子承情的机会可不多,于是便积极问道:“苏公子不必客气,有事尽管说。” 不说萧令仪,单单苏重华一人就可代表重华宫与菩提仙尊两门,他若开口,仙门中无人敢怠慢。 苏重华拱手道:“多谢,在下只是想问,贵地可有镜花水月这样的地方?” 许昌摇头,又看向自己信任的家臣周文墨,问道:“可有此地?” 周文墨也摇头:“小老儿不曾听说过镜花水月之地。” 许昌到底是家主,见多识广,于是问苏重华,“你们是从何处得到这四个字的?” 苏重华不想丢这个大脸,萧令仪却挂心小师弟安危,想尽快找到他。 于是萧令仪挑挑拣拣地说了些:“我们在街边救下一被狗妖 追逐的女子,却不料她乃是居心叵测的大妖,趁我们不备,抓走了我们的师弟。” “在下修天道,卜卦问天探查师弟下落,镜花水月正是卦象所反映的。” 许昌端坐正位,虽是家主,却不常端着上位者的威严,看上去颇像是隔壁邻居家亲切的叔叔,他思索道:“镜花水月一场空。” “莫不是令师弟并未被带走,还留在原地,一切只是那妖怪的障眼法?” 苏重华摇头否决道:“不可能,若是师弟在原地未走,他一定会用师门的秘法传信给我们。” 萧令仪也点头:“我师弟江瑞白向来稳妥,不会在原地干看着我们找他不开口的。” 许昌鬓边已有霜色,他见到和自己女儿差不多大的姑娘就会想起自己在外历练的女儿。 所以他对萧令仪的态度十分宽和:“姑娘有所不知,妖族狡诈,骗人的法子层出不穷,你们虽然修为高深,可心思恪纯,哪里是他们的对手呢。” 他转头对周文墨道:“全城搜查江公子下落;另外,你亲自带上那几个御妖最好的高阶修士去江公子失踪之地探查;记住,一定要保江公子周全。” 周文墨领命而去,苏重华郑重行礼道:“多谢许家主!” 萧令仪见师兄行礼,也跟着一起。 许昌忙将他二人扶起,温和道:“菩提仙尊曾言,仙盟中人当同气连枝,理所应当之事,何须言谢。” “现在,我们还是继续参详镜花水月这四个字,万一里面真有什么天意,我们早一刻猜到,江公子也能早一点回来。” “对了,”许昌想起一事,“是不是应该给你们师尊送个信?” 许昌不知道,萧观音教徒弟的时候,虽耐心却也十分狠得下心,练不好就要挨揍,就连进步最快修行最好的苏重华都被打得心有余悸,他哪里还敢把这事往猛虎一般的师尊跟前捅,又不是活腻了。 要让师尊知道,是他为了护一个女子和师妹吵架,然后把六识未开的师弟给弄丢了! 至少要挨两顿打! 萧令仪和师兄是同样的想法,她是个女孩子,其实师尊没怎么向她下过手,可那寥寥几次就已经让她心如止水,根本不敢再偷半点懒。 于是两人异口同声摆手道:“不用!” 两人还不知道,这个不用后续会换来暴打,此刻只抱着虽早死晚死都是死、但没人想早死的想法,决定能瞒一时是一时。 许昌觉得不太好,他也是过来人,哪个学生不怕夫子呢,于是他决定派许家灵蝶悄悄送信,心想万一真有个什么大事,有菩提仙尊在也好解决。 哪成想,这灵蝶根本没飞出去。 铺天盖地的妖气自邺清城中所有的水源中源源不断的冒出,很快就包围了整座邺清城,无人能幸免。 江瑞白被关在湖底,掳他过来的绿衣少女见他醒了,淡淡道:“你的剑法,还逊色你师尊不少。” “想当年她一招柳暗花明,日月为之失色,就连水月洞天都跟着颤抖。” 她这样的语气,江瑞白几乎瞬间明白了她的身份:“你是碧华妖皇。” 碧华妖皇听到此处轻笑,“知道了也好,你我快成亲了,不通名姓怎么能行。” 成亲? 修无情道的江瑞白,难得惊到了。 29.月下瑞白 萧观音御剑赶往邺清,在城外百余里便看到直插云霄的妖雾,整个邺清城笼罩在不详的妖雾中,在外准备搭救的一干修士均无法靠近。 修士们见磅礴仙气从天而降,纷纷回头见是应元菩提仙尊,大喜过望,齐齐拱手行礼:“见过应元菩提仙尊。” 萧观音挥手郑重道:“莫行虚礼,速去通知仙盟!” 她说完便独身持剑向妖雾中走去,一修士上前拦下:“仙尊去不得!” “刚刚几个修士欲联手进入,却被妖雾所腐,我们已在此探查了许久,仍未查出这是妖雾何物。” 他说完似是有些后悔出手相拦,毕竟仙尊与他们这些寻常修士不同,许是已经想出破解之法,他这样冒冒失失地拦下人家,在外人看来,岂非是不相信仙尊之能,有蔑视仙尊之嫌。 萧观音见他神色变换,猜到他心中所想,于是坦然道:“本尊也不知如何破解,以前并未见过这东西,这是碧华妖皇重生后搞出来的新鲜物事。” 那修士先被碧华妖皇重生吓到,又听仙尊不知道怎么破解便往里跑,更傻眼了:“那、那您还……” 萧观音没有半点犹豫地往前走,周正清越的仙气自周身结起厚厚的护身屏障,她刺破双手取血,在城前仿佛很随意地走了几步,北斗诛邪大阵自她身后立时而成。 众人虽见过阵修天才,可天才成这样的实属罕见。 天下谁画阵不是要好生算上一段时间,生怕错了位阵失效,她却只是走了几步便画成惊天大阵! 萧观音回头道:“里面还有百姓和本尊的徒儿,我得去救;在仙盟率人赶来前,你们不可跨过此阵。” 听到这话的修士心下甚奇,自古以来,只有徒弟为师尊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哪有师尊千里奔袭救徒弟的? 北斗诛邪阵是诛邪的利器,虽暂时无法消灭掉伤人的妖雾,可困住它不得外扩还是绰绰有余的。 萧观音独身走入那妖雾,她身上掩生阵众多,她又刻意隐藏自身气息,换上了何昔的装扮,轻轻松松地便悄无声息地成功进了邺清城。 邺清城人心惶惶,妖怪占领了此地,善于御妖的仙门许氏早已沦陷,如今的百姓只能听之任之,盼着足够乖顺能换一条生路。 萧观音当务之急是先找到自己那三个小徒弟,免得他们真落到她昔日的仇人妖皇手里。 可如今这里妖雾弥漫,她若大肆放出灵识去找难免会惊动人,她立刻想起一个最简单的方法。 萧观音呼唤系统:“系统,死了没?说话!” 系统上线道:“宿主何事?” 萧观音问系统:“我那几个徒儿呢?现在在哪里呢?可都还好?” 系统:“男女主和许家一起藏在许氏密室,目前无事,反派被妖皇捉了,暂时无事。” 萧观音哦了一声,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没事就好;”她想了想,“我还是先去查探一下妖皇所在处,然后顺带看看老三。” 毕竟初出茅庐就被抓,就算是修无情道的无心鬼,怕也是难免会有些害怕。 萧观音按照系统的指示,找到了妖皇隐身的那片水域,她先将水域四周查探了个遍,发现此处本就阴气重,前一段时间又被特意改了风水,成了极阴之地。 当年在一线天的水月洞天,碧华妖皇就是操纵阴气的一把好手,萧观音对此不以为意,曾差半步成神的妖仙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早就被劫雷劈死了。 确定了是碧华妖皇藏身的地方,就算是修为大增的萧观音也不敢不小心再小心,当年碧华妖皇的威压萧观音记忆犹新。 现在她的小徒弟还人家手里,这里又是人家的地盘,萧观音恨不得把心跳声都隐去,生怕一个搞不好弄成上门找架打。 虽然她不是打不过,但能少打还是要少打,一招制敌才是最可取的;毕竟她后续还有自己的仇人要杀,修为能省则省。 萧观音将这片水域探了个遍,不仅找到了关着的江瑞白,还在隐秘阁楼处发现了被人看管的一只瘦弱小狐狸,看那毛色身形,同何昔跟她说的妹妹有八成像,约莫差不离了。 萧观音找完要找的人,在守卫换班的时候,眼疾手快地从窗户上一跃而入。 江瑞白正无聊地在窗边撑着脑袋看月亮,他没有眼识,万物在他眼里只有黑白灰,月亮也不过就是分外亮一点的白色,没什么不同的。 可突然,有人自月光下破窗而入,衣衫带着缕缕梅香,月亮霎时无光,光亮只在那一人身上。 江瑞白诧异道:“师尊。” 萧观音没想到他一眼就认出了自己,要知道她现在可是幻化成了何昔的样子,这厮眼睛可真好使。 被认出了,她便卸下幻术,恢复成自己的模样,笑着打趣起江瑞白来:“这么好的眼神怎么会被碧华拐过来?” 江瑞白坐直道:“是我技不如人,没打过。” 萧观音在靠窗的另一边榻上,和江瑞白隔着小几对着坐,属于她的仙气关切地在他身边查了一圈,探查完后萧观音赞许笑道:“还算成器,没受什么伤;没给你师尊丢太大的脸。” 江瑞白有些懊恼道:“可碧华妖皇一招便将我制伏。” 月光下江瑞白净如新雪,萧观音安慰他:“你才初出茅庐,能和碧华妖皇对上一招就已经很不错了。” “那可是曾经的碧华妖皇,差半步便成神的顶级妖仙;她巅峰之时就是梵天首尊都得避其锋芒,如今我们阿白和她过一招已经是厉害的不得了啦。” 江瑞白在对面,他看人的时候一双眼睛赤忱干净,眼中除了眼前人什么都没有,若非萧观音铁石心肠,怕不是要立刻沦陷;他认真无比又带着点心疼地问:“师尊当年,是不是很疼?” 萧观音成名多年,从没有人问过她疼不疼。 疼啊,当然是疼的。 她和妖皇对战的时候,正是她的成仙尊的雷劫,她一边被雷劈,一边小心应对着妖皇的憾水剑。 万钧天雷滚滚而下,天雷滚过每一寸肌肤,火辣辣的炽热滚烫;憾水剑带着蛊惑人心的锋利一片片地活剐着她的皮肉,血肉刚脱离躯体就被天雷炙烤,噼里啪啦冒着火光和油星一起崩开。 血肉模糊之间,她甚至能 闻到自己肉烧焦的香味,她又不是木头人,当时又惊又惧,怎么可能不疼。 但萧观音不喜欢诉苦,于是开玩笑道:“怎么,怕师尊打不过她,救不出你来?” 江瑞白摇头,俯身前倾,脑袋靠在她的胳膊上,乌发倾在案几上,月光洒下,犹如泛着冷光的墨玉;他脸紧紧贴着她的小臂,轻轻道:“这个狐妖修为很高,我只怕师尊受伤。” 萧观音从没被人心疼过,第一次难免心软的一塌糊涂,她有些手足无措,然后满嘴胡话:“当然不会!你师尊我,天下第一厉害!受伤这么没有牌面的事,当然不会轮到我啦!” 她这时才发觉师徒二人的姿势不太妥当,抽回自己的手臂,拍着胸脯给江瑞白打包票道:“别怕别怕,师尊一定带你回家。” “对了,那妖皇捉了你以后,有没有说什么?” 江瑞白老实道:“她说,要和我成亲。” “啊?”萧观音一下子就想起妖皇成过亲的那十位夫君,好像目前现在,魂魄都还在她手里捏着呢。 萧观音弱弱问道:“那你愿意吗?”虽然成亲的代价很惨重,但碧华妖皇可是相当的美貌,见过她的男子无一不拜服在她的石榴裙下。 “不愿意。”江瑞白跟着萧观音管了许多年的姻缘簿,在他眼里成亲简直就是天下第一麻烦事,他才不要成亲。 “那就好那就好。”萧观音长舒一口气,她这小徒弟六识未开,更别提情窍了,没被迷惑最好,“你在此地等着,一切听我安排!” 江瑞白点头,在原地目送着她离去,待她走后,坐在她坐过的地方继续发呆。 萧观音出了水域,立刻赶去了许氏仙府找剩下两个徒儿。 许氏仙府亭台楼阁连绵不绝,此刻却不见半点仙气环绕,只有数以千计的妖物在外肆虐。 萧观音轻松避开那群妖怪,穿过数座墙壁,在最里面的密室里,找到了苏重华和萧令仪,以及许家其他人。 她一落地,华光满室,蓬荜生辉。 许昌见过菩提仙尊,立刻拉着身后的许氏族人行大礼:“见过应元菩提仙尊。” 萧令仪一见到师尊,礼也顾不上了,跑上前去拉住她哇哇大哭:“师尊!师弟丢了!师弟丢了!我们也被困住了!根本找不到他!” 苏重华被困在密室这几天,也是慌得不能行,见到师尊出现心下大安,行完礼道:“师尊,外面情况可好?可有小师弟的下落?” 萧观音安抚地拍拍萧令仪毛茸茸的脑袋,“不必担心,一切有师尊。” 她的出现令在场的所有人振奋不已,毕竟当年是应元菩提仙尊斩杀的碧华妖皇,天下间没有谁比她更了解碧华妖皇,没有谁比她更有可能解决此次邺清妖患。 萧观音坐在许昌为她让出的上位,淡淡道:“妖患出在邺清,许家有失察大过,你们可认?” 许家家主许昌躬身行礼道:“谨听仙尊教诲。” 萧观音目光如炬,所及之处,所有许家人都低下脑袋,不敢多看。 “御妖过甚,反受其害;这自然是你们的过错。” 30.御妖许氏 所谓:万剑天衍邺清许,邺清许氏以御妖闻名于世,相传许氏先祖甚至曾降服过高阶大妖,御妖术盛于仙门,门生信徒众多。 尤其仙妖大战,妖族大败,许家占了不少俘虏,御妖术更加精进,门徒规模远盛往昔。 可御妖术极考验修士心力,若想好生驯服妖兽,要花不少精力和心神。 为了省力,很多修士会选择虐待妖兽,大多数妖兽低智,遭到不可抵抗的持续欺辱后往往会选择认命,从此忘记反抗。 可总有妖中不乏佼佼者,总有妖会想要反抗,没谁是天生做奴才的命,妖兽更是本性难训,一直都在尝试着反抗。 所以重生后的碧华妖皇选择在邺清布局,也真是情理之中。 萧观音说的虽是实话,可却有人受不了。 许氏的一个长老不满道:“当年的仙妖大战,我们的御妖术也曾出过不少力,怎生如今出了问题,不见仙盟派人来帮,只有埋怨指责。” 萧观音扫他一眼,浓重的灵压自她而起溢满密室,在场所有人除了被萧观音刻意略过的两个徒儿外,皆纷纷汗如雨下,大气不敢喘一下。 她轻笑一声:“仙妖大战中有功劳的,可不止你们许氏一家;仙盟中四尊八大仙各大宗门哪一个没有参战?” 要知道当年妖族出了个万年难遇的天才妖皇,声势浩大,一盘散沙的仙门根本无法抵挡。 除了向来与世无争的三大隐世宗门,几乎仙门中叫的上名号的宗门全部都或多或少地遭了妖族的殃,不然也不可能在三尊的号召下团结起来组织仙门大军。 毕竟对于大多数宗门而言,肉在自己身上,只有自己疼了,才有可能尽些绵薄之力,奋起反抗。 许昌知道菩提仙尊这次能这般快赶来,已是对许氏格外施恩,于是立刻躬身道:“仙尊言之有理,此事实乃许家之过错,日后定会记住教训,好生整改御妖术!” “只是此次事大,还望仙尊看在邺清城无辜百姓的份上,施以援手!” 许家家主愿意摆出个配合的态度,萧观音也算是大致满意,减轻了不少灵压,在场的人顿觉浑身轻松了不少,一时之间皆恭恭敬敬,不敢有半句废话。 萧观音刚落地便兴师问罪,并非无中生有、随意指责;实是她在进入城中之后已经亲自一步一步地沿着每条街道探查过,对邺清的妖雾起因心中已大致有数,面对祸首自然难以平静。 萧观音看向许家家主许昌,许昌性情宽厚温和,这在仙门中都是出了名的,这样的人若只是寻常散修,其实并无不可。 可他偏偏是八大宗的宗主,萧观音叹气道:“许宗主,有时过于仁慈并非好事。” 许昌心下微惊,他带着家族走过仙妖大战的纷乱,并非无能之人,如何能听不出萧观音口中的可惜。 许昌问道:“仙尊此言何意?” 萧观音笑道:“我在外便曾听说过许氏修士架子极大,百姓们若想求得许氏除妖,往往要三催四请,可有此事啊?” 许昌还真不知道,自己宗门里这点破事居然都传到九安山去了,最要命的是,他还完全被蒙在鼓里,一概不知! 他诚惶诚恐道,整个人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什么?修士修的便是为生民立命,如今竟敢有此事?” 萧观音叹息道:“是啊,许氏修士对百姓苛刻,对手下的妖兽就更是百般虐待。”她抬手幻化出在城中妖雾里捉到的一只小兔妖。 那小兔妖遍体鳞伤,皮毛无一处完整,身上无数处贯穿伤,连门牙缺了一颗,在地上看着瑟瑟发抖地捂住自己剩下的那颗门牙,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生怕多占了一点地方,便会遭到一顿毒打。 在场的都是见过血腥场面的,一时除了觉得这兔妖伤的有些重外,倒也都淡然处之。 只有萧令仪呀的一声,小姑娘心疼的不行,“天大的罪一刀杀了便是,为什么要这样虐待它?” 一个许氏长老不满地反驳道:“有的妖穷凶极恶,就如同野兽,不如此它不会听话。” 苏重华护着师妹,回道:“在下认为,御妖和驯兽应当是不同的。” 萧令仪这些年被师尊师兄惯着,活活一个小辣椒,嘴更是毒:“那当然是不一样的,一个灰头土脸,一个冠冕堂皇;一个只是每日和畜生见面,另一个就不一样了,自己活活变成畜生啦!” 回话的那个长老不是多有涵养的人,不然也不会和苏重华萧令仪这样年岁极轻的小少年吵嘴,他当即暴怒,跳起来吼道:“你骂谁畜生呢!” 苏重华立刻将师妹拉到自己身后,手上碎月剑光华流转,他厉声道:“阁下难道要在仙尊面前暴起伤人?” 不等萧观音发话,许昌已怒声道:“退下!再多言,逐你出许氏!” 那人愤愤不平,被一旁的修士生生压下去,拉到了另一间密室中。 萧观音其实觉得这惩罚有些轻,但她不欲插手别人宗门内务,于是没多言,只将话题拉回正轨。 萧观音道:“这小兔妖并未彻底雾化,它的遭遇也只是冰山一角,妖兽不满修士御妖的控制,纷纷以自身躯体为引,以毕生修行为焰,滔天的恨意不满堆积,生生燃起了这场淹没邺清的惊天大雾。” 她语气凉凉道:“这东西,怕是要用人命来填。” 许昌见那兔妖惨状,知道许家已经到了不破不立的地步,脸色煞白道:“要多少条?无论多少,我许家都认。” 萧观音笑眯眯道:“这如何能有定数呢?若是那几个祸首全死在里面,许是没几条命就可以;若是祸首都逃了,就是死上十万八万的,怕是也平不了呢。” “十万八万?拼尽我许氏全族都不够啊!” “老朽不会御妖术!这事和老朽无关!怎能拿我的命去填别人的祸事!” 一个年纪稍大的修士眼泪直接掉了下来,带着怨愤道:“您不是世人尊敬的苍生道应元菩提仙尊吗?您受世人香火,佛道双修,佛经中说,我佛慈悲;您难道不该帮帮我们吗?” 萧观音扑哧一笑,笑容恍若东风拂绿水,春水映梨花,满是随性洒脱,让人一见心喜。 若非知道眼前人是菩提仙尊,还真没谁会想到,这样清丽无边的绝色,会是十八岁一跃两境成半神、得四大仙尊位的绝世天才。 她笑着看向那问话的人,问道:“我佛慈悲?敢问阁下,何为慈悲?” 那修士不知道,上一个和萧观音论佛的,是天道;于是自不量力地说出自己的浅薄见解:“慈悲便是 怜悯孤弱,慈悲便是愿不惜一切换苍生平安。” 萧令仪炸了,前额的小绒毛根根炸起:“你的意思是,我师尊人好,所以你们捅出来的烂摊子,她就活该替你们收拾是吗?” 苏重华也有些不悦:“天下修苍生道者多矣,阁下何不去和他们说慈悲之义?” 那修士强自解释道:“谁不知道,苍生道最强者乃菩提仙尊,此事在仙尊身上不过轻如鸿毛而已,何苦拉上其他无辜之人?” 萧令仪还欲争辩,被萧观音示意打住,“无辜之人?你是指你自己?” 那修士道:“自然,在下从未无故伤过妖兽!” 萧观音笑道:“无故?何为无故?何为有故?难道在你看来,只要事出有因,再如何伤害虐待他人,也是理所应当?” 那修士道:“您这是强词夺理。既事出有因,自然应当分清因果再行辩论。” 萧观音道:“现在本尊说,你的因为错,果为祸;你该如何?” 那修士道:“我不服!” 来自半神之境的灵压死死将他压住,那修士只感觉眼球都要爆出,于是立刻改口求饶:“不不不!我错了!我错了!求仙尊放过我!放过我!” 萧观音没想让他活,强大的灵压丝毫不退,她冷声道:“在你这种人眼里,强者才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你的事出有因又有什么说服力?不过是丑人脸上敷的粉,蠢人不要脸的说辞而已。” “再者慈悲之义,”她笑着看向许家的其他人,有意杀鸡儆猴道:“本尊今日就告诉你,对上位者而言,担当才是最大的慈悲。” 那修士在她最后一个字落地后,被萧观音一招拧断脖子,前胸贴后脑勺,死的干干净净。 萧观音弄死那修士后,笑眯眯地道:“而担当就是在自己捅出祸事后,主动弥补;当然不愿弥补,本尊也可以送你们去弥补。” “毕竟本尊慈悲为怀嘛,哪敢不帮你们慈悲呢?” 苏重华和萧令仪习惯了自家师尊胡说八道,其他人却实实在在地被应元菩提仙尊一招震慑住,眼下哪敢不慈悲。 半神之境,恐怖如斯;敢跟萧观音呛声,那修士自然是许家最厉害的修士之一;却她被一招解决,剩下的人自然心惊胆战。 与其被人慈悲,还不如自己慈悲,左右都是个死,还不如死的体面些。 见这些人面如金纸,萧观音对自己修天道的萧令仪道:“令仪,考验你修为的时候到了,你好生用卦术算一下这些人的罪孽,若真有无辜之人,还是要放一条生路的。” 萧令仪点头,拿着自己的小龟壳小铜钱一个一个算,缥缈不定的天意带着笔下所有人的生平,在她的指尖一一展现。 此事极耗费心力,她算的十分吃力;苏重华见她如此辛苦,陪在她身边帮忙,她一边算,他在一边为她擦汗。 萧令仪初出茅庐,修为不高,只能算一下低阶修士,高阶修士都是萧观音来算。 她修为极高,不过看一眼就能断清,再加上高阶修士人少,不过片刻便已点清谁罪孽深重,合该去平妖雾。 家主许昌不在此列,他是真的从未做过害人害妖之事。 但他主动道:“仙尊,请将我加上吧,我是最应该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