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青袍之下》 1. 第 1 章 五月的京城,槐花开得正盛。 连溱一走出工部衙门,便闻到一阵清幽的香气。她掂了掂手里的任命文书,慢吞吞地沿着长安街向东走去。 “连兄,留步!”身后有人喊她。 连溱停下脚步回望,是共事的侍郎刘章。 刘章三步并两步走上前,看了一眼连溱手里的绢帛,欲言又止。 “有事?”连溱问。 日光从树木罅隙穿过,碎金似的落在她肩头,那双狭长的眼睛微微挑起,鼻梁高挺,唇线平直,配上一张过分白皙的脸,实在夺目。 刘章认识连溱三年了,此刻也不免恍惚一瞬,随即心头涌上痛心和惋惜,“你真要去陈桥口?” 连溱晃了晃手里的文书,“调令在此,盖着吏部的大印,落了圣上的朱批,我还能反悔不成?” “那陈桥口是什么地方,治水使三年换了五任,非死即贬,上一位贪墨的账还没填平,去了左右不过是……”刘章没有说下去。 “左右不过是个死,”连溱接话,宽慰道:“虽然左右是个死,不还有上下么,兴许我命硬,能把水患给平了呢?“ “你!”刘章被她这不慌不忙的调子气得甩袖:“涔河年年决口,岂是你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能摆平的,你这是自寻死路!” “涔河年年决口,每年死伤百姓万众,总得有人去管。”连溱收起笑意,“你我供职都水司,分内之事而已。” 刘章还想再说什么,连溱朝他一拱手,“多谢刘侍郎关心,先告辞了。” 连溱走出很远才回头瞄了一眼,门口空荡荡的,刘章已经走了。 她想,其实命硬这话也不算诓他。 毕竟自己是死过一回的人了。 洪水是她最熟悉不过的东西。彼时她只来得及通知研究院的同事堤防渗水,管涌扩大,便被洪流连同成吨的泥沙一起卷走。 连溱捏紧了手里的文书,专业对口了吗这不是。 这条路她每天上下值都走,路上的小贩大都认识她,纷纷同她打招呼,连溱笑着一一回过。 卖瓜的老张头凑上来,神神秘秘地说,“哎,连部郎,你在朝中听说了吗,晟王又要议亲了!” 连溱笑容一顿,“晟王?” “是啊,就是那个新婚夜克死新娘子的晟王,可怜将军府的连大小姐,年纪轻轻就死于非命,这回还不知道是哪家小姐倒霉呢……” 一旁的张娘子一把捂住他的嘴,赔笑道:“老头子脑子不清醒,连部郎别同他一般计较。” 连溱摆摆手,“无事。” 走远了还听见张娘子骂老张,“你个糊涂的,忘了连部郎姓什么了……” 连溱默默加快了脚步,倒也不是生气,是心虚。 没人知道,她就是那个新婚夜暴毙的新娘。 任谁死了一睁眼穿着大红嫁衣坐在陌生的房间里都会想跑的。 人之常情。 况且要她就这样不明不白嫁给一个陌生人,她是万万不肯的。 将军府只得替她善后,对外称连大小姐暴毙,又在她的死缠烂打之下给她伪造了个远房侄子的身份,她才得以科举入仕。 晟王也是个体面人,也没有追究,就这样认下克妻的恶名,从未说过连家半点不是。 不过,他又要议亲了?连溱抬起脸想了想,倒是没听说。 正想着,身侧一列马车将将擦着她的袖角疾驰而过,连溱下意识往另一侧闪躲,险些摔倒。 她皱眉看着车后扬起的尘土,何人车驾如此莽撞? 不等她多想,那马车自己停了下来,一个身着官服的年轻人从车上跃下,径直朝她走来。 “连溱,果然是你。” 连溱定睛一看,眉心不自然地跳了跳,真是冤家路窄。 来人是屯田司的主事郎中杨玄清,二人本无多少交集,可此人偏偏还有一层身份是文安伯府次子,换句话说,他是晟王亲表兄。 按理说两家婚事变故,跟连溱这个远房侄子毫无关系,可杨玄清就固执地认为,都是连溱的错。是连溱克死了连大小姐,抢了她的爹娘,还让自家表弟遭人非议,所以一向对她没什么好脸色。 连溱对这位仁兄的脑回路简直叹为观止。 杨玄清眯着眼睛看她,“听说你要去涔河赴任?” 连溱点了点头,没说话。 “狂妄。”杨玄清冷冷嗤笑一声,“你最好死河里再也别回来。” 连溱眨眨眼,“杨兄这是在关心我?” 杨玄清眼睛瞪大了,“我?关心你?” 连溱勾起嘴角笑了笑,“我定会囫囵个儿回来,不负杨兄惦念我之心。” 杨玄清听得脸色青白交错,忍不住骂道:“厚颜无耻!我便好生在京城等着你殉职的消息。” 连溱来劲儿了,“那若是我活着回来,杨兄……” 杨玄清接话,“你若是能平了水患还毫发无伤地回来,我杨某人给你磕头赔罪……” “那倒不必。”连溱抬手打断他的话,“杨兄常道我全无丈夫气概,可我观杨兄眉目清隽,容貌之妍不让蛾眉。待我平患归来时,你便作女子打扮绕城一圈,如何?” “还平患归来,痴人说梦。”杨玄清眼神轻蔑,“莫说一圈,十圈也行。” “好!”连溱笑眯眯地举起手掌,“一言为定。” 杨玄清真不知道连溱哪来的自信敢跟他打这个赌,朝中所有人都知道河患凶险,然比河患更凶险的是上面的心思。 他抬起手击掌,随即转身拂袖而去,心中暗暗冷笑,连溱这个蠢货,绝对撑不过半年。 连溱看着马车远去,拍了拍衣袖,转身继续往家走。 “大公子回来啦!”将军府门房看见她的身影出现在巷角,笑眯眯地早早将大门打开。 连溱冲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门房捂着心口感慨,太像了,跟大小姐太像了,难怪将军和夫人要将这位公子过继到膝下,以解思女之苦。 连溱身量本就比一般女子高,又刻意加深了眉目,男装打扮也不突兀,谁也想不到,眼前这个清俊风流的公子曾是个深居简出的闺秀。 “爹娘在家吗?”她问。 门房答道:“将军在后院练武,夫人今日应了宁安伯夫人的约,还没回呢。” 连溱点点头,“知道了。” 她抬步绕过影壁,穿过廊亭,一路走到后院,还没进门,便听见一阵破风声。 尽管年逾五十,连崇远一杆长枪仍使得如游龙走蛟,又沉又疾。 他听见脚步声,一个把式轻飘飘地收了枪,往兵器架上一掷,回头看向女儿,“回来了?” 连溱唤他,“爹。” 连崇远立马笑得眉眼弯弯,“乖崽,怎的今日回来得这样早。” 连崇远起于行伍,靠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功名,统领西北镇边军二十万,戎马一生三十得女,对这个女儿可谓是千依百顺,疼爱至极。 “京城的事务交接得差不多了,便早些回来了。” 连崇远笑容一顿,“交接?” 连溱微微抬眼观察他的神色,小心举起那份被她捏得皱皱巴巴的调任文书,“我……已调任中州,明日启程。” 连崇远脸色一变,一把夺过文书,“……中州涔河自孟津至陈桥,河务孔急,委尔总揽修守……敕到即刻驰驿赴任,毋得稽延……” 工部是什么情况连崇远清楚,上下皆是太子势力,太子屡次拉拢于他,俱被他找借口推脱,早已怀恨在心。 当初连溱执意投身工部,自己本就担心护她不住,而今这道分明遣人赴死的调令,定然也是冲着连家来的。 “欺人太甚!”他猛地将文书拍在石桌上,“这是存心要你的命!中州那条河是什么样子谁人不知?真当我将军府软弱可欺了,爹这就进宫面圣,替你把这差事辞了!” 连溱一把拉住她爹的胳膊,“爹,您别急。” “不急?”连崇远看向连溱,“傻孩子,你不知河患凶险,也不懂人心复杂,你一个……” 他把“一个女孩子”五个字咽了回去,压低声音,“你一个人去那种地方,不是送死是什么?太子是在报复爹,他动不了我,就把主意往你身上打。” “爹。”连溱开口,“是我自己请的。” 连崇远愣了一瞬,像是没听清, “你说什么?” “是我自请去中州的。”连溱迎上父亲的目光,一字一句说得清楚,“自荐的折子,是我递上去的。” 连崇远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干干净净,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三个字,“你疯了?” “连玉衡,你逃婚,我替你平了,你要改名入仕,我给你办了,你要进工部,我也允了。”连崇远深吸一口气,目光里满是心痛,“我常年在边关,生怕你在家饿着冷着受委屈,你要天上的星星我也没说半个不字,可现在,你告诉我你要去送死?” 连溱看着面前字字恳切的老父亲,不由也红了眼眶,她有连玉衡的记忆,知道连家父母的拳拳爱女之心,可真正的连玉衡早就死在了大婚当夜,她以连玉衡之名活下去,但她终究不是连玉衡。 “你们爷俩这是怎么了?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连夫人一回来便看到两人对峙的场景,上前轻轻擦拭连溱眼角要落不落的泪珠儿,“怎么还哭了。” 连崇远将文书塞进她手里,“你自己看。” “……涔河?”连夫人拿着文书,脸霎时也白了,“衡儿,你告诉娘,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连溱垂眸,“娘,我已调任中州治河使,明日启程。” 连夫人沉默片刻,已猜到几分,问她,“是你自己想去?” “嗯。”连溱点头。 “爹娘远在边关,自小留你在京城长大,对你关心不够,总归心中有愧,哪怕你做了许多外人眼中的荒唐事,爹娘也不会怪你。”连夫人话音一顿,“可你这一去,若有个三长两短,让我和你爹怎么办?” 连溱抬眼看向父母,目光坚定,“爹娘守边数十载,马革裹尸亦不曾退却半步,为的是边境安宁百姓不受外敌屠戮。女儿虽不能披甲执锐,然居其位当谋其政,于工部潜研两载,正是为了今日。盖不忍见中州百姓流离失所葬身鱼腹,纵千难万险,也想为他们谋一条生路。” “女儿这条命是爹娘给的,但连家的女儿,绝非苟安于京城的懦弱之辈。”连溱停顿一下,“况且,我既然敢去,便有把握,请爹娘信我这一回。” 连氏夫妇愣住,盯着她看了半晌,似是头一天认识这个女儿。 终于,连夫人开口了,“你既如此说了,爹娘若是再阻拦便是不通情理了。从你逃婚那日起娘就感觉你似乎哪里不一样了,如今看来,是长大了。” 她抬手拦住还想说话的连崇远,问连溱,“明日就走?可否晚两日?” “明日就走,”连溱点头,“京城到陈桥口走陆路需得月余,我得在伏秋汛期之前赶到。” “好,娘替你收拾行装。”连夫人杵了一下站着的连崇远,“你安排一下,让连秋带人跟着衡儿,务必护她周全。” “夫人!”连崇远睁大眼睛,“你就这么让她去了?” “吼那么大声干什么,”连夫人皱眉,“孩子说的你没听见啊。” 她训完连崇远,又握住连溱的手,眼含怜爱,“衡儿,你既决定要去,娘不拦你。中州和工部我连家插不了手,但是中州以北五十里便是边军驻防之地,你若遇危险,可暗中调遣。记住,你身后是镇北将军府,无论发生什么,先护好自己,知道吗?” 连溱鼻子一酸,泪珠滚落下来,“知道了,谢谢娘。” 连夫人拭过她脸颊的手很温暖。 连玉衡有这样好的母亲,这样好的父亲,何其幸运,偏偏死于非命,何其残忍。 大婚那夜她在满室红绸里睁开眼,身体瘫坐在床沿,嘴唇麻木,指尖青黑,腹痛如绞,连玉衡残存的最后一丝意识告诉她,她被人下了毒。 这三年她一直在暗中调查,晟王没有杀她的理由,将军府不涉党争,没有仇家,但连崇远手握重兵,一直是太子拉拢的目标。 若是拉拢不成,便毒杀新娘,嫁祸晟王,一箭双雕。偏偏这桩婚事还是皇后促成的,这样的手段,除了太子不做他想。 但这只是推测,她没有证据。 太子势力盘根错节,从朝中根本无法撼动,唯一的突破口就是河务,这是太子的钱袋子。 水患要平,连玉衡的仇要报,中州,她非去不可。 2. 第 2 章 雨已经下了整整九天。 连溱站在陈桥大堤上,蓑衣早就湿透了,她抬手抹开脸上的水,眯起眼看向河里的一排木桩。 还不到伏汛的峰值,但已经比去年同期的水位高出两尺有余。 “公子,你已经站了一个时辰了。”连秋举着油纸伞站在她身后,风雨太大将伞砸得东倒西歪,他索性把伞收了,劝道:“回去吧,换身干衣裳,仔细着凉。” 连溱没有动。 “连秋,”她的声音被雨声吞掉了大半,“这测水桩,昨日还在水面以上一尺,现在只剩三寸了。” 连秋沉默片刻,看向那根木桩,最新的一道水痕,几乎已经漫到了桩顶。 “今夜可能就要漫顶。”他说。 “不是可能。”连溱转过身来,清丽的脸被雨水冲得泛白,唇色也因连日劳累淡得近乎透明,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是一定。” 她算过了,今日子时前后,洪峰就会抵达陈桥段,流量至少每秒一万二立方米。 陈桥堤防极大概率承受不住。 她到陈桥半月,走完了全线四十里的堤防,总算知道了涔河为何年年决口。 上报工部一丈高、顶宽两丈的堤身,实地一量,顶宽不足一丈,底宽也缩了三尺不止,石垛和埽坝用秫秸和泥土胡乱堆砌,獾洞蚁穴里全是松散的稻草和碎砖。 更要命的是库房物料短缺,根本来不及采买,石料不够的地方只能用三合土顶着,这几日只堪堪抢修了最危险的三段。 可现在,水来了。 “河使!连河使!” 一个浑身泥泞的河兵从堤下跑上来,几乎是摔跪在连溱面前:“河使,上游五里处出现管涌!” 连溱的瞳孔猛地一缩,沉声道:“带路。” 管涌点在一个不起眼的弯道内侧,连溱赶到时,水正从堤脚一个碗口粗的洞往外翻涌,水流浑浊,泥沙俱下。 这是堤基的细沙正在被带走,若不控制,这段堤几个时辰内就会塌。 有个河兵蹲在管涌口旁边,手伸进水里摸了摸,脸色铁青,“河使,口子还在扩大,下面至少已经被掏空了三尺。” 连溱伸手探了探,稳住呼吸,朝周围的河兵道:“所有人听令!先清杂草淤泥,在管涌口周围垒土袋,筑围井!” 土袋一层一层垒起来,在管涌口周围圈出一个圆井,雨水打在土袋上,泥浆四溅。 “井内先填砂石,再填碎石,最上层铺粗砂!”连溱的嗓子有些哑了,“一层不够铺两层,务必让水流出来,土留下来!” 半个时辰后,管涌口流出的水渐渐变清,泥沙不再被带走,险情稳住了。 连溱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摔倒。连秋扶住她,她摆了摆手,正要说话。 “河使!下游!下游郑家渡口溃堤了!” 连溱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转身朝着下游的方向望去,雨幕太厚,什么也看不到,但她听到了,闷雷似的声响从远处滚来。 是洪流冲过堤坝,扑向大地的声音。 连溱一把抓住报信的河兵:“哪一段?什么时候?” “郑家渡口,桩号、桩号4+600!就在半个时辰前!兄弟们堵不住,口子越冲越大,现在已经有十丈宽了!” 连溱皱眉,4+600,连丙级险工都算不上。她排查过全线堤段,郑家渡口是情况最好的一段,堤身完整,没有渗水,桩基也还算牢固,况且现在洪峰还没到,按理说不该是第一个垮的。 “下游两个村的人呢?都撤走了吗?” 河兵吞吞吐吐道:“撤了大部分,还有几户……” 连溱面色一变,厉声道:“我昨日一早便下的令,为何现在还没撤完?!你们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吗!” 那人扑通一声跪下:“河使冤枉,那几户人家死都不肯走,我们也没办法呀!” 连溱闭了闭眼,抬手让他起来,又吩咐道:“连秋,你带人守在这里,随时汇报情况,我去下游。” “公子!”连秋一惊,拉住她,“我随你去。” “我会小心。”连溱抽出手,点了连秋身后四人,“你们四个,去把所有能调用的船,木板,绳索都带到郑家渡口救人。” 说罢便翻身上马,沿着河岸往下游跑,雨大得看不清路,马几次在泥泞中打滑,她几次差点被甩下去。 下游的洪水已经漫过了原本的河床,在平地上铺开了一片汪洋,树木被冲得东倒西歪,水面上漂满了杂物和牲畜的尸体。 好在水虽然还在涨,但速度已经慢下来了,溃口的流量正在趋于稳定。连溱抬头望了望天,大概还有两个时辰的搜救时间,一旦天黑,搜救将变得极其困难。 她跳下马,走到水边,河水裹着泥沙一下一下拍在脚上,冰冷刺骨。 她的心跳骤然加快。 前世被河水吞没的窒息和恐惧一瞬间涌上大脑,连意识消散彻底死亡的那一刻,也清晰如昨。 连溱站在原地,风裹着雨抽在她脸上,她的膝盖在发抖,腿像是被钉在了泥里,再难迈进一步。 “救命啊,救救我——” 一道虚弱的声音从雨幕中传来,她猛地抬起头。 有个老人抱着浮木在不远处呼救,面容枯槁,浑身发抖。 她盯着老人看了片刻,咬紧牙关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腿,然后快步走进水里,奋力向老人游去。 河水裹着泥沙灌进口鼻的感觉如此熟悉,但她没有后退。 在这里,她是连河使,不是前世的连溱,洪水曾夺走她的命,她偏要从它手里抢别人的命。 少顷,她将老人带到岸边,交代道:“老人家,沿着大堤往岗高坡的安置点走,路上小心些。” 随后又要转身下水。 “河使!”赶来的河兵拉住她,“别下去了,船到了!” 小船吃水很深,船底不时蹭到水下的杂物,发出沉闷的声响。船夫奋力摇着橹,将水里的百姓一个个送上岸。 未撤离的人家共五户十七口,救上来十四人,水面上已经一个人影都看不到了。 船夫劝她,“河使,活着的都在岸上了,咱们走吧,马上就要天黑了。” 连溱点点头,在船头坐下,头发不知何时散了,几缕湿发贴在脸颊和颈侧,她也没力气打理了,索性随它去。 船身却在此时猛然一沉! 一只手从船舷边的水底猛地探出,五指死死扣住了她垂在船沿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连溱整个人被拽得一倾,半个身子探出了船外,若不是船夫眼疾手快稳住船身,她险些要被拖下水去。 “河使!”船夫惊叫。 连溱稳住身形,低头看去。 是个年轻男子。雨水和河水从他眉眼间退去,露出一张极俊美的脸,轮廓很深,剑眉斜飞,鼻梁挺直,只是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他似乎是拼尽了最后的力气才浮上来的,眼睛半睁半闭,目光涣散。 手却还攥着她的手腕,指节泛白,抓得很紧。 连溱弯下腰,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腋下,正要发力把人往上拽,那人的嘴唇忽然翕动了一下。 她没听清,又凑近了些。 “……姑……姑娘……” 连溱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头发散了,这人半昏半醒地从水底往上看,大约只看见自己的脸和散落的长发,认错也属正常。 她没回应,招呼船夫一起把人从水里拖上了船。 那人仰面躺在船板上,眼睛已经闭上了,眉头紧紧锁着。连溱这才看见他腹部的衣袍破了一道口子,血迹正在往外渗,像是刀伤。 连溱微微皱眉,总觉得这张脸有几分眼熟。 她问船夫,“大哥,这人是村里的吗?” 船夫摇着橹,掉头朝岸边缓缓驶去,闻言答道:“不是,这小伙子看着眼生得很,不是陈桥这一片的人。” 连溱目光落回男人身上,穿的衣袍是上好的云锦,袖口处绣着一圈极细的暗色缠枝纹,腰上还挂着精致的玉饰,从头到脚写满了四个字:非富即贵。 罢了,不管什么来头,掉水里一律当灾民处理。 连溱想了想,还是决定将人带回道署,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与村民一道安置也不妥。 陈桥治水道署在陈桥口上游的一处高地上,由于连日的大雨,院子里到处是水,东厢房的屋顶塌了一角,雨水正顺着缺口往下灌。 连秋比她早些回来,正指挥着几个人往堂屋里搬干燥 的被褥和吃食,见连溱浑身湿透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河兵抬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脸色一变,快步迎上来。 “公子,这位是?” “水里捞上来的。”连溱抬手指了指东厢房,“那边还能住人吗?” 连秋摇头,“房顶塌了,正漏水。” 连溱抬头看了一眼房顶,“那安置到西厢吧。” 连秋睁大眼,“不可!那是你的房间!” 连溱摆摆手,“叫刘大夫给他看看,我先去换身衣裳。” 等她再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连秋在门外候着,递上一碗姜汤。 连溱接过来喝了两口便搁下了,铺开舆图,点了点郑家渡口的位置,“你即刻领一百人去下游溃口处,把口门扩宽,底十五丈,顶二十一丈,掘出的土方装袋加固口门两侧的裹头。” 连秋不解,“公子此举是……” “既有人在此开了口子,那我便遂他的意,把口子开得更大一些。”连溱指着舆图,“今夜子时洪峰就会到陈桥,我原选定的分洪溃口本是郑家渡口下游的葛平村西岸,现两地村民均已撤走,郑家渡口先溃,那便顺势在此地分洪,筑临时导流堤,将水引至东面的低洼荒地。” 连溱拿起炭笔在图上标出两道弧线,示意连秋,“导流堤的位置。” 连秋点头,“属下明白。” “另外再点二十人到安置点修筑围堤,高四到五尺即可,缺人就叫村里的青壮,缺材料便就地取粘土,拆房屋的石基,门板,有什么用什么。” 连溱的语速很快,但条理分明,“余下二十人,十人一队负责巡查预警,管涌,分洪口和主堤均需巡视,一刻钟报一次水位,若有异常立刻敲锣,长一声为平安,短三声为有险,乱锣是溃堤,所有人往高处跑。至于最后十人,则负责运送物资、烧水做饭和处置伤员。” 她说完看了一眼连秋,“可都记下了?” 连秋笑笑,“公子放心,一刻钟之内安排就位。” 连秋刚冲进雨里,刘大夫就从廊角拐了出来,“河使,你带回来那个人醒了。” 西厢房的窗户半开着,风裹着雨丝飘进来。 榻上的人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 赵询微微转了转头,鼻尖是一阵干净清冽的草木气息,盖过了窗外雨水和泥土的腥气。 廊下二人的话他听了个七七八八,大致猜到了自己身处何地。 眼角余光透过半开的窗户,看见雨水从廊檐上落下来,在那人身前垂成一道帘子,把面容遮得影影绰绰。 直到对方转过了身,向他走来。 赵询终于看清了。 那是个清瘦的年轻人,头发束得规整,眉目秀丽,下颌线削瘦而利落,穿着一身青色官袍,衬得脸愈发白净。 他微微怔了一下,这张脸……是船上那个女子?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分明是个男子,眉目虽秀丽却不柔媚,唇线抿得平直,看人的目光也谈不上温软,反而带着些许防备。 赵询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连溱的目光则是落在他腹部包扎好的伤口,“醒了?” 赵询微微颔首,“承蒙搭救,敢问足下是?” 连溱回答得干脆,“陈桥河使,工部郎中连溱。” 赵询听见这个名字,心中微动,“我知道你。” 连溱歪了歪头,“哦?” 他缓缓撑着床沿坐了起来,“太宁十八年的二甲进士,工部都水司郎中,镇北将军府远侄,连溱。” 连溱听他报出自己的家门,倒也不慌,这些都是朝中人尽皆知的事情。自己不攀附也少交际,朝中不认识的官员也不是少数,面前这个大抵就是其中之一。 她问,“阁下是朝中同僚?” “同僚?”那人重复了一遍她说的话,“算是吧。” 连溱眯起眼,“什么叫算是。” 赵询唇角微弯,“比起同僚,你我应当还有更深的一层关系。” 连溱不解。 赵询从袖中抽出一块玉牌,举起来对着连溱,“说起来,本王当随亡妻玉衡,唤连部郎一声……兄长。” 连溱看着玉牌上的字,眼睛微微睁大。 晟王! 3. 第 3 章 晟王为何会来此?又为何会受伤落水? 连溱心中暗忖,晟王赵询乃皇帝第三子,生母惠妃出身清流世家,空有名声却无实权,这位皇子也向来行事低调,鲜少在人前露面,她方才觉得这张脸有几分眼熟,想来应是连玉衡曾远远见过他的缘故。 她压下纷乱心绪,退后一步,端正地行了一礼。 “连溱见过晟王殿下,方才不知殿下身份,多有怠慢,还望恕罪。” “连部郎不必拘礼,”赵询垂眼看了看自己的伤口,“若非你将我从水中救起,如今我怕是早已沉尸河底了。” “殿下这伤……” 赵询轻咳了一声,“伤口浅,不碍事,不过呛了些水,现在已然好多了。” 连溱点头,“那就好。” 她默默站远了一些,却感觉赵询的目光还一动不动停留在她身上。 半晌,她实在忍不住了,问道:“殿下在看什么?” “看到连部郎,难免想起亡妻。”赵询顿了一下,“如有冒犯,还请见谅。” 亡妻本人连溱听得嘴角直抽,婚前话都没说过一句,现在还装上深情了。 嘴上却还是安慰道:“斯人已逝,殿下节哀。” 趁他说出下一个亡妻之前,连溱赶紧另起话头,“不知殿下来此地,有何要事?为何会落入水中?” 赵询道:“本王奉密旨查案,不便透露太多。” 连溱点头表示理解,转头看了一眼天色,“洪峰将至,臣得到外面盯着,殿下有伤在身,请在署中静养。” “连部郎,”赵询叫住她,“万事小心。” 连溱微微颔首,推门走进了雨里。 她一路从安置点走到分洪口,见连秋已将一切安排妥当,稍稍松了松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 只是不知何时起,水声变了。 又沉又急的咆哮从黑夜中迸发出来,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河使!分洪口来报——”一个浑身湿透的河兵跑上来,“口门已扩到二十丈,裹头加固了两层木桩,还算稳当!” 连溱点头,“上游情况如何?” “围井出水清澈,巡查队暂未发现新的管涌点!” 连溱松了口气,她算过,即便分洪口按照预案扩大,主堤压力减轻,但洪峰过境时,整个陈桥段的水位会暴涨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她也没有十成把握能保住主堤。 如今看来,情况比预想的要好。 就在此时,却听见三声急促的锣声响起。 分洪口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巨响,远远只能看见几只火把在黑暗中剧烈地摇晃,有人在喊,但雨声和水声太大,什么也听不清。 连溱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稳住!稳住!”她拔腿就往那边跑,跑了没两步,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了她的胳膊。 连溱回头,是赵询。这人披着一件半干的斗篷,脸色虽还泛白,但比下午好看了一些。 她皱眉,“你来做什么?放手。” “你不能去。”赵询没有松手,定定地看着她,“你站在这里,大家便知道还没乱,你跑了,他们才会慌。” 连溱一怔,低头平复了一下呼吸,是她心急了。 她看向一旁的河兵,“传我令,全力稳住口门,加强裹头,若洪水势大无法阻挡,全员即刻撤回安置点,不得以身犯险。” 片刻之后,传令兵来报,“河使!口门裹头被冲垮了半边,兄弟们已经用木桩和沙袋重新加固了,现在稳住了!” 连溱问,“口门底高程可有变化?” “没有变!您让放置的竹笼石枕起了作用,底没有被淘深!” 连溱闭了闭眼,这一关算过了。 洪峰过境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亥时三刻,分洪口的流量开始回落,子时一刻,全线水位停止上涨。 天蒙蒙亮时,连溱再也坚持不住,整个人瘫坐在泥里,露出一个极淡却异常明媚的笑容,“洪峰过去了。” 赵询看着地上的人,衣袍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背轮廓,散乱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眼睫上挂着水珠,衬得那双眼睛格外黑亮。 他不由也勾起一个笑容,朝她伸出手,“连部郎,天快亮了。” 连溱将手搭在他的手上,借力站起来,“抗洪尚未成功,同志还需努力。” 她带着赵询上了堤。洪水退了大半,但河面上还漂着许多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涩的味道。主堤有多处渗水,但没有一处完全溃决,分洪口被冲到了近三十丈宽,两侧的裹头也被水撕扯得面目全非。 连溱蹲下来摸了摸那排被水流冲刷了一整夜的木桩,对连秋说:“让人把裹头重新加固,口门不要封,等水再退一些再说。” 连秋应了,又迟疑道:“公子,刘知府来了。” 连溱直起身,顺着连秋的目光望去。下游的方向,一顶青帷小轿正沿着田埂晃晃悠悠地过来,后面跟着七八个随从,排场不小。 轿子落地,一个身穿官服的中年男人从轿子里出来,身形微胖,一张圆脸挂着亲和的笑意,正是中州知府刘同升。 “哎呀,连部郎!”刘同升快步走到近前,拱手行礼,“本官昨日听闻陈桥溃堤,连夜从府城赶来,奈何路途泥泞,还是来迟了。” 连溱回了一礼,没有接话。 刘同升目光连溱身后扫过一片狼藉,“听说连部郎亲自入水救人,本官敬佩之至,陈桥百姓得遇连部郎这样的父母官,实在是他们的福气。” “刘知府,”连溱打断他的客套,开门见山道:“下游两村三百余人需要安置,帐幕、粮食和药材紧缺,我昨日已派人去府城求援,不知刘知府带了多少物资来。” 刘同升笑容一顿,“连部郎有所不知,府城仓库的粮食是朝堂拨定的军储,没有圣上的旨意,无人敢擅动。至于药材及其他物资,那也是要上报朝廷,等批文下来才能调拨的,本官此来,是想先了解灾情,回去再写折子……” 连溱眼睛微微眯起,“刘知府,我朝律令明定‘遇突发灾情,地方官可先行开仓赈济,事后再报’。你不会不知道吧。” 刘同升面色不变,不紧不慢道:“连部郎也说了,可开仓赈济,是‘可’,不是‘必’,我可开仓,也可不开仓。开了,是本官体恤百姓,急公好义,不开,那也是按部就班,不违律法。” 他顿了顿,“再说了,这先赈后报,开仓发放理账环环相扣,人多手杂,万一出了纰漏,谁来担这个责?本官担不起,你也担不起。” 连溱听明白了,这老油条就是胆小怕事,她问,“刘知府的意思,是要朝廷的批文到了才肯动粮?” 刘同升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只道:“连部郎体谅,本官也是有苦难言。这样吧,我先回去筹措一批粮米,再从民间采买些药材,好歹应个急。至于旁的,容本官回去上报……” “刘知府准备筹措多少粮米?” 刘同升伸出一只手,“五十石。” 连溱目光完全冷下来了,问他:“此地快马往返京城需几日?” “二十日。” 连溱气笑了,“两村灾民三百五十二人,五十石粮顶多能撑十日,况且朝廷审批还需时日,等批文下来,拨粮给尸体吃吗?” 她没给刘同升说话的机会,“如此一来,刘知府作为一州父母官,想必也没有脸面对百姓了,不如趁现在秋土没上冻,抓紧走了得了。” “你!你你!”刘同升一听这话,哪还有先前的游刃有余,一时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你咒我!” 连溱懒得再跟他废话,向后一伸手,连秋把一封书信放她手上,她一把排到刘同升胸前,“刘知府,这是陈桥溃堤的详细经过以及下游两村的灾情统计。我也写了一份折子准备加急送往京城,你倒是提醒我了,我应当写清楚,陈桥溃堤,中州府既无物资驰援,也无人员调度,一切皆由工部郎中连溱一力承担。” 刘同升脸色白了几分,连溱继续道:“至于你,亲临现场却见灾不救,若是圣上责问,当如何推脱?” “连部郎这是……在威胁我?” 连溱面色平静,“我只是禀报实情。” 刘同升盯着她看了半晌,“连部郎果然有令尊之风。” 跟他那个便宜爹一样的油盐不进,若是让他留在陈桥,自己别想安稳。 “本官会着人先调四百石粮,五十顶帐幕,一百匹粗布及常用药材过来,”刘同升语气有些冷,“连部郎务必给本官写个收条,将来朝堂问起来,也好有个凭证。” 连溱点头,“自然。明日午时之前,第一批物资必须送到。” 刘同升没有应声,敷衍地行了个礼便钻进了轿子。 连溱目送那顶青帷小轿晃晃悠悠地远去,她知道刘同升不会这么轻易就范,四百石粮也只能应一时之急,而且这人回去之后,说不定还会想出别的法子拖延。 连溱正盘算着,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她回头,方才刘同升来时,赵询便躲进了人堆,现在才晃晃悠悠地过来。 “连部郎好口才,”他走到连溱身边站定,“只是,你当知道,刘同升背后是太子,你今天得罪了他,日后怕是举步维艰。” 连溱道:“我若是怕,便不会来了。” 赵询道:“连部郎是因为背靠镇北将军府,才如此有底气吗?” 连溱想了想,“不排除这个原因。” “还有别的原因?” 连溱没有答,反问道:“殿下似乎对我的私事很感兴趣?” 赵询挑挑眉,竟也没有反驳,“你愿意说的话。” “不愿意。”连溱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晟王的声音:“我想同你谈一笔交易。” —— 衙署西厢房。 连溱喝完一碗姜汤,实在没耐心了,“殿下要谈什么交易,能快点说吗?我赶时间。” 赵询看她碗底空了,才道:“你站着淋了一夜雨,这才坐下半刻便坐不住了?” 连溱动了动脖子,他不说还不觉得,一说仿佛疲乏劲一下子就涌上来了,但也只是疲乏,没有其他不适。 原主虽不会武,但自小学强身健体的招式,体质不是一般的好,连溱穿过来之后,不 管怎么折腾,连个小风寒都没得过。 她默默看了一眼赵询,跟她比起来,这位才是脆皮,也不知道昨晚受凉没有。 连溱轻咳一声,“昨夜风大雨凉,殿下身体可有不适?” 赵询知她只是客套,心下却莫名暖了一瞬,“我无事,你……” 连溱忙接话道:“那就好,所以殿下要谈什么交易,可以说了吗?” “……”赵询嘴角抽了抽,压下那股莫名的情绪,开口道:“我之前同连部郎说,我来此地是奉旨查案,你可知,查的是什么案?” 连溱点点头,那意思,你说。 “去岁中州涔河水灾,拨银二百八十万两,工部上报账目石料七万方,木桩三万银,麻袋十万条。可你最清楚,这些东西真正用在堤上的有多少。” 连溱没有说话,用在堤上的,怕是四成不到。 赵询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好的纸笺,纸上年份、拨银、物料、工程量,每一栏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与连溱在工部看到的公账别无二致。 “这是朝廷的账,你应当很熟悉。”他又从取出第二份纸笺,摊开并列,“这是上一任陈桥河使张继死前留下的实际拨付清单。你比对一下,便知差额。” 连溱粗略算了一下,这些差额折算成银两,至少百万之数。 “张继虽已认罪,可百万之数,又岂是靠他一人之力能操纵的,”赵询冷冷道:“况且,这消失的银两去处几何,张继根本说不清楚。” 他抬眼看向连溱,“他不过是个被推出来顶罪的弃子,背后分肥的……另有其人。” 未尽之意连溱也明了,户部、工部都在太子掌控下,官官相护层层牵引,钱最后到了哪里也不必多说。 她沉默片刻,问赵询,“殿下要我做什么?” “你在这个位置上,河务所需计量、账目都须经你手,”赵询顿了一下,“你不必做旁的,只需如实清点记录,等对方露马脚再配合我清查即可。这对你来说,不难。” 这事不难,可牵扯太多,明面上就是伙同晟王与太子作对。 连溱提醒他,“殿下莫忘了,将军府不涉党争,从不站队。” “将军府不站队,但你可以。”赵询点了点桌上的纸笺,“你以为,工部那么多人,为何偏偏是你来了这里。” 连溱之前也想过这个问题,历任治水使都是太子的人,虚报工程偷工减料再到贪墨灾银,一路都是太子党羽,畅通无阻。为何这么关键的位置偏偏落到了她这个与太子有嫌隙的将军府之人头上? “因为,这是圣上的旨意。”赵询目光锁着她,“你从接到调令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与太子不是一路人。” 连溱想起赵询说他是奉旨查案,心中也明白了几分。当今皇上正值盛年,太子势力却如日中天,行事越发肆无忌惮,他自然忍不了,想提拔晟王借河务一事敲打一番。 而自己背靠镇北将军府,并非太子能随意拿捏的软柿子,放到这个位置上牵制太子最合适不过。 赵询看她不说话,又加了一把火,“况且,连部郎一身真才实学,又正直不阿心系百姓,绝不会与那些贪官污吏同流合污。所以,你考虑得如何?” 连溱看了一眼赵询,皇帝或许对太子只有敲打之心,面前这位可不一定,害他受伤落水的八成就是太子的人,若是能借此事将太子拉下马…… 可说到底,她与赵询也勉强算得上殊途同归。 “我可以按你说的做。”连溱开口,“不过,我有条件。” “但说无妨。” “其一,查案不能影响治河,我的任何调度、任何决策,殿下不得干涉。” “可以。”赵询答应得很干脆。 “其二,明面上你我只需保持公务往来,殿下不得向任何人透露你我之前的约定。” 赵询微微颔首,“这是自然。” “其三,若有人以权谋私、阻挠治河,且我难以处理时,殿下需出面帮忙。” 她这话说得正经,可赵询偏偏听出了几分“求保护求撑腰”的意味,暗暗勾了勾嘴角,“我都答应你。” 连溱松了口气,晟王还是挺好说话的。 她回了一个礼貌的笑容,“那就这么说定了。” 笃笃笃—— 三声敲门声响起,门外有人说话,“主子,是我,白斐。” 赵询道:“进来。” 连溱识趣道:“殿下,那我便先告退了。” 赵询点头,“连部郎,回见。” “主子,昨日追杀咱们的人有线索了……”进来的人是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一身玄色劲装,步履无声,一看便知是个练家子。 白斐跟正要出门的连溱迎面撞上,话音戛然而止,瞳孔一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也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他转头去看赵询,对方眉头微蹙,似是不解。 白斐差点疯了,这张脸王爷没见过,他见过啊! 三年前的那天晚上,连玉衡穿着大红嫁衣倒在王府的新房里,他探过鼻息,死得透透的。 可面前这个人又是谁?到底是人是鬼?! 4. 第 4 章 连溱一看白斐的神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见过连玉衡的人看到她的第一眼都是这个反应,白斐还算镇定的。 她眼含关切道,“这位兄台,可是身体不适?” 声线清亮平直,没有气声,也不似女子柔和。 白斐再看连溱,才发现眼前之人与连玉衡虽容貌相似,但眉宇疏朗,双目明澈,与他印象中那个人气质神韵全然不同。 他冷静了些,“阁下是?” 连溱答:“陈桥河使连溱。” 白斐恍然大悟,他听闻连将军丧女后过继了一个远房侄子到膝下,想来就是这位了。 心中暗暗称奇,连大小姐转世大抵也就长这样了。 他这才行礼,“在下晟王府仪卫正,白斐。” “白仪卫,幸会。”连溱回礼,“我便不耽误王爷与你议事了,先行告辞。” 连溱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白斐看向赵询,眼神清澈,“主子,你说这连河使会不会是连大小姐流落在外的双生兄长?” 赵询面无表情看了他一会,“方才你怎么不问连溱?” 白斐嘀咕,“这种事情,怎么好问出口么……” 赵询:“那你问我?” 白斐瞅他,“你不好奇?” 赵询虽与连玉衡拜了堂成了婚,却只知连家姑娘生得美貌,性子温婉,从未见过红盖头下她的模样。 这赐婚来得蹊跷,皇后和太子早欲拉拢连家,却将亲事推给了他,定非善意,可若拒婚,一则恐与将军府生嫌隙,二来难免伤及连大小姐名节,她何辜之有。 白斐摸了摸下巴,叹道:“连大小姐也是可怜,心疾偏偏在大婚当夜发作。” 他想起坊间盛传晟王克妻,偷偷瞄了一眼赵询。 赵询嘴角抽了抽,“你一会去找刘大夫号个脉。” 白斐茫然,“我没病啊?” 赵询头疼,“看看脑子。” 他清楚连玉衡绝非心疾发作,只是女儿死在夫家,连家非但不追究,反倒偷运尸身匆匆下葬,实在蹊跷。 其中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只是他无意深究,虽未能与连家结亲,好歹不曾结仇。 见人不说话了,赵询轻咳两声,打破沉默,“你方才说昨日的杀手有线索了?” 说正事了,白斐也不纠结了,“留下了个活口,扛不住刑招了,沈家派来的。” 赵询眼神冷了些,“沈晋源倒是消息灵通,这般着急替他的太子侄儿分忧解难。” 他此行秘而不宣,知晓者不过御前寥寥数人,沈家的手竟已伸到天子跟前。 赵询挽袖起笔,“我修书一封,遣人替我速呈递御前。” “主子作何打算?” 赵询淡淡吐出两个字,“请封。” —— 灾民安置点在道署东侧一里外的岗高坡,搭帐的篷布是临时拼凑的,花花绿绿的被风掀得哗哗响。 大多数灾民前日就撤到了此处,虽躲过了洪水,但家没了,地也被淹了,或躺或坐,无一不是面色憔悴眼神悲凄。 刘大夫刚给一个孩子看完诊,见连溱来了,快步迎上前,“河使来啦。” “刘大夫辛苦了。”连溱朝他身后看了一眼,“灾民情况如何?” “情况尚可,无重病重残者。只是老人孩子体弱,我开些汤药防伤寒即可。” 连溱点头,“需采买的药材你列好清单给连秋。” 她话刚说完,就感觉衣裳下摆一紧,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传来,“哥哥,你是当官的吗?” 连溱低头一看,一个女娃娃正仰着脸看她,小脸圆润,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看上去四五岁的模样。 连溱蹲下来,“是啊,怎么啦?” 女孩扁扁嘴,“那你能不能别让他们把我姐姐抓走。” 连溱皱眉,“谁要抓你姐姐?” 女孩飞快地往右后方瞄了一眼,“村长、李大伯、李二郎……” 连溱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的确有几个汉子眼神若有似无地朝这边看,她问女孩儿,“他们抓你姐姐做什么?” “给河神做老婆。”女孩吸了吸鼻子,声音带了点哭腔,“他们说这样就不会发大水了。” 连溱目光在那几人之间扫了一圈,眸色微暗。 她抬起手轻柔地摸了摸女孩的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云开。” 连溱牵起云开的手,“带我去找你姐姐。” 只是刚走出没几步,便被一个汉子挡住了去路,正是方才那几人之一,衣衫破旧,腰背微驼,看上去年纪约莫五十上下。 他赔着笑向连溱拱手道:“河使老爷,这丫头喜欢乱说话,你可千万别轻信她。”说着便要伸手来拉云开的胳膊。 连溱侧身一挡,将云开护在身后,问:“你是村长?” “是是是,小的李德启,忝为本村村长。”李德启堆着笑,眼睛往云开身上瞟了一眼,压低声道,“河使老爷有所不知,今年入夏以来雨水不断,河神发了怒,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啊。您看这满地的灾民,家都没了,若是再不祭祀,只怕……” 连溱目光平静,“只怕什么?” “只怕……更厉害的洪水要来。”李德启凑近些,“您是有见识的人,应当知道这祭河神是大河两岸千百年来的规矩,朝廷也是不曾过问的。” 连溱扯了扯嘴角,这是在劝她莫管闲事了。 李德启继续道:“我们已经选好了吉日,就在明日黄昏。云家姑娘也是自愿的,能为河神效力,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自愿的?”连溱微微挑眉,“那让她出来,当面跟我说。” 李德启笑容一僵,不远处一个年轻汉子忍不住嚷道:“我说这位河使老爷,你哪怕是个当官的也管不着我们村里的事,河神娶亲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你一个外乡人……” 旁边的汉子附和道:“就是就是!” “二郎!闭嘴!”李德启回头喝了一声,又转过来对连溱拱手,“老爷莫怪,年轻人口无遮拦,只是这祭祀之事,确实不宜让外人插手。” 连溱扫眼一看,才发现村民不知何时都站了起来,正朝此处聚拢,目光紧紧盯着她,眼含不善。 她没有慌张,只是心中忽然涌上一阵悲哀。他们不只是愚昧,更多的是恐惧,只因洪水于他们而言是无解的灾难,只能以这种方式来消除恐惧。 但是凭什么,这样沉重的一切要一个小小女子用命去承担。 “李村长。”连溱收回目光,叹了口气,“不是我要多管闲事,实在是朝廷新令,凡祭祀河神,须由圣上任命的河使亲自主持,任何人不得擅自行事。” 她面向村民,一字一句咬得极重,“违者,以欺君之罪论处!” 在场村民面面相觑,李德启的脸刷地白了,额上沁出细汗,“这,这……老爷,我们小地方的人,不知道啊……” 李德启身后的几个汉子也不吭声了,方才那个叫嚷的年轻人悄悄往后缩了半步。 片刻,连溱才开口,语气缓和了些:“李村长不必紧张,本官既然来了,自然会把祭祀的事办好,你且带我去见那云家姑娘,祭祀的流程我要亲自过问。” “是、是……”李德启连连点头,转身引路。 云开依旧紧紧攥着连溱的手,刚才河使哥哥挠她手心了,她虽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是她觉得他是个好人,一定会救阿姐出来的。 一行人穿过灾民聚集的帐子,一直走到最里头。帐前站着一个老妇人,花白头发,佝偻着腰,见李德启带人过来,颤声问道:“村长,这……这是?” “这是河使老爷。”李德启侧身让开,对连溱道,“老爷,云家姑娘就在里面,名为云锦,今年十六。”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爹娘去年都过世了,家里就剩她和妹妹云开。” 连溱掀开帘子,弯腰走了进去。 帐内光线昏暗,一个少女坐在角落的草席上,双手被一条粗麻绳绑在身前,嘴里还塞着一团破布。虽头发散乱,衣着狼狈,但仍不难看出容貌秀丽。 她听见动静,缓缓抬起头。平淡地看了一眼走在前头的李德启,然后视线移到连溱身上停了一瞬,直到瞥见了连溱身后的云开,平静的眼神才多了几分慌乱。 连溱注意到这姑娘肤色白皙,指节修长,手腕被麻绳勒出的红痕极其醒目。 连溱回头看了李德祈一眼,李德启干笑道:“这、这姑娘性子烈,怕她想不开,所以……” “解开。”连溱说。 李德启犹豫了一下,给李二郎使了个眼色。李二郎上前解开了麻绳,云锦嘴里的破布一抽出来,便踉跄着扑向云开,将她搂在怀里,嗓音沙哑道:“你没事吧?” 云开被抱得有些紧,但没有挣扎,只是轻轻拍着姐姐的后背,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姐姐别怕,河使哥哥来了,他会救你的。” 云锦抬头看了一眼连溱,一身青色官袍,腰束革带,身形修长如竹,面容清秀干净,倒像是个好人。 连溱转过身,“村长,人我便先带走了。” 李德启慌神了,“带走?您这是要?” 连溱笑容温和,“河神娶亲,何等庄重的大事。新娘难道就这样蓬头垢面、满身泥泞地去见河神?本官要带她回去沐浴更衣、梳妆打扮,再备上凤冠霞帔,才算对得起河神的威仪。怎么……”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村长信不过本官?还是觉得,本官不配插手你们村的祭祀?” 李德启脸色一白,连连摆手:“不敢不敢!老爷言重了!” “那就好。”连溱收回目光,“祭祀的事,本官自会安排。明日黄昏,你带全村人来河边,本官要亲自主持一场有史以来最隆重的祭河神大典。” 5. 第 5 章 道署东厢房的屋顶补上了,正好收拾出来给云锦姐妹暂住。 连溱叫人拿了干净衣裳和伤药给云锦,自己则在檐下侯着,她还有些话想问云锦。 “连部郎?”有人唤她。 连溱回头一看,是赵询来了。 她连忙站起身想行礼,不料蹲得太久,自脚心升起一股麻意,一路钻进小腿,她姿势扭曲地倚住侧墙才没有滑跪下去。 赵询一个箭步冲上前扶起她,“你怎么了?!” “……殿下。”连溱尴尬地冲赵询笑笑,“腿麻了,不碍事。” “殿下,小心脚下。”连溱提醒他,顺便把他往外拽了拽。 赵询低头一看,一列蚂蚁顺着墙角排列得整整齐齐,正搬运一只小虫的尸体。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看连溱在这蹲了好一会儿了,面壁思过的样子实在可怜,本以为是忧心河患,原来是在看蚂蚁。 “你这是在……” 连溱道:“我在等屋里的姑娘换衣裳。” 赵询:“?” 连溱看他一脸疑惑加震惊,连忙解释:“村民要用这姑娘祭河,我就先把她带回来了。” 赵询皱眉,“活人祭河?荒谬!” 连溱活动了一下腿,感觉没那么僵硬了,拍拍被压皱了的袍角,顺便站远了些。 她不习惯与男子如此亲近,尤其赵询身量极高,垂眸看她时,仿佛整个人都被笼罩在那双黑亮的眸子里。 “的确荒谬。但此时村民情绪极其紧张焦躁,若是强行阻止,恐引发暴乱。” 赵询看着二人之间突然多出来的大片空地,抿了抿唇,“那你打算如何做?” 连溱仰头看了看天,蹦出三个字:“没想好。” 就在此时,吱呀一声,门打开了。 云锦目光落到连溱身上,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赵询,低下头,“河使老爷,我们收拾妥了,还请进来问话。” 屋里收拾得干净利落,但还有一股未散的潮气,熏得人鼻尖发痒。 连溱摸了摸鼻子,刚落座,云开就扑了上来,“哥哥!” 连溱笑得眉眼弯弯,“哎~” 云锦一把将她捞回去,“去里屋玩,阿姐要跟哥哥说正事。” 待云开走了,云锦才开口道:“老爷想问什么?” 连溱想了想,问她,“女子祭祀这事,村里年年都有吗?” “并非年年都有,”云锦答道:“是近十年,年年都有。我问过村里的老人,以往祭祀河神用的都是牲畜,是十年前才开始用年轻女子。” 赵询听到这里,蹙眉道:“我朝律法明令禁止活人祭祀,你们村里如此无法无天,十来年都没人报官吗?” “他们祭祀选的大都是我这样的孤女。”云锦低下头,“没有家人,也没有人可怜,况且死一个不相关的人就能保平安,没有人会多管闲事,也没有人愿意与全村人为敌。” 连溱听得眉头紧锁,李德启说朝廷不曾过问,原是因为全村人沆瀣一气隐瞒此事,朝廷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若非云开找到她,她至今也还被蒙在鼓里。 “有件事,我想告诉老爷。”云锦攥紧了衣袖,指节泛白,“溃堤前两日,李二郎来找过我。” 连溱点点头,坐着了身子,示意她继续说。 “那日未时前后,”云锦回忆道,“我正在院中晾晒衣裳,李二郎忽然推门进来。我与他素无往来,当即便警觉起来,退到屋门前问他来做什么。” 她深吸了口气,眼中流露出恨意,“他没有说话,扑上来将我推进屋里,欲对我行不轨之事。” “我奋力反抗,他让我不要不识好歹,叫我乖乖从了他。”云锦缓了口气,“他说两日后便会溃堤,若我从了他,他便想法子带我走,否则,就等着被淹死。” “我心中害怕,一直大声呼救,隔壁王婶听见动静赶来,我才逃过一劫。”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连溱之前就奇怪,郑家渡口堤段怎会先溃,原是有人暗中搞鬼。 只是,溃堤对李家父子有什么好处?如今全村人包括李家都在山坡上喝西北风,大费周章就为了杀个孤女? 云锦说完,有些犹豫,“还有一事,我不知当说不当说……” 连溱点头,温声道:“但说无妨。” “往年祭祀的那些女子,”云锦的声音低了些,“她们……未必真的死了。” 连溱眉梢微抬,“此话怎讲?” “前年祭祀的女子是我的好友,名叫秀娘。她家中父母早逝,剩她和七岁的弟弟小豆子相依为命,她死后小豆子被李二郎的大伯收养,去年秋天,李大伯带着小豆子去邻府贩货,回来后小豆子逢人就说他在城里见到了姐姐。” “李大伯说他疯了,将他关在家里,没多久就病死了。” 云锦望着眼前二人,笃定道:“李家,一定有见不得人的勾当。” 连溱良久不语,心中已有了计较。 “云锦姑娘,明日还请你好生梳洗打扮,随我上祭台。” 连溱语气认真,云锦有些迟疑,还是点了点头。 连溱朝她微微一笑,“放心,我定会护你周全。” 这一笑胸有成略,颇让人安心,云锦点头,“我信老爷。” 赵询在一旁好奇道:“部郎有何妙计?” 连溱抬手指了指天,“既然要祭神,那得有神才行。” “云锦姑娘安心在此歇息,我先行去准备。”连溱起身欲走,见赵询还坐那拧眉思索,过去将他拉起来,“殿下,你也得随我去准备。” 赵询纳闷,“我?” 云锦抬眼看了一眼赵询,似也有些惊讶。 “你。”连溱唇角含笑,“没你不行。” —— 次日黄昏。 西边的天际烧成一片红,坡下的河道亦泛着苍茫的暮色。 岗高坡坡顶的平坦空地临时辟作了祭坛。祭台坐北朝南,三层土台垒得齐整,台前立了一块今早才赶制出来的河神牌位,牌位前则摆着三牲、五谷、各色果品,正中一口陶盆烧着炭火,艾草置于其上,青烟在暮色中笔直升起。 听闻京城来的河使老爷要亲自祭祀河神,除了受灾的两村灾民,上游几个村子的百姓也都陆续到场,乌泱泱地围在祭台四周。 连溱身着官袍,腰束玉带,在众人注视下缓步登台。 云锦跟在她身后,穿了一身大红嫁衣,腰间系着石榴红绦带,修着金线的红盖头垂落下来,遮住了面容,只隐约露出一个小巧白皙的下巴。 连溱走到祭台中央,站定身形,对台下百姓朗声道:“诸位乡亲,今年伏汛来得早,水势凶猛,致渡口溃堤,良田被淹,本官身为河使,心中十分不安。今日设坛祭祀河神……” 她顿了顿,侧身抬手,示意云锦上前一步。“一则,奉上新娘,敬献河神,以求风调雨顺,护佑一方!” 此言一出,台下百姓纷纷点头,亦有妇人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连溱面色不改,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二则……本官要代合境百姓,叩问河神。” 台下安静下来,从来祭祀河神,都是磕头求告、献牲献祭,何曾有人敢向河神叩问?众人面面相觑,眼中皆是惊疑,又有几分按捺不住的好奇。 连溱说罢,大步走向祭台左侧,那里早摆好了一张木案,案上铺着一方黄绸,正中放着一块六寸见方的龟甲。 龟甲色作青黑,甲纹清晰,据说是河使老爷专程派人连夜从府城城隍庙中请来的百年老龟壳,沾过香火,通得神灵,台下百姓纷纷肃然起敬。 连溱净手焚香,面朝河神牌位行三跪九叩大礼。礼毕起身,从木案上取过三枚铜钱,以朱砂笔在龟甲上画了一道符,然后将铜钱置于龟甲之上,双手捧起,高高举过头顶。 龟甲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青光,铜钱在上头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轻响。 “下官陈桥河使连溱,代合境百姓叩问河神尊神,中州自孟津至陈桥,年年水患,百姓苦之。今岁伏汛尤 早,致禾黍尽没,民无所归,此番溃堤成灾,究竟是何缘故?可是我等有失德之处,冒犯尊神?请尊神明示!” 她将龟甲置于炭火盆上,炭火明灭不定,映得她的面庞忽明忽暗。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眼睛都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龟甲。 炭火烧得很旺,不过片刻工夫,龟甲便开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慢慢地,龟甲的颜色由青黑转为灰白,裂纹渐次展开,在裂纹之间,有两个字正在缓慢地浮现出来。 “有字!”台下有人失声喊道。 “神明显灵了!龟甲上有字!” 百姓争先恐后地凑到台前去看,连溱看到人群中的李德启也抬起了头,他面上恭敬的神色未变,眼底却掠过一丝隐隐的不安。 连溱双手捧起龟甲,看向其上文字,神色陡然一凛。默然片刻,方才缓缓开口:“龟甲现字,乃河神爷明示。” 她将龟甲翻转过来,面朝台下,“诸位请看,此二字,乃是‘人祸’!” “人祸”二字端端正正地嵌在裂纹之间,色泽深褐,与龟甲的底色判然分明,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人祸?河神爷是说,这溃堤是人为的?” “天爷呀,甚么人干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 连溱抬手虚按,压下嘈杂之声,“诸位都看见了,河神明示,此番溃堤并非天灾,乃是人祸。恐是有人故意掘堤,嫁祸于天,其心可诛,其罪当剐!” 她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李家父子。李德启低着头,看不清神情,可他身后的李二郎却已脸色发白,紧张得双股颤颤。 连溱朗声道:“既然河神爷已点明是人祸,下官便斗胆再问,这掘堤之人,究竟是谁?” 她再次将龟甲置于火上,双手高举,口中念诵有词,语调忽高忽低。暮色渐浓,炭火的红光投在她脸上,更添几分庄严与神秘。 台下百姓被这阵势震住,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只瞪着眼睛看那龟甲在火焰上方微微颤动。 又是一阵噼啪声响过,龟甲上新的裂纹渐渐浮现。这一次,浮现出来的只有一个字。 木。 “木是啥意思?咱村有姓木的吗?”“我觉得是不是名字带木的?”“也有可能是做木工的……” 台下百姓议论纷纷,突然有人激动地喊道:“还有!下面还有字没现全!” “我看清楚了!下面是子!是‘李’字!” 连溱将龟甲高高举起,“河神明示,掘堤之人,姓氏为李!” 话音未落,台下便炸开了锅。 “李?咱们这儿姓李的可不少!”“渡口村的村长不就姓李?”“莫要胡说,李村长是好人,年年修堤都是他督工的……” 李德启终于抬起头来,面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拱手道:“老爷,这……这龟甲问卜之事,毕竟是……” “毕竟是什么?”连溱似笑非笑地问道,“李村长是觉得,河神爷说得不对?” 李德启被她这一句话噎住,讷讷地缩了回去,额头上却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李二郎比他爹更沉不住气,一张脸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嘴唇哆哆嗦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此时众人皆是摩肩擦踵,这一退便踩到了身后之人的脚,那人疼得哎哟一声,引得周围人都朝他看去。 连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仍不动声色。 她第三次将龟甲置于火上,神情庄重,扬声道:“河神爷在上,此人掘堤害命,罪大恶极,请尊神再降明示!该恶贼可在此地众人之中?” 龟甲在火上噼啪作响,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浮现出清晰的字迹。 “壇下。” 这两个字一现,台下的喧哗声戛然而止,随后是更加沸腾的人声。 “把这儿姓李的都抓起来审问!”“天杀的李家人,害人不浅!”“严刑审问!审问!” 连溱看着群情激奋的百姓,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笑容,这还不是她要的结果,她要让作恶的人,自己跪下认错。 6. 第 6 章 众人自觉把在场的李姓之人推到前排团团围住,吵嚷着要连溱即刻提审。 连溱示意大家安静,举起龟甲道:“诸位莫急,且看河神爷示下。” 众人细看,才见那龟甲上又出现了新的变化。“壇下”二字下方,竟浮现出一道细细的裂纹,蜿蜒前行,直指向台下。 “神了!神了!”有人惊呼起来,“你们看那裂纹指的是谁?!” 顺着裂纹所指方向看去,正是被推到前排的李德启父子。 李二郎再也撑不住了。他只膝盖一软,“哐当”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牙齿磕得咯咯作响:“不……不是我……是我爹……是我爹让我……” “住口!”李德启厉声喝断他,下颌的胡茬微微发颤,自己也抖得厉害。 就在这时,连溱手中的龟甲忽然剧烈地抖动起来,她双手紧紧握住龟甲,牙关紧咬,似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控制。 “河神爷还有训示!”连溱大喝一声,将龟甲高高举起。 龟甲上,新的字迹正在一点点浮现。 “罪人当沉。”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把这两个坏种投河!”“杀了他们!““我那三亩水田啊,全淹了,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原来是你们干的好事!” 百姓怒不可遏,甚至有人已经开始动手,不知是谁先扔出一块泥巴,正中李二郎的脸颊,紧接着,碎石块、破鞋袜纷纷朝着李家父子砸去。 李德启瘫倒在地,面如死灰,李二郎更是不堪,竟直接吓尿了裤子,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在地上撞得咚咚作响:“老爷救命!老爷救命啊!是我爹,全是我爹的主意!他说在堤上挖个口子,水漫出来淹几亩薄田,就能唬住村里人,再提祭祀的事就顺理成章……” “还有!还有!”李二郎连滚带爬地爬到连溱脚下,他指着李德启,“我爹他、他想趁祭祀时把云锦换下来,用船送到外地的窑子里,能卖好几十两银子!” 李德启气得都快站不稳了,死死盯着李二郎,哆嗦着嘴唇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李二郎却还在话不停歇地供述,生怕露了什么,“他往年都是这么干的,只挖一个小口子就够,谁知道今年水这么大,把整个村子都淹了!老爷明鉴啊,我也是被他逼的!我不想死啊,你帮我求求河神爷……” 连溱面无表情地看着李二郎一通指认,本以为套出实话要费些功夫,不曾想这李二郎是个不禁吓的,话赶话的全说出来了。 这话一出,不亚于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台下一瞬间炸得稀里哗啦。 “往年都是这么干的?!”“那些祭祀的女子,原来都被卖了!”“天杀的畜生!” 人们的怒骂声和诅咒声搅在一起,连同他们扔的石子,把李家父子砸了个狗血淋头。 这二人已浑身是伤,血流满面,却连擦也不敢擦,只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口中含混不清地喊着“饶命”。 就在众人群情激愤之际,台下突然有一人直直地倒了下去,惊得周围人跳脚散开,给他留出一圈空地。 “这人咋了这是?”“跟我可没关系啊,我离他远远的……” 连溱望着地上双目紧闭的男人,默默移开了目光,晟王殿下这下摔得太实诚了,够敬业。 “哎,他起来了,没事了吧!” 片刻后,众人只见那地上的男人缓缓站起。天空不知在何时变成了灰蓝色,最后一缕阳光从山脊的缺口处斜切过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极其俊美的脸,但没有人在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脸上的异样紧紧攫取,只见一道细细的金色纹路自他的眉心蜿蜒而出,如藤蔓初生,沿眉弓而上,隐入鬓角,又在颧骨的位置分出更细的金线,在脸上忽明忽现地游走,既妖且丽,诡秘难言。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有人惊呼,“这、这是什么?!” 众人看得清清楚楚,男人的瞳孔周围镶着一圈流转的金芒,在阳光的照耀下亮得惊人,眸光沉静而空灵,叫人莫敢逼视。 他微微启唇,声音沉厚悠远。“吾乃涔河尊神,镇守此水,千二百岁矣。” 连溱一整衣冠,快步走下祭台,在那“河神”面前撩袍跪倒,朗声道:“下官连溱,恭迎尊神法驾。” 台下一片死寂,百姓们先是一愣,随后瞬间吓得面如土色,纷纷伏跪在地,齐声喊道:“恭迎尊神法驾。” 众人大气不敢喘,只听“河神”沉声道:“吾本安流千载,溉沃野,养万民,薄有微德,无愧天地。然尔等世居此地,堤防失修,岁岁崩坼,从无固本清源之心,致使溃决成灾,反怨吾神不仁!” 他声音越来越沉,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更有李氏父子者,掘堤毁坝,使吾背负溃决恶名,又编造活祭谎言,借吾之名,行贩鬻人口之实,令吾再添无边罪业!” 这一番怒斥说得凛然生威,字字句句都敲在百姓的心上,暮色四合,只闻山风呜咽,无一人敢出声。 连溱伏在地上,恭敬道:“尊神息怒,我等愚昧,不知当如何弥补,方能赎此罪过?” “河神”不语,众人皆是心惊胆战。 少顷,终听得“河神”道:“尔等听着,自今而后,禁绝活祭,勿造杀孽。吾唯求堤固河安,若再溃决,阖境为沼,休怪天道不仁!” 连溱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看着“河神”,大声道:“尊神明鉴,下官连溱在此立誓,必当尽心修固堤防,保两岸安澜!” 话音落,四野寂然,再无半点声响。 暮色不知何时已尽,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悄然隐去,夜色如墨,缓缓浸透了整片坡地,只余祭台上的火盆燃着微弱的光。 就在此时,那“河神”身子一软,轰然倒地。 百姓们惊呼一声,却不敢近前。只远远见他双目紧闭,如同沉睡,面上那些奇异的光泽与纹路已然褪尽。 半晌,才有人颤声问道:“河神走、走了?” 连溱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招呼躲在人群中的白斐,“将人带回道署,好生照顾,这可是神明眷顾的有缘之人。” 白斐扶起摔得一身土的赵询,表情复杂。 想不通,他到底是怎么同意假扮河神这回事的。 天色几乎全黑了,河兵们点起了火把,连溱重新走回台上,大声道:“河神爷亲口降谕,诸位乡亲都听见了。日后若再有阻挠河务及行活祭者,不必河神动手,本官先办了他。” “河使老爷说得对!”“我等听老爷的!”“老爷,我家中劳力任凭老爷差遣!” 一时间台下呼声此起彼伏,连溱望着群情激昂的百姓,满意地微微颔首。 她低头瞥了一眼瘫在地上的李家父子,“来人,将此二人押回去,依律严审,若有同党一并入罪,另追查历年被害女子下落,逐一解救!” 说罢对着底下的百姓挥挥手,“天夜已晚,诸位都散了吧。” *** 连溱找到赵询的时候,赵询正在洗脸,一张俊脸搓得通红,水珠顺着下颌滑下去,将衣领都洇湿了一片。 她用云母粉、桃胶和蜂蜡调了涂料绘在赵询脸上,干燥后全然透明,面朝光源时才会显现出流动的纹路,效果相当震撼,也相当难洗。 赵询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来,“回来了?” “嗯。”连溱走近些,凑到他脸上,“眼睛没事吧?” 两人之间陡然近到呼吸可闻,赵询心脏不自觉地一颤,下意识偏过头,眼神躲闪,“没、没事。” “我看看。”连溱伸手掰过他的脸。 赵询整个人僵住了。 连溱的手指微凉,贴在他发烫的脸颊上,像冬日里落了一片雪。 “还好,只是眼底有些红。”连溱松开手,退后一步,松了口气。 她往赵询眼睛里滴了加珍珠粉的藏红花浓汁,可使眼白呈现淡金色细丝,如金瞳闪烁。只是对眼睛这样敏感的地方,多少有点损伤。 她脑海中浮现造神这个念头时,头一个想到的人就是赵询。 一则赵询生于皇家,长相俊美,天生的矜贵,又因久居人上,举手投足自带一股上位者的气度,扮演神明再合适不过; 二来假扮河神是件极其冒险的事,一旦露馅,罪便是渎神之罪,赵询千里奔赴陈桥查河务贪腐案,可见他有胆识,且足够可靠; 再者,他身为皇子,地位足够高,哪怕日后被人揭穿,也可以说是为了百姓安危不得已而为之,便无人敢加罪。 不过赵询同意此事还有一个缘由,他请封的圣旨不日将到,一旦河神显灵的事传开,他在众人心中就是神明的化身,行事更容易让人敬畏和信服。 两人一拍即合。 “今日真是多谢殿下了,”连溱眉眼弯弯,“殿下扮得出神入化,莫说百姓,连我都险些被震住了。” “还得多亏了那稀奇的……额,颜料,”赵询记得是叫这个名,一边擦脸一边道,“连部郎竟还知晓这些偏方,真是博文广知。” 连溱轻咳一声,“平日看的杂书多些。” 赵询忽然有些好奇,“不过我没想明白,那龟甲能显出字迹,还会自行变换,是如何做到的?” 连溱微微一笑,“不过是以柠檬汁写字,炭火烤之,浓淡有别,先后显形罢了。至于裂纹指路,龟甲在我手里,根据李家父子的站位转个方向便是。” 这一笑带着几分少年意气,当真如明珠生晕,美玉荧光,晃得赵询一愣神,一时忘了移开目光。 “殿下?”连溱唤他。 赵询猛地回过神来,暗暗唾弃自己色迷心窍,竟被一男子颜色所惑,荒唐。 “……啊,原是如此。”再看连溱时,赵询难免有些心虚,说话也不敢直视人家的眼睛,目光飘向别处,“此计真是妙极,既解了云锦姑娘之困,又杜绝了活人祭祀之风,还让百姓心甘情愿地助你修堤,一举三得。” 连溱点点头,“现下道署河兵不足二百人,陈桥全线堤坝都需加固,人手物料皆是紧缺。我打算以工代赈,募村中青壮筑堤,如此一来,倒是不担心他们不肯来了。” 赵询想起一事,问道:“刘同升今日可把东西送来了?” 连溱扯了扯嘴角,“送来了,送了二百石粮。” “二百石?倒也能应一时之急。”赵询看她神色冷了下来,不解道:“可有哪里不妥?” 连溱冷笑,“今日忙于河神祭祀之事,暂且按下不提,明日我再去找他算账。” 赵询点头,“今日早些歇息吧。” 自他到这里,连溱就没能好好阖过一次眼。此刻细看,脸色比前两日更白了,眼睛都已倦得泛起水光。 连溱道:“殿下也早些歇息。” 说罢转身要走。 衣袖却突然被人拽住,赵询的声音倏地钻进她的耳朵,“别走了,今晚就睡这吧。” 连溱:“?” 7. 第 7 章 虽说连溱没有自恋到以为晟王对她有什么非分之想,但这句话实在让人很难不想歪。 如今道署东西厢都住着人,连溱这两日一直窝在正厅的耳房,虽说房间逼仄了一些,但也能将就。 赵询话一出口,再看连溱的表情,立刻意识到了不妥,赶忙解释,“不不,不是,我是说你今夜在此休息,我去正厅睡,不是让你……” “我绝对没有冒犯你的意思。”赵询急得就差指天发誓了。 连溱看得好笑,唇角浅浅一弯,“不碍事,殿下伤还未痊愈,安心歇在此处便是。” 赵询还想挣扎一下,“我怕你睡不习惯,休息不好……” 连溱心里一暖,晟王殿下的确是个好人,但人家千金之躯,怎可让他去挤那破偏房,遂道:“无妨,我已经习惯了,多谢殿下关心。” 看她态度坚决,赵询有点绝望。 西厢房本是连溱的房间,他每夜躺下,总能在枕衾间闻到连溱身上那股清浅的草木香。 就像…… 就像连溱躺在他怀里一样。 连溱看着赵询默默背过身去,片刻后又面红耳赤地转过来,眼神闪躲,语气却尤其生硬,“我去偏房睡了,你早些歇息。” 说罢,不等连溱回应,大步跨出门去。 “哎——”连溱看着自己伸出去的手和空荡荡的门口,眼神迷茫。 晟王殿下……真是善体下情啊。 *** 洪峰过境的第三日,天刚蒙蒙亮,便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前两日连秋一直在带人排查大堤渗水并临时加固。但经过连日抢险,河工早已劳累不堪,物料也将消耗殆尽,然而河槽蓄水仍满,退水缓慢。 若再持续下雨,且不论查渗愈发艰难,甚至极有可能迎来第二波洪峰。照主堤目前的情况,一旦决口,淹的可就不止两个村了,下游两州十六县将会尽成泽国。 连溱在纸上落下最后一字,搁笔递给连秋:“这封奏疏务必加急送到京城。” 眼下别无他法,道署账上只剩几百两银子,勉强够抢修几处险段,奏请朝廷速拨钱粮物料,少说也得月余,只能看看周边府县是否能支援一二。 正思忖间,忽闻叩门声响。 连溱抬头一看,是云锦端着托盘进来了,“老爷,先喝粥吧。” 云锦这姑娘性子沉稳,又会识文断字,若是放她回去,姐妹俩无依无靠,日子怕也不好过。连溱索性将她留了下来,日后便在道署做事。 云锦目光不经意扫过桌上的图纸,“老爷,洪水还会再来吗?” 连溱揉了揉眉心,“不无可能。” 云锦抿了抿唇,又看了一眼连溱手边的工料清单,犹豫片刻道:“老爷现在是不是很缺钱?” 连溱喝粥的手微微一顿,以云锦的性子,她不会说没头没尾的话,于是直接问道,“你想说什么?” 云锦看她,“我知道谁有钱。” 连溱失笑,“别人有钱我也不能硬抢啊。” 云锦认真道:“如果是脏钱呢?” 连溱笑意一敛,坐直了身子,“细说。” 云锦正欲开口,忽闻门外连秋的声音由远及近,“公子,公子,有圣旨到了!” 连溱纳闷,奏折刚递出去,圣旨就到了? 出去才知道,圣旨不是给她的。 宣旨的是大内总管太监陈素,连溱微微一怔,竟劳动此人亲至,看来圣上对此事颇为重视。 “晟王殿下,接旨吧。” 赵询撩袍跪下,连溱连忙避让至侧,垂首躬身。 “……咨尔晟王赵询,敏识通才,素膺重寄,特命尔总理涔水河道兼提督军务,赐敕行事……” 连溱听得心头微动。总理河道,赐敕行事,这职权可非同小可,皇上这是明摆着告诉太子,晟王有他作后盾。 陈公公见赵询接了旨,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拱手道:“恭喜殿下,皇上对殿下寄望甚殷,临行前特意嘱咐,河道之事,殿下可便宜行事,不必事事请示。” 赵询微微颔首:“劳烦陈公公回奏,臣定不负圣恩。” 陈公公又转向连溱,笑容可掬,“连部郎,今后还要仰仗您多替殿下分忧了。” 连溱回礼:“公公言重,份内之事。” 送走了陈公公一行,赵询握着圣旨走在连溱身侧,低声解释道:“此前身份所限,行事多有掣肘,有此职权,我便可以名正言顺地留下查案,倘若有不测,我亦能护你周全。” 连溱听得一愣,赵询本不必向她解释这么多。 她笑了笑,“多谢殿下,殿下真是深谋远虑。” 赵询认真道:“你我约定一直都作数,我不会插手河道事务。” 连溱明白了,他这是怕自己心有芥蒂,毕竟自己这个主事的当得好好的,突然凭空多了个顶头上司。 她抬眸望去,赵询眼底澄澈,还带着几分急切。 眼神骗不了人,他是真心的。 连溱心下暗叹,这位晟王殿下,全无半点皇家子弟的骄矜之气,到这里数日起居从简,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这样的性子,如何斗得过太子。 她收起思绪,展颜一笑,“我信殿下。” 她心里还记挂着方才云锦说的“脏钱”,立在原地想了想,还是决定带上赵询。 应该的么,领导有知情权。 众人回到正厅,连溱示意云锦继续说。 云锦道:“老爷可知道中州府薛家?” “哪个薛家?”连溱来此地时间不长,莫说城中哪家哪户,连本地官员都没认全。 “薛家有中州府最大的采石场,陈桥一带的筑堤石料应当都是从他家采买的。” 她这么一说,连溱便想起来了,账目上的确看到过一个姓薛的石料商。 好像是叫……“薛展?” “对,就是他。” 赵询突然开口道:“这人我知道。” 连溱惊讶,“殿下也知道?难道此人不是一般的商户?” 赵询道:“我查河务账目时,顺道查了查他。” 连溱问,“这人有什么不妥吗?” 赵询看向她,“他是中州府首富。” 连溱不解,“首富怎么了?” “薛家的门槛是用铁梨木做的,一根就值五百两。”赵询顿了顿,“薛府还有一 座亭子,亭基用的是汉白玉,柱子用的是金丝楠,每逢中秋便在此地宴请乡绅,一晚上烟花就能烧掉一千两。” 连溱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太豪了。 赵询看向众人,“试问,一个石料贩子,哪来这么多钱?” 连溱蹙眉道:“对啊,他哪来那么多钱。” 云锦淡淡开口:“因为他除了采石矿,还采金矿。” 此话一出,屋内骤然一静。 本朝历来遵循山泽国有之制,严格管控金银铜等贵金属,只许官营,违者重刑。这薛展竟胆大至此? 云锦似是看穿他们所想,道:“他是中州知府刘同升的妹夫。” 这意思便明了了,官商勾结。 连溱与赵询对视了一眼,私越官矿可是重罪,且先不论真假,此等秘辛,云锦一个偏僻乡野的农户之女怎会知晓? 赵询问,“你可有二人勾结的证据?” “没有。”云锦摇头,声音低了些,“我曾被薛家大公子抢进府中作婢女,无意间听到薛展与刘同升议事。” 连溱叹了口气,这姑娘命运也是着实坎坷。 云锦怕连溱不信,补了一句,“老爷救了我的命,我不会信口胡言骗你的,我说的都是真的。” 连溱朝她微微一笑,“我信你。” 只是哪怕知道薛展的钱来路不正,没有证据就无法给他定罪,更没有缘由让他出钱。 赵询忽然想到什么,“刘同升送来的粮可是有问题?” 连溱冷笑一声:“那批粮表面是今年新谷,底下却掺了三成的陈年霉米。” 赵询提议,“或许,可以从刘同升入手。” 连溱略一沉思,“刘同升既然敢用霉米糊弄我,就不怕我找上门去……” 她突然看向赵询,眼睛一亮,“但是殿下可以啊!” 赵询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刘同升敢在连溱面前耍滑头,是因为连溱只是个工部主事,论品级还比他矮半截。可自己不但是亲王,还是圣上亲封的总理河道大臣,别说一个中州知府,就是布政使见了他也得低头。 对着他,刘同升还能剩下几分胆气?连溱这是要借势压人了。 连溱笑得狡黠:“至于找上门去做什么,那就我们说了算了。” 赵询眉梢微挑,“那我这算是被利用了?” “臣惶恐。”连溱连忙给赵询敬了一杯茶,“这怎么能叫利用殿下,分明是仰仗殿下。” 赵询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心里却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想法:哪怕是利用,他也甘愿。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赵询又绝望地闭上了眼,最近真是魔怔了。 连溱喝完最后一口茶,从椅子上站起来,朝外面喊了一声,“连秋,备轿。” 转头看到赵询还在闭眼品茗,连溱眼皮跳了一下,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慢慢品茶。 “殿下?”连溱唤他,“咱们收拾一下即刻出发?” 赵询腾地一下站起来,看也不敢看连溱,大步流星就往外走,只留下一个快速消失的背影和一个干脆利落的字:“走。” 连溱:“……” 他最近真的怪怪的。 8. 第 8 章 雨丝细密,落在马车顶棚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连溱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缩回车厢把手蜷到衣袖里,已经立秋好几日了,空气里也带上了一层薄薄的凉意。 “冷?”赵询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不冷。”连溱叹了口气,“这雨不知何时能停。” 赵询也掀开帘子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你在担心下一波洪峰?” “伏秋大汛,最为伤民。”连溱微微蹙眉,“寻常年份,伏汛在七月,秋汛在八月,少说隔上大半个月。但今年不同,六月起雨水就没断过几日,上游山洪不断入河,河槽蓄水一直满着,极易引发伏秋连汛,导致前峰未退后峰又至,水位只涨不落,堤防迟早扛不住。” 赵询也忧心起来,“若是及时加固堤防,可能抵挡?” “我不确定。”连溱声音低了几分,“中州陈桥段是涔水河道最高的地方,地势如覆碗,一旦在此处决口,洪水一路倾泻而下……” 话说了一半,连溱忽然停住了,语气转为坚决,“绝不能让涔水在陈桥决口。” 赵询见她如此,问道:“还有别的办法?” 连溱抬眼看他,“两害相权取其轻,泄洪。” 赵询知道,大规模泄洪定然会引发地方冲突和朝堂争斗,两害相权取其轻的结果是必有一方受损,谁都不愿意当受害方。 朝堂的水未必没有涔河水深,连溱若是主张泄洪,少不了得罪人,甚至因此丢了性命也不无可能。 “这是最不得已的办法了。”连溱见赵询面色沉重,故作轻松地笑了笑,“眼下若是及时固堤,未必挡不住洪水。” 雨声、马蹄声、车轮声交织在一起,连溱的声音却格外清晰,赵询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听见她说,“况且天无绝人之路,说不定明日就放晴了呢。” 赵询心里的沉郁忽然就化开了一些,轻轻点了点头,回应道:“嗯。” 许是下雨,中州府城里只有零星几个撑伞的行人,沿街的商铺半数都关着门,四下寂静,唯闻雨声淅沥。 马车拐了个弯,路渐渐宽了,连溱掀开帘子往前看,中州府衙的飞檐已在雨幕中隐约可见。 府衙门口的差役看见马车停下,懒洋洋地走过来问话,“车内何人?” 驾车的是白斐,斜觑了那差役一眼,也不回答是谁,只道:“叫你家老爷出来接驾。” “你说什么?接驾?”那差役伸长了脖子,眼睛微微眯起,似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他瞄了一眼眼前的马车,狭小、破烂,车轮上站满了泥土,不知是从哪个旮旯角钻出来的。 况且中州这地界上,能让知府老爷接驾的人他还没见过。 于是嘴角一撇,爱答不理地回了一句:“我们知府老爷不在。” 白斐慢悠悠跳下马车,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不紧不慢从腰间解下一块牌子,伸到差役眼前。 那牌子巴掌大小,铜质鎏金,正面刻着一个“晟”字。 差役耷拉的眼皮瞬间立了起来,他识货,也识字。 差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白,哆哆嗦嗦道:“这……这是……” “晟王殿下的驾帖。”白斐把牌子差点怼他脸上了,“要不要再验一验?” 差役哪里还敢验,扑通一声跪下,“小人有眼不识泰山,王爷恕罪,王爷恕罪!小的这就去通报,这就去!” “不必,”白斐抬脚就往台阶上走,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我亲自去请。” 那差役一时吓得不知如何是好,跪在原地瑟瑟发抖。 车帘掀开一角,连溱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压低声音笑道:“殿下,白仪卫好威风啊。” 赵询也笑,“他一向如此。” 连溱心安理得地靠回去,心里暗爽,背靠大树好乘凉啊。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刘同升跌跌撞撞地从后衙跑出来,二话不说就在马车前跪了下去,“下官中州知府刘同升,恭迎晟王殿下!” 马车里安静了片刻。 刘同升低着头,只看见一双云纹皂靴从车辕上落下来,靴底溅起的水珠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却一动也不敢动。 靴子的主人落地后没有立刻迈步,而是转向马车,朝车内伸出了手。 刘同升微微抬眼,只见车帘掀开,一只白净修长的手搭在那人的臂弯,紧接着,一个身穿青灰色官袍的年轻男子钻了出来。 刘同升瞪大眼睛,连溱?他望向背对着他的高挑身影,那这是谁?晟王? 连溱什么身份,能让晟王殿下亲自扶他下车?回去得仔细调查一番,万勿得罪了人。 “起来吧。”赵询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刘同升如蒙大赦,撑着地板爬起来。 他昨夜才收到晟王奉旨总理河道的消息,今晨晟王就到了,来得未免也太快了些。 刘同升微微抬眼打量,他对这位晟王了解不多,也不知其脾性,得小心应对才是。 “殿下,连部郎,里面请,里面请。”他侧身让路,脸上堆着殷勤的笑。 刘同升引着二人穿过前堂,往东行去,一路廊庑相连,走了好半晌才到议事之所。 刘同升亲自提起茶壶给二人斟茶,茶香袅袅升起,混着窗外雨打竹叶的声音,倒像是个闲适的午后。 赵询端起茶盏,语气疏淡,“刘知府这花厅倒是布置得颇为雅致。” 刘同升连忙欠身,“殿下谬赞,都是前任知府留下的一些旧物,下官未曾改动。” 赵询低头抿了一口茶,“刘知府可接到本王奉旨总理河道的任令?” 刘同升心头一凛,连忙道:“下官今日一早已接到吏部咨文,还未来得及恭喜王爷……” 赵询没有接话,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他身上:“那你可知,本王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刘同升瞄了一眼坐在一旁闷头喝茶的连溱,带着这位来,能是什么好事? 他干笑了一声,拱手道:“殿下亲临,想必是为了河务要事。前两日堤溃,百姓流离失所,下官忧心不已,连夜将中州府库中现存的二百石粮调往道署……” 连溱开口就是一句,笑里藏刀,“忧心百姓?我看你是想毒死百姓。” 刘同升眉毛一拧,“连部郎这话是何意?” 连溱丝毫不退让,“你送去的粮是什么成色你不知道?你家吃掺霉米的粮吗?” 刘同升抬眼去看赵询的脸色,却看不出什么,依旧是不疾不徐地端着茶盏慢品。 赵询头也没抬,垂眸道:“看我做什么?连部郎问你话呢。” 刘同升心里咯噔一下,这俩人一唱一和的,是兴师问罪来了。 他低头沉默一瞬,旋即挤出一个笑容,“下官只知是今岁新手的谷子,具体成色……下官未曾亲见,莫非是出了问题?” 赵询和连溱都没有说话。 刘同升看向连溱,“连部郎说有霉米?这连日阴雨,怕是受了潮,这这、下官也无法啊。” “受了潮?”赵询微微偏头,目光薄刃一般刮过刘同升的脸,“本王亲眼所见,那批粮上层是新谷不假,底下却掺了三成陈年霉米。刘知府,这受潮二字,怕是说不过去吧。” 刘同升脸色一变,慌忙站起身来,躬身道:“殿下明鉴,下官绝无中饱私囊之心!定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利,被奸商蒙骗,下官回去一定严查!” 连溱适时开口:“刘知府,这粮草采买经的是你的手,落的是你的印,出了差错,一句下面的人办事不力就草草揭过了?” 刘同升额角沁出细汗,今日这两人是不打算放过自己了,本想给连溱一个教训,如今倒是反给自己挖坑了。若只有个连溱他还能应对,偏偏来了个晟王,还身兼河道总理大臣,不认栽怕是不好收场了。 他连连作揖,“连部郎说得是,说得是,下官监管不力,甘愿受罚。下官这就筹措新粮,三日之内必补齐二百石上好的新谷,亲自送到道署赔罪!” 赵询没有立刻应声,转头看向窗外的竹叶。一时间厅中安静得只剩下雨打竹叶的沙沙声,刘同升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大气也不敢喘。 晟王若是借题发挥治他个侵蚀罪,革职赔补都是轻的,搞不好小命都得交代了。 片刻后,赵询终于开口:“刘知府,你是朝廷命官,本王也不为难你。但你既然承认监管不力,那本王便要查一查,你经手的其他物料,是否也有问题。” 刘同 升心中一颤,原来在这等着他呢。 中州府河工物料的账哪经得起细查,虽说前任河使张继认了罪,但仍有许多说不清的账,若是让晟王查出点什么,无需朝廷动手,他怕是都活不到入狱。 刘同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殿下要查,下官自当配合。只是……中州府理念河工物料皆有存档,数量繁多,恐怕……” “无妨。”赵询微微一笑,“本王不急。” 连溱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抽出一本薄册,翻开一页念道:“中州府陈桥段堤防加固工程,近三年共采买石料两万三千方,全部来自本地石料商薛展,共计耗银九万六千两。” 她合上册子,抬起头看向刘同升,“刘知府,这薛展,您应该很熟吧。” 刘同升脸上已经没有血色了,这两人明显是有备而来。他张了张嘴,“薛、薛展是下官的……妹夫。但下官一向公私分明,采买皆是按规矩办理,绝无偏私!” “是吗?”连溱歪了歪头,语气困惑,“可按照市价,薛老板的石料比别家贵了三成呢,刘知府,你这妹夫做生意不太老实啊。” 刘同升飞快地擦了一把额上的冷汗,强笑道:“这、这石料价格,各地有各地的行情。况且薛家的石料质地坚硬,比别家的耐用……” “耐用?”赵询站起身来,目光沉沉,“本王在陈桥大堤上走了三日,入目至少三成碎石,你当本王是瞎子吗?” 刘同升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他扶着桌沿,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殿下明察!石料之事,下官也是被人蒙骗啊!那些石料进场时,下官派人抽查过,当时并未发现不妥……” “抽查?”连溱接过话头,句句逼问:“刘知府,河工物料进场,本该逐批检验,你却只是抽查,这算不算失职?况且薛展是你的妹夫,你让他供货,有没有避嫌?石料贵出三成,你有没有压价?这些是若是传到都察院……” 她话没有说尽,刘同升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询回到座位坐下,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刘知府,本王奉旨总理河道,赐敕行事,查你几笔账,你应当没有异议吧。” 刘同升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下官不敢!下官愿将历年河工账目尽数交出,任凭殿下查验。只是……只是下官可否斗胆问一句,殿下打算……从何时查起?” 赵询看了连溱一眼,连溱会意,翻开册子,慢悠悠道:“就从……三年前,薛展第一次中标开始吧。” 刘同升心下一顿,他不是傻子,这话一出,明摆着告诉他是冲着薛展去的。 若是真让他们把账目翻个底朝天,且不说那些陈年烂账说不清楚,薛展私采金矿的事也有暴露的风险,不如索性让薛展来填这个坑。 刘同升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殿下,下官有一事相求!” 赵询挑眉:“讲。” “薛展此人,虽与下官有姻亲,但下官绝无包庇之意。若他的石料真有以次充好之事,下官愿戴罪立功,亲自去劝他……捐献银两,弥补河工亏空!”刘同升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下官愿立军令状,三日之内,让薛展捐银五万两,以充修堤之资!” 连溱勾了勾嘴角,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但面上只是微微一怔,随即看向赵询,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殿下,这……怕是不太妥当吧?薛展若是自愿捐献倒也罢了,可若是刘知府去劝,传出去别人恐以为是朝廷逼商户捐钱。” 赵询沉吟片刻,看向刘同升:“连部郎说得有理。不过……”他话锋一转,“眼下河工库银告急,朝廷拨银迟迟难到,若刘知府能劝薛展解这燃眉之急,也是大功一件。” 刘同升听出了这话中的余地,暗暗松了口气,绕这么一大圈,这俩人是要钱来了,只要不查账,其他都好说。 心中一喜,“殿下圣明!下官一定劝得薛展心甘情愿,绝不让殿下为难!” 刘同升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差役小跑着进来,躬身道:“老爷,薛老爷来了,说有急事求见。” 刘同升脸色骤变,下意识看了赵询和连溱一眼,额角的汗又冒了出来。薛展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这不是往刀口上撞吗? 9. 第 9 章 刘同升跪在厅中,膝下砖地冰凉,心中百转千回。 薛展的脾性他再清楚不过,要他掏出五万两银子比杀了他还难受。自己方才答应得爽快,不过是为了先把面前这两位瘟神送走的权宜之计。 现下正主来了,若是在晟王面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亦或是当场翻脸不认账,那自己这个知府恐怕今日就要做到头了。 廊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刘同升艰难开口:“殿下,薛展此人……此人粗鄙不堪,不通礼数。下官斗胆,恳请殿下移步后堂,容下官先打发了他,再来领罪。” 赵询的目光落到他额角的汗痕上,微微勾了勾唇,“既然刘知府有客,本王也不便打扰。” 一听这话,刘同升长舒了一口气。 赵询起身,踱步到他身侧,放缓了语气道:“刘知府既然答应了三日之内筹措五万两捐银,想必定然不会食言。” 刘同升伏在地上:“下官定不负殿下所托。” 赵询不再多言,抬步往外走,连溱跟在他身后,两人一道出了门。 刘同升额头抵着地面,高喊:“恭送殿下!恭送连部郎!” 赵询推开花厅的门,廊下的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 薛展正大步流星地走到廊庑中段,听见刘同升这一声喊,脚步一顿。抬头见两个人从厅中出来,走在前头的男子身量颀长,气度矜贵,后面跟着一个穿青色官袍的年轻人。 他立即侧身让到廊边,垂眸拱手,姿态恭敬。 赵询从他面前走过,脚步不停,目光未落。 连溱侧眸扫了一眼,薛展看上去四十上下,服饰华丽,面白微须,嘴角微微下垂,典型的富商模样。 直到脚步声渐渐消失,薛展才直起腰,眯眼看了看空无人影的廊角,转身踏入花厅。 厅中,刘同升坐回了主位,盯着刚进门的薛展,面色晦暗不明。 薛展自顾自落座,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这才抬眼去看刘同升。 “大哥,方才那二人是?” 刘同升沉沉接了一句:“索命鬼。” 薛展不解:“什么?” 刘同升不想与他废话,抬起眼皮道:“你来做什么?” 薛展皱着眉,张了张嘴,似是不知怎么开口。 “北坑透了水,死了十几个人。”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差点把刘同升砸断气,他额上青筋突突直跳,咬牙切齿道:“你说什么?” 他们已经被晟王盯上了,这节骨眼上出了这种事,简直是明晃晃地给人递把柄,这个蠢货! 薛展脸色也不好看:“昨日下午,北坑那边挖得太深,打通了暗河,大水一下子灌进来,两个掌子面的人都没来得及撤。” “我已经让人封了井口,但是封井之前,有几个矿工趁乱跑了,”他顿了顿,“还没追回来。” 刘同升听完,反而慢慢冷静下来。 晟王和连溱要钱,暂时还不知道矿上的事,他正好可以借此事让薛展出钱。 但是那些个跑掉的矿工,绝对不能落到晟王手里。 他抬起眼看向薛展,目光阴沉:“晟王今天来,是冲着钱来的,你即刻筹五万两现银给他送过去。” “五万两?”薛展拔高了声音,“大哥,你疯了?” “我疯了?”刘同升冷笑一声,“是你疯了!你的矿出了事死了人,还跑出去几个知情的,这事要是让晟王知道,你我都别想活。现在晟王要钱,你就给他钱,把人先稳住,再把跑掉的矿工找回来,才能保住你这条小命。” 薛展咬牙道:“五万两,他倒是敢开口,我手头哪有这么多现银?” “有多少拿多少。”刘同升盯着他,“你别想耍心眼糊弄我,这是在给你买活路。” 薛展沉默片刻,突然抬起眼,狠声道:“大哥,不如把那个晟王和那个什么郎,一起做了?” 刘同升气得脸都青了,恨不得上去给他一耳光:“你给我闭嘴!你以为晟王是什么人,那是皇子!他若死在我这地界上,朝廷追究下来,别说你那些破事藏不住,你薛家上下几百口都得死!” 薛展被骂得脸色青白交错,没有说话。 半晌,他才开口道:“行,我回去筹钱,明日先送三万两过去。” 刘同升松了口气,靠回椅背:“行了,就这么着,你走吧。” 看着薛展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刘同升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 那头的连溱和赵询从府衙出来,没有立即回道署,而是绕道去了薛家的石料场。 二人都清楚,现在还不到跟刘同升撕破脸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筹钱修堤,况且,现在就算把陈年旧账甩到太子面前,也未必能动他分毫。 但若云锦所言属实,官商勾结私采金矿这个把柄,他们必须要握在手里。 薛展背后有刘同升撑腰,刘同升背后又是谁在撑腰?既是蛇鼠一窝,那就得一窝端。 马车在泥泞的路上颠簸了半个时辰,渐渐远离了府城的街市,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些,变成细细密密的水雾,近处的山峦都看不真切。 白斐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殿下、连部郎,前面就是薛家的石料场了。” 连溱跳下车,见前方山脚下的空地上堆着大大小小的石料,旁边有几间低矮的棚屋,有几个人影在棚下走动。 有个人影渐渐走近了,看模样像是管事,他脸上堆着笑道:“二位老爷是……” 连溱见礼道:“新任陈桥河使连溱,这位是我的同僚。” “原来是河使老爷,有失远迎,还望恕罪。”那人连连赔礼,“小人周文,乃是此地的管事,不知二位老爷驾临是要……” “看看料,”连溱叹了口气,“前几日堤溃,固堤所需石料不少,便亲自过来看看。” 周文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两位老爷这边请!” 连溱跟在他身后,四下扫视了一圈,石料场规模不小,堆放的料子整整齐齐,看上去品相还不错。 她一路问东问西,周管事一一作答,起初还有些紧张,见连溱只是寻常问价,渐渐放松下来。 走了片刻,连溱注意到石料场北面有一面缓坡,坡上长满灌木,再往上便是连绵的山岭。 她眯了眯眼睛,坡面上似乎有新鲜的车辙印。 “周管事,那边也是你们的矿区?”连溱抬手指了指北边的山坡。 周文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笑容不变:“哦,那边是废弃的老矿坑,石头早采完了,没什么好看的。老爷,咱们还是去看看新料吧,这边请……” “ 周文!” 一道清亮的女声忽然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前方的石阶上蹲着一个女子,也不知是何时在那里的。 看上去约莫二十出头,生得一副俏丽的好相貌,眉眼微微上挑,流露出几分倨傲。 连溱目光下移,见她靴帮上沾着黄泥,裙角也有几处湿痕,心中暗忖,这女子是谁? 周文脸色微变,快步迎上去,压低声音说了几句。那女子目光越过周文的肩头,直直落在连溱身上。 她嘴角勾起一笑,站起身来,从石阶上一跃而下,向二人走来。 走近了,连溱才看清她腰间挂着一串钥匙,不由眉梢一挑,看来这位才是真管事。 “连老爷。”女子走到近前,看向连溱,眉眼含笑,“小女子薛引珠,是这石料场的管事,家父今日不在,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连溱心下暗赞,这薛引珠言语间不卑不亢,举手投足自由一派从容。寻常女子走出深宅已是难得,更何况打理家中如此重要的生意,可见极有手段。 她笑了笑:“薛老板客气了,周管事招待得很周到。” 薛引珠目光直直盯着连溱:“连老爷料看得怎么样了?” 连溱微微一怔,随即笑道:“看完了。” 薛引珠展颜一笑:“那你若是不忙着回去,我带你四下转转?今逢雨天,北坡雨雾蒙蒙,风景极好。” 连溱心中微动,北坡? “那便叨扰薛姑娘了。”连溱笑道。 薛引珠转身带路,步伐轻快,腰间那串钥匙叮叮当当,响得清脆。 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侧头看到赵询跟在身后,眯了眯眼:“这位老爷就不必跟着去了吧。” 赵询:“?” 连溱也是一愣,解释道:“他是我的朋友……” 薛引珠抿了抿唇:“可我只想带你去。” 连溱看了看薛引珠,又看了看赵询,给他使了个眼色,转头对周文道:“那便麻烦周管事先带我这位朋友去歇息片刻。” 赵询眼睛微微睁大:“??” 连溱转身就走,前方的薛引珠时不时回头与她说笑。 赵询面无表情地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什么风景连溱看得他看不得? “那,这位老爷,咱们走?”周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赵询看他一眼:“北坡风景很好看吗?” 周文被问得一愣:“好、好看。” 赵询转身离开:“一会他回来了,跟他说我在马车上等他。” 连溱跟在薛引珠后头,一面走一面留意四周,北坡的路比前头陡峭,碎石也多,可除了方才在下面看到的车辙印,并没有什么异常之处。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座小亭,亭子不大,四角飞檐,正好卡在半山腰一处突出的平台上。若凭栏俯望,能将整座石料场尽收眼底,再远处则是灰蒙蒙的雨幕和连绵的山岭。 的确是风景绝佳。 薛引珠走进亭子,朝连溱道:“连老爷坐。” 连溱依言坐下,薛引珠坐到了她对面,也不说话,手撑着脸,仔仔细细端详起连溱来。 连溱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却也没有躲闪。 “连老爷,可有婚配?” “……?”连溱心头一震,这么直接? 10. 第 10 章 尽管被这一问砸得有些发懵,连溱还是面含浅笑,颇有风度道:“在下公务繁忙,尚未婚配。” 薛引珠唇角微微一弯:“连老爷一向这般好脾气吗?” “好脾气?”连溱重复了一遍,旋即笑道:“对美丽的姑娘,总是要有耐心些。” 薛引珠闻言,笑得开怀:“连老爷生得俊俏,说话又好听,招人喜欢得紧。” 这话算得上是调戏了,连溱只是淡淡一笑,并未接话。 薛引珠笑够了,话锋一转:“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吗?” 连溱眺望远山:“水雾杂山烟,冥冥不见天【1】。自然是来看风景。” 薛引珠侧目看他:“我方才见你频频望向北坡,还当你对此地好奇呢,如今上来了,感觉如何?” 连溱面色不变,心中却蓦地一紧,这位薛大小姐看似直率洒脱,实则心思细腻,已然起了警觉。 “方才在山下见北坡云雾缭绕,山头若隐若现,颇颇具情致。”连溱往亭外望了一眼,“京城多是平旷之地,鲜少有此山间景致,故而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薛引珠目光微微闪了闪:“连老爷此前是京官?” 连溱神色坦然:“不才原任五品工部郎中。” 薛引珠移开视线,转头望向远山:“天子脚下,好地方啊。连老爷若是能回京还是回京的好,这雨雾蒙蒙的阴沉景色看多了也心烦。” 连溱叹气:“升迁贬谪,皆是皇命,京城岂是我想回就能回的。” 薛引珠回头看他,似笑非笑道:“那连老爷可得当心些,中州雨水多,山路崎岖难走,莫让泥浆脏了衣裳。” 连溱微微笑道:“衣裳脏了可以洗,不过,路坏了就得修了。” 亭中安静下来,雨雾不知什么时候散了一些,远处的山脊渐次显露出轮廓来,青灰色一道叠着一道。 连溱目光下移,隐隐能看见山脚停着的马车,马儿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尾巴。 赵询还在下面等她。 “薛老板,冒昧问一句,”连溱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口:“你为何不愿带我那位朋友一起上来?” “美景良辰,自然是两个人才有意趣。”薛引珠笑意盈盈,“连老爷那位朋友想必也是知情识趣之人,应当不会介意吧?” 薛引珠三言两语又把话头绕了回来,换个面皮薄的男子,这会该面红耳赤了。 连溱却反问道:“薛老板一向这般爱说笑吗?” 薛引珠笑容一僵,再开口时竟似带了几分薄怒:“你便当我是在说笑吧。” 连溱见她这般反应,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还想说点什么,却见薛引珠已站起身来,头也不回道:“雾散了,下山吧,连老爷。” 她转身走出亭子,连溱抬步跟上,耳畔尽是薛引珠腰间那串钥匙叮当碰撞之声,乍听清脆,细辨却觉杂乱。 走了一阵,连溱忽然开口:“对了,薛老板,不知府上还有多少现成石料?” 薛引珠冷淡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三千方。” 连溱道:“十日内可否筹齐一万方?” 眼下河防物料紧缺,小作坊短期内恐怕供不起这个量的石料,这笔生意还是得跟薛家谈。 薛引珠停下脚步:“这可是个大数目,连老爷可有带定钱?” 连溱理直气壮道:“我现在没有钱。” 薛引珠微微一怔,随即轻笑了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有钱?那你打算用什么来抵?” 连溱神色不变:“现在没有,不是一直没有,三日之内,定钱和第一批货款我会一并付清。还请薛老板尽快将货准备好,第一批石料我要两千方,结清款项立即进场。” 她顿了顿,又道:“石料进场必须逐批检验,若是以次充好、缺斤短两,整批退回重送,损失卖方自行承担。” 薛引珠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连老爷这是信不过我。” 连溱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岂会,按规矩办事罢了。” 薛引珠定定看了她片刻,开口道:“事关重大,待我回家与父亲商议后,明日给连老爷答复。” 连溱点头:“这是自然,我这便回去拟好契券,静候薛老板消息。” *** 赵询回到马车闭目养神,却觉着外头的雨声着实扰人,他又掀开车帘往北坡的方向看了一眼,还是没有人影。 什么事情要聊这么久。 他眼睛一闭又坐了回去。 又等了大约半柱香功夫,车帘终于被人掀开,赵询猛一睁眼,就见白斐咧着嘴钻进了车厢。 赵询闭眼深吸一口气:“怎么了?” “主子,你猜我发现了什么?”白斐神神秘秘地凑到他身边。 赵询瞅他一眼:“有话直说。” 白斐摊开手心,托着一块烂棉布,上面堆着一小捧湿漉漉的河沙。 赵询看着白斐左手缺了一截的衣袖,又看了看他手心那块跟衣袖同色的烂棉布,嘴角微微一抽:“怎么,掉沟里了?” “啧,”白斐把手又往前伸了一点:“你再好好看看。” 赵询垂眸看去,初时未觉异常,忽见几点细碎的金色光斑一闪而过。 他神色一凝,伸手捻起一点河沙,一粒比芝麻还小的金片嵌在砂砾之间,在水渍的浸润下折射出若有若无的微光。 白斐挑挑眉:“如何,是金子吧?” 赵询问他:“在哪儿弄的?” “什么在哪儿弄的?”连溱此时恰好掀开车帘进来,看见白斐手中那捧细沙,不由疑惑道:“这是?” 白斐冲她招手:“近点看。” 连溱凑近些,一眼就看出了端倪,从前跟地质队跑过野外,见过砂金的样本,与眼前之物一般无二。 “我方才溜进了北坡后山,”白斐解释道,“石料场往北走两里地有条新沟,应当是前阵子下雨冲出来的,这是沟底的沙子。” 赵询问:“可有看见其他人?” 白斐道:“人倒是没看见,不过,再往北有零星的脚印,外围应当有人把守,我不敢太过靠近。” 河里发现砂金,意味着上游某处极有可能藏着含金的原生岩甚至金矿脉。 这几乎坐实了薛家以石掩金、盗采金矿之罪。 白斐跃跃欲试:“王爷,我明日就带人抄了这地方?” “不可。”连溱看向赵询,“王爷,薛家还有用。” 赵询对上她的眼睛:“方才薛小姐与你说什么了?” 连溱答道:“谈了一笔石料生意。” 赵询眉眼微抬:“没了?” 连溱想起薛引珠那些不着调的调笑,这种事情就没必要跟领导汇报了。 于是摇摇头:“没了。” 赵询见她犹豫,眸色一暗,连溱有事瞒着他。 他往后一靠,重新闭上了眼睛。 “殿下?”连溱着急,这种时候就别睡觉了啊! 赵询把头转向白斐一侧,慢吞吞道:“听从连部郎的吩咐。” 白斐冲连溱挤眼睛,无声地做口型:殿下生气了。 连溱:? 她学着白斐的样子,无声道:“为何?” 白斐双手一摊,不知道。 连溱眉头皱得死紧,突然灵光一闪,蓦地想起薛引珠那句:应当不会介意吧? 她歪头凑到赵询身边,试探着开口:“殿下是生气方才薛小姐没叫你上山?” 赵询呼吸一滞,没有睁眼。 连溱穷追不舍:“是不是?” 赵询往旁边挪了半寸,保持沉默。 连溱索性坐到他身边,顺口胡诌起来:“薛小姐其实不是不想叫你。” 赵询眼睫抖了抖。 连溱持续输出:“殿下一看就气度非凡、贵气逼人,薛小姐怕冲撞了贵人,所以只叫我上去谈生意。” 赵询差点气笑了,这种哄傻子的话,连溱用来哄他。 不过,连溱愿意哄他。 他睁开眼,语气平淡:“我怎会介意这种小事。” 连溱笑道:“那是自然,殿下心胸宽广,是我狭隘了。” 赵询嘴唇动了动,却不知是想解释还是想追问,终究还是闭上了嘴。 本是无端之绪,却劳连溱费心哄劝,实在不该 。 他朝白斐道:“驾车回去吧。” 白斐拉起了缰绳,马车碾过石料场坑洼的泥地,车身一晃一晃地驶上了回程的路。 连溱坐在赵询对面,两人一时无话。 连溱正想说点什么打破这尴尬的局面,马车忽然剧烈一顿,她身子往前一倾,若非赵询手快扶了一把,怕是免不了以头点地。 待车停稳,赵询掀开车帘道:“怎么了?” 白斐转头道:“殿下,路中间有个人。” 赵询闻言望去,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人横躺在路中间,整个人蜷成一团,头发散乱地糊在脸上,还有半边脸埋在泥水里,也不知是死是活。 白斐跳下车,伸手探了探鼻息:“活的。” 赵询拦住想下车的连溱:“你别下去,这会雨大了。” 连溱刚起身就被一把按了回去,眼睁睁看见赵询顶着大雨跑到白斐身边。一时有些发懵,晟王殿下是不是有点太体恤下属了。 直到两人将人扶上车,连溱才回过神低头去看。 她掏出手帕,擦去那人脸上的泥浆,露出一张干瘦憔悴的脸来。看上去约莫三十来岁,嘴唇干裂发白,额角还有擦伤,是个妇人。 连溱拍了拍她的脸:“大嫂,醒醒。” 妇人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眼神涣散了好一阵才聚焦。待看清自己周围三个男人,不住瑟缩着往后退。 “别怕,大嫂别怕。”连溱连忙安抚她,“她拍拍自己的官袍,你看,我们不是坏人。” “官老爷?”那妇人一愣,随即撑起身子就要下跪。 “大嫂不必多礼,”连溱扶住她,柔声问道:“你为何会晕倒在这路上?” 妇人一听这话,似是悲从中来,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我是来找我男人的。” 白斐好奇道:“你男人?你去哪里找他?” “去薛老爷家的石料场。” 连溱和赵询对视一眼,石料场? 妇人断断续续道:“我男人……我男人在石料场做工,昨晚一夜没回家,我今早去问周管事,周管事说这两日忙,让我别来捣乱。” “我男人是个顾家的,日日想着我和女儿,从未夜不归宿,他一定是在矿场出了什么事……” 赵询问她:“你为何如此笃定是出事了?或许真是石料场太忙回不了家呢?” “不会的。”妇人摇头,“我男人前阵子跟我说他调去了油水高的矿做工,那里挖的石头不一样,还叫他签了生死状。” 她抬头看着赵询,眼神空洞:“他说要是哪天他没回来,让我别去找他,就当他死了。” 连溱心头浮起一个猜想。 “他怎么能死呢……怎么能死呢……我一定要把他找回来……”妇人说着又要往外跑。 连溱连忙将她拉住:“大嫂,你多跟我们说说你男人的事情,或许我们能帮你找到他。” 妇人迟疑道:“可我男人说了,不能跟别人说……” 连溱温声道:“我们是朝廷命官,你男人若是在矿上出了事,我定会替你找薛家讨公道,但你得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我才能帮你。” 妇人看了看几人,下定决心道:“好,我……我说。” “我男人是半个多月前被管事挑中,去了北边的一个新矿,工钱涨到了原来的三倍。” “我怕是什么危矿,特意问过他。他说其他都还好,就是矿里有股怪味,闻久了头晕。” 连溱心下了然,金矿常伴生硫化物、砷化物,闻久了确实会头晕恶心。 她继续问道:“他上次回家时有跟你说过什么吗?” 妇人答,“他说这几日井里渗水,进度慢了些,老板催得厉害……旁的,也没说什么。” “我知道了,”连溱点点头,“劳烦大嫂将你丈夫的姓名、年龄、身形及容貌一一说与我们,我们替你找人。” 白斐听了这些许,已经猜到这妇人的丈夫或许是在金矿里出了事,可这人要如何找? 送走妇人后,他忍不住去问连溱,连溱只是微微一笑:“人是在薛家的矿上失踪的,自然是问薛家要人。” 11. 第 11 章 那妇人丈夫的失踪,绝非偶然。 连溱若是趁机向薛家打听矿工的消息,无异于投石问路。 薛家若是操盘之人,定会立即销赃灭迹,薛家若只是棋子,那幕后之人更不会坐以待毙,任由火烧到自己身上。 既已兴风,且观草动。 马车在泥泞中颠簸了许久,几人回道署时,已近申时。连溱刚跨过门槛,连秋便迎了上来:“公子回来了。” 他步伐略急,裤脚上泥渍未干,显见是刚从外头赶回来的。 连溱一边往里走,一边问:“何事?” “公子此前吩咐的几处险段,属下已带人逐一加固,打了桩木,正在做块石护砌。”连秋顿了顿,“分洪口也按公子的吩咐控好了口门宽度,只是……只是导流堤还未动工。” 上次洪峰过境,分洪口的导流堤被冲得七零八落,抢修的任务乃是重中之重,怎会两日了还没动工。 连溱眉心微蹙:“为何?” “那地方取土不便,最近的干土场也要走四里多路,来回一趟要一个多时辰,五日内怕是难以完工。”连秋面露难色,“若抽调人力去运土,又恐耽误抢护进度。属下不敢擅专,只得等公子示下。” 连溱脚步一顿:“我去看看。” 走到廊下的赵询见她脚步匆匆又要出去,再看跟在她身后的连秋,猜到堤上怕是又出了变故。 他叫住白斐:“我们也去看看。” 此时雨已经停了,天光却还是没有放亮,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连溱在堤前站定,抬目四望,郑家渡口下游的分洪区水已退了大半,露出大片灰黑色的淤泥滩涂,隐隐散出一股土腥气,混着河风的潮湿,直往人鼻子里钻。 她看了一会脚下的淤泥,突然蹲下身去,抓起一把在手里捻了捻,泥土湿润,夹着少量细沙,黏性尚可。 “这不是有土吗?”她抬眼看向连秋。 话音落地,周围安静了一瞬。 身后几个河兵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一个年岁稍长的老河兵忍不住开口道:“河使老爷,这是河滩淤泥,稀软得很,哪能筑堤?” 连溱站起身,眉梢微抬:“我说能就能。” 那老河兵叫陈康,在河上做工的年份长,技艺也出众,在河兵中颇有几分威望。 他对连溱的话不以为然,却又不好当面顶撞,只含蓄道:“老爷初来乍到,有所不知,修堤都得用干黄土,硬实,水泡不散,淤泥这东西,万万用不得。” “是啊,”旁白一个年轻河兵帮腔,“前几年隔壁县有人图省事,用滩涂的土筑堤,天一晴就裂得跟蜘蛛网似的,后来一场小雨就冲垮了。” “何止是会裂,”另一个河兵接过话头,“那玩意儿干了就是一把散沙,手指头一戳一个窟窿。” “河使老爷,你有学问不假,可这河道上的事,得靠经验。”陈康见连溱不说话,越发没了顾忌,“你若非要用这淤泥,到时候堤垮了,朝廷追责下来,我们这些干活的可是要掉脑袋的。老爷你是京城来的,拍拍屁股走了,我们拖家带口的往哪儿跑啊?” 这话已经十分的不客气,几个河兵纷纷点头附和。 连秋眉头一皱,喝道:“河使老爷自有决断,岂容你置喙指点!” 连溱依旧没有说话,弯腰又抓了一把淤泥,走到一块相对干燥的地方,将泥放在地上,用靴底踩了踩,泥浆从靴边挤出来,软烂不堪。 陈康看着,更觉得她不知所谓,白费力气。 “陈师傅,”连溱忽然开口,“我问你几个问题,你答完了,若还觉得不能用,我绝不再提。” 陈康不咸不淡道:“老爷请问。” “你们用的干黄土,挖出来的时候是干的吗?” 这一问题一出,陈康眉头拧得死紧,这人根本什么都不懂,还在此地胡言乱语。 “当然不是,”他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耐,“黄土挖出来也是一块一块的潮土,得晒几天,敲碎了再夯。” 连溱没有在意他的态度,继续问:“那你们夯土的时候,干土是直接填,还是要洒水?” 陈康耐着性子道:“看情况。太干了洒点水,太湿了就晒,反正不能太干也不能太湿。” 连溱继续道:“那怎么判断干湿合不合适?” 几个问题问得旁边的几个河兵都不住摇头,这些最粗浅的道理,连刚入行的学徒都懂。 陈康叹了口气:“自然是用手捏啊,老爷。” 他弯腰从框里抓起一把干土,五指一攥,土块在掌心成形,然后翻手往地上一摔,“啪塔”一声,土块散开碎成了几瓣。 “像这样,能捏成团,摔地上能散开,就差不多了。” 他已经认定连溱是在东拉西扯,问些不着调的问题消遣他。 连溱点了点头:“所以,你们都承认,土太干了不行,太湿了也不行。不干不湿,方能夯实。” 一旁的河兵接话道:“那是自然。” “那这滩涂上的淤泥,是什么问题?” 陈康不假思索道:“太湿了。” 连溱追问:“太湿了怎么办?” “晾干啊!”陈康一挥手,拔高了声调,“可晾干了就散了,跟河沙似的,风一吹就没影了!老爷,这话我刚才就说过了!” 他嗓门不小,远处几个河兵都看了过来,连溱却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晾干和晾到不干不湿,是一回事吗?” 陈康张了张嘴,好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那……那不就是一回事吗?” 这句话明显底气不足了。 连溱蹲下来,捧起一捧湿泥,让泥浆从指缝间缓缓淌下:“这淤泥,晾至合宜便夯,夯则变硬。这处置工序,与干黄土有何不同?” 陈康被问得哑口无言,自他入行起,人人皆言淤泥不可用,他也一直这般因循,从未深究。 他沉默了一会,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老爷,我说不过你。可道理归道理,你说能用,要怎么证明?” “现在就可以证明。”连溱站起身来,“连秋,带人在这里挖一块试验段。取底下的新鲜淤泥,摊开翻晾,晾到我说合适的时候便取泥就地填筑,若是此法行不通……” 她顿了顿:“我自请革职,再不过问河道之事。”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陈康和几个河兵面面相觑,没有再出声。 河兵们动作很快,挖出来的地下一尺深的新鲜淤泥,黏性比表层好得多。 连溱蹲在一旁,亲自盯着翻晾,每隔一段时间就用手捏一捏,估量泥土的湿度。 约莫一个时辰后,淤泥颜色变浅,手指按压下去能留下一个浅浅的凹坑,触手不再粘腻。 “差不多了。”连溱站起身,对连秋道,“填入基槽,开始夯土。” 连秋亲自操杵,连夯三遍,杵头砸下去的声音从一开始的闷响变成“砰砰”的脆声。夯实的泥面也变成了浅灰色,光滑平整。 陈康一直绷着脸旁观,不必近看,光听声音就知道夯土效果极佳。 他大步走过去,用脚重重跺了几下,夯土纹丝不动。 又蹲身抽出铁钎,猛力一扎,仅入寸余便卡住。拔出细看,洞口光滑密实,毫无松散之迹。 几个河兵见状,纷纷也跑到那段夯土前又摸又敲,啧啧称奇。 “真的跟黄土夯的一样啊!”“淤土竟还能这么用……”“奇了怪了……” 连溱看着几人的动作,唇角微微勾了勾。 她心里清楚,古代河工取土筑堤时,偏好使用干燥的黄土,认为干土硬实,水泡不散,而嫌河滩淤泥稀软不堪用。他们凭肉眼判断土质,往往将含水量高的淤土直接拒之门外。 殊不知,土的压实效果取决于含水率,接近最优含水率时土体最密实。陈康所说的手捏成团,落地能散的经验判断,恰好就是指向这个区间。 所以,黄土能用,淤土也能用。 陈康慢慢站起身来,此法他虽闻所未闻,可事实所现,由不得他不信。 他 抬头看向连溱,抱拳躬身,行了一礼:“河使老爷高见,我等愚钝,此前出言不逊,望老爷恕罪。” 连溱笑了笑,虚扶一把:“陈师傅不必介怀,修堤筑坝之事,本就靠众人拾柴,往后还要多仰仗各位。” 这话说得妥帖,既给了台阶,又不失分寸。陈康直起身来,再看连溱时,眼中的轻慢已消散了大半,反倒添了几分敬服。 赵询站在后方的堤坡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暮色四合,河风猎猎,连溱站在那群粗壮的河兵中间,身量纤细得像个少年,可偏偏能叫众人向她俯首。 赵询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眼底浮出几分欣然之色。 白斐侧头瞥了他一眼:“主子,你笑什么?” 赵询嘴角一收:“我没笑。” 白斐嘴角一抽,王爷这嘴硬程度跟前面那个老陈头不相上下。 连溱拍了拍手上的泥屑,转身往回走,抬眼正瞧见赵询立在堤坡上头,一身玄色常服,衬着灰沉沉的天色,竟有几分萧肃清逸之意。 连溱轻轻啧了一声。 晟王殿下这身段气质,放里高低是个酷炫男主。 她行至二人面前,敛衽见礼:“殿下何时过来了?” 赵询道:“刚到。” 连溱不解:“殿下是来……” 赵询面不改色:“看看堤上进展如何。” 连溱诧异挑眉,这是视察工作来了。 于是顺势拍个马屁:“殿下不辞辛劳,挂心民生,实乃百姓之福。” 赵询看她一眼:“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阿谀之词。” 连溱尴尬地笑了笑:“殿下教训得是。” 赵询皱眉:“我何曾教训你?” 连溱:“……” 到底想怎样。 相对无言之际,白斐认命地站了出来,干咳一声:“那个,忙活一天了,不如早些回去歇息吧。” 回到道署时,天色已经彻底暗透了。夜色如墨,只有几盏灯笼在廊下摇摇晃晃地亮着。 连溱先去正厅点了个卯,又交代了几句明日扩筑的事,这才拖着步子往卧房走。 云锦给她留了热水,连溱关上门,正想褪去外裳,忽觉小腹一阵坠胀。 连溱动作一僵。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她缓缓坐到床沿,闭眼深吸一口气。穿过来三年,原主的身子一直规规矩矩,月事极为准时,偏偏这个月忙得昏天黑地,她竟把日子忘了个干净。 腹中又是一阵钝痛,她低低叹了口气,从箱底翻出干净的月事布和亵裤换上,趁着夜色尚浅,悄悄往后院的水房走去。 *** 正厅耳房。 赵询躺在床上,双目微阖,脑子里却乱糟糟的,越想越清醒。 河务、薛家、金矿、太子……这些事情搅在一起,千丝万缕,宛如一团乱麻。而连溱就站在乱麻中间,不闪不避,笑起来还好看极了。 他又翻了个身。 薛引珠的脸忽然跳了出来。那位薛大小姐确是个别具风情的美人,她到底还跟连溱说了什么,连溱对她又有什么想法? 赵询闭了闭眼。 连溱的声音又在耳边响了起来,殿下……殿下…… 他猛地睁开眼,盯着帐顶,低声骂了自己一句。 随后把被子一掀,随手扯过外衫披上,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裹着雨后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倒比屋里凉爽许多。白斐早已歇下,廊下空空荡荡,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走着走着,不觉到了后院。 水房那边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还有细微的水声。 赵询脚步一顿。 这个时辰,谁还在洗衣裳? 水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露出一片昏黄。 他站了片刻,正欲转身离去,却听见里间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赵询脚步一顿,扭头望去,这声音……是连溱?! 12. 第 12 章 连溱看了一圈,确定四下无人,才悄悄推开后院水房的门。 半轮月亮挂在云层后面,薄薄的光洒下来,将青砖地面染成一片朦胧的灰白。 她侧身闪了进去,把门虚掩,又靠在门板上凝神听了片刻,只听见风声低吟,远处更夫的梆子声隐隐约约,再无其他动静。 这才稍稍定下心神,从怀中取出那团沾了血的亵裤。 连溱将衣物浸入水中,再皂角抹上去,用力搓洗起来。水有些凉了,寒意顺着指尖往上爬,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此次月事来得比往常汹涌,此时小腹坠胀感又重了几分,腰也酸得厉害。 可月事的血迹最为难洗,搓了半晌裤子上还有一块显眼的印子。 连溱无奈,只得低着头继续揉搓。 过了片刻,连溱忽觉后颈一凉,似有风灌进来。 她偏头一看,一道修长的影子映在灰白的地面上,正在缓缓接近。 “谁?” 话音未落,赵询已经站到了她身侧。 木盆里的水泛着淡淡的红,连溱来不及遮掩,他的目光已经落了下来。 空气陡然凝住。 “……殿下?”连溱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浮出恰到好处的诧异,“这么晚了,还没歇息?” 赵询没有回答。 他蹙眉盯着盆中那件揉成一团的浅色衣物,水渍洇开的红痕在烛光下刺目惊心。 “你受伤了?” 连溱心中叫苦不迭,飞快地将衣物往盆底一按。 “没有受伤。”她扯出一个笑,“殿下多虑了。” 赵询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臂翻转过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袖口完好,没有血迹,皮肤光洁。 他又去看她的腰腹、衣摆。 连溱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抽回手,往后退了半步:“殿下,我真的没有受伤。” “那血是哪来的?”赵询追问。 连溱沉默了一瞬。 这要怎么说。 她把头一偏:“……殿下不要再问了。” 她越是掩饰,赵询就越是担忧:“你还想骗我。” 连溱还想挣扎一下:“……隐疾不便透露。” 赵询皱眉:“什么隐疾。” 连溱:“……” 她往日怎么没发现,赵询这么没有边界感。 见赵询这般模样,连溱知道今日是含混不过去了,心一横,面如死灰地吐出两个字:“血痔。” 赵询似是没听清:“什么?” 连溱就差给他跪下求他快走了,声调拔高了几分:“痔瘘!痔瘘出血了!听懂了吗,殿下!” 赵询:“……” 赵询:“对不住。” 连溱绝望地低头继续搓洗:“夜深了,殿下早些回去歇息吧。” 岂料赵询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搬了个小凳子坐到她旁边:“既是有恙,为何不找大夫?万不可讳疾忌医。” “……”连溱无语地看着他,“小毛病罢了,不用劳烦大夫,歇两日便好。” 赵询没说话,他本无意揭人短处,也看出了连溱的抗拒和不耐,可他不想走。 夜风穿堂而过,将油灯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二人的影子在墙上摇摇晃晃。 连溱原以为赵询坐一会儿便会觉得无趣自行离去,谁知他竟安安静静地待在一旁,过了半晌,仍然一动不动。 小腹的坠胀感一阵强过一阵,连溱咬着后槽牙,手上的动作没停,额角却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赵询的目光扫过连溱湿透的袖口,又落在她微微发白的指节上,最后定在她低垂的眉眼间。 “你怎么了?”赵询眉头拧了起来。 他看见了连溱微微蹙起的眉心,再细看,额角还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没事。”连溱没有抬头,声音却比方才低了许多。 “别洗了。”赵询声音沉下来,“你的手在发抖。” 连溱深吸一口气,想说自己没事,可话还没出口,小腹又猛地一抽。 她手上的动作顿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后背的中衣已经湿了,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这样的剧痛,以前从未有过。 许是来了陈桥奔波劳顿,淋雨涉水、彻夜不眠,身子终究是有些撑不住。 赵询霍然起身。 他在连溱面前蹲下来,这才看清,连溱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唇上几乎没有血色,碎发被汗水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前。 “连溱。”他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慌乱,“你到底怎么了?” 赵询抬手去探她的额头:“没有发烧?”他说着,又要去握她的手腕探脉。 连溱甩手躲开,动作却牵扯到小腹,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弓了下去。 赵询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瞬:“肚子疼?” 赵询忽然站起来。 连溱以为他要走了,心里松了一口气,却见赵询非但没有转身离开,反而朝她走近了一步。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便腾空了。 赵询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 连溱脑子“嗡”的一声。 “……殿下!”她惊得声音都劈了,下意识抓住赵询胸前的衣襟,“你做什么?放我下来!” 赵询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送你回房。” “我自己能走!” “你连站都站不稳。”赵询不理会她的抗议,抱着她朝西厢房走去。 连溱想挣扎,可小腹的钝痛在这一下颠簸中猛地加剧,她咬了咬牙,冷汗又冒了出来,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赵询的衣襟。 她现在的确没有挣扎的力气。 可这不代表她能接受这个姿势。 “殿下,”她压低声音,“属下自己能回去,你这样……被人看见了像什么话?” “深更半夜,没人会看见。”赵询踢开水房的门,夜风灌进来,吹得连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赵询感觉到她在发抖,手臂收紧了些,将人往怀里拢了拢。 连溱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她的侧脸贴着赵询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听见他的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又急又快。 不对。 她抬眼去看赵询,这人面无波澜,毫无破绽。 她又贴近赵询的胸膛,仔细听了听,比方才更快了。 连溱:“……” 他在紧张什么,该紧张的是我吧。 “等等!”连溱临出门突然想起来了,猛地扭头朝水房看去,“我的衣服还在盆里!” 赵询脚步不停:“我一会来给你洗。” 连溱惊得难以置信地看着赵询,嘴唇张了张,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帮我洗?” 赵询面不改色:“嗯。” 连溱人都麻了:“……你还记得我刚说那是什么吗?” 赵询点头:“记得,不必多言。” 二人走到了西厢门口,赵询用肩膀小心将门顶开,然后把她轻轻放在床沿上。 赵询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连溱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正要开口撵人,却听见他说了句:“等着。” 然后转身就要走。 等她反应过来赵询是去干什么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随即用尽全身的力气扑过去,伸手将他拽住:“不行!” “……多谢殿下好意。”她声音有些虚,斟酌着开口:“殿下,你……不必如此的,那等污秽之物,怎可劳你动手……” 赵询反问她:“我不动手,任由你半夜强忍腹痛用冷水浆洗衣物?” 连溱沉默片刻:“我不洗了,你让云锦帮我把盆端回来吧。殿下与我身份有别,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赵询默了片刻,开口道:“好。” 是了,他们身份有别,不该越界。 赵询站直身子:“早些歇息,我回去了。” 走到门口又补了一句:“若是身子实在不适,叫人去请大夫。” 连溱怔怔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 次日清晨,天色仍未放晴,薄薄的雨雾裹着水汽,将道署的青瓦白墙洇成了一幅淡墨画。 连溱醒来时,小腹的坠胀感已经缓和了许多,只是腰还有些酸。 她低头一看,枕边的矮几上多了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暗红色的姜枣茶,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她盯着碗看了片刻,脑子里不知为何冒出赵询的身影,是他吗? 晨起洗漱完,连溱特意绕开了正厅,从偏廊绕到了后衙。 她还没有想好怎么面对赵询。 “公子?”连秋的声音从廊下传来,“薛家来人了。” 连溱点点头:“知道了,我这就去。” 正厅里,赵询已经在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鸦青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端坐在主位上,正不紧不慢地喝茶。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连溱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身子好些了?” 连溱脚步一顿:“好多了,多谢殿下关心。” 赵询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连溱暗暗松了口气,在他左侧落座。 不多时,薛展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下民薛展,见过晟王殿下,见过连部郎。”薛展躬身行礼,笑容比昨日更深了几分,“下民连夜筹措三万两白银,今日特来送捐款。” 他一挥手,管事上前,将木匣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匣中上层整齐码着十锭五十两的银元宝,下层则是一叠折好的银票。 赵询扫了一眼木匣,淡淡道:“三万两?” 薛展笑容微僵,旋即赔笑道:“殿下明鉴,下民一时筹措不及。这三万两是头批,余下的……请殿下再宽限几日。” 赵询看了他一眼,没有逼得太紧:“薛老板仁义,本王替涔河两岸百姓谢过了。” 薛展连连摆手:“殿下言重。下民虽是一介商贾,也知赈灾济困、急公好义乃是本分,只是……”他顿了顿,“下民斗胆,想问殿下一句,这些银两,是否足以表明薛家的心意?” 赵询端起茶盏,语气疏淡:“薛老板的心意,本王自然明白。陈桥段河工物料紧缺,这笔钱用在哪里,用了多少,本王会让人逐笔记账,薛老板若有疑虑,随时可以来查。” 薛展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殿下做事公允,下民岂敢疑虑。” 连溱适时开口:“薛老板,昨日令嫒带我去石料场看过,不知她回去后可曾与您提起采购石料的事?” 薛展微微一怔,旋即笑道:“提了提了。小女说连部郎要得急,量也不小,催着下民赶紧备料呢。下民今日来,一则送捐款,二则正是想与连部郎细谈这石料买卖。” 连溱点点头,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好的纸笺,递了过去:“那便好。契券我已经拟好了,薛老板看看,若无异议,今日便可签了。” 薛展看着契券念道:“连部郎,这契券上的验收条款……” 连溱听他念完,问道:“薛老板有何疑议?” 薛展轻笑一声:“逐批检验,每块石料都要过目?是不是太过了些?” 连溱早已猜到他会对此不满,顺势道:“那薛老板的意思是?” “下民的意思是,”薛展笑道,“河工物料虽要紧,可凡事总得有个章法。逐批检验,费时费力,于双方都不便,不如改为抽检,若无问题,整批通过;若有问题,再议。” “抽检可以。”连溱仍笑意盈盈,“抽检比例,七成。” 薛展笑容一顿:“七成?这与逐批检验何异?” “那薛老板觉得几成合适?” 薛展伸出三根手指:“三成。” 连溱没有立即接话,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道:“薛老板在中州经营石料十几年,品质口碑向来过硬。既是好料,逐批与抽检,于贵号有何分别?” 她顿了顿:“倒是薛老板主动提出要改章程,倒让我想起一句话——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 薛展笑容微滞,这是在点他心里有鬼呢。 他哈哈一笑:“连部郎说笑了,下民只是替道署的工费着想,一片好意,绝无他意。” “好意心领了。”连溱语气平淡,“抽检比例,最低五成,不能再少。” “四成。”薛展沉声道,“连部郎,四成已是诚意十足。中州地面上,下民还未见过哪家买料要抽四成的。” 连溱同意:“那便四成。” 薛展抬起眼,再次挂上和善的笑容:“另外,连部郎写的‘以次充好’四个字,说轻说重,全凭检验之人一张嘴。连部郎,这规矩,是不是留点余地才好?” 连溱眉梢一挑:“哦?那薛老板想要如何?” 薛展道:“抽检出的次品,若不超过半成,只退次品,其余照收,若超过半成,整批退回再议。” 连溱心中冷笑,半成?薛展倒是会算计。 她语气平淡,“抽检比例我已让到了四成,薛老板还这般推脱,怕是不妥吧。” 她顿了顿,放下茶盏:“半成太多。我最多让到十分之一。” 薛展笑容微顿。十分之一,这个数卡得紧,却也不算不通情理。 他还想开口还价,连溱一句话给他堵了回去:“薛老板可知,朝廷修堤,对石料的要求是片石无瑕。我让到十分之一,已是看在你义商的面上妥协一二。” 薛展犹豫:“这……” 赵询适时开口:“薛老板,连部郎定这规矩,为的是河工安全,并非针对贵号。你若觉得为难,本王也不强求,只是陈桥段石料采购,只怕要另寻别家了。” 薛展额角沁出一层细汗,强笑道:“殿下言重了。就依连部郎的,四成抽检,十分之一容错,只是这抽检的工费……” “工费道署出。”赵询道。 薛展松了口气,拱手道:“殿下开口了,下民自当遵办。” 本就是用自家的钱买自家的料,还要立这许多规矩,若是工费也要自己出,那可真是亏到姥姥家了。 13. 第 13 章 次日清晨,天色仍未放晴,薄薄的雨雾裹着水汽,将道署的青瓦白墙洇成了一幅淡墨画。 连溱醒来时,小腹的坠胀感已经缓和了许多,只是腰际还有些酸。 她翻身下床,就着云锦备好的热水洗漱更衣,将头发束得齐整,换上那身青色官袍,对镜理了理衣冠,推门而出。 “公子?”连秋的声音从廊下传来,“薛家来人了。” 连溱点点头:“知道了,我这就去。” 正厅之内,赵询已然在座。 他今日穿了一身鸦青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端坐在主位上,正不紧不慢地喝茶。 听见脚步声,赵询抬起头来。 连溱正巧走到门口,与他四目相对,弯起眼睛笑了笑,语气轻快:“殿下早。” 赵询微微一怔。这笑容干净利落,全无半点滞涩。 他倒是洒脱。 赵询移开目光:“早。身子好些了?” “好多了。”连溱在他左侧落座,随手理了理袍角,“劳殿下挂心。” 赵询低头抿了一口茶,茶水入口,微微发苦。 不多时,薛展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面上挂着殷勤笑意:“下民薛展,见过晟王殿下,见过连部郎。” 直起身后,他换上一副沉痛之色:“下民这几日听闻陈桥溃堤,百姓流离失所,心中实在忧急如焚,夜不能寐。” “下民连夜筹措,今日特来略尽绵薄,捐银三万两,以助修堤赈灾之资。银子不多,却是下民的一片心意,还望殿下不弃。” 他一挥手,身后的管事上前,将一只红木匣放在桌上。 匣中上层整齐码着十锭五十两的银元宝,下层则是一叠折好的银票。 赵询扫了一眼木匣,淡淡道:“三万两?” 薛展笑容微僵,旋即赔笑道:“殿下明鉴,下民一时筹措不及。这三万两是头批,余下的……请殿下再宽限几日。” 赵询看了他一眼,没有逼得太紧:“薛老板仁义,本王替涔河两岸百姓谢过了。” 薛展连连摆手:“殿下言重。下民虽是一介商贾,也知赈灾济困乃是本分,只是……”他顿了顿,“下民斗胆,想问殿下一句,这些银两,是否足以表明薛家的心意?” 赵询端起茶盏,语气疏淡:“薛老板的心意,本王自然明白。银钱所归,用度几何,本王自会着人逐笔登册,薛老板若有疑虑,不妨随时来验。” 顾左右而言他,赵询这是摆明了不想正面作答。 薛展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殿下做事公允,下民岂敢疑虑。” 连溱适时开口:“薛老板,昨日令嫒带我去石料场看过,不知她回去后可曾与您提起采购石料的事?” 薛展微微一怔,笑道:“提了提了,小女说连部郎要得急,量也不小,催着下民赶紧备料呢。下民今日来,一则送捐款,二则正是想与连部郎细谈这石料买卖。” 连溱点点头,从袖中抽出一份纸笺递过去:“那便好,契券我已经拟好了,薛老板看看,若无异议,今日便可签了。” 薛展接过契券,目光一扫,眉头微皱:“连部郎,这契券上的验收条款……逐批检验,每块石料都要过目?是不是太过了些?” 连溱问道:“那薛老板的意思是?” “下民的意思是,”薛展笑道,“河工物料虽要紧,可凡事总得有个章法。逐批检验,费时费力,于双方都不便。不如改为抽检,若无问题,整批通过,若有问题,再议不迟。” “抽检可以。”连溱仍笑意盈盈,“抽检比例,七成。” 薛展笑容一顿:“七成?这与逐批检验何异?” 连溱没有立即接话,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道:“薛老板在中州经营石料十几年,品质口碑向来过硬。既是好料,逐批与抽检,于贵号有何分别?” 她顿了顿:“薛老板主动提出要改章程,倒让我想起一句话——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 薛展笑容僵硬,这是在点他心里有鬼呢。 他哈哈一笑:“连部郎说笑了,下民只是替道署的工费着想,一片好意,绝无他意。” “好意心领了。”连溱语气平淡,“抽检比例,最低五成,不能再少。” “四成。”薛展沉声道,“连部郎,四成已是诚意十足。中州地界上,下民还未见过哪家买料要抽四成的。” 连溱略一思忖,竟爽快地点了点头:“那便四成。” 薛展松了口气,再次挂上和善的笑容:“另外,这上面写的‘以次充好’四个字,说轻说重,全凭检验之人一张嘴。连部郎,这规矩,是不是留点余地才好?” 连溱眉梢一挑:“哦?那薛老板想要如何?” 薛展道:“抽检出的次品,若不超过半成,只退次品,其余照收,若超过半成,整批退回再议。” 连溱心中冷笑,半成?薛展倒是会算计。 她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却淡了几分:“抽检比例我已让到了四成,薛老板还这般推脱,怕是不妥吧。半成太多,我最多让到十分之一。” 薛展笑容微顿。十分之一,这个数卡得紧,却也不算不通情理。 他还想开口还价,连溱一句话给他堵了回去:“薛老板可知,朝廷修堤,对石料的要求是片石无瑕。我让到十分之一,已是看在你义商的面上妥协一二。” 薛展犹豫:“这……” 赵询适时开口:“薛老板,连部郎定这规矩,为的是河道安全,并非针对贵号。你若觉得为难,本王也不强求,只是陈桥段石料采购,只怕要另寻别家了。” 薛展强笑道:“殿下言重了。就依连部郎的,四成抽检,十分之一容错,只是这抽检的工费……” “工费道署出。”赵询道。 薛展松了口气,拱手道:“殿下开口了,下民自当遵办。” 本就是用自家的钱买自家的料,还要立这许多规矩,若是工费也要自己出,那可真是亏到姥姥家了。 契券谈妥,薛展脸上的笑容松弛了几分,正要拱手告辞,连溱却忽然话锋一转。 “薛老板且慢,”她笑容和善,“还有一事,想向薛老板请教。” 薛展动作一顿:“连部郎请讲。” “昨日我回程路上,遇到一个妇人。”连溱顿了顿,“她说她丈夫在薛老板的矿上做工,一夜未归。” “哦?”薛展面色不变,“石料场做工的人多,下民倒是不曾留意。那妇人丈夫叫什么名字?下民回去替连部郎问问。” “姓王,叫王萧。”连溱语气平静,定定地看着薛展,“薛老板可认得?” 薛展摇头:“下民手下管事、工匠数百人,哪里个个都记得住名字。连部郎放心,下民回去一定替你问问,若真是在矿上走失了,定给那妇人一个交代。” 他说着便站起身来,拱手道:“殿下、连部郎,下民这便先告辞了。” “薛老板慢着。”连溱抬眼看着薛展,字字清晰,“那妇人还说,她丈夫半个多月前被调去了北边的新矿,还签了生死状,薛老板有印象了吗?” 薛展的手僵在半空,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连部郎说笑了,”他干笑一声,“下民的石料场哪有什么新矿,北边都是废弃的老矿坑,早就采完了。” “是吗?”连溱歪了歪头,“那倒是我听岔了,或是那妇人记错了?” 薛展连忙点头:“正是正是,妇人家的糊涂话,当不得真。” 连溱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厅中安静下来,只有檐角滴水的声音滴滴答答。 薛展的脸色有些发白,额角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 云锦端着茶盘走了进来,低眉顺目,逐一给三人添茶。添到薛展时,手指微微一抖,壶嘴歪了半寸,几滴茶水溅在了薛展的袖口上。 “奴婢该死。”云锦连忙跪下请罪。 薛展心情正烦,低头看了一眼袖口上的茶渍,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起来起来,多大点事。” 云锦连声谢罪,起身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薛展实在坐不住了,站起身来:“殿下,连部郎,下民还有要事在身,改日再来拜访。石料的事,下民回去便安排备货。” 赵询淡淡道:“薛老板事忙便早些回去吧。至于矿工走失一事,薛老板回去不妨细查一番,若果有其事,及早报官,免生枝节。” “是是是,殿下说得是。”薛展一边应声一边往门口退去,“下民告辞,告辞。” 他转身时脚步匆忙,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连回头都不敢,很快便消失在了廊角。 连溱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缓缓勾起一个笑:“他慌了。” “你这是在打草惊蛇。”赵询唇角微弯。 “蛇不动,我怎么知道它的七寸在哪里?”连溱笑了笑,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云锦。 云锦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只是袖口还沾着方才洒上的茶渍。 连溱心中忽然一动。 云锦平日里沉稳持重,做事滴水不漏,将茶水洒在客人身上这种事,实在是不合常理。 连溱想起云锦说过,她曾被薛家大公子抢进府中作婢。 因此缘由,故而对薛家有恨? “云锦?”连溱温声道,“你素来稳妥,今日可是身体有恙?” 云锦摇了摇头:“劳公子挂心,我没事。方才是不慎手滑了。” 连溱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去歇着吧。” 云锦应声退下,连溱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我已吩咐人盯着薛展和刘同升,有异动即刻来报。”赵询的声音将连溱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敛了敛神:“如此甚好。”接着又道:“不过,光盯着还不够。” 赵询问:“你打算如何做?” “薛展回去后,第一件事定然是封口,我们得比他动作更快。”连溱顿了顿,“另外,殿下不妨也给刘同升去封信,他妹夫的矿上丢了人,他这做姐夫的,总不能装不知道。” 赵询微微挑眉,当即明白了连溱的意思:“那我便放白斐去官道上转转,我看他这两日实在是闲得慌。” 连溱笑得狡黠:“知我者,殿下也。” 赵询移开目光。 这人说话怎么没轻没重的。 14. 第 14 章 连溱将薛展送来的三万两银仔细清点入账,又将自己拟好的采买单子递给连秋,嘱咐道:“石料、木桩、麻袋、铁锹,这几样最要紧,务必三日内采买齐全。” 连秋接过清单,连溱又补了一句:“其余若还有什么短缺的,你看着添置便是,不必事事来回我。” 连秋领命:“是,我这就去办。” 连日奔波,难得半日闲暇。 连溱换了一身简便的青布衫,独自往堤上走去。此时阴雨初歇,天边透出薄薄的日光,照在湿漉漉的河滩上,积水未干的水洼映着天光,碎金一般,风一吹便晃作一片。 分洪口附近,几十个河兵正在挥汗如雨地加固裹头,夯土声此起彼伏。 陈康远远看见她,忙搁下手中的木杵,大步走过来行礼:“河使老爷,您来了。” “陈师傅辛苦。”连溱颔首,目光掠过新筑的堤身,“导流堤何时能完工?” “再有三日,定能妥帖。”陈康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咧嘴笑了笑。 他边走边指给她看:“按老爷的吩咐,堤身加宽了三尺,迎水面铺了柳梢护坡。” 连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新筑的堤坡上密密匝匝铺了一层柳枝,柳梢是湿柳,越泡越韧,不惧急流。 分洪区里的积水已退了大半,露出大片灰黑色的淤泥滩涂。连溱凝望片刻,眉头微微蹙起:“退水太慢。” 陈康一愣:“老爷的意思是……” “分洪区的水排不出去,若再来一场洪水,蓄水容量就不够了。”连溱抬手指向下游方向:“陈师傅,烦你遣人从这片洼地往河道方向挖一道引水渠,三丈宽,五尺深,将积水引回河里去。” 陈康恍然,连连点头:“还是老爷想得周全,我这就去安排人手。” 连溱转身望向河面。河水比前几日退了些,但流速仍不见缓,浑浊的水面下隐隐能看见暗流翻涌。 “陈师傅,”她收回目光,“上游水情如何?可有新消息传来?” 陈康摇头:“这两日驿站的传报只说上游雨势减缓,水位在慢慢减退,旁的倒没什么。” 连溱眉心未展。退水不等于安全,光看水位还不够,她要知道河水的流速。 同样的水位,流速越快,流量越大,对堤防的冲击越凶。堤脚被淘空的速度、岸坡坍塌的风险,全系于此。 此前一直用水则桩测水位,竟是忽略了这茬。 不过,这里可没有旋浆仪,更没有走航式ADCP。 浮标法倒是古已有之,但只能测表面最大流速,且易受风浪和漂流物干扰。 得想个更精确的测流方法才行。 “老爷?”陈康见她面色沉凝,忍不住问,“老爷在为何事忧心?” 连溱回过神来:“陈师傅,你们平日里如何判断水流湍缓?” “看浪花,”陈康答道,“浪大则水急,浪小则水缓。” 连溱轻轻应了一声:“这样啊……” 原来是朴素的观测法。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大雍朝开国百余年,重文重武,偏偏不重格物之学,水利技术理论还赶不上战国。 李冰父子修都江堰时便懂得深淘滩,低作堰,而今时今日的河工,竟还在凭浪花断流速。 陈康见她沉吟不语,疑惑且期待:“老爷有何高见?” 连溱仰头看了看天,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晃得她微微眯了眼。 “我得先想想。”她说 她沿着堤岸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逐一查勘了每一处险段,确认都在按计划抢修加固,这才转身往回走。 尚未行至道署门前,便听见一阵嘈杂的吵嚷声远远传来。 再走近些,只见道署门口围了一群人,老少皆有,门前的空地上摆着香烛、果品和几碟点心,青烟缭绕,将道署大门笼得朦朦胧胧。 连溱脚步一顿,这是唱的哪一出? 她踮起脚,歪头往人群里张望,一眼便瞧见了站在台阶上的赵询。 那人身姿笔挺,面色如常,看上去倒也镇定。 连溱心中猜到了七八分,拨开人群往里走:“让一让,诸位让一让。” 一路挤到赵询身边,她压低声音问道:“殿下,你没事吧?” 赵询嘴唇微动,同样压着嗓子:“你看我像没事的样子吗?” 连溱嘴角抽了抽,还未来得及接话,人群里一个须发花白的老汉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头在青石地上磕得砰砰作响:“河神爷显灵啊!求河神爷大发慈悲,收了洪水,保我等一条活路!” 这一跪,引得后面呼啦啦又跪倒一片。有个妇人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把孩子也按着往下拜,孩子不明所以,瘪着嘴,眼看就要哭出来。 连溱心下一紧,果然是假冒河神惹的祸。 此事毕竟因她而起,也不好躲在后面看热闹。她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乡亲,且听我一言。” 人群稍稍安静了些,纷纷抬头看她。 “河神爷已经收了洪水。”连溱抬手指向远处的河面,“你们看,水位一日比一日低了,这雨,可是停了?”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有个年轻人点头道:“确实是,昨儿个还在下雨呢,今儿就放晴了。” “可不是嘛,水退了不少。”旁边有人附和。 连溱道:“今日洪水退了,是河神爷开恩,可河神爷也不能时时显灵,你们若是逢灾便求,逢难便拜,终非正途。”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露出几分茫然。 连溱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诸位想过没有,河神爷为什么偏偏此时显灵?” 众人抬头,眼中重新有了几分期待。 连溱侧身,朝赵询一拱手:“因为河神爷选中了诸位眼前的晟王殿下!” 她声音清亮,掷地可闻:“殿下奉天子之命总理河道,河神爷显灵退水,是天意,圣上谴殿下来治河,是圣意。天意和圣意具归于一人,诸位还怕什么?” 百姓仰着头,听得一愣一愣的。 连溱语气缓了缓,带上几分恳切:“你们想想,殿下前脚刚到陈桥,后脚洪水便退,世上岂会有如此巧合?” 这话半真半假,未必经得起推敲,但百姓要的不是道理,是安心。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问:“那……河使老爷,殿下他会一直留在陈桥吗?” 连溱朝赵询递了个眼色,那意思,该你了。 赵询垂眸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这顶高帽扣下来,想走也走不成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声音沉稳而笃定:“本王奉旨总理河道,定会加急修固堤防、清丈田亩、重建屋舍。尔等归去,各安本业即可,若有何困苦冤屈,本王自会为你们做主。” 百姓眼中的惶恐渐渐被犹疑取代,连溱见状,温声道:“诸位请放心,朝廷的赈银已经到了,不日便会分拨下来,为大家重修房舍,添置家什。诸位且先回去安顿,静候消息便是。” 百姓闻言,神色稍安,再三叩谢,放才陆续散去。 连溱目送人群散去,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她托着腮,看着地上那些还没燃尽的香烛,青烟一缕一缕地往上升,慢慢打着旋儿散开,融进灰蓝色的天光里。 这些百姓一辈子活在这片土地上,春种秋收,全靠老天赏饭,现在洪水来了 ,家没了,地淹了,什么都没了。 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总得抓住点什么。譬如一个解释,或是一点希望。 可现在的连溱什么也给不了,所以她伪造了一个神迹。 可假的终归是假的。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还站在门口的赵询。百姓因着河神的身份信他、敬他,同时也会从心底认定:你既是天选之人,那就该无所不能。 今天来了几十个人磕头,明天就可能来几百个,日后但凡有个天灾人祸,只怕都要找上门来。今日求退水,明日便指望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心是没有尽头的,今日的恩明日若不能续上,便成了怨。 连溱垂下眸子,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 “在想什么?”赵询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连溱把那些纷乱的思绪按进心底,仰起脸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在想晚饭吃什么。” 赵询看了她片刻,没有多问:“道署的厨子手艺平平,怕是委屈了你的肚子。” 连溱眨了眨眼:“那殿下请我吃什么?” 赵询看了她一眼,转身往门外走,丢下一句:“下不为例。” 连溱愣了一瞬,随即笑着站起身来,快步跟了上去。 *** 陈桥镇不大,像样的馆子只有一家,开在东街拐角处,匾额上写着望河楼三个字,字迹已被风雨蚀得斑驳。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小二殷勤地迎上来,见赵询气度不凡,连溱虽衣着素淡却眉眼清贵,忙不迭地将二人往二楼雅间引。 雅间临窗而设,能远远望见远处河面上最后一抹暮色。 “想吃什么,”赵询落座,随口问道。 连溱弯了弯唇角:“殿下请客,自然挑贵的吃。” 赵询唇角微动:“把本王架在火上烤完了,还要再宰一顿,本王算是见识了,这世上还有这般道理。” 连溱讪讪一笑:“那不是权宜之计么……殿下大人大量,定然不会与我计较。” 她面上嬉皮笑脸,心中却是波澜迭起。 自己何时变得如此胆大包天,又或者,何时将赵询视为了不必解释的自己人? 此番利用了他不说,还可能给他招来无穷后患。若是寻常人,只怕早已愠怒于心,哪容她在此嬉笑搪塞。 可她偏偏下意识认定,赵询不会与她计较,赵询懂她。 赵询微微挑眉:“那你可高看我了。” 连溱一怔,眸子微微睁大:“啊?” 赵询没再接话,侧头吩咐身旁的小二:“上最贵的招牌菜。” “好嘞!二位老爷稍候,菜马上就到。”小二欢快地应了一声,蹬蹬蹬跑下了楼。 这间馆子瞧着破破烂烂,菜的味道却意外不错。连溱就着菜扒了两碗米饭还未停筷,正打算来唤碗汤来溜个缝儿,忽听楼梯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门外传来白斐的声音。 赵询放下筷子道:“进来。” 白斐推门进来,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喉结微微滚了滚。 连溱抬眼看他,笑道:“白仪卫还没用饭吧?坐下一起?” 白斐看向赵询一眼,见自家王爷微微颔首,便不客气地拉了把椅子坐下。 饿了一天了,边吃边禀也不是不行。 半晌,赵询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吃饱了吗?” 连溱早已放下碗筷,眼睁睁看着白斐风卷残云般将桌上菜肴扫荡一空。 暴风吸入,一言未发。 白斐放下碗,抹了抹嘴:“六成饱。” 他瞄了一眼赵询的脸色,陪着笑讨饶道:“王爷莫急,我这儿有桩大消息!” 15. 第 15 章 白斐正了正神色,压低声音道:“我按王爷的吩咐,带人去暗访在薛家做工的矿工和矿工家眷。” “如何?”连溱问。 白斐摇了摇头:“问什么都是不知、没听说、莫问我。” 连溱并不意外,这世道,人命不过是可以用银钱填平的物什罢了。 何况薛展经营中州十余载,手下矿工多是本地人,妻儿老小都在薛家眼皮底下过活,谁敢多言? “不过,”白斐话锋一转,“那日拦路的妇人张氏,我已带回道署,派了人好生守着,免得薛家动歪心思。” 连溱颔首:“辛苦白仪卫。” “还有一事。”白斐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封蜡完好,“今日在官道上截的,是从薛家送往京城的加急快马,行迹鬼祟,我便扣下了。” 赵询接过,拆封展笺。 连溱凑近了些,白斐也伸长了脖子。 三双眼睛齐齐落于纸上。 字迹娟秀,是女子手笔。 蕴娘吾姊: 别来半载,思之切切。每忆中州同游,花下联句,灯前对弈,恍如昨日。 城中桂子新发,饴和坊桂花糕最是软糯清甘,只是铺前那截青石板路恼人得很,薄底绣鞋竟被绊了两回,若姊在旁,定要挽我手臂,笑我步履蹁跹如初学舞。 尚有一事好奇。京中一位连溱老爷,调任中州治河,我见之年少清举,谈吐隽爽。未知姊在京城可曾听过他名声?姊若知他底细,千万细说与我。 伏惟珍重。 珠字 雅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白斐看看连溱,又看看赵询,干巴巴挤出一句:“薛大小姐,字写得不错啊……” 连溱和赵询同时瞥了他一眼。 白斐闭嘴。 赵询凉凉道:“这便是你说的大消息?” 白斐沉默片刻:“……截都截了。” 连溱清了清嗓子:“白仪卫,还有别的消息吗?” “有。”白斐赶紧顺着台阶往下走,“府城出了一桩事,今早衙门贴了通缉令,说有四个囚犯越狱。” “囚犯越狱?”连溱皱眉,“这与案子有何关联?” “那可不是寻常囚犯。”白斐从怀里掏出一张破破烂烂的告示,“你们看。” 赵询和连溱凑近细看。 “据本府狱司申称:囚犯孙有财、李千金……” 白斐提醒:“字不重要,看图。” 连溱目光下移,落至第二张画像时,微微蹙起了眉头:“这李千金……” “年二十九,面白微麻,颌下短须,身高五尺九寸,左耳缺一角,”白斐指着那画像道,“这不就是张氏说的王萧吗?全对上了。” 连溱沉吟片刻:“……是他。” 赵询冷笑一声:“如此大张旗鼓,动用官府之力寻人,可见刘同升何等心急,薛家的矿定是出了大乱子。” 连溱点头:“王萧没死,另外三人或许也是逃逸的矿工,我们若是能先找到人,便有了指控薛家的人证。” 她转头问白斐:“薛展那头可有异动?” 白斐摇头:“今天自道署回薛府后,便没再出来了。” 眼下他们手里只有张氏的证词和含金河沙,王萧下落不明,金矿的具体位置也没有确认。这些许物证,至多引起薛展警觉,却不能拉他下水,更牵连不到刘同升,遑论让那幕后之人露出马脚。 薛展与刘同升此刻或许还心怀侥幸,以为能将事情摆平。须得把他们逼到悬崖边上,才会伸手去抓那根救命稻草。 连溱抬眸看向赵询:“殿下,明日我们去北坡走一趟。” “何意?”赵询问。 连溱微微一笑:“涔河流经北坡西侧的山坳,勘察河势而已。” 赵询会意:“我随后便遣人去知会薛老板一声,毕竟是人家的地界。” 连溱点头:“那是自然。” 白斐听得云里雾里:“明天去抄金矿?” 赵询斜了他一眼:“连部郎不是说了吗,勘察河势。” “哦……”白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又想起一事,“那薛小姐的信……” 赵询:“……从哪截的,送回哪去。” 连溱抬手:“慢着。” 赵询不解:“怎么了?” 连溱拿过信纸:“待我回去誊抄一份再送回去。” 赵询:“?” 白斐震惊地看着连溱:“连部郎你……” 连溱一抬眼撞上白斐那看变-态的眼神,连忙解释道:“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们别误会啊!” 她端详着信纸:“我总觉得,这个节骨眼上,以薛引珠的性子,断不会写一封只叙闲话的信送往京城,里面或许藏着什么我们没发现的秘密。” 白斐眼睛飘向窗外,拖长了声调:“哦~” 连溱看向赵询,眼含控诉:“殿下。” 赵询静静看她一眼:“连部郎应当能分清公事和私心。” 连溱气笑了:“你们眼里我就是个色令智昏之人?” “主要是……我看这信里也瞧不出什么讯息……”白斐吞吞吐吐道,“不过、不过连部郎说的也有理,还是带回去誊一份吧。” 赵询看了一眼连溱,转身走出了雅间。 连溱恨不得给一个时辰前的自己一个大耳刮子,还赵询懂她,他懂个天津大麻花。 于是也冷着脸大步出了门。 白斐看一个两个都走了,一个人风中凌乱:“哎……” 直到二人的背影消失不见,他才站在原地弱弱道:“你们……结账了吗?” 难过,为什么受伤的总是他。 *** 连溱走到道署门前时,见赵询斜倚着门柱,似是在等她。 轻薄的衣袂在晚风中微微扬起,衬着身后暮色,竟有几分谪仙之姿。 连溱收回目光。 大晚上站这招蚊子呢。 她目不斜视地往门里走。 “连溱。” 她脚步一顿,微微侧头:“殿下有何吩咐?” “方才……”赵询顿了一下,“是我失言。” 连溱余光扫见他站直了身子,朝她走近了两步。 她挑了挑眉:“殿下这是……道歉?” 赵询移开目光:“你若要这般理解,也未尝不可。” 连溱见他这副模样,心情霎时明朗起来:“殿下不必放在心上,我也没往心里去。若无旁的事,我先回去了。” “且慢。”赵询叫住她,手指无意识地在袖口上摩挲了一下。 终于,他斟酌着措辞开口:“那日北坡,你与薛大小姐似乎相谈甚欢?” 连溱:“……” 这事儿过不去了是吧。 赵询见她不说话,状似随意地补了一句:“我随口一问,你若不愿说,便罢了。” 连溱心中好笑,赵询这问题憋了得有好几日了,堂堂一朝亲王,怎么这么八卦。 “也没什么。”她如实道,“薛大小姐是个精明人,话里话外试探我去北坡的目的,下坡的时候顺便谈了一下生意。” 赵询沉默片刻:“就这些?” 连溱歪了歪头:“殿下还想听什么?” 赵询抿了抿唇,似乎还想问什么,却迟迟开 不了口。 连溱看着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殿下喜欢薛小姐?” 赵询震惊:“……?” “我实在不知殿下如何如此在意她,”连溱抬起眼,“若是殿下喜欢……” 赵询连忙打断:“我没有!” “哦。”连溱点点头。 赵询解释道:“我只是……只是关心你,怕你太单纯被人骗。” 对,他只是关心连溱,不算逾矩。 连溱露出一个笑来:“殿下多虑了。” 赵询嗯了一声。 “那,我们进去吧?”连溱抬起袖子扇扇,“这里蚊虫甚多。” 一股清幽的草木香又钻进了赵询的鼻尖,他侧过头去,应道:“好。” 二人进门时正好撞上路过的连秋。 连溱唤住他:“连秋,你给我找些东西来。” 道署正厅,赵询看着摆了一地的小物件和坐在小板凳上撩袖子的连溱,不解道:“这是要做什么?” 连溱低下头摆弄一根竹管,答道:“毕托管。” 赵询沉默,没听过。 他也搬了个小板凳到坐连溱对面:“这东西有何用处?” “测河水流速。”连溱估量了一下竹管的长度,五尺,差不多。 思来想去,还是这个方法比较可靠,只是多费些周折。 赵询好奇:“用这个?怎么测?” 连溱仰起头想了想,要怎么解释动压静压和伯努利能量守恒定律…… “就是,竹管首端开圆孔正对水流,谓之动压管,再取一根竹管,封闭首端,在侧面开孔,谓之静压管……” 连溱极有耐心地说了一大通,间或拿起地上的材料演示。 赵询听得似懂非懂,忍不住道:“你到底是从哪里学来这些?工艺专书我也看过一些,但你所说的我实在闻所未闻。” 连溱手上动作微微一滞,搪塞道:“术业有专攻嘛。” “我见过许多人。”赵询说:“有人善诗文,有人精算计,有人长于吏事,有人谙熟人心。可像你这般……” 赵询停顿了一下,似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形容她。 连溱手上动作不停,接话道:“心灵手巧之人?” 赵询噎了一下:“……嗯。” 连溱笑了一声:“殿下过誉啦。” 赵询没有再说话,安静地坐在一旁看她忙碌。 屋内点了灯,烛光将她的侧脸映得柔和而温润,眉眼低垂着,白皙修长的手在一堆小物件间翻转,像翩飞的蝴蝶,美丽又灵巧。 半晌,连溱直起腰来:“没有玻璃管啊,这倒是个麻烦事……” 一抬头发现赵询还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神色专注又认真。 她忽然就想起了那日在水房,他也是这样坐着。 端正又固执。 “殿下还不去歇息?”她问。 赵询抿了抿唇:“不困。” “噢……”连溱点点头,看了看窗外黑透的天色,“我这一时半会也弄不好,便先回房歇息了。殿下若是不困,可以去院里吹吹凉风。” “哦对了,”她站起身,从身上摸出一个药包递给他,“刘大夫给的,驱蚊的。” …… 夜色昏暗,院里虫鸣如沸,扰得人心绪难平。 赵询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时不时有昏头转向的小虫往脸上扑。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坐在这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连溱给的药包,刷地一下直起身,大步回了房间。 药包根本不管用。 16. 第 16 章 次日天色未明,连溱便醒了。 天空依旧灰蒙蒙的,晨雾浓得化不开,将整个道署裹在一片湿润的沉寂里。 出了镇子,雾愈发浓了,连道旁的槐柳都只剩下憧憧黑影。 连溱掀开车帘,眯着眼睛辨认方向:“快到了。” 约莫一刻钟后,雾气方才渐渐散开,远处的山峦轮廓清晰起来。 北坡到了。 说是北坡,其实是一片连绵的丘陵,上次薛引珠带她上去的,不过是其中一个小小的山头。坡岭山体多为茂密的灌木和松林覆盖,只零星露出几段灰白色的岩层。 连溱放眼望去,只见山脚立着两个人影,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待到近前,方才认出是薛引珠和周文。 薛引珠今日穿了一身浅青短褐,压得张扬的眉眼都疏淡了几分。 她上前一步,唇角微扬:“连老爷,这么快又见面了。” 连溱忽然想起她信里那句“姊若知他底细,千万细说于我”,脸上从容的笑险些挂不住。 只强自镇定,拱手客套道:“劳烦薛老板一大早在此等候。” “连老爷说的哪里话,分内之事罢了。”薛引珠笑道,“只是这北坡路险,涔河水急,一会儿我在前方引路,几位老爷路途不熟,可得跟紧些。” 连溱道谢:“多谢薛老板。” 一行人沿着土路往山上走。山路崎岖,兼之晨露未晞,脚下湿滑难行,步履便慢了下来。偶尔能听见短促尖锐的鸟鸣从林中传出,除此之外,只有脚踩碎石和衣料摩擦的声音在耳畔回响。 “连老爷想必于河务一道很是精通。”走了一阵,薛引珠突然开口。 这话来得莫名,连溱不露声色:“薛老板何出此言?” “陈河历经几任河使,从未有人提过要来此处勘察河势,”薛引珠停顿一下,“小女子无知,想请教一下连老爷,这北坡的河势究竟有何特殊之处?” 连溱脚步未停,语气从容:“薛老板有所不知,北坡这一段乃是涔河下游弯道最急、河床最窄之处,极易淤积泥沙,抬高河床,若不及时排查隐患,为祸不小。” 薛引珠露出一副恍然之色:“原来如此。” 赵询的目光漫不经心落到薛引珠身上:“说起来,本王也有一事想请教薛老板。” 薛引珠转头看向赵询,似是有些意外:“请教不敢当,王爷请讲。” “我观这北坡山势陡峭,岩层破碎,又逢连日阴雨,开采矿坑之时,可会出现险情?” 薛引珠脚步微顿,随即笑道:“王爷好眼力。北坡这片岩层确实不如南面稳固,早几年采石的时候,塌方、滑坡都是常有的事。” “常有?”赵询微微挑眉,“那这两年呢?” “这两年好多了。”薛引珠面色不变,“有经验丰富的老师傅掌眼,避开断层和裂缝,便能安全许多。” 赵询点了点头,似是无意道:“不过,本王听连部郎提过,靠近江河的地方,地下暗河也多,若是不慎挖通了暗河,大水倒灌,怕是会折损不少人。” 薛引珠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她回过身去看路,声音依旧平稳:“地下挖得深了,难免会碰上泉脉。不过殿下放心,我们开矿前都会先观测地脉,掘测试探,若是发现异相,定然不会让矿工冒险。” 连溱听着二人一来一往的对话,目光却落到了右前方的山体上。 那一处明显不同于四周的地貌,植被稀疏,大片灰白色的碎石和泥土裸露在外,坡面上还有一道巨大的豁口,边缘参差不齐。 “薛老板,”连溱停下脚步,抬手指向那个方向,“那边是什么?” 薛引珠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解释道:“哦,那是废弃的老矿坑,早几年挖得太深,岩层不稳,我便让人封了。” 连溱点了点头,移开了目光。 薛引珠不会蠢到引他们来看真金矿,她说是废弃的老矿坑,那就真是老矿坑。 她侧过头去看了一眼白斐,果不其然,白斐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此时山中雾气散了一些,远处的河湾隐约可见,几人加快了脚步,沿着山脊继续前行。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走在前方的薛引珠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笑道:“王爷,连老爷,就在前面了。” 连溱上前几步,视野陡然开阔。 山脊在此处向前延伸出去,形成一个天然的观景平台。从这里向下俯瞰,只见涔河在山脚下拐了一个巨大的弯,水流湍急,在弯道处打着旋儿,激起层层浊浪。 连溱目光扫到东侧一条向下蜿蜒的岔道,略一思忖,转向薛引珠道:“我还得去河边细勘,劳烦薛老板引路了。” 薛引珠点头应了,没想到连溱又回头对赵询说:“岔路又窄又险,殿下还是不必下去了。此处风景殊胜,不如让白仪卫陪着你在附近转转,我们一个时辰后再在此处汇合。” 薛引珠脸色微变:“山中蛇虫鼠蚁众多,山路又湿又滑,王爷千金贵体,还是在此处等待更为稳妥。” 赵询摆了摆手:“薛老板好意本王心领了,山路虽险,本王还不至于走不稳,若真有闪失,也怪不到薛家头上。” 白斐也笑眯眯地凑上来:“薛老板放心,有我在,就算豺狼来了也不怕。” 薛引珠张了张嘴还想再劝,那两人却已转身要走。 她心中暗急,金矿离此处并不远,透水过去数日,可井下积水仍在缓慢上涨,以致排水效率极低。她只得下令先撤了人手,封堵井口,再挖断通往井口的路。 可这三人今日定是有备而来,晟王执意要去,她不一定能拦住。 薛引珠给周文递了个眼色,周文会意,快步跟了上去。 没走出几步,一声巨响忽然在几人头顶炸开。 那声音太大了,震得人耳膜生疼。连溱感觉脚下的山脊在剧烈震动,石块从山坡上滚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山崩!”白斐厉声喝道,“快退!” 话音未落,一声接一声的巨响接踵而至,连溱猛地抬头,看见北坡上方的岩壁正在龟裂,巨大的裂缝向四面八方蔓延,碎石倾泻而下,卷起漫天的尘土。 不对,不是山崩。 这样连续的巨响,更像是埋好的火药被依次引爆。 “跑!”赵询冲过来,猛地攥住连溱的手腕。 她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被赵询拽着往前狂奔。下坡 的路已经被滚落的碎石堵住了大半,现在他们唯一的生路就是西侧那片尚未被波及到的陡坡。 “那边!”白指向西北方向一处相对平缓的岩台。 更多的岩石从高处坠落,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尘土弥漫开来,将日光遮得严严实实,一方天地间昏暗如晦。 连溱几次踩空,都被赵询稳稳扶住。 薛引珠和周文跟在他们身后,跑得踉踉跄跄,亦是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连溱心头一凝,薛引珠似乎并不知情。 又一块巨石砸在侧前方,碎石迸溅,打在身上生疼。赵询将连溱往怀里一拉,侧身挡住飞溅的石屑。 连溱一惊:“殿下!” “没事。”赵询将她松开些,沉声道,“看路。” 白斐最先冲上岩台,回身接应:“快!快上来。” 赵询一把将连溱推上去,自己随后翻身上来,薛引珠和周文也紧跟其后,手脚并用爬上了岩台。 连溱靠着岩壁,大口喘着气,小腿被砸到的地方隐隐作痛,嗓子也被烟尘呛得又干又涩。 她抬头去看赵询,却发现对方也在看她。 赵询走近些:“没事吧?” 连溱目光落到赵询的手臂上,他右边的衣袖被碎石划开了几道口子,露出交错的伤口,血珠正顺着皮肤往下淌,洇开一片暗红。 “殿下受伤了。”连溱眉心微蹙。 赵询低头看了一眼,将袖口随意扯了扯:“皮外伤,不碍事。” 白斐几步跨过来,撕下一截衣摆,利落地在他臂上缠了几圈,嘴上却长叹了一口气:“唉——” 他目光转到连溱身上,又叹了一口气。 连溱被他那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不由往后退了两步。 薛引珠此刻缓过了一口气,站在岩台边缘,望着下方山石尘起的惨烈景象,那张素来从容的脸上此刻亦是惊疑不定。 “薛老板。”连溱提醒她,“往后站一些,当心掉下去。” 山风猎猎,吹得沙尘纷扬,几人均是大汗淋漓,被风一吹,凉意直透心底。 “薛老板,”赵询冷淡的声音响起,“你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解释。” 薛引珠面色发白,眼底隐隐还有几分怒气:“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几位不必怀疑我,我还不至于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况且,这里是我薛家的地盘,山崩毁矿,对我有什么好处?” 连溱眉头紧锁,心中思绪飞转。 薛引珠的反应和神情全然不似作伪,若这场山崩是薛家的手笔,薛引珠应当不会跟着他们一起冒险。 这场“意外”,目的在于掩盖金矿,若是能顺道炸死他们几个,那更是意外之喜。 薛展和刘同升应当没有这样胆量与果断,想必是幕后之人终于坐不住了。 只是没想到,动手会如此之快,如此之狠辣。 连溱朝赵询摇了摇头,随后道:“山势未稳,我们先在此处歇息片刻,待碎石落尽了再走。” 山风将弥漫的尘土吹散了些,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斜斜照在岩台上。连溱望向山下,碎石、断木、翻起的泥土,满目疮痍,触目惊心。 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17. 第 17 章 山崩的巨响早已平息,山谷间却似乎还久久回荡着余韵。 众人在岩台上等了大半个时辰,直到烟尘彻底散尽才动身下山。 来时那条蜿蜒的土路已经面目全非,根本无路可走,好在周文熟悉山势,走在前方开路。 将近申时,几人才堪堪走到山脚。 “有人来了。”白斐忽然停下脚步,低声提醒,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连溱心头一紧,此时此地,来人是敌是友? 她凝神细听,果然听见山下的方向传来人声,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来人不少。 “……公子……这边……” “连秋!”白斐听清了来人的声音,喜形于色:“是连秋的声音。” 几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朝声源处赶去,转过一片乱石堆,只见连秋带着七八个河兵正翻过前方的山梁。个个灰头土脸,衣裳也被荆棘划得破烂不堪。 连秋一见连溱,眼眶当即红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连溱面前:“公子!” “公子没事吧?”他上下打量了连溱一番,声音还有些发颤,“我听闻北坡山崩,吓得魂都没了,赶紧带了人过来……还好,还好公子没事……” 连溱拍拍他的肩,安抚道:“我没事,别担心。” 一行人简单休整,正要继续下行,前方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先看见了他们,领头的中年男子扬声高喊:“大小姐!” 那人生得圆脸阔额,眉眼与周文有几分相像,一身管事打扮,满面焦灼。他身后跟着五六个家丁,个个气喘吁吁,显然是连跑带爬一路找上来的。 他几乎是踉跄着奔到薛引珠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小姐!可算找找您了!老奴该死,来迟了!” 薛引珠皱了皱眉:“周武,你怎么来了?” 周武带着哭腔道:“我一听说……” “行了,”薛引珠打断他,“我没事,起来吧。” 周武没有起身,只抬起头来,面色惶急,压低声音道:“大小姐,府里出事了……老爷、老爷他……” “父亲怎么了?”薛引珠声音骤然沉了下来。 周武左右看了看,似乎有所顾忌。薛引珠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声音带上了几分厉色:“说!” 周武一哆嗦,颤声道:“老爷……大夫说,老爷怕是不好了!” 薛引珠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 她松开手,身子晃了晃,周文眼疾手快,从旁一把扶住她。 连溱心头一震,与赵询对视一眼。 薛展出事了。 薛引珠定了定神,追问道:“我爹早上还好端端的怎么就不好了,什么叫不好了?!” 周武苦着脸:“这、这这,老奴也不知啊。老爷下午在院里喂鱼,喂着喂着突然就吐血了……” 连溱走到薛引珠身边,低声道:“薛老板,不如先回府中看看,若是什么急症,也好召集大夫全力救治。” 薛引珠看了她一眼,随即移开目光,朝薛府众人吩咐道:“走。” 薛府坐落在中州府城东面,占了大半条街。此时大门洞开,门口站着几个家丁,神色慌张,见薛引珠回来,纷纷让到两侧。 连溱一行跟着薛引珠穿过前庭,一路往内宅走去。沿途所见,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曲水回廊,果然如赵询所说,富贵逼人。 只是此刻府中上下一片惶惶,仆人们三三两两聚在廊下交头接耳,见薛引珠回来,纷纷低下头去,不敢再窃窃私语。 走到二门处,迎面撞上一个年轻男子。 那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倒是白净,只是眼神飘忽不定,带着几分轻浮之气。 “妹妹回来了。”他看见薛引珠,脸上堆出一个笑来,“听说北坡山崩了?妹妹没事吧?” 薛引珠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大哥怎么在这里?” “父亲出了这样的事,我自然要来看看。”那男子叹了口气,似是忧心忡忡,“大夫说怕是凶多吉少,我这心里……” “让开。”薛引珠径直从他身侧走过。 那人的笑容僵在脸上,盯了薛引珠了背影片刻,转过头来,才注意到她身后的连溱和赵询。他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眼,拱了拱手:“二位是?” 连溱早前派人查过,薛家有一子一女,薛引珠为正妻所生,自幼聪慧果决,深得薛展信任。而这位大公子薛成翡虽是长子,却是妾室所出,在府中地位远不及薛引珠,平日里游手好闲,一如云锦所言,欺男霸女,恶名在外。 “薛老板的朋友。”连溱不欲与他多言,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便跟着薛引珠快步往内院走去。 薛成翡也不恼,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回头吩咐身边小厮:“阿花,给本公子去饴和坊买几方桂花糕来。” 薛展的卧房在正院东侧,连溱进门时,屋里两个穿长衫的大夫正在床前低声商议着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混着一股刺鼻的酸腐气,叫人闻之欲呕。 薛引珠快步走到床前,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薛展,整个人僵在原地。 薛展躺在床上,面色青灰,嘴唇发紫,双目紧闭,呼吸又急又浅。床边的地上放着一个铜盆,盆里的水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臭。 连溱皱了皱鼻子。 这味道…… 她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一些,那股酸腐的腥臭味愈发浓烈。 连溱的脸色骤然一变。 她在连玉衡的身体里醒来的那一刻,从唇齿间溢出的血腥气,也是这样的味道。 她下意识攥紧了袖口,指尖微微发凉。 “大夫。”连溱稳了稳心神,“薛老爷现下情况如何?” 床边的老大夫叹了口气,拱手道:“回这位老爷,草民无能,只能看出是中毒,却辨不出是何毒物。薛老爷的脉象极乱,时有时无,毒已入肺腑,只怕……只怕是药石难医了。” “还能撑多久?”赵询问。 老大夫摇了摇头,那意思已是不言自明。 薛引珠跪在床前,轻轻唤了一声:“爹?” 连溱与赵询对视一眼,对方如此心急动手,薛展知道的,恐怕比他们以为的要多得多。 床上的薛展忽然剧烈地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随即身子猛地一挺,喷出一大口黑血。 薛展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底血丝遍布,眼神涣散,已无多少神采。他的目光扫到赵询和连溱,停留了片刻,随即落到薛引珠身上。 “……珠、珠儿。”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极低的气音,“记住爹跟你说过的话,还有,你……” 口中涌出的血止不住地往下流,薛展张了张嘴,声音断断续续:“你一定、定要保护好自己……钱、薛府、没了就没了……爹走了你不要怕、也不要为爹……为爹报仇……” 这一句话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薛展再也坚持不住,缓缓阖上了双眼。 老大夫上前搭了搭脉,低声道:“薛老爷……去了。” 满室寂静,只有窗外风声簌簌。 片刻后,薛引珠缓缓站起身来,抹掉脸上的泪,转身看向赵询和连溱:“晟王爷、连老爷,家父新丧,今日无暇待客,望二位见谅。” 赵询微微颔首:“薛老板节哀,我们今日便不叨扰了。” 薛引珠顿了顿,又开口:“此前家父与道署签的订单,一切照旧,我自会盯着底下人照办,不会短少。” 连溱心中一叹,不由涌上万分怜惜。薛家家大业大,薛引珠到底是一介女子,失了父亲这座靠山,往后不知要面对多少明枪暗箭。 她温声道:“薛老板有心了,生意上的事不急在这一时,先料理好后事要紧。” 薛引珠垂下眼帘,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定定地看着连溱:“你想知道的,待府中事毕,我会亲自上门细谈。” < p>连溱微微一怔。 薛引珠没有再说下去,侧过身,朝门外坐了个“请”的手势。 连溱犹豫片刻,还是提醒道:“还请薛老板万事小心。” 凶手既然能在府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对薛展下手,未必不会对薛引珠下手。不必她多言,以薛引珠的性子,自会倾尽全力揪出幕后真凶,可敌暗我明,终究是凶险万分。 薛引珠沉声道:“我自会小心。” 连溱、赵询二人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房门。 身后的门轻轻合上,薛引珠重新来到床前,拿起绢帕一点一点擦拭薛展唇边的血迹。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 几人回到道署时,天色已然暗透了。 白斐着急忙慌地去找药给赵询包扎伤口,连溱也没有着急回房,叫住了正要往偏院走的连秋。 “连秋,等等。” 连秋一愣,乖乖站住。 连溱将他拉到院里,借着昏黄的灯光上下打量了一番,方才在山上看不真切,只瞧见他脸上有道红痕。此刻凑近了细看,才发现他右臂的袖子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干涸的血将布料和伤口黏在一起,看着便觉得疼。 连溱轻轻叹了口气:“怎么如此不小心。” 连秋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伤处,浑不在意地笑笑:“皮外伤,不碍事的,公子别担心。” 连溱没接这话,让他去长椅上坐着,又吩咐云锦打了一盆热水来。她挽起衣袖,仔细将伤口清理干净,又跑回房拿来了伤药,动作轻柔地给连秋上药。 连秋低头看着她专注的侧脸,不由也放缓了呼吸。 “你是跟着我出来的。”连溱将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好,抬起头看他,“若是伤了,我爹回头要找我麻烦的。” 连秋轻轻点了点头,认真道:“我下次会保护好自己,不让将军找公子麻烦。” 连溱让他逗笑了:“如此甚好。” 她还没笑完,就听见身边传来一个声音。 “该我了。” 连溱:“?” 她抬起头,就见赵询不知何时已站到了她身侧,正抬着自己的右臂,将袖口往上扯了扯。缠在臂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洇透了,暗红色的一片,看上去触目惊心。 连溱愣了一下:“殿下的伤,白仪卫不是已经处理过了吗?” “他包得不好。”赵询眼皮都没抬一下。 白斐在旁边差点把后槽牙咬碎。 连溱不解:“其实……我包得也一般。” 赵询坚持:“你给连秋包的就很好。” 连溱满头问号,看了看连秋的手,又看了看赵询的手,然后转向白斐,犹豫道:“那……白仪卫,把药给我吧?” 白斐深吸一口气,将药瓶和布条递过去:“连部郎,辛苦。” 连溱蹲下身,将赵询手臂上那层被血浸透的布条一层一层拆开,碎石划出的几道口子深浅不一,血珠还在不停往外渗。 连溱皱了皱眉,手上的动作轻了许多。 “殿下下次不必替我挡。”她低声说,“我自己能躲开。” 赵询垂眸,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她的发顶、低垂的睫毛和那张被昏黄光芒映得柔和温润的侧脸。 他没有接话,却恍惚忆起,那日在水下濒死的黑暗里,也是这样一张脸,破开重重水波,像一尾灵光,直直撞进他的眼底。 “好了。”片刻后,连溱系好布条,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沾的药粉,“殿下这几日莫要沾水,明日我再换一次药。” 赵询回过神,淡淡地“嗯”了一声。 连溱将药瓶还给白斐,又在水盆里洗了手。她擦着手上的水渍,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忽然开口道:“殿下。” 赵询抬起头。 连溱转过身来,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面容笼在一片朦胧的昏黄里,看不清神情。 “殿下还记得三年前,连玉衡是怎么死的吗?” 18. 第 18 章 赵询的手指微微一顿。 “连大小姐……死于心疾。”赵询答道。 他不知连溱为何忽然问起这桩旧事,连玉衡的死的确有蹊跷,连溱作为连家人,应当比他这个外人更清楚。 连溱轻轻摇了摇头:“她是中毒而死。” 赵询眉头微蹙,神色间却无甚意外。那夜他虽未能亲自前往查验,心中却已猜到几分。 连溱现在旧事重提,莫非…… 连溱声音低沉而清晰:“她跟薛展中的同一种毒。” 赵询猛地站起身来:“同一种毒?!” 随即皱眉道:“那为何当初将军府不彻查凶手,反而要将此事按下?” 连溱轻咳一声:“这……家父有他的考量,我不便与殿下说太多。” 随即话锋一转:“重要的是,这说明给他们下毒极有可能是同一个人。” 赵询会意:“你是说……太子?” 连溱颔首:“除了他,无人有这个动机。” 赵询想了想:“可太子若要灭口,用寻常砒霜即可,何必用这种独特的药,反留下把柄。” 连溱摇头:“这便不得而知了。不过眼下有此线索,只需追查毒药来历,顺藤摸瓜,总能寻到证据。” 赵询沉吟片刻:“你打算怎么做?” 连溱道:“找外援。” 赵询不解:“什么?” “殿下可听过解厄圣手闻识微?” 赵询默念了一遍这名字:“……闻识微?不曾听过。” 连溱提醒:“那闻辛,殿下总该知道了吧。” 赵询恍然:“闻太医?” “正是。”连溱正色道,“还请殿下尽快修书一封,呈奏陛下。一则呈上张氏等人供词及金砂物证,将薛展捐银及身死始末说个分明;二则,向陛下借闻太医一用,前来验尸,追索毒药来源。” 赵询明白她的意思,只要自己在中州一天,便是那幕后之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如今薛展身死,对方极有可能借机生事,祸水东引,提前与圣上通气,日后也好从容应对。 届时纵使对方发难,只要圣意站在自己这边,便不足为惧。 况且,陛下既然让他来了中州,便已表明了态度。 赵询点点头:“我稍后便写。” 连溱看了一眼他的右臂:“殿下伤了手,明日再写吧,不急这一时。” 赵询唇角微扬:“小伤,不碍事。” 连溱念头一转:“不过,薛老板那边,还得知会她一声,莫要将薛老爷急于下葬。” 赵询问:“尸体入土为安,乃是孝道人伦。你何以笃定她会答应验尸?” 连溱分析道:“她与殿下、与我并无利害相冲,却与杀父之人有不共戴天之仇,以薛老板的性情,定然会选择与我们合作。” 赵询淡淡道:“官商勾结、私越金矿乃是重罪,此事无论如何必会牵连到薛家,以薛老板的性情,恐怕不会轻易应允。” 连溱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世上,没有谈不成的交易。” 她抬眸看向赵询:“殿下似乎很不信任薛老板。” 赵询迎上她的视线:“事实如此。” 连溱想了想,也不争执:“那便等薛老板来了,再议不迟。” 赵询微微点了点头:“夜深了,回去歇息吧。” 二人转身,并将没入沉沉夜色,脚步声渐行渐远,只余一盏孤灯,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 次日清晨。 连溱一大早起来便又开始捣鼓起了她那堆小物件。 昨夜辗转半宿,终于想到一个不需要透明材料的方法,急需试验一下。 云锦提着茶壶进屋时,便看见连溱蹲在地上,正将染成红色的小木塞往竹管里推。 她好奇地蹲下身去,却只是安静地看着,没有出声打扰。 连溱将木塞推进竹管,试了试滑动的顺滑度,目光不经意扫到云锦磨得起毛的衣袖,顺口问道:云锦,你喜欢什么颜色?” 云锦一愣:“蓝、蓝色。” 连溱点点头,朝她展颜一笑:“嗯,你穿蓝色应当好看。” 云锦犹疑道:“老爷是要……” 连溱重新低下头去,用墨线在竹管外侧细细标出刻度,开口道:“下次去府城你随我去,给你买身新衣裳。” 云锦怔了怔,抬眸看她,眉眼晕开一点笑意:“老爷真好。” 连溱笑了笑,唤她:“来,帮我按住这。” 云锦依言按住竹管,片刻后,似是无意般开口:“说起府城,我听说……昨日薛府的老爷去世了?” 连溱动作一顿,随即答道:“是。” “那……他是如何死的?” 连溱手上动作不停,只答道:“中毒而死。” 云锦闻言,手蓦地一松,竹管滚落在地,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连溱抬起头看她,只见她目光呆滞,脸色发白,那神情,说不上是心虚还是惊惧,亦或是……庆幸? 连溱不动声色,问道:“怎么了?” “没、没事。”云锦慌忙捡起地上的竹管,重新固定好,“只是……前几日还在这里见过薛老爷,活生生的人突然之间就没了,心中害怕。” 连溱拍了拍她单薄的肩:“生老病死乃世间常态,无需害怕。” 云锦小声地“嗯”了一声。 “不过,你若是有什么其他害怕的事,不妨讲给我听,”连溱温声道,“我不会伤害你。” 云锦垂下眼帘,沉默良久,轻轻点了点头:“老爷,我明白。” 连溱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云锦这副模样,说她心里没鬼都没人信,可千万莫跟薛展之死扯上关系。 她收回手,笑了笑:“你去忙吧,我自己来就行。” 连溱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敛了笑意,低头拼拼凑凑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完成了古代简易版毕托管。也顾不得清理手上墨渍,携了成品,直奔河堤。 堤上风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连溱寻了一处水流相对稳定的直段测速,记下竹管内木塞顶部所对应的刻度。 换不同的水深点重复测了十几次,连溱的脸色越来越沉。 “连秋!”她直起身,回头喊道。 连秋闻声从堤坡上跑下来:“公子?” “让陈康把上游所有水情文书拿来。” 陈康来得很快,手里拿着几张皱巴巴的纸:“老爷,都在这里了。” 连溱仔细翻看着上游各站的传报,眉头越拧越紧。 上游连日降 雨虽已减缓,但各大支流的水位仍在高位运行,许多站点的退水速度远低于往年。 “陈师傅,”她抬起头,“上游这几处的传报,你看了吗?” 陈康点头:“看了,都说水在慢慢退。” 连溱蹲下身,将几份传报摊开,指尖轻点:“青石关、望云驿、双河口,这三处的水位曲线几乎平行,说明上游来水没有明显减少。如果再来一场强降雨,所有的蓄水会同时往下推,洪峰叠加,后果不堪设想。” 陈康的脸色霎时变了:“老爷的意思是,还要涨水?” 连溱脸色沉沉:“极有可能。” 她转身对连秋道:“你即刻去准备,把道署所有能调用的河兵都集中起来,分三班轮流巡堤,每两个时辰报一次水位。” 又转向陈康:“陈师傅,你带人把上次洪峰时出现过渗水的堤段全部重新排查一遍,该加固的地方立即加固,该填土的填土,不得遗漏。” 陈康领命,匆匆离去。 连溱独自立在堤边,望向宽阔的河面,喃喃道:“希望是我多虑了。” 接下来的两日,天色始终阴沉,云层压得很低。万幸的是,一直没有下雨。 连溱在院中仰头看天,面色沉凝。 这两日薛引珠一直在府中理事,并无消息传来。 她又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这一场暴风雨,迟早会来。 “公子!公子!”连秋忽然疾步跑进来,手里扬着一封信,“家里来信了!” “连溱!”与此同时还有一道声音响起,是赵询。 赵询上前一步:“我有要事与你相商。” 连溱接过信,与赵询一前一后朝正厅走去。 赵询目光落在信封左下角“连崇远”三个字上,问道:“家中来信?” 连溱点点头,随即问道:“殿下要与我说什么?” 赵询没有立刻作答,只道:“不妨先看看连将军要与你说什么。” 连溱一怔,当即拆开了信封。 的确是父亲的笔迹,信不长,字迹却比平日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 连溱逐字读下去,眉头越拧越紧。 她走得急,一门心思全在信纸上,眼瞧着正厅的门框近在咫尺,却浑然未觉。 赵询眼疾手快,伸手挡在她额前。 连溱的额头不偏不倚撞上他的掌心,堪堪止住了脚步。 她一愣,抬起头来。 赵询的手还悬在她额前,掌缘贴着门框边沿,卸了力道,手指微屈。 连溱连忙往后撤了半步:“多谢殿下。” 赵询收回手,面色如常:“信上说什么?” 连溱定了定神:“朝中出事了。” 她将信递给赵询:“太子太傅沈晋源,联合左都御史吴仲明、吏部尚书周士尧,弹劾殿下以权谋私,逼捐在前,谋害商户在后。奏折已递至御前,朝堂上吵成一片。” 赵询接过信纸,目光扫过那些字句:“我要与你说的,正是此事。父皇已任命刑部主理刑名,都察院、大理寺协理会审,不日便到陈桥。” 连溱略一思忖,三法司会审,陛下这是要昭告天下,这案子必须秉公而断,不容任何人徇私构陷。 而他们翻案的契机,几乎系于一人——薛引珠。 19. 第 19 章 薛家的丧事办了三天,白茫茫的挽幛从灵堂一路挂到巷口。 中州府的大小官员、各商号的掌柜乃至附近几个县乡的乡绅纷纷前来吊唁,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灵堂内烛火幽深,薛引珠一身素服,跪在灵前答礼。 她身侧还立着一人,客气地与宾客周旋应酬,正是中州知府刘同升。 送走最后一位来客后,他拍了拍自己发僵的脸,回过头去看薛引珠。 “珠儿,起来坐会吧。”他走过去,抬手拍了拍薛引珠的肩膀,“你爹这一走,薛家这副担子就落在你肩上了,你自己要好生将息。” 薛引珠垂着眼帘,淡淡道:“舅舅这是在关心我?” 这话可算不上恭敬,刘同升敛了神色:“你这孩子,怎么跟长辈说话?” 薛引珠眼尾微挑,侧过脸直视刘同升:“舅舅不妨先担心担心自己。” 刘同升眼神骤然一厉:“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置喙!倒是你,离那晟王和连溱远些,哪些话不该说,哪些事不该做,你应当清楚。” 薛引珠缓缓站起身来,唇角微勾,笑意却不达眼底:“舅舅不必紧张,薛家的事,我自有分寸。” 刘同升盯了她片刻,忽然又放缓了语气:“珠儿,舅舅是为你好,如今薛家满门可都系于你手了,莫要任性胡来。” 薛引珠没有接话,只淡淡道:“我爹无故身亡,舅舅当真不知情吗?” 灵堂内空气陡然一凝。 刘同升脸色阴沉:“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那是我亲妹夫,我能对他下手吗?!” 薛引珠沉默片刻,抬起头道:“府衙事忙,舅舅还是早些回去吧,侄女送你。” “你!唉!”刘同升一甩袖,转身出了灵堂。 看着刘同升的青帷小轿晃晃悠悠消失在街角,薛引珠仰起头看了看高悬的薛府匾额,黑漆金字,庄重沉稳,只是此刻被白纸灯笼映着,仿佛也染上了一层惨淡的颜色。 “糖葫芦!新鲜的糖葫芦!两文一串,两文一串!” 身后忽然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声音稚嫩清亮,薛引珠侧眸看去,是个十来岁的少年。 她唇角微微勾起,招手道:“来,过来。” 少年哒哒跑到她跟前,薛引珠把一个物什塞他手心里:“帮姐姐办件事,你的糖葫芦我全要了。” *** 道署门前。 连溱眯起眼望向远处,只见灰蒙蒙的天际下,一列人马缓缓出现在道路尽头,仪仗严整,旌旗招展。 再近些,却瞧见队列中二十余名随员无一不是精神萎靡、面如菜色。 连溱看得好笑,这一行人来得如此之快,定然是走的水路。此时又恰逢汛期,河道水急浪大,可不得颠得晕头转向。 果不其然,刑部尚书许沅一下马车就是一个踉跄,显然是还没缓过来。 平日养尊处优的高官,哪里吃过这种苦。 赵询上前一步搀扶住他:“许尚书,小心些。” 许沅借力站稳,喘了口气:“殿下见笑了,下官这把老骨头是不行了。” 这许沅年约五十,身形清瘦,目光沉稳内敛,举手投足自由刑官自带的威严。他与连崇远一样,不涉党争,算是朝中难得的清流,做主审官最合适不过。 他身后还跟着两人,分别是随行的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李禾与大理寺少卿詹士兰。 二人上前见礼,态度恭谨。 赵询微微颔首:“三位一路辛苦。” 许沅正要回话,后方的马车上又下来两人。 头一人身着紫袍,脚步虚浮,一下马车就冲到一旁,扶着地干呕起来。 其后是一个身量颀长的青年,穿着一身月白长衫,五官生得极其漂亮,一双眼睛清亮如水,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他扫了一眼蹲在地上的人,眉头微皱,绕开他径直往前走来。 几人纷纷打招呼:“闻太医。” 闻识微依次回过,礼数周全,目光最后落在连溱身上,朝她眨了眨眼。 连溱眉梢微挑,回了个眼神,眼底压不住的笑意。 赵询敏锐地发现了两人的暗中交流,不免疑惑:连溱似乎与这位闻太医很是相熟? 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许沅一行进门简单休整后,便都聚到了正厅。 赵询居于主位,许沅等人分坐两侧,连溱则立于赵询身侧。 许沅先开口:“殿下,下官等奉旨前来,职责所在,若有冒犯之处,还望殿下海涵。” 赵询神色坦然:“许尚书公事公办,不必顾虑。” 许沅点点头:“那下官便直说了。我等初来乍到,案情尚不明了,有几件事想向殿下请教,以便后续查办。” 赵询微微颔首:“请讲。” 许沅道:“朝中许太傅等人弹劾殿下以权谋私,以修堤为名逼迫商户薛展捐银五万两,薛展捐银后却意外身亡,实乃殿下逼捐所致。不知殿下对此有何说法?” 赵询语气平淡:“薛展自愿捐输三万两白银,捐契白纸黑字,薛展自愿画押,本王从无半点逼迫。至于谋私……银钱用在何处、所用几何,皆有账册记载,许尚书可随时查阅。” 许沅沉吟片刻,问道:“殿下与薛展可有私怨?” 赵询眉梢微挑:“素不相识,何来私怨?” 许沅点点头:“那薛展的死因,殿下可有查问过?” 赵询答道:“薛家报称是急病,本王也不清楚实情。” 他看了一眼许沅:“你们不是带了闻太医吗,届时让他一验便知。” “那是自然。”许沅颔首,“我等余下几日会依例查审,走访相关人证,核对账目文书。只是……这几日恐怕得委屈殿下留在道署,莫要与旁人见面。” 赵询面色冷下来:“你们要软禁本王?” 许沅连忙拱手:“殿下息怒,下官绝无此意。只是案情未明之前,殿下若与外界往来,恐落人口实,再生风波。此乃三法司会审的常例,并非针对殿下,还望殿□□谅。” 赵询面色稍缓,沉默片刻,想了想道:“本王可以不见旁人,但连溱除外。” 许沅一怔,看了看赵询,又看了看连溱,面露犹豫:“这……” 连溱上前解释道:“许尚书容禀,殿下乃圣上亲封的河道总理大臣,下官需每日向殿下禀报河工事务,这是公事,并非私交。” 赵询看了她一眼,眼眸微垂,似乎默认了这个说法。 许沅思忖片刻,点了点头,“既是公务所需,那便依殿下所言。” 随后起身拱手:“那这几日便委屈殿下了,下官告退。” 几人相继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正厅只剩下赵询和连溱。 道署没有空房安置这些许人,许沅等人都落榻在镇上的悦来客栈。 连溱见人都走了,也抬步要走:“殿下,我也先退下了。” “等等。”赵询叫住她。 连溱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赵询问:“你要去哪?” 连溱犹豫道:“啊……我去客栈看看许尚书他们用物可有短缺。” 赵询没接话,只问她:“你与闻太医是旧识?” 连溱点头:“我们是好友。” 好友?他与连溱相识这些天,怕也当不起好友二字。 赵询垂下眼帘,眸色不由暗了暗:“去吧。” 连溱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不料刚踏出一步,迎面就遇上一人。 对方先开口:“连溱?” 连溱抬头一看也愣了:“杨玄清?” 她看了一眼杨玄清那身紫袍,随即反应过来,方才在马车 旁边大吐特吐的人就是杨玄清??? 连溱嘴角抽了抽:“你怎么来了?” 杨玄清瞥她一眼:“你以为我想来?” 慧妃不放心晟王,让他跟来看看,否则他才不想来这鬼地方,水路颠了三天三夜,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他上下打量了连溱一圈,嗤笑一声:“你还真是在这穷乡僻壤待出了模样。” 连溱笑了笑,好心道:“穷乡僻壤的风水养人,杨兄也得多适应适应,不然走到哪吐到哪可不行。” 杨玄清脸色一黑:“这么久不见,还是一样的牙尖嘴利。你最好保证你的物料账目经得起查,不然我让你……” “杨郎中。”赵询突然出声,“你要让他如何?” 杨玄清一怔,连忙上前两步,拱手行礼:“殿下。” 赵询以往私下都是叫他表兄的,今日怎么…… 赵询淡淡道:“连部郎的账目若有问题,自有许尚书按律查办。你若是来协助查核物料,便做好分内之事即可,若是徇私生事,那本王替你请旨,放你早日回京。” 杨玄清:“?” 小时候追在他后面哭着喊表兄的小屁孩,长大了也一向温言笑意一口一个表兄的赵询,现在竟然为了一个仇人对他如此冷言冷语? 杨玄清霎时气得脸都绿了,转头对着连溱就是一阵输出:“我就知道你是个蛊惑人心的妖孽,蛊惑了工部上下还不够,如今连殿下也被你迷惑了!” 连溱:“??” 她被这一嗓子吼得脑瓜子嗡嗡的,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杨兄,冷静。” 杨玄清盯着她:“我冷静个……” “杨兄。”连溱侧过头,“杨兄不若先去洗漱一番。” “你刚吐完嘴有点臭。”她捂着鼻子诚实道。 杨玄清:“…………”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惊愕,从惊愕变成窘迫,又从窘迫变成恼羞成怒。 “好!好!你给我等着。”他一甩袖子,一边遮着嘴一边仓皇地往外跑,一眨眼便不见了人影。 赵询看着连溱站在原地乐得眉眼弯弯,不由也勾了勾唇。 “他总是如此欺负你?”赵询问她。 “算不上欺负,也就是耍耍嘴皮子。”连溱想了想,又笑了,“其实他吃亏的时候比较多。” 赵询忍俊不禁:“可见连部郎伶牙俐齿、能言巧辩,是块当言官的好料子。” “若换个老实的,早被气哭几百回了。”连溱挑眉看他,“说起来,这还是拜殿下所赐,殿下可得替我出气。” 赵询眉眼含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自然,自然。” 连溱笑着拱手:“那先在此多谢殿下啦。” *** 悦来客栈距道署有些路程,连溱回卧房换了身衣裳,便准备去客栈找闻识微。 刚走出门,就见连秋匆匆走了过来:“公子,还有你的信。” 连溱错愕道:“还有?” “是一个小孩儿送来的,”连秋把信递给连溱,又从身后摸出一串糖葫芦,“他说,这个也是寄信人送你的。” 连溱拆了信,快速扫过纸上内容。 她蹙眉思忖片刻,抬头问连秋:“那孩子走了吗?” 连秋道:“还在门口候着。” 连溱合上信封:“你让他回去传话,就说:一切如她所愿。” “还有,明日一早你带上将军府的亲卫,亲自去薛府接薛老板来道署。” 连秋领命:“是,公子。” 连秋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连溱垂眸看了看手里红彤彤的冰糖葫芦,山楂圆润饱满,糖衣泛着琥珀色的光,卖相极好。 她讲糖葫芦举到唇边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希望一切顺利。 20. 第 20 章 悦来客栈的后院比前头清静许多,连溱沿着走廊走到最里间,抬手叩了叩门。 “进来。”里头传来一道清润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闻识微正大马金刀地靠坐在榻上看书,不羁之态堪比武林豪杰。 连溱:“……” 那清艳脱俗的脸跟着她真是遭老罪了。 “阿溱!”闻识微一抬眼看见连溱,将书随手一扔,旋身从榻上翻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进连溱怀里。 “呜呜呜我好想你!” 连溱不由庆幸方才顺手带上了门,不然让旁人见了,高低传出一段风流部郎俏御医的香艳故事。 她轻轻拍拍闻识微的背:“好了好了。” 连溱叹气,这姑娘进太医署一年了,还是这般天真跳脱的性子。 也不知是从哪个山头下来的,生活常识一点没有,人情世故一概不懂。连溱初见她时,她正跟人贩子讨价还价,现实意义上的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若非连溱恰巧路过救下她,不知要遭多少磋磨。 闻识微直起身子,捧着连溱的脸,心疼道:“你都瘦了。” 她拉着连溱在桌边坐下,伸手搭脉,眉头渐渐蹙起。 “心神失养,气血两虚,”她撤下手,盯着连溱道,“若再不调补,不出三月,定会神昏力竭,有损根基。” 连溱笑着按住她的手:“好了好了,你不是来了么,定能把我养得白白胖胖的。” “我在太医署遮掩身份尚且提心吊胆,你在这穷乡僻壤,不知要吃多少苦。”闻识微愤愤道,“这世道,为何对女子如此不公。” “想跟男子一样走上朝堂,就要先成为男子,别无他法。”连溱垂下眼帘,“我如是,你亦如是。” “我都后悔了。”闻识微小声嘀咕道。 “好啦,说正事。”连溱神色稍敛,“此案案情你应当大致了解了?” 闻识微点头:“要我来验尸么。” “薛展死得蹊跷。”连溱问她,“可有一种毒,中毒之人面色青灰,唇色发紫,呕出的血遇水会散发出独特的酸苦味?” 闻识微眉头渐渐拧了起来:“酸苦味?” 连溱补充道:“嗯,很特别,类似苦杏仁的味道。” 闻识微想了想:“有两味毒都与你所述症状相符,需得取骨查验方能确定。” 连溱眼眸微垂:“这样啊……” 闻识微突然问:“他们弹劾的不是晟王吗?” 连溱点头:“对啊。” 闻识微疑惑道:“那与你有何关系?你何以如此上心?” 连溱被问得一愣,随即解释道:“殿下与我是……是朋友。” 闻识微凑过去:“像我们一样可以抱抱的朋友吗?” “当然不是!”连溱大声反驳道。 脑海里却突然浮现出水房那夜…… 别想了!住脑! 她闭上眼睛用力晃了晃脑袋,再度睁开眼时,见闻识微笑盈盈地看着她:“你跟我说过,这种反应叫欲盖弥彰。” 连溱清了清嗓子:“那也要分场合的。” 她站起身来:“验尸应当安排在明日,你好好歇息,我先走了。” 闻识微歪头看着她疾步离开的身影,这种反应叫什么来着?落荒而逃? *** 翌日清晨,天色还未放亮,连秋便带着十八名将军府亲卫策马出了道署。 这十八人皆由连崇远从边军精锐中千挑万选,个个都是身经百战,以一敌十的高手。 连溱站在台阶上,看着这队人马消失在道路尽头,才转身回了道署。 赵询名义上虽被软禁,在道署依旧行动自如。 连溱一进门,就见他在院里悠哉悠哉地喝茶。 眼皮不由跳了跳:“殿下好兴致。” 赵询递给她一个油饼:“吃早饭。” 连溱在他身边坐下,咬了一口冒着热气的油饼。 是她喜欢的豆沙馅。 赵询道:“你让连秋去接薛老板?” 连溱点了点头。 赵询见她眉头不展,问道:“你派去的人都是边军精锐,哪怕来百十个杀手都能保薛老板无虞,何以还如此忧心忡忡?” 连溱抬眼看他:“我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赵询略一思忖:“对方的人再大胆应当也不敢在三法司眼皮子底下动手。” 连溱摇摇头:“不见得。早在石料场北坡,你我就见识过了,他们有多胆大包天。” 她压下心头乱绪,问道:“对了,许尚书那边,今日有什么安排?” “一早便派人来传话,说今日要提审刘同升。”赵询放下茶盏,语气平淡,“他虽是主审,但动作不敢太快,怕落人口实。” 连溱没说话,心下却明了。 许沅不涉党争,但也不是傻子。太傅沈晋源联合左都御史、吏部尚书联名弹劾,朝中半数官员都站在太子那边。 拖得越久,双方的底细就露得越多,等大家都捂不住了,届时他再一锤定音,谁也不开罪。 赵询见她凝眉出神,伸手轻轻叩了叩桌面,将她飘远的思绪拉回来:“好了,别想了,先吃早饭。” 连溱就着茶水咽下最后一口饼,刚要伸手去端小米粥,道署大门忽然被人猛地推开。 连溱转头,只见连秋浑身狼狈地站在门口,衣袍上全是焦痕和泥渍,脸上还有几道显眼的血痕。 连溱心头猛地一沉,站起身来:“连秋!” 她快步走过去:“发生什么事了?薛老板呢?” 连秋“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属下无能……薛老板的马车在半路遇袭,兄弟们拼死抵抗,可他们……他们在马车里点燃了火药。” 连溱整个人僵在原地,连秋的话宛如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开,只剩下嗡嗡的鸣响。 她早该想到的,薛引珠这样重要的人证还活着,对方怎么会善罢甘休,她早该想到的…… 为什么没有再谨慎一点,为什么这么草率地答应了与薛引珠见面…… 连秋从怀中取出一只烧得焦黑的玉簪。 连溱认得,那是薛引珠的东西,质地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她缓缓伸出手,接过玉簪,垂眸问道:“其他人伤亡如何?” “三人重伤,其余人轻伤,无人阵亡。”连秋答道。 连溱吩咐道:“好生照顾伤员,若伤重难治,去找闻识微。” “是,公子。”连秋起身退了出去。 连溱转过身,眼眶有些红,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殿下,薛引珠死了。” 赵询轻轻按住了她微微颤抖的肩。 连溱重复了一遍:“她死了……” 于她而言,薛引珠算不上旧识,也算不上深交。 可她还记得昨日糖葫芦在舌尖划开的酸甜味,她甚至都能想象薛引珠与那少年小贩说话时眉眼 弯弯的神情。 那样鲜活的女子,就这么没了。 “连溱。”赵询轻声唤她。 连溱低着头,目光落在焦黑的簪子上:“是我让她来的。” 赵询的声音沉下来:“是你让她来的,可害死她的人从来不是你。” “殿下。”连溱忽然开口。 “嗯。” “你说,薛引珠在来之前,知不知道此行凶险?” 赵询想了想:“她不可能不知道。” “那她为什么还要来?”连溱转过头看他,“她明明可以把证据交给连秋带回来,自己留在薛府,她为什么非要亲自来?” 赵询沉吟片刻,道:“或许她信不过别人,关乎薛家满门性命的东西,她不敢假手于人。” 连溱的眼睫颤了颤。 “但她信得过你,”赵询的声音很笃定,“她知道你会替她讨回公道。” 连溱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 “殿下,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赵询看着连溱:“连溱,薛引珠是唯一的人证,但不是唯一的希望。” 话落,赵询推门而出,脚步声渐行渐远。 连溱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厅中,天光明明不怎么明朗,却刺得眼睛发酸。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她以为自己已经理清了头绪,以为只要薛引珠站在他们这边,就能替赵询洗清嫌疑,就能把太子党在中州的根基连根拔起。 薛引珠……薛引珠…… 她猛然睁开眼。 薛引珠! 连溱猛然起身,跌跌撞撞地穿过走廊,一把推开正厅的门,径直扑到桌案前,抓起那个被她搁在桌角的信封。 手指因为微微发抖,拆了几次才把信纸抽出来,纸上的内容她早已烂熟于心。 “蕴娘吾姊:别来半载,思之切切……城中桂子新发,饴和坊桂花糕最是软糯清甘,只是铺前那截青石板路恼人得很,薄底绣鞋竟被绊了两回……”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饴和坊……青石板路……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薛引珠为什么要在信中特意提到青石板路? 连溱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薛引珠在寄出这封信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在为今天做打算? 连溱猛地站起身来,攥紧了信纸。 “白斐!”她推开门,朝廊下喊了一声。 白斐不知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喝完的粥:“连部郎?怎么了?” “跟我走。”连溱已经迈出了门槛,脚步飞快。 “去哪儿?” “饴和坊。” 白斐一愣:“现在?” “现在。”连溱回过头,目光灼灼,“别废话,走。” 白斐放下粥碗,抹了把嘴,拔腿跟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道署,连溱走得极快,几乎是一路小跑。白斐跟在她身后,几次想问发生了什么,看到她紧绷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饴和坊在东街拐角,此时天色尚早,街上行人稀少,铺子还半掩着门。 连溱蹲在门前的青石板前,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参差不齐的石面。 石板年久失修,翘起来是常事,这样的地方还不止一处。 她伸手去掀最近的一块,没掀动。 白斐见状,俯身替她用力一掀,石板翻了过来。 下面空空荡荡,只有泥土和碎石。 21. 第 21 章 白斐呆愣了一瞬,见她神情不像玩笑,当下也不敢怠慢,依言将那几块翘起的青石板逐一翻开。 连溱蹲下身,一眼望去,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原地,心沉了又沉。 莫非是她想多了? 她不死心地伸手去刨,白斐拉住她:“我来。” 他抽出长剑,用剑尖一块一块仔细翻找。 忽然,一声清脆的裂帛声响起。 连溱眼睛一亮,冲过去扒开泥土,一个油纸包映入眼帘。 拆开油纸,里面是一张折得齐整的信笺,纸上只有短短几个字:静待堂审。 连溱一眼便认出这是薛引珠的笔迹。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半晌,眉头越拧越紧。 这信纸该是三法司到了陈桥之后才放进去的,薛引珠早就料到自己会出事?那她为何不加以防备?她到底留了什么后手? 眼下金矿被炸毁难以勘定,王萧等矿工下落不明,张氏的口供分量太轻。倘若刘同升在堂上一口咬定赵询逼死薛展,甚至诬他杀人灭口,恐怕难以翻案。 若是全然把希望押在薛引珠身上,难保不会出现第二次意外。 她需要证据。 还有什么…… 连溱心头一动——下毒的人。 薛引珠在信里说过,她找到了下毒之人,凶手还在薛府。 “连部郎?白斐见她神色变幻不定,瞄了一眼纸上的内容,也皱起了眉头,“这是薛小姐留给你的?” 连溱将信纸折好放入怀中,站起身来:“走吧。” “去哪儿?” “去见殿下。” 二人匆匆忙忙赶到道署却扑了个空,院中只有一个守卫在值守。 连溱心头一紧,盯着他:“殿下呢?” 那守卫连溱面色不善,连忙解释道:“回部郎话,殿下去了府衙。许尚书今日在府衙提审刘知府,殿下说有要事要找许尚书商议。” 要事? 连溱随即反应过来,赵询应当是要去查薛引珠遇袭一事,想来现下许沅也不敢轻易动赵询。 她神色稍缓,转身径直向府衙而去。 *** “你说谁死了?!” 府衙内,刘同升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盯着赵询。 赵询淡淡看向他:“怎么,刘知府不知情吗?” 刘同升嘴唇翕动几下,面色惨白,不知是惊惧还是伤心,声音微微发颤:“殿下这是何意?我还能害自己外甥女不成?” 赵询没有接话,转向许沅:“薛引珠是本案重要的人证,却在出行路上被截杀,这是在公然挑衅三法司、挑衅朝廷,请许尚书务必细查。” 许沅脸色沉了下来:“殿下放心,本官定不会放过背后奸贼!” 刘同升张了张嘴,正要说话,连溱恰在此时走进殿内,扬声道:“薛府就有个现成的奸贼,许尚书何不前去查捕?” 许沅目光一凛:“连部郎何出此言?” 连溱走到赵询身边,目光如炬:“毒杀薛展之人,就在薛府。” 刘同升压低眉眼,冷声道:“薛展明明是受……”他看了一眼赵询,把到嘴边的名字咽了回去,“……受人逼迫,心神受挫,死于急症,何来毒杀之说?” 赵询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刘知府,你说薛展死于急症,那你告诉我,他得的是什么急病?哪家大夫看的?开的什么方子?” 刘同升顿时语塞,强辩道:“那连部郎又是如何判定是毒杀?有何证据?” 连溱淡淡道:“人证物证都在薛府,去找找不就知道了。” 她转向许沅:“许尚书,人证一个一个被灭口,若是去晚了,怕是什么都没有了。” 许沅犹豫道:“这……” 她不给许沅拒绝的机会,继续道:“闻太医医术高明,请许尚书知会她一声,与我们一道去薛府开棺验尸,一切便可真相大白。” “不行!”刘同升突然大声反驳道。 赵询冷冷盯着他:“为何不行?” 刘同升自知失态,强自镇定道:“惊动逝者骸骨乃是大不敬,无凭无据就要开棺验尸,怕是难以服众。” 连溱轻笑一声:“开棺验尸,正是为了敬亡其亡灵,还其公道。刘知府如此反对,使薛展含冤莫白,不怕他爬出来将你带走吗?” “你!”刘同升指着连溱的手直抖,一时气得说不出来。 连溱似笑非笑:“我?我是为了你好啊,刘知府。” 赵询轻轻碰了碰连溱的手,无奈摇了摇头。 再说下去刘同升非得当场气死在这不可。 赵询看向一旁沉吟不语的许沅:“连部郎已说得这般明白,许尚书还迟迟不决,是有何顾虑?” 他眼眸微抬:“本王早已将案情呈于圣上,想必圣上也盼着此案早日水落石出,许尚书还是莫要耽搁的好。” 此话一出,许沅还敢有什么顾虑,当即开口:“连部郎所言有理,人证接连遇害,若再不动作,只怕此案真要成为悬案。” 他转向刘同升:“刘知府,本官奉旨审案,开棺验尸乃是职责所在。你若再阻拦,本官只能以妨碍公务论处。” 刘同升嘴唇哆嗦几下,中间没敢再出声。 许沅抬步往外走:“来人,备车,去薛府。另派人去请闻太医。” *** 薛府的白幔刚刚撤下去不到半日,又重新挂了起来,白茫茫的一片,似要将整座府邸吞没。 灵堂里停着两具棺椁。左边那具已经合盖,右边那具却白木裸-露,还未上漆。 那是薛引珠的棺。 一个身形单薄的女子正跪在棺前烧纸。看上去年纪也就三十出头,五官生得柔媚,面色却憔悴至极。 “几位老爷,里面请。” 她听见周武的声音,回过头去,见一行穿着官袍的人走了进来,神色顿时警惕起来。 “你们是谁?来做什么?” 连溱眉头微蹙,寻常后宅妇人见了官,不该是这般防备的反应。 周武走到那女子身边,低声道:“秋姨娘,这几位官老爷是来查案的。” 秋姨娘抬眼扫过几人,柳眉一压:“查案?查什么案?” 许沅上前一步,拱手道:“本官刑部尚书许沅,奉旨查办晟王一案。薛老爷死因存疑,需开棺验尸,以明真相。” “开棺?!”秋姨娘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们凭什么开棺?你们这些当官的,活着的时候就逼他、压他,死了还要作践他!这世上还有天理吗!” 许沅面色不变:“本官依律行事,并非故意惊扰,只为查明死因。” 秋姨娘一把扯住许沅的袖子:“你们都是读圣贤书的人,不会不懂死者为大,入土为安的道理!大夫已经诊断老爷乃急症而亡,何苦还要惊动他的遗骨?” 她放开手,退后两步回身抱住棺木,泣道:“你们若非要开棺,就先拿了妾身的命去填吧!” 连溱站在许沅身侧,目光不 动声色地打量着秋姨娘。 她的反应,比寻常丧夫之人激烈得多,不像是有多伤心,倒像是……害怕。 她怕什么?薛展之死与她有何干系? 连溱上前一步:“秋姨娘,此前薛大小姐曾与我通信,说已抓获给薛老爷下毒之人?不知你可知晓此事?” 秋姨娘脸色募地一白:“什么下毒之人!大小姐怎会与你说这些莫须有之事,简直胡言乱语!” “这么说,薛大小姐是在与我说笑?”连溱目光扫到周武,“周管事,你觉得呢?” 周武“扑通”一声跪下:“这……这,小的哪知道主子的事啊!” 赵询淡淡道:“那就让主子来说,你家大公子薛成翡何在?” 周武哆哆嗦嗦道:“我家大公子他……” “我在。” 众人回过头去,只见薛成翡不知何时站在了灵堂前,脸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 他声音有些沙哑:“诸位要验尸,那便开棺吧。” 秋姨娘震惊地看着他:“……你疯了?” 薛成翡看向众人:“我现在是薛家的主事人,我同意开棺验尸。” “薛成翡!”秋姨娘扑过去,一记清脆的耳光甩在他脸上,“你这个不孝子!” 薛成翡冷静地握住他娘的手,吩咐身边的下人:“把姨娘带下去。” “我不走!!你们不能开棺验尸!”秋姨娘的声音渐远,众人目光落到薛成翡身上。 许沅拱手道:“多谢薛公子体谅。” 随即一挥手:“开棺!” 棺盖被撬开,一股浓烈的酸腐气扑面而来。 闻识微早已做好了防护,屏息探看。秋季天气转凉,加之棺中放了大量石灰和香料,尸身尚未严重腐坏。 她先检视口鼻、指甲,又取银针刺入咽喉、胸腹,银针拔出时,并无变色。 刘同升眼尖,立即大声道:“银针没有变色,不是中毒!” 闻识微蹙眉看了他一眼:“急什么?” 她看向薛成翡:“给我找个地方,我要开膛取骨。” 刘同升咽了咽口水,站远了些。 薛成翡吩咐周武:“带这位大夫去静室。” 灵堂重新安静下来,连溱望向精神不济的薛成翡,又问了一遍方才问秋姨娘的问题:“此前薛大小姐说抓到了给薛老爷下毒的凶手,不知大公子可知此事?” 薛成翡呼吸一滞,随即答道:“大小姐行事一向有她的章法,我等不得而知。” 连溱目光扫到他微微颤抖的指尖,点点头:“这样啊……” 约莫过了两刻钟,闻识微带着一个托盘回到了灵堂。 许沅开口问道:“闻太医,结果如何?” 闻识微把托盘往桌上一放:“中毒。” 连溱看了一眼那块浮着紫色结晶的胸骨,皱眉道:“什么毒?” “子夜散。”闻识微指着骨片道,“此毒以曼陀罗、乌头、钩吻等十余味毒物熬炼而成,少量服食可安神助眠,过量则五脏俱损,寻常验毒手段查不出来,唯有取骨灼火,骨现紫晶方可确定。” 她补了一句:“此药极为稀有,乃宫中禁药。” 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宫中禁药,非皇亲贵戚不能取用。 连溱神色一凝:“宫中取药应有记录,谁取用过,回宫一查便知。” 闻识微眉梢一扬,她从随身带的药箱里抽出一本册子:“不用回宫,我就是生药库副使。” 22. 第 22 章 众人目光顿时齐齐落到了闻识微手中的薄册上。 许沅疑惑道:“这是……” 闻识微道:“药册记录啊。” 刘同升提出质疑:“生药库药物出入理应由药库正使执掌,药册原卷也向来存于宫中,闻太医手中这本是……” “哦,曾院判要编一部《太医院安神类方要略》,命我统计近五年宫中安神药物的支取情况。”闻识微嘻嘻一笑,“没想到还能在这派上用场。” 刘同升眼珠一转,看向许沅:“下官认为,还是遣人回宫翻查生药库原件为宜。” 闻识微斜睨他一眼:“你质疑我的抄本有错漏?” 刘同升道:“下官并无此意,只是此事事关重大……” 闻识微一把将册子拍在桌上:“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是什么!” 连溱上前一看,唇角微勾:“哎呀,这上头有生药库的正使印,还有曾院判的亲笔署名呐。” 赵询似笑非笑道:“刘知府这是质疑闻太医,还是质疑太医院?” 刘同升面色涨红,只得咬紧牙关:“……下官不敢。” 许沅微微侧首,对身后之人道:“有劳詹少卿核查。” 詹士兰取了纸笔,对照着药册一一翻看,逐条记录。 片刻后,他起身将纸呈上:“许尚书,依取药记录所载,子夜散支取次数并不多。不过今年陛下、皇后和惠妃皆有取用,惠妃娘娘是一月初用药,陛下和皇后娘娘皆是三月中旬。” 此话一出,连溱眉头也锁紧了。 取药之人中,赵询生母惠妃赫然在列,这本药册非但不能证明赵询的清白,甚至还坐实了几分嫌疑。 果然,刘同升眼角余光瞥向赵询,语意深沉:“这相关人等,只有晟王殿下到过中州,见过薛展吧?” 赵询面色沉沉:“你是说,本王与母妃串通一气,千里迢迢来到中州,就为了毒杀一个小小商户?” 许沅抬手制止:“殿下稍安,此记录虽确认了毒药来源,却不能作为定罪的依据。” “啊,对了。”闻识微突然开口道,“除了子夜散,薛展身上还有一种毒。” 众人都回过头去看她。 许沅道:“闻太医,此话怎讲?” “子夜散服食过量,通常七日后方会毒发,薛展中毒不过半日就死了,乃是另一种毒催发所致。” 连溱脱口问道:“什么毒?” 闻识微道:“民间唤作芳心醉,也是一种慢毒,中毒之人会渐渐迷失心智,状若痴傻,三月内必死无疑。” 连溱心中一紧:“能看出是何时中的毒吗?” “和子夜散差不多的时日。” 连溱略一回想,那就是大约五六天前,还有什么人会害薛展…… 本就千头万绪的案件,线索越查越多,也越缠越乱。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抓住动手下毒的人。 她看了一眼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薛成翡。 薛引珠死前并未留下只言片语,她方才不过是诈这母子二人,观其反应,似乎确有内情。 她忽然开口:“薛公子。” 薛成翡缓缓抬起头:“老爷有何吩咐?” 连溱问道:“不知那给薛老爷下毒的贼人关押在何处?我等需将人带回去问话。” 薛成翡睫毛猛地一颤。 “……我不知有此事。” “哦?”连溱眼尾微挑,“那府中谁人知道此事?周文?周武?还是薛大小姐身边的侍从?烦请薛公子将人一一叫来,我逐个查问便是。” “连部郎。”刘同升冷声道,“你别忘了这还是在灵堂之上,成翡都说了他不知道,如此咄咄逼人怕是不妥吧?” “正是在灵堂之上,才要为这两位亡者讨个公道。”连溱斜觑他一眼,“薛公子尚未开口,你着什么急。” 连溱顺势将一顶帽子扣过去:“还是说……你想包庇凶手?” 刘同升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我又不知道凶手是谁!” 赵询冷冷道:“既然不知道,那就闭嘴。” 连溱无语地看了一眼哑口无言的刘同升,被怼了多少次了还不长记性。 她转过头继续同薛成翡道:“灵堂之上确实不便审问,还请薛公子将相关人等送去府衙……” “不必了。”薛成翡截断她的话。 连溱侧过头:“你说什么?” “我说,不必了。”薛成翡抬起眼,目光死寂,“凶手是我,是我下的毒,你们抓我吧。” 灵堂骤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薛成翡身上。 他面色苍白如纸,声音却淡得没有波澜:“我恨我爹,恨他偏心,恨他什么都给了妹妹,我堂堂薛家长子,在他眼里还不如一个黄毛丫头。所以,我想他死。” 连溱盯着他:“所以,薛引珠也是你杀的?” “不是。”薛成翡嘴唇微颤,“我没有想害妹妹。” 连溱不解:“那你光杀了你爹有何用?只要你妹妹在一天,薛府就不可能交给你。” 薛成翡张了张嘴:“我……” “好,暂且先不说薛大小姐。”连溱步步紧逼,“你方才也听见了,你爹中的毒是皇宫禁药,你是从哪儿得来的毒药,什么时候下的毒?怎么下的毒?”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砸过去,薛成翡的呼吸渐渐急促。 “毒药是……是我无意中捡到的,妹妹上山那日,我偷偷把药下在了我爹的饭食里。” 连溱追问:“在哪里捡到的?” “在……在……”薛成翡喉结滚动,迟迟吐不出下文。 “不是他!” 门口骤然响起一道尖利的女声,秋姨娘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薛成翡脸色骤变:“娘!你怎么回来了!” 他连忙吩咐追过来的下人:“把姨娘带回去,好好看着她!” 秋姨娘却直直扑到许沅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是我杀的!是我下的毒!不关我儿子的事,你们不要抓他!” 这一变故来得猝不及防。许沅稳住心神,扶起秋姨娘:“这位夫人,有话慢慢说。” “有人许诺,只要杀了老爷,就帮阿翡夺下薛家家业。”秋姨娘泪流满面,“我、我一时糊涂,鬼迷了心窍,那日便把药下在了老爷的饭食里……” 许沅问:“那人是谁?” “不、不知道,只有一张字条和一包毒药。” 许沅追问:“那字条呢?” “字条……”秋姨娘回过头去看薛成翡,急切道:“阿翡,你快把字条拿出来。” “哪有什么字条,”薛成翡双目通红,死死盯着他娘,“是娘年纪大了,糊涂了。” 连溱踱步到他身侧:“你母子二人各执一词,漏洞百出,我们该信谁?” 秋姨娘猛地撩开自己的袖子,露出手腕两道淤青:“是我!” 她转向众人:“你们看,这是大小姐关押我时留下的伤,大小姐早就查到我了……是阿翡、是阿翡放我出来的!” 连溱握住她的手腕细看,的确是绳索捆绑留下的痕迹。 原来如此。 方才下人将秋姨娘拖走时,连溱便发现了她手上的伤痕,本欲容后再问,没想到她自己跑了出来,一口气全招了。 “娘!”薛成翡眼见事情瞒不住,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扑过去跪在许沅面前,哀求道,“官老爷,我娘都是为了我才做下这等糊涂事,求求你们放过她,我愿意替她受罚!” “不!”秋姨娘死死拽住儿子的衣袖,泪水滚落,“此事都是我一人所为,阿翡根本不知情!不关他的事,你们带我走,不要抓他!” 母子二人相顾垂泪,哭得人心头酸涩。 连溱默了一瞬,问:“既如此,薛公子为何还同意开棺验尸。” 薛成翡沉默良久,缓缓道:“杀了人总是要偿命的,逃得过今日逃不了一辈子。我娘杀了我爹,我来偿还这笔罪孽再合适不过。” 连溱一时无言,只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许沅亦是头大,揉了揉额角:“你二人都随我回府衙吧,待查明真相,我自会酌情处置。” 赵询在一旁道:“还请薛公子交出字条,此乃案中极重要的物证。” 薛成翡站起身来:“字条在书房,我去取,诸位稍候。” 片刻后,薛成翡捧着一只小匣子走了进来。 匣子里面躺着一片薄薄的纸,形状不甚规整,似是从某张信纸上随手撕下来的。 纸上寥寥数语:鸩杀汝父薛展,事成家业尽归汝。速行。 “这本是放在我房中的……”薛成翡低头看着匣中的字条,嗓音沙哑,“我虽纨绔,可并无野心,不会相信这等无稽之谈,更不会去做毒杀亲父之事。 “怪我没有将这东西收好,被我娘发现了,她才……她见识短浅,什么都不懂,只一味想我好,都是我的过错。” 他将匣子递给许沅,赵询侧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 “那便请薛公子和秋姨娘随我们走一趟。”许沅转过身,对赵询揖了一礼,“请殿下先回道署,府衙这边若有进展,下官自会遣人通报。 “连部郎,闻太医,自便。”< /p>许沅领着一干人等离去,灵堂里霎时空了大半,只剩下赵询、连溱和闻识微三人。 连溱目送人走远,开口道:“殿下,我看你方才神色有异,可是那张字条有何不妥?” 赵询沉吟片刻:“我不确定有没有看错。” “白斐!”他朝外面唤了一声。 白斐窜进来:“主子有何吩咐?” 赵询道:“你去府衙好生守着那匣子,若是丢失损毁,你就不必王府了。” 白斐领命,走到门后又探回半个脑袋:“夜班加钱啊殿下!” 赵询:“……” 连溱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笑罢,她敛起神色:“殿下是怕有人销毁证据?” 赵询点头:“府衙终究是刘同升的地盘,不可不防。至于字条,留到堂上再做查证最为妥当。” 连溱一想,确是如此,于是道:“那殿下先回道署,我随后就到。” 赵询蹙眉:“你要去哪?” “我还有些事想请教闻太医。” 赵询追问:“何事?” 连溱:“……” 又来了,她现在好像个被妻子盘问的无能丈夫。 连溱挣扎道:“……私事” 赵询见她这副神情,顿时想起水房那夜她吞吞吐吐提起的……隐疾。 他抿了抿唇:“那我先回去了。” 闻识微目送赵询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好奇道:“阿溱,你要同我说什么?” 连溱拉起她的手往外走:“回客栈说。” *** 悦来客栈。 连溱翻阅完药册记录后便一直坐在桌边凝眉发呆,闻识微低头看了一眼。 是太宁十七年的子夜散取药记录。 她轻啧一声:“皇后和惠妃是宫里的子夜散大户啊。” 连溱回过神来:“子夜散多少剂量能致死?能保存多久?” “五钱便足以要人性命,若密封得当,搁上三五年不成问题。”闻识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连溱站起身,“你先歇息,我回了。” “唉——”闻识微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先别急着走,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 “等等我啊!你别跑啊!阿溱!!” 闻识微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突然钻进赵询的耳朵。 他放下手中书卷,抬眼望去。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穿过庭院,走进回廊。连溱低着头走得飞快,闻识微拎着一只箱子小跑着在后面追。 场面极其诡异。 闻识微喊:“你走这么快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连溱头也不回:“那你别追我了!” 闻识微:“那你别跑了!” 赵询:“………” 他重新拿起书卷,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目光却始终落不到纸面上。 西厢传来“砰”的一声关门响。 赵询坐了片刻,终于还是站起身来。 西厢房门紧闭,屋内时不时传出两人争执的声响。 “……你穿不穿?” “不穿。” “我千里迢迢特意给你带的!” “带回去。” “阿溱!” “叫祖宗也没用。” 赵询站在廊下,一边在心里唾弃自己听墙角实非君子所为,一边就又实在难以挪动一步。 门内的声音时高时低,断断续续,还有悉悉簌簌的衣料声响。 “……你转过去。” “这么熟了有什么好害羞的,这支水蓝色的步摇跟这身衣裳最搭,我特意挑的,可贵了呢!” “你小声点!” “怕什么,又没人……” 话音未落,窗棂被风吹开一道缝,恰巧一阵风穿堂而过,房门“吱呀”一声,悠悠向外敞了半扇。 赵询的目光穿过那道缝隙,落在屋内。 连溱背对着门站着,长发散落,未束发冠,身上是一袭水蓝色的衣裙。裙裾柔软如烟,腰封束得纤细,衬得她身姿如柳,与平日那身硬挺的官袍判若两人。 她似乎正在低头系腰间的绦带,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几缕碎发垂在那里,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闻识微抬起头,正对着门的方向,张着嘴呆愣在原地。 连溱察觉到她的异样:“怎么了?” 她转过身来。 正与赵询四目相对。 赵询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面上神情。 连溱:我好像有点亖了。 23. 第 23 章 赵询从来不知道,那样清浅的蓝,穿在连溱身上竟是这般合宜。 眉如远山含雪,眸似秋水映月。 乌沉的长发松松散落于肩头,衬得那张不施脂粉的脸愈发清透出尘。 偏偏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因这猝不及防的一照面而微微瞠大了,鲜活的气息便从眼底漫到了眉梢,整张脸忽然有了另一种生动的颜色。 他怔怔地望着,一时忘了收回目光。 “砰——” 那扇悠悠晃动的门再次被用力合上。 闻识微坐回去,一脸天塌了的表情:“他刚刚是不是看到了?” 连溱双手捂着脸:“别说了。” “怎么办?怎么办?”闻识微来回踱步,“灭口怕是行不通了……” 连溱嘴角抽了抽:“你没灭成他的口,他能先灭你的门。” 闻识微急得团团转:“女扮男装入朝为官乃是欺君之罪,他若是告发你……” 连溱下意识道:“他不会。” 闻识微蹙眉:“你怎知他不会?” 连溱眼眸微敛:“总之……” 话没说完,她突然抬起头来:“谁说穿裙子就是女人?” 闻识微:“啊?” 连溱站起身来:“我还不能有点特殊癖好了?” 闻识微:“……晟王殿下会信吗?” 连溱硬着头皮道:“不管他信不信,我抵死不认就是了,他还能上手查验不成?” “……也成。”闻识微默默把步摇递给她,“穿都穿了。”又补了一句:“现在出去解释,反倒显得你心虚。” 不如趁这个时间打扮个全套的。 连溱:“……” 闻识微眼光确实不错,这步摇通体白玉,簪头雕了一朵水蓝色的小花,其下悬着一缕细银链,缀着米粒大小的玉珠,轻轻一晃便泠泠地碎出几星微光。 连溱对着镜子利索地盘好了发髻,将步摇轻轻别入发间,玉珠垂在鬓边,好一个清姿玉貌的美人。 闻识微叹了口气:“何时才能光明正大地换回红妆。” 连溱对着镜中的自己微微笑了笑:“总有那一天的。” 闻识微起身走到窗缝前瞄了一眼:“他走了。” “你在这等我啊,”闻识微抬步往外走,“忙活一上午了,我去给你做个药膳补补。” 连溱笑弯了眉眼:“嗯!”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连溱举起右手,宽大的袖沿垂坠而下,微风拂过,飘逸又灵动。 她歪头看了半晌,起身将身上的衣服换下,轻柔地叠放进衣柜下层,重新换上了那身青色的官袍。 “公子?公子?你在吗?”敲门声突然响起,是连秋。 连溱理了理衣袍:“进来。” 连秋一进门便道:“公子,河里捞起来一个人。” 连溱蹙眉:“什么人?” “疑似王萧。” 连溱眸光一亮:“王萧?” 连秋犹疑道:“那人长得与公子给我的画像七分相似,不过……伤重不治,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人在哪?” “暂时与张氏安置在一处。” 连溱抬步往外走:“带我去见他,另外让人去厨房寻闻太医,让她过来一趟。” 一路疾行,还未踏入偏院,便听到一阵低低的啜泣声。 连溱心头一紧,加快了脚步。 屋内光线昏暗,张氏跪在床前小声抽泣。听见脚步声,她猛一回头,见是连溱,眼泪涌得更凶了:“老爷……老爷您来了……” 连溱快步走到床前,低头一看,心不由沉了下去。 床上躺着的男人面色青灰泛白,嘴唇干裂起皮,额角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已经凝成了黑褐色的痂。衣衫破烂不堪,露出大片青紫淤痕,整个人几乎瘦得失了形。 连溱微微蹙眉:“人是在哪发现的?” 连秋答道:“渡口下游的芦苇丛里,今早河兵巡查时看见的,像是从上游漂下来卡在芦苇根上了。在岸上躺了半日,身上水汽已经干了大半。” 连溱凑近些,鼻腔嗅到一阵河泥的腥味,混着伤口腐败的淡淡异味。观其伤势状况,少说已有两三天了。 她看向张氏:“你丈夫离开家后,一直没消息?” 张氏摇头,泣不成声:“没有……一点消息都没有……我、我以为他死了……” 连溱转向床上那人,轻轻唤了一声:“王萧?” 王萧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一条缝,目光落到了连溱身上。下一瞬,他整个人猛地一缩,拼命往床角蜷去。 “不、不……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别杀我……求求你……我真的什么都不会说……” 张氏扑过去抱住他,哭道:“当家的!当家的你看清楚!这是官老爷,是来救我们的!” 王萧却像是听不见,只一个劲地缩着身子,眼神涣散,满是惊恐。 连溱退后一步,没有再靠近。 闻识微很快赶到了,她进门扫了一眼王萧,眉头当即拧了起来:“面若金纸,唇色泛紫,这是内腑已溃之相。” 连溱亦是面色凝重:“能救吗?” 闻识微打开药箱:“尽力而为。” 她拿出一个小药瓶在王萧鼻子底下轻轻晃动几下,王萧还来不及反应便缓缓阖上了眼皮。随后伸出手,指尖在王萧腕脉上搭了一瞬,又掀开他眼皮细看。片刻后,闻识微松了手:“气血已亏至脏腑,瞳孔将散未散,尚存一丝回光之机。不过,就算我全力施救,他也活不过三日。” 连溱心头一沉:“能不能让他清醒着说话?” “能。”闻识微道,“参汤加些提神的药,能让他保持清醒,但这会耗掉他最后的精气。用完药,他最多撑一天。” 连溱沉默片刻,抬头看向张氏:“大嫂,唯有王萧出堂指认,我等才能严惩元凶,为他昭雪……” 张氏抹了把眼泪:“老爷的意思我明白,他被人祸害至此,便该当堂说清,给死的人一个公道,也给活的人一个交代。他这个人一辈子都稀里糊涂的,现在要走了,也该清醒一回了。” 连溱揖了一礼:“大嫂大义,我必竭力将那凶手缉拿归案,替王萧报此血仇。” 闻识微转身出去配药,连溱也一道走出了那间逼仄的小屋。 连溱仰头望了望天,天色依旧阴沉,铺天盖地的云层透不出一丝亮光。 不知下一场雨何时落下,但是三法司会审的公堂,明天必须开。 庭院内,赵询不知何时又坐了回去,静静地捧着一本陈桥县志,看得极为专注。 “殿下。”连溱唤他。 没反应。 “殿下?”连溱走近了些。 依旧没反应。 “殿下!”连溱凑到他身前大喊一声。 赵询一惊,手中的书卷滚落在地。 他回过神来,仰头看向连溱。 连溱又换回了那身青袍,一贯的干净和清俊。 他望着连溱的脸,不由晃神,方才那惊鸿一瞥,恍若一场绮梦。 “殿下看什么看这么入神?”连溱俯身捡起地上的书,看着封面《陈桥县志》四个大字,陷入了沉默。 赵询低下头缓了缓,才抬眸道:“何事?” 连溱乍一对上他的视线,方才在路上给自己鼓足的勇气仿佛瞬间泄了个干净,心底涌上一阵难言的心虚。 “那个……”她偏头看向身侧的花木,亦是缓了又缓,才抬头道,“找到王萧了。” “王萧?”赵询一愣,随即眉目舒展开来,“可先问询了?他怎么说?” 找到王萧,意味着这个案子终于有了一个能开口说话的核心证人。 连溱摇摇头:“危在旦夕,尚且无法开口说话。” “不过,”连溱话音一转,“闻太医有法子让他清醒着出堂作证,只是至多能撑到明日。 “所以殿下,必须让许沅明日便开堂审案。” 赵询眉头微微蹙起,许沅调查取证还需要时日,讯问提审也未完备,不论法理人情,都难以说服他提前开堂审案。 连溱继续道:“此事恐怕还需殿下出面施压。” 她顿了顿:“上游水情有异,危急非常。殿下不妨以总理河道大臣的身份,以河务紧急为由,要求许沅即刻开堂、尽快结案。这是公务,并非徇私。” 赵询思索片刻,点了点头:“这是其一,但还不够。” 连溱道:“殿下的意思是?” 赵询抬眸看她:“我们先行以公事相劝。若许沅再犹豫推诿,我便突发急症、昏迷不醒,经闻太医诊断为郁结于心,究其病因,乃因蒙冤被禁、忧愤所致。” 连溱听得一愣:“这……” 赵询接着道:“我乃当朝亲王,若在审案期间病重甚至死在软禁之中,许沅作为主审官都难辞其咎。无论为了自保还是对圣上交代,他都必须加快审案进度。 “如此一来,于公于私,许沅都没有再推拒的理由。” 连溱略一思忖,点点头:“那便依殿下所言,我们现在就去找许沅?” “等等。”赵询站起身来。 连溱脚步一顿:“怎么了?殿下?” 赵询微微抬手,缓缓伸向连溱脸侧。 连溱一时怔愣,不知他此举何意,竟也站在原地没有躲开。 赵询的指尖却堪堪停在她耳侧,再近一寸,便能触到她柔软的肌肤。 连溱的眼睫不由轻轻颤了颤:“……殿下?” 赵询嗓音微哑:“……有头发没束好。” 他把手收了回去,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随即攥紧了手心。 连溱抬手去摸耳后,果然触到一缕细软的发丝。 “噢,”她应了一声,随即飞快地将那缕头发绕进发冠,“……多谢殿下。” “走吧。”赵询转过身。 连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鬼使神差地开口道:“殿下方才在廊下看见……” 赵询脚步一顿,回过身来。 他目光定定地锁着连溱:“看见什么?” 连溱脑子一抽:“看见的都是幻觉。” 赵询眉梢微挑:“幻觉?” 连溱垂下头。 后悔,当事人就是非常后悔。 为什么要上赶着给自己挖坑。 24. 第 24 章 “……哈哈,”连溱抬起头,挂上一贯从容的笑容,“与殿下开个玩笑罢了。” “玩笑?”赵询嘴角勾勒出一抹浅笑,“连部郎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关于……” 他拉长了声调,淡淡续上长难句:“光天化日与闻太医在屋内拉拉扯扯披头散发身着红妆被我撞破一事。” 连溱努力按住抽搐的嘴角:“只是……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小癖好。” “哦。”赵询点点头,似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连溱暗舒一口气,看他这态度是不打算深究了。 耳边却乍然落下一句:“水蓝色很适合你。” 还没完:“不过,你穿雪青应当更好看。” 连溱:“……?” 这是重点吗? 她瞄了一眼赵询,血缘这个东西是有点说法的,赵询这脑回路跟杨玄清有得一拼。 她微微颔首,努力维持住脸上淡然的表情:“殿下谬赞,只是……还望殿下莫与旁人提起此事。” “自然。”赵询微微一笑,“帮连部郎保守秘密也不是第一回了,多一个也无妨。” 他这般态度,连溱也猜不透他究竟是何想法,只强笑道:“多谢殿下。” 赵询转身往外走,连溱闷头跟上,刚迈出几步,迎面便撞上了杨玄清。 他这几日属实闲得慌。 虽名义上是来查物料账目的,可查来查去也不过是工部案头上的旧账,都多余翻开。 连溱到任后的账目就更简单了,不过短短一月,几百两银子的账能翻出什么花来。 是以,作为除了赵询以外最闲的人,他不是在镇子上四处闲逛,就是蹲渡口看河工修堤,时不时还窝在茶楼听听小曲儿。 此刻也不知从哪里闲逛回来,脸上未尽的笑意在看到连溱的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眯了眯眼,脚步一转便挡在了二人面前,拱手行了:“殿下。” 赵询微微颔首:“表兄。” 这一声表兄叫得杨玄清浑身舒畅,这才对嘛。 他得意的目光越过赵询,凉凉落在连溱身上:“听见了吗?” 连溱:“?” “哼——”杨玄清斜觑了她一眼,转身就要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你们要去哪?” 赵询三言两语解释了二人此行的目的,岂料杨玄清听完就闭着眼睛摇头:“你们这办法行不通。” 连溱歪了歪头:“哦?杨兄有何高见?” 杨玄清嗤笑一声:“我问你,许沅拖延审案是为了什么?” 连溱想了想道:“为了自保。审快了怕出错,审慢了怕被参。” “还不算蠢。”杨玄清轻飘飘地看了连溱一眼,随即道,“其一,你们用公务施压,他一句审案与河务各归其职,不敢因河务仓促定人命案,便能把你们顶回来,全然不违法理。 “其二,拿装病施压,他大可以一边请太医给殿下医治,一边继续拖着审案。只要殿下没死成,他就不算失职。” 一番话落地,赵询和连溱俱是一怔。 他们的计策虽算得上是急智,却并非无懈可击。若许沅真像杨玄清说的那般应对,非但催不成开堂,反倒给自己添了一层困局。 连溱抬眼看向杨玄清,语气难得诚恳:“杨兄既一眼看穿我们的法子行不通,想必心中已有成算?” 杨玄清极乐意看连溱低头的模样,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指点到:“知道你们输在哪吗?” 连溱从善如流:“请杨兄指教。” “正直、迂腐、不知变通。” 赵询眉心微动:“此言何解?” 杨玄清两手一摊:“许沅怕什么?怕自己马前失蹄。为什么怕,怕他倒了没人护着他的好大儿。” 连溱眉头紧锁:“这与许尚书的儿子有何关系。” 杨玄清白了她一眼:“朽木。” 随即分析道:“许沅今年五十有八,膝下只有原配留下的独苗,从小就病歪歪的。许沅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废了多少心力才养到十七岁,又四处打点才在城防司谋了个差事。” 他顿了顿:“许沅这辈子图什么?图的就是门楣不坠、子孙平安。他要是倒了,他那宝贝儿子在京城就没了倚仗,这些年朝中风浪几起几伏,他从不站队、不做声、不沾是非,不就是为了给儿子留条稳当的路。可正是因为他的‘正直不阿’,明里暗里得罪的人可不少。” 连溱若有所思:“你是说,用他儿子来威胁他?” 杨玄清哼了一声:“什么威胁,这叫釜底抽薪。许沅的儿子在城防司,城防司指挥使是殿下亲舅舅,要想使绊子那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届时你且看他慌不慌,明日开堂?他恨不得今日就开。” 这釜底抽薪论听得连溱一愣一愣的,这法子虽说利用了父母舐犊之心,可眼下这个情境,的确是最直接有效的办法。 杨玄清抱着手往花坛上一靠:“怎么样?” 连溱沉默片刻:“杨兄……” 杨玄清“呵”了一声:“蠢就多问,我这个人向来大方,你如果真心求教,那我可以不计前嫌……” 连溱抬手指了指他身后的花坛壁:“我是想说,那上面有鸟屎。” 杨玄清瞬间弹起来,掰着一侧肩膀费力地转过头去看后背,并顺嘴飙出一段乱码。 连溱侧过头偷笑,正撞上赵询含笑的眼眸。 赵询轻轻摇了摇头,上前拉住杨玄清:“表兄,还请表兄与我们一道去吧。” 杨玄清被他拉着往前走,嘴里还在碎碎念:“快看看我背上还有屎吗?要不我还是回去换件衣裳……” 连溱在后面悠悠道:“鸟屎跟你衣服一个颜色,看不出来。” 赵询拉住要回头输出的杨玄清,无奈给连溱使了个眼色:别闹了。 三人拉拉扯扯的到了府衙,正撞上急匆匆要出门的刘同升。 连溱站直了身子,笑问:“刘知府这是要去哪啊?” 刘同升脚步一顿,显然没料到这个时辰会在门口碰上这三位。 他神色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哦,府衙后院库房有些旧年文书堆得太多,下官去瞧瞧,免得潮坏了。” 杨玄清在旁边轻飘飘地接了一句:“潮坏了好啊,潮坏了就不用查了。” 刘同升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没有接话,只朝赵询拱了拱手,侧身便要绕过三人。 赵询抬手道:“慢着。” 刘同升只得站住:“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赵询静静地看着他:“本王要去与许尚书商议案情细节,刘知府不妨一起啊?” 刘同升面色为难:“殿下,下官还得去库房查看文书……” “文书?”赵询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轻觑着他,“明日就要开堂了,刘知府不去准备案情对 质,反倒惦记着那些陈年旧纸?” 刘同升脸色白了几分。 好不容易寻个由头出来了,偏偏撞上这伙人。这个节骨眼上,不管他说什么,赵询都不会轻易放他离开。 刘同升袖中的手指攥紧又松开,终究挤出一个笑:“殿下说得是,是下官思虑不周了。” 赵询微微颔首:“刘知府请。” 三人“簇拥”着刘同升转身往府衙里走,连溱落后半步,轻轻扫了一眼街角的摊车。 赵询见状,问道:“怎么了?” 连溱转过头,眉头微微蹙起:“……没什么,兴许是我看错了。” 府衙内,许沅正端着茶盏翻看卷宗,见赵询等人联袂而至,还带回个表情僵硬的刘同升,面上浮起几分意外:“殿下,连部郎…… “刘知府不是要去翻查文书吗,怎么又回来了?” 赵询没绕弯子,直言人证物证已齐备,明日便可开堂审案。 许沅一如众人所料,面色为难道:“殿下-体谅,此案牵涉甚广,下官若仓促开堂,恐怕……” 刘同升一听这几人是来催开堂的,连忙附声道:“许尚书所言极是。此案关乎晟王殿下清白,更关乎朝廷体面,审得细些,也是对殿下负责。” 杨玄清冲着连溱冷哼一声,才慢条斯理地踱步上前,朝许沅拱了拱手:“许尚书,借一步说话。” 二人走到屏风内,声音压得极低,听不清说了些什么。从连溱这个角度,只能看见杨玄清的背影和许沅半侧着的脸。 许沅起初还端着茶盏,姿态从容,只微微侧过头去听。杨玄清一手背在身后,手指漫不经心地捻着袖口,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闲散劲儿。 片刻后,许沅端茶的手却忽然停住了,杨玄清又往前凑了凑,许沅的目光越过杨玄清的肩膀,飞快地朝赵询的方向看了一眼。 连溱注意到许沅攥着茶盏的指节逐渐泛白,脸上的表情从起初的从容变成凝重,最终定格无奈的苦笑上。 少顷,二人从屏风后转出来时,杨玄清从容地走到赵询身侧站定。 许沅则缓缓将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明日辰时,本官将会于府衙开堂审案。” 刘同升愕然抬头:“许尚书?!” 许沅摆了摆手,转身走向内堂:“本官还有案宗要看,诸位请便。” 刘同升呆愣在原地,半晌没有言语。 连溱在一旁凉凉道:“刘知府还不回去准备准备?你那些文书啊账目啊,明日怕是都要搬到大堂上来晒一晒。” 刘同升脸色又白了几分,明日…… 出了府衙大门,日光还算亮堂,只是云层依旧压得很低,透不出多少暖意。 杨玄清大摇大摆地走在连溱前头,下巴微微扬起:“如何?” 连溱难得没有顶嘴,诚恳道:“杨兄这招釜底抽薪,连某佩服得五体投地。” 杨玄清似是没料到她会这么爽快地认输,一时竟有些接不上话,只憋出一句:“你还是太嫩了。” 连溱顺势点头:“是是是,还是杨兄手段老练、深谙人心。” 杨玄清被她这一通恭维捧得浑身舒坦,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对了,以后多说点人话。” 他瞥了一眼连溱:“还有,离我表弟远点。” 连溱不解:“为何?” 杨玄清面无表情:“你像个断袖。” 连溱:“?” 25. 第 25 章 赵询闻言,眼眸中的笑意微微一收,下意识看了一眼连溱。 连溱缓缓眯起眼睛,极轻地笑了一声:“杨兄倒是提醒我了。” 杨玄清一愣:“什么?” 连溱转过头,目光缓缓落在赵询身上,从头到脚,从眉眼到衣褶,端详得极为仔细。 赵询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了偏目光。 连溱唇角一弯,语气诚恳道:“殿下生得这副模样,眉目如画,气度高华,清隽而不失英挺,端方而自有风流。若是断袖,那也是因殿下过分出众,令人情不自禁、目眩神摇。此乃人之常情,岂能怪我?” 赵询:“……” 杨玄清:“…………” 连溱继续道:“何况殿下待人和煦、处事沉稳,举手投足间皆是天家气度。我与殿下朝夕相对,更难把持了。” 赵询眼帘微垂,耳根一抹薄红悄悄漫到了颧骨。他抬起手,若无其事地抵在唇边,清了一下嗓子。 杨玄清的脸已经青了大半,嘴唇翕动几下,终究憋出一句:“你、你简直……我、我……” “你?”连溱朝他微微一笑,语气轻巧,“你不必担心,殿下这样的人物,我仰慕仰慕也就罢了。至于杨兄嘛……” 她意味深长地停顿一下,轻轻摇了摇头。 杨玄清炸了:“你摇头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连溱收回目光,“杨兄放心,你在我这儿安全得很。” 杨玄清气得头顶几乎冒烟,指着连溱“你你你”了半天,愣是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连溱见好就收,转身往前走:“走了走了,回吧。” 杨玄清站在原地,愤愤道:“殿下,你就这么看着她这般放肆?” 赵询抬起眼:“表兄若是觉得吃亏,方才便不该提断袖二字。” 杨玄清难以置信:“他当着你的面编排你,说什么情不……”他顿了顿,似觉难以启齿,“你就半点不恼?我竟不知,你脾性何时如此之好了?” 情不自禁、目眩神摇…… 赵询眉眼微敛,这样大胆又直白的话语,听得他心头颤了又颤。 “表兄。”他开口,“连溱不过是逞口舌之快罢了。” 杨玄清瞪着他:“你气得脸都红了还嘴硬。” 赵询:“……天热。” 杨玄清盯着赵询看了三息:“总之,你离连溱这个混账远些,别被他带坏了。” 赵询皱了皱眉:“不会。” 杨玄清转过身去,一边走一边嘀咕:“果然碰上连溱就没什么好事……”他朝赵询挥挥手:“我喝酒去了。” 赵询独自站在巷口,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了触自己的面颊。 烫得厉害。 连溱已走出去十几步远,青袍的下摆随着步子微微晃动,姿态悠然轻快。 听见身后熟悉的脚步声,她稍稍放慢了步子,侧头一看,只有赵询跟上来了,杨玄清已不见了踪影。 看着赵询那张俊脸,她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升起一丝羞赧来。 “殿下……”她斟酌着措辞,“方才,是我冒失了,请殿下恕罪。” 赵询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是在同我请罪,还是同你方才那番话请罪?” 连溱一愣:“有区别吗?” “自然有。”赵询睫毛微垂,“你若是因那番话请罪,那应当去找杨玄清。若是觉得当着我的面说那些话不妥——” 他停了一息:“那我倒是没觉得有何不妥。” 连溱愕然抬眼。 赵询迎上她的目光:“你那通篇夸奖之词,我都没说不收,你倒先反悔了?” 连溱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好容易挤出一句:“所以……殿下没有不高兴?” 赵询收回目光,望向前方青石板路的尽头:“你猜。” 连溱心中暗忖,所以赵询喜欢听点好听的? 她悟了。 “殿下真是宽宏大量虚怀若谷海纳百川宰相肚里能撑船。” 赵询没忍住弯了弯唇角。 走了一段,连溱忽然开口:“殿下,杨兄方才说的话,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赵询侧眸:“哪句?” “断袖那句。”连溱语气认真,“殿下放心,我对殿下绝无非分之想。” 赵询脚步一顿。 连溱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一看,赵询站在原地,神色有些复杂。 她唤:“殿下?” 赵询垂了垂眼,抬步跟上,淡淡道:“……如此甚好。” 回到道署时,暮色已沉。闻识微正坐在廊下捣药,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回来啦?王萧服了药已经清醒了,待他休息片刻你们再去问话吧。” 连溱精神一振:“太好了。” 闻识微朝院里的石桌扬了扬下巴:“喏,给你做的药膳,趁热吃。” 连溱走到桌边坐下,揭开碗盖,一股清润的药香扑面而来。 “还是熟悉的味道,”她低头喝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在陈桥最想念的就是这一口汤了。” 赵询站在院中,目光在连溱和闻识微之间转了一圈:“连部郎与闻太医似乎交情很好?” 闻识微手上动作未停,偏过头来:“那是自然,阿溱是我最重要的人。” 阿溱?这个称呼倒是亲昵。 赵询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最重要的人……”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闻太医与连部郎相识多久了?” 闻识微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道:“阿溱与我说过,殿下也是她的朋友?” 赵询一愣:“……是。” “那便好。”闻识微笑了笑,“朋友最重信义二字,殿下应当明白。” 赵询听出了其中深意,不轻不重地回了一句:“闻太医明白的,本王自然明白。” 连溱听着二人一来一往,放下手中的勺子,对闻识微轻轻摇了摇头。 闻识微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低下头将捣好的药末收入瓷瓶。过了片刻,她忽然开口:“对了,我在厨房发现了芳心醉的痕迹。” 连溱猛地抬头:“芳心醉?” “嗯。”闻识微面色微凝,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帕子里包着一只白瓷杯的碎片,“今日我在厨房灶台下的灰堆里找到了这个。” 连溱放下碗,走近细看:“如何分辨?” “这茶杯虽洗得干净,”闻识微将碎瓷凑到鼻尖细嗅,“不过洗不掉芳心醉的气味。” 连溱凑近嗅了嗅:“什么气味?” “苦中带涩,尾调有一缕极淡的甜,一般人闻不出来。”闻识微挑了挑眉,“不过你知道的么,我不是一般人。” 她放下碎瓷片,又从药箱中取出一只小瓷瓶,从中倒出些许浅灰色的粉末,均匀地洒在碎瓷的接缝处。片刻后,那粉末渐渐变了颜色,原本的浅灰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青碧色。 “看到了?”闻识微指着那变色处,“芳心醉这东西,只要沾染,必有残留,遇龙骨粉便会显色,青碧如初春之苔。” 连溱盯着那片青碧色,目光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闻识微道:“子夜散主攻肺腑,芳心醉侵蚀心神,二者叠加发作极快。只是,道署的厨房为何会有芳心醉?薛展来过吗?” 连溱抬眸:“来过。” 她沉默了一瞬,随即转身走向饭厅:“云锦应当做好晚饭了,先去吃饭吧。” 闻识微不明所以,吃饭? 饭厅里果然已经摆了一桌子菜,四菜一汤,荤素搭配,热气腾腾。 云锦正弯腰摆碗筷,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挂着浅浅的笑:“老爷回来了,快坐吧。” 她盛了一碗汤放在连溱手边:“老爷这几日瘦了许多,多喝些汤补补。排骨炖了快两个时辰,应当入味了。” 连溱低头喝了一口,汤清味醇,一股暖意从胃里漫开。她放下勺子,看向云锦:“多谢。” 云锦抿着唇笑:“老爷喜欢就好。” 连溱笑了笑:“坐下一起吃吧。” 云锦推辞:“不可,老爷是主子,我是下人,不能乱了规矩。” 连溱看着她,目光认真:“你知道的,我从未把你当下人。”她顿了顿:“正好我有些事想问问你。” 云锦依言坐下:“老爷想问什么?” 连溱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你知道芳心醉吗?” 饭厅里安静了一瞬。 闻识微的筷子停在半空,赵询也抬起了眼。 云锦沉默片刻,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芳心醉……” 她忽然笑了笑:“老爷还记得第一次见我时的样子吗?” 连溱一怔。 她当然记得,晦暗的棚房里,草席上的少女平静淡然,麻木地等着赴死。 “那时我以为,这一生就会那样草草结束了。”云锦垂眸,“淹死或者被卖掉,有什么区别呢?反正都是死。” “是你,”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连溱脸上,“老爷就像天神下凡,把死亡边缘的我拉了回来。” “我本来只想安静地陪在老爷身边,报答救命之恩。”云锦顿了顿,“可偏偏又让我碰上了薛展。” 连溱蹙眉:“薛展……” “我的杀父仇人,”云锦静静 地看着她,“他害了我全家。” 连溱心头一紧,又听云锦说道:“我爹本是中州府的香料商,买卖不大,但日子过得安稳。薛展那年看上了我家祖传的香料方子,想买过去讨好上头的大官。我爹不肯,他就派人截货,派人砸铺子,最后派人放了一把火,烧了我家的香料坊。” 云锦的声音微微发颤:“我弟弟当时才七个月大,睡在后院的厢房里,火太大……救不出来。” 连溱的手紧紧攥住了袖口。 “我娘受不住打击,第二天就去了,”云锦目光有些空洞,“我爹去府衙告状,没人理他,他就去找薛展拼命,被薛家的护院打了一顿扔在巷子里,没熬过那个冬天。” 她顿了顿:“那年,我十三岁。” “后来,我混进薛家想报仇,又遭下人排挤被赶了出来,一路流亡到陈桥,是云家夫妇收养了我。” “我本以为老爷知道了金矿之事,会治薛展的罪……”云锦的眼神低了些,“可我怕,怕老爷和那些官一样,收了薛展的钱,一切又不了了之。” 连溱沉默了一瞬:“所以你决定自己动手。” 云锦点点头:“我知道,老爷早晚有一天会查到我头上的。” “那你为什么不跑?”闻识微忍不住问。 “因为我不想再跑了。”云锦沉默了一瞬,“十三岁那年家破人亡,我跑了一路,好不容易遇到了老爷……我舍不得走。” 她抬起头,看向连溱,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哽咽:“我杀了薛展,我不后悔。但我不能再连累老爷,我……对不住。” 饭厅里安静了很久。 连溱看着云锦瘦削的肩和通红的眼,胸口闷得慌。 “云锦。”连溱开口。 云锦抬起头。 连溱看着她:“明日开堂审案,秋姨娘已经认罪,薛展是她毒杀的,你不必上堂。” 云锦怔住了:“……老爷?” “你方才说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连溱的手轻轻落在她的肩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连溱看着她:“好好活着,替你爹娘和你弟弟,好好活着。” 云锦的头低了下去,肩头微微颤抖。半晌,她极轻地笑了一声:“老爷总是这样为我着想……不过,怕是不成了。” 一滴温热粘稠的液体落在了连溱的手背上。 云锦的嘴角有暗红色的血蜿蜒而下,顺着下颌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云锦!”连溱慌乱地扶住她的肩。 云锦抬起头来,面色白得透亮,眼底却是一片平静的释然。她抬手抹了一下嘴角,看着指腹上的暗红,轻轻笑了一声:“来得还挺快。” 闻识微已经冲了过来,一把扣住云锦的手腕探脉,鼻尖轻嗅,随即脸色骤变:“她服了芳心醉!剂量极大,什么时候服的?!” 云锦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飘:“闻太医发现碎瓷片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你疯了!”连溱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方才说了让你好好活着!” 云锦的声音越来越轻:“可我活够了……十三岁那年,我就该跟着爹娘弟弟一起走了。” 她的目光越过连溱的肩头,落在窗外沉沉的暮色中:“我唯一放不下的,是云开。” 连溱攥紧了她的手,掌心一片冰凉:“我会照看她。” 云锦嘴角弯了弯:“我知道,老爷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的。” 连溱的眼眶烫得厉害,她能感受到云锦的生气正在一点点流失,抓不住,追不回。 云锦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她微微阖上眼睛:“帮我把柜子里那件蓝色的衣裳……烧了。” 连溱哑着嗓子应道:“……好。” 云锦笑了:“那天老爷说……我穿蓝色应当好看……我偷偷做了一件……想着等哪天闲下来,穿给老爷看看……” 连溱低下头,额头抵着云锦的额发,掌心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很好看……一定很好看。” 云锦的呼吸越来越浅,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对了,还没有告诉老爷我的名字……我叫沈、沈如兰。” 话落,她歪进连溱怀中,再没了声息,唇角还衔着一丝浅浅的弧度,眉眼安宁。 连溱的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两滴,无声地洇进云锦的衣襟,与那片暗红的血痕融在一处。 云锦这一生,太短了。 短到还没有穿上那件蓝色的衣裳,还没有看到云开长大,还没有等到这世道变好一点点。 她理了理云锦凌乱的额发。 含冤者当雪,负罪者当诛。 该死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26. 第 26 章 中州府衙有二十年不曾这般热闹了。 沉寂已久的刑名之地,终于又等来了一场大戏。 大堂上明镜高悬的匾额被擦得锃亮,墨底金字在晨曦中泛着冷光。 连溱穿过人群,跨过门槛,稳步踏入大堂。阴了多日的天终于放晴,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拖出一道狭长的影子。 大堂中央,赵询一人独立,无冠无饰,却身姿笔挺,神色平静。虽有软禁之实、被告之名,但以他亲王之尊,便是站在这大堂上,也无人敢让他下跪。 他听到脚步声,微微侧头望向门口。 两人的目光在满堂肃穆中撞在一起。 赵询极轻地勾了一下嘴角,连溱微微颔首,行至堂前,朝许沅拱手一揖: “下官连溱,奉召到堂。晟王殿下蒙冤,下官愿为殿下剖辩,请许尚书主持公道。” 许沅高坐堂中,左右两侧坐着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李禾、大理寺少卿詹士兰,俱是面色端肃。 刘同升站在右侧,出言嘲讽:“连部郎好大的架子,三法司会审,你倒比殿下还来得晚。怎么,是昨夜忙着翻书找词,还是心虚腿软了?” 连溱呵呵低笑两声:“刘知府这般着急,可是急着给自己挑个好时辰上路?” “你!”刘同升脸色铁青,“连溱,这里是三法司公堂,你休要放肆!” 许沅抬手制止二人的争论:“刘知府,你方才说对本案始末知之甚深,那便由你先行陈情。” 刘同升迈步出列,拱手道:“下官身为中州知府,又是薛展内兄,这其中是非曲折,自然是再清楚不过。” 他偏头看了赵询一眼:“晟王殿下到任后,先是以河务之名向薛展索捐五万两,后又贱价强买薛家石料,薛展屡被逼迫,欲向朝廷告发,这才惨遭晟王殿下毒手。” “如你所言,可有证据?”许沅问。 刘同升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呈上:“这是薛展死前写给下官的亲笔信,信中字字血泪,请尚书过目。” 许沅接过信函,抽出内笺细看,信末薛展的私印的确清晰可辨。 刘同升在一旁叹道:“薛展在信中写道,晟王步步紧逼,他夜不能寐、食不甘味,只恐薛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他求下官代为呈递御状,谁知状还未递,人便没了。” 许沅将信笺置于案上,未置可否。 刘同升又朝堂外扬声道:“传薛府管事周武上堂。” 周武低头走进大堂,双手伏地,不敢抬头。 刘同升走到他身侧:“周武,你把你所知所见,一五一十说与诸位老爷听,不得隐瞒。” “是。”周武咽了口唾沫,“老爷捐银之前,特地去了账房盘问库上还有多少现银,然后把所有能支用的现银都取走了。” 许沅问:“取走多少?” “三万两。”周武答,“后来老爷从道署回来之后,整个人便不大对了。请了大夫来看,说是郁结于心、肝火亢盛,开了安神的方子,吃了也不见好……” 许沅打断他:“后来呢?” “后来老爷把中州城里几间铺面的地契、房契都翻了出来,让账房算价,说要转卖,还……还……”周武看了一眼赵询,吞吞吐吐不敢直言。 赵询看了他一眼:“有话直说。” “还咒骂晟王殿下是索、索命鬼,贪心不足,欺人太甚,非要逼死他才肯罢休。” 赵询淡淡听着,神色未动。 刘同升朝许沅拱手:“许尚书,周武是薛府中人,亲耳所闻、亲眼所见,做不得假,除他以外,薛府账房、下人皆可作证。薛展被逼到要变卖家业,甚至私下咒骂晟王,这难道不是明证吗?”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至于毒杀一事,子夜散乃宫中禁药,寻常人根本无法拿到。偏偏惠妃娘娘有取药记录,这子夜散又跟晟王殿下一同出现在中州,难道当真只是巧合?” 许沅沉默片刻,看向赵询:“殿下,对刘知府所言,你作何解释?” 赵询面色从容:“薛展的确是被逼的。”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不过,不是我逼的。”他转向刘同升,缓缓开口道,“刘知府似乎忘了,让薛展三日内捐五万银的话……乃是出自你口,那日在府衙,本王与连部郎都听得清清楚楚。” 刘同升面色不变:“殿下此言差矣,当日殿下与连部郎来府衙议事,下官不过是就河工银短缺之事略陈己见,何曾让薛展捐过一两银子?” 他转身朝许沅道:“许尚书明鉴,晟王殿下口说无凭。当日花厅之中只有殿下、连部郎与下官三人,并无旁人在场,殿下如今无凭无据用这话来污蔑下官,下官百口莫辩。” 连溱突然开口:“刘知府可还记得殿下那日因何到访?” 刘同升脸色微微一白。 连溱话音一转,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那日陈桥溃堤,下官向中州府求援,刘知府送来掺霉米的粮,殿下乃是问罪而往,你认是不认?” 刘同升冷声道:“此事下官早已解释过,是采买时被奸商蒙骗,后来下官也补了新粮,连部郎何必揪着不放?” 连溱问:“那你为何要让薛展捐银,不就是为了平息此事?” 刘同升拔高了声调:“荒谬!本官堂堂四品知府,岂会为了几石霉米就做出这等事来?莫说那批霉米下官不知情,即便查下来,不过罚俸、申斥,何至于要动用五万两银子去堵?” “那我就问刘知府一句,”连溱悠悠道,“既然不是为了霉米,那你是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要让薛展替你把坑填上?莫不是想趁机逼死薛展以窃取薛家家业?” 刘同升怒极反驳:“当然不是!本官是为了——” “为了什么?” 刘同升张了张嘴,一时没有接上话,额上的汗却瞬间涌了出来。 连溱微微一笑:“我来替你说。”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布袋,解开系绳,将里面的东西倒在白绢上。 暗金色的细沙在纯白的绢面上格外醒目。 “刘知府可认得这个?” 刘同升盯着那捧沙,冷哼一声:“沙子到处都是,本官如何认得?” “是吗?”连溱拈起一撮细沙,用指腹轻轻碾开,“这是薛家北坡石料场附近的河沙,沙中含金。薛家明面采石,暗中采金,刘知府作为薛展内兄,应当很清楚才是。” 她把白绢往前递了递,日光恰好照在那一片暗金之上,流光碎影,很是晃眼。 “只是不知……”她抬眼看向刘同升,“你替薛展遮掩了几年?替他销了多少账?他每年往你府上送的银子,是你帮他遮了金矿的利钱,还是你替他分销的份额?” 刘同升面色变了几变,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他冷冷一笑:“你拿一把沙子来,就说薛家有金矿,又说本官与金矿有染,莫不是把许尚书当傻子?” 他心下清楚,如今金矿已毁,在逃的矿工均已灭口,连溱无凭无据,一把沙子就想给他定罪,未免天真。 “若有真凭实据,不妨拿出来。”刘同升摇了摇头,“若是没有,本官倒是要问一句,连部郎费尽心机构陷本官,究竟是想替晟王脱罪,还是另有所图?” 连溱点点头:“你想要证据?那我便给你证据。” 她转向许沅,拱手道:“许尚书,下官请求传证人上堂。” 许沅微微颔首:“传。” 片刻后,两个河兵搀着一个身形枯槁的男人走进大堂。 刘同升也转过目光,漫不经心地瞥了那人一眼。原以为不过是个寻常的河工或苦力,可待他看清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时,瞳孔骤然缩紧了。 他上前一步:“许尚书,此人已是将死之相,说的话如何可信?” 连溱从袖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告示,呈到许沅案前:“许尚书,这是下官几日前在中州府衙门前揭下的通缉令,通缉之人正是堂下之人。” 一旁的大理寺少卿詹士兰取过告示,走到王萧身前仔细比对,对许沅点了点头。 连溱继续道:“许尚书,此人名叫王萧,乃薛家的矿工。” 她转向刘同升:“此事还需刘知府解惑,这薛家的矿工何时改名换姓成了狱司的囚犯?你以越狱之名行追捕之实,意欲何为?” 刘同升脸上血色褪了大半:“你、你……你怎知他不是囚犯?本官身为中州知府,缉拿越狱逃犯乃是分内之责!” 连溱没有理他,转向王萧,重复了一遍刘同升方才对周武说的话:“王萧,把你这些日子的所知所见,一五一十说给诸位老爷听,不得隐瞒。” 王萧跪在地上,身 影沙哑:“小人……小人本是薛家石料场的矿工,后来被管事挑中,签下生死状,去北坡开采金矿。” 他喘息了一阵,缓了口气:“前些日子……金矿透水,死了不少弟兄,薛老爷下令封了矿口,我心中害怕,和三个幸存的工友趁夜逃了。 “可没过几日,官府的人就把我们抓了回去,在狱里打死了另外三个弟兄,我、我靠装死才逃过一劫。后来……他们把尸首扔到河里,小人会泅水,顺水漂了一夜,才被连老爷救下。” 他顿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看向刘同升:“知府老爷,你不记得小人了吗?你亲自来矿上的时候,小人在井口见过你。” 刘同升的脸已经白透了,半晌才挤出一句:“一派胡言!本官从未去过什么金矿!你这是被人指使,捏造诬陷!” 王萧摇摇头:“我……我是将死之人,不会说谎。你两月前在矿里踩滑伤了左脚,伤疤想必还没愈合吧?” 刘同升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连溱上前一步:“刘知府可敢当堂查验?” 刘同升退回一步:“我……” 赵询突然开口:“刘知府没话说了?” 他微微一笑:“那到本王了。” 他看向许沅:“许尚书,此前薛家大公子曾上交一张字条,乃是有人暗中塞入他房中,教唆他弑父夺产,现请将纸条取出细查。” 许沅微微颔首,身后书吏快步走进内堂,片刻后白斐捧着木匣从内堂出来。衣裳上还沾着那日掰青砖蹭上的泥,头发凌乱,眼下青黑一片,胡茬都冒出了不少。 赵询朝他点点头,白斐打开匣子,呈至许沅面前。 “许尚书可注意到这纸的边缘?” 许沅低头细看了半晌,慢慢蹙起了眉头。字条并非规整裁切,左下方有一小段极浅的残纹,若非仔细端详,极易忽略。 赵询道:“大雍各州府衙的公文纸皆有标识,京城的用的是云纹,泗州用的是水波纹,中州用的便是缠枝纹。这半截暗纹虽不完整,但纹路的走向、间距,与中州府衙公文用纸一般无二。许尚书可取一份府衙今日存档的公文对看。” 书吏呈上一份府衙文牒,许沅将两纸并列,侧过头在光下细细比对。 片刻后,许沅抬起头,看向刘同升的目光又沉了几分。 赵询继续道:“可否将字条借本王一观?” 书吏将字条送到赵询手上,他细看了片刻,抬头看向刘同升:“刘知府平日签发公文,用的是左手还是右手?” 刘同升咽了咽口水:“自然是右手,这有何可问?” “这纸上字的横画,全部左高右低,行款向右下倾斜,故而,这是左手写的。”赵询拿起纸条,指尖在纸面虚虚划过,“再看这个‘杀’字,竖勾力道虚浮,典型的左手运笔。” 赵询话音一转:“一个惯用右手的人改换左手写字,哪怕刻意改变字形,有些习惯却是很难改掉的。本王翻阅过中州府衙的旧档,发现刘知府的笔迹有个特点,横画先重后轻,撇捺收笔处微微上挑,折笔处钝而不锐,与这字条上的字如出一辙。” 刘同升猛地抬起头,怒道:“殿下!你这是在构陷本官!左手写字如何比对?天下人人写字都有横撇折捺,难道但凡是这般落笔的,都是本官写的?” 许沅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取刘知府的公文批阅来。” 书吏快步捧来一沓文书放在案上,詹士兰起身,将字条与公文并排铺开,先比纸纹,再比落笔习惯,逐字描摹对照。 满堂无人出声,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良久,詹士兰抬起头:“许尚书,这纸条上的字虽刻意用左手书写,但起笔、收笔、转折处的习惯,与公文字迹一致。刘知府写捺时惯有拖笔,落笔重且收笔轻,这字条上的‘速’字,也是这个写法。” 詹士兰顿了一下:“下官以为,两张字迹,出自同一人之手。” 许沅接过比对纸,看了很久。 刘同升站在堂上,仍撑着最后一丝气力:“许尚书,这字条上的字是左手写的,如何能断定是本官?万一有人故意模仿本官的笔迹……” 他摇着头:“本官不认,这根本不足以定罪……” 就在此时,门外一声清亮的女声响起:“字迹不足以定罪,那账本呢?舅舅?” 27. 第 27 章 一声“舅舅”霎时穿透了堂中凝肃的气氛,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一身素白孝服的女子站在门内,容色明净,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不驯的锐气。 连溱愣在原地,目光骤然停住。 是薛引珠。 昨日衙前一瞥,并非错觉。她没有死,她的后手原是她自己。 讶然过后,连溱神色松了下来。 本该如此。薛引珠这样的人,不应潦草地葬在一场阴谋里。 薛引珠捧着木匣,在众人注视下一步步走进大堂,面色从容,步履沉稳。 她在堂前站定,双膝落地,扬声道: “民女薛引珠,状告中州知府刘同升勾结京官,威逼薛家私采金矿,从中分肥;后矿中突遭透水,致多人死伤,刘同升恐罪行败露,炸毁矿洞妄图湮灭真相;事后又暗中盗走账本,唆使我兄长毒杀家父,谋财害命。” 话音落地,满堂俱寂。 刘同升站在几步之外,脸色从薛引珠走进门的那一刻便彻底白了,此时更是摇摇欲坠,险些要站不稳。 许沅目光沉沉:“你是薛引珠?薛引珠不是已经死了吗?” 薛引珠抬眸:“那日民女警觉,并未上马车,故而侥幸未死。今携证上堂,就是想来讨个公道。” 许沅顿了顿,看向她手中的木匣:“此为何物?” 薛引珠双手将木匣举起:“薛家账册的抄录副本及中州钱庄历年汇兑回执。刘同升如何分金、如何销赃、如何将赃银兑成银票送往京城,皆在其中。” 许沅抬手:“呈上来。” 木匣呈到案上,许沅低头细细翻看。 薛引珠跪直了身子:“金矿所出黄金,由薛家负责采炼,刘同升负责销赃。黄金熔铸成十两一锭的元宝,以低于市价一成的价格卖给中州及外地的珠宝商、银楼。差价部分,由刘同升收取,作为他打通关节的酬劳。” 许沅翻了一页:“那账册上的大额银两,又是怎么回事?” 薛引珠道:“黄金销赃所得白银,数额巨大,若以现银运送出中州,沿途关卡盘查,风险极高。因此刘同升将白银存入中州汇丰、永昌两家钱庄,兑换成银票,再通过钱庄汇往京城……” “薛引珠!” 刘同升忍不住嘶声喝道:“我是你亲舅舅!” 薛引珠缓缓回过头去看他,眼神冰冷:“亲舅舅?你明知我在山上仍派人炸山的时候,你派人毒杀我父亲的时候,可曾想过你是我亲舅舅?” 刘同升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薛引珠不再看刘同升,继续道:“账册抄本所载,太宁十五年至太宁十九年,刘同升在金矿分账中共计经手画押三十七次,总金额折银八万二千余两,汇往京中五万两,收款方均为京城恒源号银楼,有回执印章为证。” 恒源号银楼?赵询听到这个名字,眼神微微一动。 詹士兰与李禾分别上前核验账册与汇兑回执,片刻后,二人直起身来,对许沅点了点头。 许沅目光落到刘同升身上:“刘同升,你还有何话可说?” 刘同升嘴唇翕动两下,目光游移地扫了一眼案上的纸册,沉默良久,方才开口道:“……是下官所为。 “下官认罪。金矿之事、分赃之事、灭口之事、构陷晟王之事,皆系下官一人所为。下官在盗走薛家账册时,顺手偷走了薛展的私印,伪造了一封控诉晟王的亲笔信,意图嫁祸。所有事情都是下官一人做的,请许尚书依律治罪,我无话可说。” 连溱站在几步之外,听着刘同升将所有罪名揽下,微微眯起了眼睛:“刘知府为何要往京城送银子?” 刘同升身子一僵:“那是……下官做生意的本钱,托恒源号代为投资,收取利钱。” “是吗?”赵询突然出声,“据本王所知,这京城的恒源号可是沈字当头,刘知府何时搭上了沈太傅的生意?” 刘同升扫了一眼赵询,垂眸道:“沈太傅事务繁忙,自然无暇顾及这些琐事,下官全程只与银楼掌柜来往。” 赵询追问:“哦?那不知刘知府的子夜散从何而来?” 刘同升站在原地默了几息,随即“扑通”一声跪下:“下官已认罪,请许尚书治罪!” 许沅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赵询,终于缓缓开口:“此案牵涉甚广,本官将具本上呈刑部、大理寺复核,待圣上御批后,再做定夺。”他顿了一下:“刘同升,押入死牢,严加看管,待朝廷批复。 “关于晟王被控逼捐、谋害商户一案,经本官会同李御史、詹少卿共同审理查证,现认定指控不实。薛展之死实为刘同升及其同党所为,与晟王无涉。” 他说完,看向堂下跪着的薛引珠:“薛家私采金矿,触犯国法,虽系受刘同升逼迫,然所涉矿藏开采时间长达五年,获利甚据,依律当……” “许尚书。”连溱忽然出声。 许沅抬眼:“连部郎有话要说?” 连溱上前一步,拱手道:“许尚书,薛家私采金矿触犯国法,下官不敢为其开脱。然大雍律有明文,主动归案、协助破案者,可从轻论处。现主犯薛展已死,下官恳请许尚书,念薛引珠揭发之功从轻处置。” 薛引珠适时叩首:“许尚书,民女愿捐出半数薛家家产,用于中州河务赈济灾民。薛家虽有过错,但民女愿尽全力补救,求许尚书给薛家一条生路。” 许沅迟迟没有接话,赵询踏出一步,淡淡道:“法理之外,亦有人情,许尚书当了多年刑官,应当明白才是。” 许沅扯了扯嘴角:“……殿下说得是。” 他正了正神色,抬手抚过案上惊堂木:“薛家私采金矿本应重罚,但薛引珠自首,交出证据助刘同升伏法,且捐银赈灾,故抄没非法所得,保留其余家产,薛引珠免罪,薛展已故不究。” 惊堂木“啪”地一响:“退堂。” 衙役上前架起刘同升,他没有挣扎,只是在经过薛引珠时低声说了一句:“珠儿,好好活着。” 薛引珠站起身来,没有看他一眼。 *** 上午还晴着的天说变就变,回道署的路上竟又下起了绵密的小雨。连溱掀开车帘,入目又是一片熟悉的雨雾蒙蒙。 “这天像不像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薛引珠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连溱转过头去,只见她靠着车壁,目光落在帘外绵延的雨丝上,神色淡淡。 连溱放下车帘:“只是天气依旧,心境却大不同了。” “心境?”薛引珠低低笑了一声,“的确是大不同了,所以……连老爷不安慰安慰我吗?” 连溱顿了顿:“那……恭喜你死里逃生?” 薛引珠偏过头看她:“我死了你伤心吗?” 连溱一愣:“自然伤心。” 赵询坐在对面,闻言抬眼看了连溱一眼,唇角微动,没有说话。 “既然你舍不得我死,”薛引珠唇角一弯,“我现在孤身一人,正缺一个当家的男人。你未婚我未许,不若你来我薛家做婿如何?” 连溱不知该如何去反驳舍不得薛引珠死就得娶她的逻辑,默默往旁边挪了一寸:“……薛老板莫要与我说玩笑话了。 ” 薛引珠定定地看着她:“我何曾与你说过玩笑话。” “啊?”连溱一愣。 赵询忽然开口:“以薛老板之才,一人料理薛家产业绰绰有余,何需旁人插手?” 薛引珠闻言看他:“殿下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拦我?” 赵询没有回避她的视线,淡淡道:“事实而已。” 连溱轻咳一声,打破二人之间微妙的对峙:“说起来,薛老板是如何知道那封寄往京城的信会落到我们手中,又如何确认我会找到青石板下你留的字条?” 薛引珠轻笑了一声:“那封信本来就是故意寄出去的。” 连溱一怔:“故意?” 薛引珠点点头:“赌你不会放过薛家任何一封出中州的信件。” “那你信里写的那些……” “都是真心话。”薛引珠眼尾微微弯了一下,“不知连老爷看到时作何感想?” 连溱沉默,那种时候了也不忘要调戏一下她吗? 她顿了顿:“那若是我没看懂你在信中的暗示……” “没看懂也不打紧。”薛引珠望着她,眼里带了几分认真,“我只是想告诉你,哪怕我死了,答应你的事情我一定会做到。” 连溱愣了片刻,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动了动嘴唇:“薛老板……” “拒绝的话我听得够多了,不用再说了。”薛引珠摆摆手,“不过,你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 她眼睛微微眯起:“我薛家为沈家当牛做马这么多年,逃不过一个兔死狗烹的结局,那些高高在上的官不拿人当人,我偏便要他们一命尝一命。” 连溱蹙了蹙眉头:“刘同升一人揽下了罪责,若以账册和回执论罪,沈家大可以推人出来顶罪,难以动摇其根基。” 赵询摇了摇头:“经此一事,沈家在中州已经没有根基了。” 连溱沉默片刻:“可真正的祸根不在中州,在京城。” 薛引珠撑着下巴,似笑非笑道:“京城皇帝最大,晟王殿下当皇帝不就行了?” 连溱一惊,头一回听到有人把大逆不道的话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她下意识转头去看赵询。 赵询微微抬眼,平静道:“薛老板慎言。” 马车在此时停住,白斐在外喊道:“薛老板,薛府到了了。” 薛引珠从善如流地敛了笑意,站起身来:“多谢二位送我回家,回见。” 车帘落下,车厢内只剩下赵询和连溱两个人。 “殿下……阿嚏!!”连溱刚张嘴就打了个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还想说话,一件带着余温的外袍已经兜头罩了下来,宽大的衣料将她整个人裹住。 连溱一愣,从衣袍里探出半张脸:“殿下,我不冷。” 赵询看了一眼被她自己揉红的鼻尖:“打喷嚏的人没有资格说不冷。” “……好吧”连溱裹着外袍,轻轻嗅了一下,“殿下用的什么香,好香。” “没用香。” “哦。” 或许是被暖意包裹的缘故,没过片刻困意便涌了上来,连溱慢吞吞打了个呵欠,困得迷迷糊糊,梦到哪句说哪句:“今早金砂不见了,翻遍了屋里都没有,后来想起来……墙角有个野狸花的窝。” 连溱眯着眼睛,像是又气又想笑:“也不知它是什么时候叼走的,害我今早迟到……”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尾音融在清浅的呼吸里。 帘外雨声淅沥,睡梦却很安宁。 连溱无意识地蹭了蹭,今日的靠枕格外柔软。 28. 第 28 章 连溱是被雨声吵醒的。 淅沥沥的小雨不知何时变成了稠密的大雨,雨点砸在油布车篷上,声响又闷又沉。 侧脸枕着的布料很柔软,隐隐还能感觉到下面坚实的骨骼和温热的体温。 ……等等!温热的体温? 连溱的意识瞬间回笼。 她缓缓抬起眼睫,入目是赵询线条分明的下颌。他微微仰靠在车壁上,双目阖着,呼吸均匀而绵长。 连溱立刻重新死死闭上眼睛。 赵询不是在对面吗,何时坐过来的?自己枕了他多久?他胳膊麻不麻?醒了要说点什么? 算了,趁他没醒,先起来再说。 她试着极轻地抬了抬脑袋,刚要离开那只手臂,头顶传来一道带着睡意的低沉嗓音:“醒了?” 连溱抬起眼,正撞上赵询低头看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还带着几分初醒的迷蒙,眸底却泛出一抹柔色,一如那日床前他看她的眼神。 连溱心头一跳,飞快地撑起身子坐直,许是动作太急,额角擦过赵询的下颌,触感温热,两人俱是一怔。 连溱低下头理了理蹭乱的衣襟,把裹在身上的外袍摘下来递还:“……属下睡得不知分寸,冒犯殿下了。” “无妨。”赵询接过外袍,抬了抬胳膊,动作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连溱默默把视线转向雨中翩飞的车帘。 真是太失礼了。 帘外雨雾茫茫,雨势比回程时大了不少,银灰色的雨幕自天际倾泻而下,雨水顺着车檐淌下来,连成了一道细细的水帘。 连溱的眉心缓缓蹙了起来,刚到陈桥时,也是这样绵密的雨势。 “公子!”车外传来连秋的声音,“公子醒了?” 连溱掀开车帘一角,抬眼便看见了道署大门,也不知在此停了多久了。 连秋正撑着油纸伞站在车旁,见她探出头来,连忙举着伞迎了上去,顺手给她披了一件大氅:“公子慢些,天凉,别淋着雨。” 连溱站稳后回头看了一眼车厢,赵询正弯腰出来,白斐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一边给赵询撑伞一边转过头对连溱笑嘻嘻道:“连部郎睡得香吗?” 连溱哑然片刻:“……尚可。” 白斐一脸唏嘘:“你倒是睡好了,可怜我们殿下的胳膊……” 赵询淡淡瞥他一眼:“……闭嘴。” 连溱刚要迈上台阶的脚步微微一顿。 也不知赵询的右臂伤势恢复得如何,若是再让她压出个什么好歹,那可真是罪过了。 她侧过头去:“殿下的手……” 赵询走到她身旁,眼睛在她脸上被衣料压出的浅红印痕上停了一瞬,目光闪了闪:“没事,走吧。” 几人快步走进了大门,走到廊下时衣裳下摆已经湿了大半。 连溱仰头望着漫天的雨丝,眉间浮现一道浅浅的褶皱。她问连秋:“水情可有新报?” 连秋收了伞抖了抖水:“各站水情刚刚汇到,水位仍在下降,但下降速度明显放缓了,只是……” 连秋顿了一下:“报上来的流速比昨日同一时辰快了一到两成。” 连溱眉峰陡然拧紧:“确认数据无误?” “陈师傅和属下复核了两遍,不会有错。” 赵询见她神色凝重,问道:“情形不妙?” 连溱点点头:“大为不妙。” 正常退水时,水位与流速应同步回落,如今水位缓慢下降,流速反而攀升,说明上游仍在持续泄流。 自然降雨断不会造成这般走势。 所以,水从何来? 连溱垂眸沉思片刻,抬眼看向赵询:“殿下,可否借白仪卫一用?” 蹲在墙角种蘑菇的白斐乍然听见自己的名字,颠颠地跑过来:“要我做什么?” 连溱道:“我要去上游看看,你与我一起去。” 白斐看了一眼下得正酣的雨,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疑惑道:“现在?” 赵询皱眉:“就你们二人?” 连溱颔首:“此行只为排查,最迟今晚便能回来,人多了反倒不方便行事。” 她顿了顿:“若我没能按时回来,陈桥事务还请殿下代为处置。这两日水情尚稳,殿下唯需过目寻常笺牍便好。” 赵询没有立刻答话。 他看着连溱站在檐下,雨水顺着瓦当滴落,在她身侧垂成一道珠帘。不知几时肩头已湿了一片,衣裳被水洇成深色,贴着削瘦的肩线。 她微微仰着头,眉目间是波澜不惊的沉静,可那沉静之下,分明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好。”他说。 连溱转头吩咐连秋:“我回去换身衣服,你去库房替我收拾东西,”她想了想,“再备一点清障的火药,在门口等我。” 蓑衣下片只能盖到小腿,行至道署门前时,连溱的裤脚已被溅起的泥水洇湿了好大一片。 连秋见她过来,迎上来道:“公子,我同你一道去吧?” 连溱接过他手上的油布包:“你最熟悉陈桥的河务,留在这里我才安心。” 连秋闷声应下:“那公子路上务必小心。” 连溱笑了笑:“放心,我很快回来。” 言罢翻身上马,与白斐在雨中并辔而立。 “殿下,”她说,“我们走了。” 赵询站在门内,看着她被雨笠遮盖了小半的眉眼:“早去早回,万事当心。” 两匹马一前一后冲进了漫天的雨幕,马蹄踏破积水,在巷口溅起一片水花,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白茫茫的水汽中。 赵询撤回目光,转身朝正厅走去。 连溱把正厅东侧耳房辟作了办公之所,此时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收拾得齐整的桌案一角。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才抬手推开了门。 屋内不大,桌案靠窗摆放,除了河工册子、文书和笔墨,只摆放着一只粗瓷茶杯。 赵询认得这只杯子,杯沿有一道细小的缺口,连溱喝水时会小心地避开。 他把视线移开,目光落到案上写了一半的纸页上,字迹清瘦有力,笔画干净利落,她的字很像她。 纸页旁边放着笔筒,赵询的手抬起来,在笔杆一寸处又停住。 他看见,笔杆上有不甚明显的凹痕。 她思索的时候会咬笔杆么?她坐在这张桌子前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大约是微微低着头,眉间攒着一道浅浅的褶皱,然后 又很快舒展开。 赵询垂下眼,目光落到桌案边缘的裂缝上。 她每天伏在这张桌上写字,手肘大概正好压在这条裂缝旁边。 他忽然敛了敛神。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可忽而又觉得,想这些也没什么不对。 窗外的雨声似乎稀疏了些。 “殿下。”门外传来连秋的声音。 赵询转过身:“进来。” 连秋推门而入,手里拿着几份文书:“这是公子走之前交代的,工料调配的清单,还有各站的水情汇总,他嘱咐要请殿下过目。” 赵询点点头:“放下吧。” 连秋把文书放到桌案上,又犹豫了一下:“殿下……” “还有事?” 连秋迟疑道:“殿下在担心公子吗?” 赵询垂眼看着案上的文书,淡淡道:“她做事一向有分寸。”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晚上便回来了。” 连秋点点头:“殿下说得是。” 赵询抬眸看了他一眼:“你跟着连部郎多久了?” 连秋愣了愣:“一个多月。” 赵询翻页的手一顿,微微颔首:“……没事,去吧。” 屋内安静下来,檐外雨声渐歇,透进来几缕稀薄的天光。 赵询抬头看向窗外,雨果然停了。 他神色一松,如此,他们路上应当好走些。 …… 入夜之后,连溱没有回来。 戌时三刻,天色已经黑透了,远处的街巷仍旧静悄悄的。 道署正厅,连秋疾步寻来,气息不稳:“殿下,半个时辰前,下游水位全线上涨,原因不明。” 赵询蹙眉:“全线上涨?涨势如何?” “涨势平稳,”连秋迟疑道,“若是洪峰,水势应该陡升陡落,可眼下这般平涨不休……从未有过。” 赵询沉默片刻,连溱至今未归,偏偏水势诡谲,整个陈河段安危系于他一人之手。 他稳了稳神,沉声道:“调河兵沿堤巡查,每半个时辰传讯一次水位,尤其盯紧所有抢修过的险段、渗漏点和分洪口裹头,再点二百名河兵待命,如有险情,立即加入抢护。”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河水漫过堤顶三寸,或是出现浑水管涌防堵不住,即刻鸣锣撤退,百姓先撤,河兵断后。” 连秋应了一声,转身便跑。 赵询抬头望向天幕,夜色浓稠,无星无月,沉沉压下来,几乎令人喘过不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回身落座,翻开连溱常用的那本札记,正要提笔记录。 门外骤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赵询抬起头,竟是连秋去而复返。 他气息未平,大口喘着气:“殿下,白……白仪卫的马回来了。” 赵询猛地起身:“回来了?” 连秋摇了摇头:“只有马回来了,白仪卫和公子都不见踪影。” 赵询心头一紧,面色骤沉,疾步向外走去:“带路。” 檐外夜色如墨,冷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赵询脚步极快,心中却暗流翻涌。 连溱,你别出事。 千万,别出事。 29. 第 29 章 陈桥上游五十里处。 一声巨响自谷底炸开,震得山壁嗡嗡回响,爆炸的光炽白一瞬,映亮了半壁山崖与林木,旋即又被烟尘层层吞没。 连溱蹲在距离爆点约一里处的高地上,双手紧捂着耳朵,竭力压低身形。 即便已经足够远,脚下的岩石还是被震得微微颤动,一阵气浪裹着尘土和硝烟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她喉咙发紧。 她垂眸望去,原本横亘在河床中央的拦河堰此刻已被炸开一道三四丈宽的豁口,湍急的河水裹挟碎石和断木,自缺口处咆哮而下。 连溱站起身,拍了拍膝上尘土,缓缓舒了一口气,缺口大小刚好,流速可控。 半个时辰前,她与白斐沿河溯流而上,到此地远远便听着水声不对。走近一看,果然见一道私筑的拦河堰横截河道,难怪下游水位降了,流速却骤增。 这河堰蓄水量不大,但堰体损毁严重,一旦垮塌,积蓄的河水会在极短时间内倾泻而下,若再赶上上游来洪,足以将陈桥下游任一段堤防冲毁。 只要半日内将堰体蓄水放完,陈桥便多了一分活路。 事已落定,连溱当即沿着河岸快步折返。 “白斐!”她扬声喊道。 声音撞上山壁,无人应答。 连溱脚下一顿,心口一紧。 理论上引信燃烧时间足够白斐跑出百步开外,然而方才不过片刻便提前起爆了,他有没有跑出来? *** 道署门前,灯笼轻晃,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其下方寸之地。 一匹通体枣红的骏马正立在石阶下,额心一道白色的圆纹格外显眼。 赵询心沉了又沉,的确是白斐的马。 它看见赵询,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又长又急的嘶鸣。 赵询伸手抚了抚它的面颊,借着灯光上下检视了一遍。马腹两侧无伤,蹄腿完好,鞍具也在,马鞍前桥的革囊塞口外翻,里面却空空如也。 “殿下,”连秋脸色惨白,“若非出了变故,马匹不会弃主而归,公子他们……” “我引队去寻,”赵询截断他的话头,顿了顿又道,“不论如何,明日破晓前我会返程,道署事务全权交与你,按原定策令行事。” 长街寂静,十几匹快马疾驰而过,炸开回响如雷。 出镇之后,地势渐渐开阔起来。官道傍河蜿蜒北去,左侧是墨沉沉的江面,右侧则是起伏的丘陵,覆着密密层层的杂木与荒草,在夜风里簌簌作响。 赵询压低身形,身后的火光在他眉骨下勾出一道浅影,那双惯常温煦含笑的眸子,此刻却沉如深潭,幽不见底。 疾行了近半个时辰,开阔的官道忽然在前方一分为二,火把光晕勉强铺开,映出两条路皆是傍河延伸,一左一右,隐入夜色深处。 赵询驻马,目光在两条岔道间来回扫过,面色愈发沉凝。蹄印到了此处已经变得模糊不清,雨水将泥地上的痕迹冲刷了大半,要分辨去向,着实不易。 他拨转马头,回身望向身后的亲卫:“沿路分两队搜寻,若遇信号即刻合兵。” 他话音刚落,闻识微便策马从队列后方挤了上来:“殿下,不必分队。” 赵询侧过脸看她:“何意?” “走左边。”闻识微抬手指向左侧那条路,“阿溱走的是这条路。” 赵询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官道两侧皆是寻常草木,并无异状。 闻识微翻身下马,走到左侧的槐树前,拨开一丛低垂的枝叶,露出树干上一道浅浅的刻痕,形若三角,尖锋直指前方。 “这是阿溱惯用的记号,”闻识微道,“她教过我,三角尖所指就是去路,还有两条小蛇中间画一个圈是求救,若约汇合,就作一横一竖……总之,此处就这一个印记,一定是她所留。” 赵询盯着那个刻痕默然片刻,沉声开口:“走这条道。” 队伍复行,闻识微策马到赵询身侧,想了想道:“殿下其实不必太过忧心。” 赵询闻言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阿溱她——”闻识微斟酌了一下措辞,“我认识她这么久,从未见过她做没把握的事,她看似随和,实则心思缜密,每走一步都会留余地。” “她认路也是一绝,”夜风拂过,闻识微的声音清晰飘入赵询耳中,“夜路、山路、水路,她天生就辨得清方向。当年在京城郊外我迷路走到半夜,是她独自一人寻来,把我安然带了回去。” “所以,殿下,”闻识微偏头望向赵询冷峻的侧脸,“你应当相信她。” 赵询垂眸,轻轻“嗯”了一声。 他信她,但是好像……更害怕失去她。 越往深处,河道越窄,道路也越发崎岖难行,水声由起初的潺潺细响,渐渐转为低沉的轰鸣。 队列中突然有人高呼:“殿下!前面有灯!” 赵询猛地抬头,只见一里开外的老树枝桠上悬着一盏黄绿色灯笼,在黑沉沉的夜里尤为显眼。 他心中一凛,不待多想,当即扬鞭策马疾冲过去。 到了近前才发现,那不是灯笼,而是一团萤火,被一层薄纱松松裹住,只能照见树下一隅。 树根处有一人正靠着树干,双目阖紧,昏迷不醒。 正是白斐。 赵询翻身下马,几步抢至近前,蹲下身探了探鼻息。 触手温热,鼻息尚稳,他稍稍松了口气。 闻识微拎着药箱小跑过来探脉,又从头到脚细细验伤。 “右臂骨裂,”闻识微头也不抬,手上动作飞快,从药箱中取出裹帘和竹夹板,“内腑有震荡,好在不算严重。” 白斐似是从痛中醒转,眼皮缓缓掀起一道缝,认出了眼前人:“……殿下?” “是我,”赵询俯身应了一声,紧接着道,“连溱呢?” “我不知道,”白斐喘了口气,“我们一路沿河而上,在这发现一处村民引水灌田的拦河堰,连部郎托我炸毁堰体,但是不知何故,火药提前起爆,我避让不及才受了伤。” 他顿了顿:“连部郎当时离得远,应该未被波及到,但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他人已经不见了。” 赵询仰头看了一眼头顶的萤灯:“这是你做的?” 白斐摇头:“不是。” 那就是连溱做的。 她特意把灯笼挂在这里,就是为了让他们发现白斐。 那她自己呢?去了哪里? 赵询四下看了一圈,夜色如墨,山林莽莽,时不时还有不知名的鸟啼从暗处传来,凄厉又瘆人。 他站起身,吩咐身后的亲卫:“留二人原地留守,照 看闻太医和白斐,其余人散开搜索连部郎。” 说罢,他拿起一支火把,径直钻入了密林。 脚下无路可行,只有湿滑的泥土和落叶,横斜交错的枝条不时刮过他的衣袍和手臂,带出细碎的声响。 “连溱——!”他喊了一声。 声音在林间荡了几息,无人回应。 赵询攥着火把的手微微发抖。 连溱既把白斐安置在此处,那她定然不会走得太远,可众人已将方圆数里搜了一遍,处处皆无她的踪迹。 若只是暂时离开倒还罢了,若是遇见什么蛇虫猛兽,或是伤势发作倒在某处…… 他面色倏地白了白,不敢再往下想。 “……殿下?” 正欲继续前行,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赵询猛地转过身去。 连溱站在几步开外,身上披着一件半干的蓑衣,举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火把,火苗在夜风中忽明忽暗,映着她那双极清亮的眼睛。 连溱见他不说话,又道:“殿下,你怎么亲自来了?” 赵询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直至两人之间只剩下伸手可触的距离。他忽而抬手,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连溱猝不及防,手里的火把险些脱手,她整个人被圈进赵询的臂弯里,蓑衣上未干的雨水蹭了他满襟。 他的唇贴在她耳侧,呼吸急促而滚烫:“我很担心你。”他说。 连溱本还想尝试调整一下这个别扭至极的姿势,听见这句近在咫尺的低语,她忽然停下了动作。 “……殿下。”连溱的下巴轻轻仰抵在赵询的肩上,“我没事。” 自她认识赵询起,他从来都从容持重,言行有度,何曾有这般失态。 他是真的很担心她。 连溱没由来地心脏一热,却又有些不知所措。 赵询的气息不管不顾地涌入她的鼻尖,衣料下的肌肤柔软又灼人。连溱忽然分不清,耳边擂鼓一般的声响,究竟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赵询圈紧的手松开,两人之前又空出了一拳的距离。 赵询低头看她,没有说话。 火光和夜色交错着笼上他的面容,明明灭灭之间,连溱仰起脸,正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往日那份温煦淡然荡然无存,恍若薄冰覆着烈火,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滚烫。 她心口猛地一跳,慌忙移开视线:“……殿下,陈桥段情况如何?” 赵询默然几息,再开口,嗓音又恢复了往日的平和:“水位平稳上涨,暂无险情。” 连溱松了口气:“那便好、那便好。” 她顿了顿,又问:“殿下可有见到白仪卫,他情况如何?” “经闻太医诊治,尚无大碍。” 连溱点点头:“没事就好,许是引信受潮,又或是因弯折挤压提前燃尽,白仪卫才会避让不及。” 她一边说着,一边自然而然地转身:“那便即刻启程回去吧,陈桥……” 话未说完,她整个人顿在原地。 面前齐刷刷站了一排人,闻识微举着火把站在最前头,身后是十来名亲卫,个个眼神飘忽,表情微妙。 连溱:“…………” 他们是何时站在这里的!!! 30. 第 30 章 夜风穿过林隙,把火把上的焰尖吹得东倒西歪。 连溱突然“哈哈”朗笑了两声:“大家都来啦……那就别在这儿站着吹风了,都回吧,回吧!” 此地距白斐所在的槐树下尚有一段路,一行人沿来路穿林而行。脚步声落在湿软的泥地上,窸窸窣窣,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在幽暗的山林间缓缓移动。 闻识微看了一眼自己身侧闷头走路的连溱,低声私语:“你们果然是可以抱抱的朋友。” 连溱脚下一绊,险些踩进泥坑。 闻识微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神情藏着几分促狭。 连溱站稳脚跟,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余光扫到视线边缘的赵询,她又不自觉压低了声音,解释道:“殿下只是一时情急。” “哦。”闻识微点点头,“一厢情愿。” 连溱:“……” “闻太医与连部郎在商议何事?”赵询止住了步子,回头看向窃窃私语的二人。 闻识微正要张嘴,连溱眼疾手快一把挽住她的胳膊,把人往旁边带了两步:“无事。” 赵询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换了话头:“你方才去了何处?” “我沿河往下走了约莫二里,”连溱稳住声气,“确认泄水通畅才折返,回来时见到火光,便循了过来。” 赵询默然片刻:“所以陈桥水位上涨,是因为你炸了拦河堰。” “是,”连溱点点头,随即想起什么,“我让汤圆捎了信回去,将此地情形和涨水缘由一一禀明,殿下难道不是看到信才赶来的吗?” 汤圆是白斐那匹马。 赵询淡淡看着她:“马到了,信没到。” 连溱一愣。猛然想起此地距道署去路几十里,那封信莫是途中丢失了。 所以,他只见马归,不见片纸只字,不知她与白斐身在何处,不知他们是生是死,一路溯河寻来,是何种心情? 她心中微微一动,不由自主放低了声音:“对不起。” 赵询眼眸微垂,神色是一贯的清和与沉静:“你无需为意外道歉。” 连溱抬起头望向他。 “你向来知道自己能力几何,”他缓缓道,“做事也一向措置裕如,从不将自己置于被动之地。”他顿了顿,“可这天底下的事,并非件件都能尽如人意,变故非你之过,亦非你能所预料。” 他抬眸看她:“所以,你无需道歉。” 连溱迎着那双沉静的眸子,喉间微微动了动:“……可是殿下不知道。” 赵询一怔,听见连溱的声音轻轻地落下来:“所以殿下会担心。” 他嘴唇微微动了动:“你……” “你们俩叽里咕噜说什么呢?”闻识微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再不走天要亮了。” 连溱低下头,稳了稳心绪:“没什么,快走吧。” 赵询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晦暗难明,半晌,才抬步跟上。 一行人赶回道署时,天色刚透出鱼肚白,晨雾薄薄地笼着青瓦屋檐,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 “公子!” 刚一下马,连秋便急步迎了上来,一把攥住连溱的袖子,上下端详:“公子没事吧?可有哪里伤着?” 连溱任他看罢,温声道:“莫慌,我好好的。” 随即又问道:“堤上情况如何?” 连秋面色微沉:“后半夜水位涨了将近一尺,流速还在往上走,陈师傅带人巡查了全线堤防,目前暂无险情。” 连溱沉吟片刻,抬步往门内走:“将各站水情传报拿过来。” 正厅耳房内,灯影昏黄,连溱逐一扫过手中的传报文书,在心中渐次推演。 青石关山洪持续入河,水位一日涨一尺一寸,足见上游雨势未歇,洪峰正挟势东下,威逼中游。 双河口距上游望云驿不过二十里,流速却慢了二十丈,极有可能已出现壅水之患…… 陈桥与柳林渡相距十五里,水位差仅一尺七寸,下游顶托严重…… 念及此处,连溱指尖一顿。若柳林渡的涨水漫至陈桥,中间那十五里河道几乎没有缓冲余地。 她摊开涔河流域舆图,目光循着河道蜿蜒而下,最终落在陈桥下游二十里处。 那里赫然标注着三个字:洛平县。 连溱的目光在地名上停了许久,终于开口道:“连秋,备马。” 连秋一愣:“公子要去哪?” “洛平县。”连溱将舆图一卷,提步往外走,“去告诉陈师傅,让他寻两艘一百二十料的旧漕船,各装半舱沙土,泊于渡口待命。” 连秋应声跟上,二人疾步穿过回廊,才到前院,迎面撞上一道身影,正是赵询。 他见连溱神色凛然,步履匆匆,心中已觉不好,沉声问道:“出了何事?要去哪里?” 连溱脚步一顿,抬头看他:“去洛平县。” 略一停,她又道:“水势不等人,唯有泄入洛平滞洪,下游两州数万百姓才有活路。” 赵询面色骤变,盯着她的眼睛:“非泄不可?” 连溱一字一句道:“非泄不可。” 她微微仰着头,眼底是他熟悉的沉静与坚决。 赵询与她对视片刻,不再多言,只道:“我与你同去。” 雨恰在此时落了下来。 官道两侧的田野在雨雾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偶尔能看见几个弯腰抢收的农人身影,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单薄。 “殿下、公子,洛平城到了。” 连溱抬眼望去,雨幕横斜,城门隐在水汽中,隐约可见城内屋脊高低错落。 “先不进城。”她收回目光,驱马继续向南行去。 越往南走,地势越低,约莫走出二里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洼地铺展开去,直抵远处连绵起伏的丘陵。 连溱驻马四顾,心下有了成算,若从北面河堤引水至此,这丘陵便是一道天然蓄水屏障。 她翻身下马,刨开坡底浮土,土质为黏土覆沙,渗水之势倒也不算迟缓。 正凝神间,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姑娘,这般大的人了,还喜欢玩泥巴呀?” 连溱回头一看,只见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坐在不远处的石块上,笑容和煦,也不知几时来的,她 方才竟浑然未觉。 她左右看了看,确定除了她没有其他人。方才直起身来:“您在同我说话?” 连秋忍不住开口道:“这位老丈,我家公子是男子……” 那老者“噢”了一声,眯着眼又看了看连溱:“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使啦。” 连溱疑惑道:“这样阴雨的天,您老人家怎的独自一人在此?” “出来看看庄稼,走累了便歇着了。”老者说着,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田地,“那两亩都是我家的。” 连溱顿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此刻在做的事,何其残忍。 “怎么不说话啦?”老者笑眯眯地转过头,目光悠悠飘向不远处马背上的身影,“骑着马穿白衣服那位是你相公吧?看那气度,像是当官的嘞!” 连溱:??? 她转过头去看骑在马上的赵询,雨幕相隔,辨不清他面上神色,也不知他听到没有。 她默默收回目光,强调道:“……我是男的。” “哦哦,忘记了。”老者歪了歪头,饶有兴味又打量了她两眼,“这阴雨绵绵的,你们来这儿做什么呀?” 连溱心有不忍,不愿直言,只含糊道:“就是随便看看。” 老者却伸出食指,不紧不慢地摇了摇,一脸了然道:“上游涨水啦,我知道你们想做什么。” 连溱神色一凛:“你知道?” 老者目光越过她,望向远处涔河的方向:“淹了好,省得我每年还要弯腰种那几亩烂田。” 连溱:“……” “姑娘,我跟你说,”老者慢悠悠地站起来,背着手踱到她身边,“洛平这块地,一百年前就是涔河的河床,后来河改道了,才露出这片地来。人在这住了几辈子,把河床当成自家的田,你说老天爷认不认?” 他停顿片刻,侧头看她:“淹了这里,就不用淹别的地方了吧?” 连溱一愣,随即点点头:“对。” “那我看行。”老者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连溱望着他那张布满风霜却笑意从容的脸,自己唇边也缓缓绽开一道笑意:“老人家,当真是豁达。” 老者摆摆手:“等你到了我这把年纪你就知道了,没有什么比人命更重要的了。对了,你们打算几时放水啊?我好招呼村里早些收拾,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连溱如实道:“还未知会县官老爷,不过也就这两日了。” “县官老爷啊……”老者仰起头想了想,“县官老爷是个好人,生得又好看又好说话,就是啰嗦了些,”他顿了顿,“是真啰嗦。” 说罢,他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好啦,老头子要回家了,你们忙你们的罢。” 老人转身离开,嘴里哼起一支不成调的小曲儿,步履悠然。 连溱笑着道别:“老人家慢些走。” 目送那道身影渐渐融入雨雾,她唇边的笑意满满淡下去,心思飘向了别处。 洛平县县令高世昌,太宁十六年的同榜进士。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此人生得好看是真的,好说话也是真的,但是…… 与她有点过节也是真的。 31. 第 31 章 她敛了敛神,按下心头杂绪,抬头唤道:“连秋。” 连秋快步近前:“怎么了?公子?” “你再去复勘一遍地形,高程与距离都重新核过,”她顿了顿,“办妥之后直接到县衙与我们会合。” 连秋应声而去,连溱翻身上马,沿来路往官道方向行去,马蹄踏过湿软的泥土,走了约莫十来步,她下意识偏头一瞥。 赵询竟还立在方才那处,面朝东南,遥望远处。天光斜斜洒落,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得分明。 她驱马到赵询身侧,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官道以南约二里处,一片灰瓦白墙的村落掩映在雨雾中,屋舍错落,田陌纵横,远远望去甚是安宁。 她侧头看赵询:“殿下在看什么?” 赵询眉头微微蹙起:“这个村子叫柳塘村,据洛平县赋役册所载,民户二十七户。” “二十七户?”连溱一愣,复又抬眼望去。 那片房舍排布得极密,从低洼处星星点点而起,一路漫上丘陵缓坡,层层叠叠,那规模莫说二十七户,便是翻上一番怕也不止。 连溱收回目光,拧紧了眉头:“……藏户?” 泄洪之事一旦落定,撤离百姓便须按人头计数。口粮、帐篷、疏散路线、车船运力,分洪预案的每一处细目都建立在人口基数之上。 若这柳塘村凭空多出两三倍的人丁,一切筹算皆需重新斟酌权衡。 “不一定是藏户,”赵询收回目光,策马转身,“走吧,与其在此猜度,不如当面问问洛平知县,这二十七户的名册到底是怎么来的。” *** 县衙二堂。 衙役已续过第二壶茶,高世昌却仍不见人影。 连溱忍无可忍,抬手拦住又要续水的衙役:“高县令究竟何时回来?” 那衙役手里的茶壶悬在半空,面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回……回老爷,小的当真不知。县尊他老人家是去帮刘婆子修房顶去了,那屋顶漏成什么样、几时修得好,小的哪里敢问呐……” 他咽了咽口水,又小心翼翼补了一句:“而且,县尊他素来体恤民情,修完了屋顶,少不得还要坐下来嘘寒问暖、问长问短,这磨蹭起来,怕是……怕是且得一阵呢。” 连溱深吸一口气:“再去催,就说他再不露面,晟王殿下便亲自去请了。” 衙役苦着脸应了一声:……是。”抱着茶盘一溜烟退了出去。 堂内重归安静,屋外雨似是停了,只余檐角滴水之声,偶尔传来一两声杜鹃啼鸣。 “这高世昌……”赵询突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迟疑,“可是曾在翰林院任过职?” 连溱神色微微一僵:“殿下认识他?” 赵询沉吟片刻:“不认识。”他顿了顿,“但听说过。” 连溱试探道:“听说过什么?” 赵询回忆道:“高千字是说的他吧?” 连溱绝望地闭上了眼,这件事……竟然连常年不在京中的赵询都知道! 赵询见她面色有异,想了想道:“你二人既是同年进士,应当是相识的吧?” 他忽地一顿,似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复杂起来:“那个传闻中的'连'姓庶吉士……说的该不会是你吧?” 连溱默默低下头:“……是我。” 往事不堪回首。 太宁十七年秋,她与高世昌同年参加会试。 那一年的举子们大多出身殷实,三五成群地结社、品文、请教学官,自然是将布衣寒素的高世昌排挤在外,评诗论策时总要捎带踩他一脚,尖刻之语毫不避人。 众所周知,21世纪新青年最见不得的就是校园霸凌。 连溱为了高世昌,一边硬刚尚书嫡子,一边脚踩侯府世子,怕伤他自尊每次塞银子都得绞尽脑汁编个由头。 后来二人双双高中,又一同选入翰林为庶吉士。 彼时连溱还觉得,这大概是一段患难之交的美谈。 直到后来她才明白,事情……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变得不对劲的。 次年七夕,高世昌遣人送了帖子来,约她到京郊湖心亭饮酒赏月。 连溱那时正被院里杂务缠得脱不开身,去迟了一个时辰,亭中已空无一人,她只当错过了时辰,并未放在心上。 却不知早些时候,芦苇荡后的画舫上,几个太学生忽然听见有人声情并茂地念什么“若兄不弃,某愿以余生——” 几人面面相觑:什么动静? 好奇心起,他们将画舫悄悄撑近了些。 月光下,亭中一人背对着水面,时而仰首向天,时而低眉俯案,念得声情并茂、如痴如醉:“……连兄若知某心,某死而无憾矣——” 太学生们:“…………” 其中一人借着月光仔细辨认,忽地倒吸一口凉气。那不是翰林院庶吉士高世昌么?平日里看着温文尔雅,谦逊有礼的,没成想私底下竟这般……奔放。 画舫里死寂了很长一段时间。 半晌,有人低声道:“这要是传出去……” 另一个人说:“传出去?” “必须传出去。” 翌日,翰林院便有人窃窃私语:“听说了吗?高世昌在湖心亭对着一卷纸念情诗,声泪俱下。” 第三日,六部之间开始流传:“高世昌恋慕某人,写了上千字的情书,当众朗诵。” 第四日,版本已经演变成:“高世昌在闹市街头对着某人的画像长跪不起。” 第五日,连溱踏进翰林院大门,隔壁的同僚生怕她听不到似的,大声道:“高世昌为了一个‘连’姓的庶吉士,当众唱了一整首《凤求凰》。” 彼时一无所知的连溱:…………姓连? 她终于回过味来,那日高世昌约她去湖心亭,原是为了什么。 若是她早去片刻,他便不会独自对着空无一人的亭子反复排演,更不会被画舫上的太学生们听了去,闹得满城风雨。 她本打算寻他当面说过明白,再郑重致歉。可高世昌没给她这个机会,留言传开的第三日,他便上书自请外放,走得干净利落。 他本是翰林院里最年轻的庶吉士之一,文章清正,前途可期,却因这一桩荒唐事,沦为全京城的谈资,不得不离京避嫌。 他应当是怨她的,她想。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将她从回忆中拽了回来。 连溱抬眼,正见高世昌从门廊处迈步而入。 两年不见,他身形比从前清减了不少,肤色也深了几分,倒衬得五官愈发分明。唯有一双眼睛,仍是那副温润的琥珀色,只是再看不到昔日亲近之意。 二人目光在半空中碰 到一起。 高世昌先开了口,唇角微扬:“连兄,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连溱起身回礼:“高兄,好久不见。” 高世昌这才转身向赵询行礼,姿态端正:“下官洛平知县高世昌,见过晟王殿下。不知殿下亲临,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赵询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淡声道:“高县令忧心民生,凡事亲力亲为,何罪之有。” 高世昌笑笑:“多谢殿下-体谅,只是……不知二位今日来所为何事?” 连溱看向他,直言道:“涔河上游洪峰不日将至,唯有滞洪洛平,下游两州数万百姓方有活路,”她顿了顿,“烦请高兄即刻通传全县,带领百姓撤离。” 高世昌面上笑意倏地散了,目光直直地盯着连溱:“连部郎的意思,是要分洪淹我洛平?” 连溱迎上他的视线:“事出紧急,最迟明日,必须撤完。” 堂内静了一瞬,高世昌缓缓开口,一字一顿:“恕难从命。” “高兄,”连溱语气缓和了些,“洛平三面环丘,西高东低,便是洪水灌入,地势所限,水亦不会外溢。从柳林渡段引水进来,距洼地仅二里,直接开渠导流,省工省时,水情不等人,此乃急策。” 她稍作停顿:“一旦陈桥堤溃,下游两州十六县,尽成泽国,数万百姓,家毁人亡,不过旦夕之间。” “下游百姓的命是命,”高世昌开口,声音微冷,“我洛平百姓的命,就不是命?” 连溱迎着他的眼睛,没有退避:“二十里外有一废弃军屯旧址,可搭帐篷百余顶,容纳三千余人绰绰有余。道署随时可调配粮米、药材、油布,百姓撤出之后即刻运至。只要撤退及时,不会有一个人送命。” 高世昌闻言沉默了片刻,随即轻轻笑了一声:“连部郎可知道,今年秋粮已经在灌浆了。” 他盯住连溱:“你轻飘飘一道命令下去,全县百姓连夜撤走,房子、田地、牲口、粮仓,全都要泡在水里,你让我这个知县怎么跟他们交代?” “高县令,”连溱的声音依旧平稳,“洛平地势低洼,本就是涔河古河道,一旦主堤溃决,洪水回灌,洛平照样保不住。” 她望着高世昌,语速放缓了些:“汛期过后,秋后排水复耕,损失虽然惨重,但百姓不至于丧命。此外朝廷会拨银赈济,洛平的全部损失由工部统一核算补偿,至于丰源今年欠收的秋粮,我自会向朝廷请旨,全数豁免。” 高世昌抬起眼,目光沉沉:“我凭什么信你。” 连溱与他对视:“此事,不在信不信我。” 她顿住,斟酌了片刻,才继续道:“以高兄之才,不可能看不清此事。高兄身为洛平县令,不愿治下百姓流离失所、家业尽毁,我自然明白。只是天灾当前,孰轻孰重,高兄应当冷静辨明才是。” 话落,堂内安静下来,唯有檐角残雨滴落青砖,一下又一下。 半晌,高世昌终于开口:“你可真是……一点都没变。” 连溱微微笑了笑:“高兄倒是变了许多。” “是吗?”高世昌眼眸低垂,“人这一辈子,总不能一直天真下去。” 连溱正想说什么,高世昌却已收了笑意:“我可以让洛平县百姓撤走。”他顿了顿,目光落到连溱脸上,“不过,我有几个条件。” 32. 第 32 章 赵询闻言,徐徐搁下茶盏:“高县令似乎忘了,”他抬眸,“本王今日前来,是知会你,而非商请。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压人:“本王奉旨督理河务,遇非常之局,可行非常之制。你若执意不遵,便是违抗敕令,本王大可将你革职拿问,另委贤能。” 高世昌闻言静了一瞬,旋即轻笑出声:“既如此,二位何必与我多言,自行通知县民撤离便是了。” “分洪迁民,左右不过是劝谕补偿,宁死不肯走者,许他具结自担生死便是,”赵询目光一寒,“你真以为,洛平离不得你高世昌?” 堂内气氛剑拔弩张,连溱心中暗暗叫苦。 赵询行事一向进退有度,今日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一开口便不留余地,锋芒毕露。 而高世昌……这人看着谦和有礼,实则一身反骨,越是有人以势相压,他便越是寸步不让。当年在翰林院便是如此,如今外放两年,那不肯低头的脾性看来是有增无减。 一个步步紧逼,一个寸步不退,由着二人这么针锋相对下去,非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不可。 她轻轻拽了拽赵询的袖口,小声道:“殿下,还是我来跟他说吧。” 赵询看了看她揪着自己衣袖的手,一抬眼,正对上她那双满含恳切、一眨不眨望着他的眼睛。随即,连溱又无声地用口型补了一句:求你了,殿下! 他唇角不自觉微微一扬,那点方才还盘踞在胸口的沉郁霎时烟消云散。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端着茶盏不再开口,算是默许。 高世昌却也看见了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黯淡。 连溱转向高世昌,语气放柔了几分:“高兄,殿下一心为百姓计,并非有意相逼。实在是洪涛在侧,分洪之事刻不容缓,若由高兄调度乡民,此事方可稳妥周全。” 她顿了顿:“至于方才提到的条件,高兄不妨直言,凡在我职权之内,必当尽力。” 高世昌却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赵询:“殿下这般态度,倒叫我不敢开口了。” 赵询嘴唇动了动,似要说什么,终究还是忍住了。 连溱突然想到什么,脱口问道:“是否与柳塘村有关?” 高世昌略一挑眉:“你怎么不问是否与你有关?” 赵询忍不住了,撑着桌子猛地站起身,沉声道:“高世昌——” 连溱眼疾手快,一把攥住赵询的手腕,侧身凑到他耳畔,连声低语:“殿下冷静,冷静!” 高世昌看着二人之间那不过咫尺的距离,微微眯起了眼:“我与连部郎说话,殿下这般激动做什么?” 连溱被他这一句噎得额角青筋都跳了起来,左边是赵询方才按下去的火气,右边是高世昌不紧不慢的撩拨,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炸开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说这些有的没的。 她猛地一拍桌案,突然大喝一声:“好了!都不许再说了!都听我说!” 堂内霎时一静,另外两双眼睛齐齐落在她身上。 连溱转向高世昌,面色沉了下来:“关于分洪迁民一事,你究竟有什么条件?” “……啊,”高世昌回过神,沉默片刻,终于开了口,“的确与柳塘村有关。” 他看向连溱:“你既有此一问,想必已经去柳塘村看过了,”他顿了顿,“赋役册所载柳塘村民户二十七户,实则……有六十一户。” 连溱眉头一皱:“隐漏丁口,按律乃是重罪,你不会不知道。” “我岂会不知。”高世昌偏头看向窗外,片刻后才开口,“他们都是遭了洪涝的流民,按朝廷律例,流民当遣返原籍。可原籍有什么呢?田被冲了,房子塌了,亲人没了,朝廷下发的赈灾银根本落不到手里。” 他回过头,直直地看着连溱:“我若再将这些人驱赶走,他们除了饿死道旁,便是落草为寇。你说,我该如何?” 连溱一时难以言语。 高世昌收回目光:“他们的家已经被水淹过一次了,好不容易在柳塘村落脚,开荒、搭屋、种地,总算有了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如今,又要被淹了。” 他停了一下:“所以,既然要让他们一同撤离,那便让他们就地附籍。柳塘村的地他们已经种了两年,人户也已安居,以晟王殿下的权限,批一道附籍文书,并非难事。” 高世昌提的要求,虽然于法不合,但是于情可恕。连溱垂眸略作思量,便点头应了:“可以。” 高世昌抬眼看了看赵询,连溱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越俎代庖了。连忙请示道:“殿下意下如何?” 赵询眼眸微抬,点了点头:“一切依你。” “事不宜迟,”连溱看向高世昌,“请高兄即刻准备,传谕全县百姓收拾细软,即刻撤离。我的人会在安置点接应,一切调度随后便到。” 她话音未落,门外忽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连秋的身影出现在门内。 “公子!” “说。”连溱道。 连秋扫了一眼高世昌,见连溱没有避讳的意思,便喘匀了气开口:“公子,属下沿洛平洼地四缘与低点重新测了一遍,地势高程、边界与舆图所绘基本一致。” “好,”连溱点点头,“传信给陈师傅,将漕船移到柳林渡下游二里处待命。” “那公子去哪儿?”连秋问道。 “柳林渡。” *** 到柳林渡时雨势小了些,水势却愈发湍急。 河道浊浪翻涌,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枯枝断木,反复拍打着迎水面的柳梢护坡。堤身比上次洪峰过后又明显矮了一截,水面离堤顶已不足二尺。 连溱勒马驻足,面色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如果上游来水不减,这道堤撑不过明天。 连秋紧跟在她身后:“公子,渠口定在何处?” 连溱没有立刻回答,翻身下马,沿着堤岸往南走了百余步,在一处弯道内侧站定。 她附身看了看堤脚,目光微凝。这种流速下的弯道迎水段,早该抛石护脚,层层嵌实。可眼前所见,石垛稀疏,多半是虚抛,压根没有灌缝嵌实的痕迹,日久之下,基脚必已被淘蚀一空。 “这里。”连溱站起身,“开口宽两丈,深齐堤脚,底宽八尺。” 连秋点头记下,随即又问:“那开渠呢?挖多宽多深?” “不开渠。”连溱看向身侧翻涌的浑黄水面,“来不及了。” 人工挖渠非一日可成,这水势断然等不得。唯有将口子开在此处,让洪流循着地势自行斜切入洼地。 “老爷!老爷!” 恰在此时,陈康沿着堤坡三步并两步跑了上来,“老 爷,漕船按您的吩咐泊好了。” 连溱微微颔首:“你且回去让人守好漕船,将漕船横过来,船头朝南,船尾朝北,卡在河床最窄之处,再用粗缆绳系住两岸。待我传令一到,即刻打开底仓入水口,沉船。” 陈康一惊:“沉船?!这是为何啊?” 连溱缓缓道:“沉船以壅水,分段而削峰。” 水流遇阻减速,便会在船前壅高,循着堤身开口自然漫入洛平,避免口门因洪水冲灌而迅速撕裂。 且洼地容量有限,若是上下两处同时开口,水势叠加涌入,洼地顷刻便会灌满,水无处可去,只会倒灌漫溢。 唯有梯级分洪,逐级削弱洪峰,才有望保住主堤。 “啊?”陈康拧着眉头想了半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成,我这就去办。” “去吧。”连溱目送他离去,随即侧过头对连秋道,“你随我去看看县民撤退情况如何,若有——”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连秋正低头拆着腰间的测绳,余光扫见连溱的身子一歪,他猛地抬起头来:“公子!” 话音未落,他伸手去抓,指尖堪堪擦过连溱的袖角,连溱整个人竟直挺挺地向堤坡外倒去。 “公子——!!” 连秋目眦欲裂,两步冲到堤边,几乎是跌扑着跪在坡沿上。他俯身望去,只见浑浊的泥水与碎石之间,连溱蜷缩着一动不动,半张脸埋在碎石里,腰背处已是一片殷红。 连秋的呼吸猛地一滞,手脚并用地往堤下冲去。 …… “……劳倦内伤,致元气亏虚,才会突发昏厥……背上那道伤口不浅,得仔细上药,好生将养……” 谁在说话? 连溱意识还有些飘忽,耳边隐约有人在说话,声音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传过来。 “多谢大夫。” 这道声音她认得,是赵询。 眼皮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沉得抬不动,她一点一点地用力,睫羽微微颤了几下,终于掀开一条缝。 刺目的光线涌进来,她费力眨了几下眼,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才慢慢化开,变成房梁、窗棂以及一个向她走来的人影。 连溱动了动嘴唇,嗓音轻哑:“……殿下?” “你不是去军屯安置点了吗?怎么回来了?”她顿了顿,“……我方才不是在大堤上吗?这是哪儿?” 她越说越觉得不对,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正侧躺在榻上。想撑起身子看个究竟,后背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猝不及防疼得倒抽一口凉气,身子一软又跌回榻上。 “别动。”赵询伸手按住她,“军屯已安顿就绪,陈康在柳林渡守着漕船,连秋回了陈桥巡防,高世昌已传谕百姓迁离,诸事顺遂,不必挂心。” 他顿了顿:“这里是洛平县的医馆,大夫给你看完了伤,着急收拾行头带家眷撤离……” 连溱脑子终于转过来了,随即想起闻识微那句“不出三月,必神昏力竭”,不由暗暗叹了口气,为何偏偏是此时。 她偏过头,看向拿着药瓶的赵询:“殿下方才说什么?” 赵询在塌沿坐下,将药瓶的塞子拔开,一股清苦的药味顿时弥漫开来。他垂着眼,神色如常: “我说,我来给你上药。” 33. 第 33 章 上药?! 这两个字落在耳中,连溱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 若是伤在手脚还好,偏偏伤在背上。若要上药,便须褪衣甚至裁衣,无论如何她的身份都瞒不住。 她面上维持着平静,不动声色往后缩了缩:“怎可劳烦殿下,我自己来便好。” “我不觉得给你上药是劳烦,”赵询抿了抿唇,眸光扫过她背上的伤口,“况且,你自己如何能够得到?” 连溱眼神坚定:“我能。” 赵询与她对视片刻:“……你不能。” 连溱目光微微一偏:“其实是我不大习惯在旁人面前解衣,还请殿下-体谅。” 赵询挑了挑眉:“你害羞?” 连溱一时语塞,半晌才道:“总之,殿下,男……男授受不亲,传出去有碍殿下清誉。” 赵询目光微微一凝,定定地看着她。这些日子以来心头那道隐隐约约的猜测越发明朗。 他往前倾了倾身,逼近了一些,盯着连溱的眼睛,缓缓重复她方才的话:“男……男授受不亲?” “是。”连溱微微仰着下巴与他对视。 赵询的影子斜斜覆下来,将连溱整个人笼在塌角的一方阴影里。他垂眼看着她,那双眼睛是他熟悉的明亮与沉静,可绷紧的肩线和攥得发白的指尖却泄露了她的紧张。 “好。”赵询忽然退后一步,撂下两个字,“在这等着。” “啊?”连溱一怔,尚未回过神来,赵询已经大步出了房间,帘栊一晃便不见了人影。 片刻后,门帘又被掀开。一个梳着双鬓,学徒打扮的少女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这位……额,公子,”她扬了扬手中的剪刀,笑眯眯道,“我来给你上药吧。” 连溱不明所以:“方才那位公子呢?” “在外边等着呢。”少女朝门口努了努嘴,又回头指挥她,“你翻过身子,趴好。” 连溱依言照做。 剪刀贴着衣料游走,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少女一面剪,一面低声碎碎念:“外头那位公子生得那样俊,出手又阔绰……我也想要一个这样的夫君呢。” 连溱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字,“也”是啥意思? 她微微偏过头,问道:“他跟你说什么了?” 少女手下不停,唇角带了点意味深长的笑意,瞥了她一眼,慢悠悠道:“他说你面子薄。” 随即又低下头,一边将药粉细细撒在伤处,一边低几不可闻地嘟囔了一句:“都扮成这模样了,还面子薄……” 连溱心头猛地一跳,话说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少女扶着她坐起身来,目光掠过她胸前的束带,又有些心疼道:“这勒着得多难受啊,我给你拆了吧?” “不用,不用。”连溱压下心头纷乱心绪,朝她笑了笑,“劳烦姑娘替我包扎妥帖便好。” “好吧。”少女不解,但也不多劝,应了一声便垂下头去,十指翻飞,三两下便将绷带缠得齐整利落。 她满意地拍了拍手,直起身来:“好了。” “多谢。”连溱抬头道谢。 “不谢不谢,”少女摆摆手,叮嘱道,“记得按时换药。”说罢又拿过桌上的衣服,小心避让着伤处给她穿好。 连溱这才发现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套新衣,里衣素白柔软,外袍则染着淡淡的雪青色。 “不过,你穿雪青应当更好看。” 赵询那日说的话突然在耳中响起,连溱垂下眼帘,目光怔怔地落在袖口的纹路上,许久未动。 也是。自己在他面前,从头到尾,桩桩件件,都是破绽。 小姑娘完成了差事,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连溱独自坐着,微微动了动肩背,伤处皮肉扯得一阵刺痛。她轻轻蹙了蹙眉,所幸没有伤到筋骨,不至于影响行动。 她张了张嘴,想唤赵询进来,话到唇边却又顿住了。 就这么坦然任由他看穿了底细,是不是哪里不对? 她正出神,帘外脚步声再度响起。连溱抬眼看去,赵询端着药碗不急不缓地走了进来。 两人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先开口。 赵询目光转到她身上那件雪青色的外袍上,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果然好看。” 连溱忽然觉得耳根烫得厉害,微微偏过头去,避开那双含笑的眼睛,低声道:“……多谢殿下。” 左右是躲不过的,该谢不该谢的,一并谢了吧。 “把药喝了。”赵询顿了顿,垂眸望着她,“还是……我喂你?” 连溱微微睁大眸子,这是什么虎狼之词?她连忙伸手去接药碗:“不用不用,我自己来,自己来。” 赵询莞尔:“慢些,小心烫。” 连溱低头一口一口将药饮尽,苦意顺着喉头滑下去,她皱了皱鼻尖,抬眼的瞬间却正正撞上赵询的眼睛。 那双形状好看的眼睛眼尾微微下弯,拉出一道柔和的弧线,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清亮如春水初融。 藏之愈深,见之愈明。 她微微眯起眼睛:“殿下似乎很开心?” 赵询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嗯”了一声:“很开心。” 连溱:“……” 直觉告诉她不能追问。 她微微侧过脸,清了清嗓子:“殿下,县中百姓撤离得如何了?” “入夜前能迁走大半,”赵询顿了顿,“只是总有人故土难离,不愿动身,若要尽数迁完,恐怕还得费些周折。” 连溱没有接话,只是心中难免怅然。 她又何尝不明白,若非万不得已,谁舍得抛下那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家,谁不愿守着一方灶火,安安生生地过完这一辈子。 连溱撑着几案勉力站起身来,牵动了背上伤口,疼得她面色霎时白了几分,眉眼之间却依旧端得平稳。 “殿下,”她抬眸望向赵询,“带我回柳林渡吧。” 赵询眉心微微蹙起,嘴唇动了动,却终究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 “……我去寻马车来。” 再次站上柳林渡的大堤时,已是四野昏暝时分。 连溱转过身,面朝洛平的方向望去。笼在城郭上空的雨雾终于散去,隐约可见人影憧憧,于城间穿梭来去,忙碌不息。 她刚要回眸,却瞥见大堤尽头有一群人正朝这边走来。 队伍渐近,才看清为首的是高世昌,身后跟着几十个青壮,肩扛铁锹,挑着箩筐,抬着成捆木桩,浩浩荡荡走上堤坡。 连溱微微一怔,侧首看向高世昌:“这是……” 高世昌侧身让开,露出身后那支灰扑扑的队伍,言简意赅道:“帮手。” 连溱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被风霜日头刻满深浅沟壑的面庞,每一双眼睛都质朴又明亮。 有个年轻汉子对上她的目光,有些腼腆地笑了笑:“这位官老爷,俺们自家的田反正也要泡 水了,一把子力气没地儿使,你吩咐咋干,俺们就咋干。” 其他汉子纷纷附和。 “对!俺们有得是力气!”“俺家婆娘说了,这时候谁还在屋里坐着,谁就是孬种!” 连溱眼眶蓦地一酸,喉间微微哽咽,她郑重地朝他们拱了拱手:“那便多谢诸位了。” 柳林渡的石堤与陈桥段大抵相仿,表层石块经年累月已被水冲刷得松脱,须得先一一清理干净,再于根基处埋设火药,炸开缺口以泄洪势。 当连秋带着河兵赶到柳林渡时,看到的就是几十个庄稼汉挽着裤腿埋头撬堤的画面。 画面外还有高世昌喋喋不休的声音。 “唉,先撬这块先撬这块,你使那么大劲做什么?对,就那儿,别太深了……” “慢些慢些,留神砸到脚,都退半步!退半步!” “你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这块撬下来就顺当了。下一块,后头的箩筐呢?箩筐往前递呀!” 连溱站在一旁,看着陀螺一样转来转去喋喋不休的高世昌,自己都替他累得慌。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我说高兄……你坐下歇会吧。” 高世昌神色立刻一敛,整个人端得四平八稳,淡淡道:“不必。” 连溱:“?” 这算什么?对着别人絮絮叨叨,一转头到她跟前便惜字如金? 她正兀自纳闷,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公子。” 连溱回头,只见连秋立在几步开外,神情有些担忧:“公子的伤……” “皮外伤,不碍事。”连溱看向他身后的河兵,“东西都带齐全了?陈桥那头如何?” “公子放心,一应器物皆已备妥,陈桥段尚算安稳,暂无险情。”连秋往她身后看了看,压低了声音,“殿下……没与公子一处么?” “他回军屯安置点了。” 移民调度、粮草调配、物资分派,桩桩件件都要人主持大局。赵询便是万般不愿走,也由不得他。 她忽然侧过身,望向高世昌:“高兄,此处有我盯着即可,你且先回去主持迁离之事,殿下一人在那边怕也分身乏术。” 高世昌闻言看过来:“我本就是将人送到便走,原也没打算多留。” 他转身迈出两步,又略略一顿,偏过头来,撂下一句:“万事小心。” 说罢也不等她应声便大步下了石阶,片刻间便隐入了堤下的昏暝之中。 夜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天光彻底湮没于远山之外,堤上只余几只火把在河风中明灭摇曳。 浪头拍打堤脚的声音一声沉过一声,河水闷雷似的低吼着,渐渐盖过了人声。 子时初,水面距堤顶已不足三尺。 丑时末,那距离又缩至二尺。 上游漂下来的断枝浮木,原先尚是顺流直下,此刻却纷纷打横旋转起来。连溱蹲下身,探手舀了一捧河水凑近鼻端,泥沙腥气扑面而来,浊得几乎看不见指节。 “官老爷!官老爷!”大堤上忽有一人狂奔而来,几乎是一路踉跄地冲到她面前,气喘吁吁地喊道,“县尊让小的来传话,洛平全县百姓已经全数撤出!” 连溱站起身来,缓缓将手中的水倾回河中,转身面向堤上早已严阵以待的众人。 四野风声如吼,河水咆哮不息,火把的光在风里猎猎跳动,映在她眼底,沉静而灼亮。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穿透夜色: “——点火!” 34. 第 34 章 引线点燃的瞬间,火花沿着堤坡急急窜下,明灭闪烁,蜿蜒游走,直至隐没于堤脚的沉沉暗影之中。 连溱退开两步,在心里无声默数—— 三。 二。 一。 轰——! 一声闷响自堤底翻涌而起,泥土与碎石裹挟着浓烟腾空炸开,铺天盖地的水汽弥漫开来,在夜色与火光中氤氲如雾。 连溱垂眼望着缺口处奔涌而出的浊浪,沉声吩咐道:“留下十人清理溃口边缘的松散土石,其余人去溃口下游方向堆石护脚。” 村民与河兵们应声而动,铁楸与碎石碰撞的声音在夜色中此起彼伏。 连溱转头向河道下游望去,隐约可见两艘漕船横亘在水面之上,船舷仅余两尺高,半截桅杆探出水面,斜斜拖出一道剪影。 她蹲下身,借着火光细看堤脚的水线,水痕比方才炸堤时大约爬升了两寸有余,还在缓慢持续地向上蔓延。 “报——” 连溱抬头,一个传令兵正疾跑奔来,喘息未定便急急开口: “青石关雨势未减,山洪持续入河,水位较昨日同时辰已涨了二尺三寸;双河口上游方向出现异常涌浪,疑有支流汇入形成临时壅水,体量尚无法测算……” 连溱眉头紧拧着一字一句听完,面色愈发沉凝。 山洪与支流叠加而至,此番洪势之浩大,恐怕是近十年之最。 她缓缓站起身,转身望向那道正在奔涌的溃口,浊浪翻腾着向洛平倾泻而去。 好在有洛平分洪,应当保得住下游。 “公子,那是什么?” 连秋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侧,望向下游的漕船的方向。 连溱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目光陡然凝住。 是火光。 在那两艘漕船附近,有星星点点的火光正在晃动。 连溱沉声道:“那里驻守多少人?” “人手有限,只留了十人。”连秋答完,自己也蹙起了眉头,“看那火把的数目,少说有也几十人……”他说到一半,声音忽然一顿,随即猛地睁大了眼,“不对!公子,船头在动!” 那两艘漕船原本横亘在河面最窄处,船舷相距不过数尺,恰好将水流牢牢卡住。可此刻,两艘船的船头正在缓缓偏移。 连溱脸色骤然变了。 船一动,漫入洛平的水流便会减少,抬高的壅水并上山洪与支流,将全数倾入下游河道…… “有人!”连秋忽然扬声喊道,“公子,船上有人!” 火光再度亮了一瞬,连溱看清了,船头站着一个人,正弓着腰在船板上动作。再细看,船尾处另有几道黑影,正合力推着一根长竿抵向河岸,意图再明显不过。 连溱霎时全身血液冰凉,几欲声嘶:“快!带人过去阻止他们!船不能动!” 话音未落,堤上众人已然动了起来,半数河兵跟着连秋拔腿就冲。连溱来不及多想,将衣摆往腰间一掖,提起一口气便跟了上去。 一行人冲到岸边,尚未站稳,便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哪还有什么晃动的人影和火把,手中的火光映出的,是一具具横陈在地的河兵尸体。 连溱呼吸一窒,压下心中万般悲痛与怒火,看向夜色中渐行渐远的漕船。 身后有人作势想追,连溱猛地抬手,喝止道:“站住!别追了!”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回柳林渡。” 这样湍急的水势,下水追船无异于以命相搏,且不论能不能追上,哪怕追上了也来不及重新固定漕船。 柳林渡的溃口流量原本便未稳定,此刻沉船被水冲走,短短片刻之间,缺口已被撕裂成十余丈宽。 雨偏在此时又落了下来,初时稀稀落落,转瞬便连成一片,铺天盖地倾泻而下,裹挟雷霆万钧之势,轰鸣不止。 脚下洪流似是借了势,水势越发凶猛,看得堤上众人心神俱裂。 洪水,拦不住了。 “连秋!” 连溱立在雨中,整个人已被浇得湿透,一张脸几乎没了血色,唯有眼底通红,脸上水痕遍布,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几近嘶哑:“去调所有能找到的空船,装满石块,横着沉入溃口两侧水流,船尾用粗缆连在一起,务必保住两侧堤头! “另外遣一队人,到溃口下方掘扇形分流沟,莫让水势聚在一处。” 连秋回过神,连忙应道:“是!公子!” “报——” 不过片刻,一个传令兵又踩着泥水疾扑到了连溱面前:“上游三处驿站的水则桩全部被冲断了!望云驿河段已经溢流,驿道被淹了三丈宽!” 连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抬了抬下颌,示意他继续说。 “双河口……”那传令兵声音几乎带上了哭腔,“双河口的临时围堰也被冲垮了,清水河和涔河的水全汇到了一处,水头比此处只高不低……” 连溱正想开口,又一个传令兵冲了上来,声嘶力竭地喊道:“陈桥!陈桥段出事了!” 连溱呼吸骤然一停,身子猛地晃了一下。背上那道伤口被雨水冲刷了半夜,早已痛到麻木。此刻仿佛又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牵扯着五脏内腑,疼得她眼前一阵发白。 她死死咬住牙关,将涌上来的眩晕硬生生压回去,站稳了身子,抬手示意:“继续说。” “陈桥北段三里的石垛基础被淘空了,大堤护坡塌了一丈多宽的缺口,水已经灌进去了! “还有、还有北段五里处、南段二里处、四里处均已出现管涌…… “老爷,陈桥——撑不住了!” 陈桥,撑不住了。 连溱立在原地,雨水抽在她的身上、脸上,她却浑然不觉,脑中只剩一片混沌,唯余这六个字在心头反复震响。 一道惊雷自穹顶劈下,惨白的电光撕开浓墨般的云层,刹那间照亮了半片天空。 连溱竭力睁开眼,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望向雨幕深处摇摇欲坠的堤线。 不,陈桥必须撑住。 “传我令,”连溱一字一顿道,“即刻在北段五里溃口下游二里处,抢筑月堤,一炷香内务必成堤。 “另遣快马,驰往下游五十里内各州县,鸣锣示警。凡低洼处居民,即刻向高地 转移,不得滞留片刻。” 她顿了顿,继续道:“再拨一队人沿陈桥段来回巡守,遇管涌便筑围井,见渗漏便堵渗漏,务必撑过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之后,”她忽然抬起眼,目光沉沉,“在溃口上游五十丈处,再开一道口子。” 传令兵愣了一瞬,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要再开个溃口?” “开。” 陈桥主堤已溃,其他地段的堤身也在同步失稳,分洪口壅水失效,削峰无力。若任由水势一路倾泻而下,便是一场无可挽回的覆顶之灾,她必须让汇往陈桥的洪流另寻出路。 哪怕那条路要用人命去填,也好过下游两州十六县全数覆没。 “连溱!” 连溱转身望去,一道身影正从堤岸那头快步而来。 雨势太大,她一时看不真切对方的面容,可这道声音,她熟得不能再熟。 直至走到她面前,连溱才看清他的模样。 赵询的头发被雨浇得散了大半,水珠顺着眉骨簌簌滚落,那件素日里一丝不苟的月白锦袍早已湿透,衣摆处还有黄泥斑斑,哪还有半分矜贵皇子的影子。 除了将他从河中捞起来那日,连溱第二次见他如此狼狈的模样。 赵询握住她冰凉的手,目光从她散乱的发尾缓缓上移,拂过她苍白的脸颊,干裂的唇线,最终落到那双略带疲惫与空洞的眼睛上。 她就这样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赵询喉头发紧。 他心疼得快要死了。 他的目光转又转向她腰背处,深色的湿痕已然洇开了一大片。赵询的呼吸猛地一滞,像是被人当胸踹了一脚,疼得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伤口疼不疼?” 连溱一愣,她想说,不疼。 可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说被堵住了,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她忽然觉得鼻尖酸得厉害,眼眶猛地一热,泪水混着雨水,无声滚下面颊。 她飞快地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好像,是有一点疼。” 赵询轻轻拨开她眉间的发丝,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羽上:“疼就歇一歇。” “可是殿下,”连溱抿了抿唇,声音闷在雨声里,“漕船被挪走了,分洪不成,陈桥主堤……也溃了。” 赵询往前迈了半步,侧过身去替她挡住风口,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我知道。” 连溱肩头往下一塌,似被雨打落的枝叶:“我答应了那位老丈,淹了洛平便不会淹旁的地方,我失信了。” 赵询垂眸看她:“可你还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是吗?” 雨声簌簌,天地一白,四下皆是被水声填满的空阔。 连溱默然片刻,缓缓抬起头来,眸中一点星火,灼然不灭。 “我知道。”她说。 她转向连秋,语调沉稳:“守好洛平溃口,等我传令。” 随即转过身,面朝赵询:“殿下,我们回陈桥。” 她抬眼,望向雨幕低垂的天际。 道险且长,然既履之,则虽覆一篑,亦当进也。 35. 第 35 章 雨势沉密,夜色如墨。 车辕上悬着的油布灯被风扯得忽明忽暗,昏黄光晕只照出几步远,便被浑黑的雨帘吞没殆尽。 连溱倚着车壁,面色白得像纸,眼底眉梢掩不住的病态。 赵询将一碗药递到她手里:“喝药。” 连溱接过,眸光亮了些:“热的?” 赵询点点头:“壶箩温着带过来的。” 药汤的暖意顺着碗沿沁入了掌心,又一路蔓延到心口。连溱轻声道:“谢谢殿下。” “你好生将息自己,便是谢我了。” 连溱端着碗,慢吞吞应了一声:“……哦。” 过了一会儿,她才想起来问:“殿下怎么过来了?军屯驻地那边如何?” “诸事已定,百姓情绪还算平稳,有高世昌守着,出不了乱子。”他略顿片刻,“壅水之失,暂未传开。” “至于我为何过来……”他抬眸看向连溱,“自然是因为心中有牵挂。” 连溱沉默片刻,仰头将药一饮而尽:“壅水失利,洪涛难阻,殿下牵挂也是理所当然。” “……”赵询张了张嘴,目光拂过她眉眼间的倦色与落寞,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默默拿过药瓶和裹帘,放到连溱身侧,又从壶箩里端出一碗清水,最后又抽出一张叠得齐整的绢布递到连溱手边。 “先用清水擦洗伤处,再将药涂到裹帘上,”他顿了顿,“这裹帘足够长,你可以自己来。” 连溱一时怔然,下意识抬手接过绢布。 再抬眼时,赵询已经背过了身去,脊背挺得笔直。 刚好挡住了帘外袭来的冷风,也给她留足了余地。 极尽妥帖,又极尽温柔。 连溱攥着绢布,脑子又蓦地浮现出他方才那句话——“自然是因为心中有牵挂”。 他好像是看着自己说的,目光赤诚又……热烈。 一阵细碎的悸动从心口漫上来,丝丝缕缕,缠得她有些发懵。 “怎么了?”赵询背对着她,等了半晌没听见动静,忍不住出声询问。 “啊,没事。”连溱回过神,忙应了一声,抛开那些纷乱不明的思绪,低下头开始动手解衣。 车外风声雨声雷声搅在一处,喧嚣盈耳。可赵询耳中却惟余身后细碎的衣料摩擦声,窸窸窣窣,极轻极慢,像是羽毛扫过耳廓,教人心旌微摇。 片刻后,一阵淡淡的血腥气在车厢中漫开,赵询鼻尖微动,方才未及升起的旖旎心思瞬间散了个干净。 又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过后,身后突然传来连溱的声音:“殿下?” 赵询应道:“嗯,怎么了?” “有干净的衣裳吗?” “在你坐位的侧壁最里头,”赵询顿了顿,“我走得急,路过成衣铺时随手拿了一件,你先将就着穿。” 连溱探手去够,拎起那件月白的外袍看了看,随口道:“好,不碍事的,能穿。” 穿到身上,她低头左右看了看,袖口和衣摆长了些,卷上两折倒也妥帖,只是…… 怎么越看越像是赵询同款。 “殿下,”连溱拢了拢衣领,唤他,“我好了。” 赵询闻言,停了片刻才缓缓转过身来。见她换上了干爽的衣裳,神色松了些许。 “急报!急报!” 忽有一道声音穿透夜色而来,赵询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沉声道:“停车!” 马车在路中骤然停住,一个浑身湿透的衙役跪在泥水里,喘息未定便仓皇禀道:“启禀殿下、连部郎,陈桥一带多处突发流寇劫掠,焚屋夺粮,现已报死伤民众四十有余!” 连溱倾身上前,猛地掀开车帘,冷风挟雨扑面而来,她恍若未觉,厉声追问:“流寇?哪来的流寇?一共多少人?” “少说六七十众,”传令兵答道,“贼寇来去如风,抢杀完便跑,待衙门差役赶到时早已杳无踪迹,不知其去向。” 连溱眉心越拧越紧,这股流寇人数不少,来势汹汹,可此前从未在此地露过面,偏偏赶在洪汛当头,堤防失守的节骨眼上冒出来,未免太过凑巧,太过蹊跷。 她脑中骤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些人与那伙劫船的贼人,是否同属一脉? 他们蓄意破坏分洪,搅乱水势,就是为了借这乱局趁火打劫? 未免太过刻意。 心底那点疑虑越滚越大,头顶又一道惊雷劈下,她回过神来,看向赵询:“殿下,务必要守住安置点和陈桥灾民,不能让人心先溃。” 赵询面色亦是沉凝如铁,他点了点头,转而对车外扬声道:“传我令,调中州府兵沿官道各口设障,稽查一切可疑之人,全力缉捕流寇。另拨兵力驻守陈桥各村,协助灾民撤离,务保百姓性命无虞。” 传令兵应声勒马,鞭声一响,便疾驰而去。 车帘落下,连溱靠坐回车壁,半阖着眼,呼吸清浅,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虚汗,脸颊却比方才红润了几分。 赵询眸光微凝,唤她:“连溱?” 连溱努力抬起眼皮,声气微弱:“……殿下?” 赵询探手覆上她的额头,触手滚烫,灼得他心头一紧。 “你在发烧。”他低声道。 连溱摆摆手:“不妨事的殿下,一会儿下去淋点雨物理降温就好了。” 赵询眉心拧得更紧了,淋雨?屋里降温?烧得开始说胡话了? 连溱打起精神,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到了。” 她刚要起身,赵询已取过干净的蓑衣,不由分说地披在她肩上,又顺手给她戴好了斗笠。 连溱抬手扶了扶笠沿,笑了笑:“谢谢殿下。” 赵询无奈:“慢些。” 连溱一脚踏入泥泞之中,大雨倾泻如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只能听见风雨里隐隐传来的锣声和呼号。 她提步便要疾行,却忽觉天旋地转,脚下虚软,整个人直直扑进了泥水里。 赵询神色骤变,三两步冲至近前,小心将她扶起:“连溱!” 连溱倚着他站稳,晃了晃昏沉的脑袋:“我没事,殿下,就是有点晕。” 缓了几息,她仰起脸:“走吧,殿下。” < p>赵询却未应声,只上前半步,俯身背对着她:“上来。” 连溱怔在原地:“……啊?” 赵询的声音透过雨帘,一字不落钻进她的耳朵:“我背你。” “那怎么……”连溱话说了一半,在原地立了片刻,然后走上前,伏上他的背,双手绕过肩颈,轻轻环住了他的脖子。 “那真是太谢谢殿下了。”她小声说。 赵询双手稳稳托住她的膝弯,抬步踏入雨幕之中:“你今天说了很多次谢谢了。” 连溱的脸挨着他的颈侧,身上的寒气与他的体温在雨中交融:“那殿下想听什么?” 赵询脚步未停,沉默着走出十余步,才微微偏了偏头:“以后你就知道了。” 话音未落,风势陡然转急,铜锣急响一声催着一声,撕破雨夜直直撞入二人耳中。 溃口在陈桥北段五里处。 二人站上堤坡,只见十丈外的背河坡面上,陈康手持铜锣立于高处,数百河兵与民夫齐声呼号,将百斤石夯高高抬起,又重重砸落。 松明火把刚点燃就被雨柱打灭,工匠们索性摸黑作业,只有几站油纸灯笼被死死护在怀里,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泥浆。 然而最难的是与天争土。刚填上的散土,转眼被雨水冲成泥浆塌落,屡屡塌方,工匠们只得把稻草填入基地护根,再扑身用胸膛堵住溃缺,让身后的人踩着自己的脊背往里填土包。 赵询背着连溱立在坡顶,二人目光掠过雨幕中那些奔走呼喊的身影,俱是心下郁沉。 “老爷!”陈康远远奔来,脚下泥水四溅,“你终于回来了!” 他到了近前,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一转,有些担忧道:“老爷……可还好?” “我无碍,”连溱微微仰起脸,稳了稳声气,“陈师傅,现下情形如何?” “自寅时起,陈桥段连发四处管涌,三处渗漏,都已派人封堵,”陈康回头看了一眼尚未成型的月堤,“月堤筑了五成,隅中前应当能合龙,只是……” 他抬袖用力蹭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带了些哽咽:“方才打桩,有五个弟兄让水卷走了。” 连溱攥紧了袖口,静了一息,沉沉道:“险情稳住之后,再派人去寻。” 她顿了顿,看向陈康:“上游凿口一事,可部署妥当了?” 陈康面露难色,欲言又止:“老爷,鸣锣传警的差役才派出去不过半个时辰,山路泥泞,村寨又散落零碎,底下的百姓只怕还未来得及撤入高埠……” 年年汛至,陈桥沿岸县村的百姓大多都已迁走,留下来的人家多是故土难离的老弱,比起下游人口稠密的州县,实在不值一提。 可人再少也是人。 连溱沉默下来,抬眼向雨雾深处望去。天色未明,那道岌岌可危的堤线已模糊成一道黑色的虚影,几不可辨。 堤基多处失稳,堤身结构强度在全面下降,若不能赶在全局溃决之前凿口分洪,蓄势已久的洪流必将挣开束缚,倾泻而下。 万顷良田,十万生灵,一朝俱没。 来不及了。 36. 第 36 章 “上游暴雨,水势大涨!上游暴雨,水势大涨!” “各家各户收拾细软,看好老小,准备往高处转移……” 锣声破开雨幕,急促的喊话声在山间回荡。陈桥西北侧的奉云村,官兵一边敲锣一边疾步奔走,将沉睡中的门户一一叩醒。 一名农妇被外头的喧嚷惊起,侧耳听了片刻,转身推了推身侧睡得正沉的丈夫:“孩他爹,别睡了!涨水了!” 汉子闭着眼睛翻了个身,一把挥开她的手:“怕什么,水要淹也是往下游去,咱这块地势高,淹不到这来。” 妇人想了想,倒也是。往年陈桥决口都在南段,水顺着地势就灌进了下头的泗州和廿州,轮不到他们这山坳里的小村子。 遂也不急了,只起身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哎呦,这雨下得可真大,”门刚一打开,暴雨裹着冷风便兜头扑来,轰隆一声惊雷在头顶炸开,她吓得往后一缩,嘴里喃喃道,“这回怕是又要淹死好些人了。” “行了,别看了,再不睡天都亮了。”里间的丈夫不耐烦地唤她回去。 她正要掩门,门外一匹快马疾驰而过,马上的差役锣鼓敲得哐哐响,急如催命:“决堤了!陈桥决堤了!快跑!往高处跑!不要回家!” 妇人浑身一激灵,披起蓑衣走出门去,侧耳细听片刻,除了风雨声,好像还有沉重的……水流声。 她皱起眉,越过村北的缓坡,遥遥望向陈桥北岸的方向。雨幕深处,一片浑黄以极快的速度向前推进,吞没林木,漫过田埂,一寸一寸逼近村口。 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转身就冲进了屋里,尖利的声音撕破暗夜:“水来了,快跑啊——!” *** 陈桥北段。 连溱沉默地站在堤上,垂眸望着凿口处奔涌而下的洪流。 与其让洪水在不可预知的位置溃决,冲出一道甚至多道毁灭性的缺口,不如主动破堤放水,至少能将祸患圈于可控之地。 两害相权取其轻,是她一贯的行事原则。 “老爷,能用的人手已经尽数调往堤下救人了,”陈康侧头看了她一眼,不知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上游传信来说雨势已略减了些,只要熬过今晚,明日便安全了。” 连溱点点头,没有说话。 两害相权取其轻,然害虽轻,其痛也真。 洪流此去,百里间再无阻隔,陈桥西北境及毗邻的汾阳县全境皆将沦为泽国。 陈桥大堤或许能熬过今晚,可那些正在浊浪中挣扎求生的百姓,要如何捱过这漫漫长夜。 良久,她终于抬起头来,看向陈康:“盯好凿口两侧,随时准备裹头加固。” 停了片刻后,她又道:“半个时辰后再报一次水情,若是流速没有明显下降……我再想别的办法。” 陈康张了张嘴,目光落到她削瘦苍白的侧脸上,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只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心下却长叹了一口气,到了这般境地,还能有什么办法。只盼老天开眼,收了这大水,给穷苦百姓留一条活路。 “下来吧,站久了当心头晕。” 赵询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连溱回过头,见他正朝自己伸出手来。 她握住那只手,顺着堤坡走了下来。 然后抽了抽,没抽动。 赵询面不改色,轻轻收拢了五指:“手太凉了,我帮你暖暖。” 连溱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掌心的确很温暖,索性也不再挣了,点点头道:“谢谢殿下。” 赵询见她魂不守舍的模样,顿了片刻才开口:“情形很糟?” “很糟。”连溱点了点头。 若是流速仍降不下来,水位持续上涨,那就意味着分洪量不足以抵消上游来水。 到那时若在陈桥段再开新口,两个缺口同时受力,迎水面压力不均,背水面支撑不足,堤岸极易在短时间内被整段削塌。届时,便是全线溃决。 连溱停下脚步,遥遥望向下游方向:“若是半个时辰后水势未缓,只能急传下游各州县,即刻撤离。” “我其实没有办法了,殿下。”她说。 “人力有时穷,”赵询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将她的手握紧了些,“剩下的交给天意。” 许是上天听了人间一夜的祈愿,终于动了恻隐之心。天光初透时,陈桥上方的雨幕终于薄了些,雨丝细细斜斜地飘着,竟透出几分劫后的温柔。 “老爷!” 半个时辰后,陈康面色激动地跑过来,“北段主槽流速缓了将近三成,南段只新增了一处管涌!管涌和渗水皆在可控之中。连统领传话,洛平蓄水至七成,暂无漫溢风险!” 连溱眉眼终于舒展开来,这一昼夜的惊惧与焦灼,仿佛都在此刻消弭无形。 她缓缓抬眸,望向天边。 天亮了。 “继续驻守溃口,逐层加固裹头,码放土袋护脚,务必防其扩大掏空。”她顿了顿,“另遣人沿南北两岸全线巡堤,若有封堵不牢之处,重新灌浆压土。” “再传下游各驿站,告知各州县,洪峰虽过,但水位仍居高线,堤防值守昼夜不可懈怠。若有任何异动,即刻飞马来报。” “是!老爷!” 陈康前脚刚走,白斐后脚便攀上了堤坡。 虽仍吊着一只胳膊,面色却好看了许多。他目光不经意掠过二人紧紧交握的手,面上神情顿时精彩纷呈。 赵询淡淡扫他一眼:“你怎么来了?伤好了?” 白斐嘴角一抽:“……显而易见,没好。” 赵询微一挑眉,那意思,没好你出来做什么? 白斐叹了口气:“这一整夜,陈桥上下不是在救人便是在救水,我若偏安一隅,如何安心。” 他顿了顿,正色道:“我来是想禀报殿下,中州府兵昨夜在洛平县南六十里处,遇上了那伙流窜行凶的恶贼。” 赵询神色一凛:“可留得活口?” “全死了。”白斐答得干脆,又补了一句,“我是说府兵。” “什么?!” 此话一出,连溱与赵询双双面色一变。 一群趁乱打劫的暴民,撞上府兵非但不曾望风而逃,反倒将其尽数剿杀,已非寻常匪类所为。是无知还是无畏?又或是……早有图谋? “总之,这伙人绝非寻常,普通府兵去了就是送死,”白斐看向赵询,“殿下,可要调用王府亲卫军?” 赵询沉默片刻:“以何名义?” 白斐一愣:“自然是……清剿流寇。” “流寇。”赵询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若仅是流寇,中州府兵便足以应付,我若调王府亲军入境,不出三日,弹 劾本王擅调私兵、逾越职权的折子,便会递上御案。” 他比谁都清楚,皇帝能容他插手河务,却未必能容他在地方调遣私兵。 对方这是赌他不敢。 “啊?”白斐眉头紧锁,“那这如何是好,我再神勇也不能以一敌百啊。” “我来调人。”连溱突然开口,“中州以北五十里,有连家边军驻防。” “不可,”赵询皱眉,“擅调边军,等同谋逆,此举太过冒险。” “谁说我调的是边军。”连溱抬眸,“我不写调令,不发兵符,调的哪门子边军。” 她顿了一瞬,眼底暗沉沉地压着寒意:“若非壅水失利,陈桥本不用死这么多人。罪魁祸首,该用命来偿。” 话音未落,堤下却在此时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连溱微微一怔,转过头去。 溃口方向,数十名河兵正举着铁楸高声呐喊,月堤那道岌岌可危的水线,正一寸一寸在众人眼前缓缓合拢。浊浪被土石层层压服,洪流终于绕开裂口,沿着新筑的堤线改道而去。 连溱喉间那口浊气散了些,眼前却忽然一片迷蒙,她下意识攥紧了赵询的手,方才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 “连溱!”赵询面色骤变,再度在她面前俯下身,“上来,我们先回道署。” 连溱熟练的伏上他的背,心中却不合时宜地想:这次好像连说谢谢的力气都没有了。 堤坡泥泞湿滑,赵询背着她,一步一步,踩得极稳。 “殿下,连部郎,”白斐突然停下脚步,目光投向几步外的官道,“前面有人。” 连溱抬眼望去。 堤脚那条泥泞不堪的官道上,不知何时已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抱着孩子的妇人、拄着木拐的老翁、衣衫褴褛的青壮。 黑压压的一片,沉默地堵住了去路。 赵询的脚步停了下来。 人群里,一个老妇人最先开了口:“你不是说,河神爷会保佑我们吗?” 此话一出,她身后的人群开始涌动。有人哽咽着说:“我家的房子没了……”另一个声音紧接着响起:“我家的田也没了!”还有凄厉的哭嚎声,“我女儿昨晚死了!她才两岁啊!” “你说河神爷会保佑我们的!”“你说晟王殿下是天选之人!”“你说有他在,洪水就不会来!” 那些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尖,像刀子一样扎进连溱的耳朵里。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发不出半分声响。 “骗子!” 一块泥巴从人群中飞出,啪地一声砸在赵询的肩头。 “你说他是河神爷,”那老妇人忽然直指赵询,嗓音陡然拔高,“河神爷眼睁睁看着我全家被淹,他为什么不动?为什么不动?!!” 有人在叫骂。 有人蹲在地上哭。 还有人让她偿命。 连溱不知该如何作答,赵询始终挡在她身前,替她接下来所有泥块与碎石。可人群的声音像蛛网般死死裹着她,她听不清谁在说什么,只能看见一张张模糊扭曲的面孔和一张一合的嘴唇。 她忽然很想说点什么,说她已经尽力了,她真的已经尽力了。 可刚一张口,喉间便涌上一股腥甜。 天地轰然旋转。 终于,她什么也听不见了。 37. 第 37 章 连溱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四野俱黑,目不能视。 远远的有水声传来,起初像是隔着几重山,朦朦胧胧,慢慢地却近了,似乎就在脚下蜿蜒。 她试着迈出一步,冰凉的流水便无声无息地漫过了脚踝。 又一步,没过了小腿。 她低头去看,那水浑黄不堪,碎木与草根浮浮沉沉。 然后她听见了喊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刻不停地刺进耳中。 “骗子!” “让她偿命!” “淹死她!” 连溱猛地低头,脚下哪是什么泥浆,粘稠温热的液体正自下而上,一点一点地吞没她的腿、她的腰、她的胸口。 是血。 她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后背的衣衫已然湿透了,伤口被汗浸得火辣辣地疼。 “怎么了?哪里疼?” 连溱怔怔抬眸,正对上赵询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他躬身撑在床沿,眉头紧锁,眼中满是焦灼。 她张了张嘴,喉间干涩,半晌才挤出两个字:“……殿下?” 顿了片刻,气息稍稍平复了些,她才道:“没事,就是做了个梦。” 她侧眸望向窗外,夜色沉沉如墨,一丝天光也瞧不见,不由心头一紧:“我睡了一天?” 赵询垂眸看她:“两天一夜。” 连溱一惊,撑着胳膊就要坐起来。 “别动。”赵询轻轻将她按回去,“好好躺着。” 连溱蹙眉:“这当口我怎么能躺着。” “水今早已经退了,”赵询拿过手帕,替她轻轻擦拭额上的虚汗,“堤上善后事宜有连秋和陈康盯着,军屯驻地有高世昌坐镇,洪区也已调了府兵过去赈济,流寇这两日安静得很,未曾再露头。” 他顿了顿,垂眼望着她苍白的脸:“这当口,你尽可以躺着。” 连溱这才放松下来,静了一息,突然想起什么,抬眸看他:“那日官道上的百姓……我们是如何脱身的?” “还能如何脱身,”赵询笑了笑,“落荒而逃。” 连溱正要接话,目光却突然定在了他脸上。 右颊上一道暗红色的划痕斜斜横过,在那张白净俊朗的脸上极为突兀。 那日的碎石泥块如雨般砸来,全冲着赵询去了,自己被他牢牢护在身后,反倒分毫无伤。 她又细细去看他眼底,密密的红血丝交错纵横,眼睑下方泛着明显的青黑,灯影映过去,更衬出满面倦容。 这两日各方事务如此繁多,桩桩件件皆压在他一人肩头。她倒头一躺万事不知,他却还要在料理事务之余,深夜枯守在她床前。 连溱喉间涌上一阵涩意,轻声道:“对不起,殿下。” 赵询笑着望她:“除了谢谢和对不起,没有别的话想和我说了吗?” 连溱一怔,脑子还有些发懵,脱口便道:“那,殿下早些回去歇息吧。” 赵询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气笑了:“刚醒来就赶我走?”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连溱眨眨眼,连忙解释,“殿下这两日肯定没有好好睡觉,现在我醒了,便不必再劳殿下守着了。” 赵询没有立即接话,只静静地看着她,烛光在他眼底映出两簇暖光,他说:“我不困,我就想……看着你。” 连溱微微一怔,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可那颗心却偏偏不听话,一下一下撞在胸口,又快又重,连指尖都跟着微微发麻。 她不自觉地重复道:“看、看着我?” 赵询定定地看着她,指腹缓缓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握住。她胸口起伏了两下,像是攒了许久的力气,终于张动了动嘴唇:“我——” “阿溱醒了怎么不叫我?” 一道熟悉声音乍然从门口传来,连溱一惊,猛地抽回了手,力道之迅猛全然不像昏沉了两日的人。 她抬眸望向门口,对上来人的目光,努力牵了牵唇角:“……刚醒。” 闻识微端着一碗药,径直走到榻前,往赵询边上一站:“殿下,劳驾让一让。” 赵询起身退至一旁,连溱只直勾勾地盯着那只药碗,眼风也不敢往边上扫,全然不知赵询此刻面上是何神情。 “感觉如何?头晕不晕?身上可觉酸软无力?” 闻识微一连串问话砸过来,连溱被问得愣了愣,眨了眨眼道:“感觉……尚可。” “尚可?”闻识微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将药碗往桌上一搁,抬手便去探她的脉,“心神受挫,气血两虚,脉象浮而无力,细若游丝,你管这叫尚可??”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压不住的恼意:“与你说过多少回了,底子再好也经不住你这般折腾。若再来一回,少说折你十年寿数。” “我错了,往后一定遵医嘱。”连溱认错态度很端正。 闻识微瞥她一眼,把药碗往她手边推了推。 连溱端起碗来,眉头都没皱一下便一饮而尽,搁下碗才想起问:“你没跟着许尚书一行回京?” 闻识微接过空碗:“寻了个由头多留两日。”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连溱:“还好多留了两天。” 连溱弯起眉眼笑道:“嗯!多亏有你!” “行了,药也喝了,安生躺着睡吧。”闻识微站起身来往外走。 走到门槛边上却又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望着倚墙而立,始终未发一言的赵询:“殿下还有事?” 赵询微微一笑,神色从容:“的确有桩要事,想与连部郎商议。” 闻识微索性也不走了,往门框一靠:“何事如此紧要,非要深更半夜相商不可?” 连溱心头一跳,不等赵询开口,抢着道:“没事没事,你们都快回去歇息吧,我也困了,先睡了!” 她说着便往被子里一缩,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望着门口二人。 赵询垂眸看她,眼底漫开一层浅浅的笑意,他直起身来,声音轻柔:“那……明日再议。” 连溱眨了眨眼。 明日还议? 她翻过身去,将脸埋进枕间,阖上双眼,竟是一夜无梦。 翌日醒来,身子仿佛轻了许多,多日来压在心口的那团沉滞也散了大半。推窗一望,阴晦了数日的天终于放晴,日光暖暖地铺进来,连空气里都浮着细碎的金尘。 连溱洗漱更衣,收拾齐整,便唤来了连秋。 “公子。”连秋一见着她便红了眼眶,“公子受苦了。” “我没事了,”连溱朝他笑了笑,语气温和,“莫担心。” 随即话锋一转,正色道:“堤上情形如何?陈桥灾情如何?” “眼下河道主槽的水已经退了大半,洛平蓄水也在同步消落。陈桥段主堤有多处渗漏和管涌,正加紧抢修。”连秋顿了顿,又道,“过了这个月,汛期便该到头了,公子不必太过忧心。” 他抬眼看了看连溱,声音低了几分:“只是陈桥与汾阳两处,共三十里辖区尽数被淹,熟田淹没共计八万四千余亩,冲垮瓦草民房六千二百余间,溺毙人口七百六十余口……” 连溱指尖微微攥紧,没有打断他。 “眼下积水虽退,但低洼之地仍如湖泽,泥泞难行。殿下已支仓谷三百石,设粥厂赈济,百姓暂且有了着落。”连秋说完,目光关切地望着她,“公子身子刚见好,莫要太过劳神。” 连溱默然颔首,目光越过窗棂,落在那片久违的晴空之上,良久未语。 她缓缓收回视线,转向连秋:“你去一趟中州以北的边军驻地。” 38. 第 38 章 连溱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四野俱黑,目不能视。 远远的有水声传来,起初像是隔着几重山,朦朦胧胧,慢慢地却近了,似乎就在脚下蜿蜒。 她试着迈出一步,冰凉的流水便无声无息地漫过了脚踝。 又一步,没过了小腿。 她低头去看,那水浑黄不堪,碎木与草根浮浮沉沉。 然后她听见了喊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刻不停地刺进耳中。 “骗子!” “让她偿命!” “淹死她!” 连溱猛地低头,脚下哪是什么泥浆,粘稠温热的液体正自下而上,一点一点地吞没她的腿、她的腰、她的胸口。 是血。 她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喘息声气促而凌乱。后背的衣衫已然湿透了,伤口被汗浸得火辣辣地疼。 “怎么了?哪里疼?” 连溱怔怔抬眸,正对上赵询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他躬身撑在床沿,眉头紧锁,眼中满是焦灼。 她张了张嘴,喉间干涩,半晌才挤出两个字:“……殿下?” 顿了片刻,气息稍稍平复了些,她才道:“没事,就是做了个梦。” 她侧眸望向窗外,夜色沉沉如墨,一丝天光也瞧不见,不由心头一紧:“我睡了一天?” 赵询垂眸看她:“两天一夜。” 连溱一惊,撑着胳膊就要坐起来。 “别动。”赵询轻轻将她按回去,“好好躺着。” 连溱蹙眉:“这当口我怎么能躺着。” “水今早已经退了,”赵询拿过手帕,替她轻轻擦拭额上的虚汗,“堤上善后事宜有连秋和陈康盯着,军屯驻地有高世昌坐镇,洪区也已调了府兵过去赈济,流寇这两日安静得很,未曾再露头。” 他顿了顿,垂眼望着她苍白的脸:“这当口,你尽可以躺着。” 连溱这才放松下来,静了一息,突然想起什么,抬眸看他:“那日官道上的百姓……我们是如何脱身的?” “还能如何脱身,”赵询笑了笑,“落荒而逃。” 连溱正要接话,目光却突然定在了他脸上。 右颊上一道暗红色的划痕斜斜横过,在那张白净俊朗的脸上极为突兀。 那日的碎石泥块如雨般砸来,全冲着赵询去了,自己被他牢牢护在身后,反倒分毫无伤。 她又细细去看他眼底,密密的红血丝交错纵横,眼睑下方泛着明显的青黑,灯影映过去,更衬出满面倦容。 这两日各方事务如此繁多,桩桩件件皆压在他一人肩头。她倒头一躺万事不知,他却还要在料理事务之余,深夜枯守在她床前。 连溱喉间涌上一阵涩意,轻声道:“对不起,殿下。” 赵询笑着望她:“除了谢谢和对不起,没有别的话想和我说了吗?” 连溱一怔,脑子还有些发懵,脱口便道:“那,殿下早些回去歇息吧。” 赵询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气笑了:“刚醒来就赶我走?”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连溱眨眨眼,连忙解释,“殿下这两日肯定没有好好睡觉,现在我醒了,便不必再劳殿下守着了。” 赵询没有立即接话,只静静地看着她,烛光在他眼底映出两簇暖光,他说:“我不困,我就想……看着你。” 连溱微微一怔,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可那颗心却偏偏不听话,一下一下撞在胸口,又快又重,连指尖都跟着微微发麻。 她不自觉地重复道:“看、看着我?” 赵询定定地看着她,指腹缓缓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握住。他胸口起伏了两下,像是攒了许久的力气,终于张动了动嘴唇:“我——” “阿溱醒了怎么不叫我?” 一道熟悉声音乍然从门口传来,连溱一惊,猛地抽回了手,力道之迅猛全然不像昏沉两日之人。 她抬眸望向门口,对上来人的目光,牵了牵唇角:“……刚醒。” 闻识微端着一碗药,径直走到榻前,往赵询边上一站:“殿下,劳驾让一让。” 赵询起身退至一旁,连溱只直勾勾地盯着那只药碗,眼风也不敢往边上扫,全然不知赵询此刻面上是何神情。 “感觉如何?头晕不晕?身上可觉酸软无力?” 闻识微一连串问话砸过来,连溱被问得愣了愣,眨了眨眼道:“感觉……尚可。” “尚可?”闻识微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将药碗往桌上一搁,抬手便去探她的脉,“心神受挫,气血两虚,脉象浮而无力,细若游丝,你管这叫尚可??”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压不住的恼意:“与你说过多少回了,底子再好也经不住你这般折腾。若再来一回,少说折你十年寿数。” “我错了,往后一定遵医嘱。”连溱认错态度很端正。 闻识微瞥她一眼,把药碗往她手边推了推。 连溱端起碗来,眉头都没皱一下便一饮而尽,搁下碗才想起问:“你没跟着许尚书一行回京?” 闻识微接过空碗:“寻了个由头多留两日。”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连溱:“还好多留了两天。” 连溱弯起眉眼笑道:“嗯!多亏有你!” “行了,药也喝了,安生躺着睡吧。”闻识微站起身来往外走。 走到门槛边上却又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望着倚墙而立、始终未发一言的赵询:“殿下还有事?” 赵询微微一笑,神色从容:“的确有桩要事,想与连部郎商议。” 闻识微索性也不走了,往门框一靠:“何事如此紧要,非要深更半夜相商不可?” 连溱心头一跳,不等赵询开口,抢着道:“没事没事,你们都快回去歇息吧,我也困了,先睡了!” 她说着便往被子里一缩,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望着门口二人。 赵询垂眸看她,眼底漫开一层浅浅的笑意,他直起身来,声音轻柔:“那……明日再议。” 连溱眨了眨眼。 明日还议? 她翻过身去,将脸埋进枕间,阖上双眼,竟是一夜无梦。 翌日醒来,身子仿佛轻了许多,多日来压在心口的那团沉滞也散了大半。推窗一望,阴晦了数日的天终于放晴,日光暖暖地铺进来,连空气里都浮着细碎的金尘。 连溱洗漱更衣,收拾齐整,便唤来了连秋。 “公子。”连秋一见着她便红了眼眶,“公子受苦了。” “我没事了,”连溱朝他笑了笑,语气温和,“莫担心。” 随即话锋一转,正色道:“堤上情形如何?陈桥灾情如何?” “眼下河道主槽的水已经退了大半,洛平蓄水也在同步消落。陈桥段主堤有多处渗漏和管涌,正加紧抢修。”连秋顿了顿,又道,“过了这个月,汛期便该到头了,公子不必太过忧心。” 他抬眼看了看连溱,声音低了几分:“只是陈桥与汾阳两处,共三十 里辖区尽数被淹,熟田淹没共计八万四千余亩,冲垮瓦草民房六千二百余间,溺毙人口七百六十余口……” 连溱指尖微微攥紧,没有打断他。 “眼下积水虽退,但低洼之地仍如湖泽,泥泞难行。殿下已支仓谷三百石,设粥厂赈济,百姓暂且有了着落。”连秋说完,目光关切地望着她,“公子身子刚见好,莫要太过劳神。” 连溱默然颔首,目光越过窗棂,落在那片久违的晴空之上,良久未语。 她缓缓收回视线,转向连秋:“你去一趟中州以北的边军驻地。” 连秋一怔:“公子是要……” 连溱眉目沉沉:“送真正该死的人上路。” 连秋的脚步声自廊下渐渐远去,连溱独自坐到案前,翻开了这两日积压的驿报文书,她一目十行地扫过,眉尖越蹙越紧。 刚翻过两页,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连溱抬头,正对上赵询推门而入的目光。 日光从他身后漫进来,在肩头勾勒出一道明朗的轮廓,他立在门边,微微侧眸望她,唇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四目相接的一瞬,仿佛满室的案牍与烦忧,都被那道目光悄悄冲淡了些许。 连溱不知不觉也弯了弯唇角,唤了一声:“殿下。” 赵询走到她身侧,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片刻后方道:“面色比昨日好些了。”顿了顿又道:“饿不饿?” 连溱诚实道:“有点。” 她目光下移,这才瞧见他手里拎着一只食盒。 “这是什么,”连溱凑近嗅了嗅,“闻着怎么又香又苦的?” 赵询将食盒放桌上,揭开盖子,取出一碗卖相极好的粥来。他将碗轻轻推到她面前:“温热的,正好入口。” 连溱喝了两口,入口绵滑,感觉像是闻识微惯做的药膳,可细细品来,味道又有些许不同。 “我做的。” 连溱手上勺子一顿,抬眸望他,赵询正弯着眉眼笑,眼底亮晶晶的。 “咳咳——”连溱险些呛住,慌忙放下勺子,“这种事情怎可劳烦殿下!” “我说过,”赵询目光轻柔地落到她眼里,“对你,什么事都不算劳烦。” 连溱愣愣地望着他,那双眸子近在咫尺,目光沉静而温柔,像清泉映着天光。她的心口又一次失了分寸,一下一下撞得又急又重,连耳膜都跟着轰然作响。 他……是什么意思,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四目相对,两道视线便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在日光深处轻轻缠在了一处。 “殿下——” 一道声音突然打破了满室静默。白斐迈步进来,先对上赵询亮亮扫来的目光,又瞧见连溱正一勺接一勺地闷头喝粥。 他脚步一顿,有些迟疑道:“……我来得不是时候?” 赵询抬眸,语气冷淡:“什么事?” “哦,宫里来信了。”白斐从怀里抽出一张信封,“惠妃娘娘亲笔。” 赵询接过信封拆开,一目十行看完,拧紧了眉头。 “殿下,娘娘还有口谕。”白斐说完,悄悄瞅了瞅一旁喝粥的连溱,压低了声音,“现在说吗?” 赵询冷冷看着他,一字一顿道:“你说呢?” 白斐赔着笑,一边往后撤一边道:“那您先忙,您先忙。” 他退至门外,转身望着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断袖的儿子操心的妈,萌芽的爱情和破碎的他。 39. 第 39 章 赵询再出来时,白斐已经在外头等了好一会儿了。 他目光先是落到赵询手中那只空碗上,随即又扫到他袖口上的一点油渍,白斐顿时痛心疾首。 殿下千金之躯,有朝一日洗手作羹汤竟是为了一个男人。 惠妃娘娘若是知道了,怕是要当场心梗。 赵询脚步未停,只凉凉瞥他一眼:“回房说。” …… “娘娘口谕,命殿下十日内启程回京,备办下聘事宜。”白斐说完,觑了一眼赵询的脸色,又补了一句,“殿下还是早些打算为好。” 见赵询沉默不语,白斐接着道:“今年陈桥汛险已过,比起往年决堤之祸,已算是小灾了,连部郎身子好转之后,自己应付当是不难。” 赵询依旧未置一词,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白斐看了他半晌,轻咳一声:“殿下就算再……”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再中意他,迟早也是要成家的。林阁老乃文官清流,门下遍布朝野,殿下若能与他府上结亲,于公于私,都是再妥帖不过的。” 赵询抬起头,透过半开的窗扇,遥遥望向西厢方向,缓缓道:“你说得没错。” 白斐一口气还没来得及舒展开,便又听他道:“可娶妻乃终身之私,岂能因时势与公职而俯仰从之。” 从前,他不知心系一人是何滋味,只依势而行,听命而娶。而今方知情之所起,便该从心而择,再不旁顾。 白斐震惊地看着他:“殿下?!” 什么意思这是?为了一个男人连大局也不顾了? 赵询却面色平静,只淡淡道:“十日内我自会启程回京。” 白斐一头雾水:“啊?” 那方才的话又是何意? 赵询垂眸,目光落回案上那封信笺,在“太子”二字上停了片刻。 妻子,他要自己选,权位,他也要自己争。 他转向白斐:“浑邪人近来可有异动?” 话题转得猝不及防,白斐愣了一瞬才回过神来:“没有。北境传书,一切正常。” 赵询指尖轻叩案角:“盯紧郝有钱,他若是在赤柳城露头,即刻动手。” “郝有钱?”白斐微微皱眉,他自然认得此人。浑邪部的巴彦塔勒,给自己起了个汉文名字叫郝有钱。巴彦塔勒直译过来便是“财富核算官”,负责登记浑邪的战利品分配和羊毛铁器等交易。 他想了想道:“动手杀了?” 赵询抬眸扫了他一眼:“……” 随后起身出门,淡淡撂下三个字:“抓活的。” 刘同升被押解回京候审,官商勾结、私采金矿,罪名非同小可,沈家即便不死,也必得脱层皮。太子在中州的财路已被截断,然而东宫属官、六部党羽、豢养私兵,哪一处不需银子填?此路断绝,迟早要从别处寻补。 母妃信中提及,沈晋源在朝中倡议于赤柳城开设榷场,既已开口,便说明那头多半已经动了手。 浑邪部向来野心难填,榷场若开,无异于开门揖盗。太子自己递上来的把柄,岂有放过的道理。 白斐摸着下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再一抬头,赵询的身影已走出十步开外,径直朝着西厢的方向拐了过去。 白斐望了望天,不必多问,反正也就那一个去处。 …… 许是闷在屋里躺了两日,连溱总感觉身上哪哪都不舒坦,坐不住也躺不安稳,干脆到院里做了一套第八套全国广播体操。 于是等赵询找到她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她反复张开双臂,下蹲起立仰望天空的画面。 他不由立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出声:“这是……在做什么” “广播体操。”连溱气息有些乱,抽空答了一句。 赵询默默走到一旁等她。相处这些时日,他早已习惯了连溱嘴里时不时蹦出些闻所未闻的词句,也不知是从哪里学来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连溱终于做完整套操,停下来时已是气喘吁吁,鬓边也沁出了薄薄一层汗。 她缓了缓,走到赵询身旁:“殿下忙完了?” 赵询点点头,目光落在她略微苍白的脸上:“身子还未大好,该多歇息才是。” 连溱眉眼一耷:“不能再躺了,骨头都要发霉了。”说着偏了偏脖颈,“还是动一动舒坦。” 她活动了两下,慢慢停下动作,抬眸看向赵询:“殿下,我想去河堤上看看。” 赵询皱了皱眉,对上她清亮的眼眸,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我陪你去。” *** 陈桥河道主槽的水位确实退了些,但仍居于高位,未降至基流,洪区低洼处的积水定然也是排不出去的。 连溱在堤上望了一阵,唤住前方路过的一个河兵:“叫陈师傅过来。” 不多时,陈康便小跑着赶来了。待走近了,瞧见连溱虚弱苍白的模样,心里不由一揪,哪家孩子这样拼命累着熬着,当爹娘的都得心疼死。 他上前一步,语气不自觉地带上几分长辈的嗔怪:“老爷身子可好些了?怎的不多歇两日?” 连溱笑笑:“已然好多了。” 陈康应了一声,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开了口:“那日那些灾民,其实并非存心冲撞老爷,他们只是……” “我明白,”连溱点了点头,截住他的话头,“我不怪他们。” 那些百姓不过是被绝望压垮了,满腔怨愤无处可去,需要寻一处出口罢了。 何况,谎言本就是她编的。既种下了因,便该担得起果,风来受风,雨来承雨,没什么好躲的。 连溱看向陈康:“陈师傅,退水阶段最容易出现滑坡和坍塌,主堤查漏加固及驻守溃口之事我便不再多言,仍按旧例每半个时辰报一次险情。” 她顿了顿:“低洼处积水不退,便在浅垭口处开挖明渠,引向低处的河道。” 陈康应下:“是,老爷。” “此外,还有一事须切记,”连溱面色沉肃下来,“洪区外围若有漂浮的死畜,一概焚烧深埋,不得拖延。待水位退至脚踝以下,且地面踩踏不再冒水泡时,方可穿着厚底布 鞋进去清淤。在此之前,任何人不得擅入洪区半步。” 洪退之后,大疫常随,为祸最厉害的,往往不是饥寒。除了水源被粪便污染导致的霍乱和痢疾,最常见的便是赤脚清淤导致的钩端螺旋体病和皮肤溃烂感染,必须严防。 陈康在河上奔走多年,自然知晓轻重,连连颔首应下,道定会严加管束手下河兵。 从堤上下来,已是晌午,日光薄薄地铺在泥泞的官道上。连溱抬眼望去,三三两两的灾民正互相搀扶着往县城方向走去。 她侧眸看向赵询:“殿下,粥厂设了几处?” 赵询答道:“县城两处,受灾各村共四处,灾民最远步行半日能到,若投奔亲友,凭路引可领三日口粮,沿途驿站亦备有热水干粮接济。” 陈桥半县被淹,灾民大多会去投奔附近县乡的亲友,余下的分别在沿河各村高地就地扎棚落脚。 连溱一路行至县城,见城内外寺庙、道观、城隍庙等地,皆腾出了厢房和廊庑,用以安置老弱病残。 城门口的粥厂正在派粥,热气腾腾翻涌着,白雾裹着米香漫开,人声虽杂却不乱,倒透出几分劫后余生的安然来。 陈桥县令付义钦正站在大锅旁与身侧主簿低声交代着什么,抬眼间瞥见赵询的身影,连忙三两步迎了上来,躬身行礼:“殿下——” 他目光一转,落到赵询身侧的连溱身上,面色立刻沉下了下来,“连部郎也来了。” 他这态度连溱倒也不以为意。 以一县之地,换全域安澜,自己固然占了保全大局的理,可于付义钦而言,辖地一夜之间被淹了大半,满目疮痍皆是拜眼前之人所赐,他没当场跳起来指着她鼻子骂,已经算是涵养极好了。 连溱微微颔首,随即道:“付县令辛苦。” 付义钦冷笑一声:“哪比得上连部郎辛苦?费尽心思保住了下游两州,可是功德无量啊。” 他顿了顿:“你若到了泗州、廿州,百姓怕是要夹道相迎、立庙供奉的,只可惜……”付义钦话锋一转,眼里似是淬了冰,“此处是陈桥,你是如何敢出门的?” 他并未压低声音,粥棚附近的灾民闻言都看了过来。这两日,治水使为保下游放水淹陈桥的事情早已沿着堤坝和村巷传开,一双双眼睛隔着蒸腾的热气望过来,眼底满是深沉的恨意。 赵询侧身一挡,将连溱半护在身后,声音沉下来:“付义钦!” 付义钦面色涨红,牙关紧了又松,终究还是顶着赵询的目光,上前一步道:“臣治下陈桥县,虽户不过七千,却皆是大雍子民。水患未至,连部郎却先决堤自毁,与纵寇屠城有什么区别?” 他死死盯着连溱:“若天意终不可违,便应当以人力争万一,岂可未战先溃,自断生路,寒了万千百姓的心!” “如今这万民流离,伤的伤,死的死,连部郎拿什么来赔?”他恶狠狠道,“拿命赔吗?” 话音落下,粥棚前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到了连溱身上,无声地诉说着两个字: 偿命。 40. 第 40 章 连溱抬手轻轻按了一下赵询的袖口,对上他担忧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随即上前一步,目光沉静:“身为河使,未能保陈桥无虞,的确是我之过。” 她声音并不高,尾音里还带着几分大病未愈的虚浮。 付义钦只当她是撑不住软了话头,冷哼一声:“现在认罪,晚了。” 连溱却侧眸看他:“本官,何罪之有?” 付义钦怒视着她:“你——” 连溱直直迎上他的眼睛:“你说天意不可违,便当以人力争万一。那我问你,洪涛压境之时,河堤上彻夜不歇的河兵与民夫,可曾争过那万一?” “你说水患未至,我擅决堤坝。那你可知,水至当夜,陈桥堤段已见管涌遍地,渗漏如筛,甚至已有溃口崩裂,你管这叫作水患未至?” 她微微一顿:“我若不凿口放水,陈桥堤段必全线崩摧,届时葬送的不止陈桥一县之地,下游两州也将尽没,这便是你想要的结果?” 付义钦一噎,声势弱了几分:“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是不是强词夺理,自有事实来辩,”连溱声音虽弱,气息却稳,“我上对得起朝廷所托,下对得起河堤安危,阻洪截流保全主堤,分内之责尽已恪守,何罪之有?” 话落,她话锋陡然一转:“倒是你——” 连溱抬眼紧盯着付义钦:“你守土一方,辖下河堤年年溃决,竟无一丝警醒?”连溱不给他分辩的余地,“我倒是想问问你,陈桥堤身残破至此,你身为县令,早干什么去了?” “而今倒来煽动民心,蓄意构陷朝廷命官,”她目光一沉,“付义钦,你究竟是何居心?” 付义钦辖地被淹,对她心存怨怼,她不是不能体谅。若骂她两句出气便也罢了,可明知陈桥堤身早已积弊深重,还要在此颠倒黑白,煽动民怨,那就休怪她不留情面。 这一通砸下来,付义钦哪里还接得住话,周围百姓的眼神渐渐从怨愤变成了犹疑。他嘴唇动了动:“……你放水淹了半个陈桥,害得百姓无家可归,骨肉凋零,难道不是事实?” 连溱默然片刻,她的决策或许是绝境之中的上选,可因泄洪致使万千百姓流离丧命,也是事实。 正与义之间,横亘着一河人命。即便她趟过去了,脚上沾的是泥,手上染的却是血。 人群里终于有人炸开了。 “就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声音嘶哑地喊出来:“你也没错!他也没错!那是我们自己命不好,我们活该?!” “当官的都一个样,哪里会管我们死活……” 连溱突然抬眸,声音清楚地落到每一个人的耳中:“会管。” 风卷着炊烟从人群头顶拂过,周围片刻的安静。 她看着那些愤懑、悲戚、麻木的面孔,声音平和而笃定:“乡亲们,我已写好奏报上呈御前,请免陈桥三年额赋,朝廷拨银和赈粮不日便到,届时按照各户受灾丁口和田亩逐一补偿。等水退后,官府会开仓平粜,开禁山林川泽,容你们打柴采药、捕鱼挖藕,容你们另寻生路。” 她顿了顿:“大家既然活着走出来了,便要好好活下去,朝廷不会不管你们,我也不会。” 她的身子在风中显得极为单薄,面色也白得吓人,可说出的承诺是那样动听,字字句句落地有声,让人莫名想要试着相信。 赵询静静地站在她身侧,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侧脸,目光再难移开一寸。 人群中一个衣着破烂的汉子喊道:“我们凭什么信你?” 连溱看向他:“你们除了信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不待他再开口,她便移开目光,提高了声调:“眼下河道主槽的水已经退了,洪区正在挖渠泄水,等水退尽了,我亲自带你们进村清淤、修灶、盖房。” 她顿了顿:“在此之前,请诸位听从官府调令,勿入洪区捞尸抢财,勿饮浑水,若有病痛,及时寻医呈报,不得隐瞒,违者……”她目色一凛,“以罪论处。” 人群静了一息。 一个半大少年缩在人堆里,怯怯地探出半张脸来:“那……那我娘生病了,也要说吗?” 连溱眉间一紧:“她在何处?” 少年答道:“西山寺。” “带路。”连溱说罢已迈开步子,赵询一言不发地紧随其后。 付义钦见二人说走便走,在原地踟蹰了一瞬,终究还是咬咬牙跟了上去。 那少年垂着头走在前头,沉默不语。 连溱几步追上去,与他并肩而行:“你叫什么名字?你娘何时不好的?” “我叫徐一方,家住青浦村。”少年顿了顿,声音有些闷,“我爹是村里的秀才,洪水来的时候,没跑出来……淹死了。只剩我跟我娘了。” 徐一方回忆道:“我娘的身子本来就不大好,这次逃出来之后就更差了,吃不进东西,水也喝不下,躺了两天了,寺里的师傅来看过,也说不准是什么病。” 西山寺是城西的一座小寺院,偏院的廊下挤满了人。少年领着他们走到尽头,一面色青白的妇人被安置在墙角一张草席上,胸口微微起伏着,身旁的粗瓷碗里盛着半碗清水,纹丝未动。 “娘,”徐一方小心地扶起妇人的肩,将粗瓷碗沿凑到她干裂的唇边,“喝口水。” 连溱蹲下身来,仔细端详她的面容,又侧头问一旁的少年:“你娘可有腹泻、发热?身上及脚上可有破皮生疮?” 徐一方想了想,摇摇头:“没有。就是没力气,一直昏昏沉沉的。” 连溱闻言,微微松了口气。没有腹泻,暂可排除霍乱与疟疾,妇人看上去口眼正常,也不像破伤风或者鼠尿病的症状。 只是,不是疫病固然万幸,可这油尽灯枯之象,若是再拖下去,怕也熬不了多久了。 她站起身,看向付义钦:“付县令,县中可安排了大夫为灾民看诊?” 付义钦愣了一瞬,目光下意识往赵询那边瞟了一眼,答道:“殿下确有吩咐过,只是……只是我还没来得及安排。”

连溱也懒得再同他计较,只将话交代清楚:“你即刻安排四个大夫,两个在城门设驻诊点,余下两个由你亲自带着,沿堤巡村。凡见腹泻不止者,就地搭棚集中诊治,棚外挖深坑,坑底铺石灰。有发热寒战者,另辟一处通风棚安置,每张铺位挂好蚊帐。” 她顿了顿,又补道:“另外在城里城外所有取水口上游五十步处,竖木桩挂上麻袋,袋中填沙石、木炭和细沙,每两日换一次。入口之水,须得烧滚三滚才能饮用。” 付义钦听着她噼里啪啦一通话砸下来,早已皱紧了眉头:“至于吗?” 赵询冷冷扫他一眼:“都记清楚了?” 付义钦低下头:“……记清楚了。” 赵询的声音落下来:“记清楚了就去办。” 付义钦躬身行了礼,一转身便急匆匆地走了。 连溱挑挑眉,这世道果然还是以权压人好用。 正想着,廊下有一人快步穿来,在赵询耳边低语了几句。 赵询眉头微蹙,抬眸看了看连溱,片刻迟疑间没有说话。 连溱察觉不对,开口问道:“殿下,出了何事?” “那伙贼寇有线索了,我要亲自去验看。”赵询说着,目光落到她仍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我先让人送你回去歇着。” 连溱一听“贼寇线索”四个字,哪里还愿意回去,此刻便是躺在床上,也能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跳起来。当即道:“不,我也要去。” 赵询正要开口,她已抢先一步堵住了他的话头:“殿下若是不让我去,那我就跟着付县令一同巡堤去。” 赵询被她这句堵得一愣,险些气笑了:“你就是仗着我心疼你是不是?” 语气里三分无奈三分恼,余下的全是纵容。 连溱微微偏过头去,她小声道:“反正……我要去。” *** 连溱下了马车,远远便瞧见高世昌立在营栅前,这才恍然,赵询说的那贼寇线索,十有八九是他送来的消息。 这处军屯安置点扎在一处高坡上,地势干爽,棚帐错落有致,远远望去竟有几分临时村落的齐整模样。坡上百姓往来劳作,神色比陈桥那边的灾民松弛了许多,甚至偶有孩童穿梭其间追逐打闹。 高世昌上前行礼:“殿下,连部郎。” 洛平四村虽是提前撤离,然而事务纷杂,难免混乱。高世昌能将局面打理得井然不紊,想来这几日定然没有好好合过眼,眼下已是青黑一片,看上去憔悴了不少。 赵询微微颔首,连溱则是上前一步,拱手道:“高兄连日操劳,辛苦了。” 高世昌看了她一眼,神色淡淡:“分内之事。” 连溱呵呵一笑,也不再多言。 三人一同往前走,两侧棚帐间不时有百姓探出身来,远远便朝高世昌招呼。高世昌一改方才与连溱说话时的寡淡模样,笑着逐一点头应过。 连溱看得有趣,却忽然听到右前方一道熟悉的声音悠悠传来: “哎,姑娘,又见面了。” 41. 第 41 章 连溱抬眸望去,果然是那日田埂上遇到的老者。 他正席地坐在棚前,背靠着一捆柴垛,笑眯眯地望着她。 她走上前些,笑道:“老人家,又见面了。” 高世昌一脸茫然,道:“梁伯,你跟谁说话呢?”他左右看了看,“这哪有姑娘?” 梁伯一拍脑门,呵呵笑了起来:“啊对对,老头子又糊涂了。” 他目光一转,又落到连溱身侧的赵询脸上,连溱生怕他又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抢先一步开了口:“您这两日可还好?” “好着呢,好着呢。”梁伯拍了拍胸脯,中气十足,“你别看我年纪大,身子骨可比好些年轻人都结实。” 说完他突然皱起眉,眯着眼把连溱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倒是你,不过几日没见,面色怎的差成这样?” 连溱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唇角,语气轻描淡写:“这两日事务缠身,有些疲累,歇一歇便好了。” 梁伯目光透着几分怜惜:“你这两日……不好过吧?” 连溱一怔:“您都知道了?” 梁伯身后的柴垛上靠了靠:“就这么大块地方,芝麻大点的事都能长翅膀飞得到处都是,何况是这等天大的事情。” 面对付义钦的指责她可以条理分明地辩驳,可对上老人透亮的双眸,连溱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 “你救了好多人嘞。”梁伯忽然说。 连溱怔然抬眸,见老者仍目光和蔼地着看她:“往年陈桥决堤下游要死好多人的,咱们村就有十几户人家是从泗州迁来的,家里死得就剩一两个人了,可怜得很。” 他顿了顿:“发大水哪有不死人的,死得少总比死得多好些。” 旁边有个青年蹲在地上,忍不住道:“老梁头,你一把年纪了说话也不积点德,死的又不是你家人,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梁伯呵呵一笑:“我家里人早就死在水里了。” 青年撇撇嘴:“你通透,你高尚,你大义。” 梁伯不理他,转头看向连溱:“你莫想旁的,早日把身子养好才是最要紧的,你这样的好官死一个少一个。” 连溱本来心头还有些发沉,被他这一句话砸下来,登时没绷住,笑道:“是,我一定好好活着。” 梁伯满意地点点头,目光一偏,突然指着赵询:“让你相……” “梁伯!!”连溱声调猛地拔高了一截,旁边棚里的鸡都惊得扑棱起来。 梁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震得一个激灵,手僵在半空,盯着赵询看了好一会儿:“我方才要说什么来着?” 他犹豫了一下:“相……相好的?” 高世昌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了,手忙脚乱地一把按下梁伯的手,低声道:“梁伯!你老糊涂了,那位可是晟王殿下,再说了,他二人都是男子,什么相好不相好的,你可别再说了,再说下去……” “好了好了好了,”梁伯被他这一通急火攻心的说教吵得直往后仰,一边摆手一边不耐烦地推开他,“再说下去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赵询却在此时悠悠踱上前来:“老伯慧眼,我与她的确是……”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道弧度,“相见恨晚、相知有素、相得甚欢。” 高世昌猛地回过头,皱眉看着赵询:“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赵询微微一笑:“字面意思。” 高世昌眉头拧得更紧了。 梁伯却不管这些,颇为满意地上下打量着赵询,笑眯眯地频频点头:“有钱有势,还生得这般俊,不错,不错。” 赵询也不觉冒犯,从容地拱了拱手,眼含笑意:“多谢梁伯夸赞。” 连溱站在一旁,看着这一老一少隔着几尺远互相对望、彼此欣赏,不由有些恍惚,这老丈人看女婿的诡异画面到底是怎么生成的。 她定了定神,快步走上前:“梁伯,我们还有要事在身,得先走了。” 梁伯遗憾道:“还想留你们喝一杯呢。” 高世昌眉头一竖:“大夫说了,你不能饮酒。” 梁伯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有事就快走快走。” …… 三人再度上路,高世昌在前方领路,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连溱在后头唤了他两声,他竟浑然未觉。 她只得快走几步赶上去,抬手在高世昌肩头轻轻一拍:“高兄。” 高世昌猛地一颤:“怎、怎么了?” 他这副神游天外的模样,连溱再熟悉不过,可打趣的话到了嘴边,到底没能说出口。今时不同往日,二人之间早已不是当初可以随意玩笑的关系了。 她悬在唇边的笑意悄然散去,只道:“我是想问那伙流寇的线索。还有,你要带我们去哪里?” 高世昌看向前方,淡淡吐出两个字:“尸体。” 连溱一怔:“尸体?” 军屯后方的营房内,光线昏暗,潮湿的空气中浮着一层淡淡的铁锈味。 连溱站在并列摆放的三具尸体前,目光落到覆在上面的白布上,仍有些不解:“这三具尸体……有何不对?” 高世昌俯身,依次掀开三具尸体上覆着的白布:“这位是在柳林渡遇害的河兵,这位是遭难的村民,这最后一位,是前去追击被害的府兵。”他直起身来,指了指三人胸前的位置:“都是刀伤。” 连溱凑近了些,仔细端详着伤口,一时仍没看出什么门道。 用刀杀人害命,再寻常不过。 她正要开口,余光却瞥见赵询渐渐收紧了眉头。 高世昌抬眼看他:“殿下可是看出了端倪?” “都是弯刀所伤。”赵询指尖虚浮在刀口上方,“伤口外浅内深,边缘呈弧形,并非寻常的刀剑劈砍的平直切面。” 连溱心头微微一动,所以几乎可以认定,那夜劫船的和屠戮村庄的确是同一伙人。 她看向赵询:“这个弯刀很特殊吗?能确定是什么人吗?” 赵询抬眸道:“弯刀虽然罕见,却也不能单凭此便断定是何人所为。”他看向高世昌,“可还有别的发现?” 高世昌转身从一旁的桌案上拿起一个物件,递到二人面前:“在遇害村民家里 ,还找到了这个。” 连溱垂眸看去,是一只小巧的火镰包。 这个时代没有打火机,人们便将火石、火绒、火镰一并收在这类皮囊里随身携带,方便取火。 她将火镰包接过来,翻来覆去细看了片刻,也发现了不对。 连玉衡幼时在北境边关住过些时日,对这些小物件有几分印象。 中原的火镰包多用牛皮制作,铜线绑扎,北境的浑邪人则惯用厚实的骆驼皮或者沙蜥皮,再用动物筋腱手工缝合。而她手上这个,皮质厚而硬,针脚粗犷,包面上绘着醒目的狼纹,显然是浑邪的做工。 她抬起头来,正与赵询的目光撞在一处。四目相对,两人神色俱是沉沉。 弯刀与火镰包一同出现,所指为何,已经无需再多言。 中州虽与北境靖州接壤,可到底是大雍腹地,如今竟让浑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烧杀抢掠不算,更偏偏挑了分洪的漕船动手,险些酿成滔天之祸。 此中关节,细思极恐。 更可怕的是敌暗我明,不知他们还有什么计划,逃窜到了何处,是仅染指中州一隅,还是已经悄然渗入他地。 赵询看向高世昌,沉声道:“高县令,此事干系重大,务必严密封锁,半点风声不可走漏。” 高世昌点点头:“我自然明白。” “只是……”他顿了顿,“这伙人如今销声匿迹,若想将他们揪出来,只怕难如登天。” 连溱垂着眼,盯着掌中那枚火镰包。沉默片刻,她忽而低声道:“寻他们不易,那便让他们自己走出来。” 这伙人既然能悄无声息地摸进中州,脱身想必亦非难事,如果只是一路尾随追索,无异于缘木求鱼。 赵询看向她:“你的意思是,引蛇出洞?” 连溱沉吟片刻,缓缓道:“他们劫船杀人,意在毁我分洪之策,搅乱中州,乃至动摇大雍。无论冲着我来,还是冲着百姓来,归根结底,不过是为了杀人,杀更多的人。” 她抬起眼来,眸色沉静如水:“现在那便遂了他们的愿,给他们这个机会。” 高世昌不解:“什么机会?” 连溱笑笑:“大灾之后,什么都缺,民心最是不稳,极容易生出事端、闹出人命,有得是机会。” 她看了二人一眼,道:“朝廷的……” 刚说了三个字,高世昌突然面色一白,一把捂着嘴便踉跄着撞开门冲了出去。 屋里两人皆是一怔,随即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剧烈的呕吐声。 连溱面色霎时变了,抬腿便冲出了门。 她赶到路旁,见高世昌正双手扶膝狂吐不止,再一转眼看到地上那滩米泔水似的秽物,心中不由猛地一沉。 她声音有些不稳:“除了呕吐,可有腹泻?” 高世昌勉力抬起头,脸色青白:“……有。” 连溱这才细细看他的脸,眼窝深陷,目光涣散,整个人都似被抽空了一般。这哪里是连日劳累的模样,这是已经出现脱水症状了。 她在陈桥千防万防,未曾料,先出事的竟是这一头。 42. 第 42 章 军屯卫所内,一名衙役匆匆而至,拱手禀道:“禀殿下、连老爷,经逐一排查,驻地之中与县尊症状相同者,共计四十六人。” 连溱闻言,心中稍稍一定。四十六人,说明霍乱爆发处在早期,还未大范围蔓延开来。 她略一沉吟,随即吩咐道:“在下风处搭设隔离棚,将这些人集中安置在一处。患者每日排泄之物,必须择地掘三尺深坑掩埋,埋后覆以石灰。” “患者用过的水井悉数封填,不得再用,驻地之内,所有人饮水必须先烧滚方可入口。”她顿了顿,又道:“隔离棚外、封井四周以及所有茅厕旁的二尺环带之内,都厚洒一层生石灰,不得遗漏。” 衙役听得一愣一愣的,迟疑道:“老、老爷,不先请几位大夫来瞧瞧么?” 连溱眉头一压,语气不容置喙:“按我说的做。”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去知会各村各户,打死苍蝇有赏,每集满一百只,可多换一碗米粥。” 这说法简直匪夷所思,闻所未闻。 衙役一脸茫然,忍不住悄悄往旁边的洛平县主簿程宿那儿瞟了一眼。 程宿果然开了口,斟酌着措辞道:“老爷,这隔离病患,不饮浊水的道理小人都懂。可这……这打苍蝇,又是何故啊?” 赵询也微微挑起了眉,他深知连溱绝非信口开河之人,可这般说辞,实在令人费解。 连溱想了想道:“苍蝇喜在粪便和腐物上爬行,翅足之上沾满了毒种,再飞落到饭食上,便极易将毒种散播于人。” 她又补了一句:“这毒种就是让人发病的元凶,极为微小,人的肉眼是瞧不见的。” 程宿犹自不解,追问道:“那您又是如何知晓的?” 连溱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得拉闻识微出来当挡箭牌:“我有一好友乃宫中太医,医术卓绝,于疫病之道颇有见地,这些都是她告诉我的。” 程宿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目光里仍留着几分狐疑,却也不好再追问下去。 连溱未做理会,续道:“另备粗盐与红糖,挨家挨户发放。家中若有人拉白水,便用一升烧开晾温的水,加上指甲盖大小的盐、两勺糖,搅匀了喂服。每隔片刻便喂一勺,日夜不许间断,只要病人咽得下去,待小便利出来,便无大碍。” 程宿越听越迷糊了:“不喝药……光喝水?”他满腹狐疑地看着连溱,“这也是您那位太医朋友教的?” 连溱面不改色,坦然点头:“是啊。” 程宿踌躇再三,终是开口:“不若……还是请几个大夫来看看?” 这京城来的官儿,未必将平头百姓的性命当真放在心上,若随意折腾死了人,谁来担责?他可不敢跟着胡闹。 连溱想了想:“也好。请大夫入隔离棚内逐一诊脉,将其中属痢疾与伤食泻的轻症者分出,另行安置。” 她顿了顿,神色郑重了几分:“至于余下那些患者,务必转告大夫,切不可强行涩肠止泻,只待症候稍缓之后温养脾胃便是。” 古代中医面对霍乱爆发,思路通常是芳香化湿,辟秽解毒,对付轻症的湿浊下痢或者普通肠胃炎倒还奏效。 可霍乱杀人的根本,在于□□和电解质的瞬间流失,在没有静脉输液和精确补盐的古代,哪怕张仲景再世,也防不住病人半日之间目陷无尿,肌肤干瘪如纸。 程宿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略点头应了,便带着衙役转身出去了。 二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赵询看向连溱:“可要传闻太医过来?” 连溱面色微微一僵,方才借闻识微之名做了托辞,可她若真来了,在众人面前说出点什么不该说的话,那自己不全露馅了。 还是得先通个气才行。 她心思急转,抬眸道:“殿下说得是,我也正想着回去叫她,正好我也该服药了。” 说罢抬脚便往外走,走了两步又顿住,回头看向跟在她身后的赵询,正色道:“此处不可无人主事,还请殿下留步。” 赵询脚步一停,微微一挑眉:“你一个人回去?” 连溱诚恳地点了点头:“我可以的,殿下不必担心我。” 赵询目光垂落,细细看她。 脸上血色仍薄,那双眼睛倒是依旧清凌凌的,只微微睁圆了些,反倒透露了几分紧张。 连溱被看得有些心虚,但还是直直迎上他的视线:“我很快就回来。” 她顿了顿,神色认真了些:“请殿下务必信我,我并非信口妄言。只要严格按照我说的法子防治,在发病后的三个时辰内及时灌下足量的口服补液盐,八成病人都能活下来。” 赵询眸光微动,终于轻轻“嗯”了一声:“路上慢些,此处有我,不必挂心。” 临近暮时,军屯以东二里处已陆陆续续地搭起了十来间棚帐。 赵询立于帐前,望着一个接一个被抬进帐内的病患,微微蹙起了眉。 “殿下,病患仍在源源不断地送来,还有四人未送到就已经死了。”程宿站在他身后,压低了声音,“若是再不能遏住,怕是要酿成大疫。”他顿了顿,似有踌躇,终是又道:“小人将连老爷的法子转述与几位大夫,他们都说、都说……“” 赵询淡淡道:“说什么?” 程宿觑了一眼他的脸色,咬咬牙道:“都说是无稽之谈。” 赵询侧眸看他,面上辨不出喜怒:“那你想如何?” 程宿犹豫片刻,低声道:“小人是想,若是因此耽误了病情反倒不好,不如还是依几位大夫的方子治着?” “若治不好,你担责?” 程宿一惊,忙道:“殿下,这……这从何说起啊?小人如何担得起啊!” “若是连溱的法子无用,”赵询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本王担责。” 程宿怔愣在原地,抬眼望去,赵询已转身向棚帐走去。 他不由握紧了拳头,死死盯着那道背影。 这些王公贵族,根本没把人命当回事。 赵询掀帘进了头一间帐子,高世昌便被安置在此处。 此刻他正卧在席上,不过短短半日,面色便枯槁下去,皮肤便皱缩如秋后落叶。见赵询进来,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喉间却只逸出一缕嘶哑的气音,几不成句。 赵询神色不动,只示意一旁的衙役给他喂盐糖水。 高世昌咽下一口,艰难地 挤出几个字节:“现、现下……情形…如何?” “死者四人,患病六十有余。”赵询顿了顿,“死去四人皆是老弱。” 高世昌喘了口气:“大、大夫呢?” “大夫随后便到。”赵询目光落在他唇边溢出的水渍上,吩咐道,“继续喂。” 高世昌冷不丁又被灌了一勺盐糖水,费力吞下,又哑声道:“……连、连兄呢?” “不是说了么,随后便到。”赵询看了他一眼,“你安心喝药便是。” 高世昌茫然地望着他。 喝药?喝水?连溱?大夫? 他已经病到神志不清了? 还想再问,赵询却已转身出了帐去。 刚出帐门,程宿便迎了上来,躬身道:“殿下,收入帐中的六十余人皆已安置妥当。” 赵询微微颔首。 程宿又补了一句:“几位大夫也都分派去照看着了。” 赵询闻言看了他一眼:“连部郎今日交代的话,都转达了?” 程宿连连点头:“都说了,都说了。殿下忙碌一整日了,饭菜已备好,您先去用些吧,小人在这头守着便是。” 赵询抬眸望了一眼天色,暮霭沉沉,最后一缕霞光也快要燃尽了。 连溱……应当也快回来了。 *** “连溱!” 赵询脚下步子一顿,抬手掀开帐帘。 帐内衙役正苦着一张脸,见他进来,小声道:“殿下,您终于回来了,我们县尊大人他……” 赵询目光扫过席上,高世昌正阖着眼,口中含混不清地呓语着。他摆了摆手:“你先出去。” 衙役如获大赦,忙不迭退了出去。 高世昌浑然不觉,仍自顾自嘟囔着:“连兄,我如今怕是……怕是不成了,有些话,我定要当面跟你说……” 赵询好整以暇地在席边坐下,淡淡道:“你说。” “自我在风吟楼见你的第一面起,我就、我就……”高世昌的气息断了一下,“我便想,这世上怎会有这样好看的人。” 赵询端坐一旁,极有礼貌地回应了一句:“多谢夸奖。” “后来、后来你替我出头。”高世昌的嘴角微微牵动,似是想笑,“你都不知道,你看我的时候,你的眼睛有多漂亮……” 赵询面不改色,徐徐吐出一口气:“是吗?” “……对!”高世昌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总想着,等哪天我出息了,等我能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了,我便告诉你。” “可、可是……”他眼皮动了动,似是有些犹豫,话音一转,“其实那年七夕,我不怨你。这辈子能遇到你,已经是老天待我不薄了。” 话音落下,他的头微微偏过去,声音愈发轻了:“但是、但是,我还是无数次地想,若是那晚你来了,该有多好。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可惜,她不喜欢你。” 一句话如冷水兜头浇下。 高世昌猛地睁开眼睛,便见赵询坐在一旁,面容无波,眉目冷淡,正垂眼看着他。 方才还沙哑的声音硬是尖利了几分:“怎么是你???!!!” 43. 第 43 章 赵询淡淡笑着:“为何不能是我?” 高世昌顿时又羞又怒,满腔窘迫无处发泄,想着自己大约也活不成了,也不顾什么尊卑上下了,抬手指着赵询便骂:“你未经允准便入帐窃听,实属无德!” 赵询也不恼,只道:“你一县长官病倒了,本王接管防疫大局,尽心竭力照看帐中病患,如何能算无德?”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你非要说,我也不能捂你的嘴不是?” 高世昌实在难以想象,眼前这人平日里一副尊贵端方的模样,怎的竟能这般理直气壮地耍起无赖来。他怒道:“那你为何要与我搭话!” 赵询想了想道:“没忍住。” “你!!”高世昌咬着牙,撑着床席勉力坐起身来,因脱水变得干瘦的脸颊白了又红,红了又白,颤声骂道:“你、你无耻!” 赵询见他这副模样,怕他真气出个好歹来,稍稍退了半步,语气和缓了些:“方才那些话,本王权当没听过。” “你、你说没听过就没听过?!”高世昌气有些不顺,伸手断过案上的盐糖水,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缓了口气道,“我喝完了这碗水,就当没喝过,可能吗?!” 当初的谣言传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可谣言是一回事,自个儿表明心意被人听到又是另一回事,况且这个人还是…… 他想到这里,心思一顿,定定看向赵询:“殿下身份尊贵,教养持重,何以会做出这等失礼之事?”他目光一凝,笃定道,“是因为连溱。” 赵询看了他一眼,未置可否。 高世昌唇角缓缓勾起一丝冷笑:“你嘲他不喜欢我,可我至少敢当面将心意剖白于他。”他顿了顿,直直逼视着赵询,“你呢?怕是连说都不敢说出口,只会在旁捉弄取笑,以此掩饰自己的怯懦罢了。” 赵询敛眸不语,片刻后才道:“你说得没错,你比我勇敢。” 至少,当初他察觉自己心意时,不敢这般无所顾忌地说出口。 可他不认为这是怯懦。 身份、礼法、纲常,束缚的不止他自己,还有连溱。 况且,若她无意,那自己的一腔情意,对她而言便只是负担,徒增困扰罢了。 高世昌冷哼一声:“就算我无法与他在一起,你也永远不可能与他在一起。” 赵询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从前,他也这样想过。 可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缓缓抬眸:“高县令这话,未免过于武断。” 高世昌一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赵询顿了顿,“高兄方才那番话,可谓醍醐灌顶。本王受教之余,深感当见贤思齐,勇敢一些,大方表明心意才是。” 高世昌:“???” 他拧眉望着赵询,一时难以言语。 此人怕不是疯了。 连溱领着闻识微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二人无言对望的诡异画面。 “殿下?”她先看向赵询,“你们这是聊什么呢?” 赵询转过身笑了笑:“无事,闲话几句罢了。” 连溱不疑有他,走到床前俯身细细端详高世昌的面色,又伸手探了探他额间的温度: “高兄可还觉得口渴?四肢可还有抽筋的症状?” 高世昌怔了怔,回过神道:“好像……没有了。” 连溱神色一松,电解质入血起效了。 她又接着问道:“腹泻可还频繁?今日可曾排过小便?” 她问得皆是寻常医理,神色也再端正不过,可高世昌到底面对的是心上人,答来总不免生出几分扭捏。 他定了定神,才老实答道:“下午两个时辰只泻过一次……小便也排了一回,就量少了些。” 连溱闻言,眉眼间霎时亮了起来:“太好了!” 开始排尿便意味着肾脏已恢复运转,这条命九成是保住了。 她转过头,看向闻识微:“识微,你来看看。” 闻识微上前,三指搭上高世昌的腕脉,片刻后,眼眸微微一亮。 霍乱之症她从前见过,病人往往一日之内就会脉微欲绝,眼前这位脉象虽仍沉细,却已见根底,津液得续,胃气来复,竟隐隐有起死回生之象。 阿溱果然不会骗她。 她缓缓收回手:“脉虽是起来了,但湿困脾阳,津液尚难上承。盐糖水不可断,我再开一副生津和胃的方子,药汤与水隔半个时辰服用,静养两日便可。” 高世昌一愣:“有、有救?” “自然有救。”连溱站在一旁,冲他弯了弯眉眼,“你便在此安心养病吧,一切有我和殿下。” 高世昌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赵询,能活下去的欢喜便淡了几分,只牵了牵嘴角:“……劳烦二位。” 连溱摆摆手正要说话,账外一个衙役未经通传便掀帘闯了进来,气喘吁吁道:“殿、殿下,又死了三个!” 赵询蹙眉道:“死的是什么人?多大年纪?” 衙役答道:“除了一个产后虚弱的妇人,另外两个都是村里的青壮,身子骨该是极结实的,也不知为何突然就……” 赵询追问道:“可有按时喂服盐糖水?” 依高世昌好转的情况来看,这盐糖水分明有效,且效力甚为明显。既及时足量服用,不该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再折三人,更不必说,其中两人还是正当壮年,体魄不该如此不济。 衙役被他问得一慌,结结巴巴道:“有、有大夫照看着……应当、应当是服了的。” 赵询眉眼一沉:“带我们过去。” 几人很快到了出事的棚帐,帐内不似高世昌那间干净清爽,反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气,压得人胸口发闷。 连溱心下一沉,她分明特意嘱咐过,不得让大夫随意用药,眼下这情形又是怎么回事? 衙役领着他们到了那两名年轻死者床前,连溱低头一看,心头顿时又疑又怒。 其中一人蜷缩成团,皮肤极度干枯萎缩,眼窝深陷如骷髅,手中还紧紧攥着水碗。 另一人则皮肤暗紫, 腹胀如鼓,四肢干瘦如柴,七窍还有暗红色血水渗出。 两个人两种死法,死状皆是惨不堪言。 赵询声色一厉:“何人照看的这二人?” “是……是李大夫和张大夫。”帐内看守的衙役被他一喝,颤抖着声音答道,“他们出去煎药了,还没回来。” “煎药?”连溱眉头一皱,问他,“这二人喝过的药碗在哪?端过来。” 衙役忙不迭递上两只空碗,连溱接过来,转手递给闻识微:“你看看。” 闻识微接过,低头嗅了嗅,眉头霎时拧紧了。 “黄连、黄芩、白头翁、苦参……全是清热燥湿的药。”她眉头紧锁,“病人本就津液暴脱,这药苦寒伤阴,服了药只会泄得更猛,死得更快。” 她又嗅了嗅另一碗,直接气笑了:“罂粟壳、石榴皮、赤石脂,全是收涩固脱之药,泄是止住了,人也一并没了。” 连溱眸中怒意翻涌,沉声道:“是谁给他们的胆子,敢如此胡来?” 她转头看向衙役:“速去将那两位大夫带回来!”她顿了顿,“还有,逐一排查所有棚帐,凡有按这两副方子服药的人,即刻停药。” 赵询目光微动,似是想到什么,对那衙役道:“再将程宿带过来。” …… 程宿此刻正立于药炉旁,守着两位大夫煎药。 他袖着手站在一侧,开口问道:“二位大夫,方才那两位病人可都服药了?” 身形瘦削些的老大夫皱了皱眉,捋着胡须道:“服了两顿,只是……此症来势汹汹,似湿热蕴结大肠,却又不尽数对得上脉证,老夫不过试探着开了方子,实在无十足把握能治愈。” 旁边年轻一些的大夫则道:“我倒觉得,病人暴泄不止,已是元气将脱之兆,当务之急自然是要固涩止泻,以守为要,方是正途。” 程宿听罢,面上浮起一丝恭谨的笑意:“二位都是有见地的大夫,虽说路数不同,但开的方子必然各有章法,总归比那劳什子盐糖水强出许多。” 他心中自有计较,特意选了这两位治法相左的大夫来试方,若能试出治愈之策,那便是首功一件。 到那时,那些喝了糖水撑不住的病人由他来力挽狂澜,也好叫某些刚愎自用之人明白,人命关天,岂是能随意糊弄的。 正想着,一名衙役疾步赶来,远远便唤道:“程主簿!” 程宿回过身来:“何事?” 衙役道:“晟王殿下传您和二位大夫前去一见。” 程宿问他:“可是出了什么事?” 衙役摇了摇头:“上头只让传话,具体情况小的也不太清楚,似乎是……又有人病死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位姓连的河使老爷和京城来的太医也都来了。” 程宿闻言,心中不由冷笑。那所谓的盐糖水果然是纸上谈兵,误人性命。想来是二位大夫的药已显效,殿下这才急急传他过去问话。 他压下眉间喜色,抬手道:“知道了,我等这便过去。” 44. 第 44 章 衙役很快便领着程宿三人到了帐前,抬手道:“程主簿,这边。” 帐帘大敞,里头药气已散了大半,暖融融的烛光漫出账外,铺陈在几人脚下。程宿驻足望去,只见帐内几人都已闻声看了过来。 赵询面上辨不出喜怒,倒是他身侧的连溱,眸光冷冽如霜,直直盯着他。 程宿当即心下便有了计较,索性避开那道寒凉的目光,径直走到赵询身前躬身行了一礼:“不知殿下传唤,有何吩咐?” 赵询先淡淡扫了他一眼,目光随即落到他身后的两个大夫身上:“这帐中的病人喝了药,是谁开的方子?” 程宿忙答道:“是小人请两位大夫悉心钻研后,斟酌拟定的对症之方。” 赵询视线垂落,微微眯起了眼:“本王记得,今日特意问过你,是否将连部郎的话悉数转达,你是应了的。”他顿了顿,“既如此,为何不依嘱喂服盐糖水,又另寻大夫开方子?” 程宿回话,语气恭而不卑:“连部郎并非医者出身,这盐糖水治疫更是闻所未闻。”他顿了顿,又道,“况且一人之言难免有所疏漏或偏颇,小人为求万全,特地寻了两位医术精熟的大夫参酌拟方,也好多一重保障。” 赵询轻笑一声:“你倒是心思缜密。” 这一笑,程宿心头本还悬着的几分忐忑顿时落定,忙道:“小人不敢居功,只望殿下莫要再轻信水能治病的妄言,改用真正对症的方子,再拖下去,怕是要误了更多性命。” 话落,他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连溱,见她面色越发铁青,又补了一句:“连部郎救人心切,下官明白,但医道并非儿戏,性命更非儿戏,当有敬重之心才好。” 连溱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来,你过来。” 程宿皱眉:“您这是何意?” 连溱见他不肯动,索性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他手腕便往里拽。程宿脚下一个踉跄,来不及反应,已被她推搡到两具死状惨烈的尸体前,膝弯一软便扑跪在地,脸与尸体仅半尺之隔。 程宿一个文人,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当即惊叫出声,手脚并用地便往后挣。 赵询一脚又将他踹了回去:“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就是喝了你那对症之方的下场。” 程宿动作一顿,随即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什、什么?”他不住摇头,声调都变了:“不可能,不可能!” 赵询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不远处瑟缩着的两个大夫。那二人早已面如土色,额上冷汗涔涔。被他这一眼扫过,顿时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双双跪倒在地。 赵询缓缓道:“认识地上这二人吗?” 两人暗中对视一眼,迟疑着不敢作声。 赵询声音一沉:“说话!” “认、认得,”那年轻些的大夫率先开口,“是程主簿找到我与张大夫,分别为这二人诊脉开方。” 他觑了一眼赵询的神色,又道:“此症起病急暴,来势凶猛,我二人……其实也并无把握,起初是推拒过的。”他瞟向程宿,“但程主簿执意要试,还特意挑了两名身强体健的病人来服药,说是……说是有底子扛得住,试起药来更有保障。” “试药?”连溱闻言,目光剜向程宿,“这就是你说的‘医道并非儿戏,性命更非儿戏’?这就是你口中的‘敬重之心’?” “我、我……”程宿喘了口气,喃喃道,“我本是好意,这是个意外。” 他对上连溱的视线,竟又硬起声来:“我的方子是失败了,可你那糖水又是什么东西?我好歹尽心竭力想要救人,你却只把人命当作草芥一般摆弄!” 连溱冷笑一声,正要开口,又有一名衙役疾步掀帘而入,禀道:“殿下、连部郎,帐中病患已逐一排查完毕。除已故者外,其余人等均按时喂服盐糖水,并无一人私自服药。”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振奋:“另外,轻症者口干舌燥、小腿抽筋等症状已有显著缓解,约八成病人的腹泻之势也有所减轻。这补盐之法,当真是奇效啊。” 连溱闻言松了口气,这程宿虽蠢,倒也算蠢得恰如其分,并未酿成大错。 “不可能!不可能!”程宿扶着地挣扎起身,“喝水如何能治病,我不信!” 那衙役目光有些嫌弃:“程主簿这一整日都不见人影,自然瞧不见病人转好的情形。” 程宿一时无言,呆怔在原地。 “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连溱冷眼看着他,“你读这么多年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程宿张了张嘴:“我……” 赵询道:“你违抗防疫禁令,擅作主张,致使无辜百姓枉死,本王便是治你一个死罪,也绝不为过。” 程宿顿时脸色煞白,人证物证俱在,连找大夫开方的话都是他亲口认下的,此刻就是想辩解也无从开口。 一旁衙役闻言,抬头看了看程宿,又看了看赵询,咬了咬牙跪下道:“殿下,程主簿虽有过错,到底也是一片好心,求您饶他这一回吧。” 一个人开了头,帐内其余几个衙役也纷纷跪了下来,七嘴八舌地求着情。 “是啊,县衙这些年多亏程主簿操持,弟兄们也都受过他的照拂……他不过是一时糊涂,实在罪不至死啊。” “殿下,求您开恩,饶他一命吧!” 赵询久不言语,待众人的求情声渐渐低下去,才看向程宿:“你,还有何话说?” 程宿僵立片刻,终于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倒:“小人甘愿以死谢罪……无话可说。” 连溱轻轻扯了扯赵询的袖口,朝他摇了摇头。 虽然她也想送这个蠢货下去以命赔命,可眼下这情形,军屯调粮、工役分派、疫病防治,事事都需要人奔走落实。高世昌还卧病在榻,如果再折了程宿,县衙只怕难免混乱。 更何况……她看向跪了一地的衙役,这些人与程宿共事日久,方才句句求情皆是真心实意。可见此人虽蠢,威望却不低,此刻贸然 杀了固然痛快,却难免寒了县衙上下的人心,于大局无益。 赵询目光微动,片刻静默后再度开口:“你致人死命,按律当斩。”他顿了顿,“不过,本王念你初心并非歹恶,又在县衙有多年劳苦之功,今日便暂且饶你一命。” 程宿猛地抬起头,面上怔忡一瞬,随即被狂喜取代,连连磕头道:“小人知错,小人知错!多谢殿下开恩!多谢殿下!”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赵询淡淡道,“本王暂留你主簿之职,须悉数遵照连部郎所定之法防疫,容你戴罪立功。另重打三十杖以示惩戒,再罚银五十里,赔偿两户死难者家属,你可有异议?” 程宿哪里还敢有异议,不住磕头:“小人没有异议!多谢殿下!小人明白,小人一定谨遵连部郎的法子,再不敢自作主张,那、那两户人家,小人倾家荡产也赔给他们!” 赵询摆摆手:“行了,带下去行刑吧。” 帐外很快传来棍杖落肉的闷响,伴着程宿压抑不住的痛呼。连溱听着那一声声惨叫,垂眸看了看地上两具僵冷的尸体。 真是便宜他了。 她抬眼望了望帐外沉沉的天色,墨蓝的天幕上疏星几点,夜风已有些凉了。她转向赵询道:“殿下,夜深了,连秋今夜该当回来了,我们还是先回陈桥吧。” 闻识微闻言也点了点头,顺口接道:“今日收到了太医院的急诏,我也得早些回去收拾行装了,明日一早便启程回京。” 连溱一愣:“这样匆忙?出什么事了?” 闻识微皱眉道:“具体情形我也不清楚,只说是宫中贵人有恙。” “贵人?”连溱蹙眉想了想,能让太医院连夜发急诏的贵人,掰着手指头数也不过那几位。 赵询静默片刻,随即抬眸道:“既是宫中有事,那便早些动身吧。” 话音刚落,又有衙役掀帘而入,禀道:“殿下,连部郎,县尊有要事请二位前去相商。” 连溱脚步一顿:“要事?” …… 再见到高世昌时,他正靠坐着床头小口小口喝盐糖水,动作已然比白日里稳当了许多。 连溱看了一眼他惨白消瘦的面颊:“……什么要事非得赶在这时候说?” 高世昌看了二人一眼,开门见山道:“你先前不是说,有法子引出寇流么?到底是什么法子?” 连溱微微蹙眉:“就为此事?” 高世昌清了清嗓子:“此乃要事。” 连溱想了想道:“我计划……” 刚说了三个字,赵询便截住了话头:“高县令还是好生将养身子要紧。” 连溱不解地看向赵询,赵询又补了一句:“少操些心,好得快些。” 高世昌冷笑一声:“此事乃我县要务,我自然是要过问的。殿下这般将我排除在外,到底是何用心,你我心知肚明。” “哦?”赵询挑了挑眉,饶有兴味道,“那你便展开说说,本王是何用心?” 45. 第 45 章 高世昌偏过脸去,冷哼一声:“无耻。” 连溱疑惑,连溱不解,连溱震惊。 自打头一回见面起,这二人似乎就不太对付,可不过短短一日,关系怎么就恶化到了这个地步? 高世昌也是病糊涂了,他知道自己骂的是谁吗? 她飞快瞥了一眼赵询,小声道:“高兄,慎言呐。” 说罢,她又凑到赵询身侧,笑道:“殿下,夜深了,咱们还是早些把正事说完,好赶回程去。” 赵询垂眸看她,目光在她眉眼间停留片刻:“那你继续。” 连溱清了清嗓子,神色认真起来:“这伙流寇劫走漕船,虽坏了我的分洪之计,却并未达成水淹千里的目的。他们这一趟,算不得大获全胜。”她顿了顿,“所以,要想让他们再动,诱惑必须足够大,大到他们按捺不住。” 高世昌微微蹙眉,思索片刻后道:“万一他们一击不成就撤了呢?虽说此次未酿成大祸,但也并非空手而归,再出手风险陡增,流寇素来惜命,未必肯冒这个险。” “可是高兄,这些流寇……”连溱看向他,“并非只是流寇。” 她微微抬起眸子:“所以,所以,关键只在于这个诱饵,值不值得他们冒险。” 高世昌想了想道:“你是说,再给他们一次破堤的机会?” 连溱摇头:“洪水向来非人力可掌控,以此作饵,太过凶险。” 高世昌蹙眉思索:“那还有什么……” “粮草。”一旁的赵询突然开口,“大灾之后,万民流离,最要紧的便是粮草。只需稍动手脚,便能掀起大乱子。” 高世昌:“粮草?” 连溱接话道:“没错,粮草。”随即道:“陈桥、洛平两地灾民数万之众,几日下来常平仓的存粮已经快见底了,只能拨银买粮。陈桥邻近州县中,廿州鱼米最为丰饶,路途也最近,但运粮必经听风岭与龙骨岭,这两处地势狭长险峻,向来便是流寇山匪劫掠粮草之地,正宜设伏。” “流寇行迹已然暴露,若想劫粮,只能乘辎重过岭之时动手。”她眸光一转,“所以,我们只需放出风去,大批救命粮不日过境,届时守株待兔便是。” 高世昌道:“可他们若不来呢?” 连溱微微抬眸:“赌。赌他们会来。” 高世昌一愣,随即缓缓点了点头:“这倒也是个办法……” 连溱话音一转:“不过……届时巡检司大批人手要分赴听风、龙骨二岭设伏,且排洪、清淤、防疫、安民,处处都要用人,要地守卫只怕人力吃紧,防守难免空虚。” “此时正值灾后乱局,若是真有流匪趁虚而入,怕是来不及回防。”她眉心蹙起,似是颇为犯难。 高世昌思忖片刻,道:“我县中壮班尚余四十余人,另雇有白役百余名,可加派留守要地。途中可再设几处哨点,若有异动,随时传信调遣便是。”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陈桥、洛平两地一线相连,除北向出口外,其余三面皆有千户所驻守,所以,只需守好陈桥以北的盘河哨,便不怕流匪窜入作乱。” 连溱摸着下巴点了点头,随即看向赵询:“殿下意下如何?” 赵询面色淡淡:“高县令……”他顿了顿,方道,“言之有理。” 连溱轻轻一拍手:“那就这么办!” 她转身看向高世昌:“粮队明日一早便出发,两日后返程,此番安排,便劳烦高兄及早部署了。” 高世昌靠在床头,微微颔首:“你放心。” *** 回程的马车摇摇晃晃驶离驻地时,漆黑的天幕已沉沉压了下来。 连溱微微阖着眼,靠在车壁上一动不动,面色在昏暗的灯影里仍泛着几分苍白。 赵询解下氅衣,轻手轻脚地搭在她肩上:“可是困了?” 连溱慢吞吞地将衣裳往身上拢了拢,入了秋,夜风确实有些凉了。她掩口打了个哈欠,声音含含糊糊的:“不困。” 赵询:“……困了便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连溱摇了摇头:“真不困。” 她哪敢睡啊,一觉过去,醒来时脑袋底下枕着的,天晓得是胳膊还是大腿。 正想着,耳畔忽然传来一阵细微而匀长的鼾声。 她侧头看去,闻识微仰着头睡得正香。 “……”连溱默默叹了口气,这位倒是好眠。 赵询看了一眼她的神情,问道:“在想什么?” 连溱看着他温和的眼睛,突然道:“殿下……是不是不喜高世昌?” 赵询微微一挑眉:“很明显吗?” 连溱:“……不明显吗?” 赵询未置可否,目光落到氅衣袖口处,连溱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上头盘绣的金线。指尖修长,金线润泽,指尖与丝缕间牵出一点细微的流光,十分赏心悦目。 车厢里静了片刻,他忽然开口:“没了?” 连溱指尖一顿:“什么没了?” “你不问为什么?” 连溱偏过脸,避开他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不问。” “呵呵——” 赵询望着她干净的侧脸,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连溱蓦地抬头,有些惊讶地望着他。 平日里赵询多是微笑浅笑,温和而沉静,似乎从未这样开怀地笑出声过。 那笑声带着胸腔的共鸣,混着他声线里独有的清冽与温柔,在狭小的车厢里轻轻震荡开来,听得她耳尖一阵发痒。 “我不喜他。”赵询终于笑够了,再度开口,唇角那缕浅淡的笑意却还未收尽,“是因为你。” 未等连溱开口,他又补了一句:“但不只是因为你。” 连溱怔了怔,将奇奇怪怪的小心思扒拉到一旁,说回正事:“殿下与他有过节?” 赵询摇头:“并无过节。” 他顿了顿,望向连溱:“你以为,他当年离京,只是因为一段谣言吗?” 连溱一愣:“不、不是吗?” 赵询叹了口气:“谣言而已,不过市井笑谈、茶余饭后的闲话,谁又真拿它当回事?再荒唐不堪的谣言,日子久了也如烟散去 ,于他而言,实在算不上什么要紧事。” “你大约以为,他是在乎自己的脸面。”他顿了顿,目光微深,“的确,他在乎。但是,他要的是自己挣来的脸面,所以于他而言,没有什么仕途和前程更重要。他放着好好的京中青云路不走,偏偏来这穷僻之地做个七品县令?图什么?” 连溱听得一怔,她从未细想过高世昌离京的来龙去脉,只顺理成章地以为一切皆因那段谣言而起。 他图什么…… 连溱忽然想起高世昌从前遭人轻辱时倔强的、充满恨意的眼睛。是以,他图权?图位?图一个拨云见日、翻身雪耻的机会? 赵询淡淡开口:“他家世寒薄,偏又自视甚高,得罪的人不在少数。当年若非你从中周旋,他怕是连考场都踏不进去,后来纵是中了二甲进士,馆选一关原也轮不到他,却偏偏被授了庶吉士。你以为,是谁在背后替他铺的路?” 连溱微微蹙起了眉,思绪陡然一转。 那一年的馆选,主持者乃是内阁大学士沈一清。 沈一清……沈家……太子…… 她蓦地觉出一丝微凉的寒意。 “他当年离京时,不过寥寥几人相送,”赵询顿了顿,“其中,便有沈一清。” 连溱沉默片刻:“殿下可有他与……来往的实证?” 赵询挑了挑眉,理直气壮道:“没有,都是揣测。” 连溱抬眸道:“我印象中的高世昌,才学出众,品性端方,嫉恶如仇,待人至诚。虽然自尊心强了些,可从未有过什么过激之举。” 她顿了顿:“便是被遣到了这偏远之地,也是个爱民如子的父母官。” 她抬起头来:“殿下却这般揣测他,防着他……未免太过武断了些。” 赵询闻言,目光定定地看着她:“难道……只有我防着他?” 连溱敛眸不语,只盯着自己脚尖出神。 恰在此时,马车忽然一个颠簸,倚在角落假寐的闻识微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来。 “你俩聊什么呢,嘀嘀咕咕说一路了,跟蚊子似的在我耳边嗡嗡嗡,”她看了连溱一眼,忽然眉头一皱,“你现在最忌忧思过度,快住脑,不许再想了。” 连溱回神,哭笑不得:“不想了,不想了,都听你的。” 闻识微却不见松懈,反倒垮下一张脸来:“明日我就要启程回京了,你这样弱柳扶风又不听医嘱,叫我如何安心离开?” 她目光一转,瞥了一眼赵询,忽然郑重道:“殿下。” 赵询微微颔首:“放心。” 连溱:“???” 他们在这一瞬间达成了什么交易? 正想开口追问,马车却恰好缓缓停住。连溱抬手掀开车帘,道署门前两盏灯笼正悬在夜色里,晕开两团暖红的光晕,照亮了夜归人的路。 帘外随即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公子!” 连溱眉眼一弯,连秋果然回来了。 她探身钻出车厢,刚扶着连秋的手臂站稳,便听他迫不及待地说:“公子,你看谁来了?” 46. 第 46 章 连溱抬头一看,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阶前,笑意盈盈地望着她。 她张了张嘴,喉间涌上一阵涩意,眼眶乍然便红了:“……娘?” 连夫人正想应声,脸上笑容却蓦地一收,三两步走到她跟前,抬手抚上她的面颊:“不过短短几月,怎么瘦得这般厉害,娘都快认不出你了。” 连溱瞧着她眉眼一蹙便要落泪,连忙弯起眼笑道:“近日事情多,累了些,等忙完这阵子便好了。” 说话间,赵询也已从马车上下来,乍见连夫人,不由脚步一顿。 连将军与连夫人此刻应当在北地赤柳城,为何会忽然现身此处? 连夫人本名聂霜,祖上是随太祖北征的开国功臣,世袭朔方卫指挥使司指挥同知,世代镇守赤柳城。 当年浑邪铁骑来犯,聂氏满门殉国,惟余她一人侥幸存活,后嫁与彼时还是无名小卒的连崇远。却无一人能料到,这个无所依归的孤女,有朝一日竟能再度接过聂氏遗落的权柄,执掌朔方卫五千精锐。 心下纵然有疑,却不能失了礼数。赵询上前一步,微微欠身行礼:“连夫人安好。” 聂霜侧身避开半步,眉梢轻轻一挑,打量着这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前女婿”。 身姿如竹,端方清贵,瞧着比三年前稳重了不少。 只是……尊卑有别,他一个皇子反倒先行礼,语气还这般恭顺谦和,是怎么个意思? 她余光瞥了一眼身旁一无所觉的女儿,心头疑虑更甚了。 “见过晟王殿下,”她回了一礼,“犬子初入中州,未经世务,这些日子多谢殿下宽言指点。” 赵询笑了笑:“连夫人言重,连部郎于河务一道甚为精通,聪慧干济,机敏过人,是她帮了我许多才是。” 这几句话说得十足地真心,聂霜眉眼间也浮起一丝真切的笑意来。 片刻安静,微凉的夜风捎来远处更夫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分明。 连溱看了看两人,笑着开口道:“外头风凉,进去慢慢说吧。” 几人前后进了道署,聂霜一边跟着女儿往里走一边打量着这小小的一方宅邸,低矮逼仄的厢房,漆色剥落的廊柱,屋顶还新补着几束茅草。再偏过头瞧一眼连溱瘦削的脸颊,心中愈发不是滋味。 她家衡儿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种苦。 连溱察觉到她的目光,指了指右手边的一间屋子,道:“娘,您今夜便歇在东厢吧,我这就让人去收拾收拾。” “不用,娘跟你……”聂霜话一出口,余光扫到一旁的赵询,改口道,“娘跟你还有许多话想说,不急。” 赵询只当是逐客之意,当即道:“那我便不打扰连夫人与连部郎叙话了。”话落,他又补了一句,“若有什么短缺的,夫人只管使人来唤一声就是,不必见外。” 说罢,微微一颔首便转身向外走去。 聂霜望着他的背影,压低了声音与连溱道:“这位晟王殿下倒是好脾性,一分架子也不曾有。” 连溱点头:“殿下他一向如此。” “不过……”聂霜微微蹙眉,“好得都有些殷勤了。” “哈哈,”连溱干笑了两声,“殿下他……一向如此。” 聂霜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若是当初——” “娘,”连溱飞快地截住她的话头,随即挽住她的胳膊,半推半引地将人往屋里带,“我们进屋说。” 母女二人进了屋,连溱随手带上门,转身却见聂霜站在塌前,正敛着眉出神。 没了旁人在侧,连溱便也没了那些拘束,轻手轻脚地凑到聂霜身边,歪着脑袋往她肩头一靠:“娘,您想什么呢?” 聂霜低下头,轻轻捏了捏她没什么肉的脸颊:“我在想,当年真是太纵着你了。” 连溱不躲不闪,反倒就势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手心,眉眼弯弯:“那是,天底下没有比爹和娘更好的父母亲了。” 聂霜被她这副没骨头的模样气笑了:“你惯会卖乖。” 连溱见她笑了,这才拉着她在榻边坐下,神色认真了些:“娘,话说回来,您为何会跟连秋一道回来?” 聂霜闻言,想了想道:“你可还记得,你有个叔外祖?” 连溱一愣:“叔外祖?” “你外公的亲弟弟,聂从一。” 连溱蹙眉想了想,似乎是有这么一个人,隐约是幼时见过的。聂氏亲族多出武将,唯独这位叔外祖温文尔雅,是个纯粹的读书人,故而印象比旁人更深些。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除却幼时那匆匆一面,母亲似乎从未与那边有过往来。 “他怎么了?您这次回来可是与他有关?”她问。 聂霜淡淡道:“前些日子过身了,召我回乡奔丧。” 她顿了顿道:“原想着此事办完便回赤柳,不承想回程途经中州北营,恰好撞见了连秋。娘不放心你,所以才跟过来看看。” 连溱缓缓点了点头,外祖这一脉如今只余她娘一个人,这位叔外祖算是她娘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了。 只是……她抬眸看了看母亲的神色,面色平静如水,没有半分亲人新丧的哀痛。 “这一趟我本是不想来的。”聂霜突然道。 连溱一怔:“啊?” 聂霜转过眼看她:“当年的事你大抵知道些,你该明白,娘有多恨浑邪人。” 连溱默默点了点头。 “你那位叔外祖,却在我聂氏满门尽丧于浑邪人之手后,从战场上捡回一个来路不明的浑邪女子,死活要娶她过门。”聂霜冷笑一声,“热孝之中纳妇,视父兄血仇于不顾,秽乱血脉,叫聂氏宗祖在九泉之下蒙羞,贪念美色、枉顾人伦,苟活了这么多年,早该下去请罪了。” 连溱听得心下一沉,这些旧事,她竟从未听母亲提起过。 聂霜继续道:“天道不公,偏是这种人活得最久,最是风光。他后来与那浑邪女子生了个女儿……”她略顿了一顿,目光微垂,“你应当听说过,正是得陛下多年盛宠的静妃。”连溱微微一怔,倒是有几分印象。后宫之中,有三位后妃地位超然:皇后坐镇中宫,势大根深,惠妃身后清流盘结,朝野敬重,而那位静妃,生得貌美多情,入宫数十载圣眷不衰,在旁人看来风光无两,她却从未想过此人会与自家有这般渊源。 “我聂霜从来不屑攀这门亲。”聂霜冷冷道,“可聂清漪偏不肯放过我,借圣上之威,一纸诏书将我召回来替她父亲奔丧。我若不回,便是抗旨不遵,连累阖族。”她轻轻嗤了一声,“好大的脸面。” 连溱轻轻地握住母亲的手,想了想道:“静妃之子,是五皇子赵珩?” 聂霜笑了一声:“是,一个混了浑邪血脉的皇子,再得宠,”她顿了顿,“也只能是个皇子罢了。” 她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不提这些,晦气得很。” 话锋一转,聂霜的目光又看向了连溱:“说到皇子,我瞧着那位晟王倒是顺眼许多。”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有几分怅然:“若非当年你执意要……我看他倒也是个良人。” 连溱哭笑不得:“娘,您这才见了一面的功夫,就知道他是个良人了?” “娘看人准,”聂霜拍了拍她的手,“你看你爹,当初谁能想到他一个愣头青能当上镇北大将军?” 连溱连忙点头应和:“是是是……” 聂霜望着她,话头一转:“可惜了,你与晟王终究没这个缘分。” 连溱低下头,小声道:“缘分这种事情,说不清……” 她话未说完,便听聂霜道:“前些日子惠妃与林阁老府上走动得甚是殷勤,瞧着倒像是有意替晟王做媒。”她仰起脸想了想,“听你爹说,聘礼都备齐了,只等晟王回京了。” “你爹那人也是没出息,整日里长吁短叹,嚷嚷着错失良婿,不晓得何年何月才抱得上外孙……”提起连崇远,聂霜唇边浮起一丝笑意,“我说,大女子何患无夫,我们玉衡自然能寻着更好的,是吧?” 她说着侧过头去望连溱,却见她低垂着眉眼,怔怔地不知神游何处。 “衡儿?衡儿?” 聂霜接连了唤了她两声,连溱才回过神来:“啊?怎么了?” 聂霜伸手轻轻叩了叩她的额角,嗔道:“娘在同你说话呢,你倒走起神来了,想什么呢?” 连溱沉默了几息,问道:“晟王殿下他,知晓此事吗?” “这么大的事,自然是知晓的,”聂霜道,“林阁老家那闺女我见过,生得清水芙蓉似的,家世又清白,在朝中也有几分根基。晟王结这门亲,真真是再合适不过了,我若是他,应当也是欢喜的。” 连溱轻声道:“他知晓,他心里,应当也是欢喜的……吗?” 聂霜未听真切,只瞥见她微微失神的侧脸,以为她是白日里操劳过度,便温和道:“瞧你这样子,怕是累坏了。罢了,娘先回去,你也早些歇息,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连溱抬头笑了笑:“好像是有些累了,那娘先去歇息,明日再说。” 47. 第 47 章 门被聂霜轻轻带上,连溱唇边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在榻边静静坐了片刻。 窗户未合严实,窗缝里漏进来的秋风携着夜凉,贴着脖颈滑入衣领,连溱忍不住掩唇低低咳了两声。 这一日颠簸奔波,身子本就未曾大好,月已中天,是该睡了。 她起身将窗户关上,两三下洗漱完便躺下了。 睁眼望着亮晃晃的帐顶,才想起来没有吹蜡烛。 不想动了。 将就睡吧。 闭眼片刻,她将被子一掀,赤脚踩在地上,走过去轻轻吹熄了那团摇曳的烛火。 满室暗下来的瞬间,秋夜的寂静便如水一般漫了上来,将她淹没。 她重新缩回了柔软的被衾间。 还好,被子很暖和。 *** 连溱是被母亲的笑声唤醒的。 她迷迷糊糊坐起身来,眯眼望向窗外。天光已然大亮了,日光透过窗纸洒落满地,明亮又晃眼。 “呵呵呵呵——” 她听见聂霜含笑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殿下真是有心了。”随即话音一转,嗔道,“这孩子也真是的,都什么时辰了,还没起身。” 连溱默默爬起来,手忙脚乱地系衣带,却听见赵询温声道:“她身子尚未好全,又连日操劳,让她多歇会儿罢。” 聂霜笑道:“那殿下这粥,怕是要放凉了。” “不妨事,我先拿去温着便是。” 聂霜望着赵询,日光斜斜落在他侧脸,愈发衬得面若冠玉,眉目清朗,端的是个好样貌的温润郎君。 她忽然心中一动:“听闻殿下好事将近了?林阁老家那位姑娘我曾见过一回,与殿下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赵询闻言微顿,随即道:“……此事还未有定数。” 聂霜唇角弯了弯,心想年轻人面皮薄,也不再多问。 恰好屋里有动静传来,聂霜拔高了些许声调道:“溱儿?可起身了?” 屋里传来连溱的声音:“起了,娘,你进来吧。” 二人进屋的时候,连溱刚洗完脸,透白的脸蛋被搓得有些泛红,睫羽被润湿了,瞧着竟有些稚气的可怜。 聂霜霎时便母爱泛滥了,不由分说便拿过她手里帕子,替她轻轻揩去颊边未干的水痕,道:“都多大的人了,洗脸还如此没轻没重。” 连溱微微仰着脸,乖乖地任由母亲替她擦拭,眉目间难得露出几分温软。 赵询将食盒搁在桌上,一抬眼恰好望见这一幕,不由微微挑了挑眉。 连夫人对连溱这个过继而来的“养子”,倒是诚心实意的怜爱。 连溱略一抬眼,猝不及防便撞上了他的目光,下意识别开了眼。 聂霜替她擦完脸,又拉着她在桌边坐下:“殿下特意给你备了药粥……”想了想又道,“自古以来,哪有殿下亲自送粥,做臣子的安坐受之的理?还不快谢过殿下。” 连溱看了一眼食盒,转眼看向赵询,目光一如往日的沉静:“多谢殿下,只是……”她顿了顿,“殿下千金贵体,日后还请不必再做这些,臣受之不起。” 赵询眉头微蹙,隐约感觉连溱的状态有些不对。 聂霜在一旁点头附和:“衡……”她话头一顿,硬生生拐了个弯,“很……很是感谢殿下,但这着实是不合规矩。” 赵询心思在连溱身上,一时也没觉出什么不对,只微微颔首,终究没再多说什么。 连溱却突然笑了笑,看着那食盒道:“不过这最后一碗,我就却之不恭了。” 赵询这才笑了:“吃吧,这会儿正温着,不烫了。” 于是,一左一右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极有耐心地望着连溱喝粥,皆是双目含笑,眼神柔软。 连溱倒像是浑然不觉,极为自然地在二人注视下喝完了一碗粥。 随后擦了擦嘴,从善如流地提起公事:“我打算放出消息,采买粮食的队伍后日返程,届时需调动巡检司人手分赴听风岭和龙骨岭设伏,此事还需由殿下出面。” 她顿了顿:“调拨人马需暗中进行,不过,巡检司与县衙人手分派之事还是得与高世昌商议一下。” 赵询看了她一眼:“我明白。” 聂霜听得眉间一蹙:“设伏?你想用粮草引那伙浑邪人入瓮?” 连溱点头:“对。” 聂霜不赞同:“我同浑邪人打了半辈子交道,这群人最是惜命,何况如今风声正紧。无论你抛什么饵,都未必能叫他们舍命来咬。” 连溱微微一笑:“我要的就是他们惜命。” 聂霜一怔:“什么?” 连溱话头一转,问道:“娘,您此番从军营来,带了多少人?” “人多惹眼,只带了一百战兵,不过个个都是精锐,杀几个浑邪人绰绰有余。” “那便好,”连溱正色道,“后日请娘带着这一百精锐,守好陈桥以北的盘龙哨,万不可放走一人。” 聂霜执掌边卫多年,自然也非等闲之辈,三言两语便猜到了连溱的意图,只道:“有娘在,你放心。” 连溱松了神色,笑道:“有娘在,我放心。” 聂霜顿了顿,忽然道:“你方才说……高世昌?可是娘认识那个高世昌?” 赵询闻言,抬眼看向二人。 连溱点点头:“正是他,如今在洛平县任县令,此番设伏,需借他麾下的人手。” “那孩子……”聂霜看了一眼连溱,欲言又止,“这两年,可还安好?” 连溱诚实道:“不太好,前两日染上了疫病。” 聂霜一惊:“疫病?!” 赵询适时接过话头:“伯母宽心,高县令如今已无性命之忧,只是身子尚虚,还需将养两日。” 聂霜闻言松了口气,神色松缓下来,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当年溱儿与他交好,时常领他回家来,那孩子虽出身寒门,却刻苦谦逊,瞧着便叫人喜欢……”她说着转过头来看向连溱,“娘能去看看他么?” “当然。”连溱笑了笑,“下午我陪您去。” 她说着便站起身来:“洪区还有许多事务等着我去处置,我得先去看看。” 聂霜点了点头:“去吧,娘给你收拾收拾屋子,窗台的灰都积了三尺厚了。” 连溱闻言,不由哂笑一声,语气软了几分:“……谢谢娘,娘最好了。”自云锦走后,这屋里的杂务再无人替她打理,她整日忙得脚不沾地,哪里还顾得上洒扫拂尘这些细碎事。 聂霜笑着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别耽搁正事。” 连溱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走了几步,她脚步一顿,偏过头看着跟在身后的赵询:“殿下这是?” 赵询道:“我陪你去。” 连溱叹了口气,索性 转过身与他对面而立,道:“殿下不也有紧要事务要办吗,何必非要与我同行?” 赵询面不改色道:“不急在这一时。”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会叫连秋随我一道,况且……”连溱笑了笑,“殿下心思贵重,不必放在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 赵询一愣:“你说什么?” 连溱静了两息,眸光平淡:“殿下身份尊贵,自有该做的事、该见的人,不必在不必要的人与事上徒费心神。” 赵询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连溱没有接他的话,只微微偏过脸去:“我身为河使,分内之事自当亲力亲为,便只身一人也能处置妥当,殿下请回吧。” 她这副模样,赵询哪里还敢让她走。他几步绕到她面前,垂眸望着她,声音放软了许多:“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惹你不高兴了?是我不好,我向你赔不是,你别用这般语气与我说话,好么?” 他说完,自己在心里细细过了一遍,昨日分明还好好的,今日一早便换了副面孔,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殿下并未做错什么。”连溱垂着眼帘,声音淡淡的,“我还有事,先行一步,殿下自便。” 赵询望着她紧绷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若非此刻横眉冷对的对象是他自己,这副油盐不进的倔强模样,倒有几分可爱。 他从旁迈了一步,妥协道:“那你先去忙,万事当心些,若是身子不适了,就让连秋送你回来。”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晚些再来看你。” 连溱唇瓣翕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只微微颔首,径直便要离开。 屋里却忽然传来一道嘀咕声,带着几分困惑:“这衣柜里怎么还收着条裙子……” 连溱脚步一顿,正想装作没听见,赵询却突然面色一变,三两步便折进了屋子,接话道:“这裙子是我的。” 连溱:“……?” 聂霜:“……?” 她手里还拎着那条水蓝色的衣裙,看看赵询,又看看裙子,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殿下……的?” 赵询点点头,笃定道:“我的。” 连溱女扮男装混入连府一事,若被揭穿,连氏夫妇那边怕是难以交代,闹大了便是欺君之罪,小命难保。他念及此,心头已飞快转过了无数种说辞,面上却仍是一派从容。 连溱这会也挪不动步了,转身望着赵询,表情复杂难言:“殿下,其实不必……” 聂霜看赵询的目光已经有些变味了:“……殿下怎会有女儿家的物件?” 赵询借口信手拈来:“这是买来打算送给嘉禾的礼物,放在这忘记取回去了。” 嘉禾公主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送妹妹一件衣裙,着实合情合理。 “哦……”聂霜这才释然地点了点头,将裙子又端详了两眼,忽然眉头一皱,“不对啊,这料子瞧着像是京中锦绣坊独有的浮光锦,中州也能买到?” 赵询接话接得极顺:“……正是,在京中买的,收拾行李时不慎夹带了进来,便一并带来了中州。” 聂霜还是觉得不对劲:“那为何会放在溱儿的房间里?” 连溱实在听不下去了,接话道:“殿下他之前在这睡过。” 聂霜震惊地看着女儿:“你说什么?他在这睡过?!!!” 48. 第 48 章 连溱被这一嗓子震得一个激灵,怔了一瞬方才回过味来,她娘这是想到哪去了。 “娘,”她无奈道,“先前殿下受了伤,道署里腾不出空房,才暂且安置在此处的。”又赶紧补了一句,“我睡在正厅耳房,与殿下并不在一处。” 赵询也在一旁点了点头,以示确有其事。只是眉目间掠过一丝不解,若实在局促,他与连溱同为男子,挤一间房也无妨,连夫人这般反应,未免太大了些。 聂霜“哦”了一声,面色松下来:“那应该的,应该的。”又圆场道,“这地方的确是窄小简陋些,我不过是怕委屈了殿下。” 赵询看了一眼连溱:“连部郎百般将就我,若论委屈,该是她委屈了才是。” 连溱呵呵笑了两声:“不敢当。” 聂霜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终于咂摸出些不对劲来,偏又说不上究竟是哪里不对。索性不再多想,将手中那条裙子递到赵询面前:“那这裙子……便先交还殿下了。” 赵询双手接过,动作间不自觉放轻了几分:“我定会好生保管。” 手中衣料轻薄柔软,色泽明丽淡雅,还沾染着连溱身上清浅的草木香气。 心神一霎悸动。 他忍不住抬眸看了看连溱,她却只是淡淡别开了眼。 赵询垂下眼帘,唇边扯出一道无声的苦笑。 连溱又打了声招呼便径直离开了,聂霜俯身叠了两件衣裳,再抬眼时,却见赵询仍捧着那条裙子站在原地,低着头似是出神。 “殿下?”她唤道,“还有事吗?” 赵询回神:“啊,没什么。”顿了顿,他又道,“连部郎长久未见夫人,心中想必欢喜得很,我见她眼下似有青影,怕是昨夜兴奋得没合眼。” 聂霜叹了口气:“哪里是高兴的,分明是累的,昨夜没与她说两句便走神了,我催她早些歇下,定是又没听话。” 赵询敏锐地捕捉到两个字:“走神?” “是啊,与她说了些……”聂霜话头一顿,似有踌躇,“说了些京中之事,她向来是不感兴趣的,走神也正常。” 赵询心中暗忖:“京中之事……” 京中能有什么事?能让她一夜之间待自己判若两人? 他抬眼望向聂霜,想起她此前与自己说过的话,一个念头骤然浮上心头。 他行了一礼:“多谢夫人相告,在下先行告退。” 聂霜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一头雾水,她刚才告诉他什么了? 连溱此时却已经出了道署大门,正巧碰上牵着马要去堤上的连秋。 连秋停住脚步:“公子要去哪?” “去北段洪区,”连溱顿了顿,“奉云村。” 连秋面露忧色:“路途颠簸,公子身子还未大好……” 连溱却已利落地翻身上马,攥紧了缰绳:“好得差不多啦,走吧。” 马儿哒哒踏出十几步,连秋突然回过头去,迟疑着开口:“公子,有人在唤你名字,听声音……像是殿下。” 连溱回眸一望,道署门前果然立着一道人影,月白衣衫,长身玉立,不是赵询又是谁。 她转过头来,望着前方的路:“回来再说。” *** 洪区引水的明渠还未完工,奉云村因地势所限,积水漫漶,仍有大片田亩浸在水中。 河兵们埋头开渠,个个蓬头垢面,满脸掩不住的倦色。连溱微微蹙眉,前几日洪峰过境,这些兵士昼夜抢险,已是精疲力竭,如今又要接着开渠、补堤、清淤,片刻喘息不得。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般熬法。 她问:“人手可还够用?” 连秋答道:“人手的确有些吃紧,属下正与陈康商议,看是否能招募灾民做工,一来不养闲汉,二来也解了人手不够的燃眉之急。” 连溱想了想道:“可以,不过,招人便只招青壮流民,以防他们因无业生乱,另外必须按日计酬,依照旧例分段管束,由各段工头登记造册,逐一具名,以防有人冒领。” 连秋点头应了:“是,属下记着了。” 连溱抬眼望向房舍间未退的积水,又问:“可有灾民折返翻捡尸骨或是抢夺财物?” “不曾。”连秋摇了摇头,“洛平发了疫病的事情传开了,属下等连劝带吓,灾民倒也安分,毕竟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总归是更惜命的。” “那便好,在水退尽之前,不能放任何人入内。”连溱仰头望了望天色,“再晴上几日,待日头把地面晒至干裂,才许灾民返村。” 二人沿着洪区走了大半圈,但凡有疏漏之处,连溱都一一指出,连秋跟在她身后,也俱都认真应下。 日头渐渐攀高,连溱心里盘算着带聂霜去探望高世昌的事,脚下正欲折返。连秋却忽然顿住脚步,抬手遥遥一指:“公子你看,那屋顶上是不是有个人?” 连溱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一间屋舍顶上,隐约有个人影正朝他们挥手,动作倒不见半分慌张。 她皱了皱眉,洪峰过境已有几日了,该跑出去的都跑出去了,跑不掉的也大多沉在了水里,这活蹦乱跳的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心下虽然有疑,但人总归是要救的。 连秋道:“公子,可要叫几个弟兄蹚水过去,将他带出来?” 连溱摇了摇头:“不必。” 这浑水底下不止有看不见的坑洞和湍流,更可怕的是水中的鼠尿钩体和破伤杆菌,极易引发接触性疫病。所以,能不进人就不进人。 她想了想道:“去找一根长竹竿来。” 连秋应声而去,她则沿着还算干燥的地势走近那间屋子,寻了处恰好能听清说话的位置站定。 “喂——” 那人扯着嗓子在喊,听音色倒像是个年轻男子。连溱眯起眼打量,日光晃眼,面容瞧不真切,唯见身量极高,半倚半坐在屋脊上,一条腿还松松垂在檐边,懒散得有些过分。 他又喊了一嗓子:“你,对,就是你,快去找几个人来,把我背出去。” 连溱闻言偏了偏头,眸光平静地望着他,既未应声,也没有挪动半步。 那人又挥了挥手:“哎!能听见我说话吗!” 连溱终于回了一句:“能听见,等着。” 那男子得了回应,坐直了身子,遥遥地又喊:“你是官府的人吗,是什么官儿?” 连溱没有答话。 他等了半晌等不来回应,兀自低声嘀咕了两句,也听不清说的是什么。紧接着,便开始甩袖子蹬腿,动作幅度颇大,连溱便看见以他为圆心,檐下积 水混着泥浆四散飞溅,扑簌簌砸进浑水里。 连溱面色一变,厉声喝道:“别动!” 那男子一愣,不明所以:“怎么了?” 连溱又是一声大喝:“闭嘴!” 那人:“……” 他似是被连溱这两声断喝噎得有些恼了,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看就要张口与她理论。 恰在此时,连秋抱着一根竹竿回来了,连溱扫了一眼竹竿,又抬眸望了望屋顶上那个蠢蠢欲动的身影,简短道:“扔给他。” 连秋二话不说,退后一步,扬手就将竹竿掷了出去。 那人正憋着一肚子话要说,忽见一根竹竿迎面而来,仓促间慌忙伸手去接,整个人晃了两晃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彻底怒了:“你知道我是谁吗!?竟敢这般戏耍于我!” 连溱老实答道:“不知道。还有,我在救你。” 那男子怒气一滞:“救我?人呢?你倒是叫人来啊!” “这里没人能背你出来,”连溱指了指他手里的竹竿,“你把袖口裤脚都扎紧了,用竹竿探着水底,自己慢慢走出来。” 用竹竿探水而行,一来可以防止踩空掉进暗坑,二来可以搅动水面,惊走其中的水蛇和老鼠,比两眼一抹黑地涉水安全得多。 对方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手中的竹竿,再度说出了那句话:“……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连溱顿了顿,“不过,我得好心奉劝你一句,若想活命,就别再张口了。” 就这全菌出击的环境,浑水不慎入口就等于直接喝菌汤。 对方还不肯放弃,试图利诱:“你若叫人将我背出去,我许你——” 连溱不等他说完,径直截断:“你再不出来,我们就先走了。” 男子:“……”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何况他此刻是蹲在屋檐上。 罢了,好不容易从那处狼窝里跑出来,先寻到官府报信要紧。旁的闲气,咽了便咽了,待他恢复了身份,定要叫这小子知道什么叫悔不当初。 思量定,他只得握紧竹竿踏入水中,小心摸索着前行。退水期的淤积层很厚,竹竿斜斜戳进去便是四五尺,不过短短半里地,他愣是走了两刻钟。 脚底终于踩上了实地,他一把扔掉竹竿,有些嫌恶地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泥浆。 抬眼一看,连溱和连秋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一丈开外。 连溱指了指不远处的干草堆:“进去滚一圈,把身上的泥浆蹭干净。” 男子:“……?” 他忍无可忍道:“我不管你是谁,现在、立刻、马上,去把你们这最大的官给我叫来!” 连溱似乎终于想起来问他的身份:“敢问阁下是?” 男子冷笑一声,脊背都挺直了几分,正欲开口报出一个足以震得眼前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膝盖发软的名号。岂料话未出口,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清朗熟悉的声音: “连溱!” 他循声回头,待看清来人,面色刹那间便转怒为喜,脱口便道:“二哥!” 赵询方才只顾着寻连溱的身影,冷不防眼前冲过来一个泥人,不由得后退了半步。 他细细打量了一番那张胡子拉碴的脸,迟疑道:“……阿珩?” 49. 第 49 章 赵询方才只顾着寻连溱的身影,冷不防眼前冲过来一个泥人,不由得后退了半步。 他细细打量了一番那张胡子拉碴的脸,迟疑道:“……阿珩?” 赵珩听见这两个字险些要哭出声来,这些天跟着那伙土匪东躲西藏,睡的是荒郊野岭,啃的是冷硬干饼,连如厕之后都要自己抡着树枝刨土盖好,如今还要被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子百般戏弄,他实在是受够了! 他抬脚就要朝赵询扑过去,赵询果断抬手一挡,语气不容商量:“先别过来!” 这一身的臭泥,别说是他,就是亲娘来了也得退避三舍。 连溱一听这人嚎的一嗓子二哥,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位不就是昨日娘说过的她那未曾谋面的表哥,瑞王殿下赵珩吗? 赵珩露出一副受伤的神情:“二哥,你也嫌我。” 赵询无奈扶额,都二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是这般长不大的性子。 他这位皇弟,自幼生得玉雪可爱,性情天真烂漫,最得父皇欢心,只因静妃身负外邦血统,素来与储位无缘。所幸静妃与惠妃颇为投契,是以他们兄弟二人自幼便在一处读书习字,一起骑马射猎,情分远胜其他兄弟。 只是……赵珩为何会独自一人出现在这里?蓬头垢面,狼狈至此,分明是吃了大苦头的。 连溱看了看二人,又看了看赵珩满身的泥浆,适时提醒:“二位殿下,还是先料理一下身上的泥水,回府再细细叙话不迟。” 她这一开口,赵珩可找着了诉苦的由头,指着连溱道:“这小子方才不找人来救我,还让我去滚草堆,简直欺人太甚,目无尊卑!二哥你定要替我出这口恶气,将他……” 赵询眉梢微动:“她让你做什么?” 赵珩恨恨道:“……滚草堆。” 赵询严肃道:“那你快些去。” 赵珩:“……?” 连溱好心劝道:“瑞王殿下,这泥水秽浊浸毒,若不及时清理,沾染了皮肤,渗入了创口,轻则皮肤溃烂,重则眼歪口斜,疯癫而死。殿下金尊玉贵之躯,还是莫要耽搁为好。” 赵询接话道:“她并非唬你,隔壁洛平已发了疫病,你若想好生活着,便乖乖听话。” 生死威胁果然最是见效,赵珩斜了连溱一眼,不情不愿地转身朝那堆干草走去。 待他用草叶将身上的泥浆刮了个七七八八,连溱才道:“请殿下随我等先行回去。” 赵珩一愣:“回哪?”随即才想起来问,“你到底是何人?” 连溱行了个礼:“属下连溱,现任陈桥河使。” “连溱,连……”赵询蹙眉想了一会,似是想起了她的出身来历,面色复杂了些,顿了片刻才道:“带路。” 赵珩身上的余下的泥浆必须及时清洗,耽搁不得。然而一行四人,却只有三匹马,赵珩这副模样自然要独乘一匹,剩下的便不好安置了。 连秋左右看了看,开口道:“殿下,公子,你们先回去,我随后自己走回去便是。” 连溱刚要点头,却听赵询对连秋道:“不必,此地距道署路途尚远,况且我晚些还有要事与你商议。”他顿了顿,“你身形高大,独自乘一匹,我与连部郎同骑便可。” 连溱:“?” 不是,她同意了吗?还有,赵询有什么要事需要跟连秋商议的? 她当即便道:“殿下,如此不妥。” 赵询明知故问:“有何不妥?” 连溱道:“殿下千金之躯,怎可与我挤一匹马……” 赵询垂眸望着她,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我想,我甘愿,我本就是如此预谋。” 连溱眼眸微动,有一瞬的怔愣,随即还是断然拒绝道:“不行,我……” 话未说完,那边赵珩已经翻身上马了,瞅着一动不动的三人,催促道:“还干站着做什么,上马呀!” 连秋将两匹马牵过来,看了看连溱的神色,迟疑道:“公子……” 连溱沉默片刻,对连秋道:“你去找工头借一匹马,晚些再回。”说完,她独自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了赵询一眼:“殿下若有什么要事,想必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吧?” 赵询望着她端坐马背的身影,无奈地弯了弯唇角。早知道她是这般强硬果决的性子,果真半点余地也不肯留。方才那番话,不过是存了些侥幸,想借着同骑的由头,离得近些,说几句体己话,将误会解释清楚。 看来,是不成了。 他牵过另一匹马,轻轻叹了口气:“不急了,只是,还有一事比此事还要十万火急。” 连溱瞧着他这副模样,依旧不为所动:“眼下没有事比瑞王殿下的安危更紧要了,走吧,殿下。” 三人不再多言,纵马一路疾驰回了道署。连溱落地便吩咐人去备温水,又仔仔细细嘱咐了几句,命人服侍赵珩将身上污泥好生冲洗干净。 赵珩一听,又疑又怒道:“既然终究要用水洗,你又为何要诓我去滚那草堆?你耍我?” 他自然是不知道,他身上表层半干半湿的泥皮里,病原体浓度最高。干草刮泥的本质是剥离而非溶解,把最外层的高浓度污染物物理移除,剩下的那层浅浅的附着物,再用水冲洗时已经稀释了很多倍,不必用力搓洗,轻轻冲淋即可,同时又避免了搓洗造成微伤口感染。 连溱懒得跟他解释这么多,只问:“你手上沾了一坨鸡粪,你是先用土搓洗掉再洗手,还是直接把手伸进水盆里搅?” 赵珩哑口无言,半天只憋出一句:“……恶心!” 连溱再度开始吟唱:“瑞王殿下,这泥水秽浊浸毒,若不及时清理,沾染了皮肤……” “好好好!我去,我去便是了!”赵珩不等她念完,骂骂咧咧地跟着下人往外走。 他前脚刚走,聂霜后脚便从廊下走了出来,疑惑道:“溱儿,方才说话的那个声音……为娘怎么听着有几分耳熟?” 连溱看向她娘:“是瑞王殿下。” 聂霜一愣:“瑞王?他还没回京吗?” 赵询听出了端倪:“回京?夫人此前见过他?” 聂霜回忆 道:“前些日子在宁阳侯的丧礼上见过一面,按说瑞王早该启程回京了,怎会又出现在此处?” 连溱摇了摇头:“我们也不知,还是等瑞王殿下自己来说吧。” 说罢,她又唤来下人,细细交代了好一会,聂霜在一旁听得稀里糊涂,等连溱说完,才忍不住问:“溱儿,你何时懂得这些医理了?” 连溱含糊带过:“治水救疫,多少是要学一些的。” 聂霜闻言倒也没多想,倒是赵询转头看了她一眼。 三人回到正厅,等候瑞王梳洗,谁知这一等,便足足等了半个时辰,仍不见人影。 赵询与聂霜倒颇为投契,从节候农事聊到武学兵法,又论及地理星象,越说越起劲。连溱在一旁听得昏昏欲睡,终是坐不住了,唤来下人问道:“瑞王殿下可曾收拾妥当了?” 下人回话:“快了快了。”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赵珩的身影才不紧不慢出现在门口。 与方才那副泥人模样判若两人,他换了身黛蓝锦袍,发髻齐整,气质矜贵沉稳了不少。脸上的须发也打理干净了,露出一张五官极为凌厉的面容,长眉压眼,薄唇微抿,最惹眼的是那双瞳仁,竟是极为少见的浅灰色,望过来颇有些疏离贵气。 他不耐地皱了皱眉:“脚上的草木灰要抹到什么时候,难受死了。” 这一开口,方才那矜贵凌厉的气质便荡然无存,活脱脱一个被惯坏了的公子哥儿。 连溱答道:“连续涂抹三日即可,但殿下若出现眼红或是腿痛的症状,请立刻告诉我。” 赵珩将信将疑:“你能治?” 连溱诚实道:“若治得及时,能活。” 赵珩还想说点什么,抬眼却看到了坐在旁的聂霜,面色变了变,唤道:“……姨母。” 聂霜没有应声,厅中一时安静得有些微妙。 连溱适时清了清嗓子道:“瑞王殿下,您为何会独自一人出现在洪区?” 赵珩沉默片刻,才道:“我是被人绑了去,自个儿逃出来的。” 赵询皱眉:“可知是何人所为?” 赵珩摇了摇头:“不知道。外公丧仪结束后的第二日,我本欲启程回京,不料刚行至中州地界,突然窜出来一伙匪徒,将我劫了去。”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些人问什么都不应,但也不杀我,每日给我吃食喝水,带着我辗转藏匿。今早趁看守松懈,我涉水躲进那间屋子,这才逃脱。” 连溱问:“殿下可还记得那伙匪徒有多少人?是何样貌?” 赵珩道:“劫我的时候似乎有二三十人,但是后来押解我赶路的只有六人,至于样貌,”他想了想道,“他们都穿着汉人服饰,交流也都是汉话,但大多高鼻深目,身形魁梧,瞧着像是……” 他顿了顿,吐出三个字:“浑邪人。” 浑邪人,又是浑邪人。 连溱心头一沉。杀人放火、劫船放洪,致使洪涛漫灌百里,百姓流离失所,如今竟连当朝皇子也敢掳劫,这帮浑邪人,当真是要翻天了不成? 50. 第 50 章 可他们掳劫赵珩又是为何? 如今沈晋源正在朝中力推赤柳设榷之事,于浑邪而言本是百利而无一害。浑邪人偏生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横生枝节,怎么想都不合情理。 连溱看向赵珩,问道:“殿下流落的这些日子,可曾从他们口中听到什么消息?” 赵珩想也没想便摇头:“那几个人在我跟前嘴紧得很,除了叫我吃饭、睡觉、逃命,旁的一句话也不多说。” 连溱微一挑眉:“那殿下便乖乖听话了?” 依着赵珩的性子,断不是逆来顺受之人,便是走投无路,也该闹上几回才对。 赵珩斜眼看她:“刀架在你脖子上你走不走?” 连溱笑了笑:“我还当殿下会赌他们不敢动手。” 赵珩拧紧了眉毛:“本王是皇子,不是傻子。” 赵询见二人越说越偏,又将话头拉了回来:“那你可知这几日都去了何处?最后落脚的地方在哪儿?” 赵珩想了想道:“这几日他们尽领着我往不知名的野林子里钻,我也辨不清方位,今早先走了四人,只剩两人守着我。许是我这两日太过安分,又或是他们料定我跑不了,不像往日那般寸步不离,我这才借着出恭的由头逃了出来。” 连溱追问:“那殿下被劫之前,身边可曾发生过什么不寻常之事?可曾得到什么特别的物件?又或见过什么可疑之人?” 赵珩想了想道:“外公去世,算不算不寻常?” 聂霜闻言看了他一眼,这小子说话当真是没个分寸,聂清漪平日里是怎么教孩子的。 连溱亦是一怔,随即回神:“……微臣失言,殿下恕罪。” 她敛眸沉吟片刻,虽一时猜不透这伙人掳劫赵珩的用意,但一旦发现人已脱逃,对方必定会有所动作。 她自会让他们知道,该往哪里走。 赵珩端起茶灌了一大口,有些不耐道:“审犯人也是要给饭吃的,本王饿了三天了,能不能先给口吃的再问?” 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连溱便抬手引路:“殿下这些日子受苦了,府里已经备好了饭食,还请殿下先移步用饭吧。” 赵珩哼了一声:“原来你会说人话啊。” 连溱微微一笑:“我一直在说人话。” 赵珩听着这话有些不对劲,奈何腹中空空,饥饿早已把脑子碾得七零八落,当下也没心思细究,只管跟着往饭桌走去。 几人用罢午膳,正是日头偏西时分。天色澄碧如洗,阳光不燥不烈,时有微风拂过檐角,吹得树影婆娑,叫人心中也松快了几分。 连溱在院中晒了会太阳,又叫来连秋,让他去备好马车。 赵珩听说他们要去看望高世昌,倒是来了几分兴致,凑过来问连溱:“那位高千字,如今可还对你情根深种?” 这话一出,在场另外三人的脸色齐齐一变。 赵珩莫名觉得脊背一凉,左右看了看:“……你们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连溱有些无语,当着本人和本人亲娘的面大喇喇地谈论人家的私事旧闻,不是缺心眼是什么。 她对赵珩道:“殿下先且在府中歇息,若想出去走走,便带上白仪卫,万勿独自出去。” 赵珩一愣,随即道:“我也想去……” 聂霜充耳不闻,赵询叹了口气也转头走了,只有连溱回头丢下一句:“厨房有核桃,殿下没事可以吃点儿。” 赵珩:?怎么个意思 …… 且不管赵珩在府中如何一头雾水,连溱三人各怀心思地上了马车,一路无话。小半个时辰后,军屯驻地的隔离棚已遥遥在望。 棚外围了一圈厚厚的新撒生石灰,白痕蜿蜒,在日光下十分扎眼。不远处,程宿正领着几个衙役埋头挖坑,有过此前一番教训,便是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再自作主张,如今只老老实实照着连溱的防疫章程行事,不敢有一丝懈怠。 三人掀帘进帐时,高世昌正半靠在床头,手里握着一卷文书。听见动静抬眼一望,见是连溱来了,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亮色。 目光往她身后一掠,他微微一怔,脱口道:“……伯母?” 他这两日虽已好转许多,却依旧是清瘦孱弱,与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判若两人。聂霜看在眼里,心头愈加不是滋味。 若非玉衡当年隐瞒了身份,若非那桩事闹得不可收拾,这孩子也不至于走到今日这步田地。 高世昌见她望着自己不说话,眼神渐渐黯了下去。当年那场风波闹得满城皆知,他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觊觎人家的儿子,如何还有颜面唤这一声伯母。 两人各自心虚,竟都沉默着不肯先开口,一时相对无言。 连溱只好出声打破这凝滞的气氛:“高兄气色比昨日好多了。” 高世昌点了点头:“你那盐糖水的方子甚是管用,我今日觉着体力恢复了些,能喝下少许米汤了。” 连溱叮嘱道:“便是好转了也得接着喝,直到排出的秽物成形方可停用。” 高世昌应道:“听你的。” 聂霜缓了缓神,方才开口道:“孩子,你受苦了。” 高世昌听得这声久违的称呼,眼睛微微有些发酸。连夫人虽是武将出身,但从前他每回登门,她都待他格外温柔细致,正是这份温厚,才叫他生出了不该有的妄想与胆气。 他定了定神,将翻涌的心绪压了下去,问道:“伯母怎会有空来中州?北境那边……事不忙吗?” 聂霜笑了笑:“家中有些事,路过此地,便顺道看看溱儿。”她顿了顿,“也看看你。” “我?我挺好的。”高世昌也笑了笑,又道,“伯母何时回程?待我好些了,再好好招待您。” 聂霜正要开口,连溱已然接过了话:“我娘明日便要走了。” 聂霜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随即顺着话头道:“是了,怕是没这个机会了。” 高世昌垂下眼帘,唇边的笑意淡了些:“总归……还是没这个缘分。” 一时无人接话,只余帐外风声轻响。 片刻后,连溱开口打破了沉默:“我明日送完我娘,下午须往听风岭与龙骨岭走一趟。盘龙哨的布防之事,还得倚仗高兄多费心。” 高世昌点头应道:“你且放心,我已吩咐下去,人手都安排妥当了。”他顿了顿,又道,“只是我如今这副身子,怕是无法亲往,你既要兼顾山岭那头,盘龙哨便无人看顾……” 一直安静立在角落的赵询忽而出声:“本王去盘龙哨。”他望着高世昌,唇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如此,高县令可 放心了?” 高世昌扯了扯嘴角:“有晟王殿下在,下官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顿了顿,他又抬头对连溱道,“贼人凶残,你千万要当心些。” 连溱微微颔首:“我会的。” 赵询却突然存心找事一般:“高县令为何单嘱咐她,却不嘱咐我?” 高世昌缓缓抬眸:“盘龙哨自是比不得听风、龙骨两岭凶险,殿下连这等事也要计较?” 赵询笑了笑:“那本王去两岭,让连部郎去盘龙哨,如何?” 高世昌面色微微一变:“……殿下莫要胡搅蛮缠。” 赵询似是自知理亏,便也不再纠缠:“好吧好吧,那便让本王捡个清闲差事罢。” 聂霜在一旁听着二人你来我往,心下不禁纳闷,这两人可是有什么旧怨?说话间竟这般夹枪带棒的。 连溱倒像是见怪不怪了,待二人终于住了口,她便面不改色地将话题拉回正事上,细细与二人核对了几处部署。见高世昌面上倦色愈浓,方才起身告辞。 回程的马车上,聂霜终是忍不住发问:“溱儿,你为何要骗世昌说为娘明日就走?你……可是疑他?” 连溱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也不想。” 她不信高世昌会弃万千百姓性命于不顾,更不信他会通敌叛国,与浑邪人同流合污。 可当初知晓壅水削峰之计的,统共不过寥寥数人。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通风报信的,还能暗中放行,递送关防的……若非内鬼,又会是谁? 再加上他与沈氏一族的干系……她不得不疑。 聂霜见状,也不问了,只道:“旁的娘不管,但他今日有句话说得在理,无论如何,你千万要当心些,自己的安危才是最要紧的。” 连溱笑了笑:“放心吧,娘。” 再回道署时,已是日薄西山。 连溱刚下马车,便见赵珩与白斐两人排排蹲在门前石阶上,小狗似的。她挑了挑眉,这俩人倒是性情相投,凑到一处颇有些意思。 赵珩偷摸瞄了她一眼,那目光着实复杂,感慨中带着审视,审视里又透着了然,末了还隐隐流露出几分遗憾。 连溱被他看得莫名,转头去瞧白斐,白斐却只管侧着脸仰头望天。 待赵询出来,二人才颠颠地迎上去,赵珩凑到赵询耳边就是一句:“二哥,莫忘了你是大雍皇室子弟。” 赵询:“?” 他看了一眼发癫的弟弟:“饿了就去吃饭。” …… 连溱吃完晚饭便回了房,许是身子尚未好利索,这一日下来只觉浑身疲乏,懒得再多动弹,草草洗漱了便挨着枕头躺下了。 阖眼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朦胧间忽听得门边似有动静,像是极轻的呼吸,又像是夜风穿廊而过时带出的窸窣声响。 她未在意,只翻了个身,将被子裹紧了些。 可没过多久,门口便响起了叩门声,犹犹豫豫的,叩一下便顿住了。 “谁啊?” 门外一下子安静了,无人应声。 连溱等了片刻,只当是夜风作祟,正要重新合眼,那叩门声却又响了起来,依旧迟疑,依旧小心翼翼。 她蓦地翻身坐起,目光定定落在那扇门上。 这大半夜的,闹鬼了? 51. 第 51 章 睡意与好奇在心头拉锯了片刻,连溱最终还是认命地起身,披上外衫,举着一盏烛火去开了门。 夜风有些凉,她探出头左右看了看,廊下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 她压低声音唤了一句:“有人吗?” 四下寂寂,无人应答。 ……真闹鬼了? 她面不改色地举高了烛火:“再不说话我可关门了,再敲一回,明日便请人来超度你。” 话音落下,廊柱背后传来一道声音:“……不至于吧。” 连溱闻声看去,廊柱后头幽幽探出半张脸来,一双灰眸在烛火与月色之间泛着幽微的光,瞧着略有几分诡异。 她不由挑了挑眉,赵珩? 她举着灯岿然不动,淡淡道:“原来是殿下啊,我当是哪路闲鬼夜游至此呢。” 赵珩从柱后闪出来,抬手道:“别说了,我怕鬼。” 连溱:“……” 她有些无语道:“不知殿下深夜造访,有何要事?” 赵珩从身后拎出一个不知名布袋,晃得哗哗作响:“也不是什么大事,今日白斐带我出去逛,买了些鸡头米,我尝着味道尚可,便给你送些来……” 连溱听得一脑袋问号:“……殿下半夜敲我的门,就为这个?” 赵珩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说起来,我该唤你一声表弟才是。” 连溱这下彻底不困了,就想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偏了偏头道:“所以?” 赵珩唇角一勾:“所以你也不必谢我。” 连溱面无表情地后退一步,抬手便要关门。她就多余问那一句。 “哎,等等!”赵珩眼疾手快,两步追上来一把按住门沿,“我还有话没说呢。” 连溱停下动作看着他,那意思,你说。 赵珩也不铺垫了,开门见山道:“我二哥要成亲了。” 连溱淡淡道:“与我何干?” 赵珩盯着她瞧了半晌,似在分辨她眉目间的真假,末了点了点头,发出肯定的声音:“说得好!你千万要守住这份气性。” 连溱被他逗笑了:“所以殿下是怕我坏了晟王殿下的好事?” 赵珩摇了摇头,语出惊人:“我怕我二哥存心勾-引你,你到时候把持不住。” 连溱:“………” 赵珩神色认真了些:“我二哥是个极好极出色的人,你也是。你们各自都有该走的路,万莫因一时迷了眼,毁了彼此的前程。” 连溱沉默片刻,抬眸道:“殿下误会了,我与晟王殿下并无私情。” 赵珩点点头,将手中的布袋递给她:“拿着。” 接着又补了一句:“益肾固精的。” 连溱默默握紧了拳头。 “那我走了,你歇着吧。”赵珩冲她弯了弯唇角,“表弟。” 连溱扯出一个笑来:“……殿下慢走。” 赵珩埋头便走,脚下生风似的,转眼便消失在廊角尽头。 连溱站在门前有些想笑,这么大人了,真怕鬼啊。 她低头看了看布袋,又掂了掂,还挺多。 被赵珩这么一闹,她现在已然困意全无,索性点了灯在案前坐下。本想翻翻公文,目光在案上扫了一圈,到底提不起兴致,便从墙角旮旯里摸出一本话本,一边剥着鸡头米一边翻看。 一刻钟后,连溱啪地一下合上书页,盯着扉页《鸾凤还阳记》五个大字,半晌说不出话来。 什么叫文弱书生误食狐妖内丹化作倾国妖娆之女? 什么叫书生与皇帝诞下太子,稳坐后宫高位? 什么叫狐妖前来取丹,与太子深陷爱恨纠葛,到头来却与恢复了男儿身的书生双宿双飞? 好一出爹变娘,娘变爹的千古奇谈,白斐究竟是打哪儿搜罗来的这等奇书。 她缓了片刻,怀着敬畏之心再度翻开了书页。 后面还有十几回,肯定还有反转。 不料刚翻了两页,门外竟又响起了敲门声。 叩门声干脆利落,倒不似方才赵珩那般扭捏。 连溱抬眸,便见窗纸上映出一道侧影,身姿挺拔,轮廓清隽,只一眼便已认得是谁。 她搁下书,起身走到门后,将手搭在门栓上,却没有开门,只隔着门扉低声道:“殿下,这么晚了,有事吗?” 门外的人影微微凑近了些,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对方的声音和气息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透了进来,仿若贴在她耳畔轻语: “我有话想与你说。” 连溱握着门闩的手紧了紧:“太晚了,明日再说吧。” 门外那人却不肯退,话里掺着几分劝哄,又似央求:“不行,很急,现在便要说。” 连溱沉默片刻,终是道:“那你说吧。” 赵询在门外无声叹了口气,望着门内那道清瘦的身影:“我能进去吗?” 连溱回绝:“我要睡了,不方便。” 门那边静了片刻。旋即,连溱听见一声极轻的响动,是他将头靠在了门沿上,轻轻地倚着,没再开口。 夜风骤起,卷过庭院,吹得檐角树叶沙沙作响,又将赵询的衣袖吹得紧贴在门板之上,衣料摩挲着木纹,窸窣细碎,像一声声欲说还休的叹息。 入秋之后,夜本就凉得透骨,再叫这大风一灌,片刻便能将人吹个通透。 连溱指尖抵着门栓,望着那道安静的侧影,到底还是拉开了门。 赵询站直了身子,垂眸望着她笑。 他身后是沉沉夜色,头顶昏黄的灯光漫下来,将那张本就眉目分明的脸映得愈发清俊,一双眸子含着笑意望着她,温润如春水,却又灼灼如烈阳,叫人只看一眼便心神微漾。 就在这时,赵珩方才那句话突然从她脑中冒了出来:“……我怕我二哥存心勾引你,你到时候把持不住。” 连溱握着门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灯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一处,交缠相依。 她猛地别开目光,转身朝里走去:“夜已深了,殿下有事便快些说吧。” 赵询回身关上门,径直跟到她身侧,借着案头昏黄的灯光打量她的面色:“今日可是累了?” 连溱语气有些生硬:“累了,所以殿下有 事快说。” 赵询点了点头,正想开口,余光不经意扫到桌上摊开的书页,目光不由一顿。 实在是纸面上一行墨字太过瞩目:“云娘!你爱的到底是我娘还是我?!” 赵询眼睫微微动了一下,灯光有些暗,也看不清是什么神情,只唇角的弧度似是起了些微妙的变化。 案上油灯轻轻跳了跳,连溱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霎时,耳根便烧了起来。 她无力解释道:“这……这是白仪卫买的话本,我方才拿错了。” 赵询点了点头:“嗯,喜欢看我再给你买新的。” 连溱:“……倒也不必。” 她伸手将书合上,抬眼问道:“殿下到底想说什么?” 赵询垂眸望着她,片刻后才轻声道:“连夫人将我与林家小姐的婚事告诉你了?” 连溱气息一顿,旋即牵起唇角,笑意极为妥帖:“是了,还未来得及恭喜殿下。” “恭喜?”他细细盯着连溱的眼睛,“你当真一点也不在意?” 连溱笑问:“我该在意什么?”不等赵询接话,她又道,“殿下这桩婚事合宜妥帖,举朝皆知,下官身居下属之位,是该在意的,待殿下大婚那日,定备厚礼登门相贺。” 赵询定定望着她,忽然笑了:“那你怕是等不到那一日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二人之间仅咫尺之隔,气息交叠,呼吸可闻。灯火落在他眉睫上,将那张脸照得朦胧又温柔,他的声音一字一字落在她耳畔:“连溱,我不会娶她。” 连溱气息微乱,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半步:“……殿下如何,与我无关。” 赵询却又进一步,几乎与她足尖相抵,迫得她无处可躲。他垂下眼,低声道:“那今日为何要与我置气?” “我并非与殿下置气。”连溱深吸一口气,抬眸迎上他的目光:“与有妇之夫保持分寸,是为人处世的本分。” 赵询闻言,眼底却漾开一点极浅的笑意。他抬起手,温热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紧绷的侧脸,他的声音贴着夜色与灯火,缠绵地钻进她耳中: “可是连溱,我只想当你一人的夫。” 他的话太过直白,他眼中的情意太过炽烈,连溱忽然觉得脸上烫得厉害,连带着耳侧那片薄薄的皮肤都起了细粟。她只听见自己胸腔的擂鼓,一声重过一声,叫她连呼吸都忘了章法。 她想往后退,反手却只抓到屏风冰凉的墩木,背脊已然抵上了轻薄的绢素。 退无可退。 赵询目光下移,将她攥着墩木的手轻轻拿了下来,拢入自己掌心,另一手则覆上她的后颈。他微微倾下身子,目光与她齐平,缓缓启唇:“尝闻一眼万年,以为是痴人说梦,直到那日遇见你,方知不是妄语。” 连溱为了稳住身形,只得将另一只手搭上他的肩头,却不想此举反倒给了他更进一步的机会。 “殿、殿下……”她喉间滚出半声,话未成句,温热的呼吸已先于唇瓣落在她耳侧,随即而来的是极轻、极软的触感,带着几乎虔诚的珍重。 连溱身体一僵,未出口的声音碎在齿间。 52. 第 52 章 唇瓣与肌肤相接之处,仿佛落下了一点火星,将她的心神一同燃烧殆尽。 一触即分。 可他的气息仍缱绻地停在耳畔,温热的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手心,一声一声低低唤着:“连溱……连溱……” 许是这两声名字拉回了她溃散的思绪,连溱骤然醒过神来,一手撑住赵询的肩,偏头侧开,气息却仍有些不稳:“……殿下!” 赵询稍稍向后拉开了些距离,垂眸看她:“我在。” 那双平日里润黑的眸子此刻却幽深如潭,偏偏又笼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望过来时,无端多了几分软和的可怜相。 连溱努力让自己的气息平静下来:“还请殿下自重。” 赵询闻言,眸中反而漾起一丝笑意:“我如何不自重了?” 话说着,脸又朝她贴近了几分。 连溱慌忙往一旁躲,又羞又恼:“你再这样我生气了!” 这人平日里看着端方有礼的,从哪学来的这些流-氓无赖行径? 赵询却只轻轻抬手,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侧,低声道:“别动,当心摔了。” 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别动,就当可怜可怜我。” 连溱下巴轻抵着他的肩,险些听笑了:“此情此境,可怜的该是我吧。” 赵询拍了拍她的后颈,侧过脸来挨着她的头发,低声道:“被你冷落了一整日还不够可怜?提心吊胆了一整日还不够可怜?”他顿了顿,温热的气息落在她耳畔,“连心都不由自己做主了,还不够可怜?” 若搁在平日听到这些话,连溱少不得要吐槽一句矫情,可此刻字字入耳,却只觉心如擂鼓,一时竟也不知该如何反驳。 过了好一会,她才闷声挤出几个字:“……强词夺理。” 赵询低低一笑,随即道:“母妃想与林家联姻的考量我清楚,我自有理由说服她退了这门亲。”他顿了顿,又道,“况且如今不过是我母妃一厢之愿,父皇并未下旨,未行纳采,未成六礼,只要我不点头,谁能逼我成婚不成?” 连溱沉默片刻:“于殿下而言,这的确是一桩极好的婚事。” 赵询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或许于晟王而言是,但于我赵询而言,不是。” 连溱下巴仰得有些酸了,索性侧过脸枕在他肩上,慢吞吞道:“殿下现在不娶林小姐,日后也会有张小姐、李小姐……” 她想了想,又道:“殿下是有大志向的人,说不定还有三宫六院、佳丽三千……” 赵询失笑:“如今便替我想得这样长远了?” 连溱缓缓抽回被他拢在掌中的手:“殿下得为自己的将来打算,我也是。” 赵询却又重新将她的手捉了回来,指尖钻进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不容她再逃开。 “不会的,你想的那些,都不会有。”他低声道,“我知晓承诺二字最是轻飘,不值一钱,我也不求你此刻便信我。”他顿了顿,声音多了一丝恳切,“只是,能不能……不要再将我推得那样远,让我陪着你,好不好?” 连溱沉默良久,才道:“殿下是何身份,我又是何身份……你我之间,谈何容易。” “身份?”赵询笑了笑,“我如今是大雍朝的晟王,你是大雍朝的官员,你若不肯恢复女儿身,我依旧三书六礼、八抬大轿迎你进门,不过让世人骂一句荒唐,责一声目无礼法罢了,有何要紧?” 他顿了顿:“你若想恢复女儿身,我自有法子让你光明正大地嫁我,若仍愿留在朝堂,那我便再想旁的办法。” “事在人为,”他抬起二人交握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处,“只要心之所向,自有通途。” 掌心下的心跳沉稳有力,说毫无触动是假的。 连溱一时些恍惚,这些于旁人而言大逆不道、难如登天之事,到了他嘴里,怎么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可她转念一想,自己女扮男装入仕,瞒天过海、欺君罔上,哪一桩不是掉脑袋的死罪?既已走到今日这一步,倒也不差这一件半件大逆不道之事了。 念及此,她心念一松,随即又有些想笑。虽然他方才那番话十足的真心实意,但是越琢磨越像后世某些领导画大饼……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位还真是她领导。 赵询察觉她的身子轻轻一颤,有些紧张:“怎么了?” 他退开一步,将人扶着站稳,却在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看到了尚未退去的笑意。 他看得一怔,随即也笑了:“笑什么?” 连溱敛了笑意,偏过头去不看他,只道:“想到了好笑的事情。” 赵询凑近些:“那你讲给我听” 连溱不理他:“你不懂。” 赵询也不恼,只含笑道:“不生气了?” 连溱:“我何时生气了?” 赵询得寸进尺:“那我方才说的,你同意了?” 连溱趁他不备,矮身从他臂弯下钻了出去:“我……再想想。” 赵询不依不饶:“要想多久?” 连溱好笑:“哪有这么问的?” 赵询也笑:“我等不得。” 连溱:“我往日怎么没发觉,殿下竟是这般……” 她想了半天,也没找到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赵询见她语塞,眼底笑意愈深,上前抚上她的肩,垂首抵着她的额头,轻声道:“明日也要这样对我笑。” 连溱仰眸看他,应道:“……好。” 昏黄的烛火笼着这一隅方寸,将满室光影都染得温软暧昧。这样近的距离,彼此眼中只映着对方纤长的睫羽与润黑的眼瞳,四目相对间,呼吸便不知不觉缠在了一处。 远处隐约有更鼓声传来,连溱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轰然。 赵询忽然低头凑近了,以极轻的气音唤她:“连溱——” 连溱垂着眼,望着他越来越近的侧脸,睫羽轻颤,不自觉阖上了眼帘。 “溱儿?” 与此同时,门外响起一声轻唤,惊破了这满室旖旎。 连溱猛地睁开眼,一把将赵询推远了些,转头望着窗上映出的那道侧影,瞬间什么心思都散了个 干净,心中暗暗叫苦。 今夜她这住处到底是撞了什么邪,瑞王、晟王接连造访也就罢了,怎么连她娘也赶着来凑热闹? 她目光飞快扫过屋内,一把拽住赵询就往床边推,压着嗓子道:“快,先躲起来!” 赵询被她推得踉跄一步,满脸不解:“为何要躲?” 连溱来不及跟他解释,一个劲儿把他往床上按:“当然要躲,快点儿!” 三两下将人塞进了被褥,她俯身盯着赵询的脸叮嘱道:“别出声。” 赵询虽不明白为何非要避着连夫人,可经过方才那一番剖白心意、耳鬓厮磨,此刻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心头泛着说不出的餍足与欢喜,自然是她说什么是什么,遂也乖乖缩在被子里不动了。 连溱又将床帘拢好,又整了整衣襟,才去开门。 门扉轻启,夜风裹着凉意钻进来,门外果然站着聂霜。她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目光越过连溱肩头往屋里探了探:“溱儿,这么晚了还没歇下?娘方才远远瞧着,像是看见屋里还有个人影……” 连溱微微侧了侧身,屋内一桌一榻一目了然,她笑道:“娘眼花了吧,这屋里除了我哪还有人?” 聂霜犹疑地看了她一眼:“是吗?” 外头风大,连溱将聂霜拉进屋里,轻掩上门,语气自然地问:“这么晚了,娘找我有何事?” “也没什么要紧的,就是看你灯还亮着,过来看看。”聂霜嘴上说着,眼睛却再度扫了一圈屋子,最后落到床前的屏风处,的确是空无一人。 难道真是她老眼昏花了? 连溱闻言松了口气,只做出一副困倦的模样:“我今夜看话本子看得有些入迷了,一时忘了时辰,正准备洗漱歇下呢,娘也早些回去歇着吧。” 聂霜嗔道:“是嫌白日里不够累,夜里还熬着看话本子,多大的人了,也不知爱惜自个儿的身子,你小时候……” 连溱心头一跳,眼看她娘再说下去便要说漏嘴了,连忙打断:“我知错了我知错了!娘,你快些回去睡吧,我真困了。” 岂料聂霜非但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径直朝着床榻走去:“娘今晚跟你睡。” 连溱人都傻了,当即大喊一声:“娘!” 聂霜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停下回过头看着她:“怎么了?” 连溱扯起嘴角笑了笑:“我睡觉不太安分,怕夜里扰着娘。” “我还能不知道你睡觉不安分?”她顿了顿,幽幽道,“这才几月不见,你便与娘生分到这般地步了?” 她说着,反倒更铁了心要留下,抬脚又要往床榻那边走。 连溱欲哭无泪:“我只是、只是……” 聂霜终于察觉出异样来,眯起眼打量她:“有事瞒着娘?” 连溱摇头:“没有没有。” 聂霜望着她紧张的模样,忽然想起方才一晃而过的人影,又回头望向捂得严严实实的床帐。 险些要站立不稳。 究竟是哪个胆大包天臭不要脸不知廉耻的登徒子,安敢如此!!! 53. 第 53 章 连溱看着聂霜转疑为怒的神色,心道不好,上前一步侧身挡在床前,摆出十二分的诚恳:“娘,真的没什么,我何曾骗过您?” 殊不知,聂霜看着她这副强自镇定,竭力阻拦的模样,更心梗了。 顿时一腔怨气都尽数转移到了那畏首畏尾的登徒子身上,她伸手拉开连溱,对着床帐冷冷道:“出来。” 没有动静,也无人应声。 深更半夜引诱她女儿也就罢了,竟还龟缩在里面一声不吭,叫一个姑娘家在外头替他遮遮掩掩,算什么东西! 聂霜不等连溱反应,伸手便要去掀那帘帐,连溱阻拦不及,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帘子被拉开—— 床上被褥齐整,枕上无痕,空无一人。 聂霜一怔,犹自不信,又去掀被子。 底下空空荡荡,依旧不见人影。 连溱亦是愣了片刻,随即回过神来:“娘,我真的没有骗您。” 聂霜眯起眼看她:“那你方才慌成那样做什么?” 连溱这下子可有了底气,理直气壮道:“我那是困了,说了您又不信。” 聂霜盯着她看了半晌,叹了口气:“儿大不由娘啊。” 她轻轻捏了捏连溱的脸颊:“行了,你睡吧,娘先走了。” 连溱眨了眨眼,望着聂霜转身向外的背影。 就……这么走了? 直至门扉合拢,再也听不到脚步声,她才回头望向空荡荡的床榻。 或许是真困得有些恍惚了,又或许是刚看了那震撼她八辈子的《鸾凤还阳记》,她脑子里不由开始冒出些神神叨叨的念头来。 赵询是不是人呐?不会也是狐妖变的吧? 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走到床前,将被子掀起来翻了个遍,连褥子底下都摸了一遭。 依旧什么也没有。 仿佛方才的耳鬓厮磨只是她一个人的痴梦。 她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脸:“……我真是看话本子看魔怔了?” “笃笃笃——” 三声轻响从床榻的方向传来,在安静的房中格外清晰。 连溱回神,目光落回床上,迟疑着唤了一声:“殿下?是你吗?” 话音落下,只见床褥突然从里侧立一块,接着整张床板向上翻起,赵询灰头土脸地探出身来,神色颇有些无奈。 连溱顿时惊了:“这……?!” 赵询站起身来,从床上垮下来,见她这副目瞪口呆的模样,忍不住逗她:“怎么?被登徒子吓到了?” 连溱不解:“这床?你方才是……” 赵询想牵她的手,看到自己一手的灰又悻悻收回了手:“你睡了这么些日子都不知床板底下是空的?” 连溱恍然,是了,这床赵询也是睡过一阵的。 她又抬眼望着他这副狼狈模样,有些忍俊不禁。 赵询拍了拍身上的灰,无奈道:“先前若是连夫人进来,只说你我在谈公事便是,何至于这般……”他顿了顿,也有些想笑,“这般偷偷摸摸的。” 连溱被他这么一说,也愣住了。是啊,她与赵询本就有公务往来,深更半夜谈事虽不合规矩,却也不是编不出来由头。大大方方说谈公事就好了,有什么好躲的? 她别开眼,脸颊有些发烫,到底还是自己心虚罢了。 谈恋爱躲着家长这种事情,上辈子就刻DNA里了。 她清了清嗓子:“夜深了,殿下还是快些回去歇息吧。” 赵询走到她近前,却又顾及自己身上脏,不敢挨着她,只隔着半步的距离低声道:“那我走了。” 连溱点了点头。 过了两息,她抬起头,看着原地不动的赵询:“殿下还有事?” 赵询望着她道:“没有。” 她“哦”了一声:“没有就快走吧。” 赵询:“……” 他到底还是忍不住拉起连溱的手,送到唇边,在她指尖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 连溱快速缩回手,再开口时声音已没了方才的硬气了,只道:“我要睡了。” 赵询眼底漾起笑意:“睡吧,明日我来给你送早饭。” 连溱唇角微扬,点了点头:“嗯。” 将人送至门前,连溱左右看了看,挥手示意赵询:快走。 夜确是深了,赵询怕她熬久了身子受不住,也不敢多逗留,只含笑看了她一眼,见她合上了门,才转身离去。 两人都沉浸在剖白心意后的甜蜜与悸动里,一个满心欢喜地回了屋,一个脚步轻快地入了夜,谁也没有留意到廊柱后头一闪而过的人影。 …… 次日天色未亮,连溱便醒了。 只是今日难得想赖床,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通,在床上翻来覆去滚了半个时辰,忽然想起赵询要来送早饭,才一骨碌爬了起来。 这几日都好生喝着药,身子将养得大好了,推开房门,秋日干爽的晨风迎面拂来,她深吸一口气,只觉一身倦怠都散了,神思也分外清明。 只是她左等右等,却始终等不来赵询的身影,直至辰时末了才见白斐拎着食盒急匆匆赶来。 她蹙了蹙眉:“白仪卫,殿下呢?” 白斐答道:“连夫人今日一早便拉着殿下去盘龙哨了,说是去先去布防。”他抬了抬手中的食盒,“这粥是殿下临行前便煨上的,嘱咐我火候到了便给你送来。” 连溱听罢不由一愣,事关浑邪人动向,她娘上心些也无可厚非,可至于赶得这样急吗?连早饭都顾不上了。 她问:“可有说何时回来?” 白斐摇头:“没说。”想了想又道,“不过,估摸着一个上午也完事了。” 连溱转念一想,这俩人同去也出不了什么岔子,便伸手接过食盒:“有劳白仪卫。” 白斐望着她,欲言又止。 连溱见他这副模样,便问:“还有事吗?” 白斐犹豫片刻,憋出四个字:“……粥趁热喝。” 连溱挑了挑眉:“多谢提醒。” 用完早饭,连溱便在案前坐下翻阅钱粮奏销与蠲免底册,又查阅了历年修守旧档,看得眼睛有些酸了 才停了片刻。 这些日子买粮修堤已经花了不少银子,待水退了之后,还得买种子、农具、拨付修屋银,更不必说陈桥主堤还需加高培厚,那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陈桥县的库银捉襟见肘,到头来还是得向朝廷伸手。 灾情奏报呈上去好几日了,按理说六百里加急早该到了,可核查的钦差至今不见踪影。 连溱望着账上那点可怜的存银,不由叹了口气,等料理完那伙流寇,还是得另想办法,先筹措银子才是正经。 想到流寇,她不自觉又想到了赵询和聂霜,她抬眼望向窗外,这都快午时了,怎么还没回来? 正想着动身去寻,却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抬眼一看,连秋疾步走了进来,院内远远站着两人,侧身相对,看不分明是谁。 连秋站定,低声道:“公子,京中来人了。” 连溱起身出门,这才看清院内二人都是旧识。一位是前几日才见过的陈桥县令付义钦,另一位则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李禾。 连溱上前见礼:“李御史、付县令,不知二位来访,有失远迎。” 李禾摆了摆手:“连部郎不必多礼。陛下已阅知陈桥洪涝一事,特遣本官前来勘查核验。”他顿了顿,“此外,陛下还有一道旨意,还请连部郎接旨。” 李禾面上笑意温和得体,心里却是有苦说不出,前些日子才从陈桥赶回京城,凳子还未坐热,便被催着再度南下,来回奔波近千里,人都瘦了好几斤。 连溱方才还在念叨钦差迟迟不见踪影,不想人这便到了。只是……圣上另有旨意,所为何事? 李禾从怀中拿出一卷绢帛:“工部侍郎连溱、陈桥县令付义钦接旨——” 连溱看了一眼身旁的付义钦,还有这位的事? “……连卿殚精竭虑,昼夜督工,终使狂澜得遏,黎庶保全,较之往岁,损折减半,实乃干城之才,社稷之幸……” “朕已遣钦差前往查勘,竣事后卿即随同回京,入觐述职,以备旌赏。灾后善务,着陈桥县令付义钦暂为署理,务必抚恤流亡……” 连溱跪在地上,听得眉心一紧。水患刚退,百废待举,正是紧要关头,圣上却突然将她调回京城,这是何意? 心下虽有疑虑,然皇命难违,到底不能抗旨。 李禾扶她起来:“勘察灾情一事,还需劳烦连部郎从旁相助,早日竣事,你我也好早日回京复命。” 连溱含笑应道:“下官自然责无旁贷。” 她顿了顿,又低声道:“自刘同升被押解回京后,也不曾听闻陛下作何态度,如何处置,这其中关窍,御史可曾有所知悉?” 李禾看了她一眼,到底有所顾忌,只含糊道:“事关沈太傅,陛下自然知道轻重。” 连溱略笑了笑。知道轻重,那便是不能重惩。 如今水患方退,外敌又趁势作乱,偏偏这节骨眼上她被调离陈桥…… 她眼帘微垂,敛了唇边笑意。 以为把债主支走,债就可以一笔勾销了吗,天底下哪有这么简单的事。 54. 第 54 章 连溱将河道舆图、灾损清册及物料钱粮底账等悉数整理齐备,又将自己的巡堤日志及洛平疫病手本也一并归入,以供李禾按册核查。 李禾望着案头几摞书册,点了点头:“本官尽快查阅,然后亲赴决口处踏勘。” 他顿了顿,又道:“此番决口乃是天灾时运不济,并非人惰修防不固,连部郎殚精竭虑、治水救灾,本官自会如实上奏。” 连溱笑着应道:“多谢李御史。” 她并未将浑邪流寇劫船之事上报,此事事关北境安危,稍有不慎便易惹得人心浮动,甚至引发边乱,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至于李禾今日这般客气,大抵是看在镇北将军府的面子上。她心知肚明,便也承了这份情。 只是她这一走,归期未定,陈桥与这数万灾民交到付义钦手中,到底放心不下,还得留个自己人才是…… 她一面暗自盘算,一面将二人送出署衙大门,仰头一望天色,日头竟已偏西了。 她皱了皱眉,总感觉自己忘了点什么。 转身往回走,刚进院里,便碰上了往外走的赵珩和白斐。 赵珩叫住她:“哎,表弟,我二哥回来了吗?有没有去找你?” 连溱猛然顿住脚步,想起来了!她娘和赵询去盘龙哨,怎么一整日都不见回来?莫不是真出了什么事? 她心下一紧,不敢再耽搁,当即唤连秋牵来几匹马,几人朝盘龙哨方向疾驰而去。 一口气跑出十余里,连溱侧眸,只见赵珩驱马追了上来,劝道:“连夫人是身经百战的老将,我二哥也不是什么软柿子,许是途中有事耽搁了,你也不必太过紧张。” 连溱点了点头,随即道:“灰重,殿下还是别说话了。” 赵珩一口气梗在喉头,他好心好意劝慰,这人什么态度! “我说你——” 赵珩话刚起了个头,连溱便猛地勒紧了缰绳,马儿长嘶一声顿住,蹄下尘土腾起如烟。 她目光直直望向前方纵马奔来的两道身影,眉眼一亮:“娘!殿下!” 待到近前,借着夕晖,她这才看清了二人的模样。 赵询骑在马上,一袭月白衣袍沾染着斑驳的灰黑色,发间还挂着几缕迎风飘摇的蛛丝,唯有一张俊脸尚可辨出五官轮廓,却也沾了几道灰痕,看上去颇为狼狈。 连溱不由震在原地:“殿下,你……” 这是下炕掏灰去了? 她又转眼看向聂霜,却见母亲只是衣角微沾尘迹,面不改色道:“溱儿,你们这是要往哪去?” 连溱张了张嘴,道:“……我见你们迟迟未归,便想去着去寻你们。” 聂霜笑道:“你这孩子,我与殿下在一道能出什么事。”说着扫了一眼连溱身后的三人,“倒累得这许多人白白跑这一趟。” 他们说话这功夫,赵珩总算将嘴里的土吐了个干净,回过气来正要凑上前与连溱理论,一抬眼瞧见赵询的模样,登时什么火气都烟消云散了。 他憋着笑,故作关切地问:“二哥?你没事吧?” 赵询脸上挂着一贯得体的浅笑:“无事,进寨墙时不当心沾了些灰,回去洗洗便好。” 连溱看了看聂霜,又看了看赵询。赵询平日衣服大都穿干净的浅色,极是讲究整洁的人,怎会如此不小心? 聂霜已催马前行,招呼几人道:“行了,日头快落山了,都回吧。” …… 几人回了道署,各自休整梳洗一番,便都聚到了饭厅。连溱饭间暗暗留意聂霜和赵询的神色,却未瞧出半分异样。 直到夜色渐深,她终于按捺不住,起身往赵询房中去了。 她站在那间小偏房的门前,轻轻敲了敲:“殿下?你睡了吗?” 不过两息时间,赵询便拉开门将她放了进去。 连溱凑近了仔细端详他的脸,又顺着脖颈往下瞧,甚至还上手捏了捏他胳膊。 赵询被她这一通动作惹得低笑出声:“我竟不知你这般主动。” 连溱一愣,随即恼道:“下午没看清楚,你满头满脸都是灰,我都不知道你是不是伤着哪了。” 赵询凑近亲了亲她的唇角:“我没事。” 连溱抬眼看他:“那你下午那身是怎么回事?”她顿了顿,迟疑道,“我娘是不是……为难你了?” 赵询拉着她到榻边坐下,笑道:“也算不上是为难。” 今日天刚亮,连夫人便找上门来,说是要去盘龙哨布防。他虽然也疑惑为何如此着急,可到底是正事,也不好耽搁推脱,更何况对方还是连溱的母亲,便没多说什么,跟着她出了门。 盘龙哨的布防格局与寻常军屯相似,屯堡外围筑着土砌的寨墙,墙外挖有深阔的壕沟,四角还起有高层碉楼,以备瞭望。 连夫人将带去的一百战兵分拨部署妥帖,又说要防患于未然,须得逐一检查壕沟与寨墙是否完好。 陈桥这地界本就偏僻,卫所人手也少,诸多工事长年疏于打理,壕沟底积了厚厚一层灰土,寨墙缝隙间更是蛛网尘封,不知多少年无人走动。 偏生连夫人自己二话不说便跳了下去,还招呼他一同入内。他自然不好推辞,只得跟上,不料她走了几步便说腰疼,留他一人钻那些久无人至的墙洞地隙。 赵询说到此处,轻叹一声:“钻了一整日,出来便是你下午瞧见的那副模样了。” 连溱蹙眉:“我娘都上来了,你便不会也跟着上来?” 赵询戳她脸颊:“连夫人事都做到这份上了,我若还不知她是什么意图,那也太不中用了。” 本就因夜会连溱一事惹得连夫人不悦,若是再不识好歹,当面忤逆,这辈子怕是娶不上媳妇了。 连溱哑然,随即不解道:“可昨夜我娘没找到你啊?她怎么知道……” 赵询叹气:“在房里没找到,不代表在外面 没看到。” 顿了顿,他问道:“连夫人知晓你是女儿身?” 若非如此,昨夜断然不会说出要与连溱一起睡的话来。 连溱有些心虚:“……知道。” 赵询松了口气:“那便好,亲近之人面前遮掩身份,最是容易露出破绽。” 连溱点点头,作势要起身:“既然你没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赵询却伸手将她拉回身侧,低声道:“让我抱一会儿。” 连溱不自在地动了动,却听他嗓音微哑:“今日走得好累。” 她便当真不动了。赵询微微勾了勾唇,得寸进尺地将脸贴上她的脖颈,没话找话地补了一句:“还看见了一只大蜘蛛。” 连溱嘴角抽了抽:“殿下这么大人了,还怕虫子?” 接着听着颈侧的人小声道:“怕的。” 然后又接了一句:“但是为了你,便什么都不怕了。” 连溱轻笑出声:“巧言令色。” 赵询抬起脸来,看着她笑道:“那可不是,与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实意的。” 连溱望着那双笑起来形状好看的眼睛,心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砰砰乱跳,她垂下眼帘:“那便……姑且信你一回。” 她鲜少有这样羞怯的模样,瓷白如雪的肌肤被昏黄的烛火染上一丝暖色,长长的睫毛垂下,半掩住那双素日沉静的眼眸,眉眼间的惯有的清冷便化为了勾-人的艳色。 赵询定定望着她,嗓音压得极低:“连溱。” 连溱抬起脸,不料下一瞬,唇上忽然一软。 她下意识想退,后腰却已被一只滚烫的手掌牢牢按住,迫得她整个人往前倾去,不得不倚在他怀中。 最初的轻触渐次失了分寸,唇齿间的碾磨带着急切的贪恋。她尝到他齿间残留的丁香牙粉气,清清淡淡,却将她整副心神都搅得昏沉。 紧咬的牙关不知何时被撬开,连溱整个人都绷紧了,指尖死死掐着他的肩,却使不出半分力气。 赵询却愈发放肆,忽然吮住她下唇轻轻一扯,她吃痛地闷哼,却被他顺势欺入更深。鼻息交缠,她几乎喘不上气,只觉眼前蒙了层水雾,连烛光都晕成了一片。 时间仿佛凝滞,满室静谧中,只余两人紊乱的心跳交叠在一处,一下,又一下。 远处梆子声敲过二更,连溱猛然一惊,抵着他侧过脸去,唇瓣已有些红肿,泛着湿润的水光。 她缓了缓急促的喘息,看向将埋在自己肩上的赵询,唤道:“……殿、殿下。” 赵询抬起脸来,眼眸深沉得吓人,他抬起手,指腹轻轻蹭过她唇角:“我在。” 连溱不敢再看他,猛地站起身来,顾不得还有些泛软的腿脚,丢下一句:“我先回去了。”便仓皇推门而出。 赵询望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将指腹缓缓贴上自己的唇,轻轻蹭过那一点余温。 夜深,梦还长。 55. 第 55 章 直至呼吸到秋夜里寒凉的空气,连溱才将那股快要跳出心口的悸动压了下去。口中那缕丁香气却顽固地缠绕不去,脑中蓦地又浮现出赵询方才垂着眼睫吻她的模样。 一阵夜风袭过,掀起她单薄的袖沿,她猛地回过神,默默揉了揉有些发烫的脸颊。 这对母胎solo了两辈子的纯情单身狗来说还是有点太刺激了。 二更的道署已空无一人,四下只余风声与草木窸窣,连溱回到卧房门前,正要推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轻唤。 “衡儿。” 她动作一顿,回过身去,只见聂霜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廊下,正定定地望着她。 纵使有些心虚,连溱还是笑着叫人:“娘。” 聂霜走近些,叹了口气:“还好,还知道叫娘。” 连溱一听这话,哪还敢说什么,只赔着笑将人请进屋里,又殷勤地倒了一杯花茶:“菊花茶,清火的。” 聂霜也不接茶盏,只抬眼看她:“你倒是告诉为娘,是哪来的火?” 连溱立马乖乖站直了,老实道:“我错了。” 这副看似乖顺实则破罐子破摔的模样看得聂霜又好气又好笑,她问:“错在哪儿了?” 连溱抿了抿唇,犹豫片刻:“……不该瞒着娘与殿下来往。” “还有呢?” 连溱一怔:“还有?” 聂霜叹了口气:“你今夜去找他所为何事?” “殿下今日那模样……”连溱顿了顿,“我只是想去问一问……” 聂霜截住她的话头:“你问什么?问是不是为娘在刁难他?” 连溱被说中心事,眼皮微微一跳:“……不是。” 聂霜目光幽幽地看着她:“那为何宁肯去问他,也不愿来问我?” 连溱眨眨眼:“娘气这个?” 随即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问道:“那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 聂霜睨她一眼:“你不都知道了吗?” 连溱笑眯眯道:“那不算,娘说的才算。” 聂霜轻哼一声:“昨夜我在外头吹了一刻钟冷风。”她顿了顿,瞄了一眼连溱,“倒也没白吹。” 连溱讪讪道:“原来那时候您没走啊……” “至于今日,”聂霜轻笑一声,“他不是喜欢钻床底爬地洞吗,我便让他钻个够。” 连溱自知理亏,附和道:“应该的,应该的。” 聂霜语气一顿:“他跟你诉苦了?” “没有没有,”连溱连忙否认,“殿下只说是检查工事时不小心蹭上的。”她想了想道,又道,“还有昨晚,是我一时心急才要他躲起来的,我们其实什么都没……” “好了。”聂霜拉着她坐下,语气柔和下来:“你愿意与他来往便与他来往,娘又不是来怪你的。” 连溱抬眼望向聂霜:“娘不反对?” 聂霜笑了笑:“你若真心喜欢,娘有什么好拦的。” 不过皇室子弟骄矜,哪怕面上装得再温和有礼,骨子里大抵还是傲慢的。赵询为了连溱能退让到如此地步,再不济也是有一时真心的。 况且这两人本就是拜过天地的夫妻,可见缘分这东西,时浅时深,该续上的,迟早会续上。 她收回思绪,看向连溱:“只是,如今你二人身份特殊,行事还是隐秘些为好。” 连溱默默点头。 “衡儿,你记住,你自己的心意才是最要紧的。”聂霜抬手,轻轻抚上她的侧脸,“无论你如何选,娘都会替你兜揽周全。” 连溱鼻子有些泛酸,闷声道:“知道了,娘。” 聂霜顿了顿:“他可知晓你的身份了?” 连溱摇了摇头:“他只知道我是女子,不知道我本来的身份。” 聂霜目光微动:“那便继续瞒着。” 对一个有夺嫡之心的皇子来说,镇北将军府的分量太重,重到足以让一份情谊掺了杂念。 连溱点了点头。如今外患未除,又有内宦为乱,朝堂与宫闱之中局势未明,她的身份绝不能轻易暴露。 聂霜站起身来:“好了,明日还要去收拾那帮浑邪蛮子呢,你早些歇息,养足精神,娘回去了。” 连溱起身将她送到门口,见聂霜转身,忍不住开口道:“娘。” 聂霜回头:“怎么了?” 连溱眉眼弯了弯:“谢谢娘。” 聂霜唇角一弯,挥了挥手:“快些回去,外头风凉。” 她的背影在夜色中渐行渐远,连溱倚着门框望了一会儿,才慢慢合上门扉。 是了,明日还有一场大戏。 …… 次日清晨,盘龙哨。 连溱站在碉楼上,望着楼下鱼贯而入的一列人马,微微眯了眯眼。 “卫景,这些便是县衙调来的人?” “回公子,是县衙的人,共计八十六名。”回话的是个有些眼生的年轻人,五官凌厉,一身的煞气。 卫景本是聂霜麾下的小将,因着白斐与连秋各领巡检司人马分赴龙骨岭与听风岭,一时腾不出人手,便临时留了他跟着连溱。 隔得太远,晨光又薄,底下那些人的面容瞧不真切。连溱收回目光,吩咐道:“仔细盯着这些人,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她刻意将巡检司人手悉数抽调去运粮路上设伏,递给高世昌盘龙哨防守空虚的消息。那伙浑邪人东躲西藏了多日,粮尽水竭,筋疲力竭,精神与体魄皆已到了极限,面对这个唯一逃出生天的机会,多半会按捺不住。 所以,他们是选挥刀硬闯,还是趁夜暗度陈仓? 连溱指尖轻叩着碉楼的木栏,目光沉沉地望向山道尽头。 那她,便在此好生等着他们。 …… 半个时辰后,连溱缩在城墙角落里,有些惆怅地望着下头灶房里袅袅升起的白烟。 今日为了避人耳目,天不亮便摸黑上了盘龙哨,连一口热粥都没垫吧一口,偏她又不好堂而皇之露面,只得窝在这城楼一角。 好冷。好饿。 卫景去核查那批人手的底细了,临走时她也没好意思开口让人回来的时候给她捎个包子。 正想着,忽听身后的台阶上传来脚步声,她转头望去,来人不是卫景。 是赵询。 赵询见她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又心疼又好笑:“别在这待着了,随 我去演武厅。” 说着侧了侧身,替她挡住风口,又递给她一个粢饭团:“饿了吧,先垫垫肚子。” 连溱看了看热气腾腾的饭团,又抬头看了看他温润含笑的眼睛,心脏突然不轻不重地跳了一下。 赵询见她不动,笑问:“怎么,要我喂你?” 连溱连忙接过饭团,一边吹一边吃,想起赵询方才的话,她道:“我下去怕被人看见。” 若是被人撞见她这个本该在粮道上的人出现在此处,只怕那边便该起疑了。风声一漏,鱼儿便不会咬钩。 “不怕。”赵询看向她,“沿途都是自己人,县衙拨来的那拨人暂且看不出什么异样,我已安置在营房两侧。”他顿了顿,“连夫人带人潜伏在暗处,方圆十里之内,一只鸟也飞不出去。” 连溱想了想,也是,若浑邪人非要捱到入夜才肯动作,难不成她要在这蹲上一整天?于是将最后一口饭团送进嘴里,站起来拍拍手:“那我们走吧,殿下。” 虽然已经做好了浑邪人要捱到入夜才动作的打算,可真要在这盘龙哨上生生耗上一整日,到底还是难熬。 辰时,众人严阵以待,无事发生。 午时,日头高悬,依旧无事。 酉时,斜阳压山,仍是无事。 连溱望着那轮沉沉西坠的日头,长长叹了口气,不会真要捱到入夜吧。 恰在此时,门外有人疾步而来,连溱侧眸,见是卫景。 “公子,从廿州采买粮食的队伍已经安然抵达陈桥县,沿途并无劫匪出没。”卫景说完顿了顿,“可要将巡检司的人手撤回来?” 连溱皱了皱眉,粮都运到了,那伙浑邪人竟还沉得住气?若等到巡检司人马撤回,盘龙哨铜墙铁壁一般,他们岂不是更无半点机会? 她沉吟片刻,开口道:“再等等。” …… 戌时末,月上梢头,更深露重。山林里的风呼啸着穿过谷口,间或裹挟着几声不知名的鸟啼,凄厉绵长,听得人脊背生凉。 连溱目光沉沉地望向那片被月色染得苍白的山道。 是她疑心错了人?高世昌并未将盘龙哨虚防的消息递与浑邪人?还是那伙人另有所图,早已不在她算中? 不能再等下去了。 她转向赵询:“殿下,召巡检司回防,我们撤吧。” 赵询眉梢微动,片刻后才开口:“全部撤走?” “全部,”连溱顿了顿,“至少看上去全部。” …… 县衙拨来的那八十多人,在营房两侧枯坐了一整日,此时一个个困得歪七扭八地倚着墙根打盹。一听说可以收队回去,纷纷精神一振。 领头的行至赵询面前,躬着腰陪个笑脸:“有殿下亲自坐镇,哪个不长眼的匪徒敢来触霉头。小的们承蒙殿下威仪庇护,平平安安混过这一日,实乃三生有幸。” 赵询唇角微微一挑:“你倒是会说话,叫什么名字?” 那领头的愈发恭谨:“小的贱命王三全,在县衙当差已有七八年了。” 赵询点了点头,正要再问两句,前方队列却忽然起了骚动。 混乱中只听得有人高呼:“死了?!” 56. 第 56 章 赵询心头一沉,扫了一眼身侧的王三全:“管好你的人,莫要喊叫,也莫要乱跑。”随后才疾步前去查看。 前方的地上仰面躺着一个人,面色青白,双目紧闭,身上还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之气。 围观的衙役见赵询来了,纷纷噤声退到一侧。 王三全赶忙上前驱散人群:“去去,都别看了,到旁边站好!” 赵询蹲下身探了探地上那人的腕脉,又皱着眉往前探了探鼻息。 王三全凑过去:“殿下,真、真死了?” 赵询侧眸问他:“此人是谁?近日有无异样?” “此人叫李义,芦花渡人,县衙两年前招的壮班。”他想了想道,“这小子平日闷葫芦一个,也没见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啊。” 一旁有个衙役忍不住插嘴:“头儿,他今天身上特别臭,站他旁边熏得人直恶心。” 王三全脸上微微一变,猜测道:“难道是……今儿突发恶疾?” 赵询没有答话,鼻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目光扫过李义的前襟,胸腹,最后落到腿脚上。 他反手抽出王三全的佩刀,手腕轻转,便听布帛裂开一声细微的脆响。 王三全还未反应过来,一股腐烂的鱼虾混杂着阴沟泥的恶臭便直冲脑门。他目光落到李义裸露的腿脚上,不由惊喊出声:“这什么?!” 只见李义整只右腿的皮肤都变成了火烧过似的暗紫色,肿胀得有些发亮,伤口处还糊着黄绿色脓液,看得人头皮发麻,胃中翻涌。 赵询眉头紧锁,如此症状,倒像是连溱曾说过的……“感染”? 他直起身,问王三全:“他近日可曾去过那些尚未退水的洪区?” 王三全一愣:“不能吧……大伙到了军屯之后,整日吃住都在一起,没见他单独出去过啊。” 说罢,还下意识扭头看向旁边几个与李义相熟的衙役,那些人纷纷点头附和,七嘴八舌地应道:“是啊头儿,三顿饭都一块吃的。”“晚上睡觉也挨着,没见他溜出去过。” 这时人群中突然有人喊了一声:“该不会是……他自个儿偷跑去洪区,染了疫病回来了吧?” 疫病二字一出,原本还探头探脑围拢过来的衙役,霎时面色大变,纷纷又退出去好几步。这模样瞧着可比先前那拉肚子的病骇人多了。 人群中又冒出一个声音,清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那……这可是会传人的吧?” 赵询目光一凝,看向人群中说话的五大三粗的黑脸汉子。 “会传人”这三个字比方才的“疫病”还要命,人群又惊惶起来。 “那我们成日与他待在一处,岂不是都完了?!” “卧槽我就说我最近身上怎么总痒痒……” “你他娘的那是一个月没洗澡了!” 王三全看了一眼赵询的脸色,高声道:“别说话!都别吵了!” 人群刚刚勉强安静下来,那黑脸汉子却又粗声粗气地喊了一句:“这得请大夫瞧啊,殿下,放我们回去看大夫吧,我们不想死啊!” 其余衙役本就各自悬着心,被他这么一煽,纷纷跟着叫嚷起来,有的喊着要找大夫,有的说要回家找老娘,还有的叫唤着要回去见媳妇最后一面,乱哄哄一片。 赵询抬手道:“大家稍安勿躁。”他看向地上的人,“他并未断气,疫病并非绝症,待事情查明之后,我自会请大夫来为诸位诊治。” “还有什么好查的!”那黑脸汉子打断他的话,双目圆瞪,“我要回家!我现在就要找大夫!” 赵询眉目骤然一冷,看向那个黑脸汉子,又是他。三番两次,句句都在煽动人心。 他沉声道:“拿下。” 赵询身后的亲卫径直朝那汉子走去,众衙役面面相觑,尚在犹疑之间,却不想那黑脸汉子猛地转身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高喊:“大家快跑啊!他要把咱们都关起来杀掉!怕疫病传出去,一个都不留!快跑啊!” 话音未落,人群中便有十来个声音此起彼伏地应和起来:“他说得对!”“快跑,活命要紧!”“不能等死啊!” 一时间,人头攒动,脚步杂乱,数十道身影如受惊的鸟雀四散奔逃。 连溱在屋内听着外头喧嚷了半晌,零星听见什么疫病、不想死,早已心急如焚。此刻一看窗外衙役发疯似的开始四面逃窜,心中骤然一沉。 让他们枯等了一整日,原来在这等着她。 她推门跑出去,与赵询站到一处,二人相视一眼,均是神色凝重。 不必多言,这八十六人中定然混入了浑邪匪徒,借疫病之名煽动恐慌,再趁乱混在衙役中四散奔逃,倒真是一手好算计。 眼下巡检司的人手还未撤回,若仅靠哨所中寥寥十余个自己人,便是三头六臂也拦不住这么多人。 可他们并不知晓,外围的山岭里,还藏着聂霜和百余战兵。 连溱抬眸望向夜色笼罩的远山,心中安定了几分。 她垂眸看向地上躺着的李义,又看向他那条溃烂流脓的腿,眉心微微蹙起。 这症状,显然是感染了泥里的病菌,几乎到了重症坏疽的程度,若是及时剔除腐肉,引流减压,说不定还能活。 她想蹲下身仔细查看坏死的组织范围,赵询却抬手拦住了她:“这是疫病?会传人吗?” 连溱望向他:“只要皮肤上没有破口,没有直接接触他的脓血和腐烂组织,是不会被传染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并非时疫,是创口感染所致,我不让百姓进水未退的洪区,怕的就是这个。” 赵询这才放下手,推开半步站到一旁。他身后战战兢兢的王三全也偷偷松了口气。 赵询却突然想到什么,转头问他:“你方才说李义没有去过洪区?” 王三全一愣,随即答道:“连老爷和县尊都三令五申,不让大伙往那边去的。按理说这小子平日胆小如鼠,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违令啊……” 赵询眸色渐沉,若李义不曾踏足洪区,那腿上这溃腐之症又是从何而来? 思绪飞转间,他眸光骤然一闪——不对。 他伸手便要去拉蹲在李义腿边的连溱。 可说时迟,那时快。方才还气若游丝,仰面横陈的李义,忽然翻身暴起,腰后寒光一闪,一柄尖刀已抵上连溱的颈侧。 连溱正俯身凝神查看创口,突然被人从后勒住了脖颈,寒凉的刃面贴着她颈侧,她只得顺着那股力道缓缓直起身来,下颌微抬,不敢轻动分毫。 王三全人都傻了,大喊道:“李义,你疯了?!” “李义”死死箍住着连溱,喝道:“都别动!” 赵询死死盯着他:“你想如何?” “立刻给我备二十匹好马,撤掉此地通往靖州途中的所有哨卡。” “可以。”赵询应得极快,随即话音一沉,“但若你伤她一根头发,本王 便将你们一个个搜出来,碎尸万段,丢回你们浑邪的西漠里喂狼。” “李义”迎着赵询的目光,非但不惧,反而低低笑了一声:“晟王殿下一言九鼎,在下自然信得过。只要你将我们安然送出中州,我保证将这个小白脸全须全尾地还你。” 他挟着连溱退至哨所碉楼前,转头却见聂霜已带着十余人从山道上而来,不知何时将四散而逃的衙役都抓了起来,反绑了双手串成一串,赶鸡仔似的往回走。 他下意识带着连溱往后退了两步,手中的刀刃在她颈间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聂霜目光甫一落定,顿时又惊又怒,厉声喝道:“放开她!” “李义”却又将连溱往肘边带了带,刀刃随之没入分毫,殷红的血珠在雪亮的刀刃上极为刺眼。他高声道:“先放了我的人,我自然会放了他。”话顿了顿,他唇角勾起一个恶意的弧度,“你已经折了一个了女儿,不想再死个儿子了吧,聂指挥使?” 聂霜目色一寒:“蛇鼠之辈,可敢以真面目见我?” “李义”一笑:“那可不行。”说着手腕一转,刀刃贴着连溱颈侧缓缓划过半弧,“废话这么多,我看你们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今日我若走不了,他定然也是要与我陪葬的。” 聂霜心口猛地一缩,厉声道:“住手!” 她抬了抬手,身后手下当即挥刀,一一斩断了捆绑众衙役的绳索。绳索落地的瞬间,人群中竟有十余人齐齐挣脱,跑到了“李义”身后站定。 跟在赵询身后的王三全眼前一黑,自己手下何时混进了这些来路不明的歹人,他竟浑然不知。 连溱看着眼前的情形亦是心下一沉。 高世昌,你怎么敢。 赵询上前一步,指了指碉楼西面那道半掩的侧门:“你要的马已备好在此处,本王已命人传信撤除沿途哨卡。你现在将人放了,本王保你全身而退。” “李义”却只是笑了一声,拖着连溱往侧门方向退:“本来我也想放了他,可聂指挥使好端端的,怎会突然出现在这穷乡僻壤?谁知道她有没有带千八百人来围剿我。”他看了看身前的连溱,“我若是放了他,说不准下一刻就被砍成肉泥了,我又不蠢。” 他一边说着,已经领着那十几人退到了马匹边上,拖着连溱便要上马:“等我和兄弟们到了地方,自然会放了这位连公子,但若有一人跟来,我便把他身上捅出百十来个窟窿,丢到河里喂鱼。” 夜风卷过空地,吹得马鬃飞扬,赵询望着连溱苍白的脸,突然开口道:“等等。” “李义”不耐烦地转过身:“若再废话一句……” 赵询打断他:“放了她,本王跟你们走。” “李义”动作一顿,眯着眼睛看他,似在考虑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赵询迎着他的目光:“本王身份可比他贵重得多,若有本王协助,你自可一路畅通无阻,安然退回北境。” 聂霜闻言一怔,看向赵询的眼神有了几分变化。 可“李义”指沉默片刻,便嗤笑出声:“晟王殿下甘愿为了这位连公子做到这种地步,怎么看,都是他更有分量些。” 况且他只是想逃命,还没有蠢到明目张胆地挟持大雍亲王。 “李义”不再多言,他挥了挥手中的刀,厉声朝面前众人喝令:“都止步!” 众人脚下齐齐一顿,就在这一刹,连溱却开口了:“你就算今日逃出去了,也决计活不到明日。” 57. 第 57 章 赵询心头一沉,扫了一眼身侧的王三全:“管好你的人,莫要喊叫,也莫要乱跑。”随后才疾步前去查看。 前方的地上仰面躺着一个人,面色青白,双目紧闭,身上还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之气。 围观的衙役见赵询来了,纷纷噤声退到一侧。 王三全赶忙上前驱散人群:“去去,都别看了,到旁边站好!” 赵询蹲下身探了探地上那人的腕脉,又皱着眉往前探了探鼻息。 王三全凑过去:“殿下,真、真死了?” 赵询侧眸问他:“此人是谁?近日有无异样?” “此人叫李义,芦花渡人,县衙两年前招的壮班。”他想了想道,“这小子平日闷葫芦一个,也没见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啊。” 一旁有个衙役忍不住插嘴:“头儿,他今天身上特别臭,站他旁边熏得人直恶心。” 王三全脸上微微一变,猜测道:“难道是……今儿突发恶疾?” 赵询没有答话,鼻尖微微动了动,目光扫过李义的前襟,胸腹,最后落到腿脚上。 他反手抽出王三全的佩刀,手腕轻转,便听布帛裂开一声细微的脆响。 王三全还未反应过来,一股腐烂的鱼虾混杂着阴沟泥的恶臭便直冲脑门。他目光落到李义裸露的腿脚上,不由惊喊出声:“这什么?!” 只见李义整只右腿的皮肤都变成了火烧过似的暗紫色,肿胀得有些发亮,伤口处还糊着黄绿色脓液,看得人头皮发麻,胃中翻涌。 赵询眉头紧锁,如此症状,倒像是连溱曾说过的……“感染”? 他直起身,问王三全:“他近日可曾去过那些尚未退水的洪区?” 王三全一愣:“不能吧……大伙到了军屯之后,整日吃住都在一起,没见他单独出去过啊。” 说罢,还下意识扭头看向旁边几个与李义相熟的衙役,那些人纷纷点头附和,七嘴八舌地应道:“是啊头儿,三顿饭都一块吃的。”“晚上睡觉也挨着,没见他溜出去过。” 这时人群中突然有人喊了一声:“该不会是……他自个儿偷跑去洪区,染了疫病回来了吧?” 疫病二字一出,原本还探头探脑围拢过来的衙役,霎时面色大变,纷纷又退出去好几步。这模样瞧着可比先前那拉肚子的病骇人多了。 人群中又冒出一个声音,清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那……这可是会传人的吧?” 赵询目光一凝,看向人群中说话的五大三粗的黑脸汉子。 “会传人”这三个字比方才的“疫病”还要命,人群又惊惶起来。 “那我们成日与他待在一处,岂不是都完了?!” “卧槽我就说我最近身上怎么总痒痒……” “你他娘的那是一个月没洗澡了!” 王三全看了一眼赵询的脸色,高声道:“别说话!都别吵了!” 人群刚刚勉强安静下来,那黑脸汉子却又粗声粗气地喊了一句:“这得请大夫瞧啊,殿下,放我们回去看大夫吧,我们不想死啊!” 其余衙役本就各自悬着心,被他这么一煽,纷纷跟着叫嚷起来,有的喊着要找大夫,有的说要回家找老娘,还有的叫唤着要回去见媳妇最后一面,乱哄哄一片。 赵询抬手道:“大家稍安勿躁。”他看向地上的人,“他并未断气,疫病并非绝症,待事情查明之后,我自会请大夫来为诸位诊治。” “还有什么好查的!”那黑脸汉子打断他的话,双目圆瞪,“我要回家!我现在就要找大夫!” 赵询眉目骤然一冷,看向那个黑脸汉子,又是他。三番两次,句句都在煽动人心。 他沉声道:“拿下。” 赵询身后的亲卫径直朝那汉子走去,众衙役面面相觑,尚在犹疑之间,却不想那黑脸汉子猛地转身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高喊:“大家快跑啊!他要把咱们都关起来杀掉!怕疫病传出去,一个都不留!快跑啊!” 话音未落,人群中便有十来个声音此起彼伏地应和起来:“他说得对!”“快跑,活命要紧!”“不能等死啊!” 一时间,人头攒动,脚步杂乱,数十道身影如受惊的鸟雀四散奔逃。 连溱在屋内听着外头喧嚷了半晌,零星听见什么疫病、不想死,早已心急如焚。此刻一看窗外衙役发疯似的开始四面逃窜,心中骤然一沉。 让他们枯等了一整日,原来在这等着她。 她推门跑出去,与赵询站到一处,二人相视一眼,均是神色凝重。 不必多言,这八十六人中定然混入了浑邪匪徒,借疫病之名煽动恐慌,再趁乱混在衙役中四散奔逃,倒真是一手好算计。 眼下巡检司的人手还未撤回,若仅靠哨所中寥寥十余个自己人,便是三头六臂也拦不住这么多人。 可他们并不知晓,外围的山岭里,还藏着聂霜和百余战兵。 连溱抬眸望向夜色笼罩的远山,心中安定了几分。 她垂眸看向地上躺着的李义,又看向他那条溃烂流脓的腿,眉心微微蹙起。 这症状,显然是感染了泥里的病菌,几乎到了重症坏疽的程度,若是及时剔除腐肉,引流减压,说不定还能活。 她想蹲下身仔细查看坏死的组织范围,赵询却抬手拦住了她:“这是疫病?会传人吗?” 连溱望向他:“只要皮肤上没有破口,没有直接接触他的脓血和腐烂组织,是不会被传染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并非时疫,是创口感染所致,我不让百姓进水未退的洪区,怕的就是这个。” 赵询这才放下手,推开半步站到一旁。他身后战战兢兢的王三全也偷偷松了口气。 赵询却突然想到什么,转头问他:“你方才说李义没有去过洪区?” 王三全一愣,随即答道:“连老爷和县尊都三令五申,不让大伙往那边去的。按理说这小子平日胆小如鼠,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违令啊……” 赵询眸色渐沉,若李义不曾踏足洪区,那腿上这溃腐之症又是从何而来? 思绪飞转间,他眸光骤然一闪——不对。 他伸手便要去拉蹲在李义腿边的连溱。 可说时迟,那时快。方才还气若游丝,仰面横陈的李义,忽然翻身暴起,腰后寒光一闪,一柄尖刀已抵上连溱的颈侧。 连溱正俯身凝神查看创口,突然被人从后勒住了脖颈,寒凉的刃面贴着她颈侧,她只得顺着那股力道缓缓直起身来,下颌微抬,不敢轻动分毫。 王三全人都傻了,大喊道:“李义,你疯了?!” “李义”死死箍住着连溱,喝道:“都别动!” 赵询死死盯着他:“你想如何?” “立刻给我备二十匹好马,撤掉此地通往靖州途中的所有哨卡。” “可以。”赵询应得极快,随即话音一沉,“但若你伤她一根头发,本王便 将你们一个个搜出来,碎尸万段,丢回你们浑邪的西漠里喂狼。” “李义”迎着赵询的目光,非但不惧,反而低低笑了一声:“晟王殿下一言九鼎,在下自然信得过。只要你将我们安然送出中州,我保证将这个小白脸全须全尾地还你。” 他挟着连溱退至哨所碉楼前,转头却见聂霜已带着十余人从山道上而来,不知何时将四散而逃的衙役都抓了起来,反绑了双手串成一串,赶鸡仔似的往回走。 他下意识带着连溱往后退了两步,手中的刀刃在她颈间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聂霜目光甫一落定,顿时又惊又怒,厉声喝道:“放开她!” “李义”却又将连溱往肘边带了带,刀刃随之没入分毫,殷红的血珠在雪亮的刀刃上极为刺眼。他高声道:“先放了我的人,我自然会放了他。”话顿了顿,他唇角勾起一个恶意的弧度,“你已经折了一个了女儿,不想再死个儿子了吧,聂指挥使?” 聂霜目色一寒:“蛇鼠之辈,可敢以真面目见我?” “李义”一笑:“那可不行。”说着手腕一转,刀刃贴着连溱颈侧缓缓划过半弧,“废话这么多,我看你们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今日我若走不了,他定然也是要与我陪葬的。” 聂霜心口猛地一缩,厉声道:“住手!” 她抬了抬手,身后手下当即挥刀,一一斩断了捆绑众衙役的绳索。绳索落地的瞬间,人群中竟有十余人齐齐挣脱,跑到了“李义”身后站定。 跟在赵询身后的王三全眼前一黑,自己手下何时混进了这些来路不明的歹人,他竟浑然不知。 连溱看着眼前的情形亦是心下一沉。 高世昌,你怎么敢。 赵询上前一步,指了指碉楼西面那道半掩的侧门:“你要的马已备好在此处,本王已命人传信撤除沿途哨卡。你现在将人放了,本王保你全身而退。” “李义”却只是笑了一声,拖着连溱往侧门方向退:“本来我也想放了他,可聂指挥使好端端的,怎会突然出现在这穷乡僻壤?谁知道她有没有带千八百人来围剿我。”他看了看身前的连溱,“我若是放了他,说不准下一刻就被砍成肉泥了,我又不蠢。” 他一边说着,已经领着那十几人退到了马匹边上,拖着连溱便要上马:“等我和兄弟们到了地方,自然会放了这位连公子,但若有一人跟来,我便把他身上捅出百十来个窟窿,丢到河里喂鱼。” 夜风卷过空地,吹得马鬃飞扬,赵询望着连溱苍白的脸,突然开口道:“等等。” “李义”不耐烦地转过身:“若再废话一句……” 赵询打断他:“放了她,本王跟你们走。” “李义”动作一顿,眯着眼睛看他,似在考虑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赵询迎着他的目光:“本王身份可比他贵重得多,若有本王协助,你自可一路畅通无阻,安然退回北境。” 聂霜闻言一怔,看向赵询的眼神有了几分变化。 可“李义”指沉默片刻,便嗤笑出声:“晟王殿下甘愿为了这位连公子做到这种地步,怎么看,都是他更有分量些。” 况且他只是想逃命,还没有蠢到明目张胆地挟持大雍亲王。 “李义”不再多言,他挥了挥手中的刀,厉声朝面前众人喝令:“都止步!” 众人脚下齐齐一顿,就在这一刹,连溱却开口了:“你就算今日逃出去了,也决计活不到明日。” 58. 第 58 章 “李义”动作一顿,将尖刃重新抵回连溱的脖子,阴恻恻地问:“你说什么?” 连溱冷静道:“你是否涉水去过洪区?” “是又如何?” “自那之后,你的腿便开始发白、起皱,继而出现红色斑点和丘疹,你耐不住痒,挠破了表皮,两日后创口便开始淌水,皮肤也开始糜烂、变臭。”她顿了顿,“是也不是?” 她心里已有了计较,这“李义”多半就是劫持赵珩的那几个人之一,赵珩逃跑后,他们顺着踪迹追入洪区搜寻,只是此人脚上有伤,在污水中浸泡太久,才导致了严重感染。 “李义”皱眉看着她,眼底浮起一丝惊疑。她说的每一个细节,都与他自己这些日子的症状分毫不差,近两日他的腿更是像被火烧过一般,不堪入目,臭不可闻。 他问:“你方才说,我活不过明日是什么意思?” 连溱垂眸看了看颈间的刀刃:“我有办法救你。” 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命更重要。“李义”看了一眼对面虎视眈眈的赵询等人,迟疑了一瞬,还是稍稍将刀移开了些:“如何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样,否则我一刀结果了你。” 连溱看了他一眼:“我如今命在你手里,如何敢耍花样?”她顿了顿道,“你的腿已腐坏入骨,如今唯一的法子,唯有用煮沸的利刃剔除发黑流脓的腐肉和筋膜,再用我特制的清创药水反复冲洗,最后服下我独门调制的盐糖续命汤,内外兼治,你方有一线生机。” “李义”听得眉头直皱:“什么乱七八糟的?剔肉?续命汤?你唬我呢?” 连溱看向对面的一群衙役,道:“他们都见识过我的盐糖续命汤是何等效用。” “李义”眼睛扫过去,见一众衙役都点了点头:“我们县里的疫病就是这盐糖续命汤治好的。” 月光照着连溱从容不迫的脸,也照亮了“李义”眼中那点几不可察的动摇。 她又补了一句:“我方才说的清创药水和续命汤都只有我知道配方,你现在便可以带我去营房调制。” “李义”狐疑地盯着她:“你为何要救我?” 连溱笑了笑:“救你便是救我自己,你若半途撑不住,临死前拉我垫背,我找谁哭去?” 她余光不动声色地扫到聂霜,又低声道:“你若是不放心,大可以叫你的手下先撤,待我配好了药,你再挟着我离开,你我寸步不离,我娘和殿下定然不会贸然动手,如此,你们所有人都可以全身而退。” 她说着又微微低头看了看他的腿:“我方才仔细看过了,你这腿若是再拖下去,便是大罗金仙降世也回天乏术。” 她这话一出口,“李义”觉着自己的腿仿佛又痛了几分,正犹豫间,赵询突然开口道:“只要你不伤她,本王现在即刻将所有人撤至哨口之外。” “李义”目光一闪,心下一番权衡转得飞快——横竖只为逃命,若拖着这条烂腿死在半道,那还逃个什么命? 思及此,他挟着连溱侧转过身,朝已经翻身上马的手下说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浑邪语。 只是他话音未落,夜色中骤然一道寒光破风而至,正中胸口。强劲的力道将他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推,连带连溱也被那股冲势带得踉跄了半步。 他低头看着胸前没入半截的箭杆,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连溱等的就是这一刻,她猛地矮身,从“李义”肘弯下滑脱,头也不回地朝着己方阵营跑去。 刚跑出没几步,赵询便迎了上来,连溱低头看了看二人交握的手,他的手竟比自己的还要凉。 不远处,聂霜缓缓放下手中箭弦仍在轻颤嗡鸣的长弓,望着乱作一团的浑邪匪徒,冷声道:“敢用我儿威胁我,我看你是嫌命长。”随即扬手一挥:“全部拿下。” 一众匪徒见大势已去,慌忙将“李义”架上马背,十几骑如惊弓之鸟,嘶鸣着冲入夜色。 卫景见状,不必聂霜吩咐,立即翻身上马带人去追击。 连溱转头看向朝她走来的聂霜,眉眼一弯:“娘真厉害!” 聂霜轻笑一声:“娘若是不厉害,如何护着你长这么大。”她走近些,望着连溱颈侧上还在渗血的伤口,脸色沉了沉,“莫在此耽搁了,快些……” 她话还没说完,连溱突然感觉手腕一紧,被一股大力带着转了大半圈,待晕头转向地重新站稳时,自己与赵询已经调换了个位置。 她不明所以地看向赵询:“……殿下?” 赵询扯了扯嘴角:“没事。” 在一旁目睹了全程的王三全却惊叫出声:“殿下中箭了!” 连溱闻言一惊,连忙去看向赵询身后,只见一根细短黑色箭矢已深深没入他的肩胛之间,在霜白的衣料上晕染出一片鲜红。 聂霜一眼便认出了这箭矢来路,皱眉道:“乌翎袖箭,他们是浑邪呼延部的人?” 连溱此刻哪里还管得了什么呼盐部呼糖部,她看着赵询已然变得苍白的脸色,霎时便乱了方寸。 这可是在没有抗生素的古代,箭矢造成的深部异物穿刺伤,破伤风、气性坏疽或是失血感染都会要了他的命,何况还不知道这箭上有没有淬毒…… 她扶住赵询微微晃动的身形,偏头看向一旁呆立的王三全:“去找大夫,快去!!” 王三全被她这一声震得一激灵,连连点头:“去!小的这就去把全城的大夫都找来!”说罢拔腿就跑。 赵询低头看了一眼她紧紧攥住自己臂弯的手,安抚道:“莫急,只是皮肉伤,不碍事的。” 连溱眼中不知何时蓄起了泪,她闷声道:“……你不要说话了,殿下。” 一说话,眼泪便噼里啪啦掉了赵询满手,赵询心头乍然一紧,他与连溱相识这些时日,何曾见过她这般情态,心中泛起一丝隐秘的欢喜,却又不忍见她落泪。 他声音已有虚浮之相,却仍极尽温煦:“这箭未伤及肺腑,没事的,何况我还能站着与你说话……” 连溱打断他:“话留着好了再说。” 聂霜看了一眼赵询身 后那只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的黑箭,心头沉了沉。呼延部的乌翎袖箭,见血封喉,素无失手,晟王能不能好……还未可知。 两人小心搀着赵询回了营房。 连溱虽然知道一些浅显的现代医疗知识,可纸上谈兵与真刀真枪终归是两回事。她不敢贸然拔箭,只先剪去箭翎和衣物,又撕了干净布条紧紧压在伤口四周,止住涌出的血迹。 赵询伏在榻上,看不清她的神色,却分明觉出她按在自己肩上的手一直在颤抖。他轻声唤她:“连溱。” 连溱偏头问他:“怎么了殿下,很疼吗?那我轻些。” 赵询道:“不疼。” 连溱声音有些闷:“骗人。” “呵呵——”赵询轻轻笑了两声,“好吧,是有点疼。” “知道疼还去挡?”连溱声音低了些,“石头要替我挡,箭也要替我挡,你又不是铁打的。” “我怕你疼。”她听见赵询说。 连溱鼻尖一酸:“这种时候就不要说这种话了。” 赵询偏过头,侧脸贴着枕褥,问她:“那说什么?” 连溱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喉头微哽:“你别说话了。”顿了片刻,又补了一句,“也不能睡觉。” 赵询唇角一弯:“那你这不是存心为难我吗?” 他并非不疼,也并非不怕死。他还有太多未竟之事,从未想过安然赴死。可箭矢飞向连溱的那一瞬,一切都来不及思索,那些筹谋、得失、轻重,忽然都不重要了。 此刻,他只想好好与她多说几句话。 连溱却硬邦邦道:“对,存心的。” 赵询唇角弯了弯,声气却比方才更轻了几分:“当真是过分。” “还有更过分的。”连溱垂着眼,“……你若是死了,我立刻便随你去,让你白白搭上一条命。” 话音落下,片刻寂静。 赵询没有应声。 连溱没有抬头看他,只是将染透血的布条换了,又让人取来烈酒,仔仔细细地清洗伤口周围的皮肉。 待王三全拖着几个大夫连滚带爬地到营房时,赵询已经陷入昏迷半个时辰了。 几人都是偏远县村的大夫,平日里诊治的无非是跌打损伤、风寒暑热,何曾见过这般深重的箭伤。凑上前看了看赵询惨白失血的面色,又挨个搭了脉,摸了摸箭杆,看了看创口,面面相觑,俱是面露难色。 半晌,一个年纪大些的大夫先开了口:“伤者目睛失神,脉沉细而微,创口渗血暗浊,隐带腥苦之气,多半是淬了毒物。这箭头落处虽不在要害,却似是卡进了骨缝里。若要拔箭……”他摇了摇头,“怕是棘手得很。” 另一人则道:“不止于此。他如今昏迷不醒,须得先固住元气方可动手,否则便是将箭拔了出来,人也多半……” 话未说完,余意不言自明。 连溱沉默听着,心口一沉再沉。拔箭最怕的就是无法控制的大出血和严重感染,可若是迟迟不拔箭,感染风险更大,毒素扩散,只会更加凶险。 59. 第 59 章 连溱抬眼看向几位大夫:“烦请诸位去煎固元汤药,待诸事备妥,便动手拔箭。” 几个大夫相视一眼,面色有些犹疑。虽说箭宜速出,但一旦止不住血,那这人定然也是保不住的。 连溱看出了他们的顾虑,平静道:“诸位只管尽力便是,生死各安天命。” 几人这才领命下去,各自预备汤药与拔箭器械。 连溱俯下身,将脸贴着赵询微凉的面颊,轻声道:“殿下,一会拔箭可能会有点痛,你……” 她本想说让他忍一忍,可话到嘴边却改了口:“你不要怕,我会一直守着你。” 她就这样俯着身,面颊久久贴着他的脸,仿佛只有挨得这样近,感受到他清浅的气息,那颗悬着的心才能稍稍安定些。 直至门口再度响起脚步声,她才直起身来。 连溱以为是大夫回来了,转身却见是聂霜。 聂霜看了看榻上昏迷不醒的赵询,又见着她这副鬓发凌乱、眼角微红的模样,心中万般怜惜与不忍。 “衡儿,大夫看过了吗?晟王情形如何?” 连溱垂眸看了一眼赵询:“他不会有事的。”她抬起眼来,“娘,外头情形如何?人抓住了吗?” 聂霜道:“还未追上,不过连秋和白斐方才领着巡检司的人回来了,已随卫景一同去追那伙浑邪贼寇,他们跑不掉的。” 连溱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是怕他们活不了。” 聂霜一怔:“你担心有人会去灭口?谁?” 连溱垂下眼帘:“……不知道。”顿了顿,她又道,“娘方才说他们是呼延部的人?这呼延部是何来头?” “浑邪与中原不一样,新王即位,会继承前任君主的一切,包括他的妻子。”聂霜顿了顿,“自浑邪开国以来,王室迭经更替,但王后始终出自呼延部。故而呼延部在浑邪的地位与势力,几乎更在王室之上。” 连溱蹙眉想了想,问道:“那呼延部就没想过取而代之?” 聂霜微微一哂:“家族势大,足以压过王权,却不必操心百姓温饱,也无需日夜提防篡位之祸。这样的位置,岂不更自在?” 她顿了顿,也蹙起了眉头:“不过……这群人好端端的,缘何要遣人到中原来作乱?” “不止是作乱,”连溱抬眸,“他们的目标,是瑞王赵珩。” 聂霜略一仰脸,若有所思:“赵珩?莫不是绑他回去认祖归宗?以浑邪人对血脉的魔怔程度,倒真干得出这等事。” 连溱道:“静妃是呼延部后裔?” 聂霜很不优雅地翻了个白眼:“那谁知道?” 连溱想了想道:“那娘先留意着北境的动静,冒险劫持一朝亲王,背后必定藏着不为人知的盘算,不能大意。” 聂霜点了点头:“自然。” 两人话音刚落,几个大夫便神色郑重地推门走了进来。到底是人命关天,谁也不敢敷衍了事,将药汤、盐水、白布、刀具等各类用具逐一备妥放好。 连溱转头望了一眼赵询肩上那支深嵌血肉的箭杆,转回脸问道:“几位大夫,可有麻痹痛感的药?” 在古代中国,东汉时期便已有麻沸散可用,不知此地有没有类似的方子。若是生生拔箭,剧痛便能先要了赵询半条命。 为首那位老者拱手道:“回老爷,我等商议过了,以川乌、草乌、闹羊花调成外敷药酒,可令创周皮肉暂失痛觉,减伤者几分苦楚。” 连溱闻言松了口气:“那便有劳各位大夫了。” 她起身退到一旁,那老大夫却抬手一指床沿:“你且到前头去,扶稳他的头。” 连溱一愣:“我?” “药酒虽能麻痹皮肉,到底还是锥骨剜心之痛,难免不会痛得心神失守。”老大夫解释道,“有亲近之人在耳畔说话安抚,更能稳住心神,你只管扶牢了,莫让他乱动。” 连溱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老大夫先将药汤缓缓灌入赵询口中,又将药酒均匀抹在创口周围,片刻后仔细按了按脉息,确认药力已行开后,才朝身后几人点了点头。 一人扶首,一人扶腰,一人执刀,另有三人侍立一侧,屏息待命。昏黄的烛火下,满室只余呼吸交织成一片的紧绷的沉寂。 连溱看见大夫用烧红的烙铁迅速烫过刀刃,随即沿着箭杆方向缓缓切开皮肉。血肉翻卷间,露出底下森白骨色,触目惊心。 她低头去看赵询,却见他不知何时已半睁开眼,唇微张着,正一下一下地小口呼气。 老大夫却忽然皱眉,沉声道:“这箭当真是歹毒,箭头上竟还有倒钩!” 连溱心下一紧,再去看赵询,他的脸连带着唇色都已经变得惨白,额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给我探针、小刀。” 片刻后,大夫却沉沉吐出一句:“不成。” 连溱猛地抬头,紧盯着他:“什么不成?!” “箭头穿进骨缝里了。”老大夫拧着眉心,“便是先切开倒钩挂住的皮肉,也极难取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因剧痛而微微发颤的赵询身上:“若是硬取,我怕他受不住。” “无、无妨,”赵询勉力启唇道,“我……我还撑得住。” 怎么办,怎么办…… 连溱呼吸渐渐急促起来,掌下的鬓发不过片刻便已湿透了,赵询说他还撑得住多半是哄她的…… 大夫看了看连溱,手中刀刃停在半空,进退两难。他怕的岂止是疼痛,若是硬取,倒钩极可能撕裂血脉,造成大出血,又或是刮伤骨壁,即便保住性命,也难免要落个终身残废。 可创口已然切开,血亦不能久流不止…… 满室寂然,只余赵询急促而浅短的喘息。 连溱忽然顿住呼吸,抬头道:“不能硬取,那若将箭头往前推出去呢?” 大夫一愣,随即思索片刻:“倒也未尝不可一试。” 如此一来,既能避免倒钩回拉时牵扯血肉、划损骨壁的损伤,又能最大程度保住骨缝完整性。 思及此,他当机立断:“将人扶稳,取小木锤来。” 小锤入手,他抵住箭杆尾端,以寸劲轻击。一下,又一下,箭头缓缓穿透了赵询肩前的皮肉,血色慢慢在颈下蔓延开来。 连溱不知道这穿骨破皮之痛究竟有多烈,只俯身贴在赵询耳侧,一声声唤他名字,可赵询已然没了回应的力气,只余微弱的气息告诉她,他尚有生机。 漫长的敲击终于止住,大夫剪断自前肩透出的箭头,又伸手探入后方创口,将残余箭杆缓缓抽了出来。 连溱望着箭杆沉入水底,血水在盆中一圈一圈漾开,缓缓舒出一口气,只觉后背凉意浸骨,内衫不知何时早已被冷汗洇透。 老大夫将烧过的沸水棉布塞进前后两个创口里,又用布袋加压包扎妥当,抬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好在没有伤及天府大脉,出血量尚算可控,待血止住,再撒敷上止血散便好。” 他直起腰来,看向还在洇血的创口:“我等从未处置过这等箭伤,只能照着医书依样画葫芦。眼下箭虽取出,但能不能熬过这一关,终归还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医者仁心。连溱不由对这位老大夫生出一份真切的感念与敬重:“大夫辛苦了。” “还得多亏你想出从前取箭头的法子,不然这年轻人得多遭多少罪。”老大夫叹了口气,又叮嘱道,“今夜得着人好生守着他,回阳固脱和清热解毒的药我等都已备好,晚些时候若是发了高热,便及时给他服下。” 连溱认真应下,又道:“几位大夫今夜可否就地歇下?至于诊费和酬劳,定然不会亏待了诸位。” 老大夫摆了摆手:“便是你不说,我们今夜也是不放心走的。” 他说罢,看向榻前三位大夫,三人皆是摇了摇头。 连溱不解:“怎么了?” “这箭上的毒虽非立时致命,但我等未曾见过,辨不出来路,也不知后续有何变数。”老大夫面色凝重,“只能依着寻常解毒之法试一试,你…… 心里先有个底。” 连溱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我知道了,多谢诸位。” 大夫们收拾东西陆续退了出去。聂霜这才上前,轻轻抚了抚她的肩头:“衡儿莫怕,娘已遣人去了北境寻大夫,定能找到解毒之法。” 连溱抬起眸子笑了笑:“谢谢娘。” “跟娘说什么谢。”聂霜望向榻上的赵询,“你爹当年也是刀伤箭伤一路扛过来的,他从来不敢死,因为他知道,娘在等他回家。” 她回眸看向连溱,目光沉静而柔软:“晟王也会醒来的。他知道你在等他。” 连溱点点头:“嗯,我守着他。”随即又看向聂霜,“娘先回去歇息吧,蹲伏了一整日,定然也累了。” 聂霜望了她片刻,知道自己劝不动她,便点点头道:“那你自己当心些,若是累了便去歇着,莫要硬撑。” …… 连溱在床沿坐下,静静望着赵询失了血色的面庞。 她似乎从未这样认真地、细细地看过他。 眉骨峻挺,眼尾微微上扬,是极清隽贵气的长相,只是那双素来温柔含笑的眸子阖上了,倒显得五官凌厉了许多。 不对,她看过的。 她忽然想起初见那日,他躺在船板上,也是这般双目深阖,毫无生气的模样。 是从什么时候起,这双眼睛再看她时,便都是如三月春水般的温煦? “殿下。”她忽然轻声唤道。 “我有点……害怕。” 她俯下身,将手轻轻覆在他微凉的手背上。 “你也怕过的,是不是?” 那日她昏迷不醒时,他是不是也这样坐在她榻边,听着她时断时续的呼吸,整夜不敢合眼?他是不是也会攥着她的手,把额头抵在她指尖,怕她再也醒不过来? 他是不是也会害怕……怕她就此离他而去。 “我知道你不会的。” 她的话音落下,赵询的睫羽极轻地颤了一下。 连溱凑近他的脸,亲了亲他的眼尾:“我还有一个秘密没有告诉你。”她顿了顿,道,“等你醒了,我便说给你听。” 她起身端来热水,浸湿帕子,替他将脸颊与额角细细擦过。擦到手掌时,才发觉他的手心早已糊满了半干的血痕,指印掐得极深,也不知他当时用了多大的力气。 她鼻间蓦地一酸,却不敢耽搁,取了药粉与裹帘,替他细细料理伤口。 处置妥当,她又坐回床沿,不时俯身去听他胸口的心跳。 三更时,察觉他呼吸有些凌乱,额间也泛起了热,连溱唤大夫来看了一回。所幸只是瘀血化热,服过一剂药后,便又睡得安稳了些。 到了五更天,确认高热已退,连溱听着他平稳的呼吸,才堪堪松下心神,趴在床边浅眠了片刻。 只是阖眼不过一炷香时间,门外便响起了脚步声。她立时惊醒,起身理了理衣襟,抬眼望去,来人竟是赵珩与白斐。 赵珩一眼便看到了榻上的赵询,急切道:“我二哥如何了?” 不等连溱作答,他便三两步到了床头,垂眸望着赵询,眼眶霎时便泛了红,咬牙切齿道:“那群杀千刀的浑邪人……” 连溱又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白斐,这位更是已经转过头去悄悄抹眼泪了。 连溱:“……” 这个家没她真不行。 她只得宽慰二人:“大夫说只要今晨退了热,便无性命之忧了。” 赵珩点点头,难得没有与她呛声:“昨夜多谢你了。” 连溱笑了笑:“殿下不必言谢。”随即转头看向白斐,“白仪卫,可将那伙浑邪人都带回来了?” 白斐点点头:“带回来了。” 连溱又道:“可审问过了?” 白斐道:“审不了。”不等连溱追问,他又补了一句,“全死了。” 连溱面色一变:“什么意思?” “我们赶到的时候,这伙匪徒已经全部死在了河边,十八人,无一活口。” 60. 第 60 章 营房内,连溱看到了“李义”的尸首。 准确来说,是伪装成李义的浑邪人的尸首。 人皮面具揭开,底下赫然是一张异邦面孔。肤色黝黑,眼窝深陷,神情痛苦,嘴角、前襟与掌心皆沾了血迹。 白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道:“没有外伤,衣裳上与手上的血迹应是呕血时沾染的。” “没有外伤?”连溱皱眉,“那是如何死的?中毒?” 白斐点了点头:“中毒。不过,没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辰内,让这十几人同时服下毒药。” 言外之意,这伙人早在被擒之前,甚至来盘龙哨之前,便被人下了毒,只是一直未发作。 这时,赵珩指了指她右手边那具尸首:“这人我认识,是看守我的人之一。” 他左右看了看:“还有几人不在里面,大约是在路上折了?” 连溱垂眸看了一圈,这伙人一路东逃西窜,伤病交加,折损几个在路途中倒也并不稀奇。 片刻后,她抬头看向赵珩:“殿下被掳劫之前,当真没有什么不寻常之事吗?” 赵珩一怔,随即笃定道:“没有。” 连溱静静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移开目光:“可还有其他线索?” 白斐接话道:“每一具尸首,从里到外,干干净净。”他顿了顿,“除了长相奇怪点,就是一群普通匪徒,查不到任何线索。” 连溱点了点头:“那便都埋了吧。” 白斐一愣:“埋了?” 连溱面色平静:“既然有人算准了要他们死,那就算把尸体切片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白斐嘴角抽了抽:“……也不必说得这样吓人。” 他有些不甘道:“那就这么算了?” 连溱眼眸转向他:“当然……不。” “这十八个人,要如何悄无声息混进县衙壮班中,又偏偏被安排来守卫盘龙哨……”她顿了顿,“总得找人要个说法。” 白斐蹙了蹙眉:“找谁?” 不多时,王三全便畏畏缩缩地被带了进来。他先觑了一眼排得齐齐整整的十八具尸首,又飞快地扫过面色沉静的连溱,双腿一软,“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 “老爷明鉴!殿下明鉴!我不知道,小人真的不知道啊!小人上有老下有小,还在外面欠了……” 连溱听得头疼,打断王三全哭天喊地的调子:“本官是要问话,不是要定你的罪。如实答来便是。” 王三全连忙点头:“是、是!” “这十八人你可都认得?” “小人哪里认得这些奇形怪状的……”王三全看了一眼连溱的脸色,话一顿,咽了咽口水道,“小人也百思不得其解,手底下的人何时换了芯子,我竟是半点没察觉。”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句:“不过话说回来,寻常谁能料得到这种事……也,也不能全怪小人疏忽不是?” 连溱耐着性子道:“这两日他们都去过何处,见过什么人?” 王三全拧眉想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啊!有的!这十八人都是丙字班的,前日程先生来说要凿新井,我便让他们都去了。昨日……”他挠了挠头,“昨日我本想着要来盘龙哨,让弟兄们好生歇一日。谁知下午程先生又来了,说县尊大人有事要人帮忙,便顺手点了他们几个,昨天深夜才回来睡下。”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我说的这些,班里其他兄弟都可以作证。” 连溱追问:“可知叫他们去做何事?” 王三全小声道:“那小人哪敢问呐。” 连溱沉吟不语,王三全看了看她,试探着开口:“莫非是县尊大人他……” 连溱轻笑一声:“方才还说这不敢那不敢,眼下编排起上峰来,倒是胆子不小。” 王三全脑袋立刻磕地砰砰响:“小的冤枉啊!” 连溱懒得再看他,摆了摆手:“行了,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白斐将人带了下去,她却仍立在原地出神,良久未曾言语。 “然后呢?”赵珩突然道。 连溱回过神:“什么然后?” “传唤高世昌来问话啊。”赵珩蹙眉道,“县衙莫名其妙混进了浑邪人,又有方才王三全的口供,他这个当县令的脱得了干系?” 连溱不答反问:“然后呢?” 赵珩一怔:“什么?” 连溱道:“他若抵死不认,殿下有实证治他的罪吗?” 赵珩眯了眯眼:“本王看你是念着旧情,想包庇他。” 连溱面色淡了些,只道:“我有些累了,先回去了。” 她转身便要离开,却听得门外传来人声:“下官行得正立得直,无需旁人包庇。” 她脚步一顿,抬眼望去,竟是高世昌来了。 他面色仍带病容,颧骨愈显瘦削,宽大的外衫松松披着,也依稀可见底下嶙峋的骨形。唯有那双眼睛,仍是如旧时一般清澈明亮。 赵询看了他一眼,凉凉道:“高县令来得正好,敢问一句,你在出发前夜,传召那班壮丁所为何事?你手下十八个活人,又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被换了面目?被换下的那十八人,如今身在何处,是死是活?” 高世昌沉默片刻,开口道:“那夜我让程宿将他们召来,是为补发去岁亏欠的例银。” 赵珩都听笑了:“补发例银?你自己听听,这理由牵不牵强?” 高世昌抬起头来,神色不改:“洛平连年歉收,百姓食不果腹。我从前年便陆续将例银挪出一部分,贴补饥荒,正好缺了这一个班的份额。那日恰好清点私蓄,堪堪凑够了银数,想着正好去完这趟盘龙哨,次日便打算放他们回家休沐,我便寻了个由头将人叫来,一一发还例银,每人还多添了半两,权当补偿。” 他顿了顿道:“彼时我看他们言行如常,并无异样,故而依我之见,真正被调换,应当是在回营地途中。” “至于原本那十八人……”高世昌目光微动,“今晨天未亮,军屯后山的巡逻衙役来报,在林间一处废弃炭窑中发现了他们,虽头部受伤昏迷,但都还活着。” 赵珩面无表情地听完,问道:“如何证明你没有说谎?” 高世昌淡淡道:“程宿、活着的那十八人、县衙的账簿、那十八人身上的银两。”他顿了顿,“都可以为我作证。” 连溱突然开口道:“那这伙浑邪人是如何得知盘龙哨防卫空虚,专挑此时来走这条路的?” 高世昌方才说了这许多,气息已有些不稳,闻言声音微哑:“……你 怀疑我通敌?” 连溱反问道:“设伏与调防一事,所有人只是听令行事,不知其中关窍,提前知晓部署细节只有殿下与你我三人。”她顿了顿,“我不该怀疑你吗?” 高世昌面色骤然涨红,喘着气,声音也不由高了几分:“你也说了还有晟王!你为何不疑他,偏偏要来疑我?!” 赵珩喝道:“高世昌,你疯了?!你胆敢出言不逊,以下犯上!” 高世昌却充耳不闻,盯着连溱道:“回答我。” 连溱缓缓抬眸:“殿下差点就死了。” 高世昌忽地笑了一声:“你是不是忘了,我也差点死了。”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讥诮,“哦,他是为了救你,你感动了?自责了?所以现在便要把账算到我头上了?” 他一步一步逼近连溱:“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还是他说什么你都信?再往前算,是不是浑邪人致使壅水失利的祸事,你也要一并推到我身上?” 连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高世昌又逼近了一步,沉声道:“别用那种看疯子的眼神看我。” 连溱目光未动,只道:“你冷静些。” 高世昌低低笑了一声:“我冷静得很。” 他缓步退回到一开始的位置,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下官要说的都说完了,二位若还有垂询,但问无妨。” 赵珩被他方才那一通质问惊得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半晌只憋出来一句:“你大胆!” 高世昌淡淡道:“微臣不敢。” 连溱静静望了他两息,忽然道:“我一直都相信,无论何时何地,你都会是个好官。” 高世昌不闪不避对上她的目光:“我自然是。” 营房中又静下来。晨日的第一缕光自小窗斜斜透入,不偏不倚落在那排覆着白布的尸身上,光影分明,平添几分说不出的诡寂。 高世昌静了片刻,开口道:“两位若是没什么要问的,下官便先回了,县中事务繁多,实是脱不开身。”他顿了顿,又道,“若是要查证我方才所言,下官随时恭候。” 说罢,见二人没有开口的意思,他转身便要往外走。 “高世昌。”连溱突然叫了他的名字。 高世昌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连溱望着他,缓缓道:“好自为之。” 她的眼神太过平静,看不出悲喜,也分不清善意与冷意。高世昌心头没由来地一紧,却仍是别过脸去,语气淡淡:“不劳费心。” 脚步声渐远,终归于沉寂。 赵珩皱着脸也不知在气什么:“本王倒是不知,这人还是个油盐不进的硬骨头。” 他瞥了一眼没什么表情的连溱:“你就这么让他走了?忙活一早上,什么也没问出来,还被人反唇相讥质问了一顿,你就这么忍了?” 连溱问他:“那殿下想让我如何?” 赵珩一怔:“我……” 她垂下眼帘:“我有些累了,殿下,我想先回去看看晟王殿下。” 赵珩看着她眼下那一片青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好吧……” 话音刚落,却听得门外传来一声呼喊:“殿下出事了!” 连溱猛地抬头,看向跑得气喘的白斐:“怎么回事?!” 61. 第 61 章 白斐急声道:“殿下方才又起了高热,大夫试着施针驱毒,可才到半途,殿下便开始呕血……” 话音入耳,连溱只觉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她稳住有些虚晃的身子,抬脚便冲了出去。 刚踏进赵询所在的营房,鼻尖便被浓烈的血腥气迎面扑中。 那位年迈的老大夫半扶着赵询,颤巍巍地举着帕子去接他唇边不断涌出的血。 赵询半阖着眼,低垂的长睫微颤,仿佛下一刻便要化蝶而去,再不留这人世半点痕迹。 从他唇角染到前襟,从沾满血污的帕子到地上盛着血水的铜盆…… 连溱目光所及,一片殷红。 她竭力稳住心神,快走到近前,开口问大夫:“情形如何?” 老大夫抬眼望她,饶是见惯生死,看见她这般情态也难免心有不忍。他答道:“高热退又复发,最是凶险,再加之他脉象忽快忽慢,节律不齐,又有四肢逆冷,呼吸微弱的症状,老夫不敢耽搁,只能试着施针驱毒。” 他一面说着,另一手搭上了赵询的腕脉,轻蹙着眉道:“怪就怪在,银针入体,确能导气引血,可堪堪走了一半,便滞而不前,反引得气血逆涌。”他顿了顿,“这毒不像金石药毒,也不像乌头、断肠这等草木之毒,实在是前所未见。” 连溱声音微哑:“……那要如何才能救他?” “老夫方才给他服下了护心脉的汤药,余下的……”大夫望着赵询白得有些泛青的脸,轻轻叹了口气,“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他将赵询扶靠在床头,站起身道:“你们若有什么话想与他说,便尽快说吧。” 说罢,便带着几个大夫一齐退了出去。门轻轻合上,室内一时静得只剩赵询微弱的呼吸声。 连溱呆呆地站着,垂眸望着赵询微微起伏的胸膛,半晌没有言语。 明明他都熬过了一整夜,明明她早上离开时候都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呢? 她缓缓抬起手,想替他拭去唇边蜿蜒的血迹。可指尖一触到他的面颊,便止不住地颤抖,擦拭的动作反而将血晕染得整个下巴都是。 她手忙脚乱地翻找帕子,可每一方帕上都沾着殷红的血迹,竟找不出一块干净的来。 她又试着捻着自己的袖口一点点擦,可袖口浸透了血色,他的唇角仍在断断续续地溢出鲜血。 她喃喃道:“我擦不干净,怎么办啊,殿下——” 这似乎是她头一回向他问出“怎么办”三个字。自入中州以来,她与奸佞周旋,与洪水争命,与瘟疫抗衡,再到设伏缉拿浑邪匪徒,她从不曾困惑,也从未失过分寸。 可是此刻,她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 她侧身在床沿坐下,柔声哄道:“殿下,你不要睡了,睁开眼与我说说话呀。” 回应她的是微弱的呼气声。 片刻后,她妥协似的低声道:“好吧,你不说,那我说给你听。” “今天高世昌过来……”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两人之间,说的最多的好像便是公事。想到赵询素来对高世昌的介怀,想必也是不愿听到此人名字的。 她住了嘴。想再重新说点什么,却好似没了再开口的力气,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反倒是眼泪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啪嗒啪嗒落在赵询微凉的手背上。 一旁的赵珩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拽起她,恨声道:“你现在哭有什么用?!若不是为了救你,二哥他何至于……” 连溱张了张嘴,喉间却像塞了一团湿棉花,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赵珩死死盯着她:“我二哥既拿命去护你,你若还存半分良心,便该自己识趣。他若真有个三长两短……”他猛地松手,连溱踉跄着退后半步,听他冷声道,“本王便亲手送你去陪他。” 白斐正哭得满脸是泪,闻言猛地向前跨了一步,将连溱挡在身后:“他是殿下用命保下来的人!瑞王殿下若是要动他,便先从我的尸首上踏过去!” “我看你们主仆二人都被他迷了心窍了!”赵珩见他这般护着连溱,心下顿时既悲又怒,颤声连道,“好,好!你以为本王不敢是吗?!” 白斐本就因赵询伤重而揪心不已,被他这番不讲理的蛮横做派激得也生了三分火气,直直对上他的目光:“殿下大可试试。” 二人怒目相对,大有一触即发之势。连溱有心相劝,却又不知从何开口,正踌躇间,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道微弱的声音: “本王还没死呢。” 她猛地回过头,见赵询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正轻蹙着眉望向这边。 赵珩与白斐闻声俱是一震,也顾不得再对峙,双双扑至床前。 赵询侧头望了赵珩一眼:“你若敢动她,便不必认我这个二哥了。” 赵珩哽咽着道:“你若好好活着,我动他做什么!” 赵询似想再说什么,胸口却突然剧烈一颤,喉中涌上一大口浓血,整个人便骤然脱力,软软倒了下去。 赵珩一惊,转头朝外扬声道:“大夫!大夫呢!” 几个大夫听见呼喊,连忙推门而入。为首的老大夫一见赵询歪倒在床上的情状,心道不好,忙伸手搭他腕脉。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开口道:“脉象涩滞混乱……” 话刚出口半句,他却忽然顿住,指尖又往深处探了探,脸上神色渐渐有了异样。 连溱一颗心悬在半空,紧声追问:“如何?” 大夫未答,又细细把了片刻,转而去探他颈间脉动,又撩开衣袖触摸手臂的温度。半晌,他神色一振,有些意外道:“脉息竟变了?” 连溱听出他语气中的转机,心头又燃起了希望:什么意思?” 大夫面上有了一丝笑意:“现下三部脉皆能应指,虽尚虚浮,但节律已复,重按下去根气尤在,不像方才那般一触即溃。这是气血渐通、正气来复的征兆。” 他瞥见赵询身前那滩浓血,问道:“这是方才呕出的污血?” 赵珩有些急了:“别管污不污血了,人是不是有救了?” “有救。”大夫笃定道,“至少,命能保住。不过他背伤未愈,又失血过多,伤了元气,须得佐以补气固本之药,细细将养方是长久之计。” 他当即起身:“我这就去煎药,着人好生守着他,若是醒了,便立即给他服药,不可耽搁。” 赵询能转危为安已是天降之喜,三人哪有不遵之理,齐齐应了声“是”,又恭敬地将老大夫送到门外。 回到房中,赵珩目光落 在连溱面上那两道未干的泪痕上,不觉有些局促,清了清嗓子道:“方才是我急火攻心,言语失当,你……莫要放在心上。” 连溱望了他一眼,也无意去分辨他那番话究竟是情急之语,还是当真存了让她陪葬的心思,只淡淡应道:“殿下言重了。” 赵珩自知理亏,也不争辩,想了想道:“你照看了二哥一整夜,眼睛都熬红了,还是先回去歇息吧,这儿我守着便是。” 连溱却已转身去拧了一方干净的帕子,细细替赵询擦拭面上残血,头也不回道:“不必。” 赵珩还要再劝,白斐上前一步拦住他,道:“那便辛苦连部郎了,若有何事,随时唤我便是。”他说着,朝连溱点了点头,拉着赵珩一同退了出去。 连溱将赵询脸上的血仔细擦净,想起身去洗帕子,刚站起来,却只觉眼前一阵发黑,天旋地转,慌忙俯身扶住床沿才险险站稳。 她闭了闭眼,再度想站起来,可腿下一软,竟又跌坐了回去。 心神紧绷了一昼夜,此刻骤然松下来,身子倒是先吃不消了。 她皱了皱眉,从前风里来雨里去的,哪有这么娇气。 可到底人非铁石,累极倦极,一旦有了个倚靠的地方,困意和倦意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她偏过头望了一眼榻上昏迷的赵询,像是同他商量似的道:“殿下……我先眯一会儿,就一会儿。” 话音未落,她眼皮已然阖了大半,整个人伏在床沿边,沉沉坠入混沌之中。 …… 连溱是被窗外那一片明晃晃的日光唤醒的。 秋日的阳光炽烈而透亮,毫无遮拦地铺洒进来,隔着薄薄的眼皮也映得满目红热。她下意识抬手遮了遮,却又猛地惊觉,连忙坐直了身子,朝榻上望去。 赵询竟不知何时醒了,正半睁着眸子望着窗户发呆。 她惊喜道:“殿下!你醒了!” 赵询将头转向她,弯了弯眉眼:“我醒了。” 连溱一时鼻尖发酸,又想哭又想笑:“你醒了怎么不叫我。” 赵询望着她笑:“累了便多睡会儿,何必急着醒。”顿了顿他又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连溱看了看西窗的日色,答道:“刚到申时。” 赵询转头望向窗棂间漏进来的光影,低声道:“今日的日头,甚好。” 连溱望着他,忽然神色一顿,声音有些发紧:“殿下。” 赵询循声回头:“怎么了?” 连溱定定望着他那双向来温润清朗的眸子,颤声道:“你饿不饿?” 赵询笑道:“是有些饿了。” 连溱紧盯着他的眸子:“那你看看桌上的东西,想吃什么,我给你拿。” 赵询眸子微微动了动,像是朝桌案的方向掠了一眼,随即笑了一下:“都行。” 连溱鼻尖一酸,她屏住呼吸,缓缓抬起手来,在他眼前轻轻一晃。 赵询眉眼未动,目光依旧落在她声音来处的方向,一无所觉。 片刻后,听不到她出声,他脸上的笑意微微凝住,试探着唤了一声:“……连溱?” 连溱的指尖颤得几乎不敢落下去,轻轻抚上他的眼尾:“你的眼睛……” 她顿了顿,“看不见了,对不对。” 62. 第 62 章 赵询神色一僵,没有答话。 连溱声音低了些:“桌上……根本就没有放吃食。” 赵询笑了笑:“我还当我演得不错,能多哄你一会儿呢。” 连溱见不得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目不能视只是不值一提的、芝麻大点的小事。她道:“你别笑了。” 若是笑不出来,就不要逼自己笑了。 赵询无奈道:“这两日又不让我说话,又不让我睡觉,如今笑都不让我笑了?我竟不知你如此霸道。” 连溱眼眶有些红,望着他没有开口。 赵询听不见她的回应,声音不自觉紧了一分:“怎么了?” 连溱闷声道:“你等着,我去叫大夫。” 陈桥地僻,大夫本就寥寥,加之灾民遍地,处处需人看顾。赵询既已脱了性命之危,自然不好再拘着几位大夫在此空耗,便只留了那位老大夫一人待命。 老大夫搭上赵询腕脉,细细诊了一回,又俯身翻看他的眼皮,就着光线端详了许久。 “脉象倒是尚为平稳。”他顿了顿,皱眉道,“只是这眼盲之症,实在是来得蹊跷。外观看不出半分损伤,依老夫之见,怕是体内余毒未清,瘀滞上攻,才蒙蔽了双目。” 连溱有些紧张:“还能复明吗?” 老大夫沉默片刻,缓缓摇头:“眼下不好断言。不过依老夫愚见,他如今最要紧的,还是先将肩上箭伤养好,眼睛之事,不宜急于用药。如今他身上已是诸症交缠,若再添虎狼之剂,药性相冲,反倒伤了根本,得不偿失。” 不好断言。那就是有可能会好,也有可能永远无法复明。 若是寻常富家子弟,目不能视也不过蹉跎一生罢了。可他姓赵,他是皇子,若当真瞎了,那个位置便此生无望了。 连溱看向赵询,那双眸子还同以往一样清透漂亮,可望进去却是空空荡荡的,无端叫人心慌。 老大夫见两人皆默然不语,便温声宽慰道:“也不必太过忧心,许是哪日体内余毒自行消散干净了,这眼睛便也好了。” 眼下,也只有那个虚无缥缈的某日可以盼了。 连溱抬眼道:“多谢大夫。” 老大夫摆了摆手:“分内之事,不必言谢。”顿了顿又道,“晚些服过药,再敷一层金伤散在创口上,清热止痛,夜里能睡得安稳些。” 连溱应了声是,起身将老大夫送至门外,又折返回到榻前。 赵询听见她的脚步声在床边顿住,微微侧了侧头道:“你近些。” 连溱依言坐到床沿,抬眸望着他。 赵询抬手,试探着寻她的方向,指尖轻轻触上她的侧脸。他一点一点地描摹过去,从脸颊到眉骨,沿着眼尾缓缓摩挲,指腹捻过她眼角那一点潮湿的痕迹,极轻地揉开。 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轻抵着连溱的额头,低声说:“不要哭。” 她为他流的泪,已经够多了。 连溱抿了抿唇:“我没哭。” 赵询轻笑了一声,将唇覆到手指捻过的地方,舌尖极浅地一碰:“咸的。” 连溱眼睫轻垂下来,轻扫在他指尖。这样倔强又惹人怜爱的连溱,他从未见过,可恨偏偏这时瞎了。 他一面想着,一面将唇瓣缓缓移至她的眉骨,掠过薄薄的眼睑,沿着挺秀的鼻梁一路向下,最终停在她柔软的唇角边,将落未落。 连溱呼吸微微乱了些,只垂着眼睛,安静地任由他靠近。 可下一刻,赵询的动作却顿住了。 连溱睁开眼,见他眉心蹙起,不由紧张道:“殿下?” 赵询缓了缓,苦笑道:“无妨,不慎牵扯着伤口了。” 连溱将他覆在自己脸上的手拿下来:“那殿下便老实些,好好躺着养伤。” 赵询反手一扣,将她的手攥在掌心:“你在这里,要我如何老实。” 若非伤重不好动作,他恨不得时时刻刻都与她贴在一起才好。 连溱抬眼看他:“那我走了。” 赵询抓着她的手不放:“你舍不得。” 连溱唇角弯了弯,没有答话。 过了会,赵询没听到回应,又改口道:“好吧,是我舍不得,你不要走,好黑,我害怕。” 反正什么也看不见,撒娇卖惨起来好像更没什么负担了。 连溱嘟囔道:“还有没有点皇亲贵族的尊严了。” 赵询弯了弯眉眼:“没用的东西,不要也罢。” 连溱却敛了笑意,望着他道:“殿下,我娘已经派人去赤柳寻大夫了,那里有军医,有浑邪的大夫,一定有解毒的办法。还有识微,我们回京去找识微,她肯定有办法的。”她顿了顿,又道,“总之,你的眼睛一定会好的。” 赵询看不到她的脸,却能猜到她说话时认真的模样。他微微笑道:“嗯,一定会好的。” 最后一缕夕晖从窗棂间悄然滑落,赵询终于吃上了今日的第一顿饭。只是服药忌口诸多,只有几碟青碧的叶子菜和一碗蒸蛋,寡淡得有些可怜。 可这顿饭也未能吃得安稳。 但凡他停下咀嚼,耳畔便有断断续续的啜泣声钻进来,嘤嘤嗡嗡,不绝于缕。 赵询:“……” 他循声转头:“你能不能别哭了。” 赵珩狠狠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道:“你吃你的,我、我哭我的,又碍着你什么了!” 自他得知赵询眼睛看不见了之后,便一直在哭,仿佛瞎的不是赵询,是他自己。 赵询道:“那你出去哭。” 赵珩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还有没有良心?” 赵询绷不住笑了,安慰他道:“好了,只是看不见了,总比死了强。” “呸呸呸!”赵珩一屁股在桌边,“说什么晦气话。” 他想了想,又道:“待你身子恢复得好些了,我们便启程回京,京中那么多名医,总有人能治好你眼睛的。” 赵询神情微微一顿,偏头朝向床沿边的方向:“李禾何时开始去洪区核查?” 连溱将一勺子蒸蛋送进他嘴里,才道:“这两日应当还在翻阅清册底账,尚未知会我何时实地核查,不过想来也快了。” 赵询道:“那待此间事了了,我们一道回京。” 连溱点了点头。随即想起他看不见,便又补了一句:“好。” 她垂眸望着碗里油光清亮的蒸蛋,眼底的光却渐渐暗了下来。 此间事,怕是难以善了了。 当初作乱的浑邪人虽都已身死,可其中蹊跷之处太多,背后那人手脚又极干净,脱身之法滴水不漏,她并非不想追查到底,只是无实证在手,也无余暇深究。以那人的心机之深,也断然不会留下把柄,等着她去翻捡。 反正该死的人也死了,不了了之,于彼此都算是体面收场。 或许,这本就是他早已算好的结局。 她收回思绪,细细给赵询喂完了饭,又要唤来老大夫替他换了药。待一切安顿停当,抬眼望去,窗外的天色已然黑透,浓墨似的夜幕沉沉压下来,将最后一缕微光也吞尽了。 “天是不是黑了?” 身后传来赵询的声音,她回头道:“天黑了,殿下。”顿了顿,她问,“殿下要歇下了吗?” 赵询摇了摇头:“还不困。”言罢,他忽然道,“今日高世昌来过?” 连溱正俯身点烛台,闻言手上动作一顿,讶然抬眸:“殿下今日听见我说话了?” 赵询点点头:“有时能听见。”他又问,“他来做什么?” 连溱搁下火折子,走到床沿坐下,答道:“他说,那十八个被冒充的壮班找到了,人还活着。” 赵询眉梢一挑:“那伙浑邪人大发善心了?还留了活口?” 连溱弯了弯唇角,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殿下觉得,可能吗?” 赵询沉默片刻:“那发善心的就另有其人了。” 连溱哑然失笑:“我有时当真分不清,他到底是真善,还是假善。” 壅水决堤,成千上万的性命他视若无睹,此番却又偏偏留下这十八个人的活口,她着实看不透,他究竟图的是什么。 她垂下眼帘,神色淡了几分:“今日之前,我总忍不住想,或许是我多心了,许是错怪了他。” 她皱了皱眉:“可是,为什么?” 赵询探过手来,摸索着握住她微凉的指尖:“忠人之事,各为其主罢了。” 他顿了顿:“你此番收到了调任回京的调令,你猜,他有没有。” 连溱一怔:“殿下是说……” 赵询温声道:“我是说,若要求个答案,求个公理,不必急于这一时。余下的日子,你只管专心处置河务,安顿好灾民,将手头事务一一交代妥当,旁的不必多想。” 连溱缓缓点了点头,随即道:“我想把连秋留下,付义钦这个人……我始终不太放心。” 赵询道:“自然可以,我回头与付义钦知会一声就是,让他不该插手的少插手。” 连溱面上这才有了笑意:“多谢殿下。” 赵询凑近了些:“光说谢可不行。” 他气息陡然一近,连溱呼吸一紧:“那……”她说着,偏头在他脸上啄了一口,“这样?” 赵询眉眼一弯:“不够。” 连溱小小推了他一把:“你少得寸进尺。” 赵询勾了勾唇角,想了想道:“不亲也行。” 连溱等着他说下一句。 赵询微微偏了偏头:“我昏迷之时,恍惚听你说,待我醒了有个秘密要告诉我。”他顿了顿,“那你现在说给我听。” 连溱一怔,这人不是昏迷的吗,怎么她说的话一句不落全听去了! 63. 第 63 章 赵询等了片刻,见她没有回应,笑道:“怎么,反悔了?” 连溱神色有些纠结。 当初他在生死边缘,她提这事,一为给他留个念想,让他有撑下去的由头;二来也是不愿他若真有个万一,自己还揣着身份瞒他到最后。可如今人清醒了,她反倒有些说不出口了。 她抬眸看着赵询温和的眉眼,沉默良久,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殿下还记得,连玉衡是怎么死的吗?” 赵询面上笑意微滞:“什么?” 连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她没死。” 赵询神情有些僵硬,电光火石间,脑中无数碎片纷至沓来。初见连溱时她眸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震惊,白斐见到她时失态的反应,还有聂霜对她毫不避讳的疼爱…… 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连溱见他不说话,心下一阵忐忑,迟疑道:“我……” 赵询忽然接话:“你是我过了门的妻子。” 连溱一愣:“?” 赵询面上的笑意却愈发分明起来,一双盲了的眸子微微弯着,眉宇间竟透出几分压不住的飞扬神采:“你,连玉衡,是我赵询明媒正娶、过了门的妻子。” 他一边说着,唇角越扬越高,终是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末了又补了一句:“还好如此。” 连溱回过神,问了一句:“殿下不介意我骗了你这么久?” 赵询捧着她的脸亲了一口:“你骗的又不止我一个人,有什么好介意的。” 连溱蹙了蹙眉:“可我还装死逃婚……” 赵询嘴角就没合上过,接话接得飞快:“那便再成一次婚。” 连溱:“……” 这是重点吗。 她抬眸望着他:“你……不好奇为什么吗?” 赵询却将脸埋进了她的颈窝,声音有些闷,却仍浸着笑意:“不论你从前因为什么,做过什么,只要是你,都没关系。” 他如此宽宏,如此善解人意,连溱有些怔然,随即扯了扯嘴角,却是怎么也笑不出来。 她要如何开口? 说她其实并非连玉衡,她只是一个不知缘何落进这具躯壳里的异世游魂。与他在婚书上写下名字的,是连玉衡;与他拜过天地高堂的,是连玉衡;那个占着夫妻名分、却从未与他真正相识相知的人,自始至终,都是连玉衡。 可如今他搂着她、亲着她、笑着对她说“还好如此”的这一刻,他心底念着的、谅解着的,究竟是连玉衡的苦衷,还是她连溱的苦衷? 他满心欢喜认下的妻子,到底是谁? 她抬手覆上赵询的后脑,轻轻摩挲着他的发丝,轻声道:“殿下真的很开心吗?” 赵询“嗯”了一声,在她颈侧轻轻蹭了蹭。 连溱张了张嘴,喉间翻涌着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承认自己矫情,也承认自己怯懦,可那层身份,她终究不敢揭破。 她也不知自己在怕什么,或许是不忍拆穿他此刻的欢喜,又或是怕他知道了真相后异样的目光。 以往看电视剧,见那些男女主角明明只需一句话便能说清,却偏偏吞吞吐吐、你瞒我瞒,看得她恨不得自己进去替他们把话说开。如今轮到自己身上,才知道开口有多难。 她心下不由生出几分庆幸,庆幸此刻的赵询看不见她脸上的纠结与黯然,不然以他的性子,定然要刨根问底的。 赵询的鼻尖堪堪触到她颈侧,却碰到了一圈缠绕的裹帘,药味混着隐约的血腥气钻入鼻息。他往后退了半寸,蹙眉道:“伤口还疼不疼?” 连溱抬手在颈间摸了摸,道:“伤口浅,不疼。” 她说的是实话,本就不愿让大夫包扎的,裹得这般严严实实,瞧着倒比伤本身吓人许多。 赵询不敢再往她颈侧蹭,只低声道:“以后不会了。” 不会再让她受伤了。 连溱眼眸微敛,目光落到他背上隐隐洇出血色的白布上,心下猝然一痛。 她扶着赵询坐直身子,轻声道:“殿下,大夫说了你如今不能熬夜,需得静心将养,你早些歇下,好不好?” 赵询却微微一顿,手轻抚上她的眉眼:“怎么了?” 连溱一怔:“什么怎么了?” 赵询凑近了些,指尖从她的眉梢一路滑到唇角,片刻后笃定道:“你有心事。” 连溱有些惊讶他如此敏锐,却也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作纠缠,只道:“殿下重伤未愈,要我如何高兴得起来?” 赵询定定地望着她,那双看不见的眸子却仿佛能穿透沉沉黑暗,一寸一寸描摹她的面容、她的神情。 片刻后,他俯身亲了亲她的颈窝,又抬头亲了亲她的脸蛋,才道:“我的身子我自己有数,已无甚大碍了,不要担心。” 连溱“嗯”了一声:“那殿下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赵询虽舍不得她走,却又心疼她守着自己一刻不得歇息,便道:“你今夜回去好生歇息,不必挂念我。” 连溱望着他,点了点头:“我晚些唤白仪卫过来,没人看着不行。” 她扶着赵询侧身躺下,将被角仔细掖好,方起身将满室烛火一一吹熄,只余床头案上一盏小油灯,豆大的火苗摇摇曳曳,映着半间屋子昏黄。 她回过头,轻声道:“我走了,殿下。” 赵询侧卧在枕上,半张脸陷进柔软的枕中,另半边侧脸的线条便愈发清晰分明,偏偏他那双失了焦的眸子望过来,眼神显得无辜又乖顺。他轻轻应了一声:“好,明日见。” 连溱垂眸看了他一会,回道:“明日见。” 可第二日,二人却始终未能再见上一面。 次日清早,聂霜便来与连溱辞行。 “娘已在外耽搁多日,今日无论如何都得启程回营了。”聂霜望着女儿微微泛红的眼眶,忽然想起她当初义无反顾离家,执意要去中州的那一日。纵使这样的离别已不是头一遭,可心里那份牵念仍旧难以习惯。 她抬手轻抚上连溱的鬓角:“娘的衡儿。” 连溱弯了弯眉眼:“我在呢,娘。” “娘昨夜便想着,有许多事情要与你交代,可临了了,娘一想,那些都不重要了。”聂霜目光柔和下来,“娘只要我的衡儿平平安安的。” 连溱鼻尖有些泛酸,面上却还是笑着道:“娘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聂霜点了点头,又道:“圣上此番召你回京,大抵还是好事,若有封赏,便安心受下,若有人不识好歹,也莫要受气,只要镇北将军府还在,便没人敢动你。” 回京也好,这穷乡僻壤的,待着叫人不放心。 连溱 点头:“娘放心,我腰杆子硬着呢。” 聂霜望着她的笑颜,眼泪险些又要忍不住。她低下头眨了眨眼,才道:“浑邪人近来动作频频,北境也不甚太平,此番分别后,怕是要等到年节,爹娘才能回京与你相见了。” 连溱敛了笑意,正色道:“浑邪人凶悍残忍,爹娘万万不可大意,定要护好自己。” 聂霜笑道:“放心,爹娘在边关几十载,还能让那群狗崽子占了便宜不成。” 话落,卫景走上前提醒道:“将军,时辰不早了。” 聂霜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将连溱揽入怀中,像她幼时哄睡一般,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背,俯在她耳边低声道:“衡儿,娘走了。” 说罢松开手,转身利落翻身上马,一勒缰绳调转马头,便如离弦之箭冲出了哨口。 山道上只余尘烟滚滚,马蹄声渐远渐轻,终是杳然不闻。连溱站在碉楼下,望着那道扬尘而去的方向,再也寻不见母亲的背影。 良久,尘土终歇。 连溱本想转道去看看赵询,连秋却截住了她的脚步:“公子,李御史传话过来,说想请你陪同,今日去洪区核查灾情。”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人此时已在道署候着了。” 盘龙哨回道署还有一段路程,自是不能让李禾久等,她只得调转步头,随连秋一道策马往道署疾驰而去。 李禾领了钦差的名头,嘴上对连溱说着客气话,行事却半点不敢含糊。这几日他细细翻检了河道舆图、灾损清册并物料钱粮底账,又私下寻了个熟谙地形的老河工先行探路,心中有了几分底,这才传信请连溱同行。 连溱见到李禾时,他正与付义钦正在道署厅中饮茶。 她上前告罪:“下官来迟,劳李御史久等。” 她脖颈上的伤极为醒目,李禾扫了一眼,一字没有多言,倒是付义钦目光有些异样。 李禾笑道:“无妨。依连部郎之见,这核查,从何处入手最为妥当?” 连溱想了想道:“便先去北段奉云村吧,而后沿河一路向西巡查,洛平一带水退得慢,可延后两日再去。” 李禾颔首:“那便依部郎所言。” 三人一路行至北段五里处的决口,决口已经封堵完毕,站在堤上遥遥望去,下方的奉云村却仍有不少低洼之处还积着浑黄的浆水。 灾情是逐户逐间上报的,李禾心中大致有数,自然不会真去一间一间核验,抽勘了几户,便点头准备离开。 付义钦却似不经意地踱到连溱身侧,语气关切:“连部郎负伤在身,这般远的路,怕是撑不住吧?” 连溱瞥了他一眼:“几日不见,付县令倒添了眼疾?” 付义钦一怔:“什么?” 连溱目光望向远处,语气淡淡:“我不过不慎擦伤了脖颈,又不是断了腿。” 付义钦被噎得面色沉了沉,随即哼笑一声:“看来确实伤得不重。” 还是如此牙尖嘴利,且看他还能在陈桥张狂几日。 连溱本就不放心此人接手灾后事务,见他此番言语,看他愈发不顺眼。 付义钦却浑然不觉,犹自问道:“怎么不见晟王殿下?” 晟王身兼河道总理大臣,又历来与这小子形影不离,这样的场合,不该缺席才是。 连溱还未答话,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怎么,你想他了?” 64. 第 64 章 连溱闻声回头,果不其然,来人正是赵珩。 李禾先是一怔,随即赶忙躬身行礼:“瑞王殿下。” 他心下纳闷,这位怎么也会出现在此地?这陈桥穷乡僻壤的到底有什么魔力,竟引得这一个两个的亲王驻足流连。 见付义钦还蹙眉呆站着,李禾悄悄杵了他一把,赶紧行礼呐,这个时候发什么呆! 这瑞王可是个我行我素的主儿,自小被圣上宠着,性子单纯,却也霸道,若是惹得他不悦,定然没有好果子吃。 付义钦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上前问礼。赵珩上下打量他一眼:“你找我二哥有事?” 付义钦本就是见赵询不在,逞个口舌之快,若能顺带踩上连溱一脚,那便更称心意。可眼下见赵珩来势不善,哪里还敢多言,答道:“晟王殿下此前忧心灾患,事事躬亲,下官见他今日未至,唯恐是贵体有恙,故而才有此一问。” 赵珩“哼”了一声,倒是没再追究。赵询知晓连溱今日要随李禾踏勘灾情,自己重伤在榻,无法亲至,这才特意让他过来看看。 赵珩心里却很是不以为然,就连溱这伶牙俐齿、油盐不进的性子,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他挥了挥袖,示意三人继续前行:“今日我二哥有事,我与你们同行。” 李禾虽不明就里,却也不敢多问,只点头应是,在前引路。 连溱与赵珩并肩落后几步,她侧头看了看赵珩,压低声音道:“殿下,晟王殿下今日情形如何?” 赵珩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含糊道:“能吃能喝,能说能笑,他让你别担心。” 为着这事,他今日一大早就被白斐从被窝里薅了起来,方才策马时有凉风吹着倒还好,此刻日头渐升,日光照下来直叫人犯困。 连溱闻言微微点了点头:“待今日事了了,我早些回去。” 几人一路从北段河道行至陈桥县城。沿途所见,抢修工地上民夫往来有序,夯土垒石之声不绝,路上虽有灾民往来,却不见饿殍倒卧。李禾望着城门口排队领粥的百姓,侧眸看了一眼连溱,心下不由多了几分真心的认可。 往年陈桥决堤,少说殃及两州之地,他也曾亲眼见过那水淹千里,尸横遍野的惨状,可恨贪官蠹吏无度,灾后枉死的人更是不计其数,可东宫势大,纵有人满腹愤懑,也只敢压下不言。 他看了一眼连溱,这位倒好,到任不过数日,便掀了沈家的摊子,此番奉诏回京,怕是少不了一场腥风血雨的针对。 连溱却对他的目光一无所觉,她看到侧前方一道熟悉的人影,不由微微一怔。 那人显然也看见了她,眉眼一弯,笑意盈盈地迎上来打招呼:“连老爷,好久不见。” 对方一袭红衣张扬如火,映着秋日薄薄的日光,衬得面容愈发清艳,微微上扬的眼尾带着几分桀骜,不是薛引珠又是谁。 薛家的案子前些日子已然了结。秋姨娘按律当斩,纵使薛成翡百般哀求,可法不容情,求亦无用。听闻他伤心欲绝,万念俱灰之下竟遁入了空门,偌大的薛家,便只剩了薛引珠一人独撑门户。 连溱仔细瞧着,见她脸颊较之从前似乎清减了几分,一个人扛起这么大的家业,饶是再精明能干,也定然累得不轻。 连溱笑着回道:“薛老板,别来无恙。”她望向薛引珠身后的粥棚和往来忙活的家丁,不由问道,“这是?” 薛引珠笑意不减:“这是我薛家出资搭的粥棚,陈桥半县受灾,薛家自愿捐粮五百石,赈济受灾百姓,也算尽一份绵薄之力。” 于薛家的境况而言,五百石粮虽算不得伤筋动骨,可以往的金矿所得尽数充公,又处有罚银,在这元气大伤的当口,薛引珠仍愿解囊赈灾,便称得上一声大义了。 连溱神色一正,拱手道:“多谢薛老板慷慨。” 薛引珠勾了勾唇:“下一句呢?” 连溱一愣:“什么?” 薛引珠嗔道:“道了谢,接下来不该是以身相许吗?” 连溱汗颜:“……薛老板莫打趣我了。” 阔别这些时日,薛引珠这爱调笑她的毛病,倒是半分没改。 薛引珠幽幽叹了口气:“每每与你说正经话,你便都当我是在哄你,真是好生叫人伤心。” 纵使脸皮厚如连溱,对这似嗔非嗔的美人也有些招架不住。她尬然一笑,正要寻个由头搪塞过去,一旁的付义钦却忽然插进话来:“连部郎年少有为,风流倜傥,薛老板胆识过人,才貌兼备,二位家人才俊,珠联璧合,岂不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连溱笑意微凝,朝他看去:“我倒不知,付县令还有给人做媒的喜好?” 赵珩也闻声转头,目光沉沉地盯住他:“你什么意思?” 付义钦这回是真无辜。在他看来,这两人无论身份、地位、相貌,皆是旗鼓相当,再般配不过。更何况薛引珠分明是有意的,他本想在瑞王面前顺水推舟,成人之美,也算卖个人情,怎的到头来反倒惹得这两位都不痛快了? 他结结巴巴,一时语塞:“我、我是说……” 薛引珠却道:“不愿便罢了,为难县令爷做什么?”她收了笑,别过脸去,“这世间男儿千千万,难不成非你不可了?” 连溱连连称是,随即真心道:“薛老板这般女子,当有良人相配,是在下实在有所不及。” 薛引珠看了她一眼,又别过脸去,小声骂道:“又臭又硬的臭石头。” 连溱只当没听见,不论薛引珠是真心还是假意,她都终究无法回应这份心意。她拱手道:“薛老板,我等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辞了。” 她说罢抬脚要走,薛引珠却又叫住了她:“等等。” 连溱转过身来,还未来得及开口,薛引珠已然欺身上前,凑得极近。她抬手,似替连溱整理衣领般拂过她颈侧,俯在她耳边,极轻地吐了几个字。 连溱一怔,薛引珠却已施施然退开半步,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下回出门前,记得把衣裳整理妥当,可记住了?” 连溱望着她含笑的眼睛,答道:“记住了。” 赵珩催她:“快些,本王饿了。” 大庭广众之下,跟一个女子挨这么近,窃窃私语,成何体统。二哥还卧病在榻,心心念念惦记着他,他倒好,在外头拈花惹草,当真岂有此理。 他伸手一把拽住连溱的衣袖:“走了。” 连溱被他扯 着往前走,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薛引珠仍立在原处,目送着她离去。 “别看了。”赵珩压低了声音,恨铁不成钢,“我二哥对你忠贞不渝,以命相护,你倒好,见异思迁、朝三暮四的,你还有没有良心了?” 连溱:“……?” 她抬眼看向一脸严肃的赵珩:“殿下不是让我离晟王殿下远些吗?” 赵珩表情更严肃了:“此一时,彼一时。” 连溱有些无语,将自己的衣袖从他手中解救出来:“我看殿下倒也没那么饿。” 甚至有点撑得慌。 那头付义钦方才听见赵珩说饿了,极有眼力地凑上前道:“县衙已备好了午膳,殿下可要移步用饭?” 赵珩点了点头:“带路。” 付义钦在前引路,一行人朝县衙行去。午膳确已备妥,虽说是招待钦差的规格,丰盛却并不铺张,荤素搭配得宜,可见付义钦此番也是下了心思的。 用完午饭,几人便又踏上了踏勘的行程。李禾本就是文弱书生,走了一上午早已疲惫不堪,本想在县衙小憩片刻再动身,却被赵珩一个劲地催着上路。 歇什么歇,早一日完事便早一日回京,旁的事拖得,二哥的眼睛可拖不得。 …… 奉云村以西的栖梧村地势相对平缓些,挖渠引洪也快些,大片土地已然露了出来,铺着厚厚的淤泥,腥腐之气扑面而来,直冲鼻底。 李禾看了一路,行至此处也不过是走个过场,脚下便快了许多。待到日头西沉时,几人已将整个北段洪区走完。 李禾已经累得双腿打颤了。 他看向一旁气定神闲的赵珩:“瑞王殿下,今日所勘之地甚广,下官还需回去再核对记录,不若今日便先到此为止,明日再继续?” 赵珩皱眉:“天不是没黑吗?” 李禾和付义钦面面相觑,心下暗暗叫苦。这位瑞王殿下,每到了地方便寻个荫凉处躺下歇着,他们走得腿都快断了,他倒是一句不提啊。 他无法,只得转头用目光向连溱求助。 连溱心头惦记着薛引珠午时说的话,也不愿再在此地多耽搁,便开口道:“殿下,今日大家都累了,还是明日再来吧。” 赵珩见她如此说,又看了看面如菜色的李禾和付义钦,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那明日早些。” 连溱与赵珩回到道署时,天色已然暗下来了。 用过晚饭,赵珩本想着与连溱一道动身回盘龙哨,连溱却让他先行一步,自己随后便到。 他不解道:“为何?你还要去做什么?” 连溱也不遮掩,直言道:“今日薛老板与我说了一桩消息,我得去找她问个清楚。” 赵珩一听薛老板三个字,眉毛当即竖了起来:“什么消息?” 连溱想了想道:“还不知真假,我得先确认了再说。” 赵珩眯起眼:“她若存心诓你前去,你待如何?私会便私会,偏要寻个冠冕堂皇的由头。” 连溱眼见与他掰扯不清,索性道:“殿下若有疑,便与我同去。” 话说到这份上,赵珩哪有不应之理,二人遂踏着夜色,一前一后出了门。 65. 第 65 章 二人抵达薛府时,周文早已在门前候着了。他远远望见连溱的身影,正要含笑相迎,却见连溱身侧还有个赵珩,他笑意微微一滞:“这位是……” 这位面露凶光一副来捉奸的架势,是怎么个说法? 连溱看也不看赵珩,上前一步道:“这位是我的朋友,烦请周管事去通传一声。” 周文虽还有疑,可人都来了,总不能将人拒之门外,便笑道:“不必通传了。小姐早吩咐过,连老爷若来,直接引去见她便是。”他看了看赵珩,略一迟疑,还是客气地欠了欠身,“既是连老爷的朋友,那便请二位一道随我来。” 连溱颔首:“有劳了。” 二人跟在周文身后,穿过前庭,一路向内宅走去,沿途所见,仍是雕梁画栋、亭台楼阁,飞檐翘角间尽显富贵气象。只是,似乎同上次来时有些不一样了。 连溱不经意环视一圈,开口道:“周管事,府上近来似是清静了许多?” 周文脚步微顿,侧头苦笑道:“府里出了这样的事,不少下人都嫌晦气,怕被牵连,人心惶惶的。小姐也嫌那些闲言碎语聒噪,索性放了一批人出去。”他叹了口气,“如今这偌大的薛府,上上下下加起来,只不到百人了。” 连溱默然片刻,道:“要走的,强留也留不住。” “小姐也是如此说的。”周文转过头去,继续引路,“转过这假山便到了,小姐在里边等您呢。” 连溱跟着他绕过假山,果然在前方的凉亭中看见了薛引珠的身影。 她仍穿着白日里那袭红衫,只是在外头罩了一件霜白的薄披风,映着夜色灯火,倒比白日沉静了许多。 薛引珠闻声回头,正要开口,目光扫到赵珩,她忽然勾唇一笑:“怎么,这位老爷上我薛家讨债来了?” 赵珩轻“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连溱笑道:“我这位朋友天生冷脸,并非刻意针对薛老板,还望多担待。” 赵珩:“?” 他正要开口,连溱却已经踏步走进了凉亭,开门见山道:“今日薛老板所说之事,可否细谈。” 薛引珠看了看赵珩,对连溱挑了挑眉。 连溱微笑道:“他不妨事。” 赵珩看了连溱两息,终究还是没作声,只独自走到亭角站定,面无表情地守着二人。 薛引珠勾了勾唇,神情颇有些玩味。 连溱笑容不变:“他喜欢当门神,随他吧。” 薛引珠这才转过头,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抬眼道:“我今日与你说什么了?” 连溱一怔。 便又听她道:“我与你说了,你便信了?我让你夜里来找我,你便来了?” 连溱沉默一瞬,随即笑了笑:“我来陈桥多日,与薛老板虽算不得至交,但私心以为,也称得上一句朋友,朋友说的话,自然要信。” “朋友?”薛引珠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随即道,“我可不想与你做朋友。” 连溱察觉到话题又要走歪了,赶紧拉回来:“所以,薛老板今日与我说的‘赤柳之地,绕关夜行’,究竟是何意?” 薛引珠顿了顿,问她:“你可知北境最赚钱的行当是什么?” 连溱蹙眉想了想,道:“盐粮、布匹、茶叶?” 大雍与浑邪近些年关系愈发紧绷,并未开放互市,越境交易按律便算犯禁。只是两国交壤之处,边民世代比邻而居,断无老死不相往来之理,故而小额通商,官府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事。 薛引珠摇了摇头:“都不是。”她顿了顿,才缓缓吐出两个字,“铁器。” 连溱眉心一跳:“自当今圣上登基之后,便明令禁止对外交易铁器了。” 铁器可熔可铸,化而为兵。如今大雍与浑邪虽未到势如水火的地步,却也绝称不上交好,这等可资敌用的物件,是断然不许流出关外的。 薛引珠轻笑了一声:“禁令这东西,从来只管得住听话的人。” 连溱目光微凛:“此言何意?” 薛引珠低头饮了口茶,才道:“拿些茶叶布匹,换点玉石香料之类的稀罕物,是咱们寻常商贾的路子。”她顿了顿,抬眸看向连溱,“不过,在边境待得久了,总能见着些……不寻常的。” 连溱正色道:“还请薛老板直言相告。” 薛引珠斜睨了她一眼:“我花了大价钱、费了大力气才得来的消息,你想听我便说给你听?天底下哪有这样便宜的事?”她单手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连溱,道:“你拿什么来换?” “咳咳——”亭角忽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连溱嘴角抽了抽,只作不闻,看向薛引珠:“薛老板想要什么?” 薛引珠还未开口,赵珩已抢先清了清嗓子道:“他心有所属了,不可能以身相许的,你死心吧。” 薛引珠先是一愣,随即蹙眉道:“谁?”她目光在赵珩身上来来回回扫了两遍,神色愈发复杂,“……你?” 连溱生得这副好皮相,招男男女女喜欢都算不得稀奇。可他若偏偏看上眼前这个脑子瞧着就不太正常的,那真得寻个大夫看看眼疾了。 赵珩一张脸霎时涨得通红:“你胡说什么呢?” 连溱只觉额角突突直跳,忍无可忍地回过头去:“殿下,你能不能别捣乱了?” “殿下?”薛引珠听到这两个字,看向赵珩的眼神变了变,早看出来此人气度不凡,只是不曾想,竟还是个王爷。 不过,他既没有大大方方亮明身份,那她也不必恭恭敬敬将他供起来。她只当没听见,转头看向连溱,忽然道:“你要回京了?” 连溱眉梢微挑:“薛老板消息倒是灵通。” 薛引珠勾了勾唇,倒也不避讳:“灵通的不是我,是银子。” 连溱笑了笑,道:“所以,我回京与否,与此事何干?” 薛引珠敛了笑意,神色淡下来:“你知道的,我只有一个目的。” 连溱见她这般神情,心中明白了几分。 “哪怕赚下再多的银子,我终究不过是一介平头百姓。”薛引珠垂眸,望向亭外那一池被夜风拂皱的湖水,声音低了些,“我想借你的手,讨回我的 债。” 话音落下,亭中一时寂然。 连溱沉默片刻,道:“若想成事,谈何容易。” 如今赵询双目失明,重伤未愈,朝中局势云谲波诡,此番回京,还不知是怎样一番光景。经中州一案,要再动沈家,绝非易事。 薛引珠却回眸望她,道:“谋事在人。” 她顿了顿,笑道:“你何时变得如此畏首畏尾了?能成便成,不能成便认了,有什么要紧的。” 连溱不由也笑了,道:“薛老板说得是,是我狭隘了。” 薛引珠歪了歪头:“那你答应我了?” 连溱颔首:“在下必当尽力。” 事情走到今日这一步,她与沈家、与东宫早已无转圜的余地。薛引珠想向沈家讨债,与她而言,未尝不是可借之力。 薛引珠粲然一笑,从托盘下抽出一纸绢帛,递给连溱:“望君此番回京,万事顺遂。” …… 回程的马车上,赵珩琢磨了一路,忍不住开口道:“你们俩方才打什么哑谜呢?” 他侧过身,盯着闭目养神的连溱,追问道:“她给你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她有什么债要讨?天底下那么多人,怎就非得你帮她不可?” 连溱靠在车壁上,眼皮都懒得掀,缓缓道:“殿下,你能安静会儿么?” 赵珩来气:“你逃避,你心虚!” 连溱点了点头:“啊对对对,我心虚。” 赵珩:“……” 他闷了片刻,看了一眼连溱,道:“我看她就是意图不轨,你小心被她骗了。” 连溱有些困了,眯着眼含糊道:“……殿下,你坐在人家的马车上,说人家的坏话,不大妥当吧。” 赵珩嗤道:“呵,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顿了顿,又道:“今晚……” 一抬头,却见连溱闭着眼,脑袋歪在车壁上,呼吸绵长,竟是睡着了。 他悻悻住了嘴,盯着她睡颜看了片刻,终是也往后一靠,阖上双眼养起神来。 回到道署时,已是二更天了。 连溱下了车,被寒凉的夜风一激,神思清明了不少。 她看向阶下候着的连秋,下意识道:“连秋,备马,去……” 话到一半,却突然顿住了。 今日一整日未曾见着赵询,也不知他如何了,伤口有没有按时换药,有没有再发热,眼睛有没有比昨日好些…… 可念头刚起,脑中便不期然浮出那句——你是我过了门的妻子。 她眼睫微颤,指尖在袖中不觉攥紧了些。 连秋迎上来,问道:“公子,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吗?” 赵珩在一旁掩口打了个哈欠,道:“是啊,都这个时辰了,你去了二哥也不能立时就好起来,白折腾一趟。好生歇着罢,若有事,他自会遣人来说的。” 话音刚落,街道尽头竟当真传来了由远及近的马蹄声。连溱抬眼望去,只见一骑踏着月色疾驰而来,马背上的身影在夜色中渐渐清晰。 她略一怔,不由出声唤道:“白斐?” 66. 第 66 章 眨眼间白斐便到了近前。他勒紧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看向连溱:“你们这是刚回来?还是正要出去?” 连溱道:“刚回。”随即又紧张道,“你怎么这么晚过来?殿下如何了?” 白斐一笑,抬手拍了拍她的肩:“我来了,你不就不必再跑一趟了么。”他语气轻松,“安心,殿下好着呢。他见入夜了你们还未到,便猜今日事忙,怕是脱不开身,特意差我跑这一趟,叫你早些歇息,不必挂心。”略一顿,又补了一句,“明日再顺道给他带几件换洗衣裳回去便是。” “不过……”打量了一眼面前二人满脸的倦色,又望了望头顶浓墨似的夜空,一脸钦佩道,“忙到这个时辰才回,是否太尽职了些。” 赵珩摆摆手:“别提了。” 连溱也不纠结了,道:“既如此,今夜便先在道署歇下吧,明日再做打算。” 几人陆续进了门,道署那两扇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凉夜寂寂,四下无声,唯余门外夜风簌簌。 …… 次日一早,天光初透,连溱、赵珩与李禾几人便又踏上了踏勘之路。 北段决口泄洪之后,南段水势减缓,管涌与渗漏之患少了许多,受灾之地也仅有靠近河道的寥寥几处耕地。几人无心驻足细看,一路疾行,直奔洛平而去。 高世昌早已候在柳塘村的坡地上,一番见礼寒暄过后,便由他在前引路,领着众人依次走访受灾四村。 洛平洼地的积水已退了约莫九成,少数地势略高之处已露出了干涸的边角。此处本就是规划好的滞洪之地,百姓早已尽数撤出,并无一人伤亡,被淹的房屋田亩也易于统计。故而众人勘验的进度极快,未时方至,便已走完了芦花渡的最后一段。 军屯的疫病虽已压了下去,可李禾身负钦差之责,少不得要亲眼看一看才安心。几人不敢耽搁,当即调转方向,策马朝军屯疾驰而去。 隔离点的棚帐已然空了大半,连溱望向帐外,连看守的衙役都撤去了不少,只有寥寥几人来回巡弋,看来疫势的确已经好转。 高世昌引着李禾一路行去,将灾损数据逐一汇报,末了又道:“幸得有连部郎不避险秽,亲临疫所,研制良剂,方才救下这许多人的性命。”顿了顿,他看向连溱,“也救下了……下官的性命。” 连溱目光转向他,微微眯了眯眼。 李禾看向连溱,面上露出几分讶异:“连部郎予我的卷宗中,倒是提过这盐糖水的方子,只是竟不知,此良方竟是出自连部郎之手?” 连溱神色不动,道:“此番能渡过洪涝、疫病两重难关,多赖高县令调度有方,下辖百姓知礼明事,上下一心。下官不过略尽绵薄,不敢居功。” 李禾笑着颔首:“不矜不伐,愈见德量。”随即又道,“二位临灾不乱,措置得宜,本官耳目所及,回京之后,定当向圣上据实禀报,断不使二位贤劳湮没无闻。” 高世昌垂首拱手一礼:“多谢李御史。” 如此,这勘验灾情的事务便算是了结了。高世昌要留几人用饭,连溱不好明着推拒,正好赵珩也嚷嚷着饿了,她只得提步跟上。 她落后了几步,独自走在后头,却听耳边忽然传来一句:“我让厨房准备了你爱吃的松鼠桂鱼。” 连溱侧眸,果然是高世昌。 他身子应当是还未好全,脸色隐隐透着青白,脸颊瘦削了许多,衬得五官线条愈发凌厉分明。此刻他笑着望她,一双眼睛明明与从前别无二致,连溱却只觉得无比陌生。 她收回目光看路,淡声道:“我现在不喜欢吃了。” 高世昌也不恼,反而轻笑了一声:“你看,人都是会变的。” 连溱脚步不停:“有人是变了,有人是装不下去了。” 高世昌脚步蓦地一顿,随即又跟上她,低声开口:“怎么,你后悔救我了?” “不后悔。”连溱声音笃定,没有片刻犹豫。 高世昌沉默片刻,道:“你早晚会懂我的。” 连溱转过头,忽然对他莞尔一笑:“不好意思,这辈子怕是懂不了了。” 话音方落,前头忽又飘来一道懒洋洋的声线:“二位聊什么聊得这般开怀?不如说与本王听听?” 赵珩恨铁不成钢地望着连溱,不过片刻功夫,便对旁人笑得这么好看,若是其他人也就罢了,偏偏是高世昌,与他还有那么一段不清不楚的过往,不得不防。 连溱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又犯病了,索性快走几步远离这片是非之地,留赵珩和高世昌两人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高世昌只得道:“下官只是与连部郎叙叙旧,并无什么趣事。” 赵珩木着脸点了点头,随即对他招了招手:“过来,你跟本王一道走,给本王讲讲洛平的风土人情和地方特色。” 高世昌:“……” 于是,待连溱再回头的时候,便看见了高世昌在赵珩身旁边走边说边比划的诡异画面,隐约还能听见什么“桂花救母”、“巨虎”、“生吃”之类的字眼。 连溱:“……” 这都聊的什么?这两人竟然这么投机吗? 她却不知,等一行人进了饭堂,赵珩早已半点食欲也无了。 虽然他及时制止了高世昌那个天生神力的少女桂花为了救母掀翻了整座山又这样那样的故事,但是从他开口那刻起,就已经晚了。 他瞥了一眼身旁笑得十分得体的高世昌,默默咬紧了牙关。这小子肯定是故意的。 然而无论如何,饭是要吃的。 几人依次落座,席间左右不过是一番推杯换盏,好在赵珩是个随性的,听不来那些阿谀奉承之辞,李禾等人也识趣的没有多言,一顿饭吃得倒还算安生。 只是连溱在听到李禾举盏恭贺高世昌授任给事中时,心下不由一顿。六科给事中,品级虽不过从七品,却属“科道官”中的科,职在监察六部、谏诤天子,迁擢之路可谓前途无量。 她看了一眼笑意盈盈的高世昌,垂下眸子若有所思。 却不曾察觉,赵珩不知何时已然离席,再抬眼时,对面高世昌的位子竟也空了。 见她面露疑惑,李禾解释 道:“高县令陪着瑞王殿下出去更衣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提起茶壶欲给连溱斟茶,壶嘴却只淅淅沥沥地滴了几滴,便再也倒不出什么来了。 他撑着桌沿想起身招呼下人添水,身子却晃了晃,险些没站稳,显然是酒意上了头。连溱再一看他身侧的付义钦,这位更是已经眼神迷蒙地趴在桌子上玩手绢了。 连溱起身接过水壶:“我去吧。” 李禾歉意地冲她笑了笑:“那便有劳连部郎了。” 饭堂设在军屯营房的西侧。连溱出了门,左右张望了一圈,竟不见半个当差的人影,又穿过两重院落,才瞧见一个过路的衙役。 她正要开口招呼他过来,眼睛却先一步扫到了左前方院墙后两个熟悉的身影。 从这个方位望去,她能看见赵珩不耐的侧脸和高世昌露出的半边肩背。隐约还能听见赵珩压低的声音:“本王不去。” 高世昌似乎又说了什么,她听不真切,紧接着便听赵珩语气更沉了几分:“你让他趁早死了这条心。” 他还想说什么,眸光不经意一抬,恰恰撞上了连溱的视线。高世昌也随之转过头来。 连溱避无可避,只得迎着二人的目光往前走了两步,微笑道:“这么巧。” 赵珩从院墙后转了出来,神情自然:“你出来做什么?” 连溱拎了拎手中的水壶:“壶里空了,我出来打水。” 她看向二人:“殿下不是去更衣吗,怎么与高县令在此处聊起来了?”她顿了顿,又望着赵珩道,“殿下方才说……不想去哪里?” 赵珩面不改色:“这里的茅房太脏了,本王不想去。” 高世昌在一旁点了点头,顺着话头道:“我正想叫人先去收拾一下。” 连溱点了点头,神色如常:“这样啊。”随即抬头笑道,“那劳烦高县令顺道找人打一壶水来,最好再备些解酒汤药,我看李御史和付县令似乎都醉得不轻,晚些时候怕是得遣人送回去了。” 高世昌颔首应道:“我自当派人照看妥当。” 三人一道折返饭堂时,李禾与付义钦果然都已醉得七荤八素。连溱不欲久留,便起身告辞,准备打道回府。 赵珩与她并肩出了营房,偏头问道:“回哪儿?” 连溱抬眸望了一眼西斜的日头,余晖将半边天染成浅金,暮色正自天际漫上来。她答道:“盘龙哨。” …… 连溱见到赵询时,他正独坐窗前,微微仰着脸,朝着日头西沉的方向出神。 他眼上不知何时覆了一层素白绸带,绸面平滑,下端被高挺的鼻梁撑出一道好看的弧度。窗外斜阳余晖铺洒进来,将那白绸染出丝丝缕缕的鎏金色,衬着线条流利的下颌与微微抿着的唇,远远望去,恍若画中神祇,又似云端谪仙,清隽得不沾一丝尘气。 连溱心头一动,忽然便想起了让他假扮河神的那一日。 赵询耳力极敏,听见脚步声,微微侧过头来,道:“白斐?” 连溱轻轻走上前去,在他身前站定:“是我,殿下。” 67. 第 67 章 赵询神情骤然和缓下来,嘴上却笑问:“你是谁?” 连溱也笑了,道:“我是专吸人精气的妖怪,最中意的便是你这种俊俏又柔弱的。” 赵询歪了歪头,似是在感受窗外那一点未尽的余晖,随后转过头道:“天还没黑便如此猖獗,待会儿入了夜还得了?” 连溱眼里笑意愈浓,凑近了些:“怕不怕?” 赵询配合道:“好怕。”顿了顿,又道,“那妖怪大人可否温柔些?” 连溱绷不住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这一笑,赵旭也跟着笑,还不忘点点自己的嘴唇:“我准备好了。” 连溱笑道:“还挺识相。”随即俯身在他唇上轻轻落了一吻,一触即分。 赵询却忽然仰头轻咬住她的下唇追了上去。 连溱一惊,下意识往后仰,却被赵询一手揽住了腰。碍着他肩上的伤,她动作不敢太大,一时间退无可退,只得任他在自己唇上轻啮细磨。 他的气息拂在她脸上,温热而急促,混着淡淡的沉水香。唇齿相依间,她缓缓闭上了眼睛,片刻后,又似有些恼怒地启唇轻咬住了那处处作乱的舌尖。 赵询动作一顿,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震着两人相贴的唇,又麻又痒。他搁在她腰上的手缓缓上移,覆住她的后脑,轻轻一按,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压向自己。 连溱还未及反应过来,下一刻便被又深又凶的吻掠夺了呼吸,他吮着她的舌尖,温柔却热烈,齿间时不时轻轻磕碰,水声细碎,时而混杂着清脆的碰撞声,暧昧至极。 窗外的余晖不知何时已悄然散尽,最后一缕鎏金的光也从白绸上滑落。连溱回过神来时,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坐进了他怀里,二人身子相贴,交颈相缠,竟已这般吻了许久。 她猛地转头去看他肩头的伤,赵询的唇便擦着她的侧脸滑了过去,却仍下意识地追着她的唇凑上来。 连溱连忙出声道:“殿下!” 赵询呼吸早已乱得不成样子,唇上泛着艳红的水光,声音哑得厉害:“……怎么了?” 连溱忽然庆幸她此刻看不到他的眼睛。 她轻垂下眼睫,道:“我怕碰到伤口。” 赵询稳了稳呼吸,凑过去在她脸蛋上轻轻啄了一口:“不怕,没事的。” 他这一动,身上的变化便愈发分明。连溱如同被烫着了一般,飞快地从他怀中站起身来,退开半步:“还是小心些好。” 赵询愣了一瞬,随即低低笑出了声,他将她重新捞回怀里,道:“好。” 连溱不防,一个踉跄,又与他贴在了一处。 她面色微热,小声道:“殿下,你别动。” 赵询将脸埋在她肩窝,闷声道:“嗯,不动,抱一会儿。” 过了会,他忽然道:“我有两日不曾见你了。” 连溱轻轻“嗯”了一声。 两日,说来极短。可自相识以来,他们似乎从未分开过这样久。 赵询又道:“我很想你。” 连溱唇角弯了弯,轻声道:“我知道。” 话落,屋内有安静下来,两人相拥着,半晌谁也没有开口,只听得见彼此绵长的呼吸,和窗外夜风拂过檐角的细响。 “殿下。”连溱忽然出声道,“如果有一天……”话出口半句,她又顿住。 赵询闻言抬起头来:“什么?” “就是……”连溱斟酌了一下措辞,“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与你期盼的我不是一个人,你会怎么样?” 赵询眼上覆着白绸,可连溱恍惚间,却仿佛又看见了那双温润清亮的眸子。她听见他说:“你以为,我期盼的你是怎样的你?” 连溱一时语塞。 他说:“我喜欢你,不是喜欢我所期盼的你。” 连溱道:“可是……” 赵询截断她的话:“你在怕什么?” 连溱垂着眼,没有接话。 赵询凑过去,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连溱,你就是你,无论是怎样的你,我都只喜欢你。别怕。” 连溱沉默片刻,终究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底的话:“那假如,我不是连玉衡呢?” 赵询一怔,微微蹙了蹙眉:“你以为,我与你在一起是为了连家的兵权?” 见他想岔了方向,连溱连忙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得干巴巴地解释道,“总之,我绝无此意!” 赵询语气缓和了些:“你我虽有婚约,却从未见过面。我与你表明心意时,并不知你的真实身份。若真要论起来,我爱上的,是连家那个远房侄子连溱。”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我都不知你这些稀奇古怪的念头究竟从何而来?是不是赵珩那小子整日在你耳边挑拨离间?” 连溱脑子空白一瞬,随即眼眸一亮。 是啊,她究竟在纠结什么?自始至终,与赵询相识、相知、相爱的那个人,都是连溱,而非连玉衡。而她自在这个世界醒来的那一日起,便已是连玉衡,这身份本就是既成的事实,摆脱不掉,也无需摆脱。既如此,又何必庸人自扰,平白给自己添那些无谓的烦恼? 想通了这一层,她眉眼一弯,心头郁结的那团乱麻仿佛被一刀剪断,霎时明朗起来。这才想起赵询方才的话,便顺道替无辜挨骂的赵珩洗脱冤屈:“没有,是我想多了,没事了,殿下。” 说罢,她也轻轻将脸颊贴上他的,又嫌不够似的蹭了蹭。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屋中未点灯烛,唯余窗外一点残余的暮色,勾勒出两道影影绰绰的轮廓,相依相偎,似画似幻。 又过了片刻,连溱轻轻拍了拍他的腿,道:“殿下,天黑了,我去点灯。” 赵询微微直起身子,应道:“好。” 连溱起身将屋子四角的烛台逐一点亮,火苗次第跃起,屋内霎时漫开一片暖融融的昏黄。 她折回窗边,伸手去扶赵询起身:“殿下,窗边风大,回床上去吧。” 扶着人慢慢挪回床边,她又问:“伤口今日可换过药了?” 赵询不愿躺着,便握着她的手,与她并排坐在床沿,道:“下午换过了,疼痛缓了些,也没有再渗血了。” 连溱闻言,还是不放心,低头去看他肩上的伤。这一看,不由吓了一跳:“伤口渗血了!” 那层层缠裹的白纱上,不知何时已洇开一片暗色,隐隐透着殷红。她伸出手指,轻轻一触,指尖触感湿润黏腻,收回手来,指腹上赫然一抹刺目的鲜红。</p >她面色骤变,立刻转过头大喊:“大夫!” …… “哎呀,老夫不是再三叮嘱过,要好生静卧,不可随意下地走动么?”老大夫一面替赵询清理伤口,一面絮絮叨叨地数落,“伤口尚未长合,莫说走动,便是一用力,都可能再迸裂出血。” 他顿了顿,手指搭上赵询腕脉,沉吟片刻,委婉道:“还有……须得忌风、忌劳、忌房事。年轻人气血方刚,本是好事,可眼下不是时候啊,你……多少节制些,不然这何时能好。” 赵询点头:“我记住了。” 大夫已经不相信这个看似谨遵医嘱实则我行我素的病人了,看向一旁的连溱,嘱咐道:“你们多看着他点儿。” 连溱有些心虚,应道:“是、是。” 送走了大夫,她望着赵询道:“殿下,躺下。” 赵询妄图挣扎:“躺了一整日了。” 连溱不语,只一味地上手。 片刻后,她看着乖乖半卧在床上的赵询,满意地点了点头。 “对了,殿下。”她撑着下巴发了会儿呆,这才想起自己是来与他说正事的。她想了想道,“昨日我碰见薛引珠了。” 她将昨日与薛引珠谈话的来龙去脉说给赵询听,又从怀里拿出薛引珠给她的绢帛。 上面竟绘着一辆马车的结构图,线条精细,各部标注分明。 连溱指着图纸道:“与寻常马车不同,这图上的马车底板与顶蓬均是双层,且轮毂偏大,底盘偏低,显然是为了装载重物特意做过改装。” 赵询微微蹙眉,沉声道:“铁器?” 连溱亦是眉心紧锁:“还有那句‘赤柳之地,绕关夜行’……北境并不大,层层关卡都在连家军的掌控之下,他们装载如此之重,要如何绕过大片戈壁与荒漠?只怕货未运到,人先折在半路上了。” 赵询想了想道:“或许,绕过的不是关卡,而是人。” 连溱一怔:“你是说,他们买通了守关的将士?” 赵询似是看穿她所想,道:“被买通的人,未必知晓夹层里藏的是什么。”他顿了顿,继续道,“人人都知道大雍与浑邪关系紧张,正因如此,反倒没人会想到有人敢如此明目张胆。过关时给守将塞些好处,再在车上做些手脚遮掩货物,便无人会去细细盘查。最冒险的法子,有时反倒最容易瞒天过海。” 连溱想了想,道:“我明日便将图纸复绘一份,给我娘送过去。” 赵询却道:“你附耳过来。” 连溱不解其意,却还是依言凑近了些。 赵询低低在她耳边说了一个地名。 连溱抬眸道:“殿下?这……” 赵询微微一笑:“告诉咱娘,去这抓人。” 连溱一时顾不上挑他这声“咱娘”的理,只追问道:“你怎么知道?” 赵询笑着戳了戳她的脸蛋:“我们当皇子的,总要有些手段,不然娶不上媳妇怎么办。” 连溱一把攥住他作乱的手,虽则没想明白这两桩事之间究竟有什么干系,可既然有了更进一步的线索,行事便方便了许多。 她当即直起身来:“不等明日了,我现在就去。” 赵询却唤住她:“别急,还有一事要与你说。” 68. 第 68 章 连溱脚步一顿,回过头看他:“啊?” 赵询拍拍床沿:“回来。”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事关重大。” 连溱不疑有他,坐回床边,将脸凑近了道:“那你小声些。” 然后就被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 她有些无语地坐直身子:“殿下。” 赵询怕她恼了,连忙伸手拽住她,笑道:“别走,真有事。” 连溱也笑:“那你好好说。” 赵询笑意微敛,缓了缓道:“宫中来信,父皇已有五日不曾上朝了。” 连溱蹙眉:“为何?” 赵询道:“自一月前起,父皇的身子便不大安泰,早朝先是改为隔日一御,后又延作三日一朝,如今看来,只怕情形愈发不妙了。” 连溱心头一跳,忽然想起闻识微被急诏回宫时曾说过一句话:宫中贵人有恙。 莫非这抱恙的贵人,竟是当今天子? 赵询神色冷了些:“父皇正直壮年,也无旧疾沉疴,断然不会无缘无故病得如此之重。”顿了顿,他又道,“偏偏沈晋源还联合东宫党羽,日日上奏重开榷场之事。父皇已然允了浑邪使臣入京谈和,算算日子,怕是已经出了靖州了。” 连溱想了想道:“圣上病中允的?” 当今圣上虽非开国之君,可年少时也曾北地封王,深知浑邪人狼子野心、抢掠成性,登基之初便下诏禁了两地互市,态度何等坚决,怎会轻易开这个口子? 赵询微微偏了偏头,唇角浮起一丝冷笑:“六科给事中颁发的圣旨,谁人敢质疑?” 他顿了顿道:“如今朝中日常政务、祭祀礼仪、赈济灾荒等一应常务都已尽数交由太子裁决。无监国之名,却行监国之权,本就于礼不合,更不必说擅自决定外夷来朝、边境调发等军国要事……”他神情愈发冷峻,“在他眼里,父皇不是病了,倒像是已经死了。” 连溱越听越心惊,道:“满朝文武,便无一人出言制止吗?” 赵询沉默片刻,道:“他是太子。” 他是太子,所以待皇帝殡天后,他就是名正言顺的下一任君主,没有人会为了虚无缥缈的礼制、不值一提的气节搭上自己的乌纱与前程,乃至阖族性命。纵使真有那么一两个硬骨头,东宫与沈家也绝非善类,想让人闭嘴,再简单不过了。 连溱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可他不能是皇帝。” 将天下交到一个纵容外戚贪墨横行、不顾黎民死活、甚至对外屈膝媚敌的帝王手中,那这天下,便真的完了。 赵询忽然笑了笑,道:“自然不能。” 连溱问:“殿下想如何应对?” 赵询却道:“这要看父皇的意思。” 连溱一怔:“皇上?” 赵询笑了笑:“毕竟勾心斗角、谋夺皇位这种事情,天底下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 连溱从赵询房里出来时,已将近三更天了。 她本没打算待到这么晚,实在是皇帝陛下当年的夺嫡之路太过精彩跌宕,赵询又夹带了不少私货,什么风流韵事、宫闱趣闻,讲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听得她欲罢不能。 也不知他是从何处搜罗来的这些宫廷秘辛。若是让皇帝知道自己儿子把这些陈年旧事当笑话讲给旁人听,怕是要气得从龙榻上跳起来,当场打断这个不孝子的腿。 这个时辰的哨口已静得听不见一丝人声,风过城墙的声音便显得格外清晰。几个守卫或倚或坐,脑袋一点一点的,困得东倒西歪。 连溱仰头望了望高悬中天的明月,正琢磨着明日回去该如何向连秋交代后续河务,身后却忽然幽幽飘来一句:“月亮圆么?” 连溱冷不丁被吓了一跳,回过头去,却见赵珩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杵在墙角,半边身子隐在暗处,乍一看还真有几分森然。她顿时有些无语:“殿下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装神弄鬼来了?” 赵珩抬手制止她:“别提那个字。” 连溱偏要逗他:“什么字?‘鬼’字?” 赵珩恼了:“你真当本王怕了?” 连溱望向他身后:“那你看看你背后是什么?” 一阵风卷地而过,赵珩只觉后脖颈子嗖嗖发冷,僵在原地不敢动弹,他结结巴巴道:“你、你别胡说八道。” 连溱却仍直勾勾望着他身后的方向,脸上血色渐褪,惊恐之色愈发分明。下一刻,她猛地拔腿便跑。 她这一跑,赵珩霎时吓得魂都没了,什么体面、风度都不要了,头也不回地跟在她身后狂奔。 连溱一口气跑出去一里地,实在绷不住了,停下来扶着膝盖弯下腰,望着身后神色惶然、脸色白得像纸的赵珩,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赵珩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一张脸由白转红,怒道:“你耍我?!” 连溱止住了笑,正色道:“方才是真有东西在你后面。” 赵珩逼近了两步,怒视着她:“你还想骗我!” 连溱丝滑认错:“好吧,我骗了你,对不起。” 她趁赵珩骂出下一句之前,抢先道:“所以殿下既如此害怕那个东西,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做什么?” 之前赵珩说他怕鬼,她只当是玩笑话,不曾想竟真的怕成这样。不过,他一个皇宫里长大的金贵皇子,锦衣玉食、前呼后拥,怎会怕这些虚无缥缈之物? 赵珩“哼”了一声:“怎么,睡不着也要同你禀报吗?” 连溱一愣:“睡不着?” 她原以为,像赵珩这种没心没肺的人,理应是沾枕便入梦的。 赵珩寻了处干草堆坐下,又低头扒拉出一根穗子叼在嘴上,含含糊糊道:“我担心二哥。” 连溱挑了挑眉:“担心殿下?担心得睡不着?” 赵珩一看她神色,又恼了:“你那什么表情?我是真心担心二哥!” 连溱走到他身侧坐下,连连点头:“是是是,二位殿下兄弟情深,真是让人动容。” 赵珩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却没有接话。 沉默片刻,他垂下眼帘,缓缓道:“小时候,我与母妃住的翠溪殿离冷宫很近,那地方阴森得很,里头关着许多疯癫的女人。每隔些时日,便有蒙着白布的尸首从角门抬出来,一具又一具,悄无声息。” “到了夜深人静 的时候,我躺在床上,总能听见奇怪的声响,有时像是在哭,有时又像是在笑。”赵珩脸色仍有些泛白,他继续道,“我问宫人,她们说那是冷宫里冤死的魂灵不肯散去,要寻人索命来了。” 连溱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我怕,便跑去找母妃,想与她同睡。”他顿了顿,“可母妃骂我胆小,骂我丢了皇室的脸面,她不许我跟她睡,也不许我哭。” “我夜里怕得睡不着,便是勉强阖眼,也总被噩梦惊醒。”他话锋一转,唇角牵起一点笑意,“后来,二哥来了。” 他夜夜难眠,白日听讲自然精神不济。赵询很快察觉了他的异常,小孩子家哪里守得住什么秘密,三言两语便被套了个干净。 “别怕,今夜我陪你睡。” 彼时四岁的赵珩呆呆地看着拍胸脯的兄长,问:“真的吗?” 真的。 赵询不过长他两岁,却每夜将他牢牢拢在怀中,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脊背,低声哄道: 别怕,有二哥在。 少年的身量单薄,怀抱却温热,将那些凄厉的哭嚎一一隔绝在外。 “怕被母妃发觉,他便夜夜顶着寒风偷偷潜入我的寝殿。”赵珩回忆起幼时,眉眼间难得柔和下来,他道,“那年,二哥陪我睡了一整个冬日。” “第二年春天,我便跟着母妃搬离了翠溪宫。” 讲到这里,赵珩忽然顿住,不再往下讲了。 连溱听得有些入神,早知赵询与赵珩关系和睦,却不曾想还有这样一段过往。 不过,她忽然想到什么,问:“殿下与静妃娘娘多年来圣眷优渥,为何会住到冷宫那种地方去?” 静妃得宠,是阖宫皆知的事。传闻赵珩自幼便被圣上娇宠着长大,才养出如今这副率性妄为的性子,与他故事里那个瑟缩怕鬼的孩子,似乎相去甚远。 赵珩偏头看了她一眼,又转过头去:“不该知道的事少打听。” 连溱虽好奇,却也知道从他嘴里问不出什么来,便配合地点了点头。 “那日二哥命悬一线,我是真的恼他为你挡了那一箭,也……很害怕。”他声音里有几分窘迫,“……对不住了。” 连溱其实并不曾将那日他说要送她去给赵询陪葬的话放在心上。可既然人家都三番两次地低头认了错,那她坦然受之便是。 她微微一笑:“无妨。” “总之,我只要二哥好好的,他要与你在一起也好,”赵珩叼着草,抬眸望向天上悬月,“要争那个位子也好,我都会不顾一切地帮他。” 他收回目光,道:“如今朝中局势我也知晓一二,此番回京,最紧要的便是先治好二哥的眼睛。” 连溱点了点头:“殿下肩上的伤,还需将养两日方可动身。”她顿了顿,“此外,还得多带些人手。” 此去山长水远,一路舟车劳顿,难保没有居心叵测之人趁隙而动。 赵珩却站起身来,吐掉嘴里的草屑,道:“放心,有本王随行,保管你们一路无虞。” 连溱再度疑惑,偏头看他:“为何?” “说了么,不该知道的事,少打听。” 69. 第 69 章 连溱仰头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岂料赵珩忽然偏过头来看她:“我困了,你送我回去。” 连溱:“?” 送呗,还能拒绝咋的。 …… 连溱回自己房中歇下时已近子时了,岂料接下来的三日,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按理说本该将一切事务移交给付义钦,可此人脾性连溱早已知悉,又岂能放心将河务民生交到他手上。故而将工程、钱粮、夫役、文卷等各类事务都尽数交代给了连秋。再有赵询的口信递到,付义钦纵然心中百般不满,面上也不敢有二话。 连秋本不愿独自留下,奈何情势所迫,只得委委屈屈地接了这摊活儿。好在这些事务本就是他一路参与操持过来的,清楚其中底细,倒不至于手忙脚乱。 再说连溱,除了交割河务之外,还得配合李禾撰写《查勘灾情疏》。每日天不亮便睁眼,脑子里翻来覆去不是灾情便是工情,昏天黑地忙到第三日午时,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了。 她放下手中的笔,转头望向窗外,日头当空,金灿灿的阳光铺洒在窗棂上,晃得人眼花。她偏过头缓了好一会儿,视线才渐渐恢复清明。又低头看了看案上堆积的文书,心神稍稍松了些许,手头的事总算忙得差不多了,今夜收拾收拾行装,明日便可启程了。 正在盘算着回京之事,门外却忽然响起了轻巧的脚步声。她抬眼一看,来人竟是云开。 自云锦走后,这孩子消沉了好一段时日,隔壁的刘大夫瞧她可怜,便带着她辨药、认字、学医术。小姑娘认真又有天分,一学便通,刘大夫索性收她做了义女,又当师父又当爹。算来,连溱已经好些日子不曾见过她了。 云开长高了不少,眉目间沉静大方,与从前那个怯生生揪着她衣袖叫哥哥的小丫头已然判若两人。 连溱弯起眉眼,笑盈盈道:“怎么今日有空来找哥哥?你爹没带你出诊去呀?” 云开小嘴一瘪,四颗豆大的泪珠便从眼眶里滚了出来,啪嗒啪嗒落在衣襟上。她哽咽着道:“我爹说、说,你要走了。” 连溱实在见不得她这副委屈巴巴的小模样,忙起身将她揽到怀里,安慰道:“云开乖,不哭不哭……” 云开抽抽噎噎:“姐姐走、走了,现在,你、你也要走了……” 连溱捋了捋她头顶的小发揪,哭笑不得:“傻孩子,哥哥走了还会回来的呀。” 小孩儿仰起脸来,泪眼婆娑:“真、真的吗?” 连溱拍着胸脯保证:“当然了!” 她又抱着人哄了好一会儿,左一桩右一件,承诺了五六七八条,直到刘大夫寻上门来,怀里抽抽搭搭的小孩儿才才总算止住了哭,攥着连溱的衣角迟迟不肯松手,一步三回头地被牵走了。 望着云开不情不愿离去的背影,连溱微微牵了牵唇角。如此,于云开而言也算是个不错的归宿。 刘大夫带着云开方走,连秋便又寻了过来。 连溱抬眼看他,他这两日跟着她忙前忙后,肉眼可见地憔悴了不少,本该是杀伐果断的少年将领,却被她拘在这偏狭之地,整日与河水泥沙为伍,连溱心下不免生出几分歉疚。 她柔声道:“何事?” 连秋开口道:“公子打算何时启程?” 连溱道:“明日便走。” “明日?”连秋迟疑片刻,道,“公子……可要辞别河神?” 连溱一愣:“辞别河神?晟王?” 连秋摇头:“不是。”随即解释道,“按旧例,河官离任都是要去辞别河神的,或往河神庙,或往金龙四大王庙行香,既是告慰一方水土,也是为来日祈福。只是公子前两任河官皆是意外离任,所以才没走过这道仪式。” 连溱倒是不知还有这么一出规矩,她想了想道:“陈桥有河神庙吗?” 连秋点头:“有的,在县城以北十里处。” …… 次日恰是秋分,天色晴明,水势平稳。 河神庙前,连溱身着一袭青袍,腰束乌纱银带,衬得素白的面容多了几分沉稳。 在她身后,紧跟着闸官、巡检、老河工头目等河上管事的僚属,众人皆是面目端肃。 更远处的山道上,则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旁观的百姓。 连溱略回眸扫了一眼,又抬头看向神龛之上的河神塑像。泥塑彩绘,金身灿然,双目微阖,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沉沉气象。 上香、献爵、读祝文,一应流程,半是官仪,半是民俗,半是酬神,半是交代。连溱将祝文与帛一同焚于香炉,青烟袅袅升腾,缭绕于神像之前,恍惚间似见神面微动。 然而,没有神迹,也没有意外。一行人就这样安稳地祭完神、行完礼,出了庙门。 直到一道苍老的声音自人群中响起:“你还会回来吗?” 连溱驻足望去,是一个拄着木拐、消瘦佝偻的老翁。 她看了他半晌,才道:“你盼我回来么?” 她见过他。在陈桥北段的官道前,他站在激愤的人群里,大声骂她、用石头和泥块扔她。 老翁望着她,缓缓开口道:“你在,我们有饭吃。” 洪灾一年接一年,治河的官换了一任又一任,除了眼前这个人,再没有人管他们淹死、饿死、病死。 连溱忽然弯起唇角笑了笑:“会的。” 她侧过身转向众人,扬声道:“诸位,本官此番奉诏还京,并非甩袖一走了之,你们方才也听见了,我已在河神面前当众禀明,河务尽付继任之人,有祝文存档,庙祝作证,此前许下的赈济、修堤、放粮之诺,依旧作数,请诸位安心。” 她此番离去,于圣上有交代,于李禾有交代,唯独欠了百姓一个交代。 可是他们会怕,怕新官不理旧事,怕生死又归天命。所以,她要让他们安心。 四下一时寂寂。远处衣衫破旧的百姓都直直地望着她,有懵懂的稚童,也有年迈的老叟。 一个穿着旧袍的书生忽然拱手道:“那便祝老爷一路安顺,早日归来。” 话落,周围的百姓纷纷跟着开口:“祝老爷一路安顺,早日归来!” 还有稀稀落落的:“祝老爷康健无虞,万事顺遂!”“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长命百岁!”诸如此类,此起彼伏,五花八门。 连溱望着那一张张鲜活的面庞,有些想笑,眼眶却不受控制一阵阵地发热。 她朝众人挥了挥手:“山上风大,大伙都回去吧!” 连秋则上前一步,低声道:“公子,时辰不早了,还是早些动身吧。” 今晨辞别河神,前后已 耗费了不少工夫,若再耽搁下去,今夜到不了广陵城,便只能露宿山野了。 连溱敛了敛神,道:“走吧。” 此番回京,本应有李禾同行,只是昨日下午事毕之后,李禾得知连溱还要辞神,便先行一步赶回去复命了。至于高世昌,连溱并无与他同行之意,也不知他是否动身,行至何处。 她赶到盘龙哨时,已有两列马车在哨口候着了。 白斐坐在车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缰绳,远远见她来了,转头朝车帘内道:“殿下,连部郎来了。” 车帘掀开,赵询的脸探了出来。 他眼上仍覆着白绸,前额一缕散落的发丝被山风扬起,又轻轻搭落下来贴在绸带边缘,倒让那张贵气缱绻的脸平添了几分随性。 连溱走上前去,伸手将那缕头发轻轻拨开,道:“殿下,我来了。” 赵询抬手握住她的手腕,问:“这两日累不累?” 连溱点了点头,诚实道:“有点。”随即她又看向赵询左肩,有些担忧道:“殿下肩上的伤可还疼得厉害?此去山长水远,路途颠簸,我怕……” 赵询笑了笑,道:“无妨,我……” 话未说完,车厢里又传来一人的声音:“我二哥能忍,快些上车走吧,算我求你俩了。” 连溱:“……” 她偏头往车里望去,果然是赵珩。 此人正慵懒地半躺在坐褥上,倚着车壁闲闲地望着她。 连溱眯了眯眼,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马车车厢并不大,两人并排坐着尚有余裕,若挤进三个人,便转圜不得了。况且赵询肩上有伤,须得给他多留些地方,免得路上磕碰。 所以……她坐哪儿? 她转头望向赵询,问道:“殿下是想同我一起,还是同瑞王殿下一起?” 赵询一愣,虽被问得一头雾水,却仍答得毫不迟疑:“同你。” 连溱这才转向赵珩,微微一笑:“殿下,劳驾您移步。” 赵珩恼道:“本王不嫌挤。” 连溱笑容不变:“我嫌。” 赵珩望向赵询,试图唤醒兄弟情:“二哥,我想跟你一起。” 赵询此刻也明白过来了,微笑道:“阿珩,你长大了。” …… 片刻后,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上了官道。 连溱掀帘望向后车,赵珩正探出半张脸,颇为幽怨地望着她。她有些想笑,偏过头对赵询道:“殿下,瑞王殿下不记仇吧?” 赵询也笑:“他向来有仇当场就报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没报就是认了。” 连溱被逗笑了,放下帘子正要说话,右手却冷不丁碰到一处硬邦邦的棱角。她低头一摸,从褥下抽出一册书来,封面上赫然两个墨笔大字——《阴戏》。 她随手翻看,入目皆是些民间野老口耳相传的诡异故事,什么夜半棺响、鬼市交易、荒宅魅影,篇篇写得绘声绘色,十足的瘆人。 连溱不由一阵无语。赵珩这人究竟是什么毛病,分明怕鬼怕得要死,偏又要看这些骇人的东西,存心跟自己过不去,难怪方才死活不肯下车。 赵询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问道:“怎么了?” 连溱随手将书合上,道:“没什么,一本闲书。” 70. 第 70 章 赵询却忽然凑过来,唇角噙着笑,低声道:“看闲书也不愿看我?” 连溱闻言,倒也不推拒,反而认认真真抬起眸来,将他端详了片刻。 肤若白玉,发如黑墨,修眉俊鼻,唇上血色稍淡,再加上眼上那一条素白绸带,倒生出几分病弱的清冷美感。 她端详够了,才弯起眉眼,笑道:“殿下是越发好看了。” 赵询又贴近了些,二人瞬时呼吸相缠。他佯嗔道:“这位公子,未免太正经了些。” 连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不出来,你还是个主动的。” 赵询唇角微勾,嗓音低了下去:“还有更主动的。” 话音未落,他的脸便已凑了过来。 车窗外日光正好,不烈不燥,天高云淡,官道两旁的叶子半黄半绿,被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了下来。 马车走的不急,偶有阳光透过翩飞的车帘落在连溱半边脸上,她迎着光微微眯了眯眼,垂眸望着赵询淡色的唇覆了下来。 他的唇温热而干燥,像花瓣被阳光烘暖了,软软地贴上来。先是触到她的鼻尖,继而又轻贴着、试探着,向下轻轻碾过她的唇。 连溱攥着袖口的手指收紧了些,随即微微仰起脸迎了上去。 赵询顺势将她揽住,抬手扣在她后脑,小心探出舌尖,不急不缓地描摹着她的唇线。 车窗外有雁阵掠过,几声清啼远远传来,又渐渐远去。风卷起车帘一角,有落叶打着旋儿飘进来,落在连溱浅青色的袖口,却无人去拂。 马车继续滚滚向前,碾过一地碎金似的秋阳。 …… 自中州陈桥到京城,迢迢六百余里,纵是轻车快马,也须绕经卫、澶二州,过四座关城,耗时四至五日方能抵达。 是夜亥时,一行人抵达卫州边城广陵。日行百余里,纵使人能扛住,马儿也须歇脚,只是内城日落时分便已关了城门,只得落榻城外关厢。 除连溱、赵询和赵珩外,随行的还有白斐并一名王府亲卫。不过据连溱暗中留意,另有一队人马,一路始终远远缀在十里之外,今夜竟也与他们同宿一驿,不知是赵询的手笔,还是赵珩的安排。 次日一早,众人便又登程上路。如此马不停蹄地兼程赶路,终于在第三日酉时抵达最后一座关城——灵川城。 连溱掀起车帘向外望去,城外的官道遍植榆树与槐树,此时节叶子已黄了大半。越往前行,人烟便愈渐稠密起来。 待进了城门,街道上更是人来人往,挑担的货郎沿街叫卖,几个孩童追逐嬉闹,更有女郎三五成群,在胭脂、玉石摊前驻足挑拣。形形色色,热闹非凡。 连溱此前去陈桥赴任时虽也曾路过此地,却恰逢阴雨连绵,满城只见湿漉漉的房屋,冷清得很。此番再见,方知竟是这样一番光景。她不由轻叹道:“不愧是离京最近的关城,竟如此繁华。” 赵询双目虽不能视,可耳中尽是人声熙攘、车马辚辚,便也知外头是何等热闹了。他笑了笑,忽然问道:“你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连溱被问得一愣,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今日有什么特殊之处,她好奇道:“什么日子?” 赵询卖了个关子:“今日路上,可曾看见大雁?” 连溱更迷糊了:“看见了。”她问,“跟大雁有什么关系?” 赵询这才道:“今日是归雁节。” 连溱眼眸微微睁大了:“归雁节?” 赵询解释道:“相传秋分后北雁南飞,替征人传书。女子登高望归,把红绸系在雁足上,盼那远行之人平安归来。年复一年,便演成了这一日的节庆。” 连溱恍然点头:“原来如此。”顿了顿,她又道,“为何之前在别处没有听说过?” 赵询想了想道:“那得从前朝说起了。” 连溱竖起耳朵正准备听个究竟,马车却忽然停了,白斐在外唤道:“王爷、连部郎,客栈到了。” 有意思的是,几人落脚的客栈便叫归雁客栈。 老板是个面相极为讨喜的娘子,她站在帐台后,翻了翻店簿,面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几位客官,实在不巧,小店如今只剩两间上房了,余下的便只有下房通铺了。” 这几日赶路住店,几人向来各占一间,倒从未碰上过这般窘迫的情形。 老板又赔笑道:“今日是归雁节,灵川左近乡县来了不少人,城中别家客栈,我估摸着也大都客满了。几位若是不嫌弃,我在西郊还有一家分店,陈设铺面一应齐全,就是位置偏了些。” 白斐上前道:“那我带着兄弟们去分店吧,殿……”他改口道,“公子和连公子留在此处便是,我方才打听过了,今夜城中有集会,若想夜游,这地方出入方便些。” 连溱正要点头,身后却轻飘飘传来一句:“你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她回过头,正对上赵珩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和凉凉的眼神。连溱不由一阵汗颜。 险些把这位忘了。 赵珩犹自不依不饶道:“所以,我睡谁的床底?” 老板一听这话,极有眼力见地插话道:“可以加床,可以加床。”又补了一句,“只是须得加些银钱。” 赵珩瞥了一眼连溱,道:“那我跟他睡一间。” 连溱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指着自己道:“……我?” 赵询当即按住叛逆弟弟的肩,微笑道:“你跟我睡一间。” …… 暮色方才漫上来,窗外便隐隐有锣鼓声自远处传来。三人在马车上蜷了一整日,自然是要出门凑个热闹的。 虽说时逢节庆,城中人来客往,生面孔比比皆是,可如三人这般惹眼的到底少见,一路行来,回头率极高。 赵珩被看得有些恼了,一张脸越绷越冷。连溱却仍步履悠然,甚至时不时朝那些偷瞧她的女郎回以一个落落大方的浅笑。 只是她面上虽从容,心底却忍不住感慨—— 好多雁! 一路走来,她看到了纸雁、木雁、雁形灯笼、雁字笺、雁纹香囊,雁形河灯,甚至戏台上唱的也是《雁足传书》。 赵询眼睛看不到,连溱便一路走一路讲给他听。 行至城中,忽见一座高台拔地而起,飞檐翘角,牌匾高悬于顶,上书“望归台”三个大字。台上设一长案,案前人来人往,大多都在躬身书写。 连溱眼疾手快拉住一个正往那处赶的青年,问道:“这位小哥,前方高台是作何用的?” 小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道:“外乡人吧?” 连溱笑着点头:“正是。” 小哥指了指那高台,解释道:“那叫望归台,上头写的,便是望归笺。” 最初,望归笺只为征人而设,女子登高,写一句写一句“平安归来”,投进雁函箱,仿佛这样就 能让北飞的雁捎去这一纸心念。 但年复一年,节庆越办越大,来的人越来越多,写的内容也就渐渐不受拘束了。到了后来,望归笺成了归雁节上人人可写、无所不包的“寄心笺”。 可寄征人、游子,盼平安早归,也可借笺传情,表白心意,更可求功名、求姻缘、求子嗣、求康健,凡有所愿,皆可寄之。 连溱听罢,谢过那青年,转头望向赵询,跃跃欲试道:“那我们也去写一个?” 毕竟来都来了。 赵珩颇有兴味地望向她:“你想求什么?” 连溱能被将军府过继为子,运道已是斐然,如今又奉诏回京受赏,仕途顺遂,甚至相貌品性也是一等一的好,至于姻缘,更有他二哥至诚相待,他实在想不通,连溱还有什么可求的。 连溱却不肯说,只微微一笑:“说出来便不灵了。” 因着赵询肩伤未愈,三人步履放得极缓,走走停停。走出一段,连溱忽然想起下午赵询那句“得从前朝说起”的话头,便趁机追问个明白。 赵询自然不会辜负她的期待,缓缓道来:“那日与你说过,大雍开国皇帝是自廿州发家的。” 彼时前朝大衍君主昏聩不仁,民不聊生,天下大乱。各地豪强纷纷揭竿而起,大雍皇室先祖廿州赵氏领军一路北上,直攻至灵川,这座唯一未被攻破的关城。 “那时灵川城的守将,名叫崔铎。” 连溱问:“与他有关。” 赵询道:“因他而起。” 崔铎之妻裴素善书,每年秋分前后便写一封家书,以红绸系在雁足上,自京城寄往灵川,祈愿君平安,城长安。 那年的赵家军一路势如破竹,本以为拿下灵川不过探囊取物,却不料崔铎领兵死守,奇计迭出,竟生生将这战局拖了整整一年之久。 然大势已去,城破是必然。 围城次年秋分,雁群照例南飞,裴素照例寄出了那封家书,可崔铎却再也收不到了。待她得知灵川城破、守将殉国的消息,竟孤身冒死赶往灵川,登上城头,将最后一方红绸系于城垛之上,纵身一跃,随夫而去。 那一年,灵川城十万百姓,幸存不过数千。 城破后第二年秋分,忽有雁群从北方飞来,绕城三匝,哀鸣不绝。有人看见头雁足上系着一缕红绸,颜色如新。此后每年秋分,城中幸存者便登城北望,系红绸于城垛,写笺投入火盆,祭奠崔将军与裴素。 新朝建立后,官方忌讳前朝忠臣,这个节日一度被禁。可灵川百姓念着崔将军守城之恩、裴素殉情之义,偷偷地办,不立牌位,不称将军,改叫“望雁会”。 官府念及民心所向,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三代之后,归雁节便成了灵川独有的一桩旧俗,外人只知热闹,不知根底。 连溱听完,难免唏嘘:“所以归雁节,说到底其实是灵川人替大衍守的一场私祭。” 赵询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顿了顿又道,“不过事到如今,这些往事已鲜有人知了。” 连溱忽然偏过头好奇道:“那殿下又是从何处知道这些的?” 赵询唇角一弯,答得理直气壮:“毕竟我姓赵么。” 赵珩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嘀咕了一声:“我也姓赵,我怎么不知道?” 话音未落,却听得前方传来一清凌凌的女声:“你知道姑奶奶姓什么吗!姑奶奶姓赵!” 71. 第 71 章 这话入耳,三人皆是一怔。 赵乃是皇姓。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堂而皇之地自称“姑奶奶姓赵”的,若非皇室宗亲,便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赵珩挑了挑眉:“我以为家里妹妹们都是温声细语的,不曾想还有如此霸气的?” 连溱望向赵询,却见他眉头微蹙,唇线微抿,那神情说不上是无奈还是担忧。 他伸手拉了拉连溱的衣袖,道:“走,过去看看。” 前方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三人尝试了半天也没能挤进去。 看不清里头究竟是何情形,只听得人声嘈杂,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 “这人都快没气儿了,这是要当街杀人呐!” “那后生是城东抄书的秀才,我识得他,平日温和有礼,为人谨慎,也不知如何得罪这位小姐了?真是造孽哟!” 有人嗤道:“还能如何得罪?这些权贵打人,几时需要理由了?依我看,这秀才今日怕是活不成了!” 听着里头情形愈发紧张,若真闹出人命可不是小事,三人不免有些急了,却始终只能在外围打转。 赵珩本就不喜与旁人挨挨挤挤,方才又被推搡着踩了好几脚,顿时怒上心头,从腰间荷包里掏出一把银锞子,天女散花般地就往天上撒。一边撒一边扯着嗓子高喊:“天上下银子了!”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群眼神瞬间就清澈了,纷纷扭过头去,又仰起脸来,满眼放光地追着空中划过的银光。 赵珩趁热打铁,又往外撒了一把银锞子。 真下银子啊! 这下子众人热闹也顾不上看了,什么打人杀人的,跟自己有何干系! 看着人群一窝蜂地往外涌,赵珩拍拍空了的荷包,颇为得意地给连溱递去一个眼神。 连溱:“……” 败家子啊。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过脸去。人群散去,她终于看清了眼前是个什么情形。 地上一个躺着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双手死死抱着头,蜷在地上一动不动,脸色白得吓人。 在青年前方三尺处,亭亭立着一个身量纤细的女子,一身衣料顺滑飘逸,流光溢彩,往那一站便知身份定然非富即贵。 她歪头看了看地上的青年,问身旁的护卫:“你把他打死了?” 那护卫言简意赅道:“没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装的。” 此时没捡着银子的人也陆陆续续折返回来了,听见这话,有人阴阳怪气道:“不装死,可不就真被打死了么?” 有个老妇人望着地上蜷缩的身影,面露不忍,劝道:“姑娘啊,你与这书生有何仇怨呐?纵使偷了抢了你的东西,也……犯不着下如此毒手吧?” 那女子闻言转过头来,道:“老人家,他偷抢的不是东西,是人。” 这一转头,连溱终于看见了她的脸。 她不由眼眸一亮,嚯,好一个清艳绝伦的美人!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偏生眉宇间又透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凌厉,让人移不开眼。 瞧着瞧着,连溱微微眯了眯眼,这张脸似乎有些眼熟…… 她正蹙眉想着,一旁的赵珩却已喊出了声:“嘉禾!” 连溱一怔,嘉禾公主?赵询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赵暄和? 嘉禾闻声转头,目光扫过人群,看到赵珩,不由眉眼一弯,唤道:“三哥!”随即又望向眼覆白绸的赵询,声音一颤,“哥哥!” 闻言,三人身旁的人群又默默退开了些。 那女子已然如此跋扈,她的兄长,还不知是怎样凶狠的角色。 嘉禾小跑到赵询跟前,眼中忽然便蓄起了晶亮的泪花:“哥哥,你的眼睛……” 赵询循声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温声道:“无事。” 他深知嘉禾虽天真骄纵了些,可断然不会无缘无故当街打人,遂问道:“你先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要打人?” 嘉禾转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青年,有些嫌恶道:“他该打。” 说罢,她朝护卫身后招了招手,放柔了声调道:“来,过来。” 众人等了两息,却不见动静。 那护卫默默朝一旁挪了挪步子,他腰侧才露出一张怯生生的小脸来。 “哦哟——” “哎呀!” 众人看清之后,齐齐发出一片压低的惊呼。 只见那孩子约莫五六岁年纪,生得与中原孩童迥异。 她的肤色极白,近乎透明,发色与眸色皆是浅浅的栗色,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此刻眼眶微微泛红,浓密的睫毛扑簌着,叫人忍不住心生怜爱。 连溱一怔,这女孩是……浑邪人? 尽管浑邪与大雍不睦,官府明令禁止买卖外邦人口。可浑邪女子娇艳妖娆,别具一番风情,不少达官贵人和富商巨贾总有见不得光的门路,从北境暗中买卖女子、少女,甚至是孩童,养在府中歌舞取乐,或是当做礼物转赠他人。 莫非,这孩子便是买来的?可这与那书生有何关系?瞧他穿着粗布旧衫,也不像是买得起人的样子。 那孩子抬眸望了望招手的嘉禾,犹豫片刻,终是小跑了过来,怯怯地攥住了嘉禾的衣角。 嘉禾一手牵着孩子,一手指着地上的书生道:“我亲眼见他在巷中意图对这孩子不轨,还想用糖葫芦将人诱拐回家去。” 这话一出,众人望向书生的眼神霎时便变了。 方才还道他是被权贵欺凌的可怜人,看上去斯斯文文的,竟是个狎童的淫棍? 有人却不信,质疑道:“人都被你打得半死了,还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有证据吗?” 嘉禾的确拿不出证据。她方才问了半天,这孩子似乎听不懂汉话,根本无法替她作证,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她憋了半晌,道:“我何必要诬陷他?” 她转头看向地上的书生,道:“他方才抓着孩子不放,还对我出言不逊,我的护卫不过出手教训了他两拳,并未下死手,他便故意躺在地上不起来,装模作样!” 连溱看了一眼地上一动不动的人,忽然道:“都动弹不得了,瞧这模样,怕是伤得不轻呢。” 话落,人群中立即有人附和:“可不是吗!”</p >嘉禾闻言,一双眼睛霎时瞪得溜圆:“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连溱朝她眨了眨眼,随即走到书生跟前,大声道:“我有一好友,家中世代行医,最善救治急症,他曾与我说过,似这等伤重急厥之症,有一妙法可用。” 她也不卖关子,扬声道:“须得放了十宣血,再灌一碗陈年金汁,若仍无效,便尾闾穴下针,如此三步,人定然能得救。”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扎十根手指放血也就罢了,听着有几分像那么回事,脱裤子扎针虽有些羞人,不过事关生死,也勉强能接受。可那灌金汁是什么疗法?还得是陈年的? 可连溱却面色凝重,半点没有说笑的模样。她朝人群道:“敢问,谁家中有陈年粪清?救命之事,十万火急,还请不吝赐药!” 一个大娘立即举手道:“我家有!我家有!我这就去取来!”说罢拔腿就往家里跑。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一瓢粪水就能积德的好事可得把握住了。 连溱又问:“还有谁家有针?” 有一便有二,众人此刻也起了看热闹的心思,想看看这救人的法子究竟灵不灵,纷纷响应起来:“我家有!”“我回去拿!”一个年轻娘子索性挤上前来,从随身的针线包里拔出一根绣花针,递到连溱手中:“这个行么?” 连溱笑着接过:“行,多谢。” 她敛了笑,转过身沉声朝护卫道:“烦请阁下,帮我将他的手抽出来。” 连溱眼见地瞧见书生的手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下一刻,便被护卫不由分说地拽了出来。 护卫将他握得死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掌心摊平,道:“来吧。” 恰在此时,大娘也带着粪水来了。 她一边跑一边喊:“我这一瓢可是二十年的陈年粪清,指定有效!” 大娘没说谎。那味儿简直直冲天灵盖,又酸又臭又冲,熏众人纷纷捏着鼻子躲开了老远。 连溱憋着气,闷声道:“来得正好,先喂他喝下去。” 她指挥护卫将书生扶坐到墙角,然后朝大娘点了点头:“去吧。” 大娘有些茫然:“我来?” 连溱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掰开嘴,灌下去便是。” 大娘得了令,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朝着她的功德走了过去。 书生方才摊开的掌心不知何时又悄悄缩回了袖中,可人却仍强撑瘫在那里一动不动。 大娘越走越近,那股味道便越来越浓。书生只觉鼻子仿佛已不是自己的了,先是发酸,继而发辣,再然后便什么也闻不见了。他恍惚觉得自己不是在街市,而是在粪坑。 紧接着,他的下巴被一双有力的、粗糙的手悍然掐住了。那力道实在太大,他紧紧阖着的嘴唇瞬间便被掰得大开。 臭气瞬间如决堤之水,灌满了他的口鼻,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他不敢呼吸,死死屏着气,脑袋却因缺氧渐渐发晕,眼前一阵阵发花。 下一瞬,他的嘴唇碰到了一个冰冰凉凉的物什。湿的、黏的、粗糙的,带着令人作呕的颗粒感。 他实在忍不下去了。 72. 第 72 章 砰—— 粪瓢被猛地掀翻在地,秽物泼了一地。 书生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扶着墙根大口大口地喘气。不料才吸了一口气,那股恶臭便顺着鼻腔直灌入喉,他又猛地弯下腰去,一阵接一阵地干呕起来,呕得涕泪横流,狼狈不堪。 他此般生龙活虎的形态,明眼人一看便知,方才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十成十是装出来的。 大娘却高兴道:“这么点儿就起效了?这法子当真是灵验呐!” 连溱此刻却正了神色,居高临下望着那书生,冷声道:“狎亵幼童在先,事发便装死抵赖,枉你读了多年圣贤书,圣人的道理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书生缓过劲来,抹了把嘴角的秽物,梗着脖子道:“你空口白牙,有证据吗?!没有证据,便是污蔑!” 他看向躲在嘉禾身后的女孩,越发肆无忌惮:“不然,你让这个小哑巴开口指认我啊?” 那孩子被他这一眼看得一个哆嗦,直往嘉禾身后缩。 连溱目光如冰:“明知有错还狡辩,毫无悔改之心,其性刁恶,根骨已坏。你这种人,如何配考功名,如何配为官牧民?” 书生被她目光一刺,有些恼怒道:“我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 一直静立旁侧的赵询忽然开口:“你能不能考功名,我说了算。” 若真让此等品行不端的卑劣之徒侥幸得了功名,日后外放为官,必是祸害一方的蠹虫。 书生循声望去,见他虽目覆白绸,但气度矜贵,说话又如此笃定,不像是信口开河。他心里咯噔一下,有声音发紧:“你、你又是谁?” 嘉禾冷笑一一声,道:“方才就与你说了,姑奶奶姓赵,你偏不信。” 书生瞪大眼睛:“怎么可能!” 皇族出行,哪个不是前呼后拥、仪仗开道?这小娘子只带了个护卫,又多管闲事当街强抢孩子,谁能想到竟真是天潢贵胄? 赵询面色冷淡:“你大可试试,看我能不能革了你的生员功名。” 书生登时面如死灰,嘴唇哆嗦了半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围观众人看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纷纷对书生投去鄙夷的眼神:“还真是个衣冠禽兽,险些让他给骗了。” 书生顶着众人的唾骂,脸涨得通红。他是村里最年轻的生员,父母乡邻都指着他一朝高中、光耀门楣,绝不能因为这桩小事便断送了前程。 他咬了咬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各位大人,小人今晚是被猪油蒙了心了,求你们高抬贵手放过我吧,我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说罢,他开始不停磕头,额头片刻便见了血。 有人看着不忍,小声议论道:“要不还是算了吧,他今日受的罪够多了,也算惩戒了。”“是啊,我看他也知错了,那孩子也没事,不必揪着不放吧。”“细想起来,平素他为人倒也不差……” 连溱却冷冷道:“他不是知错了,是知道怕了。” 赵询唤了一声:“白斐。” 白斐不知从哪个角落挤了出来,瞥了一眼地上的人,嫌弃道:“殿下放心。”说罢一转身,又独自没入人群之中。 那书生眼见指望落了空,颓然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此处人多眼杂,几人也不愿多做逗留,当即拨开人群,疾步离去。 不远处的高台之上,唱词的雁使却盯着几人远去的背影,眉心微蹙,神情疑惑,久久未动。 几人却是浑然不知,经此一遭,也没了赏灯看戏的兴致,索性径直回了客栈。 嘉禾久不见兄长,今日一见,却见赵询双目失明,又得知他身上还有箭伤未愈,心疼得在房里抽抽搭搭哭成了泪人。 赵询无奈道:“别哭了,再哭下去,就要陪我一道当瞎子了。” 嘉禾抽泣道:“你、你怎的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在她看来,这已是塌了天的大事。好好一个人,去了趟陈桥,回来时却带着满身伤,眼睛还不知能不能好。如今朝中又是那般光景,日后他们兄妹的处境,还不知何等艰难,他竟还有心思说笑。 赵询向来拿这个妹妹没办法,又怕她哭多了伤身,只得想法子岔开话头:“说来,你为何会到灵川城来?” 岂料嘉禾听了这话,非但没有回答,反而哭得更大声了。 赵询:“……” 赵珩在一旁听得直掏耳朵,道:“嘉禾,别哭了。” 嘉禾恍若未闻。 赵珩突然道:“你哥有心上人了。” 嘉禾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一双朦胧的泪眼,望着赵珩:“你说什么?” “我说,你哥有心上人了。”赵珩抬手,抢在她开口之前把话堵死,“你答应我不哭,我便告诉你是谁。” 嘉禾眨了眨眼,抬袖囫囵将眼泪擦了个干净。 连溱在一旁望着赵珩,一阵无语。这人是真的不靠谱啊。 赵 珩却又话锋一转,道:“不过在这之前,你得先回答二哥方才的问题。” 公主私自离京并非是小事,若被有心之人拿来做文章,借题发挥以罪论处,轻则罚没封绢,重则削去封号,嘉禾自幼在宫中长大,不会不知这其中的轻重。 嘉禾闻言,似是触动了什么心事,委委屈屈又想掉眼泪,她吸了吸鼻子,闷声道:“父皇有意将我许给沈锦之。” 连溱眉头一蹙。 沈锦之乃是沈晋源的长子,正妻两年前便已病故,膝下还留着一个四岁的儿子。将金尊玉贵的公主嫁过去给人做续弦,已是委屈至极。况且赵询与太子、与沈家在中州已算是结下了怨怼,嘉禾若是嫁过去,少不得要受尽磋磨。圣上到底是怎么想的? 赵询想了想道:“父皇现下身体如何了?” 嘉禾道:“我去看过父皇几次。人虽虚弱得厉害,可瞧着神志倒还清明,说话条理也清楚。”她顿了顿道,“若非母妃在父皇榻前跪了整整一日一夜,我只怕都等不到哥哥回来,便要进沈家的门了。” 说着,她眉头又蹙了起来:“可沈锦之那个不要脸的,日日跑来纠缠我,轻浮放浪,言语间动手动脚,一点不知廉耻,仿佛我已嫁给他家做妇了似的……” 她越说越觉恶心,深吸一口气道,“我实在受不了了,便偷跑出京了。” 房中静了片刻。 赵询轻轻拍了拍嘉禾的手:“别怕,哥哥绝不会让你嫁到沈家。” 嘉禾重重点了点头,气也不换道:“所以哥哥心上人是谁?在哪?长什么模样?” 赵询面不改色:“……阿珩哄你的。” 嘉禾绷着脸缓缓转向赵珩:“哦?” 赵珩却丝毫不慌,摆摆手道:“二哥那是害羞了,面皮薄,不好意思认。” 他偏头看向连溱,道:“是吧?” 嘉禾目光也随之转向连溱:“你也知道?” 方才连溱三言两语便让那奸徒吃尽了苦头,既聪明又生得俊俏,嘉禾对她印象颇佳,语气还算得上温和。 连溱尴尬地笑了笑:“公主还是去问殿下吧。” 嘉禾叹了口气:“你们便合起伙来,如此欺瞒戏弄一个我一个无辜的小女子吧。”说罢,她也不追问了,开始自顾自幻想起来,“哥哥喜欢的人,定然是顶漂亮的、顶聪慧的女子……” 赵珩在一旁听着,嘴又欠了起来,幽幽道:“你怎知是女子?” 嘉禾:“?” 73. 第 73 章 嘉禾面上的神情慢慢从茫然转为震惊,望向赵珩:“你说什么?” 她蹙起眉来,细细回想,赵询这些年的确是不近女色,身边连个通房侍妾也无,难道当真是…… 连溱向赵珩投去一个和善的眼神:“瑞王殿下要说的,应当是‘怎知是这般女子吧’?” 赵珩啧了一声。丑媳妇迟早都是要见小姑子的,况且待二哥眼睛好了,他看连溱那个黏黏糊糊的眼神,莫非还能瞒一辈子不成? 那头赵询也转向他,笑意温煦:“是吧,阿珩?” 赵珩抬脸望了望房梁:“……是。” 嘉禾却将信将疑:“是吗?” 连溱清了清嗓子,索性岔开话头,道:“说来,还不知方才公主救下的浑邪女童究竟是何来历?” 若那孩子真是那书生买来的,那他定然不会任由他们将人带走,连句硬话都不敢说。 嘉禾想了想道:“我其实一开始看见的,是她,不是那书生。” 当时她在街巷中闲逛得有些疲了,寻了个僻静的茶水铺歇脚,却见那孩子独自蹲在巷中,仰着头,怔怔地望着远处精美明亮的雁灯出神。 因着孩子生得可爱,又与中原人迥异,她不免多看了几眼。可一盏茶饮完,再抬头时,那孩子身边竟突然多了一个书生。 那书生一面说着哄人的软话,手却像吐着信子的毒蛇,从孩子的脸颊一路滑向颈窝,又往衣领深处探去,脸上的神情更是看得令人作呕。她登时怒不可遏,当即命护卫将人拖了出来。 连溱听罢,点了点头:“如此说来,这孩子本是孤身一人?” 可这样弱小的孩童,要如何独自一人从千里之外的浑邪来到大雍腹地?莫非是被人买卖途中,寻隙逃出来的? 她想了想道:“我去问问她。” 嘉禾摆了摆手:“她听不懂,又不会说汉话,问了也白问。” 连溱笑了笑道:“那便不与她说汉话。” …… 房间内,连溱正与女孩大眼瞪小眼,四目相对,两脸茫然。 赵珩在一旁幽幽道:“你方才说的当真是浑邪话么?这孩子怎的一点反应也没有?” 连溱自己也纳闷。她确信方才说的是连玉衡幼时在赤柳学来的浑邪话,断不会错。莫非是当年学的时候就学岔了? 她又蹙起眉,细细打量眼前这个眼神懵懂的孩子。还是说,这孩子真是个聋哑的? 不曾想,下一瞬孩子忽然哒哒跑到了赵珩身侧,仰着头与他说了两个极短的音节。 赵珩低头看着拽着自己衣角的孩子,满头问号。他抬头问连溱:“她刚说什么?” 连溱神情有些复杂。 赵珩被她看得莫名其妙,道:“你有什么话就直说,扭扭捏捏的做什么?” 连溱便顺他的意,直言道:“她方才唤你:‘父亲’。” 赵珩:“我***?!” 他从孩子手里一把拽出自己的衣角,一纵身跳出去三尺远,面上惊魂未定:“一定是你听错了。” “本王向来洁身自好,从哪冒出来这么大个女儿?”他试图对面前神情复杂的三人竭力自证清白,“我今年虚岁不过二十,我十五六岁的时候日日在宫里被夫子训斥,晨昏定省,连宫门都出不去,如何能生出这么大的女儿来?” 连溱按下自己抽动的唇角,道:“十五六岁……也不是没可能。” 赵珩睁大眸子:“你听听你自己说的是什么话?!”随即他转头指着孩子道:“污蔑!她污蔑我!这里头定然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说不准她就是浑邪派来的小奸细!” 孩子在陌生的环境里本就有些害怕,被他这劈头一通吼,眼里立时便蓄了一汪泪水,盈盈欲坠。 嘉禾看不下去了,上前将孩子揽进怀里,瞪了赵珩一眼,道:“误会便误会,你这么大声做什么?她话都不会说,能当什么奸细?” 赵珩眉心一跳:“那我就能莫名其妙给人当爹了?” 连溱抿了抿唇,压着笑意道:“或许是殿下面善,孩子想寻个依靠,才挑中了你。” 赵珩有些无语:“那这爹给你当,你当不当?” 连溱摇头,干脆道:“当不了。” 这没话说,她是真当不了爹。 房内一时又静了下来,几人望着孩子都有些犯愁。 人该如何安置? 赵珩率先开口道:“找户人家领养?还是派人把她送回北境去?”他顿了顿,道,“总不能将人带回京去吧?” 赵询却忽然道:“带回去。” 三人齐齐转头看他。 赵珩不解道:“为何?” 赵询微微扬起下巴,道:“为了你。” …… 京城二十里外,一列车马正摇摇晃晃地碾过秋日泛黄的官道。 赵珩低头看了看枕着自己的腿睡得正香的孩子,又看向自己被口水洇湿了一大片的裤腿,不由一阵精神恍惚:“为了我?为了折磨我吧。” 二哥的决定自有他的道理,他能理解,可把孩子扔给他带算怎么回事啊? 嘉禾忽然从一旁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圆圆睡着了?” 圆圆是她给孩子起的名字,不然总是“这孩子”“那孩子”地叫,多难听。 她拍了拍赵珩的手臂:“抱稳些,当心别摔着她。” 赵珩熟练地伸手托住孩子的脑袋,神情麻木地想:二哥最好真有个能说服他的理由,不然他就寻十个孩子日日去晟王府追着他叫爹。 前头的马车里,连溱正小心将赵询肩上的裹帘拆下来换药。 伤口边缘已浅浅结了一层痂,但裹帘里层仍浸了少量血渍和泌液,有几处竟与皮肉黏在了一处。 连溱蹙了蹙眉,小心翼翼将裹帘地一点点揭起:“殿下,有些疼,你忍一下。” 赵询面色微微泛白,却道:“无妨,不疼。” 片刻后,连溱终于将旧裹帘取了下来,轻手轻脚地给他上药,又缠上新的裹帘,动作极尽仔细。 正准备给他套上外衫时,赵询突然问:“阿珩在中州时,可有何反常之处?” 连溱想了想道:“反常之处倒是没有。”顿了顿,她又微微蹙起了眉,“不过,那日在军屯时,我撞见他与高世昌私谈有些奇怪,神色有些蹊跷,却不知二人说了什么。” 赵询若有所思:“高世昌……” 连溱替他理好衣衫,问道:“殿下要将圆圆带回京城,究竟是何用意?” 赵询反手握住她的手,笑了笑道:“你知道圆圆那天唤阿珩为‘父亲’,那你可知,在浑邪语里,寻常百姓都唤自己的父亲为‘阿罕’。” 连溱一愣,“阿罕”这个称呼她倒是知晓,只是这与寻常百姓有何关系? 赵询学了一遍那日圆圆发音的短促音节,随即解释道:“‘父亲’二字,本是从中原传过去的称谓,浑邪本是蛮族,并无文字根基,许多中原词汇便被他们视做雅言,借了去用。可浑邪寻常百姓能得温饱已是万幸,哪里习得这些雅词?” 他顿了顿,道:“唯有浑邪王室,为显身份尊贵、与下民有别,才刻意采撷汉话,化用为雅称,禁 止平民使用。诸如‘父亲’‘母亲’这般称谓,寻常人家是断然不会用的。” 连溱听得一怔,她幼时虽长于边地,却极少有机会真正接触浑邪人,聂霜教导她说浑邪语时,倒是未提过称谓之间还有这般分别。 她抬眸望向赵询,道:“所以,圆圆竟是浑邪王室血脉?” 赵询点了点头:“大抵不差。” 那孩子虽看上去有些懵懂怕生,可从眉宇之间灵秀隐现,绝非是痴傻,断然不会平白无故唤赵珩一声“父亲”。 要么,赵珩与她真正的父亲相貌极为相似,要么,便是有人刻意教导过她这般称呼。无论是哪一种,于赵珩而言都算不得什么好事。 连溱道:“也是,这孩子流落千里到了大雍,本就疑云重重,若放任不管,还不知会惹出什么祸端来,还是带在身边稳妥些。” 她顿了顿,道:“不过,瑞王殿下与浑邪的渊源,倒当真不浅。” 祖母是当年沙场幸存的浑邪遗民,自己又曾被浑邪势力劫持,如今又冒出来一个浑邪王室之女管他叫爹,说他与浑邪没干系都没人信。 车帘翩然翻卷,一阵挟着旷野干暖气息的风窜入车厢,吹得赵询覆眼白绸的尾端与散落鬓发一同上下飘曳。他微微侧了侧脸,道:“有些事情,唯有阿珩自己清楚。他既不愿说,你我也不好强问。” 他顿了顿,道:“只是他纵无野心,亦无害人之念,却难保旁人没有,还是谨慎为上。” 连溱应了一声,又探出头去望了一眼:“殿下,前面便是城郊的十里驿,约莫再有一个时辰便能到京城了。” 为了早些抵京,一行人天未破晓便上了路,马不停蹄地走了大半日,总算要到了。 她缩回车内,抬手按了按腹部,晨起只匆匆咽了两个干饼,这会儿胃里空得发慌,又似有火在烧,说不出的难受。 她侧眸望着赵询道:“殿下,不如在十里驿歇歇脚再走?” 不求什么珍馐美馔,好歹吃口热乎的。 赵询弯了弯唇角:“依你。” 秋阳澄澈,天高气爽。十里驿的茶馆里疏疏落落坐着三五人,或倚或躺,懒洋洋地沐着日光,那惬意的模样倒不像是赶路的行人。 见连溱一行人走近店里,那几人纷纷又起身走了出去。 茶馆掌柜迎上前来,笑眯眯道:“各位贵客,吃点喝点?”此处离京城不过十余里地,往来多是王公贵胄、达官显宦,可得小心些伺候。 几人要了壶茶,又点了几样小菜。连溱目光落在柜台后低头拨算盘的掌柜身上,开口道:“老板,方才那几位,也是店里的客人?” 掌柜摆摆手:“哪里是什么客人,都是附近的佃户,得空便来我这儿闲坐打发时光。” 连溱不免疑惑:“闲坐?” 秋日里佃户最是忙碌,要收割、晒谷、种冬麦,还要砍柴修屋,说不准还得去地主家帮工,哪来这般清闲? 掌柜一看她神情,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这“这您就有所不知了。那几位,都是林阁老家的佃户。”他唯恐连溱不再追问,忙又续道:“林阁老您总该听说过吧?建极殿大学士,两朝元老!” 连溱眉梢微挑:“哦?” 掌柜微微一笑:“不过这都不打紧,要紧的是林小姐。”他由衷叹道,“那可真是神仙一般的人物,生得花容月貌,心肠又善,说话温温柔柔……” 连溱打断他:“劳驾,能说重点吗?” 老板“啧”了一声,道:“要紧的就是——托林小姐的福,这些人才有吃有喝,还能这般清闲歇着。” 74. 第 74 章 赵珩在一旁听着,也来了兴致,插嘴问道:“此话怎讲?” 掌柜笑道:“方才不是说了么,林小姐心善。心善之人,最见不得旁人受苦。”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这话,还得从一个月前说起。那日……” 连溱赶紧截住他的长篇大论:“长话短说,捡要紧的说。” 掌柜的不情不愿地放弃了对林小姐的八百字赞美,总算将这事的来龙去脉给几人说了个明白。 原来在一月前,林小姐陪同母亲去往城郊的广平寺进香,途中见一佃农昏倒在地。问后方知,那人欠了林家庄子两年地租,日日被庄头驱使白干活,长年累月,积劳成疾,得了痨病,这才昏倒在挑水的路上。 那佃农形容凄惨,林小姐于心不忍,当即请来大夫救治。其后又重惩黑心庄头,做主免去林家田庄所有佃农的秋租与劳役,连旧日欠下的债务也一笔勾销。 佃农们不用交粮、不用送租、不用去庄里挑水劈柴,自然便能闲下来喘口气了。 “听说待到了寒衣节,林小姐还要来城郊发冬粮、散寒衣、施炭饼,还要给看不起病的穷人请医赠药……”掌柜摇了摇头,叹道,“你说这世上,竟真有这般心善之人,简直就是救苦救难的女菩萨!” 说罢,他看向连溱,似要寻个知音:“你说是吧?” 连溱含笑点头:“的确。” 赵珩在一旁听得啧啧称奇:“我倒不知这林小姐竟是这般人物。”他杵了杵身侧不为所动的赵询,压低声音道,“二哥,惠妃娘娘替你相看的这位未来夫人,不错啊。” 赵询伸手将他的脸推了过去,面无表情:“快些吃,吃完上路。” 赵珩嘴角抽了抽,这话听着怎么有点不对劲。 桌子对面的嘉禾却撇了撇嘴:“动动嘴皮子便能搏个善名的事谁不会做。” 赵珩反驳道:“你这话就不对了,俗话说论迹不论心,人家行善是实打实的,这名声若真这般好博,怎么不见别人来博。” 嘉禾“哼”了一声:“反正我不喜欢她。” 赵询转头面向连溱,道:“我也是。”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没见过她,不清楚她为人如何,也不在意。” 连溱好笑:“是吗?” 赵询伸手去够她放在桌下的手,只用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你信我。” 二人的手交握在一处,连溱轻轻挠了挠他的手心,笑道:“信你信你。” 下一瞬,桌下忽然传来一串含混不清的音节。连溱只觉手背上一暖,一只柔软的小手覆了上来,认认真真地将她的无名指掰出来,又去够赵询的手,将两根无名指并在一处。 她低头一看,对上一双扑闪扑闪的圆眼睛,果然是圆圆。 “圆圆,你怎么钻桌子下面去了?” 嘉禾正琢磨赵询为什么要跟连溱说那些没头没脑的话,转头却见圆圆不见了,听见声音才发觉人早已钻到了桌底。 她目光上移,立刻便发现了连溱和赵询还未来得及分开的手。顿时瞪圆了眼睛,抬头看向赵询,震惊道:“哥!你抓人家手做什么?!” 赵询淡定地抽回手,摸了摸圆圆头上的发揪,笑道:“调皮。” 连溱也面不改色道:“圆圆不知在桌下玩什么游戏呢,玩了好一会了。” 圆圆这两日已经习惯了这个新名字,闻言歪了歪头:“诶?” 赵珩则看得嘴角直抽。连一个五岁的孩子也利用,这两人真不是人啊。 嘉禾狐疑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这样啊?” 赵询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吃好了吗?吃好了出发吧。” 连溱附和着起身:“差不多了,走吧。” 赵珩慢悠悠地站起来,低声嘀咕道:“天要下雨,哥要骗人啊。” 话音刚落,怀里便被塞了个圆圆。 嘉禾叮嘱道:“抱稳了啊。” 赵珩:“……” 几人从十里驿启程,大约申时末便抵达了京城南门。 连溱掀帘粗略一扫,城门口守林立,竟较之往日多出一倍有余。目光落到城门正中,她眉心不由微微一蹙,那来回巡视的军官身姿挺拔,面若冠玉,竟是羽林前卫指挥使傅青。 傅青出身显赫,祖父乃开国勋臣,受封永安伯,世袭武职。他本人则袭了羽林前卫指挥使一职,掌宫禁宿卫,位高权重。 傅青显然也看到了他们的马车,又瞧见车前执辔的白斐,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当即快步上前见礼。 赵询并未露面,只隔着车帘道:“出了何事,竟劳得傅指挥使亲自守着城门?” 傅青低声道:“殿下向来也已知晓,浑邪使臣不日便将抵京,多事之秋,末将不敢有半分怠慢。” 赵询道:“如此,倒辛苦指挥使了。” 傅青笑道:“多谢晟王殿下关怀。”顿了顿,他目光微动,“属下方才瞧见,连弟也在车上?” 这一声“连弟”,叫得不可谓不亲昵。 赵询转头面向连溱,微微挑了挑眉。 傅、连两家皆是将门,世代交好。连玉衡许给赵询之前,两家父母本已暗生结亲之意,只是世事弄人,终究没这个缘分,却也未曾断了往来。 自连溱改头换面以男子身份示人后,傅青往连家便跑得更勤了。彼时他最看不惯的就是高世昌,日日在连溱面前装可怜、博同情,又闹出那档子事,险些害得连溱声名不保。 不过说到底,二人之间到底还有些旧谊在。 连溱拍了拍赵询的手,低声道:“我与他说两句便回。” 说罢,她独自探身出帘,含笑唤道:“傅兄,许久不见,可还安好?” 傅青喜形于色:“连弟!”他走近了一步,“为兄好着呢,只是忧心你去了那荒僻之地受委屈。如今见你平安归来,为兄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连溱弯了弯眉眼,道:“傅兄挂念之心,小弟心领了,待回家休整妥当,再邀傅兄一叙。” 傅青却道:“今夜!就今夜!来哥哥府上,你我定要抵足而眠,畅谈通宵!” 这也委实太热情了些,连溱正想寻个由头婉拒,赵询却忽然探出头来, 淡淡道:“今夜连部郎与本王有要事相商,怕是不得空。” 傅青一眼瞧见他眼上覆着的白绸,不由一怔:“殿下的眼睛……” “本王前两日染了眼疾,急着回京寻太医诊治。”赵询顿了顿,道,“傅指挥使,可以放行了吗?” 话说到这份上,傅青哪还有旁的说辞?只得悄悄给连溱递了个眼色,挥手放行,马车缓缓驶入城中。 马车内,连溱望着赵询笑:“殿下今夜有何要事要与我相商?” 赵询弯了弯唇角:“我还不曾问你呢,你到底有多少个好哥哥,巴巴地等着你回京,你倒先倒打一耙?” 连溱笑嘻嘻道:“那可数不清了。” 这话可不作假,她身份贵重,生得俊俏,行事又有分寸,除了杨玄清此类脑子有包的,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与她交恶。故而离京之前,连溱在朝中堪称好友遍地。 她凑近了些,压低了声调道:“不过……能抵足而眠的好哥哥,倒是只有一个。” 赵询猝不及防被她温热的吐息扑了满脸,想伸手将人揽进怀里,连溱却已灵巧地退开了去。 眼看他揽了个空,连溱语含笑意道:“殿下可莫要乱动,当心伤口又崩裂了。” 赵询险些气笑了:“你便趁着我这又伤又病的时候,这般作弄我?” 连溱浑然不惧:“待殿下好了,大可作弄回来。” 赵询不知想到了什么,低低笑了一声:“那你到时候可莫要跑。” 二人笑闹够了,才想起说正事。连溱念及方才城门前傅青所言,道:“依殿下看,此番浑邪来使,意在谈和,还是另有所图?” 浑邪与大雍纠缠了百余年,互市也是战起则闭,和成则开,若浑邪有意开市,那必然要先与大雍和议。可这些年浑邪屡屡出兵侵扰大雍边境,哪里有半分议和的意思。 赵询道:“多半来者不善,须得多加防备。” 连溱点了点头:“我也如此想。”顿了顿,又道,“不过……殿下的眼睛这两日可有好些了?” 赵询缓缓摇了摇头。 连溱心下微微一疼,抬手轻轻覆上那方覆眼的白绸,低声道:“会好的,殿下。” 赵询微微偏过头,将面颊贴入她温热的掌心,应道:“嗯,都会好的。” 话音落下,马车忽然停了下来,白斐在外道:“连部郎,将军府到了。” 连溱抬眼望着赵询道:“殿下,那我先走了。” 赵询点了点头:“慢些。” 连溱下了车,站在远处目送着马车渐渐远去。 街道两旁的合欢花已染上一层淡淡的黄绿色,风一吹,叶子便伴着日光簌簌地往下掉。 想来,离家也不过三五月光景。 她抬步踏上将军府的台阶,门房方才弯着腰探着脑袋看了许久,踌躇着不敢上前相认,这下看清了正脸,激动地迎上前去:“大公子回来啦!” 不等连溱说话,他忽然喜气洋洋道:“大公子回来得正好啊!” 连溱脚步一顿:“好在哪里?” 75. 第 75 章 连溱垂眸望着书案上一字排开的请帖,眉心跳得厉害。 这哪里是回来得正好啊,分明是等她回来羊入虎口。 她当初离京赴任时,京中流言甚嚣尘上,如刘章一般认定她是去送死的人不在少数。而今却因治河有功,奉诏安然回京,少说也要擢升少卿,乃至寺卿这等清贵之职。若再得圣眷垂青,说不准直升佥都御史、按察使,前途不可谓不光亮。 哪怕这些按下不提,她人也是生得数一数二的俊秀,又顶着镇北将军府公子这重身份,家世仪表,样样出挑,简直是公爵勋臣府上招婿的不二人选。 可如今连崇远夫妇不在京城,府中没有能做主的长辈,若是贸然递帖,难免失了礼数。于是各家便寻了个折中的法子,借什么诗会、茶会、赏花会的名头将人约出来相看。 甚至递帖的时候还特意交代了连府管家,含蓄提一嘴届时家中哪位小姐也会赴会,务必转告连溱。 连溱将请帖都拨到桌角,心中默默致歉:怕是要辜负诸位的一番美意了。 顿了顿,她又从帖堆里抽出一张。这帖子以绫绢作面、以松柏为纹,上以手书小楷落款二字:傅青。 展开一看,竟是邀她三日后前往南郊校场射柳。 她无奈地扯了扯唇角,尽管她拒绝过无数次,傅青依旧热衷于将她一个柔弱的文臣拽到弓马嘶鸣的武将场子里去。 犹豫片刻,她还是将这份请柬单独放到了一边。 这几日车马劳顿,身子委实有些累了,整理完明日要用的进呈题本,连溱困得眼神都有些飘忽了。 她强撑着精神唤了热水,迷迷糊糊地洗了个澡,一度险些在浴桶里睡着。 待洗净一身风尘上了床,更是双眼一闭便沉沉入了梦乡。 …… 许是在家中安枕,连溱夜里睡得格外安稳,次日一早便步伐轻快地踏上了去往鸿胪寺的路。 秋日似乎总是干净明朗的,今日也不例外。晨光初透,清风拂面,连溱深吸了一口气,连日疲乏仿佛都被这阵风涤荡一空,神思也随之清明起来。 不过这样轻松的心情,只维持到了见到司仪署官员的那一刻。 按例,地方官还京,若无皇帝特旨召见,必须先去鸿胪寺报名,再经鸿胪寺依次引见。可迎接连溱的只有劈头盖脸的一句:“复命官员由鸿胪寺具本奏知即可,不必当面烦奏。” 司仪署署丞见她面色沉凝,凑近了压低声音道:“连部郎,我便多嘴与你提一句,陛下圣体违和,莫说是你我这样的外廷臣子,便是内廷的几位阁老,想见圣上一面也难。” 顿了顿,他又道:“你若真有急事面圣,便将题本投到会极门去罢。” 连溱抬起眼,唇角牵出一丝客套的笑意:“有劳署丞告知。” 离开鸿胪寺时,时辰还早。连溱仰头望了望天,几缕薄云闲闲地挂着,天空却似乎没有来时那样高远澄澈了。 她蹙着眉慢吞吞地往家走。 于她而言,不能面圣倒也没什么大碍,可圣上如今这病得不理朝政的态势,实在让人有些不安。 正思忖间,鼻尖忽然飘来一阵诱人的焦香。 连溱下意识吸了吸鼻子,心道谁家这么一大早就卖烧鸡,不是存心让人走不动道吗,脚下却不受控制地循着那道香气拐了过去。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贱兮兮的声音:“看来殿下的存在感远不如一只烧鸡。” 连溱闻声回过头去,笑得正欢那人不是白斐又是谁? 白斐身旁则站着笑吟吟的赵询。他今日头戴皮弁冠,金簪横贯,朱缨系颔,再往下,则是一身绛纱大红在身,金玉错落其间,自有一派端肃威仪。 连溱歪了歪头,这是刚从宫里出来? 她道:“殿下怎么来了?” 白斐抢话道:“殿下在此苦等一盏茶功夫了,你再往前走几步便能撞上了。”顿了顿,他又笑道,“岂料有人眼睛长在烧鸡上,眼里心里,是半点没给殿下留位置啊。” 赵询却朝他吩咐道:“去买烧鸡。” 白斐:“?” 饶是连溱脸皮厚,也被白斐说得有些脸红。不过既然有人帮忙跑腿,那她也乐得省事,遂眉眼弯弯道:“那便有劳白仪卫了。” 白斐震惊,白斐愤怒,白斐去买烧鸡了。 连溱这才凑到赵询身旁,道:“殿下今日进宫了?” 赵询点了点头:“去看了父皇和母妃。” 连溱道:“太子这么轻易便让你见着圣上了?” 赵询勾了勾唇,道:“太子的确以‘父皇需静养,恐劳圣虑’为由驳回了我与阿珩的问安折子。” 连溱不解:“那要如何见?总不能硬闯吧?” 皇子若是无旨擅闯宫禁,轻则弹劾软禁,重则以谋反论处,赵询就算再冲动,想来也不至于如此不知轻重。 赵询摇了摇头:“不,是父皇要见阿珩。” 连溱闻言蹙了蹙眉,对盛传的瑞王最得圣宠一事,此刻才算有了切切实实的体会。 赵询道:“既然见了阿珩,自是会顺带想起我这个一同求见的儿子。”他笑了笑,“也算沾了阿珩的光。” 连溱望着他嘴角那缕浅淡的笑意,一时默然。 天底下哪个儿女不盼着父母偏爱,要经多少回冷眼、多少番差别相待,才能笑得这般从容。 见四下空旷无人,连溱才压低了声音道:“那圣上与你说了什么?他身体情况如何?” 赵询道:“与嘉禾所言大致不差,他虽身子虚弱卧躺在床,但神志清明,言语有序。问了些陈桥水患之事,其余并未多言。”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他特意嘱咐,要我协理太子,好生接待不日将至的浑邪使臣。” 连溱蹙眉道:“好生接待?依这话的意思,重开互市之事圣上是有意松口了?” 赵询却摇了摇头:“未必见得。”话落,他唇角微微扬了扬,“不过,我自会谨遵父皇圣意,好生协助太子皇兄招待来客。” 他偏了偏头,忽然问道:“娘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连溱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娘”是指谁,有些想笑,这人 如今占她便宜倒是越来越顺口了。她随即答道:“暂时没有。” 赵询点了点头:“那便再等等。” 连溱应道:“眼下也只能等了。”顿了顿,她看向赵询的眼睛,“殿下的眼睛……圣上可有查问?” 赵询干脆道:“未曾查问。”他笑道,“倒是省了我编借口搪塞的功夫。” 自始至终,皇帝都不曾问过他这伤是如何来的,伤了多久,重与不重,仿佛那些都不打紧,也无需挂心。不过,好在最后他请太医院遣医诊治时,皇帝倒是爽快地准了。 这时,白斐也拎着烧鸡回来了。街道行人渐多,三人也不好逗留,便一同回了晟王府。 真论起来,真论起来,这是连溱第二回踏进这座府邸。 只是当年过门之时,她自始至终盖头覆面,后来逃走又是更深露重的黑夜里。故而,夫婿和宅邸,她都未曾看清是何样貌。 白斐将烧鸡送去了厨房,连溱随赵询一道往里走,越走却越觉着不对劲。 直到二人进了一间似曾相识的卧房,她才回过味来,赵询这是把她往哪引呢! 她佯装不知,偏头问道:“殿下,这是何处?” 赵询面不改色道:“我的卧房。” 连溱好笑道:“殿下便是这般将客人往卧房里领的?” 赵询循声靠近她,道:“客人自然不能往卧房领。”他顿了顿,唇角微扬,“可夫人,便不一样了。” 连溱瞧着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忍不住开始回想,这人究竟是何时变成这副厚脸皮的?仗着眼睛看不见,倒是越发肆无忌惮了。 连溱歪头看他:“所以殿下青天白日的带我来此,是要做什么?” 赵询也歪了歪头:“自然是做些外人不便旁观的事情。”话音未落,他已近前一步,牵起她的手引向床榻。 连溱倒也不慌不忙地任由他牵着,坐到了床沿上。 只是下一瞬,便被轻轻推倒在了锦褥之上。褥面柔软,陷落无声,只余衣料摩挲的窸窣细响。 赵询抬手将帘钩摘下,厚重的帘幕徐徐垂落,帐内光影骤然暗了几分。随即他俯下身来,双手撑在她耳畔两侧,二人之间忽而近得呼吸可闻。 而后,他缓缓低下头去。系在脑后的白绸不知何时松脱,倏然滑落,自连溱颈侧轻轻擦过,痒得她忍不住微微偏了偏头。 连溱一抬眼,便对上了他那双形状漂亮的眼睛。一如从前一般认真地望着她。她不觉一怔。 可紧接着,他温暖的、柔软的唇便轻轻落在了她的眉心。 连溱望着他因衣襟松散露出的线条分明的锁骨,眨了眨眼:“殿下,你来真的啊?” 赵询没有答话。他的唇却不知何时已沿着她的鼻梁缓缓下移,一路轻点,终是停到了她的唇畔。温热的吐息交缠在一起,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仿佛无孔不入,将她整个人密密裹住。 连溱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恰在此时,一阵风自窗缝间悄然潜入,帘影摇曳间,里头两道交叠的身影渐渐模糊,终是隐去了最后一丝空隙。 76. 第 76 章 连溱只觉唇上一软,随即眼前忽然一空。 赵询不知何故又起了身,坐在床沿含笑望着她。眉目弯弯,眼瞳清亮,哪里有半分方才意乱情迷的模样。 连溱:“???” 她撑着双臂半坐起来,道:“怎么了?” 赵询晃了晃手上的小纸包,道:“找这个。” 连溱这才反应过来,他方才竟在她不察之时,不知从床上何处摸出了此物。 她神情一时复杂难言:“所以殿下方才,是为了找它?” 赵询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正是。此物甚是要紧,不便让旁人看见的。” 连溱深吸一口气,额角突突直跳:“那殿下为何要将我推到床上,还……” 肌肤相亲这种事情,当着当事人的面到底难以启齿。偏生眼前这人还明知故问: “还怎样?” 这简直就是挑衅。 连溱眯起眼打量了他片刻,忽然道:“殿下莫非力有不逮?” 赵询笑意一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他道:“什么?” 连溱微微一笑,道:“殿下如今肩伤未愈,目不能视,身子虚空,现下竟是连耳朵也不灵光了吗?” 赵询愣了一会,才轻笑出声。 说话这般不留情面,这是真恼了。 他当即道:“我错了。方才是我不对,莫要与我生气了。” 认错倒是挺快。 连溱坐着了身子,好整以暇地望着他,并不接话。 赵询伸手去够她的手,拢入掌中握住。见她不语,又补了一句:“下次不敢了。” 连溱望着他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有些想笑,却仍旧没有出声。 赵询这下是真有些慌神了,忽而将身子往前一倾,下巴抵在她肩头,闷声道:“我真的知错了。” 连溱看得有些新鲜,她认识赵询这些时日,何曾见过他这般情态。却仍端着淡淡的神色,道:“起来。” 赵询身子一僵,想赖着不起,又怕真惹恼了她,心中一时无比挣扎。 连溱等了一会不见他动弹,微微挑了挑眉,抬手搭上他的肩,催促道:“快些。” 岂料赵询忽然低低痛呼了一声。 连溱一怔,随即看向他的肩,急声道:“怎么了?是不是碰到伤口了?” 赵询微蹙着眉,道:“许是方才不慎扯动了。” 连溱这下也没有逗弄他的心思了,又急又恼,道:“还不是你不知轻重,非要将我往榻上带……” 赵询却伸手环过她的腰,将她牢牢抱住,低声道:“我错了我错了。”顿了顿,又道,“伤口疼,哪里及得上你不理我的心口疼。” 闻言,连溱一时也分不清他是真疼还是假疼,只得轻叹一声:“起来,让我看看伤口。” 好不容易哄得人心软了,自然要顺着杆子往上爬。 赵询直起身来,低低“嗯”了一声,却不忘补一句:“我方才并非力有不逮。” 连溱正替他解腰带的手一抖,又将方才松开的腰扣重新扣了回去。 恰在这时,虚掩的房门被人猛地推开,连溱只听得白斐的声音传来:“殿下,人带来了——” 话音未落,随即又是一声关门的巨响。 连溱缓缓看向紧闭的房门,颤声道:“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赵询沉默了一瞬:“……也许。” 他想了想,朝外扬声道:“进来。” 白斐在门外听得瞳孔地震。这俩人青天白日的这般好兴致也就罢了,叫他进去是要做什么?! 他战战兢兢道:“殿下,属下进去……怕是不大妥当吧?” 赵询有些无语道:“叫你进来你就进来。” 方才瞥见的那一幕香艳画面在脑中一闪而过,白斐心中天人交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踌躇间,门内又幽幽飘来一句:“再不进来,便扣你一月例银。” 白斐:“……” 房门终是吱呀一声,又被推开了。 连溱抬眼望去,只见白斐端端正正地站在门前,侧头望着地板,恭恭敬敬道:“殿下,属下进来了。” 赵询仍坐在床沿,连溱则走近到白斐身旁,试图解释:“我方才是想查看一下殿下的伤口。” 白斐点了点头:“嗯嗯嗯。” 心道查看伤口都查到床上去了?还有这些细节就没必要跟他分享了吧。 连溱无力地补了一句:“……真的。” 白斐继续点头如捣蒜:“嗯嗯嗯。” 赵询却在此时开了口:“人在何处?” 白斐仍目不斜视,答道:“在院里候着。” 赵询道:“带她进来吧。” 白斐小心翼翼地抬头瞄了他一眼,见他眼上白绸系得端正,衣襟齐整,发冠未歪,这才暗暗松了口气,试探道:“现在?” 赵询挑了挑眉:“不然呢?” 话甫一落下,白斐转身就跑。 连溱望着他风风火火的背影,一时不明所以,转头问赵询:“殿下说的是何人?” 赵询晃了晃方才从床褥底下摸出的那个小纸包,道:“可知这是什么?” 连溱上前接过纸包拆开来,里头竟是一块糕点。糕身色泽偏白,微微泛黄,四角和表皮已有些松散掉渣了,边缘处一道咬痕却仍旧清晰可辨。 赵询道:“这是撒帐糕。” 连溱一怔:“撒帐糕?” 这是她第二回听见这个名字了。头一遭,便是在这间新房里。 撒帐糕,又叫高枕糕、合欢糕、同心糕,以栗粉制成,印上双喜、石榴、鸳鸯诸般纹样,寓意连生贵子、高门大喜。彼时连玉衡坐在喜床上,喜娘端来撒帐糕,请她咬上一口,便算接了福气。 连溱收回思绪,望向纸上残糕,若有所悟:“莫非是当初……” 赵询点了点头,道:“你先前同我说过新婚之夜中毒一事,虽未细说内情,可你终究是在晟王府出的事,于情于理,我都该查个明白。” 他顿了顿,又道:“昨日一回府,我便命人逐一盘问了那夜当值的下人,又细细翻检了这间屋子。倒真在床脚缝隙里,寻到了这小半块遗落的糕点。” 连溱蹙着眉回想。那夜她刚醒转过来,满心只想着如何脱身,哪里顾得上留意连玉衡中毒的细枝末节。后来想查时,又因事发之地在晟王府,诸多不便,一直未能深究。直到在中州再遇子夜散,此事才算有了几分眉目。 她看向赵询,道:“这糕点有问题?” 赵询道:“糕点有无问题,待闻太医到了便可知了。”顿了顿,他又道,“不过,做糕点的人有没有问题,眼下便可问个明白。” 正说着,白斐已将人带了过来。 连溱细细打量,只见来人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妇人,一身后厨衣饰,面白,身形微胖,神色间隐带惊惶。 她抬眼撞见连溱的一瞬,竟猛地叫出了声,脚下连退两步,若非白斐眼疾手快扶了一把,险些要软倒在地。 连溱偏头看她,道:“你认识我?” 厨娘连连摆手:“不认得!不认得! ” 连溱走近了些,定定地望着她的眼睛,低声问:“那你怕什么?” 厨娘飞快抬眸看了她一眼,强自稳住心神:“……奴家方才是脚下没站稳,并非惧怕。” 赵询站起身来,道:“当初大婚之夜,新娘入口之物唯有撒帐糕。而那撒帐糕,便是出自你之手,且由你亲自送入新房,是与不是?” 厨娘垂下头:“是、是奴家做的。” 连溱心中暗忖,连玉衡当初中的是子夜散之毒,凶手定然是算准了日子,要她在大婚之夜毒发。偏偏惠妃临时起意,命人重卜八字,那术士说原定婚期与新人相冲,这才提前了一日。 如此一来,若想叫她毒发,便只能借外物催发。而那一夜,她唯一入口之物,正是这块撒帐糕。 赵询淡淡道:“你是随我母妃从府里出来的老人,什么话当瞒,什么话不当瞒,你心里应当有数。” 厨娘面色一白,道:“奴家……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赵询道:“你家中丈夫欠了赌债,被人打断了一条腿,如今还要靠你养着;你唯一的女儿嫁了一个一穷二白的书生,也少不得你接济;至于你孙儿,上月不过刚满周岁。”他顿了顿,道,“现在,你明白了吗?” 厨娘面色凄苦,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殿下,奴家是有苦衷的啊!” 赵询眯了眯眼:“有何苦衷?” 厨娘壮着胆子道:“奴家可以悉数告知殿下,只斗胆求殿下一事,勿要祸及奴家家人。” 赵询点头:“可以。你如实说来便是。” 厨娘似有踌躇,随即咬牙横下心来:“是娘娘,是惠妃娘娘叫奴家做的!” 赵询眉心骤然一紧,缓缓抬起眼,沉声道:“你方才说……是谁?” 厨娘伏在地上不住磕头:“那日一早,惠妃娘娘便给了奴家一袋药粉,命奴家放进新娘的吃食里。”她声音发颤,“奴家也不知那是何物啊!可主子的吩咐,奴家不敢不从,所以才、才……” 连溱心中猛然一震。是了,在中州时,她曾翻阅过药册记录,上头白纸黑字写着,惠妃亦有那个时段的子夜散取用记录。 赵询循声行至厨娘面前,眼覆白绸却丝毫不减其凌厉之色:“你若再敢污蔑我母妃一句,我便送你阖家到地府,与你团聚。” 厨娘吓得浑身一哆嗦,一时不敢言语,随即又涕泪横流地哭道:“殿下,奴家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句欺瞒啊!真的是惠……” 赵询冷声截断:“住口。” 他猛地转过头去,神情绷得极紧,声音却透出一丝急切与慌乱,唤道:“……连溱。” 连溱回过神,快步上前牵住他的手臂,道:“殿下,我在。”她见他眉头拧得极紧,唇色也因惊怒而泛出殷红,温声道,“殿下,你箭伤未愈,莫要动气,仔细伤口又裂开。” 顿了顿,她又道:“此妇人一人之言,孤证难立。你我不可贸然轻信,更不可因此乱了心神。” 赵询见她这般冷静,胸中翻涌的不安和慌乱才稍稍压下去几分。哑声道:“是我心急了。” 可纵使有疑,只要真凶一日不现,他母妃便要一日背着毒害连溱的疑罪,如同悬顶之剑,叫他心下惴惴。若当真是母妃所为,那他与连溱之间…… 思及此,他转向白斐,道:“将这妇人带下去好生看管起来,仔细审问,一字一句都不许遗漏。” 话音未落,门外忽有下人匆匆来报:“殿下,娘娘身边的宿雨姑姑来了。” 赵询身形微微一滞,握着连溱的手不自觉收紧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