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if:从染血骑士迪卢克开始》 1. 第 1 章 蒙德城风朗气清的早晨,悬浮在空中的茶会小岛上。 魔女艾莉丝慢悠悠地拉开椅子坐下,翘着腿打了个哈欠: “尼可,我亲爱的尼可——我亲爱的打断了我陪可莉睡回笼觉机会的尼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你如此慌张,以至于不惧惹动伟大魔女的怒气?” 华丽又惫懒的语调,但翻译过来也就是“这么早你叫我来干啥”的意思。 [艾莉丝!坏事了!] 尼可却一个箭步冲上前,字幕像烟花一样在艾莉丝眼前炸开: [被侵蚀到那种程度的可能性……按理说早该消散了!为什么会强撑到现在?这不合理好恐怖好恐怖呜啊啊……] “哇,停一下,快停一下!!”艾莉丝赶紧挥手将字幕打散,“不要又把所有信息一股脑地全塞我脑子里啊,你个话痨天使!” [重点…关键词…我我我我努力!] 好友到来,尼可稍微镇定了些,她紧张兮兮地搓起手指:[你还记得芭比洛斯对深渊的解读吗?就是……] 艾莉丝随口抢答:“深渊的本质,是一切不会发生的命运的恨意?当然,我前段时间还在和旅行者讨论这个来着。” [没错,在我们的身边,每一天都有无数的可能性逝去,留下的只有唯一的真实,天理为我们锚定的真实。] 就像大树被砍去旁枝,留下唯一的主干,而恨从腐叶中滋生。 “我猜你早早地叫我过来,不是为了复习这些魔女们都知道的常识?”魔女依旧惫懒。 尼可不搭话,只是突然猛地双手撑桌,直起身子压向自己的好友。 [但是艾莉丝,你能想象吗。] “……什么?” [想象,在已经被砍掉的可能性里……在被深渊彻底污染的断枝里……] 冷汗从哑语的天使额上冒出,她的眼中开始闪烁不忍的光。 [仍有复数的生灵,在挣扎着呼吸。] * 艾莉丝将尼可递来的观测水晶球端放在长桌上,小心地将魔力探入观测。 只一瞬,魔女脸上那种惯常的、玩世不恭的微笑就消失了,嘴角彻底抹平。 命星零落,天幕倾移,月与太阳一同沉寂,共葬于无尽黑夜。 死亡与深渊已经彻底侵蚀了这片大地。 按理来说,可能性基本不会被深渊侵蚀到这种程度的。 因为他们算虚假的故事,存不多久就散了,等不到被彻底侵蚀的一天。 ……所以,为什么还有人在这里面活受罪。 [艾、艾莉丝、] 艾莉丝正在低头查看,却听见天使在旁边沮丧的声音,她的十指互相摩挲: [对不起……] “为什么要突然道歉,我亲爱的朋友。” [因为我不该告诉你的,不该告诉你这件事的。] 尼可难过极了,从震惊和不忍中回过神来的她,忽然发现自己做了件极愚蠢的事。 那就是把无能为力的痛苦分享给自己的好友。 [根本就没有拯救的办法……就算是天理也…呜……] 断枝已难再续,更何况是已腐败的断枝,两位魔女心中知晓它的命运。 “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虽然教导了旅行者不要太关注不会发生的故事,但连野林猪下锅前还会被丘丘人喂上颗苹果呢。” 无数张熟悉的面孔在艾莉丝的心中闪过,没道理他们就要走得那么难受。 “好啦笨蛋尼可,连‘只能分享快乐的不算朋友’都不知道的笨蛋尼可。” 她一拍桌子,心中下定决心。 “横跨现实与时空的魔法,虽然没试过但想来也不是不能做到。” [欸?等等,现在就开始,就在这里施展?那种魔法精细度很高吧?不再找个封闭的地方?] “多拖一秒就是多受一秒罪,我们的小岛已经够封闭了。” 说做就做,一串串增幅的符文从魔女手中诞生,化成万千的法阵遍布小岛。 “你帮我看着,别让巴巴托斯小杜林之类的飞过来碰到!” 很快,魔女的视线就垂向那片漆黑的大地,扫过坟茔遍地的挪德卡莱,狂猎肆虐的蒙德城,干枯的须弥圣树,几乎看不分明的纳塔……终于在璃月,在岩的结界中艾莉丝听见了几声生命微弱的心跳。 唉,在坚强地活着呢。 虽然看不清是谁,但让我来帮帮你们吧。 魔力构成的手指悄悄探入,弹散结界旁板结成团的深渊。 虽然没什么用处,但至少会减轻些压力。 就在她重复操作时脑中忽然传来天使颤抖的惊叫: [那、那个——] “闭脑,一边喝茶去。”艾莉丝全神贯注,头也不抬,“再次提醒你注意别踩到我的魔法阵。” “诶?” 回答她的却是一道可爱的童声。 “不能踩吗?可是我们过来时就已经踩在上面了?” 啊,是派蒙的声音啊,不用管,她脚不沾地。 …… 等等,派蒙!? [对不起是旅行者我拦不住——] 艾莉丝一个猛回头,果然看见旅行者空后退一步试探着用前脚掌去擦自己留下的鞋印,模样心虚极了。 “旅行者!!”大帽子魔女震惊地看向这对旅伴,“为什么会突然无缘无故来这里啊?!!” 空摊手作无辜状:“没有无缘无故,今天是周一。” “和周一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的!你们最近才回蒙德可能不知道,旅行者有个持续了好几年的小习惯。” 派蒙竖起小手指解释:“就是每到周一都要挑三个故地回味和强敌的战斗,以前安德留斯早上四点就要被他叫起床的!” [原来是这样吗?不愧是旅行者……不对不对重点不是这个艾莉丝控制你的魔法!!] 晚了,艾莉丝只防了会飞的,却忘了旅行者,几乎是一瞬间,水晶球内的空间就开始剧烈震颤,这被锚定到的可能性太脆弱了,脆弱到经不起一点波折。 “问、问题不大,看我将它安抚一下!” 事发突然,艾莉丝急匆匆地低头看向水晶球,却突然发现在淤泥中亮起一双疲惫的金瞳。 ! 那金瞳因震动而惊醒,在黑暗中顾盼流转,竟在几息间寻到魔女的视线,对上不动了。 “……” 亘古的威严与审视从中流出,观测的魔女竟头一次体验到了被观测的恐惧。 从一个虚幻的可能性里。 [艾莉丝!深渊冒出来了!!!] 脑中乍然响起的惊叫劈碎了魔女的怔愣,艾莉丝赶紧伸手,要补上时空的缝隙,但一声倦怠的低笑就已先传入她的耳中。 “哈……” 曳着低笑的余音,数枚星星于地极升起,超脱一切的命运与捆锁,一切的重力与辖制,他们越升越高,越升越高…… “旅行者!有什么东西从水晶球里冲出来了,哇,真漂亮呀!” 派蒙看不太清,只惊叹于这白日逆飞的流星,旅行者却震惊地睁大了双 目,因为他分明看见在那星星的中心,竟隐约包裹着他所熟悉的身影,向着各国飞去。 什么情况? 他立刻看向魔女们。 “……唉。”沉默片刻,艾莉丝深深叹气,“坏消息,我们的现实被入侵了,是有预谋的,目的不详。” [……还有更坏的消息。] 对着狼藉的茶桌,尼可缓缓露出一个苦笑。 [我狠不下心去驱逐他们。] [而且,我觉得大家都会是这样。] * 蒙德城风朗气清的早晨,和平的颂歌依旧在空气中回荡。 轰—— “大团长!紧急情况!有东西从天上掉下来了!” 好吧,也没那么和平。 “先疏散民众!” 法尔伽循着骑士的指引第一时间到达现场,被砸碎的喷泉与小广场,还有蒂玛乌斯可怜的炼金炉,唉,希望阿贝多没给他紧急的课业。 “这出场方式少见啊,看来蒙德还真缺少些对空防御。” 大团长拎着大剑,吹着口哨,想看看这天上掉下来的,是石头还是宝藏,是龙鳞还是神明的竖琴。 总不能是特瓦林的蛋吧,好端端的一位男士。 也可能是返乡的温妮莎? “……” 摔在废墟里的生物抽动一下,是活的,像个人。 “好吧,一下子就只剩最后一种可能性了。” 法尔伽将大剑横起。 “沙沙…” 那类人的生物伸出手掌,在砂石间摩挲着要撑地,不详的气息开始外溢。 “遗憾呐,我真的很想见见我的童年偶像。” 最后一种可能性也消失,法尔伽唏嘘着将神之眼亮起。 “骨碌…” 碎砖,瓦块,在那人试图屈腿站起的过程中从身上掉下,和盔甲不断地击出金属碰撞音,对,盔甲,这黑漆漆的家伙身上居然还有半套蒙德骑士的盔甲,零落地护着双腿和肩背。 “这是你自己的还是从别人身上扒下来的?” 法尔伽朗声问,眼神却已沉了下来。“先生,想清楚再回答,这可关乎着你接下来完整肋骨的数量。” “嗬…嗬……” 回应是含糊的嘶吼,在喉间低低地震动,这声音让法尔伽感觉无比熟悉,但蒙德的乐声一时让他有些想不起来。 “哟。” 提醒他的人很快出现,赶来的洛恩挑起眉毛: “天上下狂猎了?” 狂猎?是了,那些被深渊侵蚀的可怜尸体们总会发出类似的惨叫与怒吼,而眼前的人在气息上与它们也无太大不同。 “狂猎吗,看来我得再去挪德卡莱出一趟外勤……” 法尔伽正思考着,忽然耳边响起一声尖利的啸叫,类人的生物似乎是恼恨了自己迟缓的动作,突然抡起拳头奋力捶打双腿,咚咚的几声闷响后盔甲下传来骨骼复位的嘎吱声,那人就这样挣扎着摇晃着彻底站定,愤怒地抬头。 愤怒地抬头。 …… “我的……巴巴托斯啊……” 诧异和震撼堵住法尔伽的喉咙,让他只能发出无意义的惊叹。 因为在那被土染脏又被血覆盖的黑色头颅上,分明有着一张他无比熟悉的脸。 “迪卢克!?” 唤声刚起,那人一怔,但还没等法尔伽再次开口他的神色就瞬间由愤怒转为暴怒,随后便是劈面而来的大剑与血腥味的风。 “噶啊啊啊!!!” 憎恨扭曲了他的红眼睛。 2. 第 2 章 深渊啊!你要戏弄我到几时呢?你要玩弄我到几次?!你将死人摆到我面前,不就是想提醒我没护住他们吗? 黑血的大剑与狼的武功歌相击,咆哮声愈发凄烈嘶哑。 “迪卢克??” 法尔伽的心头骤缩,少有人知晓,洒脱如北风骑士者,也切身体会过愁肠百结的忧愁。 为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少年,为他麾下最年轻的骑兵队长,迪卢克。 “啊、啊啊、呜fa——” 要知最纯粹的正义,在遭逢巨变时,也最易坠入极端。 所以这是……第二个罗兰,第二个,染血骑士? 咆哮嘶吼,兵戈相击,狼的武功歌慢半拍荡开来袭的大剑。 “啧,法尔伽。” 洛恩皱眉瞪他。 “深渊拟态,地脉紊乱,信息泄露,可能性这么多,你就非要偏信脑中最愚蠢的妄想吗。” “妄想?” “对,妄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中荒唐的担忧。” 洛恩一个后跳,避开乍起轰燃的熛火,冷眼瞥视那被围在火焰中的人。 是,乍一看身形确实是和迪卢克挺像的,宽肩细腰大长腿,赤瞳长发小圆脸,甚至也会玩一手好火,耍一把好剑。 但,先抛下那些绝不会出现在迪卢克身上的骑士甲不谈吧,只提两者间最明显的不同,那头漆黑的长发—— 一脚踹歪小喷泉破裂的水管,让水迅猛喷向来袭者的蓬散长发,浓重的腥锈味在空气中弥漫。 那黑发由陈血盖染,非天生的黑色。 和他深色的大剑一样。 “你杀了多少人,深渊的怪物?” “……” 问题没有得到回答,只有从法尔伽身上横扫而来的,带着强烈杀意与威压的赤瞳。 哇哦。 只一眼,狡兔的寒毛不受控制地倒竖,洛恩兴奋地捏紧长枪。 “总之,把这种东西和我们尊贵的迪卢克老爷相提并论。” “有些侮辱人呐。” 言罢,踏地,前冲,提枪,捅刺,嘭!! 锋锐的枪尖还没沾到火焰就被一把大剑挡下,又是狼的武功歌。 “法尔伽团长。” 洛恩不满抬头。 “我以为,你应该比我更了解迪卢克前辈?” “我要先亲眼看到迪卢克后再下决断。” 一手挡住洛恩的灾悔,一手挡住劈向他的大剑,法尔伽站在中间,低头要细看深渊孽物的脸。 “他摔下来的声音很大,蒙德城的武备势力都能听见,赶到用不了几分钟……哎!别打!” 载满怨愤的一拳,法尔伽险些被异色迪卢克砸中嘴角,又不敢用力还手,只能憋憋屈屈地挡,别说是看脸了,就连洛恩也顾不上。 洛恩不爽地看着他们,良久后终于垂下枪头,忍耐,退让。 “呵,大团长也到了看什么都很慈祥的年纪。” 盼望着,第一波骑士终于到来。 “大团长!我们来支援了!” “哇,好大的阵仗……” “终于不用打史莱姆了!” “大团长,附近居民已被疏散——” 凯亚第一个飒踏入战场,紧接着便是一个趔趄,“?……?迪卢克?” 再狡猾的男人遇到这种场景大脑也要宕机一瞬。 “!!”凯亚!你怎么敢—— 而染血的黑发骑士听见声音,立刻受了刺激般猛转身,拧腰抡腕大剑脱手向凯亚方向飞去! “轰!!!” 危机关头,法尔伽击歪了大剑的准头,让它擦过骑兵队长的衣摆,只砸坏了猎鹿餐馆的炉灶。 “啊啊啊啊!死…假…sheny……!!” 也许是人多的原因,凯亚与骑士们出现后深渊的灾物似乎变得更加疯狂,炽烈火焰燃烧着深渊与咆哮,咆哮时熟悉的嘴唇中却露出若隐若现的黑色舌尖。 迪卢克?怎么会…… “凯亚!” 凯亚盯着那截舌尖猛瞧,直到法尔伽的怒喝将他惊醒。 “迪卢克在哪?!” 迪卢克…迪卢克在……啊! 如同被这问题瞬间拯救,凯亚立刻以最大的声音回应: “我与迪卢克一个小时前才在骑士团门口分别!” “这不可能是他!!” 不可能是他。 “真好啊。” 还没等法尔伽回应,洛恩迫不及待地先抖了个枪花。 “所以我现在可以捅他了吗?法尔伽?感谢天空的馈赠,直觉告诉我,他可能不比猎月人弱多少呢!” 不可能是吗?法尔伽快速思考。 …… “不行,洛恩。” “啊?” 前冲的腿与战意又被猛地打断,洛恩惊愕抬头,正对上法尔伽坚定到冷然的眼睛。 “我说了,我必须要看见迪卢克。” 领导者的威严难得出现在北风的脸上……在这种时候?为这么个东西?洛恩懵懵地眨眼: “清醒点,一个小时的时间可不够迪卢克老爷染好他那头长发。” “我知道。” 但法尔伽仍压下洛恩的枪柄,举掌退拒跃跃欲试的骑士们,将那狼狈癫狂的深渊孽物,保护在自己的身后。 “但若看不见迪卢克安然无恙的样子,我便不能向他举剑。” “……哪怕他捡回了武器现在正要砍你脖子?” “什么?啊我天!”严肃一秒破功,法尔伽龇牙咧嘴地挡住那致命的一击。 “不是!小子!看不出来我是在护你吗??要不是看在你和他有几分相似的份上——” “不不不,这种程度已经不是几分了吧。” 足尖轻点,冰锋冷冽,凯亚默认了大团长的提议,轻巧地插入战场。 如飞蛾向火,也如狐狸站在狼穴前试探,凯亚踏入火焰与深渊,将眼睛贴近他义兄的脸。 “真想不到迪卢克老爷那张……嗯,还算顺眼的面容,世界上还有第二张啊。这是什么,深渊教团的恶作剧?也太坏了吧。” “!” 面对逼近的凯亚,黑发骑士先是一怔,随后赤瞳立刻拧出疯狂的憎恨。 “竟gan…玷…辱!!” 当,洛恩及时用枪挑飞了一簇袭向凯亚的火焰。 “是啊,太坏了,使聪明人变蠢,果断的也变犹豫。” “啊,洛恩……” “好啦,我知道了,牵制,牵制,下手要轻,唉,我会和这位点到为止切磋的。” 虽然说是切磋,是牵制,但洛恩没打两下就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可恶,三个人一起上时这家伙根本不理我!” “你在遗憾什么?”凯亚双手都要震麻了,一大半的攻击都向他而来,“我倒情愿他少理我点!” “哈?你要是真这么想就不会天天下班都去天使馈赠了!” “我去只是因为他家酒真不错!” 俩人斗嘴,法尔伽没插话,强烈的隐忧一刻也没有从领导者的心中褪去。 “这种情况下的特殊对待,可真让人不安啊。” 越来越多的人闻声赶到。 “大团长,为什么要让骑士们退下——你问迪卢克?他早上是来办公室办了些业务,之后我就不……等等!那是、?” 战斗中增加了蒲公英的风场。 “迪卢克?我一直在教堂主持晨祷来着,而迪卢克老爷一直都没有对神明告解的习惯……哦!那是谁,我的巴巴托斯啊!” 战斗中添加了水的护盾。 …… 都不是什么杀伤性太高的招式。 “呜哇哇!发生了什么?那是迪卢克老爷吗??” 修女的枪,兔兔伯爵,占星术士的戏法,元素力五颜六色眼花缭乱,凡在蒙德城内部的武力拥有者能来的基本都来了。 除了迪卢克。 “到底是不是他?……好浓重的深渊气息。” 无不担忧,无不议论,毕竟从蒙德安居的平民到年迈的骑士,无人不认识那束蒙德的红玫瑰。 被人群围住的凯亚本来脸色还好,可见迟迟不见熟悉的人影,脸也开始不由自主地浅浅泛白。 “那家伙也没不爱凑热闹到这种程度吧。” 肌肉抽搐,腿脚麻木,入侵者身上原本还能忽略的血腥味一股一股地钻入鼻腔,让人想吐。 “迪卢克先生吗,我不久前看见他了哦。” 治病的良药是茫然的龙角少年,杜林嗅见不详的气息,拽着阿贝多从野外飞到房檐上。 “我把桥上的鸽子吓飞了,他正好路过,帮我向生气的提米求情。” 干得好啊小杜林!凯亚瞬间精神,“哎呀,路过桥上?这个不省心的怎么这个时候出城……所以你是什么时候碰见的迪卢克?” “嗯……大概两次鸡蛋煮熟的时间之前?”杜林伸手比耶。 “差不多十五分钟到二十分钟前。”阿贝多补充说明,又低头看了眼满身漆黑的染血骑士。 “另外,我不能在二十分钟内让一名战士堕入深渊。” “好直白!” 阿贝多这种程度的炼金术士也不能?那同一个人的可能性基本为零了,蒙德人纷纷松了口气,安柏第一个跳起来: “太好了,不是!迪卢克老爷砸了猎鹿人餐馆,我怎么会做这么可怕的噩梦!” 琴也微笑着轻拍胸口,“放心吧,这类意外事故所造成的损失骑士团都会帮忙支付修缮费用的,钱从居民缴纳的税金里出。” 米卡听着听着忽然想起自己处理过的公文,“等等,按蒙德宽松的纳税条件,那不相当一部分还是迪卢克老爷付吗?” 好好好好好好,压抑的氛围果然不适合自由之城,欢快的气氛在微风中回荡,洛恩也牵起嘴角,露出个不含杀意的笑容。 “大团长,我亲爱的好领导,你现在该放心了吧。” “……” 真是这样吗?可以确定了吗? 法尔伽注视着染血的骑士,当蒙德人越聚越多,围着他遍布房顶和街角时,年轻人的动作也越来越慢,剑锋越来越轻,最后他近乎停在原地,好像非常困惑地,一一扫过那些年轻的脸。 深渊……为什么要凝聚出我不认识的幻影? “大团长,可以处理了吗?” 洛恩已经记不得自己这是第几次发问。 “要动手了吗?我来提供支援。” 骑士们摩拳擦掌,就连见习的诺艾尔也做好了准备。 “虽然没接触过类似的深渊怪物,但我会努力的。” 万事俱备,只等法尔伽一声令下。 十五到二十分钟。 差不多是从蒙德城到清泉镇的距离。 …… 这个时候叫停有点不礼貌,法尔伽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但是,停——骑士们,我还有最后一点要确认,杜林!” “诶?在、我在!” 小龙在屋檐上扑棱了下翅膀,有点无措地对上法尔伽沉静的双目。 “杜林,你对深渊很有一套见解,所以我郑重地向你咨询,在你眼中,他现在到底算人还是魔物?” “啊…抱歉,我分不清,法尔伽先生。” 杜林悄悄看了一眼入侵者的眼睛,在其中找不到熟悉的清明,“……深渊几乎与他的躯体合而为一,就算他原来是人,我也分不出来了。” “这样啊,那糟糕了。” 法尔伽长叹一声。 看这反应洛恩脸色一黑,“等等,你不会又要!” “对,没错,抱歉了先生们和女士们,在无法排除他是否为迪卢克之前——” “都不许伤他。” …… “啊??” 片刻沉默后便是轰然炸响的惊呼。 反对声纷至沓来。 “等等,你的意思是要把威胁的深渊污染源留到迪卢克回来才处理——” “被疏散的群众还在教堂等待——” “他现在虽然是不动了。但刚才——” “嫌迪卢 克钱多可以把税金给我加工资。” “所以我先道歉了哈哈哈,这确实是件很难办的事。” 面对着层出不穷的反对,法尔伽朗笑几声,又忽然严肃起。 “但我们真的要这样就动手吗,冒着失去迪卢克·莱艮芬德的风险?” “失去?但那根本就不可能是——” “对,失去。失去蒙德城最大的纳税人,失去清泉镇、晨曦酒庄一带所有农户和商人的定心丸,蒙德经济的支柱……以及,我们的朋友,唯一的迪卢克·莱艮芬德。” “看着我,先生们,女士们,虽然只有一丝的风险,但我们真的要冒这个险吗?” “……”众人忽然迟疑,为他们曾从红发酒保手中接过的酒杯。 法尔伽坚定地横在骑士与伙伴之间,无片刻犹豫。 沉默半晌,一道轻巧的脚步又从人群中跳到对面,凯亚又默认了法尔伽的决定。 “凯亚队长?” “唉,谁让迪卢克对我们来说都那么重要呢?小心点总没错。”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见一声短促的轻笑,是愉悦的声音。 “呵。” “喂,很好笑吗……”凯亚刚要抗议,忽然觉得声音熟悉,“等等,是迪卢克!你什么时候来的?!” “也许是从纳税人那里,也许是我对你很重要那里。” “真是迪卢克老爷!” 人群如潮水般退让,迪卢克踏步向前,从容中只有衣领的蒲公英籽暗示着他也曾匆忙赶路……依旧是熟悉的红发,熟悉的小圆脸,清冽冽的红瞳像一团优雅的火焰。 那火焰就这样炫目地照向染血的骑士,照亮他不堪的狼藉,照亮他锈蚀的甲胄。 “!!!!” “你这小子!来了也不喊一声!闷声看我俩笑话!” 北风迅速地从伪物身边掠过,法尔伽亲热又大力地拍红发贵公子的肩膀,是藏不住的喜悦和庆幸。 “迪卢克…你这家伙……” 嘴里嘟囔着,身体却是诚实,凯亚快速地跟上兄长,义弟的后背就从骑士的眼前失去了。 “哼。” 年轻的莱艮芬德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点点头自然地让他们在自己的身旁站定,三人和谐得像一张旧画像。 骑士看着那张旧画像。 骑士看着那张旧画像。 如此幻想,如此幻象。 深渊啊,不用你提醒我都失去了什么! “蒙德…何曾有过……” 向着光,向着风,向着所有美好得如同梦一般的笑声与回忆,熟悉与不熟悉的人脸,以及……最可恨的自己,骑士迪卢克忍住心脏闷痛,猛地挥出大剑: “如此安宁的时刻!!!” 意识混沌散乱,耳侧唯余惊叫,似乎有各样的武器向他袭来,各样的元素在他的身上炸开。 这次无人留手。 “腐殖,新生,命途的转折!”“绽放吧。”“天命既定!”“迸裂吧!” 黑色的骑士啊,为自己曾沉浸在深渊的幻象中而感到羞耻与愤怒。 他也不再留手。 “呜啊!” 惊呼开始变成闷哼,变成破裂的石砖和倒下的松木。 “为什么好像,没起作用?” “明明已经在流黑色的血了?” 那优雅的红色火焰发现了自己对他的针对,开始疯涨,旺盛,伸展,要将己身凝成护佑的盾牌。 迪卢克也毫不留情地大力成全,捏住他的脖子,要将刀刃掼在他身上,毕竟在所有生命中,他最恨自己。 “迪卢克!!” 是凯亚的声音,呵,又是深渊的蛊惑吗。 叫吧,叫吧,用你虚假的蜜语,无论怎样,深渊啊,我是不会停手的……呜呃! 呼唤声后,却是猛烈的剧痛,从腹腔传来,蔓延至全身。 “给我放开他!” 凯亚用他与他的剑,冰寒着刺透骑士的侧腹,力度之大,已经将剑柄没入。 “……哈。” 哈,这算什么,颇具新意的折磨方式?不明所以!骑士直接将凯亚甩开,扔开红发自己的同时握住腹中的单手剑,奋力一拔! 血肉如帛纸般撕裂,那人却视致命伤为无误,甩甩剑上的血就瞄准凯亚的胸膛。 “该怎么说……咳,意外总比命运来更早吗?”凯亚跌坐在地来不及躲闪,以为自己也要被开个洞,甚至已经想好了遗言。 谁料那怪物甩了甩手上的剑后,眼睛竟粘在剑上面不动了。 深渊啊,你要戏弄我到几时呢。 “死吧,怪物!” 其他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洛恩狂笑着将枪尖刺入他的后背。 而那怪物呢,他忽然甩开另一只手的大剑,顶着枪尖捅刺的冲力,颤抖着伸入里怀摸索。 “……” 很快,他敞开手心。 手心里放着一个无刃的,被擦得发亮的剑柄。 和他另一只手里握着的,沾着黑血的剑柄一模一样。 “……怎么回事!?” 提瓦特的武器,大多相似,铁匠根据其原型而大量仿制。 但正如一片树林间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再相似的武器在投入使用后也会根据使用者的习惯发展出些许不同,比如磨损的位置,光泽,装饰,强化的程度…… 一模一样,一模一样,至少以凯亚的眼力竟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你——!” 凯亚张口还没等说些什么,就迎面撞上一个凶狠的拥抱。 深渊啊,你要戏弄我到几时呢。 洛恩的灾悔还在往肋骨缝里钻但迪卢克已经顾不上了,他跪下,伸手去摸凯亚的眼,耳,口,鼻,将头埋入深肤的脖颈闻他的气味,咬他肩膀舔他的血贴他的胸膛听他的心跳—— 一动也不敢动,凯亚大睁着眼睛坐着,看着黑发的义兄将自己浑身都捏了一遍,然后恍惚地捧起自己的脸。 他张嘴,黑色的口腔与舌头间渗出呻吟。 “这次……是……真的。” 3. 第 3 章 意识逐渐明朗。 凯亚粗重的呼吸,身后少年的轻咦,元素散去,兵锋落地,一切一切的声音都开始清晰到让骑士难以忍受。 他听见血肉冰结的声音止息,枪尖悬停于心脏之后。 “情况不对,都停手。” 他听见怀中的义弟挥手,似乎是拒绝了另一个自己。 “不,迪卢克,我不需要帮助……安全的,我确定。” 说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另一个自己。 凯亚是真的,那我是什么。 凯亚是……真的。 骑士把头搁在他温热的胸膛上,身体瘫软着前倚,什么都不想顾了。 “怎、怎么会这样?!误会!救命啊!快住手!” 陌生的童音尖锐响起,惊慌失措。 派蒙也没想到自己和旅行者只是先帮艾莉丝净化了一下溢出的深渊,就这么一会功夫,就这么一会功夫!那远道而来的客人、应该算客人?就有点要死了! “洛恩!快松开枪柄别捅也别拔!!” 一个急飞挤入现场,派蒙就惊恐地看见凯亚坐在地上,而异世界迪卢克完全软在了他的怀里顶着后背的大片冰晶和长枪!天可怜见,骑兵队长的裤子都被他流出的黑血渗透了! “你、你还好吗?那个——” “迪卢克。” 金发的旅者迅速接上派蒙卡顿的称呼,他立刻冲上前去,半蹲在凯亚身边去盯染血骑士的眼睛: “你还好吗,意识清明吗。” 迪卢克。 “……旅行者?” 你在叫他什么? 在一片不祥而震惊的沉默中,骑士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回应旅行者。 是疲惫且倦怠的绯红,强打精神的模样。 啊,真的是和老爷一模一样的眼型啊,一个弧度的下垂眼。 ……毕竟算是同一个人。 有点心酸,有点苦涩,想想旁边警惕健康的红发老板,旅行者不禁伸出手来,以最大的温柔与善意轻拍这黑色的骑士。 “那么,听我说,不用害怕,也不用战斗了。” 放松吧,歇息吧。 “因为现实世界的蒙德,依旧安全美丽,屹立如初。” “……” 没有回应,甚至连呼吸声也几乎停了。 “等等。”在越来越长时间的沉默中,旅行者忽觉不对,他不可置信地对上那双空茫赤瞳: “你不是主动来的吗?你没意识到?没意识到这里已经不是——” 这里已经不是什么。 …… 记忆支离破碎,深渊浸透大脑,在旅行者欲言又止的神色里,骑士终于想起了几句有关现实与可能性的讨论。 和谁讨论,已经记不得了,但有一点,可以想明。 那就是…… 出自于虚幻的可能性的我。 似乎已因不明的原因到达了唯一的现实。 忽然地松手,放开温暖的义弟,也拂去旅者试图搀扶的手臂,迪卢克顶着伤口晃了晃,重新站立于天地。 所以。 这不是我的世界。 这不是我的蒙德。 在碎石与微风中,狼狈的骑士扭头与优雅的火焰对视。 这不是我的凯亚。 我的凯亚… 他已经…… 呃—— “嘿。” 一只宽厚的大手忽然闯入视野,摇晃着模糊掉红色的身影,也模糊掉骑士逐渐扭曲的瞳孔。 是法尔伽,男人微微向他弯腰,低下壮硕的身体,跟着旅行者呼唤他的名: “你还好吗。” “……迪卢克?” …… 不,糟透了,法尔伽,我素不相逢的大团长。 立刻难以忍受地移开视线,不去看法尔伽温和的眼睛和烧黑的袖口,骑士逃避般扭头,却又正好对上满目狼藉的战场。 。 硝烟未散,砖零瓦落,蒙德百货的招牌从中间断开,微风袭来,一截断裂的青色绸带正落在半截的合成台上。 “……” “迪——卢克?我真的有很多话想问。” 勇敢而无畏的助祭第一个从混乱中回神,塔利雅见旁边伙伴皆呆愣,就连琴团长都拿着剑愣住了,就率先开口,做休战的明示。 “但你最好先和我去拜访一下芭芭拉……迪卢克先生?” 他试探着靠近。 然后,就在他靠近的瞬间,染血的骑士浑身如被电击了般身一颤。 “迪卢克?迪卢克?” 见骑士反应异常,法尔伽再也压不住心中的担忧,伸手要去扣他的肩铠。 “和我走,我们找个地方……” “!” 骑士闪开他的手掌,有些恍惚地扶住自己的头颅。 “我刚刚、” 我刚刚都做了什么啊。 毁坏公共设施,破坏居民财物,造成规模性恐慌。 以及、殴打在职公务人员,险杀这个世界的自己,强抱不属于自己的义弟…… 不管哪个世界的迪卢克,这位年轻贵族的心中都有相当规模的正义感与廉耻心。 “迪卢克?为什么要叫他迪卢克,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所以,当越来越多的人从震惊中回神,越来越多好奇担忧的眼神投来,骑士终于再也忍不了了,他一个迅猛的转身! “这、这是在逃跑!?” 该说酒馆老板的形象太过稳重吗,总之,当带着血腥味儿的风从身边席卷而过时,谁也没反应过来,一两秒后派蒙才后知后觉地尖叫起来: “迪卢克!迪卢克停下!旅行者快快快追!” 她真正的老朋友迪卢克在身后狠狠的啧了一声,随后与凯亚法尔伽迅速跟上。 风驰电掣,但他们越追,染血的骑士就跑的越快,和战斗时赖在城里不走的举动不同,他三两步就飞跨过冒险家协会的门前,眼看着就要落到大桥上。 派蒙急得大叫,“要跑出去了!啊啊啊啊谁都行快拦住他!特瓦林魔女会巴巴托斯求求了!” 仿佛是听见了祈祷,远处立刻传来一记柔和的琴声,桥上狂风倒刮,要将骑士按回城内。 “好耶,是卖唱的!” 但那道倒刮的强风刚碰上血染黑的身体,骑士的胸口就忽然青光大作,风向随之逆转,反而“呼”地把骑士送出了大桥! “啊?啊??吹反了吧!”派蒙捂住脑袋,“不能让他走啊,洛恩的武器还在他背上插着!!” 奔行的黑影闻声一顿,然后便是果 决地背手向后,冻肉与枪尖分离出噌的一声,灾悔被远远地投回桥上。 “……不是让你还回来的意思!!” 晚了,一切的惊呼与挽留都没有停下异世来客的步伐,反而让他越逃越远,只留下滴滴黑血与尚在混乱中的人。 “就这么拔掉了?” 凯亚慢一步捡起长枪,神情怔愣。 “不疼吗?……也是,他之前也是这样拔出剑的。” “……怎么巴巴托斯也抓不到。”法尔伽跟着默念一句。 “。” 看看神思不属的凯亚,再看看心不在焉的法尔伽,迪卢克深吸一口气,已经预见了自己未来可能会遭到的大量关怀视线。 “旅行者。” 酒庄不需要以这种方式盈利,迪卢克极力想避免那样的未来。 “我想,你应该有很多话要与我们说。” 空看起来十分沮丧,又有些局促,在心中酝酿了半天,才重新开口。 “什么是,‘你可以把那个迪卢克类比成上次魔女们模拟出来的深渊特瓦林但不是模拟出来的’?” 法尔伽问。 “呃啊,和现实已经不差什么了……” “可能性?不算现实?现实只有我们的世界?可他经历的一切对他来说不也是真的吗?”凯亚也问。 “一个蒙德已被毁灭,只留迪卢克孤身一人的现实?” ……很好,没有希望了,可以给天使的馈赠加增库存了。 迪卢克心中叹着气,眼神却警惕刺向骑士消失的方向。 最好不要再出什么乱子。 * “哈、” 全力奔跑出蒙德城的范围,骑士一个趔趄停下,试图平息紊乱的呼吸,也试图平息心中的悲怒与哀愧。 骑士有着正直而标准的廉耻观,也因此有着时常痛苦的心。 至少现在,他无法面对那些有着相同面容,却已非故人的好人们,也无法面对被自己破坏的蒙德城。 “丢人、现眼!” 下意识地要一拳捶到苹果树上,但等拳风真的接触到树皮时,迪卢克猛地又改锤为抚,让掌心与树皮相贴。 ……是没有被深渊污染过的果树。 生命的力量在骑士的掌下旺盛流淌。 …这种珍贵的食物来源,竟然漫山遍野地长满了蒙德平原。 低头,竟有熟透的苹果在脚下,迪卢克捡起一颗查看,殷红的外皮看起来是如此佳美,引诱着骑士去品尝它美味的果肉。 迪卢克也几乎要将它放到嘴边了。 但。 “砰。” 手指用力,生生将那颗苹果捏爆成浆泥,迪卢克无法控制眼神的狰狞。 因为他竟可耻地发现,从醒后一直隐约存在的嫉恨与贪婪竟然在刚刚的一瞬间达到了巅峰。 凭什么、凭什么——不是我—— …… “闭嘴!深渊!” 猛地攥紧拳头捶向自己的侧腹,咚咚咚直把正在愈合的伤口再次锤裂,黑血渗出,被剑刃贯穿的疼痛重新占据神经。 迪卢克才喘息着,清醒着,重新站直腰身,放眼四方。 在蒙德,他不知道该去哪里。 但到最后,甜蜜的果汁也未曾沾染过骑士深色的舌。 4. 第 4 章 事关重大,得回骑士团细说,旅行者几人匆匆赶回,正在一楼大厅里碰见几个正等着他们解释的人。 “所以,深渊的本质是未被选择的恨意?而另一个迪卢克先生,来自于未被选择的世界?天啊…”砂糖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我能知道的知识吗?” 诺艾尔听得半懂不懂,但有一点她非常清楚,“所以、另一个迪卢克先生,其实是来自经历过很糟糕事情的蒙德,对吧。” 一定是这样的,因为如果法尔伽大团长和琴团长他们还在的话,就一定不会让迪卢克先生变成那副样子的。 呜。 预备骑士忍住呜咽,诺艾尔低声道: “我、我之前不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给了他很狠的一刀,真的是很狠的一刀。” 她开始后悔,指尖也跟着颤抖,这位年轻而善良的姑娘,可能一生中也没伤害过什么人。 但还没等她的后悔切实地落到实处,就听见旁边传来少年的轻笑。 “你这才哪到哪啊。” 洛恩拍拍她的肩膀,“有我那一枪珠玉在后,估计他早就把你那一刀给忽略了。” “欸?呃、” 真是有洛恩风格的诡异安慰啊,凯亚心中叹气,面上挂起微笑。 “别难过,诺艾尔,我想他确实是记不住那一刀的。” “为、为什么这么说呢,凯亚先生?” 当然是因为也有我那一剑珠玉在后,唉。 不能这么说,诺艾尔可是个好姑娘。 于是凯亚又开始娴熟地扯谎: “诺艾尔小姐有所不知,但我们这些正式骑士都学过的,深渊侵蚀人体时第一个破坏的就是神经系统,你想想,另一个迪卢克是不是从头至尾都没叫过痛?他不太能感觉到痛,自然也不会记得你那一刀。” “……是这样吗。” 不算高明的借口,也就能骗骗没怎么接触过深渊的诺艾尔了,远征的人都听过那些凄烈嘶哑的哀嚎,迪卢克没可能例外。 但这拙劣的谎言却实在能稍微抚慰愧疚的心,假如那个迪卢克在这里说不定会默认呢,凯亚想。 “神经系统被破坏,感觉不到痛什么的,细想起来,其实感觉好糟糕好糟糕啊。” “但,知道我的伤害没有给另一个迪卢克先生带来太多的折磨,真是太好了。” 果然,有晶莹的光芒在女孩的眼角闪过,也有干劲重新充盈她的手指。 “下次见面时,一定要拦住他好好道歉,好好查看他伤口的情况,唔,要不要准备些营养品呢……” “哇!”安柏跳过来附和,没有戳破谎言,“那我猜,他肯定需要一盘营养丰富的蜜酱胡萝卜煎肉!好,我亲自动手制作,就当是炸他一脸灰的补偿!” “我、我也稍微会做一点蛋堡……”米卡也开始思考。 塔利雅也笑眯眯凑过来,“还是酒比较好吧,没有什么东西比酒更能抚慰游子的心了。” “额,给迪卢克先生送酒吗?好有挑战性…” 眼看着讨论愈加热烈,一道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们。 “我不建议你们这样做。” “啊!迪卢克老爷。” 米卡受惊般浑身一颤,他一直有些怕迪卢克。 “那个,抱、抱歉,我们会把你们分的很清楚,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也、也请不要在意。” “问题不是这个。” 迪卢克的面容好像雕像般冷峻且毫无动摇。 “全然的善心常伴着全然的毁灭,我警告你们,不要贸然靠近黑色的骑士。” “除非你们想尝尝死亡的滋味。” !?这是是是威胁吗?没想到迪卢克老居然这么讨厌另一个自己!呃呃呃想想也对毕竟是贵族肯定会在乎莱艮芬德世代的光辉形象,而同位体看起来不仅狼狈到毫无形象还满身深渊——等等,深渊?! “终于意识到了吗,看来旺盛的同情心还没让你们迟钝到底。” 无悲无喜的声音在耳侧响起,迪卢克提醒他们: “能扭曲□□、侵蚀精神、汲取生命的深渊,呵,明明战斗才刚平息不久,你们凭什么以为他会神志清楚地招待你们。” “!” 旅行者闻言心中一紧,盖因他初见染血骑士时景象太惨烈,心神被那几乎被洞穿的男人所吸引,所以才一时忽略掉了深渊对生命与周边环境的危险性。 且不说特瓦林、阿佩普一类曾被深渊侵蚀的非人物种,只说人形的,层岩巨渊的黯色空壳,彻底疯狂的深渊教团,前段时间的罗兰事件,厉害些的坎瑞亚五大罪人,没一个安全的……猎月人堕落前也就是个还不错的特工。 而另一个迪卢克,就算是没见过他正常人时的形象,但也肯定比特工厉害多了。 所以,倘若那黑色的骑士真的心神彻底失守、迷失于黑暗…… “你们!” 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旅行者几乎要立刻开口警告诺艾尔他们。 “不要再……” 还没等他的警告说出口,一道过于可靠的身影,就挤入了神色各异的年轻人之中。 “是啊,另一个迪卢克先生现在很危险的。” 是法尔伽,他张开手臂,揉揉这个的脑袋,再拍拍那个的肩膀,力道大得所有人都眼冒金星,头昏脑涨。 “所以若是看见他了,一定要先快快地跑回来报告,大团长我才能联合大家,一起去帮助他啊。” 米卡被揉的晕乎乎的,但还是努力抓住了法尔伽的手指问,“真的是帮助吗,大团长?” “当然,相信我吧。” 大团长笑得一如既往。 * 法尔伽上场撸人之际,凯亚向迪卢克偏过头来: “你呀,太凶了吧,米卡本来胆子就不大。” 迪卢克不搭腔,一句话怼回,“同样的忠告送给你。” 凯亚眼睛一眯就开笑, “什么忠告?哪个忠告?迪卢克,我说——你不会是在担心我会因为太在意另一个你,而马失前蹄吧?” “凯亚。” “抱歉!迪卢克老爷,请别生气,只是一时被幽默到了…” 迪卢克不曾愤怒,只有习惯了的平静。 “就算是虚幻的故事,被舍弃的可能性,‘迪卢克’的身上,也有一处不可调和的矛盾。” “哦?愿闻其详。” “那就是。” 忽然地扭头,迪卢克直视着自己的义弟,眼里燃烧着蓬勃的火焰与永不熄灭的少年意气。 “我绝不会死在蒙德之后。” 他说的话在理,凯亚也知道自己该听他的话,对骑士抱些评判和怀疑的态度。 可看着这双鲜亮的眼睛。 总感觉反而更想知道黯淡的经历过什么了呀…… * 那么,被迪卢克警惕的迪卢克在做什么呢。 在徒手殴打丘丘人。 为什么是徒手。 因为骑士逃跑之后才发现,自己在拥抱凯亚时太激动,不仅把旧剑柄掉在了城里,也把武器忘在了城里。 然后,拥抱的凯亚还不是自己的那个。 “……” 心火越发旺盛,漆黑的骑士就这样沉默着拳拳带火,把抢劫商队的丘丘人聚落打得四分五裂,东逃西窜。 护送商队,真是久违的经历,在最末后的日子里,各国别说是出门贸易了,就连稍微踏出城门都会被环伺在主城附近的深渊侵蚀至死。 然后……还发生了什么来着…… 记忆混沌不明,细想甚至连双耳都开始强烈嗡鸣,迪卢克压着头痛吸气,边走向着商队一挥手。 去吧,你们安全了。 “XXX!XXXXX!” 奇怪,为首的那个白发男人不仅不带着商队走,还蹦跳着奋力靠近,面色狰狞嘴里大喊着什么。 那喊声越来越大,甚至盖过强烈的耳鸣,终于,在白发男人一次次奋力的呼唤中,那漆黑的骑士终于停止了迈向深林的脚步。 “……埃泽。”他不确定地回头。 “迪卢克老爷!” 埃泽终于听到回应,激动得都要哭了,这位可靠的酒庄管家在克利普斯老爷死后就再也没这么慌乱过,他对着骑士流泪: “一上午不见老爷你咋就变成这样了??” “……” 骑士也恍惚地看他。 原来埃泽能长大会变成这个样子啊。 …… 看一看就算了,你要知道这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 咬咬舌头,迪卢克努力平静地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转身就要离开。 可他刚要离开的瞬间,腿上就狠狠一重,埃泽不顾形象地扑过来抓他大腿: “老爷!快和我回晨曦酒庄啊老爷!” 5. 第 5 章 “老爷!迪卢克老爷啊!” 埃泽真的搞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家的家主早上出门还是好好的红毛,为什么下午就变异色了。 “你要往哪里去?求您了蒙德还没那么水深火热,和我回家吧!” 不仅变成异色了,甚至还不亲近人了,好说歹说也不愿意跟着走,硬要往林子里挤,暗夜英雄最近需要这么忙吗?法尔伽摆设啊! “求您了!” 抱住骑士僵硬的大腿,埃泽手脚并用地把人往车上拖。 “答应我,至少回酒庄包扎一下伤口好吗?不答应我就一辈子挂您腿上!” 老爷似乎是累了,反应很慢,说话都不太乐意张嘴,大部分时间都在摇头……是拒绝的意思吗不!不行!他必须跟我回晨曦酒庄!现在!立刻!马上! 一路上都在试图解释自己非本人但因语言系统未恢复而直接被速运进酒庄的迪卢克:…… 最恨深渊侵蚀的一集。 * “爱德琳!爱德琳!快来看迪卢克老爷!” 埃泽说到做到,一路上都死抱着迪卢克的大腿不松手,刚闻见葡萄的香味就大吼大叫。 “!” 这可不是他太谨慎,看看现在手里的老爷就知道了,扭得跟什么似的,越靠近酒庄越想跑,埃泽毫不怀疑要不是自己亲自上场抱腿,迪卢克老爷早就把人胳膊掰断跑掉了! !好快!已经顾不上许多,骑士举手就想劈晕喊叫的埃泽。 虽然很久没劈普通人了但我应该能能掌控好力道—— 啪。 一记扫把棍精准地敲在骑士的手背上,力道很轻。 “……”但骑士的手却僵住,一点也不敢动了。 “迪卢克老爷。” 熟悉的女声从身后传来,是女仆长爱德琳。 “能告诉我,你是在哪里把自己搞这么脏的吗。” 这声音不含怒意,甚至堪称温和,迪卢克不用回头,都能想象出女仆长嘴角略带威严的笑意。 “爱德琳。” 只一瞬间,他就回到了那个打碎父亲古董的夏天。 “爱德琳……” “嗯?” 爱德琳感觉不对。 她压下怒气,掰过迪卢克的肩膀,重新再看这个她从小养到大的家主。 人是脏了点,臭了点,蔫蔫的,但也还是熟悉的小圆脸,血腥味是很重,衣物上也好几个洞,但扯开后也都没看见伤。 所以怎么感觉就是要哭了呢,迪卢克少爷。 这经历实在是太难得,爱德琳沉吟着思索: “先回庄园洗个澡吧,埃泽,你也回去换套衣服,都被蹭黑了。” “然后,我给海莉和摩可放个假,不用担心被她们听见,我们来谈谈心……” 说着说着,她顺手一抬,直接就抓住刚朝反方向抬起腿的迪卢克。 “老爷,你会配合的,对吧。” 不,你们认错人了,我不是…… “对吧?”爱德琳对他凉凉一笑。 解释的话突然就堵在嘴里,迪卢克浅浅发出气声:“……对。” * 看似从容自在,实则心乱如麻,迪卢克在女仆长的威严下缓步迈入这座不属于自己的庄园。 “迪卢克老爷?怎么了这是!” 年迈的特纳看着自己惊叫起来,迪卢克还记得他与他早早牺牲的儿子。 爱德琳安抚老人,“无碍,只是不小心被林猪撞入了泥坑。” “林猪?居然是林猪!哈哈哈,迪卢克老爷果然还是个年轻人啊!” ……笑声听起来很有力。 迪卢克向他点点头,又不动声色地跟着爱德琳走入别墅,开门后,是熟悉的一楼客厅。 温暖的灯光,长桌,红地毯以及扶梯旁的夜枭雕像。 ……都是许久未见的景象。 实在是难以克制心中的欲望,迪卢克不自觉地走近,要看夜枭雕像下古旧的铭文。 守望黑夜的人,切莫忘记黎明的光彩。 与邪佞战斗的人,切莫失掉正直的心。* 年轻的莱艮芬德长久地盯了一会这两句话,然后伸出拳头,轻敲了左胸下的心脏。 做完了这一切后他才发现爱德琳一直在看着自己,就不太自然地偏偏头,正好又看见旁边墙柱下的华丽花瓶。 “那是,凯亚送的?” “对,迪卢克老爷?” 突兀的一句话让女仆长奇怪地扬起尾调,但还没等问些什么,就看见青年脚步偏快地走过去,对着花瓶上下打量。 “品味,真差。” “是的老爷,你已经嫌弃过很多次了。” 总感觉哪里有些违和感,但眼前的老爷确实还是那个老爷,爱德琳沉思片刻后决定暂时停止思考,先进行最重要的下一步: “水已经放好,请快回你的浴室洗澡。” 真的很脏,忍不了。 “……”家主陷入诡异的沉默。 “迪卢克老爷?” “我不。” “怎么了,你没力气回自己房间了吗?”爱德琳困惑地伸手去扶。 迪卢克双脚生根,死死站定不动。 “我不洗。” ?什么玩意?爱德琳的眼神瞬间锋利起来,她瞪向散着臭味的家主。 “我以为您从三岁起就不用我再操心个人卫生问题。” 迪卢克被瞪得心战,可仍面无表情地站在那。 不,爱德琳,问题不是这个,我不是什么讨厌洗澡的猫狗。 问题在于,虽然目前情况混乱,但我肯定不是你认识的迪卢克,这些照顾也不该属于我。 趁着另一个我不在,潜入他的庄园,顶替他的身份,和他的家人嘘寒问暖……真是够了,难道我还要去用他的私人用品吗,冒犯也该有个边界吧。 [有什么关系呢?] 深渊又开始低语呢喃。 [你和他的差别又在哪里?不过是运气的高低,尽管伸手去夺……] “闭嘴、” 站在那里的家主忽然猛敲了下额头。 “老爷?” “……没事。” 与邪佞战斗的人,切莫失掉正直的心。 将古训默念几遍后,迪卢克躲开女仆长逐渐担忧的目光。 “客房。” “什么?” 迪卢克忍住耳中再次响起的嗡鸣,“我说,我去,客房洗。” * 不是错觉,迪卢克老爷今天真的很奇怪,爱德琳想。 先抛开房间的问题不谈,他今日竟不仅拒绝使用那些他惯用的洗护套装,也禁止人往热水里加精油。 巴巴托斯啊,老爷就算是在游历期间,也没用过那么廉价的肥皂啊。 不会擦过敏吧,唉。 爱德琳忧愁地整理老爷脱下来的衣物,搽拭掏出来的神之眼,还有那些护腿的铁甲与肩铠。 迪卢克放在那里是要洗完澡后自己收拾的,但爱德琳无法忍受这些污物哪怕一分一秒。 是什么很难缠的魔物吗,连护甲都穿上了。 爱德琳边想边熟练地配出能溶解血污的药剂,这对暗夜英雄的助手来说不难。 乌黑的肩铠一放下,就在溶剂中滋滋回银亮的本貌。 爱德琳戴好手套要将它捞起,手指却停在银亮的金属面前。 如果魔物太过难缠,迪卢克老爷确实会放弃披风,打扮利落,装上护甲飒爽出击。 但,他会因此翻出十八岁以前的骑士团护甲吗? 羽翼一样的纹路在溶剂中闪光。 “嘭!”一声巨响,浴室门轰然洞开,迪卢克反应迅速地坐回进水里,睁大眼睛看向破门而入的女仆长。 “怎么了?” “没什么。”女仆长泰然自若地收起腿,“只是发现洗澡前没确认你的身体有没有伤。” “…没有。” 眼前的人移开视线,嘴唇嚅动的幅度很小。 “我还在洗澡。” 女仆长想起来他基本没正对着自己的脸说过话,“所以只看下背部就好,那地方有伤你也不好处理吧。” “……不用。” 女仆长微笑着站在门口不动。 迪卢克顶着泡沫抗了一会,还是妥协。 这个世界的我,有些被过于关心了吧,骑士走着神,转过身露出自己的肩膀与上半的脊背。 幸好,都愈合了。 没过多久迪卢克就听见了女仆长告辞离去的声音。 她似乎是得到了确定的答复。 轻舒一口气,迪卢克开始专心清洁自己的身体。 时间太久了,久到他忘记热水拂过身体的舒适,也忘了他本来的发色与黑夜并无关联。 一桶水迎头浇下,冲去污血与浮沫,迪卢克张开眼睛,终于在镜子里看见一抹鲜亮的红色。 也是久违。 洗完,他略略地擦了下头发,就围起浴巾要出去拿神之眼烘干身体。 “爱德琳?” 他开门,发现爱德琳等在门口,将神之眼从门缝递给他,又为自作主张清洗了铠甲而道歉。 “另外,衣物我也已经扔了,老爷,你在蒺藜里打过滚吗,到处都是洞,不能穿了。” “……” 迪卢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还没等他回应,女仆长就略过了话题,将神之眼和换洗衣物递给他。 真不想拿另一个自己的东西,但又不能不穿,迪卢克有点为难地接下,但打开后竟意外地发现是套能接受的旧衣物。 骑士风的黑外套,浅色里衣,腰封,白色长裤,黑手套,短靴,虽然款式不错,但明显已经很多年没有穿过了,泛着岁月的痕迹,还有点紧。 迪卢克穿好走出来后,爱德琳看着他迟缓地惊叫一声。 “……哦。” 多么合适!爱德琳看着眼前年轻干净的骑士,只感觉看见了迪卢克老爷的另一种可能。 另一种,没经历过父亲的死亡,更加无忧无虑的可能。 但她看着看着,突然发现一点鲜明的异样。 “迪卢克老爷,你头发没洗干净。” 确实如此,青年人披散着的头发本该是清亮亮的红,夺目而耀眼。 而在清洗又烘干后,眼前人的头发上半段还好,下半段竟越来越黑,发尾像蘸了墨一般。 “……” 又出现了,那平静的小脸上又隐约出现了犹豫加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神情,迪卢克也许能瞒过别人,但实在是瞒不过看着他长大的女仆长。 “洗不干净了。” “是吗,我不信。” 爱德琳板着脸让他坐下,亲自拿盆来,又在他欲言又止的目光里搬出全套洗护用品。 “你破了自己三岁时的记录,迪卢克先生。” 6. 第 6 章 头发当然是洗不干净的。 那是深渊引起的身体异变,和黑色的血和深色的口腔一样。 迪卢克坐在椅子上,脑袋后仰着,身后传来洗发液在发尾起泡的咕叽声,还有爱德琳轻浅的呼吸。 ……好安心。 年轻的骑士全神贯注地听。 因为一走神,他就会控制不住地去幻想女仆长会是什么样的死相。 爱德琳离开时,骑士并不在她的身边。 “迪卢克老爷。” 沙沙的搓发声中,爱德琳自然地在他身后感慨。 “我想,克利普斯老爷一定会很高兴看见你成为这么优秀的骑士的。” “…嗯。” …原来在这个世界,父亲也没有活下去啊。 * 实在是洗不干净,爱德琳放弃了,任由骑士烘干头发,然后给自己扎了个少见的高马尾。 那簇蘸墨的红发随着骑士的动作在腰后晃来晃去的,很是显眼,埃泽进屋后一眼就看见,“酷!迪卢克老爷,新造型时尚极了……不对!老爷,你没受伤吗?白纱布包哪了?” “没有。” “那我先前闻见的浓重血腥味——” “魔物。”迪卢克面不改色。 是这样吗?埃泽虽然只是个文职人员但总感觉哪里不对……说起来这里有更不对的地方,为什么老爷会突然穿上十八岁时的旧礼服啊?我还以为那个时期的衣服都被他扔了…… 埃泽本来是想问问的,却在开口之前看见迪卢克身后的爱德琳迅速地将食指抵在嘴唇上,就紧急闭嘴。 “?” 迪卢克顺着他的视线回头,只看见爱德琳深深地叹着气,手抚着脸: “老爷也到了那种年纪,染发,忧郁,沉默,做一些让人捉摸不透的事,还不愿意和某些老女人聊天…” 立刻将头扭正,迪卢克和埃泽聊天: “今年的葡萄,还行?” “那当然!一如既往地好,特纳的本领你是知道的……啊,老爷,既然今日已经没有什么工作要忙了,那就和我一起去田里看看?” * 熟透的葡萄沉甸甸地挂在架上,迪卢克都不用品尝,都能清晰地回忆起那酸中带甜的难忘滋味。 “哎呀呀,今年也是丰收的一年啊。” 老特纳背着手在旁边欣慰地笑,眼中暗含骄傲。 他也是该骄傲,晨曦酒庄世代的荣光,离不开特纳家族祖辈对葡萄的选育与栽培。 可惜皆毁于一旦了。 “迪卢克老爷。” 笑眯眯地看向焕然一新的青年,老人没对迪卢克身上的装扮多说些什么。 “今日不忙了?难得呀,唉,年轻的时候放松点也好,真怀念你和凯亚少爷在田间跑来跑去的时候啊……” “嗯。” 年轻的家主今日竟罕见地乖顺,站在旁边听他絮叨。 特纳也不客气,滔滔不绝地说些往事,老年人总是这样的,说起过去来就没完没了。 他讲克利普斯,讲他第一次抱起自己大儿子时一动也不敢动,就怕把小迪卢克摔了;讲风雨交加的夜晚,小凯亚被抱回来时哭都不敢哭;讲调皮捣蛋的孩子们,俩娃娃在学会握剑前也被入侵葡萄园的野猪追得抱头鼠窜…… 红黑发的家主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但特纳总疑心他是羞了,想转移话题了,要不然怎么会在他尽兴前提出这个要求呢: “讲讲盖伊吧。” “我儿子,嗨,我儿子当然是比不过老爷和凯亚少爷啦。” 虽然嘴上是这么说着,但老人的眉毛却一下子飞舞了起来。 “嘿,那小子,虽然说还是个见习骑士,但已经出过不少了不得的任务了!来,老爷,你看看!” 他颤巍巍地走到农棚下,快速翻出一个丘丘暴徒的沉重号角。 “你看看,这是前些日子,他托一个金发的骑士和白色小精灵带给我的,还有这个也是,你看看,导能绘卷!啧啧啧,看看,这小子,一点也不注意安全!上次有人进城回来后竟然跟我说盖伊只是个看蒙德城侧门的,哼,他们懂什么?指不定是给同事替班,啊,我的儿子啊,我令人骄傲的儿子……” 老人喜形于色,迪卢克的嘴角也不明显地勾起。 “盖伊,确实令人骄傲。” 这句话可不是客气的附和。 “老爷也这么说,那他指定就差不了,指不定以后也能当个队长呢。” 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特纳沉浸在父亲的喜悦里,但很快又耷拉下眉毛忧愁。 “嘶,盖伊去当骑士是不错,但我这种葡萄的手艺谁来继承啊?我可就这一个儿子……咳咳咳!!” “!” 咳嗽也是特纳的老毛病了,只是没想到在这个世界里也有,迪卢克心头一紧,赶紧帮他到处找水。 “这呢。” 埃泽适时地递来,同时无奈叹气,“先别想那么远的事啦,考虑考虑明天的葡萄采摘吧,你为什么又把我请的临时工气走了?还剩那么多的地。” “呼…呼……” 气喘吁吁地喝了水,特纳缓过劲来,愤愤不平,“我还没问你请的都是什么人?笨手笨脚的,葡萄都摘坏了不说,还一个两个地都向我打听酒窖在哪,我是宁可自己摘也不能用他们!” “啊?居然这样,唉,你也别急,我明天再高价招点好人就行了,迪卢克老爷有的是钱呢,是吧,迪卢克老爷?” 迪卢克点点头,一如既往的可靠模样,埃泽盯着他看了会,总怀疑那种隐约的异样感是自己的错觉。 顶着埃泽的凝视在庄园附近走走看看,迪卢克发现自己已经能颇为熟练地扮演原主人。 这是件危险的事,迪卢克就不再闲逛,回到别墅里,婉拒掉爱德琳的晚餐后在客房中等待黑夜降临。 虽然说已经很久没有进食水了,但迪卢克并不感觉饥饿。 也记不太清是谁告诉他的了,但迪卢克知道自己在从深渊中获取能量。 好像是叫虚界力。 ……总之,既不想多占原主人的利益,也不想在进食中暴露自己黑色口腔的迪卢克,在黑夜中等到永恒的圆月升起。 迪卢克抬头看看它,竟觉得这月亮和自己曾见过的也有些区别。 还有什么是一致的吗。 拖着漆黑的发尾,迪卢克跳出窗户,无声无息地潜入仓库。 既然葡萄已经被采摘了部分,那么,就说明它们的基本成熟度已经达到了酿酒的要求。 带上麻布围裙,防止衣服沾染难以洗掉的紫色,找出防滑手套,哪怕是掌心细微的温度也可能让葡萄提前发酵,锋利的修枝剪,挂胸前的采集篓,以及,许多个 大而宽的浅筐,葡萄实在是种娇贵而经不起压的作物,摆得过密中间还会因为温度高而变味…… 迪卢克已经想起和凯亚童年劳作后腰酸背痛一整天的经历了。 哈。 真怀念啊。 怀着复杂而酸涩的心情,迪卢克合上了剪子。 咔。 又一串幸福而不属于他的果实。 * 月亮怎样从东边走到西边,那一抹红就怎样在藤架旁绕着庄园移动。 看着蒙蒙亮起的天际,迪卢克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剪子。 “呃……” 围裙和防滑手套竟已被紫色的汁液浸透,迪卢克小心地脱下它们,为自己唯一的那套衣服。 该走了。 顺手将仓库调到合适的温度,迪卢克最后看了那些葡萄们一眼。 再不走特纳就要起床了,老年人的睡眠质量实在不好。 迪卢克关上仓库的门,转身走向农棚,他事先把盔甲放在了哪里,现在劳作完毕,正好穿上就走。 离开庄园后……就去调查清楚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个世界吧,然后看看能不能回去。 就算是死,也总得死在故乡。 总感觉忘记了好些很重要的事情,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暂时驱散下脑部的深渊…… 迪卢克边想边往农棚里走去,忽然,他的脚步与思维一同顿住。 “!” 原因无他,因为迪卢克竟看见黑暗中有绿眼睛的女仆长,坐在农棚下,守着银盔甲,不知道已经等了多久。 “迪卢克少爷。” 那点绿意在渐亮的晨光中眨了眨。 “我本以为你只是想趁着夜色直接走掉呢,结果没想到……” 她看向红发青年震惊到快沉不住了的脸。 在迪卢克自己看不见的视角里,他的脸颊,下巴,耳侧都沾满了因擦汗而留下的紫色痕迹,唉,又脏了。 “爱德琳!我、” 迪卢克下意识张开黑色的口腔,下一秒又猛地抿紧。 “我、我……” “过来吧,少爷。” 女仆长掏出手帕,轻轻招呼他。 “已经没什么会让我惊讶了。” 少爷不动。 许是又犯了别扭的老毛病。 女仆长就起身,亲自将手帕放进他手里,指着脸示意,“擦一擦吧。” 可那向来聪慧的少爷却好像连这点肢体语言都读不懂了,只顾着嗫嚅些不重要的话。 “可我不是……” “我知道,我叫你少爷呢。” 爱德琳轻巧地把话挑明开来。 “还有别的话想和我说吗,除澄清之外的。” “我……” 迪卢克真的有好多话想跟爱德琳说。 对不起,没有保护住你,没有保护住任何一个人。 对不起,不是一名合格的骑士。 对不起,明明名字叫黎明,我却弄不清黎明还会不会到来了。 对不起…… 可最后,他却用手帕捂住眼睛,带着努力忍着的颤声。 “我很想你,爱德琳。” 爱德琳没有说什么,只是上前一步,拥抱住这浑身发抖的年轻人。 女仆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女仆长爱你。 7. 第 7 章 经过一夜的等待,阿贝多与杜林带来了魔女们的口信。 “虽然他们中的部分在落地后就隐藏了自己的气息,但有一点已经可以确定。” 阿贝多敲了敲桌面上的提瓦特地图: “蒙德、璃月、稻妻……异世的客人们已零散于七国。” 凯亚摸摸下巴,“而分给我们蒙德城的是迪卢克,所以一国一个,一共七人?” “不能确定。” 杜林闷闷地摇头,怏怏不乐,“艾莉丝阿姨说一些星星里面有特别虚弱的气息,好像是被保护着来到了我们的世界,她还在和巴巴托斯大人努力确认着数量和位置。” …… “听上去他们好像把所有活着的人都带上了。” “嗯,艾莉丝阿姨也说,虽然那条可能性的世界暂时还没坍塌,但里面已经没有生命气息了。” …… 这叫什么事啊。 凯亚悄悄打量了一下周围人的脸色,小辈们不在,眼前的基本都是骑士团内部人员,琴的脸色凝重得要命,隐约露出不忍和怜悯;法尔伽的倒是看不出什么,但他是个绝对伟光正的家伙所以不用担心,唯一需要在意的是… 琴犹豫着:“按照风神的教导,我们应予避难之民以关爱的援手。” “反对。” 一如既往的平静声音,迪卢克说: “比起避难,这更像是一场有计划有组织有预谋的入侵,而且降临的也明显不是无害的灾民。” …所以他明明都已经退出了为什么还能毫无违和感地站在这里。 迪卢克感受到视线,面无表情地看过来。 “你们的骑兵队长在他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你就好到哪去吗?……咳,对了阿贝多,能用你神奇的炼金术式再施展个奇迹吗?比如说把可怕的深渊生物变成可爱的小男孩?” 小杜林一怔,“嗯,嗯?” “很有趣的构想。”阿贝多轻瞥一眼可怕的酒庄老板,“但很可惜,根本不在一个范畴,还是请凯亚队长放眼当下吧。” 此话一出,法尔伽居然第一个表示遗憾,“唉,那还挺可惜的,要知道凯亚和迪卢克小时候留影机还没引进蒙德……所以,阿贝多,你看我们还有和晨曦骑士和平共处的可能性吗?” 晨曦骑士,骑士团中莱艮芬德家族留下的称号,目前没有被继承的可能性,原因显而易见。 大团长用它来代称异世界的来客,到底暗含了什么样的期许呢。 真遗憾啊。 阿贝多微微垂下眼睑,嘴里斩钉截铁。 “不可能。” “是、是因为深渊吗。” 闻言,杜林略显急切地开口。 “我知道,深渊会让人变成危险又讨厌的怪物,但、但我可以帮忙,帮另一位迪卢克先生把深渊转换成其他能量,我也问旅行者了,旅行者说他也愿意帮忙净化……” 许是因为体内同样暗藏深渊,也可能是因为讨厌别人深陷同样的孤独,希穆兰卡的杜林,对另一种可能性的迪卢克尤为在意。 “杜林,不是那个原因。” 阿贝多再次摇头。 “你还记得,上次在蒙德,突然间好多居民忘记了你,只记得雪山的杜林了吗。” 杜林一惊,“当然记得,很恐怖,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可你为什么现在提……!难道?” “是的,按我个人的想法来看,大家完全不必对他们的到来抱有太过的警惕与戒备。” 在如溪般浅淡而绵延的遗憾中,阿贝多轻声敲下最后的论断。 “因为,无论何人的命运,都有且仅有一个。而未被选中的可能性们,虽然想方设法来到了真实的世界,他们的故事也很快会被吞并……不,收束掉的。” “最后连痕迹都不一定会留下的人,还是不要接触为好。” * 直到骑马行在回晨曦酒庄的路上,迪卢克还在回想阿贝多的话。 “不对。” 他皱着眉头。 “我不可能参与如此无意义的行动。” 辛苦穿越世界最终只能得到消失?那入侵的意义何在? “你之前还说那不可能是你自己,有违和感来着。” 凯亚骑马落后他半米,提醒的声音不像往日般精神。 “心生怜悯了?” “不要用你的心思代入我。倒是你,一脸计划落空的憋屈。” “计划?你指哪个?杜林居然是限量版那事吗。” “噗!” 二人身后传来一声没憋住的闷笑。 “法尔伽。” 迪卢克忍了一路,终于是忍不了,回头紧盯跟在他们二人身后的大团长。 “凯亚用的是回家务农的借口,你呢?蒙德无公务,想来酒庄义务劳动?” “咳,先生们,你们拌嘴吧,忘了我。” 瞬间绷住脸色,法尔伽严肃起来,视线在周围不断扫动。 迪卢克觉得这实在是有些多此一举了,蒙德地多平原,如果真有一个黑色的人形生物突然袭击自己,那肯定很远就能看见。 “忍忍吧。” 凯亚在旁边无赖般拍拍手,“谁叫你对蒙德这么重要呢?” “迪卢克,以防万一,你最近最好不要单独行动。”法尔伽也说。 ……啧。 到了晨曦酒庄,迪卢克起身下马,和旁边农棚的特纳点头打了个招呼。 “上午好,特纳,身体…” 谁知道特纳竟大叫了一声,活见鬼般打断他,“迪卢克老爷!你、你这是搁哪回来的?” “当然是蒙德城。” 有些困惑,迪卢克露出身后的凯亚和他边上的法尔伽,“贵客,我去酒窖拿…” “蒙德城!?你还有劲去蒙德城?” 二次打断,而且声音更震惊,更不可思议了,特纳抚着胸口喘着气: “巴巴托斯啊,牛也不能这么使唤啊,要累死啦!” “?” 这下子真迟疑了,迪卢克犹豫地回头向凯亚递了个茫然目光。 “咳,那个,特纳……” “凯亚少爷,你等会!一会我来招待你和这位贵客!”连向来受欢迎的凯亚也一并打断,特纳腰不弯了腿也直了,上去就双手推红发青年的背往屋里赶: “唉!老爷!唉!昨日怎么和你说的?爱惜身体啊,你快去睡吧!狠狠补一觉……” “???” 老人身板脆,迪卢克可不敢乱动反抗,硬生生被推上台阶,只能向旁边路过的管家求助。 “埃泽,你……” “老爷啊。” 谁知道埃泽竟对着他露出了比特纳更痛心疾首的表情。 “听我一句劝,咱们晨曦酒庄不差钱,不至于用命省那点雇佣金,啊。” “???” 晨曦酒庄有没有钱迪卢克自己还不知道吗?而且他从小到大什么时候省过钱了?为了和愚人众争抢含风神气息的瓶子,他能买断市场上所有的假货! 有口难言,迪卢克绷着脸被特纳和埃泽打开别墅门送了进去。 关门前似乎还响起一声若有若无的赞叹,出于老农夫之口。 “不愧是当过骑士的人,有把子力气哈。” …… 疑问已经够多了,迪卢克站在门前缓了一会,终于看见整座庄园里最可靠的女士爱德琳款款而来。 “爱德琳。” 迪卢克如见救星,踏步而去。 “特纳埃泽他们有古怪。” “迪卢克老爷。” 爱德琳也一如既往地对他露出微笑。 “快去睡觉吧,你昨晚一个人干了五十个人半个月的农活呢。” …… 谁? 多少?? * “多少???” 迪卢克的身份被顶替,甚至顶替者还在晨曦酒庄滞留了大半天的时间,无论按哪条道理来说,这都是件可怕且值得戒备批判的事。 但盯着光秃秃的葡萄藤们,三人一时无言。 “嘶。” 凯亚倒吸一口凉气,他想起小时候自己被义父和迪卢克领着,全酒庄一起在葡萄园里奋力劳作的日子。 “他全摘完了?一晚上?” “也没有。” 爱德琳微笑: “还贴心地留下了几亩常年光照偏少晚熟的地,你知道是哪几亩的,凯亚少爷。” 那不没剩多少吗。 “还真是牛啊。” 这里是比喻,指动物。 …理解为夸奖也可以。 “等会,我捋捋嗷。” 法尔伽挠头。 “也就是说,那位黑色的骑士被埃泽抱着腿绑架到酒庄后,没生气没伤人没打人没发疯,反而趁着夜色哼哧哼哧在田里干了你们一个收获季的活?” “也不能这么说吧。” 大团长眉头一皱,“哪里不对?爱德琳女士。” “不算是黑色的骑士,洗干净后红色的占比多些。” “天啊。” 凯亚低呼一声。 “红牛。” “你们两个,安静会吧。” 身为被顶替的当事人,迪卢克觉得自己有权利生气,但他酝酿了会后,心里只有越来越强烈的荒谬与错愕。 不是,那家伙在干什么? 无法轻易放下戒备,迪卢克努力平息下这些情感,重新返回别墅。 “得检查他去过的地方。” 他边说边打开卧室门,上下扫视了一圈,不由得点点头,“很专业,毫无来过的痕迹。” “老爷,你快出来吧” 爱德琳在门后探出头来, “昨天你非要睡客房,怎么劝也不回来睡。” 迪卢克:“……” 爱德琳,你绝对是故意的。 没过多久,在女仆长的帮助下,迪卢克三人终于统计出酒庄被入侵后损失的物品。 一块肥皂。 半罐洗发水。 一套旧制服。 “嘶……怎么说呢…至少身上没伤这点挺好?” 这已经不知道是凯亚倒吸得第几口气,法尔伽患了多动症似的一会挠头一会搓脸,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晨曦酒庄的长桌上尽是欲言又止的沉默。 这人把酒庄一个收获季的活干完了,最后连口饭都没吃就走了。 天啊,这要是传出去,连枫丹人都得带着他们的劳动法抗议。 打破沉默的依然是他们亲爱的女仆长爱德琳:“哦,对了,老爷,制服是你骑士团时期的。” “……我以为我那时候的衣物都已经扔掉了。” “确实如此,那套本是我留下用来收藏的。” 优雅地抬起笔,爱德琳将第三项划掉。 “所以是我的自愿赠与,不算损失。” 纸上只剩下一块肥皂和半罐洗发水。 晨曦酒庄……数百年来就没发过这么低的雇佣金。 万般思绪交织成网,迪卢克缓缓闭目,重新开始思考。 夜枭啊,你要为守望黎明而谨慎警醒,但也不可因黑夜而屈枉正直。 那与你面容相同的,不为你所喜的,是一名失乡的游子。 你可厌烦他被深渊染黑的发,唾弃他独活的背影,也理应怀疑他身后未明的阴谋。 但至少昨日。 他只是想家了,回来看看。 “法尔伽,凯亚。” 再次睁开眼,迪卢克赤瞳中只剩清明。 “我们得和骑士谈谈。” 8. 第 8 章 想和骑士谈谈。 但谈,总得找到人吧。 法尔伽他们做了好些努力,但总也抓不到异世的骑士,那晨曦酒庄的一夜,好像是他和蒙德最后的亲密交流。 但似乎也并不是。 “老师!” 拦住正在用炼金术修复小喷泉的阿贝多,蒂玛乌斯额角冒汗。 “又出现了!” 他旁边的杜林一愣:“什么又出现了?你慢慢说,不要急。” “珍贵材料啊!又出现了,这次是无相之雷的雷光棱镜,上次是极寒树中心的核……” 蒂玛乌斯困惑地向二人展示着自己满满的合成台: “每天早上都会出现在这里!这么多昂贵又难以获取的材料,除了你我只在旅行者的手里见过!可旅行者又说不是他放的……” “……”杜林好像知道是谁放的了。 “用吧。” 阿贝多也一脸意料中,“就当是命运的补偿好了,前几天你的合成台不刚被陨石砸了吗。” “陨石?”杜林迷茫地重复一遍。 莫非是指从天而降的迪卢克先生?骑士团官方是这么解释建筑损毁的啊……也对,深渊与可能性什么的,也算是威胁而机密的知识了。 “命运的补偿?我好像也有哦。” 隔壁蒙德百货的布兰琪也探过头来,“这几天每天开业前都会在柜台后摸到几袋不知道是谁的摩拉。” “咦?你也有?”蒂玛乌斯猛回头。 “对,摊位被砸坏后就没断过。”这位女士也不解地皱起眉头: “我把这些失物上交给琴团长,结果琴团长让我自己留着,这真的没问题吗?” “啊,那个是、唔。” 杜林捂住嘴,忍住想解释的欲望。 在打魔物的同时还在收集摩拉赔偿吗?明明自己的状态都糟透了……迪卢克先生,真是个体面人。 “你也收到钱了?” 猎鹿人的莎拉隔着街道远远地问,“我本以为是多给的补偿款,就没理,谁料这几天不仅钱增加了,连烧火的木柴都莫名多出了半年的量。” ??不是,等等,这就过了吧? 柴火也要劈吗?震惊地绷直尾巴,杜林努力将红发贵族大力砍树的画面从脑袋里甩掉,他试图分析:“半年量的柴火,抗过来一定很大一堆吧,巡逻的骑士也没注意到吗?” “是啊,很奇怪吧。” 莎拉无奈地摊开手补充:“大团长和凯亚队长听说后倒是自告奋勇地来巡逻,他们值班的那夜店里确实也没多出什么,但、” “但是第二天他们一休息炼金材料就出了双份。” 蒂玛乌斯抢答,他摸着下巴暗自寻思: “难道是有哪位强大的女士倾心与我?不行啊,我都有莺儿了……” 不知道第二个迪卢克的居民们都非常困惑。 知道实情的杜林非常担心。 在野外风餐露宿,没有补给,忍受着深渊侵蚀,还要躲避着巡察骑士,就这样也要坚持弥补居民损失… “是不是有点过于体面了……” 真不会累出问题吗。 ……还是说会在出问题前消失呢。 迪卢克先生知道自己会消失吗。 被深渊侵扰的人大脑好像都不是很清楚…… 巴巴托斯大人不知道哪里去了,如果能拜托他把人抓住……啊,上次他在城门口吹的风好像也失败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杜林。” 许是沉默了太久,阿贝多安抚完居民后侧过头来,对小龙露出平静如湖泊的蓝眼。 “这件事就交给法尔伽他们吧。” 对于命运,我们尚且无能为力。 再多关注,也只是徒增烦忧。 杜林读出了潜藏的劝告。 “……” 沉默地避开阿贝多的眼睛,杜林努力不要让自己的抗拒表达的太明显。 “我、我去果酒湖边散散步,阿贝多,再见!” 几乎是逃似的跑掉了,直到跑出城门,远远地甩开理智的学者,小杜林才垂头丧气地停下,不再掩饰自己的沮丧。 “虽然阿贝多说的对…” 但根本做不到视而不见啊,真的就没有能帮助他的办法… 苦恼间,忽然传来清脆的童声,“小杜林哥哥!你怎么了吗?” “啊!可莉,我没事!” 杜林马上把糟糕的脸色收好,故作无事地关心妹妹: “……倒是你,你玩够了吗,这几天你今天回城的时间好像越来越早了。” “小杜林哥哥!可莉没有玩够!但实在是吃不下了。” 说到这,小女孩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所以没办法,只能回城了。” “吃不下?可莉是没掌握好猎物的数量?” “不是指我自己炸的鱼啦,是奇怪的大人啦。” 可莉对着手指解释,有点无奈。 “奇怪的大人,一看见可莉炸鱼,就把可莉抓过来,开始烧饭给我吃,如果吃完饭后还炸鱼,他还会继续烧饭,可是可莉真的吃不下了!又不想浪费,就跑回城躲躲。” 听起来确实是挺奇怪的,但为了帮助可莉,小杜林认真分析了一会,竟灵光乍现。 “我想,那位大人可能是以为你是因为饥饿才去炸鱼的,等下次可莉告诉他,你只是在玩,想必他就不会抓着你吃饭了。” “哇,原来是这样吗,谢谢小杜林哥哥!” 想清楚了,可莉立刻高兴地蹦起来: “那可莉现在就去告诉迪卢克哥哥可莉只是在玩!” 原来奇怪的大人是指迪卢克先生啊,她之前好像确实这么叫过…………等等?谁?! 这大概就是骑士第二日路过星落湖时,在爆炸与蒸汽中看见龙角少年的原因。 杜林手里举着可莉递来的炸弹,满眼热切地看向骑士。 “蹦、蹦蹦火花?” 嘭,冒烟的死鱼和戴红花的小机关散了一湖。 “……” 如此情景,迪卢克后退一步。 调头就走。 “等、等等?”杜林在他背后大叫起来,“下一步不应该是烧饭吗?” “呵。” 又不是小孩子,能把我手燎出火泡的人不需要援助。 迪卢克隐约记得混战时这少年不凡的身手。 性格倒是不如身手成熟。 果断撤退,迪卢克越走越快,身影几乎消失林间。 “迪卢克大哥哥 !” 直到小女孩快乐的呼唤在身后响起。 “我带小杜林哥哥一起来找你玩啦!” “也不只是玩,有正事的……呜哇!” 下一秒,红黑的旋风拧转,杜林就被猛然突进到自己面前的长发男人吓了一个趔趄。 “杜林?” “在、在?” “……” “先生,有什么问题?” 迪卢克没回答,只是毫不犹豫伸出戴着手套的双手,大力握上杜林的龙角前后摇晃。 “哇,痛!轻些!摘、摘不下来的!” “!” 骑士瞬间后退一步,他看看自己的双手,再看看眼前疼到捂头的少年,黯淡的赤瞳中出现细微的迷茫。 “杜林。” “是我?——!” 莫名的寒意顺着尾尖直直窜上脊柱!双翅本能般惊恐炸开,终于,在银甲反射出的灿灿阳光中,杜林察觉到可怕的警惕与防备。 “……难道你不认识我吗?” 近乎惊恐地压住反击的欲望,杜林对上那双迷茫顿消,漆黑暗藏的红眼睛。 “骑士先生?” “好奇怪的话!” 下方的小可莉歪歪脑袋,她提醒着。。 “迪卢克哥哥当然认识小杜林哥哥呀,前段时间我们还一起过节呢。” “……” 骑士当然不认识什么小杜林哥哥。 他只认识受深渊刺激而提前复苏的雪山魔龙,蒙德险些在他的咆哮声中遭受重创,若非当时的特瓦林还留有神智,法尔伽反应迅速……不,不要想了。 剧烈的头疼与耳鸣声席卷而来,又伴有呓语和疯狂的讥笑,迪卢克咬住舌尖,压下不稳的气息,俯视不安的少年。 “迪卢克大哥哥?” 和旁边一无所知的女孩。 啧,银甲的骑士转身。 “跟上。” “好!” 可莉熟门熟路蹦起来跟上那截漆黑的发尾,杜林白着脸呆愣了一会,也犹豫地跟上了。 小龙险些以为自己要被杀人灭口,再不济也得来一场赌上性命的决斗,因为骑士陌生的眼神已经昭示了坏故事的来临。 但等他意识清醒时,手里正不自觉地拿着一份野菇鸡肉串在啃。 “!?” 骑士把不知道哪里得来的训练大剑洗干净横在火上,将提前准备好的肉排烤好,再依次摞上处理好的土豆,奶酪,重复三次后加上小灯草作为佐料,这便是蒙德的经典料理,堆高高。 “吃吧。” 他用木盘子装好,递给两个孩子一人一份。 “谢谢迪卢克哥哥!”可莉是特意空着肚子来的。 “啊,哦…谢谢。” 我也有吗?大块的肉正符合杜林的食物喜好,他下意识地用签子叉起食物来就直接塞进嘴里,嚼了一会后,才食不知味地看向正在帮可莉切分肉块的骑士。 洗干净血后,除了发型与衣物外看起来真的一模一样啊。 平静的脸也是,有时候很可怕的气质也是。 但经历过的事,一定有巨大的,甚至堪称恐怖的不同吧。 毕竟,他既不认识希穆兰卡的杜林。 也不认识可莉。 9. 第 9 章 在被杜林观察着的同时,迪卢克也在观察着杜林。 按常理来讲,杜林这个名字应该不会在蒙德城中出现,就像是正常人不会给孩子起名叫劳伦斯一样。 但综合拔不动的龙角,收束腰侧的翅膀,以及难以忽略的尾巴……一切的因素,都导向让骑士难以置信的答案。 眼前这个人模人样的少年,恐怕真的和魔龙脱不开关系。 “那个,迪卢克先生?” 忍耐地闭了闭眼,骑士压住心中的烦躁: “说。” “你…熟悉阿贝多吗?” 有些印象的名字,但细想就头疼,心脏也痛,迪卢克绷着脸沉默不语,要看杜林能说出些什么。 谁料那少年竟直接露出了天塌了般的表情,“那、艾莉丝阿姨呢?” 小可莉忽然抬头,“嗯?妈妈怎么了吗?” “无事。” 低头看了眼她吃得差不多了的盘子,迪卢克点点头,“去玩吧。” “哦!” 可莉跳起来,又郑重地向迪卢克说明:“可莉炸鱼不是因为饿,只是在玩哦!” 是吗,那还真是奢侈的游戏。 目送着小女孩欢快离开,迪卢克又把谨慎的视线投给杜林: “你留在蒙德有什么目的,深渊的魔龙。” 话一多,黑色的口腔就不自觉地露出,迪卢克不介意在可能的敌人暴露异样。 “先生,那你、那你、” 但他也不是很能习惯敌人泫然欲泣的眼睛。 “?” “那你认识旅行者和他的向导吗?就是空和派蒙,一个都不认识吗?总得认识一个吧!” 杜林都快哭了,他简直不敢想对方在过什么鬼日子,雪山魔龙百分之百是复生了,旅行者都不认识那特瓦林八成也是彻底疯狂了,这两波龙灾下来蒙德肯定也是元气大伤,而且连艾莉丝也不认识,魔女会是不是没有了?魔女会没有了那远征也没有了,挪德卡莱的灾难很快会顺着地脉流到蒙德啊!蒙德要完蛋了! 不。 蒙德已经完蛋了。 “呜、呜啊……” 迪卢克迅速地意识到自己对杜林的判断有差错,因为魔龙显然不会一边拼命忍着眼泪一边努力去抓自己的衣摆。 “和我回蒙德城吧迪卢克先生!” 对那被告知的毁灭本无概念,直到三言两语中就将苦难的雏形勾勒,童话中的龙无法忍受旁观,他抓住骑士央求: “大家都是好人,大家都会努力帮助你的!我帮你拜托艾莉丝阿姨,大家一起想办法——” 那泪来得突然,迪卢克条件反射般后撤,坚毅磊落的骑士非常不习惯这过直白的同情与怜惜。 “不……放手!” 他想掰开杜林的手。 “不要拒绝!拜托!” 但少年的手竟像真的龙爪一样抓锁住自己,大力且难以挣脱。 “再不想想办法的话你会消失的!真的会消失的!” 生怕男人不相信,杜林直接拿出自己做例子,颠三倒四地将过去差点被遗忘的经历说了一遍。 “你明白吗?就像是杜林的命运不能有两条一样,你与你的故事都会消失的!等消失了……就真的一点希望也没有了,呜!” 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小杜林真搞不清楚,为什么自己把话都说得那么明白了,为什么骑士还没露出一点慌乱的神色呢。 “总、总之,你得跟我走……呜嗝!” 几次也没挣开,迪卢克沉默地看了会抓着自己左臂呜咽的魔龙。 半晌后,他右手摸向衣服的里怀,掏出纯白的手帕。 “深呼吸。” 看不下去了,他给少年擦哭得一塌糊涂的脸。 “我、我自己来,……谢谢。” 胡乱地擦去泪痕,杜林努力呼吸着稳住心神。 “那个,你可以跟我走了吗?……大家会欢迎你的。” 就像欢迎我一样。 小龙的心中有美好的愿望。 但红黑发的男人再次摇了摇头。 “为什么?!” 嘘,竖起手指打断少年的惊呼,迪卢克回头确认了那女孩还在湖边愉快玩耍。 “杜林,你的故事非常奇妙。”说到这里,迪卢克声音微顿,他在脑中幻想了由彩色积木搭建的魔龙。 “奇妙到不真实。” “可是我没有骗你!迪卢克先生——” “我知道。” 骑士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 “杜林,你现在还好端端地坐在这里,就说明你已经通过某种办法战胜了雪山魔龙的命运,代替他存留于世。” “是。” 但杜林不太想详述自己的自救经历,现在的他只想快点把人抓进城里。 “等以后有机会我会讲给你听的,目前最要紧的是……” “那么,我将这个世界的迪卢克杀掉,也会有代替他活下去的可能吗。” …… ……诶…? 如同被信赖的人当头打了一棒的小动物,杜林呆呆地抬头看红黑发的男人。 “沉默,是默认,还是不确定?”骑士面色无情。 这、不……不不不,不对!杜林快速地松开骑士,丢下手帕。 谁杀谁?他有些难以理解自己听见的话语。 这根本不是能不能成功的问题,而是他根本没想过这种问题会从迪卢克的口中问出来。 “傻小子。” 终于,面对着被躲避后退的杜林,骑士的嘴角不明显地勾起一点弧度。 他把手帕从地上捡起,拍拍上面的灰,叠好放回里怀。 “记住这份恐惧,不要再把你的身世讲给像我一样的存在。” ……迪卢克先生? 也许是安慰,男人站起来后拍了拍少年的脑袋,两角之中柔软的发顶。 “把你的妹妹带回去,她该午睡了,然后再把我的问题告诉给你们管外交的人。” 说到这里,他微不可查地叹息。 “真希望还是琴,这种事上她比法尔伽靠谱许多。” 随后,他收手,抛下被吓得呆愣的杜林,转身离去。 平常地就好像没听说过有关消失的预言。 腿甲行走时轻微的金属声很快在树林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孩童慢吞吞的脚步。 “小杜林哥哥。” 找到跌坐在地的小龙,女孩撒娇往他身上一趴。 “可莉困了,你牵我走好不好。” “哦…好。” 刚才的那是提醒吗? 心有余悸,杜林一个骨碌地翻起来,他不太能确定。 “…还是快点回去吧。” 忐忑不安,杜林不清楚自己是不是闯祸了,干脆直接抱 起可莉,张开翅膀。 他要回家,向阿贝多,向琴,向法尔伽,向所有他信赖的大人们寻求帮助。 然而杜林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飞出星落湖附近的不久后。 “轰——!!” 石破天惊的巨响,漆黑的火焰蓬勃上窜。 “轰!!” 一拳砸向山壁,石块顺着蒙德崎岖的悬崖成片下坠。 向你的剑,你的神明起誓。 深渊嗤笑。 就说你一刻不曾心动,不曾想过要流无辜人的血。 “闭嘴!” 女孩与少年离开,迪卢克再也压制不住漆黑的恶意。 你与他有何不同?他凭什么拥有你所失去的一切?来啊,来吧,拿起刀,燃起火,在那小子面前,报复这可憎的,不公的—— “我说了闭嘴!!!” 拿起大剑,却不是向着安宁的城邦,迪卢克一刀劈碎魔物的外壳,将手伸进爆裂的风元素中生生拽出无相的核心。 炼金材料,赔给蒂玛乌斯正好。 …… 嘁。 你将死在这异国他乡。 深渊的怨语缓缓住了。 呼。 迪卢克摊开手掌,血肉模糊的的掌心上盛着青色的风种。 贪婪,嫉妒,怨恨……要摒弃这些是何其的难啊。 “与邪佞战斗的人,切莫失掉正直的心。” 忽然地开口,让古老的家训在黑色的舌头上流过,骑士攥紧拳头,用疼痛忍住污秽的冲动。 杜林的好意,他心领了。 就算不是同一个蒙德,但假设我这污秽的身体有伤害她的风险。 那还是死掉比较好,消失也好,更彻底。 明明脑海中尽是些努力释然的话,骑士的心中却泛起尖锐的痛意。 ……啧。 头疼,耳鸣,心烦意乱,迪卢克远远没有他想的那般坦然,他的赤瞳长久地望向天边,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从哪块云里掉下来的,可是在他找到那片小岛之前,先来的却是二次造访的杜林。 “那个,早上好……” “?” 讶异到停下脚步,迪卢克不赞同地看向有点畏缩的少年。 “远离危险,应当是每个蒙德人的第一课。” “是,他们是叫我随时注意沟通距离,要快飞,也要大叫。” 扇动着翅膀提升高度,迪卢克突然注意到龙少年身后还背着一个奇怪的包袱。 什么东西,炸药,武器,还是逃生装备。 包袱动了动,在迪卢克警惕的注视下忽然冒出来个紫甘蓝脑袋。 “喂,你这个……魔女受害者二号!” 布伦妮探出脸来,大拇指倒指自己的头。 “你认识我吗?知道我是谁吗?” “?” 杜林你带着什么来找我?这次是真惊了,连眼睛都微微瞪圆,迪卢克挽起手臂,“在向我展示你们不差小孩?” “哈?我不是小孩!我很强的!有自保能力,才不怕你!” 忙按下炸毛的布伦妮,杜林严肃着脸。 “迪卢克先生,我已经把你的问题告诉大团长了。” “他说,我们想知道你的故事,这就是蒙德对你问题的回应。” “对!”布伦妮挣扎着,“而且你不说,我们就自己推测出来!” 10. 第 10 章 迪卢克觉得,这个世界的骑士团简直是不可理喻。 至少他的法尔伽也不会在恐怖分子发布恐吓留言后还往他那里送孩子。 还接二连三地送,不重样的。 “哇哇哇!怎么是迪卢克啊!” 三花猫耳的粉发小孩气急败坏,险些挠杜林一脸。 “琴团长是说需要我配合来帮助个人,但怎么是迪卢克啊!你们不知道我最讨厌他了吗???” ……你们就这么把不知情的未成年人忽悠来做危险任务? 迪卢克牙关咬紧,手指用力,把训练大剑攥得咯吱咯吱响。 “别动,控制不了平衡了!” 啧!总不能让杜林真摔下去,迪卢克生硬地开口转移迪奥娜注意。 “你、为什么讨厌迪卢克。” 迪奥娜立刻停止抓龙,只朝骑士瞪眼睛: “当然是因为你卖酒,我最讨厌酒了!” 她叫嚷着,“迟早有一天,我要摧毁蒙德酒业,让蒙德人无酒可喝,你的酒庄统统倒闭!” 酒庄倒闭?迪卢克立刻道,“我不建议你这么做。” “哼,我才不要理酒庄老板的建议。” “好,那就让我们假设酒业已经被摧毁了。” 莫名的冲动让骑士直接开口。 “虽然市场上已经没有一瓶酒在售卖,但酒的文化千年来已深深融入在蒙德的生活方式、诗歌、节日与社交中,人们并不习惯于手头无酒的日子,于是,最先出现的是粮食类的私酿,但过于粗糙的工艺与发霉变质的原料令产品几乎形同毒药,因中毒而剧烈呕吐的居民将挤满教堂,但他们还算幸运的,因为私酿几乎没有技术去去除生产过程中的毒害物质,所以相当一部分饮用者会在一场‘宿醉’后再也看不见光明,而另一部分人将永远躺在教堂后的小花园里……唔。” 刚开了个头,迪卢克还没讲到为照顾那些盲人而加倍繁忙的骑士,为蹭教堂祭祀酒而突然多出几倍的信徒,失业的工人与低迷的经济,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就堵住了他的喉咙。 “……” ……不对,我在对小孩子说什么?! 该死,真是高估最近的精神状态了。 “啊啊啊闭嘴我不要听了好恐怖!” 被吓到尖叫的小姑娘正好掩饰住骑士的异样,迪奥娜瑟瑟发抖地试图抢救自己的梦想。 “才、才不会发生那么可怕的事呢你胡说!” “……” 没有回应这色厉内荏的反驳,迪卢克伸手捂住嘴,喉结滚动着在原地站了好一会。 “迪迪迪卢克?” “……” 真是丢人现眼。 “抱歉。” 勉强缓好呕吐的欲望,迪卢克放下手,对惊恐的小女孩点点头: “抱歉,忘了这些话吧,是我没控制好我的情绪。” 然后不等迪奥娜回应就对杜林投去不善的视线: “带她回去,然后别再把小孩子带过来……等等,你在记什么?” “!” 杜林赶紧藏起手里纸笔,“没有,只是在……速写而已!” “那也不许。” 迪卢克半点也不信,严厉的视线在少年的身上扫过,竟又发现一处不对。 “口袋里鼓着的是什么?拿出来。” “是……可莉的好朋友,嘟嘟可。” 杜林很听话,顺从地从兜里掏出个体表光滑的可爱圆球。 “呃,也是我的好朋友,我们今天一起玩。” 嘟嘟可:“……” 迪卢克:“……” 迪卢克看着圆球,眼神逐渐平静。 杜林的心智是否有些低幼。 算了,低幼些也好。 “别再来了。” 平静地偏过头去,起身不再理会杜林和他带来的孩子。 “别再来了。” 而在嘟嘟可通讯仪的另一端,一只宽大的手在迪奥娜的名字后打了个叉。 凯亚在旁边嘟囔。 “天,本来只是想先根据人际关系推测推测,怎么直接爆了个这么大的……” “你怎么看,迪卢克?”法尔伽问。 轻微的停顿,“…经历这些的人又不是我,我看不出什么。” “行了大团长,他可不一定比我们更了解他自己。”夺过笔,一阵沙沙的声响,深肤的手在迪奥娜下面新加了个名字。 “计划暂缓,现在的他需要这个。” * 骑士本以为自己的拒绝已经够清晰明了,但龙翼扇动的声音竟又从天边传来。 “迪卢克先生——” “杜林!” 暴躁几乎压抑不住,迪卢克直接怒吼出声。 “我说了,别再过来!” “……”杜林没答话,但也没离开,骑士只能猛抬头瞪向龙翼扇打的方向。 这一抬头,骑士几乎要气笑,因为杜林竟真听话没再给他背来个小娃娃,但。 他横抱过来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 法尔伽是疯了吗?还是说这个世界的未成年真的泛滥成灾?死一两个也无所谓? “我警告你——” 就在这时,杜林怀里的绿色身影动了一动,吟游诗人转头向他扬起帽子: “嗨!我是温迪,想听我唱首歌吗?” 几乎是瞬间,杜林清晰地看见,那些遮掩不住的怒意在骑士的眼中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惊诧与细微的茫然。 太好了,杜林憋闷了数日的胸膛终于松快了些。 他认识巴巴托斯。 …如果迪卢克先生连风神都不认识,那他苦难的生命中真的还存在过希望吗?杜林不太敢想,只能快快地松开巴巴托斯,让风吹向骑士的肩甲。 “……” 吟游诗人刚一落地,就看见眼前的男人后退半步,身体紧绷绷的。 “诶嘿。” 温迪向他眨眼。 微不可查地错开视线,又极快地移回来。 好半天,迪卢克才站在那里,发青的嘴唇动了动。 “温迪,是你在人间的名字吗。” “当然!” 原地转了半圈,温迪向他展示自己的小披风,“我可是蒙德城最好的吟游诗人哦。” 是吟游诗人啊。 也对,巴巴托斯本就应是一名吟游诗人。 “……我好像又错过许多。”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温迪却听懂了。 他收起那副惯常的、讨酒用的嬉笑表情,将帽子按在胸前,仰头看向这位异乡的骑士。 “那就让我为你补上一些吧。” 不等同意,他直接清清嗓子,琴声开始柔和。 “不必问风从何处起,果酒湖记得每颗星的轨迹,若你的旅途没有归期,就请抬头。” “这扇门永远没有闭,这座城从不问来意,风神唯一的教诲,是做你自己的自由。” 经典的蒙德小调,唱着经典的蒙德意象,神明的歌声中含着稳定心神的力量,劝慰的意思就连疯子也能听出。 “我很高兴哦,迪卢克,你认出了我。” 一曲终了,诗人在阳光下微笑。 “这是否说明,在你遭遇的诸多患难里,我这个不成器的神明,给你带来了些许安慰呢。” 迪卢克真的很怀疑,要不是于理不合,这位神明是不是就要直接上手来摸自己脑袋了。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手指在琴弦间停住。 “我记不得了,巴巴托斯,我们之间似乎真的有很多故事,可我只记得你要死时的场景。” 巨大的,染血的纯白翅膀……呃。 头痛,心脏也痛,骑士停止坦诚的口,也避开诗人关怀的 视线。 “巴巴托斯。“ “嗯?” 既然你今日才出现在我这个入侵者面前,就说明你已经把真相查明了吧。” “……如果我说是的话。” 手指彻底从竖琴上放下,诗人的嗓音温柔。 “那你想问我什么呢,骑士。” “我想问你,我是安全的吗。” 固执地睁大难掩疲惫的红眼睛,紧紧盯住神明的嘴角。 “虽然失去了记忆,但我了解我自己,我绝不会挣扎着穿越世界,只为得到必死的结果。” 这其中绝对有计划与阴谋。 “所以,你真的确定我对你们是安全的吗,温迪。” 诗歌未曾安抚骑士的心,若不能得到准确的答案,他连消散也不能安息。 骑士的美德啊,他一一遵行,骑士的诫命啊,他牢记于心。 所以、所以—— “放轻松些吧,我的好骑士。” 打断他自我叩问的,是神明悲悯的目光。 风拂过他蘸墨的发尾,接纳他漆黑的气息。 “就算你的身躯陷在至暗的阴谋里,过往隐匿于混沌。” “你高洁的灵魂啊,也绝不会伤害到我们分毫。” …… 虽然得到神明的夸赞,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但这句话的另一种意思,不就是你也无法确定吗。” “哎呀,哎呀~” 一转悲悯,温迪挠着头哈哈笑起来: “怎么无论哪个世界的迪卢克老爷都这么敏锐呀~” “。” 很无语,迪卢克垮起脸。 但在第二日,杜林又带着新的未成年飞来时,迪卢克心平气和地抬眼一瞥。 “不认识,换。” “喂等等,我还没自我介绍——我是塔利雅!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塔利雅!” 记得或否有何意义?都是留不住的记忆。 这里的蒙德人,真是闲散到天真了。 虽然心里并不赞同蒙德人的动作,但骑士终究没有再次反抗。 毕竟巴巴托斯坐镇蒙德,想必自己就算是突然疯狂,他也能立刻杀掉自己吧。 凭着这种松弛的心态,迪卢克漠视杜林越来越放肆的行为。 “那个,迪卢克先生,你好,我是芭芭拉…” 浅发的祈礼牧师几乎直接走到骑士的面前,迪卢克后退几步: “没见过。” “呜……”那姑娘十分难过,“难道在你的世界里,连古恩希尔德的小孩都活不到长大了吗?” 古恩希尔德?长大? ……啧,还是解释吧。 “芭芭拉小姐,杜林,你们好像误会了什么。” 迪卢克平心静气地开口。 “我不认识的人,并不代表他们没活到能认识我的年纪。” “哎,不是吗?” “不是,我不太清楚具体情况,但随着末后的日子来临,新生命逐渐不再降临。” 皱着眉,迪卢克开始回忆: “树不结实,草也不落籽,天无雏鸟,地无幼兽,我小时候一切都还很正常的,但十八岁那年,蒙德城内只出生了七个新生儿。” “所以放心,你不是死了,只是没降生,在此之前我并没听说过琴还有个妹妹。” 没出生肯定比后死掉强吧,迪卢克给出自认的安慰。 所以当芭芭拉捂住嘴,露出惊恐的目光时,他并没有反应过来。 “怎么了。” “迪卢克先生……” 杜林苍白着脸问: “这就是晨曦酒庄破灭的原因吗,因为蒙德没有葡萄了?” “……” 从始至终,龙的少年从未忘记最初的目的。 骑士迪卢克人生的某一段,被他成功拼凑。 “!!!” 11.第 11 章 迪卢克先生,你知道吗,个人的遗憾是不能被整体的灾难覆盖住的。 “如果新生命不再降临……” 蒲公英一年开一次花,蓬松松的种子洒满天涯,它的寿数是三年。 黑背鲈一年产一次卵,漂乎乎的鱼籽蜷在水中,它的寿数是十年。 所以三年之后,地上将不再有蒲公英。 十年之后,水里也不再会有鲈鱼。 青草的寿命有多久?团雀呢?螃蟹呢?可莉喜欢的小蜥蜴呢?稻米和麦穗……不不,蒙德的粮食储备通常有多少?? 被夺走的,逝去的,无法再返的,绝不仅有晨曦酒庄,荒芜、死亡、绝望、孤独,从这些灾难中坚忍而出的你—— “到底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在看我们啊?!” “闭嘴!!” 骑士的脸色僵硬,苍白皮肤下的肌肉块块绷紧,他还维持着平静的神情,可五官又好像随时都要痛苦地扭曲。 “……闭嘴。” 朱红的眼瞳圆睁着,少年人含泪的眼睛偶尔会在他的眼中变为狰狞的龙瞳,就像迪卢克有时只是坐在青草地上,却总感觉身后靠着的可能是什么魔物的尸体。 “别再来了。” 蒙德,蒙德……我美丽的…… 不。 她并不美丽,也不曾安稳。 “别再来了。” 骑士后退一步,身形微不可查地晃动。 “我不想见你们。” 他转身,逃离了两个不应存在的孩子。 在剧烈而巨大的心灵震颤中,芭芭拉对着骑士的背影,缓缓扣紧双手的十指。 “巴巴托斯,求您看顾这孤独的鹰……” 嘟嘟可通讯仪的另一端,早已是一片沉默。 沙沙的记录声随着骑士的离开停止,凯亚垂眸观看自己所记下的一切。 “迪卢克,我之前竟不知道你是个圣人。” 杜林还是太过年轻,在情绪的驱动下说出了些刺激人心的话。 但凯亚理解他的冲动,毕竟很难想象一个穷乏的人能理智看待眼前富足的一切。 ……甚至还想要去保护。 简直克制到了灭绝人性的地步。 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啊。 迪卢克没有再说‘我不是他’这类无意义的话,他知道,凯亚只是在抒发心里的不安。 “他将骑士该有的美德秉持到了极致。” 一句真诚的夸赞。 房间里并不是只有他们,派蒙捂住眼睛: “糟透了,你们两个干什么还那么冷静啊?我之前真的以为晨曦酒庄是被魔物占据了,结果谁知道——” 这结果还不如是被魔物占据。 不过说到提瓦特生命的诞生,果然逃不开那个吧。 “原始胎海干涸了。” 旅行者笃定道。 “啊……枫丹,我已经不敢想象了。” 不过目前最要紧的还是眼前的事,派蒙将注意力转回到迪卢克身上。 “杜林是不是刺激到他了?刚才他喊闭嘴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又要失控了呢,一定很难受吧……” 但骑士很快就压了下去,连一丝深渊也没有在芭芭拉面前泄露。 他可能还没有发现,巴巴托斯对他的夸赞其实不只是安慰。 “好,综合爱德琳女士和杜林先生的努力,现在基本可以确定。” 沉思许久,法尔伽忽然拍掌。 “骑士迪卢克在十八岁以前的经历,与我们世界的分歧还不算太大。” 凯亚补充,“可能没那么美满,但是他成长,劳动,健壮,拥有父亲兄弟,爱每一个人,被每一个人所爱,熟悉晨曦酒庄的每一片土地。” “也是个骑士。”迪卢克声音平静。 “大问题都出现在那之后,如果弄不清楚这些,我们就永远别想靠近并安慰骑士。” 而时间又有限,法尔伽非常苦恼。 “可是要弄清楚这些,又一定会伤到他,唉,怎么办,蒙德可不时兴孤独死啊。” “对不起。” 通讯仪的另一端传来沮丧的声音,是杜林:“我好像搞砸了一切。” 虽然很快就忍住了,但骑士好像非常的难过…非常的生气…而且又开始拒绝了… “他说不想再看见我们…” “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杜林你别自责!”派蒙赶紧安慰他,“实在不行就、就让巴巴托斯再去安抚安抚他?” 不行吧,你把巴巴托斯当什么抚慰犬了吗。 旅行者在旁边不赞同地摇头。 手足无措之际,迪卢克忽然开口:“不用紧张,杜林,你照常去就好,实在内疚就道个歉。” 派蒙吓飞:“哎??可是、另一个你感觉都要发飙了,呃呃呃,真的不会急了暴打杜林吗?” 杜林一愣,开始思考,“那我就飞到他打不到的高度再交流……嗯,那可能得带个喇叭。” “。” 与骑士一模一样的无语神情浮现在迪卢克的脸上。 “用不着那样。” “也对,扩音魔法好像不难学。” “我不是那个意思。” 叹了口气,迪卢克完全能理解另一个自己的心境,“尽管去吧,他就算是气得想发疯,也不会主动打你的。” “啊?”派蒙摆出怀疑的眼神,“迪卢克老爷很自信嘛,这算自信吧?” “。” 迪卢克选择性忽略掉这句话,只重复了一遍,“他是位优秀的骑士。” “啊?我知道啊?” “哎呀派蒙你就放心吧。”凯亚也跟着笑,“骑士不比暗夜英雄和蔼可亲吗?” “哎?” “!” 派蒙还没理解,可法尔伽脑中却灵光一闪,茅塞顿开。 是了,两个迪卢克的最大不同就在于身份,他们中的一个至今仍是骑士,行事以光明磊落为准则,而另一个在好些年前就转职……转成什么先且不谈,而骑士时期的迪卢克—— “真诚,热情,谦虚,高贵,勇敢,正直,一切美好的词汇都可以用在那位骑士身上。” 凯亚眨眨眼睛。 “虽然现在是不怎么笑了,但我相信只要好好求一求他,黏一黏他,那天上的星星他都会为你摘来的,对不对呀迪卢克?” “啧。”迪卢克皱着眉扭过头去,就事论事,“如果他一直都是骑士,那他一定比我少了许多阅历,而年轻时候的我,呵,还真挺好对付的。” “所以去吧,杜林,不要畏惧。” “你带给他的安慰,绝对会比伤害多的多。” 迪卢克的心中,仍然对骑士的到来抱有疑虑。 但这次他没有开口,只是看着靠谱与不靠谱的大人们,好好地安抚了一番童话的小龙,祝福他早日打开自闭的骑士,如同勇者带 来温暖的西风。 所以迪卢克并没料到。 在那之后先碰见骑士的不是杜林。 而是他。 骑士:“……” 迪卢克:“……” 荆夫港的某条峡谷,两个有一模一样面容的红发男人彼此对视,而洛恩凹在中间,抬头左看看这个,右看看那个。 “啧。” 最终,他的视线下移,烦躁地落在死了一地的魔物身上……它们的身上留着自相残杀的痕迹,乌萨血清造成的。 “如果换个场景,我很乐意用手里的枪和你们俩交流交流,但现在,算了吧,我得先追那只漏网之鱼。” 他迅速地跑掉,心怀鬼胎,迪卢克顾不上他。 少年离开,危险的气氛开始在山谷蔓延,迪卢克绷紧腿部的肌肉,双臂环绕在胸前。 是防备的姿势,但,没有召唤出武器。 猛咬一口黑色舌尖,骑士压住疯狂的欲望,尽力回以同样的尊重。 “为什么……你们的乌萨……还活着。”他先打破沉默。 杀死你父亲的乌萨,为什么还活着? 迪卢克闻言一顿。 精神状态看起来很不妙。 他打量对方。 也对,清醒的人不会用那种话来安慰芭芭拉。 虽然身上也佩戴了魔女会发给相关人士的保护道具,但迪卢克还是明智地决定先暂不试探,他直白回答。 “万事总不能称心如意,我今日来调查,便是为了送它上绝路。” 总不能…称心如意? 这句话让骑士恍惚了一下,如同看见美梦破裂。 而在他恍惚的瞬间,金发的旅人和白色的精灵,法尔伽与凯亚纷纷赶到: “迪卢克,不是说让你最近不要单独行动吗……嘶!!” 靠近的脚步瞬间停止,刚开始缓和的气氛瞬间被戒备讶异凝结。 他们倒不怀疑骑士的品行,时间与行为已证实了他的正直。 但。 轻瞥一眼酒庄老板火焰般纯净的发色,再看看骑士高束脑后的马尾。 他们担心骑士受不住刺激。 “……” 在如浸了迟滞之水一般漫长的几秒后,骑士费力地深吸一口气。 “你、” 薄汗不明显地从他额上渗出,骑士尽力不让自己的视线落在他身后的人身上,他谁也不想看。 “呃……” 骑士混沌地盯着迪卢克的脖子,他记得他刚降临此世时,曾捏着这段脖颈要杀死它的主人。 好在没有成功,也没有留下淤青。 “怎么了。” 迪卢克面色如常。 “有什么想问的?” 舌尖的黑血已沾上嘴唇,而骑士浑然不觉。 忍着剧烈的耳鸣与头痛,他扯平嘴角,逼迫脸色露出相同的平静。 “…你在休假吗。” “嗯?” 见迪卢克有些困惑,他轻敲敲大腿根部外翘的铁甲边缘。 “骑士风的服饰,你一直没有穿。” 此话一落,迪卢克几乎立刻就听见身后不明显的吸气声,和凯亚上前一步,可能是想打圆场的声音。 也许敷衍过去也是一种选择,减少刺激也是一种体贴,但迪卢克看着骑士染血的嘴角,决定回以平等的尊重与真诚。 “我离开西风骑士团好些年了。” 12.第 12 章 我离开骑士团好些年了。 ……? 连深渊的呓语都猛然在耳边停止,骑士的思维有一瞬间的空白,他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你……辞职了?”问句的尾音迟疑地扬起。 “嗯。” “为什么?” “说来话长。” 虽然不太明显,但他这副被震惊到回神的模样,可比之前恍恍惚惚的精神状态要顺眼太多,迪卢克看向对面的骑士: “总之,你还认识伊洛克吗。” 好家伙!派蒙在他的身后心惊肉跳。 不愧是迪卢克老爷,在这种危急关头居然还敢打听他的过去!不过伊洛克是谁?迪卢克过去的熟人吗? 此时的派蒙和旅行者还没来得及知晓过去的一切,而他们旁边的凯亚和法尔伽,都已经露出了更加严肃的表情。 “我希望他摇摇头。”凯亚低语,如同祈祷。 无论是何种苦难,能少还是少一些吧。 然而,并没有出现奇迹,骑士皱眉,溢出一点遮不住的厌烦。 “叛徒,耻辱,蠢货,下三滥的东西。” 凯亚与法尔伽:“……” 还是认识啊。 而且根据这糟糕透顶的评价,结论已经明显。 骑士的父亲依旧死于魔龙乌萨袭击,而伊洛克极有可能依旧是幕后黑手。 命运不曾怜惜,甚至越变越坏,赤红发色的迪卢克沉默片刻,他看向目露厌恨的自己: “看你的态度,我反而不理解你为什么还留在骑士团了。” “我为什么要为一个罪人放弃职责?” 骑士比他不解千倍。 “他是发了疯,也想占我父亲的功劳,但难道你的法尔伽没有立刻在会议室拔剑,将他的脑袋砍下来给我吗?” ??? 谁? 干什么? 迪卢克终于是没忍住心中惊愕,他猛地回头,正撞上法尔伽那张空白的蠢脸。 “我?”大团长指了指自己。 旅行者震惊抬头:“他?” “嚯。” 凯亚的额角冒出不明显的冷汗。 “……两个世界的差别、有点大啊。” 好吧杜林猜得没错,远征多半是没发生,那个世界的法尔伽甚至直面了骑士和伊洛克的冲突现场。 但直接砍头……就算事发时我们世界的法尔伽还在蒙德,也做不到上来就一刀把人断头啊!怎么也得先把伊洛克抓起来来个公开审判,断罪后再死刑或流放,反正绝不可能直接把人头血淋淋地送给才刚成年的迪卢克! “噫噫噫!直、直接杀了吗?”派蒙听得脸色发白。 “……” 惊呼声中,骑士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好像又是只能在可能性里发生的限定事件。 惊呼声中,他有些不自然地偏过头去,很快又用力地转回来,和另一个自己坚定对视。 “‘蒙德正处于危急存亡的时刻,我们的团结必须坚定,不可有一丝裂痕’……这是法尔伽把头交到我手中时说的。” “我认为他说的不错,做的也不错。” ……这是…… 这是、这是在为自己的那个法尔伽说话!? 其实只是一时惊讶,根本没有负面意思的众人都睁大了眼睛,法尔伽更是直接流下感动的宽泪。 “呜呜呜,迪卢克——” 不,你哭什么,护的根本就不是你吧。 骑士和迪卢克的脸上都不约而同地闻声露出了相似的难言表情,又在发现这点后,同时调整了嘴角。 “………” 两双丝毫不差的红瞳彼此对视,其中蕴含的情感千差地别。 身份、也天差地别。 骑士的眼中又缓缓地泛起混沌,而另一个自己在光明中向他伸手。 “一起调查乌萨?”酒庄的老板邀请。 “……不了。”骑士拒绝。 他转身,黑色的发尾消失在峡谷的尽头,从始至终没看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等等!骑士!” 一次平和到惊人的巧遇,简直是奢求来的奇迹,而骑士从不贪得无厌。 他离开的脚步越来越快,头脑却被水泥一般沉重的思绪灌注。 不做骑士的我吗。 难以想象。 所以,这个世界的法尔伽并没有及时阻止伊洛克。 父亲的功绩被冒领了吗。 ‘我’因不公而离开…乌萨…呃! 一个猛然的踉跄,黑红发的迪卢克跪倒在地。 而满盈的大脑,也随着这一摔泼出乌黑的墨迹,本还寻常的思考全被打乱。 凯亚、刚才一直在我前面、我没有去看、但剑柄是不是在他身上? 还有法尔伽、我没在骑士团的仓库里找到我的武器、他是不是把我的剑拿走检查了? 他们在以何种眼神看我?在以何种心情看我?我这失败的——呃啊、别想了!他们有自己的迪卢克! 欲望,想要拥抱的欲望,想要哭泣的欲望,想要诉苦的欲望,但没有属于自己的兄弟、长辈、家人、迪卢克咬着牙,要将全部念想一一压下。 “呼哈、哈、” 努力没什么效果,深渊的气息正不自觉地从男人身上渗出,连路过的风,都被拖累迟缓。 “呜!!” 泥土又沾上男人弯曲挣动的膝甲,银亮转为污浊。 “啊啊、啊——!” 也许又将是一场堕落的降临,竖琴已被神明无声召出。 “救命啊!!快来人救救阿多诺爷爷!” 但树林中,隐约传来孩童恐惧的呼救。 “……” 撑地。 站立。 铁甲铿锵。 带着满身的漆黑,与不灭的火红,夜枭啼破长夜。 “轰!!!” “迪、迪卢克?” 魔物倒地,被救下的仁蔼骑士惊疑不定地看向眼前的男人。 不详的气息萦绕环身,已经胜过倒地的魔物,冷峻沉默的面容,却是一如既往。 “……” 但这沉默是出于习惯还是不清醒的意识?阿多诺身体衰弱,头脑却理智,他赶忙站在年轻人的身边,大声呼唤他的名字。 “迪卢克!迪卢克!清醒些!” 那呼唤一声接着一声,直直扎入昏乱的魂灵,不知是哪声触动神经,年轻人猛地背手,握拳扣向自己的心脏,向下甩臂——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迪卢克,你、!” 阿多诺愕然愣住,他想不出那早已退出骑士团的孩子,为什么被叫名字时会做出这种反应。 “……阿多诺前辈。” 与他相反,做出这个动作后的迪卢克看起来却是越来越清醒,他向老人点点头,变回了沉稳可靠的优雅男士。 “打扰了。” 凭着非人的克制与毅力,骑士重回人间。 但隐约可见的深渊黑雾,一直从他的皮肤与体表上散出,罩住朱红的发。 “你、你没事吧,迪卢克?要不、你坐这里歇歇,骑士团的人估计也要来了、” 迪卢克本来是想走的,他 知道自己目前的状态并不稳定,但看了看越来越暗的天色,他还是决定暂留下来,站在魔物的身边,与老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方便保护,也方便逃离。 “这是迪卢克??” 赶来的骑士议论纷纷,但因为熟悉的面容和阿多诺的存在,他们的枪尖始终垂地,剑也不曾出鞘。 “你——” 但随后赶到的洛恩明显无法保持淡定,他迅猛地将阿多诺拉到身后,枪尖直逼骑士。 “你是不是要疯了?” “你在做什么?洛恩!放下枪!!那是迪卢克啊!” 一片混乱,老骑士和小骑士吵得很大声,一群中骑士在旁边劝架,但迪卢克都听不太真切,他在阿多诺气得咳嗽不止前就面色平静地离开了。 父亲。 父亲。 我今日很想念你。 可能是因为听了太多有关你的事。 也可能是因为见了你曾经的朋友们。 嗯,遗憾不是同一批。 …… 父亲。 我好卑劣啊。 我没那么嫉妒另一个我了。 因为他过得也不是那么称心如意。 我好卑劣啊。 …… 父亲。 你能来,找一下我吗。 我已经,找不到回酒庄的路了。 浑浑噩噩,灵魂常迟滞于□□,又被隐约的琴声与强烈的心痛唤回,迪卢克就这样拖着邪恶的气息,理智时有时无地抗了十几个小时。 他不是没有过这样难捱的经历,但唯有这次,骑士感觉自己真要撑不过去了。 不—— 挣扎着,喘息着,莫名的执拗逼迫着迪卢克站起行走,禁止他躺卧休息,禁止他陷入永远的安眠。 不要—— 似乎有可憎的龙吼从地下来,骑士心神迷蒙找不到入口,就握起熊熊燃烧的拳头,轰!!! 法尔伽,迪卢克,旅行者,派蒙震惊地看着一拳打穿了博士基地的骑士。 洛恩说你有猎月人的强度我本以为他是开玩笑的! 派蒙本想吐槽一句但她现在实在是出不了声。 原因无他,骑士现在看起来实在是太可怕,状态太差了。 终于,还是迪卢克先问了一句,“你意识清醒吗。” 似曾相识的问题,浑身黑雾缭绕的高挑男人却至少先沉默了十秒。 “嗯。” 无表情的脸上有几分漠然,骑士好像一切正常般看向已经死去的魔龙。 啊,是乌萨。 “那个,我们联手打败了乌萨哦!”白色的小精灵鼓起勇气向他扬手,“你有没有高兴一点?” 发黑的眼珠子闻声迟缓地扫向了派蒙。 一,二,三,四…… “……” 骑士转向刚与魔龙战斗完的诸位,又认真数了一遍。 一,二,三,四。 深渊忽然肉眼可见地浓稠。 派蒙一惊,“怎、怎么了突然?我也没说什么啊!” 骑士却是理也不理她,只是张开漆黑的口:“凯亚呢。” 迪卢克立刻回答,“在帮洛恩处理实验魔物群,我们兵分两路了。” “凯亚呢。” 旅行者:“两个人互相照应,洛恩也不弱,他不会有事的。” “凯亚呢。” 法尔伽瞬间察觉不对,“糟糕!他听不见了!” 晚了,污秽、腌臜、恶浊,被疯狂压抑的黑暗喷涌而出。 “凯亚呢……凯亚!!!” 13.第 13 章 我又让凯亚死去了!!! ”撤!!” 法尔伽,迪卢克,旅行者三人立刻后跳拉开距离摆出备战姿态,但满身渊黑的骑士却没有像上一次一样突然袭击,而是尖啸着冲向魔龙乌萨的尸体。 悲鸣声,咆哮声,血肉撕裂声,金属碎裂声骤然炸响,骑士随手捡来的大剑瞬间被坚硬的龙鳞撞碎,支持他撕开魔龙的,完全是深渊浸透的双手。 “他——他打开了乌萨的肚子!?” “见鬼!” 法尔伽立刻明白,他对骑士大吼: “凯亚不在里面!!清醒些!他不在里面!” “啊!?” 派蒙这才堪堪知道了骑士癫狂的原因,“他以为凯亚被魔龙吃了??” 很难想象,混沌的骑士眼中所看究竟是怎样恐怖的世界,但法尔伽的吼叫没起一点用处,在接连打碎几个内脏却一无所获后,红黑发的男人彻底失控。 “呜啊——” 又一次—— 又一次!!! “凯亚!!!” 我竟两度任他死去!! 天塌地陷,山崩地裂,无尽的污浊于火焰中升腾,龙血燃烧的腥气上达天际。 “迪卢克!迪卢克!怎么办!?” 派蒙急得要哭,“他是不是要回不来了?” 空闻言瞳孔一暗。 倘若命运真是如此愚拙。 那骑士的灵魂真的会在痛苦与悔恨中消亡,败落于最后的折磨。 凯亚现在在哪?如果把凯亚找来—— “先快走。” 他红发的友人打断他的思考,迪卢克脸色惊人的难看。 “基地要塌了。” 而且,问题还不仅只有这个。 一声粗犷的龙吟,紧接着青亮的巨爪,尖锐的喙端刺破砖石岩壁,一口咬向漆黑的骑士。 是特瓦林,蒙德的东风守护杀气腾腾。 他从遥远的天际感应到邪恶的深渊,特来讨伐。 * 听不见龙吼与急切的呼唤,骑士的意识沉沦于迷蒙混沌。 凯亚。 他有时也在想,是不是和我们一样,另一个世界的凯亚与迪卢克也经历过一场争吵? 或者说是糟糕的坦白。 那日,他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在会议室里接过滴血的匣子时,还会怔愣地看着法尔伽张合的嘴唇。 “迪卢克,对于克利普斯的遭遇,我真的很遗憾。” “我…” 未发的怒火被猛然打断。 迪卢克能感觉到新鲜的血液从木缝中渗出,润湿了他手套的掌心。 而刚刚杀死故友的法尔伽蹲下,在血泊里捡起火红的神之眼。 没有说教,没有劝阻,这北风狼一样的男人对迪卢克要退出骑士团的宣言没做任何反应。 团长只是把神之眼擦干净,亲手塞进骑士的里怀。 “这种世代啊,一点来自神明的关注,还是很重要的。” “所以别再扔了,迪卢克。” “我希望你能活下去。” 迪卢克就知道,他退不出去了。 可是啊,凯亚,凯亚,你为什么要这种时候找我坦白,在这个连法尔伽都面色沉沉的夜晚? 什么叫坎瑞亚的间谍?什么叫复国的棋子?什么叫王国的血脉?什么叫你我之间的情谊全部诞生于谎言? 我正要依靠你啊!凯亚! 我打了他,逼迫他拔剑,他拔剑,却不攻击,一味地抵挡,委屈的样子就好像他才是今夜的那个受害者。 当哭的不该是我吗?我刚失了父亲,又要失去兄弟了! 凯亚!你为何要在今夜告诉我?! “因为我们随时都会死去!因为我们随时都会死去!就像父亲一样!” 我打他打得过重,以至于他没忍住嚎啕。 “也许是今夜,也许是明日,也许是你先,也可能是我先,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我们随时都有可能会死去!迪卢克!” 他的泪不断地掉下来,掉在突然出现的神之眼上。 “我不要你到死都在被我欺骗……” 他哭得那样凶猛,我都不好怪他了。 所以,这个世界的迪卢克和凯亚也经历过那场争吵吗。 哈,我想他们就算是经历过,也不会如我们那般迅速地和好。 因为他们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用来浪费,用来犟嘴,用来故作无事,再用来明知故犯地试探彼此已知的真心。 所以在这点上,是我与我的凯亚赢了。 …… 凯亚。 你确实死在我之前。 但不是作为间谍。 骄傲吧,你是一名英勇的骑士。 你作为骑士,真实地死去了。 而我这次将,杀死杀死你的那条龙—— 重复演练过千百次的动作,骑士跳上飞龙的脊背,火凤背着黑夜冲向龙的颈项,耳边传来真实又虚假的啸叫。 风魔龙也不过如此。 为什么有人形魔物在拦我。 “迪——” 风好沉重,不过能抗。 ……风好沉重? 不对…托举我的风,何时沉重过? 猛地睁眼,如梦似醒,骑士首先看见的背生薄翼的天使与金发的旅人,丝丝缕缕的深渊在从自己身上被艰难抽取净化。 ……净化?深渊还能被……抽取净化? 从未见过的奇迹让骑士忍不住要探究,可他刚刚开始思考,浑身就一阵剧痛。 “呜噗”,大量的黑血从口中溢出,夹杂着天使惊恐的喝止。 [不能再净化了!他的身体和深渊融合度过高!] 梦?现实?摇摇晃晃地直起身,骑士下意识地想继续攻击脚下的龙背,却听见一声断喝:“抬头看这里!!” “……?” 骑士闻声抬头,只看见一位戴巨大镂空帽子的金发女人,这女人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手里提着个异国肤色的男子。 “凯…亚?” 凯亚缓缓抬手,对骑士露出个温柔的苦笑。 “看见我,高兴吗?” 你还活着?可法尔伽怎么和我说……呃、好痛——我又做了什么? “迪卢克?天啊你居然还能清醒!没事了没事了哦,凯亚还活着,大家也都还活着!” 派蒙急急地安慰了一大堆,望着满嘴血的骑士脸色又喜又忧,但她刚安慰到半道就爆发出一声尖叫,“特瓦林你要做什么?!” “……?” 谁都没反应过来,包括恍惚的骑士自己,但下一秒他就感觉大半个身体都传来猛烈的剧痛,脚下一空的同时耳朵里尽是骨头断裂的脆响。 “……” 几秒后骑士才在空中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风魔龙趁他发愣时大力猛抽了他一尾巴。 “……” 不,应该说是风之龙。 沉默地被甩下龙背,沉默地坠落,沉默地从千米的高空砸进青草地,骑士看见风魔龙…不,风之龙狂怒地伸爪要拍向他自己,又在许多坚定的阻拦和琴声中咆哮而去。 “一群蠢蛋!我不管了!!” 原来特瓦林也能像醉汉一般发脾气。 “……” 骑士也想走,但动不了。 他摔得不轻,腿甲下的骨头大概已经碎成许多截了,腰也痛,盆骨发麻,胸也痛,被龙尾扫断的肋骨凹陷着,骑士仰躺在地上,不详的黑雾从他身上渐渐散去,黑血却从他的体表各处溢出。 蓝边白裙的金发女子率先赶到,天使的眼中露出无能为力的哀愁。 [对不起…深渊浸染的躯体…我无法缓解你的痛苦…] 骑士没有回话,涣散的红瞳远望 着天空。 法尔伽,另一个自己,不认识的少年还有……巴巴托斯似乎是一起商议了些什么,最后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小,只留下熟悉的脚步声走近。 “嗨。” 是凯亚。 涣散的赤瞳微微凝固。 说真的,闹了这么一通,骑士现在真有些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 “法尔伽团长想把你送到最近的医师那里,但迪卢克觉得你肯定会非常抗拒。” 但凯亚已经自然地靠近,他一撩单边披风,与骑士并肩躺在草地上。 “我想也是,就过来陪陪你。” “……” 啊。 今天的阳光很好,晒得身子麻酥酥的。 也有可能是因为在长骨头,所以麻酥酥的。 骑士一直躲避着与凯亚见面,唯恐生了多余的贪欲与妄想。 可等到真并肩而卧的这一刻,他又感觉心境是如此地平和。 “凯亚,我给你造成了些麻烦……” 沉默片刻,先开口的竟是骑士。 他声音低低的,混着些含糊的血沫。 “你忍忍吧,反正我也待不多久了。” 下半句倒意外地霸道。 身边的气息一怔,随后是熟悉的朗笑,“天呐,我还以为你要道歉呢,亏我还慌乱了一瞬。” 哼。 骑士寡言,又要陷入沉默,可聒噪的鸟儿总想吵他起来。 “不想说说吗?有关我的话题?说说看嘛,我真的很好奇。” 这便是又想开我心结了。 迪卢克又哼了一下,这次声音大多了。 “告诉法尔伽他们…我不需要临终关怀……” “就不许我真好奇?不是哪个人都有这种机会的,我也想了解了解另一个自己啊。” 这便是胡搅蛮缠了。 “没什么好说的,你死的时候……我不在蒙德。” “那你在哪?雪山?讲讲嘛,我想听。” “我……” 骑士缓缓地侧头,想要好好看看他,却正好对上男人明亮的星星状瞳孔。 原来凯亚已经不知道先看他多久了。 啊…… “你把眼睛闭上,不要动。” “然后你就告诉我?” “……好。” 这个狡猾的家伙啊,总是能得到他想要的。 见凯亚左眼闭上,双手也乖巧地放在身体两边,已看不见,迪卢克就开始行动。 他一点点地扭动身体,肉与骨在腿甲下抽搐,腰也如□□般的痛。 但他还是成功将自己翻了个身,由躺为趴。 但这只是个开端,凯亚闭着眼睛,听见草根被揪拽断裂的脆响,和沉重躯体一点点向自己爬来的,令人心碎的摩擦声。 终于,经过漫长的等待,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搁在他裸露的胸膛上,被摔到软塌的手臂揽住他的腰。 凯亚能想象,他的红发将怎样流淌在小麦色的皮肤上,而那双赤瞳又会垂出怎样思念而忧伤的弧度。 义兄,我的义兄。 凯亚攥紧拳头,感受着红黑发的骑士在他身上轻浅又痛苦地呼吸,和着自己的心跳,绝望的爱意跨越时空与虚实而来。 一个绝对不需要回应的,单方面的拥抱。 “凯亚。” 最后,在细碎的骨骼闭合声中,骑士轻轻呼唤。 “我在,迪卢克。” “你死去的时候,我不在蒙德。” 伤痛愈合,软绵绵的手臂逐渐□□,拥抱的力度却渐渐弱了。 “那你在哪呢。” “啊……” 很快,骑士松开凯亚,他撑着义弟两边的草地再次站起来,重新站立于天地之间。 “我出去求援。” “我游历五国,上天入地,寻龙访神,无一人能救我的蒙德。” 14.第 14 章 凯亚还记得,迪卢克一度否认过骑士的真实性,因为他认为自己不可能在蒙德之后死去。 哈,那句话其实还有另一个隐藏含义,要不然他怎么一直盯着我的眼睛呢。 那就是‘凯亚,我也不会在你之后死去。’ ……毕竟,夜枭总是要死在黎明前的嘛。 但他终究还是没想到啊。 竟连提前的牺牲,对骑士来说也是求不到的命运。 “凯亚。” 吝啬的骑士对自己的过去寡言少语,但满溢的苦难总从胀裂的缝隙间涓涓流出,淌满他那张平静淡泊的脸。 “能见到你,我是高兴的。” 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再次站起来的迪卢克回头看看躺在草地上的深肤男人。 “别有压力。” 然后,骑士认为交流也差不多该到尾声了,就开始收敛情感,激发理性,将注意力更多地关注到现实上。 比如如何善后被自己破坏的环境,无辜遭殃的特瓦林,被惊动的巴巴托斯,还有讨他的剑柄… 他正想着,忽然看见凯亚将嘴唇抿成锋锐的直线。 “你取走了你的那份,我的这份还没给呢!” “?……!!” 来不及躲闪,或者说因为过于怔愣而无法躲闪,迪卢克只感觉浑身一热,还在发痛的身体就迎来一个迅猛的拥抱! “你做什么?!” “你做了什么我就做了什么!还是说在你们那里拥抱是件见不得人的事?” 已经受够了这压抑的气氛,也已经受够了那双暗含悲哀的赤瞳,凯亚猛地从地上扑起勒紧怀中不断挣动的身体: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已经能分清我和他了,正巧,我也能分清两个迪卢克,所以为什么不和我回蒙德城去,难道我不配获得两份兄长的关爱吗?” “什么混账话??” 骑士惊得头脑发蒙,连脏话也难得爆出,“重点是在那里吗?!重点、重点出在——” “可能的深渊污染?深渊导致的疯狂?天啊,在蒙德发这么多次疯结果一个人也没杀死还不够让你意识到吗?你可比你想的安全太多了!” 凯亚深吸了一口骑士身上的血腥气大吼大叫: “而且你不也看见了吗?我们神奇的旅行者,万能的魔女女士们,你就卸下心防相信他人吧!说不定能出现奇迹呢!” “这话唯独轮不到你来说!” 恼羞成怒,骑士的一只手臂终于奋力挣开了凯亚的束缚,反手凶狠地揪住了他的后领。 “等你把不伦不类的‘寒风剑士’改成骑士团标准称号再说教吧!” 霎时间,天地颠倒,难以抗拒的大力将凯亚整个掀起,啪,他摔在了柔软的草地上。 微一侧头,疾速奔跑的红黑背影在视野里越来越小。 啊,吓跑了。 如果不强抱他的话可能还能多聊一会,冲动行事了。 但远眺着骑士仓皇逃离的身影,再想想他难得满面涨红的神情,凯亚弯起眼睛。 “哈哈。” 舒服,不亏。 微风拂过骑兵队长的脸颊,抚摸这亡国的孑遗。 他仰面躺在草地上,听到远方的议论声越来越响,都关于骑士。 艾莉丝与尼可焦头烂额。 “不管怎么说,恢复得这么快也太异常了,又不是黄金的造物……” [他游历五国?他这种情况能算是旅行者吗?天啊,我还以为上次那个旅行者是阿贝多的可能性已经够让人惊讶了……]* 派蒙气愤愤地批评吟游诗人。 “喂,卖唱的!你今天是不是偷懒了?吹半天也没把人吹下龙背!” “冤枉啊,明明我弹琴弹得手都酸了…” 吵吵嚷嚷,热热闹闹,凯亚抬眼,看见熟悉的红发停在头顶。 “哟,迪卢克——??” 他躺着刚打了个招呼,就被迪卢克双手插入腋下抬娃娃般抬起来立在地上,这还不够,对方又以诡异的细心与耐心扑打他背上的灰,整理他毛领的乱毛,甚至还伸手擦掉他脸上沾到的血—— “你谁啊??” 凯亚一脸见了鬼。 “不是你说的吗。” 迪卢克的表情变也没变,甚至看不出来是不是在开玩笑,“想要双份的……” “兄长的关爱!哈哈哈哈哈!” 法尔伽大笑着补充: “喊的很大声哦!真有精神!” “等等!我那是——算了,饶了我吧!” 干笑几声后,凯亚柔和了眉目。 蒙德城已包容了诸多奇迹。 她包容曾经的邪龙,黄金的造物,异乡的旅人,也许未来还会有古国的间谍。 真的不能再增加一个吗? 真的不能吗。 * 骑士一口气跑了很久很久,直接从荆夫港跑到了风起地。 他本是为了躲避杜林才转移位置,现在又为躲避凯亚而回来。 直跑到风起地的大树下,他才停下脚步,热血渐渐地随着心跳冷却。 凯亚…… 在他衣服的内衬里,有什么东西一直硌得他疼痛。 是一把陈旧的剑柄,凯亚拥抱他时,沉默地将遗物揣回了他的怀里。 “……” 迪卢克把剑柄掏出,贴上胸膛。 他闭上眼睛。 哀悼。 他刚闭上眼睛,却听见头顶的树冠处传来沙沙声,就不得不再张开。 这蒙德就热闹到不容人悲伤吗。 抬头,酒红色长发的修女正举着酒瓶,目瞪口呆地低头看他。 “你好,我只是来这里……享受休息时间。”罗莎莉亚眼神飘忽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舔掉嘴角酒沫。 “不打扰你,我这就回教堂礼拜。” 现在根本就不是礼拜时间吧,迪卢克安静地抬头看她。 “不履行你的职责吗,罗莎莉亚。” “呃?什么?”修女露出惊讶的表情。 “保护蒙德,排除危险,别告诉我你这次真的只是修女。” 我身上还沾着黑血呢。 “不,不不,我惊讶的点是你居然认识我。”罗莎莉亚有点无措地跳下树。 “微妙地感觉好像胜过了许多人。” “……” “我是有份安全方面的兼职。” 被迪卢克无神采的眼睛盯得有些脊背发寒,罗莎莉亚终于回应。 “但你的腿不是能动吗。” “你一会会自己走远的,我不用管。” …懈怠。 已经不想评价蒙德人对自己的安全措施了,迪卢克感觉疲惫。 “帮忙唱个安息诗吧,修女。” “呃,我不会啊。” …行吧,真是个幸福的世界啊。 迪卢克再次闭上眼睛,心神在虚空与哀思中沉浮。 过了一会,他的身边传来小声的,走调的圣歌。 ……… 在这之后,骑士的心境平和了许多。 巴巴托斯透过云雾朝下看,发现他已经很少再抬头,去寻那块被魔女们藏起来的岛屿了。 岛屿上封印着浸满深渊的水晶球,魔女还在研究。 但她们还是没搞清楚虚幻的故事是怎么入侵到现实的,也无法把骑士送回。 骑士知道了,便不再抬头看。 他越来越长时间地在一个地方停留,很少走动或移动。 这是坏事吗?但某一天夜里,骑士闭上眼睛。

他靠着树木,终于睡了十几天来的第一短觉。 好安静啊,风神派出小龙,吩咐他去搅扰醒转的鹰。 但那鹰虽然醒转,却依旧乏累,对着顶到面前的龙角,竟连情绪也无。 “我没什么事,杜林,回去吧。” 这可不行啊,风神借来活跃的宝物,那是年幼的火花,光热不输太阳。 鹰隼依然倦怠,但目光却总将年轻的生命跟随。 “为什么会让小孩子玩炸.弹。” 宝物果然是宝物,时常带来紫色的同伴,两位幼雏并肩戏玩,长者总要弯腰查看。 “幻想朋友吗,我有时候确实能看见朋友的幻影……什么叫这个不算?” 把洛恩扔去,行动比禁闭室更适合狡兔的悔悟。 “迪卢克先生,我要向你道歉,那天的变故我得占一半责任;还有道谢,否则阿多诺就不会再让我进他家门了……你怎么连个帐篷都没搭?” 迪卢克本来不太乐意接受,但洛恩立刻冲到雪山抢了顶愚人众的帐篷,看了看那沾血的愚人众标识,骑士最终没拒绝。 “我就知道你喜欢,还要点别的吗,你应得的。” 不了。 一个遮风挡雨的檐,两个常来玩耍的孩子。 一个乖巧腼腆的小龙,一个仍在成长的后辈。 在平和与安宁的风中,迪卢克感觉自己的火焰在渐渐熄灭。 说不上难过,只是必然的结局。 最后被巴巴托斯派过来的,是旅者和他白色的精灵。 旅行者是被杜林抱过来的,和巴巴托斯一个姿势。 “你还记得我们吗?我是派蒙,他是空!那个、那个……” 是想听故事的姿势,心虚的眼神也和杜林一样。 “有什么想倾诉的吗?派蒙很擅长安慰人的哦!” 迪卢克轻叹一口气,他拿起树枝,在土地上划写: 晨曦骑士迪卢克·莱艮芬德,来自已毁灭的蒙德,他的家人同胞无一而存。 这句话刚写完,就立刻在土地上形变扭曲: 晨曦酒庄的迪卢克·莱艮芬德,来自自由的蒙德城,家人为无血缘关系的义弟。 “!!” 杜林看得大惊。 “这是、和阿帽当时说的一样,写下的文字记录都会指向最初的正主!” 虽然早已听闻,但亲眼看见果然特别诡异,但迪卢克却反应平淡,就好像已经尝试了许多次。 “我不觉得知道我的过去对你们还有什么意义,都会忘记的。” “不会的!” 派蒙急切地挥手,“旅行者是天外的旅人,他不受地脉和世界树影响,不会忘的!” “是吗,那我也不觉得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略微地多看了空一眼,迪卢克依旧拒绝。 “他没必要承受多余的悲伤。” “可是你和你的故事都会消失呀!” “让他孤独地记得也是一种不道德。” “……哇,他好固执,但我竟无法反驳。” 看派蒙垂头丧气,空就知道她明显是忘了,所有人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听故事,而是想让骑士借着讲述来缓解悲伤。 骑士称之为临终关怀,也多半是明白的。 “那么,就不讲你的故事,不讲蒙德的故事,讲讲其他国家的吧,龙啊神啊之类的。” 连挪德卡莱都游历过了的空微笑着眯起眼睛,“毕竟我是个旅行者,很需要这些情报的。” 这些托词明显没骗过迪卢克,他的眼瞳清醒疲乏。 “异乡的旅行者,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因为我已经看见了你的痛苦。” “便不能再袖手旁观。” 旅行者回答。 15.第 15 章 因为不能袖手旁观吗。 迪卢克的脸色不变,好像毫无波澜的样子,“很有骑士风范的发言。” “旅行者就是骑士哦。”杜林认真地解释,“是蒙德城的荣誉骑士!” “是吗。”骑士闻言终于有了动作,他缓慢转头,赤瞳凝出旅行者的倒影。 空能感觉到一束沉重的视线从自己的身上仔细扫过,带着岁月的厚度与久经磨难的宽和。 骑士分明还是年轻人的面容,气质却像个垂暮老人。 和酒庄老板不一样,派蒙看着,有些难过,“真的不想说吗?好吧,尊重你的意见…” 但果然不管哪个迪卢克都很难搞哦。 派蒙刚丧气地垂下头,就听见一道沉稳的声音,“聊聊你的故事吧,旅行者。” “哎?反了吧?应该是我们来——唉,算了。” 能聊天就是好的,被反客为主的旅行者倒是没什么意见:“好啊,你想听什么。” “荣誉骑士是一个特殊的称号,通常用来表彰为蒙德城做出重大贡献的人。” 迪卢克略加思考,“再结合几日前你展示出的净化深渊的能力,和一切正常的特瓦林,答案就很明显了。” 旅行者:“……” 他略显无奈地摊手:“我好像不用补充什么。” 骑士的嘴角似乎是扬起了一点微笑,但细看却什么也没有。 “多谢你,旅行者,你的行动对蒙德城至关重要。” 还没等旅行者客气两句他又问: “净化深渊对你的身体可有什么负担。” “没有!一切正常哦!”派蒙骄傲地解释,“旅行者是深渊克星!我们用这个特性在纳塔救了很多人哦!呃……” 还有很多没救下的人。 比如说葵可,就是因为深渊侵蚀太重,哪怕净化了也、 “是吗,那还真了不起。” 仿佛没察觉到这诡异的停顿,迪卢克张开漆黑的口赞叹,“强大的武艺,独特的天赋,闪光的品德,这世界有你算是她的幸运。” “哪有哪有……”,夸得太直白,旅行者脸有点红了。 “旅行者,是很棒!”杜林也跟着夸,翅膀控制不住地扇开,“如果没有旅行者和大家的帮助,我现在都不知道是什么样了!” 太夸张了…嘿嘿,嘿嘿…… 旅行者光顾着害羞,忘了迪卢克全程都在看着他。 夜枭盯着他羞红的脸颊,要看其中有没有傲慢,盯着他弯起的眼睛,要看其中有没有自得。 竟都没有,骑士团的眼光仍值得信任。 “是要比赛夸夸吗?我也要参加!” 于是在白色小精灵清脆的笑声中,迪卢克沉吟片刻。 “我第一个到达的国家是璃月,那是个常年被结界笼罩的国家。” …… 谁也没想到迪卢克会突然松口,以至于风都被震停了。 “欸欸欸——!” 直到派蒙的大叫猛然响起,空气才重新开始流通。 “笔!笔!啊不对,记录不了——旅行者!” 杜林手忙脚乱地乱翻一通,最后猛地双手拍上空的肩膀。 “拜托你了!” 镇定些!杜林,你的记忆目前还不会出问题! 心里这么说着,但手掌也不自觉地攥起,旅行者紧张地盯着迪卢克。 “璃月确实离蒙德很近。” 他试探着想开个好头。 “的确。” 迪卢克平缓地赞同,就好像自己没掀起滔天巨浪。 “虽然商路已断,魔兽像曾经的薄荷一般漫山遍野,但太阳和月亮那时还明亮,我顺着正确的方向,很快就把求援与合作的书信送到岩神的手中。” 旅行者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松口,但知道要抓紧每个细节。 “求援与…合作的书信?” “嗯。” 骑士顿了顿,是回忆的姿态。 “法尔伽认为,深渊已是世界性的灾难,非一国一族一民所能抗衡,只有七国联合,才能求得一线生机。” “啊……是法尔伽团长能做出来的决定。” 杜林仔细听,轻声问。 “所以你是蒙德方的外交官?” “显然,除我以外,蒙德也没有几个人能独身在深渊兽群中闯荡了。” 不太想提蒙德,将重心重新转到璃月,迪卢克继续说: “璃月的岩神摩拉克斯是个不错的人,他似乎早已预料到我的来到……”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旁边“咕——”地传来一声响亮的肚鸣。 迪卢克立刻停口,默默看向声音传来的位置。 “啊这、” 派蒙立刻捂住肚子,“不不不用管我!你接着讲、接着讲!” “不,是我的疏忽。” 迪卢克抬头看看天色,从地上站起身。 “已经到午饭时间了。” “不不不我没事!请你千万别管我!” 派蒙吓得魂飞魄散,恨不得立刻将他摁回去坐下。 “我吃点果子垫垫就好!” “哈。” 对于派蒙的局促,回应的是一声细微的低笑。 “放心。” 那年轻的红发老者安抚她。 “我既已开口,便还会继续讲的。” “可莉和布伦妮在附近玩耍,是时候休息了,如果看见洛恩,也叫他来吃饭。” …… 不过片刻,稚嫩的欢笑,清脆的呼喊,和年轻人的呼吸就渐渐围绕着帐篷响起,迪卢克听着,总感觉像在雾里。 我做了正确的决定吗。 “哟,迪卢克,已经把火生起来了?火神之眼真方便啊。” 我的世界将在此留下悲伤的痕迹。 “喂洛恩,你手里拿的是盐还是药?——可恶,旅行者,拜托你来做饭吧,我信不过他!还有迪卢克,你也歇歇,等着尝旅行者的手艺吧!” ……旅行的时候有这么个小家伙陪伴应该不错。 迪卢克听派蒙的话,没再动作,他坐在树下,看着少年与孩子们合作着完成了午饭。 “这是可莉做的鱼香吐司,上面有画我喜欢的四叶草哦!” “这是我做的苹果焖肉。” 杜林微笑着在她旁边放下盘子,又有些困扰: “虽然闻起来很香,但,好像有些焦了。” “嘿,你不懂啦,有时候焦一点才更好吃呢。”期待地跺跺脚,派蒙招呼迪卢克: “一起来尝尝吧!我记得迪卢克老爷好像一直都挺喜欢吃烤肉喝果汁来着……吓,难道竟也是高热量食物爱好者?” “高热量没什么不好吧,对战士来说,能快速补充能量的食物都是好食物。” 为这个世界的自己解释了一句,又平和地拒绝: “你们吃吧,不用分我的份。” “咦?你没胃口吗?” “没有,只是我不用进食。” 迪卢克说完,就继续发呆思考,可空气却诡异地陷入沉默,逼得他不得不回神。 “我没问题。” 他只能再次解释: “很久以前,食物对我来说已经不是必要的了。” “啊……怪不得。” 小龙沮丧,“上次的堆高高,迪卢克先生完全没有吃,我居然都没有发现异样。” “你先等会再丧气。” 洛恩理智分析,他问迪卢克: “你说‘食物不是必要的’,不是‘不能吃食物’,所以其实也就是能吃,只是不想吃喽。” “这俩者的结果导向一致。” “所以还是不想吃吧!” 派蒙不理解地疯狂摇头,“世界上居然真有不爱吃东西的人!” “。” 不爱吃东西的人感觉有些棘手了。 “可能也不是不想吃。” 布伦妮突然捧着自己做的果汁,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口气。 “只是大人得有边界感。” 可莉懵:“边介敢?” “对,爸爸妈妈不是总会教导吗,如果要去做客,就算是主人家同意,也不能随便去碰昂贵的零食,到了饭点也要自觉离开,不能像在自己家里那样又吃又喝的,否则很不讨人喜欢,是没礼貌的行为。” 布伦妮伸出食指,直指骑士断言:“而这位迪卢克先生,就是在讲礼貌!” 才不是。 不和小孩一般见识,迪卢克忽略掉指向自己的小小手指。 是因为人的口舌会带来肉.体的欲望,而欲望带来贪婪,贪婪激惹深渊,所以还不如从一开始就绝欲断想。 “可莉听不懂!” 但是红红的小孩子跳起来,把手里的吐司举得高高。 “可莉就想把好吃的分享给你!就像你分给我一样!” ……这… “不用客气,就是给你的!” 我…… “给!!!” 唉。 旅行者与派蒙憋着笑,看迪卢克无奈咬下第一口吐司。 虽然从表情上看不出享受的意味,但愿意开始接受总是好的。 “要再来点什么吗?甜甜花酿鸡?沙拉?” “不必。” 哪怕火焰将息,骑士也克制得可怕。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迪卢克似乎又随和了些,甚至没拒绝洛恩的旁听请求。 小孩子们被打发去玩了,迪卢克接着讲。 “说到哪了。” 派蒙举手,“刚说到摩拉克斯很不错!” “他是很不错,不仅对法尔伽合作的理念表示赞赏,还用神奇的空间仙法让我一次性就带回了许多粮食。” 说到这里时,迪卢克似乎是怔愣了几秒,洛恩猜他可能还是在想那片吐司。 “…这实在帮助蒙德许多。” “后来呢?”派蒙追着问。 “后来,法尔伽见效果不错,就派我去另一个国家。” “等等,璃月就这样过了?”派蒙茫然,“摩拉克斯没派个仙人帮助蒙德?” “仙人?为什么要派那些棕色小熊,小矮鹿,瘦团雀?” 派蒙:“啊?” ??棕色小熊可能是锅巴,其他的那些都是啥啊?? 旅行者也惊得刚要发问,就看见骑士突然伸手抚了下胸口,好像不太舒服。 “怎么了,旅行者,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你继续。” 还是别问了,刺激出深渊就不好了,他向派蒙使眼色。 旅行者观察得不错,迪卢克是有些不舒服,但与深渊无关。 自从饭后,他就隐隐感觉到有些不适,心跳得很快,呼吸也有些憋闷,胃也痛。 “迪卢克先生?”杜林察觉到他的停顿。 “…璃月之后,我在要不要去稻妻间犹豫,因为璃月是离稻妻最近的国家。” “但很快,就不用再犹豫了,我求援的上限也剩为五国。” “稻妻……出问题了?” 小龙怯怯地问。 “我不清楚具体情况。” 以较快的频率眨着眼睛,迪卢克发现自己的头脑也开始晕眩。 “但似乎是雷神身死,继位者武力不足,暗之外海失守。” 原来我的精神状况已经连描述事实都做不到了吗,呵,真是无用。 强行命令身体直起肩背,迪卢克压稳声线。 “然后,我去枫丹,路不太好走,补给也困难,我用了一番心思才见到他们领导人。” 逞强好像没什么用,突然的挺身反而让骑士眼前发黑。 “他们的领导人……呃。” “很坏?”杜林担忧地猜。 “不至于……” 胸口一阵阵刺痛,连四肢都开始麻木。 “很固执,无礼……” “芙宁娜吗?”派蒙有点伤心,“她本性其实不那样的。” “迪卢克?”旅行者感觉不对。 “……” 芙宁娜是谁? 迪卢克刚要开口问,短促的呼吸就堵住咽喉,他颤抖着唇挣扎了一会。 “迪卢克!!” 在巨大的尖叫声中,他感觉自己摔倒,抽搐,浑身痉挛。 有人撩开他的红发,有人将他躺卧在地,有人扯开他胸口的衣领。 而骑士呢,在休克的前一秒,他拼命地伸直手臂,抓住那看起来最冷心冷情的小子: “别把我埋在蒙德!!” 16.第 16 章 火炎缠绕黑翼,童话的龙划过城镇。 “杜林!蒙德城内禁止飞行!” 阿贝多远远地听见安柏的喊叫,不以为意地随便抬头一看,瞳孔却瞬间凝缩。 “杜林!过来!” “阿贝多!” 疾速到快出残影的转弯,如同找到主心骨般,杜林轰然坠地。 “我知道的!你和我说过的,如果他身体出异常就送去雪山的炼金工房,但是、但是这是——” 急切的解释和落地声一同响起,阿贝多也确认了自己刚才看见的并非幻觉,杜林背后软着的确实是骑士,他的膝甲随着龙少年的落地而砸在地上,红脑袋也因晃动侧歪。 “我保证这异常与深渊无关!他现在需要的真是医疗!” “那也不能去教堂!” 以极严肃的语气呵停杜林的慌乱,阿贝多立刻上前将骑士从他背上放下,平躺在地,扯下手套摸入撕开的衣领,掌心贴上胸膛。 !这心率……皮肤触感湿凉,情况不妙。 红黑发的迪卢克安静地躺在他面前,呼吸短浅,面色青白,四肢微微抽搐。 看起来像是要死了。 “救救他!” 杜林急出呜咽,“他已经在努力打开心防了,他刚刚还在和我们讲过去,故事不能在现在结束!” 但不能送去教堂治疗,因为教堂有平民,如果迪卢克死去造成深渊泄露……呜—— 就在他慌到无以复加之时,一双宽而有力的大手直接伸来,将骑士从地上平稳抱起。 “去骑士团二楼!” 突然出现的法尔伽低喝一声,风元素力凝聚,让他瞬间带着迪卢克无影无踪。 ……诶?! “杜林,别慌。” 阿贝多凝出阳华,在站上去之前叮嘱混乱的杜林一句。 “骑士团二楼早已备好齐套的医疗设备与防护法阵了,你直接去请芭芭拉来帮我。” “他会没事的。” 杜林并不知晓,在他努力接近冷淡的骑士之时,城里的人也不是什么都没做的。 一切的准备皆已万全,比如魔女会分割空间,隔离出的房间宽阔又具备安全性,比如骑士团大量采买的医疗设备,都将为一人而专门使用,比如巴巴托斯开通的交流专线,出任何问题都能将信息第一时间传递…… “嚯。” 凯亚疾快地迈向二楼,盯住走廊尽头看似不起眼的房门。 “我以为,他会被杜林哄着进这里,也可能被我们绑着进这里,却没想过他是躺着进这里。” “。” 他身后的酒馆老板迪卢克不想对此发表什么意见,只是问等在门后的法尔伽:“情况如何?” 法尔伽苦笑一声,“从来没想到迪卢克会这么软和过。” “那希望他一会不要变得冷硬。” 法尔伽身后的杜林一惊:“冷、冷硬?!” 迪卢克这才看见被大团长挡得严实的少年,微微一顿,“……所以发生什么了?” “我……” 对着三个看向他的大人,杜林开始沮丧,“我不知道,之前一切都好好的,骑士先生的情绪虽然还没高过,但身体看不出什么异常,甚至还平静地给我们讲了讲其他国家的事,但突然就倒下了……” “其他国家的事?他世界的?” 凯亚一听,脚下就开始有些焦虑地磨蹭。 “难道是心理因素……” “心理因素?”杜林呆呆重复。 “深渊也有可能。”迪卢克看他一眼。 “真的不是深渊!”杜林立刻大声否定,“我和旅行者一直注意着的,他身上的深渊气息很稳定,没有波动和暴走的迹象!” “别紧张,整个二楼都是防护法阵,医务室更是独立空间,目前把他扔出去对蒙德来说才更难处理。” 迪卢克安抚他,又冷静开口,“但是杜林,你不要忘了,深渊对于任何生物体,都是有害的剧毒。” 什、什么? 杜林不太想听,但理智已经让他明白了迪卢克的意思。 深渊对任何生物来说都是剧毒,而对于身为人类的骑士来说…… “被侵蚀到那种地步,何时安息都不奇怪。” “……” 接下来赶到的是旅行者与派蒙,洛恩紧随其后,温迪不知从哪冒出。 “所以、所以是因为深渊,骑士终于撑不下了吗?” 派蒙看起来很难接受,她垂着双手,“我们今天,才刚刚和他好好聊了天啊。” 事发得太突然,旅行者也难以接受,他想起骑士写下的文字被命运更改,却仍不愿向自己讲述过去的事。 “……结果比消失更先到来的,竟是死亡吗。” 空气一时陷入静默。 杜林低着头,感觉法尔伽的手伸进自己的双角间揉了揉,安慰的动作和骑士一样。 而旁边,洛恩嘴里里的泡泡糖发出‘啵’的一声破裂的闷响,他拄着头,看向莫名出现的吟游诗人: “你应该能帮我执行他的遗言?” “什么遗言?”凯亚问。 “哦,他让我把他的遗体扔出蒙德。” “……” 连死都在担心自己的尸体污染蒙德吗?风神的无言默认确定了遗言的真实,一时之间,医务室外只剩沉闷。 在沉闷中洛恩用力咀嚼口里的泡泡糖,很烦恼的模样: “所以为什么要拜托我啊。” 时间在不自觉中悄然流逝,几个小时过去,终于咔的一声,门开了,露出阿贝多那张始终沉静的脸。 “阿贝多!” 但不知道是不是杜林的错觉,他总感觉阿贝多的注意力有些涣散,好像在走神,难道、难道情况很坏?坏得阿贝多都无法镇定了? “迪卢克先生的深渊污染好些了吗?!” 心中急切,他第一个发问。 “……那没有。” 阿贝多慢半拍回答。 “他被深渊侵蚀的程度非常重,黏膜颜色都深得像墨。” “唉!” 如同得了死亡宣判书,凯亚单手捂上脑袋,迪卢克轻轻叹气,法尔伽一拳锤上墙壁,而派蒙直接哭出了声。 “呜呜呜,阿贝多,你就直说吧,骑士他人现在还活着吗?” “等等,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阿贝多这才发现不对,微微回神,“骑士先生没事了,他也不是因为深渊休克的。” “!?” 如同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一排五颜六色的脑袋刚垂下,又都迅速抬起,派蒙大脑还没理解现状,嘴里已下意识问出。 “那是因为什么原因?” “嗯,不太好解释。” 炼金术士脸上开始出现明显的茫然,是一目了然的无法理解:“你们听过枫丹提出的再喂养综合症吗?病情差不多。” 那排五颜六色的脑袋很快就流露出与他相似的无法理解。 “哈?” * 再喂养综合症,是身体因长期禁食后突然接受营养而出现的严重代谢紊乱。 根据枫丹统计,这病常发生在被突然支援的无家可归者,或秘境中获救的被困冒险家身上。 他们的身体通常已经习惯贫瘠,不认为环境能提供如此多的能量,故而在进食后紊乱。 总之,在风神苏醒后这病已经在蒙德绝迹了。 所以,当骑士先生挣扎着从昏迷中惊醒,伸着带针头的手抓住自己,磕磕绊绊地反复重复遗嘱时,阿贝多只能尽量平定他的心神,把判断结果如实告诉他。 “……”

骑士缓缓地收回手。 他的脸上出现奇妙的宁静。 阿贝多乐意探究人性,就虚心求教: “先生,你在想什么。” “想死。” 骑士闭上眼睛。 “别在意,先生,其实这病很危急的,紊乱造成的失调甚至可以引发猝死和功能性瘫痪。” 阿贝多体贴地安慰他,一再讲述自己抢救的不易。 其实也没有很不易,杜林请的芭芭拉还没到,骑士的心跳就开始恢复正常,之前那过大的反应就好像真的只是身体还没反应过来可以进食。 但不知情的迪卢克先生睁开了眼睛,哪怕瞳孔已经黯然无光,面上也毫无情绪,他也先礼貌开口: “谢谢你,医生。” 啊,这礼貌程度,真是和琴不相上下的标准骑士。 阿贝多突然理解了法尔伽对迪卢克的念念不忘。 这时候门外细碎的讨论声忽然大了起来。 “不是!太诡异了吧,当时他整个人都摔成番茄酱了,那时他都没事结果你告诉我他现在差点死于一片吐司?!”是凯亚高昂的声音,看来他很难接受。 “也不只是吐司啦!”派蒙试图找补,“为了感谢迪卢克哥哥,可莉特意铺上了满满的鱼肉和烤洋葱,画了大大的…甜果酱四叶草,是……呃,是……” “是很饱腹的凶器。”洛恩邪恶补刀。 “看来你们不用比赛谁会最先把骑士抓进屋子里了。”温迪在其中欢快拍手: “赢者是可莉!” “哈哈哈哈哈!”法尔伽得到结果后一直在笑,像是要开心疯了。 “芭芭拉,你忘了关门!” 阿贝多立刻提醒,但也有些晚了,他回头时,病床上的骑士已经再次闭上眼睛,眉间隆起痛苦的褶皱。 “……至少他们怀疑得很有道理。” 没什么手段了,阿贝多干巴巴地劝: “按理来说,被深渊侵蚀过深的你,体内器官应该早已发生异变,还能残存原本功能已算奇迹,更不必说因消化食物而生病。” 不,其实异常的事还有更多,比如说从一开始就在抗争深渊的他怎么会获得深渊的馈赠,那种超规模的自愈能力?要知道零星具有回复能力的深渊使徒,黯色空壳或狂猎,都已经完全屈服黑暗了。 听到询问,骑士又睁开眼解答。 “很遗憾,我的记忆中没有关乎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我现在只记得从求援五国到蒙德城破时期的事,而那些时候我还是个普通的人类…… 他思考着要说什么,赤瞳缓缓转向阿贝多的脸。 因为刚刚清醒,所以他的视野不甚清晰,不得不微微眯起眼睛。 阿贝多就这样看着那双红眼睛眯起又瞪圆。 “……我好像见过你。” “确实。” 阿贝多点头承认,“在你降临的第一天,我往你脑袋上拍了个阳华。” “不是那时候的。” 骑士突然有些掩饰不住的不安,他的手掌焦虑抓握,因为被脱下了手套,所以黑色指甲正明显地扣进白被子里。 “不是那时候的,是在我的世界,我再也不能回到蒙德城之后的事…” 他的额角因用力回忆而流下冷汗,但又固执而坚持地看着阿贝多。 “……你转过职吗,医生。” “嗯。” 炼金术士阿贝多分析了一下他话中的意思,首先,骑士和他显然不熟,自己多半没到过蒙德,其次…… “你是说你碰到的是没去过蒙德的我吗。” 不用有其次了,这已经太不妙了。 回顾了一下莱茵多特不清醒时对自己的教育史,再想想另一个世界糟糕的生存环境,阿贝多觉得自己最好时刻保持悲观。 17.第 17 章 大脑被深渊污染,记忆缺损,迪卢克努力地看着阿贝多,试图想起更多。 “你是不是……唔。” 他捂上额头,同时感觉还有点心悸。 “不,迪卢克先生,请你务必不要再继续思考了,现在你最要紧的事情就是好好休息,恢复身体。” 阿贝多坚决地打断他,立刻起身告辞。 “等等、” 迪卢克想要拦阻,但阿贝多走得飞快。 浅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可那股轻微的心慌与本能般的警惕,却沉甸甸地压在他胸口,挥之不去。 …… 不对劲。 只要想到阿贝多的脸,那种不适感就越来越强烈。迪卢克再也忍耐不住,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追赶……却忽然觉得身上空荡荡的,少了某些熟悉的束缚与重量。 “?” 低头一看,竟是原本的衣物和盔甲全部不翼而飞,只有一套宽大的纯白病服松松地拢着身体。 心生不妙,迪卢克猛地往床侧一探头,果然也没看见靴子,只有一双嘟嘟可的毛绒拖鞋等在那。 我要穿这个吗。 “……” 算了,追人要紧。 赤脚踩进毛绒里,迪卢克绷着脸站起,他两步跨到房门前,打开条缝窥视外面。 骑士记得刚清醒时在门外响起了好多人的声音。 现在他衷心希望一个也不要撞上。 “……!” 门外空无一人。 但这不是令骑士惊讶的原因。 迪卢克一把将房门大敞,瞳孔震动着看向眼前的景象。 门外并非常规的走廊,也非阳光明媚的室外,而是迪卢克异常熟悉的…… 晨曦酒庄一楼大厅。 骑士的家。 “…空间法术?” 男人一只拖鞋跨出医务室,在红地毯上磨了磨。 是熟悉的触感,迪卢克收腿,后退回医务室,左右扭头查看,确认医务室内只有一扇门。 阿贝多离开的那扇门。 所以是空间拼接?医务室和晨曦酒庄相接? ……不,没听说过另一个自己最近体弱多病到这种地步。 而且和医务室房门拼接的地方,也是晨曦酒庄的正门,那另一个自己到底该从哪里出去,窗户吗。 “爱德琳?阿贝多?……迪、卢克?” 没有其他人。 很诡异,迪卢克在医务室门口踌躇再三,最终还是谨慎地踏上地毯,走进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家。 壁炉、吊灯,所有家具的位置与形状都和他记忆中的别无二致,夜枭雕像也好好地立在那里,唯一奇怪的是,客厅里少了一只过于华丽的花瓶。 他俩吵架了? 红发脑袋在大厅里警惕地转动,四处探查,直到一抹鲜明的异样攫住了他的视线,令他浑身瞬间僵硬。 那是半套骑士的甲胄,躺在中央的长桌上,羽翼纹路的肩铠与流畅的护腿,在莹润的烛光下反光。 他的骑士甲。 …… 一股突然而强烈的预兆忽然笼住了骑士的心。 他迅速地上前,毛绒的拖鞋与毛绒的地毯摩擦出声响,迪卢克停在长桌前。 不仅只有骑士甲。 神之眼与一把被擦洗干净的西风大剑横在那里,是他曾经落在蒙德城内的武器。 大剑旁是一个黑匣子,庄重地盛着破旧的剑柄,是他兄弟的遗物。 全部都是他的东西。 “……” 唯一有些陌生的,是挨着剑柄的笔记本,骑士团制式的封皮。 如果桌上其余的一切都是我的所有物,那这本笔记…… 无法确定,又莫名笃定,迪卢克沉默片刻,最终将手轻轻放在上面。 翻开第一页,是眼熟的抽象画风,奇妙地勾勒出戴兜帽的红眼睛少年。 旁边的备注字迹潇洒。 [这是雷泽,我的好徒弟,不怎么在城内待着,也不怎么爱说话,就没抓过去见你,但总不能落下他吧,希望你俩正式见面时,能彼此叫出对方的名字,哈哈!] 骑士看了好一会,翻开第二页,发现仍是这位少年的画像,只是不知道清晰了多少倍。 [法尔伽团长的画技有待精进,以防万一我请阿贝多又画了一张,期待着能与你再次见面。] 是琴。 她行事依旧周密。 第三页。 贴着张很光滑的纸片,上面的女孩子画得像真的一样。 [你好同事!我是侦查骑士安柏!上面那张是我拜托旅行者留影的画片!你那里的我还是蒙德城的飞行冠军吗?如果不是的话请务必来找我,我很乐意教你一些实用的风之翼使用技巧!] 好像是个活泼的人。 第四页。 [你好,我是砂糖,一名生物炼金术士……] 第五页…… 或是绘画,或是用名为留影的技术,一张张年轻人的面容夹在笔记里,配着或欢快或腼腆的自我介绍。 迪卢克想,他们前面应该只是想把自己可能不认识的人放进去,后期却随意了许多。 比如…… 迪卢克的手指停在了凯亚的画片上。 蓝发的男人坐在酒馆柜台前,对着自己微笑。 [你知道我是谁。] 下一页是红发的男人,他站在酒馆的柜台后,也许当时和凯亚相聚不远。 [你决定我是谁。] “……” 迪卢克静静地翻过他们,越重量级的人物竟越晚出场,在笔记的最后,法尔伽和吟游诗人笑着碰杯,画片上留出了第三个人的空位。 [欢迎!] 最短的留言。 最明显的意思。 最直白的邀请。 食指与拇指用力,迪卢克微微揪紧那页。 他现在已经无比确认。 眼前的笔记本,连着这个与晨曦酒庄一比一复刻的奇妙空间。 都是自己获赠的礼物。 一种深切的茫然从柔软的脚底升起,来自于未曾料想的厚待,如同暴风雨中艰难探来的一把小伞。 没什么用,却让人喉头哽咽。 但骑士实在是个内敛到无趣的人,麻木的喉咙连哽咽也发不出。 所以到最后的最后,纯白病服的男人也只是轻轻张开深色的口,声音低到像是无助的呻吟。 “蒙德啊……” 我心爱的蒙德啊。 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沾满鲜血的武器被擦得闪亮,沾满泪水的遗物被妥帖安放。 他的身份被反复承认,他的痛苦被小心接纳。 毫无疑问,骑士。 这里是你心爱的蒙德! “嘿!迷途之子!” 一道女声忽然在惶惶然的心跳声中响起,迪卢克猛地摸上西风大剑,低头一看,却是两个毛绒绒的团子跳上桌子。 [有有有杀气!]蓝白的嘟嘟可一缩。 红的却毫无畏惧地扬起尾巴来。 “感到痛苦吗?感到纠结吗?是想要伸手又唯恐伤害的犹豫不决?是爱在心口难言的现实困境?” [……艾莉丝!这段不应该我念吗?] “不用担心,通通交给魔女会吧!年轻的骑士哟——” 魔女会,耳熟的名字,迪卢克克制着让手从西风大剑上放下,尽力要显露出友善的姿态。 “…我拖鞋上的是你们俩中的谁。” 从一个他确实有点好奇的问题开始。 “都不是!是你!没看见那嘟嘟可耳朵毛毛红红的,尾巴尖尖黑黑的吗?” 帽子红红的团子拍着尾巴生气,又很快故作无事地扬起声来。 “咳咳,总之,你也注意到了吧,这片空间就像是某个酒庄的复制体,又在上面链接了许多超实用的房间,没错!赞美魔女的伟大吧,因为她玩弄空间与记忆,将假想变为现实!” 白帽子的团子靠谱许多,它紧张地看着骑士,尾尖无意识扭动: [那个、解释起来很复杂,但你可以理解为这里是个独立于蒙德的空间,我们给旅行者也打造过一个类似的入口在图书馆里……很稳定安全的!没出过事!] “啊……谢谢。” 眨下眼睛,混乱并没有减轻太多,但骑士选择先表现感谢。 但停顿片刻后他又猛地抓住重点。 “所以我死在这里后深渊不会影响任何人。” “是的,但是我造出这个来可不是为了让你躺着等死!当当当!骑士,把手伸过来!” 明明是个团子,说话却反差的直白残酷。 骑士没有思考,直接顺从地伸了手。 “乖乖,嘭!好了,魔法手环!” 一个红金色的硬环就这样锁在骑士的左手腕上。 “只要你外溢的深渊力量到达了一定阈值,这个手环就会立刻将你拉回这个空间,到时候就随便你怎么样也不会伤害到外面的蒙德啦,不错吧?唯一的问题就是只能在蒙德使用,希望你没有出国的打算!” 那硬环又小又窄,甩不掉,沉甸甸的,几乎是锁上的一瞬间,迪卢克就感觉自己和这片空间,这复制的晨曦酒庄产生了些亲密的链接。 和另一个自己的家里不同,这里少了华丽的花瓶和些个人的收藏,但多了许多骑士风的家具和衣物。 但和自己的家里也不同,他能感受到医务室,炼金工坊,图书馆…甚至还有个小酒馆,许多空间都巧妙地固定在隐秘的角落。 一份完美到无法拒绝的礼物。 它完美就完美在,这是具被塞得满满当当的棺材。 以至于骑士一眼下去,竟只能看见爱,看不见阴冷的死亡了。 “我、” 骑士确实想要具棺材,却没想到会收到这样子的棺材。 他看起来是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实际上是有些呆傻了。 [迪卢克先生,我想你已经意识到了,但我还是要确切地和你再说一遍。] 尼可轻轻地尾巴盖住黑豆豆眼,有点悲伤地看着年轻的男人。 [从此以后,只要你还戴着手环,就可以安全地和每一个人交流,无论是你想见的还是不想见的。] [所以,尽管安心地去吧,骑士。] [不要怕。] 言罢,尼可就蜷缩成一团,挨在艾莉丝身边等待。 她们要等待骑士的反应,无论是欢喜的微笑还是释然的眼泪,魔女都将接纳。 但都没有。 在近乎一个世纪后的沉默后,那曾经的孩子僵硬地开口。 “那……” 他竟问。 “你们想要什么呢。” 按照骑士的礼仪,郑重当回以郑重,鲜花与活水相称。 可这礼物如此重要,我该拿什么来回给你们? “你已经回过了,可莉很喜欢你。” 红帽子嘟嘟可悄悄地笑。 白帽子嘟嘟可眼角湿润。 [我想指引你走上正确的路,看你因收获宝藏而幸福。] 骑士啊,请在此驻足,歇息你疲惫的脚步。 “不,这两个根本算不上是回礼。” 但纯白病服的男人虚弱而坚定,他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庄严地抬臂,将手按在笔记本上,形同宣誓。 “我不能回以轻忽,否则便是辜负了这份情谊。” [……咦?] 看见男人如此严肃,尼可反而感觉有点不妙。 [放轻松,其实你只要享受生活就好!] “谢谢你,但我意已决。” [呃,骑士,你实话告诉我,没什么危险性吧?] 骑士面不改色,“对了,我该怎么从这里出去。” 这是在转移话题吧!?没什么办法,尼可瑟瑟地告诉他离开方法是在任意一个门前默念‘可莉最最最可爱’,之后再开门就会到达骑士团二楼。 骑士听后好像有什么话想说,但到最后也只挤出一句夸奖。“挺好,远离居民区,镇压我也方便。” 这小子到底在搞什么鬼?艾莉丝觉得奇怪,就对尼可使了个眼色,假意告辞实则隐身跟在骑士的附近窥探。 她们看着迪卢克在房屋上下兜兜转转,摸摸这个看看那个,十分怀念的模样,但没摸多久就克制地收了手,来到二楼的卧室,打开魔法的衣柜,从中取出件和之前差不多样式的骑士风套装,将宽松的病服换下。 但值得注意的是,他这次没有穿戴那半套骑士团盔甲。 可能是怕给另一个自己带来烦恼。 总之,穿戴整齐后骑士镇定地传送到达骑士团的二楼,并无声无息地穿过大厅跑远了。 [我以为他会先和法尔伽打个招呼?] “也不至于?又不是他真的领导。” [难道是害羞?] 两个团子困惑,没有答案,只能跟踪着继续看。 出骑士团后路上的蒙德人明显多了很多,但骑士依然不慌,他利用高超的潜行技术在城内上下翻腾,依次晃过教堂的塔利雅,寻人的芭芭拉,冒险家菲谢尔,甚至还有无精打采的旅行者身边。 “……我大概明白法尔伽为什么抓不住他了。” [同感。] 两个团子满脑袋黑线地跟着骑士在城里转来转去,甚至听见天使的馈赠中传来熟悉的对话声。 “你说,他看到那本笔记后会有什么反应?哈哈,真想看看他那时候的表情啊。” 是凯亚,他下完班又来摸鱼了。 “如果是想看人痛哭流涕,最好还是换个目标。”迪卢克的声音冷清,他顿了一下,又提醒道: “也要做好迎来坏结果的打算。” “毕竟如果是我的话,不会那么轻易就安下心来。” 魔女们由衷希望他的判断是错的,但很遗憾,按照他的身份,答错的概率极低。 终于,把蒙德全城的阴影都几乎躲了个遍的骑士终于脚步微停,昂起红脑袋。 “终于找到目标了?”艾莉丝困倦地揉揉眼睛,“让我看看……?!” 下一秒她就瞬间精神起来,原因无他,站在迪卢克前方的分明就是—— [在给蒂玛乌斯解惑的阿贝多?]尼可低呼一声,[怎么是阿贝多,他俩之前认识吗?] “你不觉得不认识更可怕吗?”啪地甩了下尼可的脑袋,艾莉丝聚精会神地观察,一秒、两秒、三秒…… 几分钟后,团子眨了下干涸的豆豆眼。 骑士一动不动。 “怎么不上?他性格有这么磨蹭??” [等等艾莉丝!好像不太对!] 确实不太对,骑士看炼金术士的眼神不像熟人,也不像陌生人,反而是一种充满警惕的,带着疑虑的……观察。 虽然同为观察,但这观察可不如艾莉丝的随意,反而有些、不安? 尼可不确定能不能用这个词,反正等蒂玛乌斯走后,骑士也没立刻上前,直等到阿贝多转身准备离开时,才像迫不得已一般闪到夕阳下。 “医生。” “迪卢克先生?你叫我名字就好……等等,你怎么下床了?” 迪卢克停了一下才回答,就好像是没想到会迎来这个问题:“我已经无事了。” “最好还是再修养几天,你之前的状况真的很危急。” 阿贝多礼貌地劝说,而迪卢克面上看起来一片平静,但脚尖却倾斜向外,明显是在忍耐着逃跑的冲动。 “你自己回去可以吗。” 阿贝多应该是看出了他的不适,竟直接转身准备告别,“我接下来还有些事情要忙。” “……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迪卢克先生。” “……” “迪卢克先生?” “我有事情请求你,医生。” 如同被逼上绝路般,骑士有些煎熬地闭目,他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在警报着危险,黑色的舌头却在固执弹动。 …… …… 片刻后,晨曦酒庄迎来难得一遇的顾客,炼金术士阿贝多将摩拉推上桌子,左手捂上脑袋。 “不要苹果酿,给我来杯带少量酒精的。” “阿贝多?我这是醉到眼花啦?” 凯亚惊呼一声,伸手把他的摩拉推回去,“机会难得,这杯我请。” “谢谢。” 阿贝多一抬头,看见红发的酒馆老板。 “劳驾,我能换个酒保吗。” 迪卢克摇酒的动作停顿,“他怎么你了。” 任谁都知道这个‘他’是指谁,凯亚不动声色地侧来耳朵。 “不好说,这句话的主语某种意义上也许可以倒过来问。” 迪卢克站着不动,阿贝多只能接过酒来凑合着抿了一口。 怎么哪个迪卢克都这么棘手。 “好,那你怎么他了?你今天和他才刚熟悉。” “可能是我的可能性。” 阿贝多很头疼的模样。 “我想,你们最近应该都在猜测骑士收到笔记本后的反应。” “当然!” 凯亚立刻凑过来。 “怎么,你知道?那他是不是大为感动?泪流满面?” “流没流泪我不知道,但他确实很感动,非常感动,感动到无以复加。” 凯亚图穷匕见,“没感动到想留蒙德养老?” 迪卢克听出不对,“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感动到拜托我去清理掉他脑袋里的深渊。” 热闹的酒馆中瞬间出现了一隅沉寂,而阿贝多毫无波澜地陈述。 “切开也好,钻孔也罢,总之,要带上能净化的旅行者,好让他在过往中仔细翻翻,那些可能针对现实蒙德的入侵阴谋,那些玷污善意的罪恶,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 良久,迪卢克问,“所以可行性大吗。” 阿贝多面无表情地瞪他。 我看起来真的没人性到能随意答应这种要求了? 18.第 18 章 为何会对阿贝多如此请求? 骑士不知道是何人将自己送往现实,也不知道是何人与自己一同降临。 骑士只知道对穷途末路之人的道德,最好不要抱有太多奢求。 如果一定要给出一个重量相等的回礼。 那迪卢克希望,自己能给出一份干净的真相。 “如果没阴谋最好,有阴谋就提前准备。” 将一切坦诚后,骑士明显放松了不少,面对阿贝多都自然了: “虽然依旧想不起你的身份,但直觉告诉我,你是手术最好的人选。” 这是句夸奖,信任也很真实,但面前的金发少年看起来并不高兴: “我跑得还是慢了些。” “?” “不,没什么。” 阿贝多摇摇头,转回正题,“我想,你应该清楚大脑是个精密的器官,旅行者的净化也不像洗掉衣服上的污垢那般无害。” “是的,我清楚。” 迪卢克还记得被净化时的痛苦,哪怕那旅者只是取走了一小缕深渊。 “净化不代表着恢复,我的记忆可能并不会如愿完全。” “那么,你也清楚这手术的成功率全寄托在你未被探明的自愈能力上,术中直接变成智障或脑死亡的概率不为零。” 迪卢克点了头,看阿贝多的眼神有些奇怪,就像是他问了些绝不会出于他口的问题。 “那么。” 阿贝多轻吸了一口气,他隐约听见了魔女的尖叫声,在尖叫声中,他斩钉截铁: “我拒绝。” 说完这话,他转身就走,毫不留念! “!?” 迪卢克一怔,他下意识地跟上,走了两步后才讶异地反应过来: “你竟然拒绝。” “为什么不拒绝,我看起来很像个不顾他人安危的疯子吗……不,这问题不用回答。” 阿贝多显然对另一个自己和打开别人的脑袋都毫无兴致,脚步不停。 “阿贝多、” 这个时候,反而是骑士开始主动,他紧紧跟着阿贝多的步伐,丝毫看不出之前对炼金术士的抵触: “我郑重地请求你。” “我郑重地拒绝。” 少年的脚步越来越快,而红发的男人追着低头在他耳边: “你也是蒙德的一份子,难道不想为保护她而去剔除隐患吗?” 黄金的造物侧头躲避:“在隐患这方面,您恐怕有些过于自信。” “?” 迪卢克不明白,但仍执拗跟随: “有些出人意料,但如果你是在担心我的话,请相信我身体的自愈能力。” 没完没了,阿贝多开始烦了,他的眼神在四处搜寻,要寻脱身之法。 忽然,他发现目标,脚步偏移,带着骑士灵巧一拐! “阿贝多,请相信这是值得的冒险,情报……唔!” 仍在努力说服的骑士忽然感觉头上猛地一重,按照惯性又走两步后回头,发现竟是自己的黑色发尾被人拽进了手里。 “迪卢克先生!” 是芭芭拉,小姑娘整个人已经被带飞出原地好几步,正踉跄着稳住身形。 “你怎么下床跑掉了?我找你好久!还有,都病成那样了你怎么还有力气跑呀?快跟我回去!” “回去?不,我现在已经痊愈……阿贝多!” “你想去哪?连药液都没输完就悄悄把针头扯掉,你这样、你这样真的令人很生气,请反省一下!” “针?抱歉,我没注意到它,麻烦请放手……阿贝多!?” 阿贝多就这样迅速撤退,把身后陷入困扰的骑士甩得干净,脚步一扭就撤进最近的安全屋——天使的馈赠。 以上便是全部的前因后果,阿贝多喝完一杯后再回想依旧心情难得复杂。 提前保持悲观是件明智的决定,但这并不代表着他做好了别人会追着自己求开脑袋的准备。 “所以可行性大吗。” 真不想在这种时候还看见那家伙的脸。 “迪卢克?”凯亚惊得直起腰背,“……你这家伙!不要这种时候开始严于律己啊!那可是脑袋!我不想去熟悉残障补贴的流程!” “哼,我是在尊重他的觉悟。” 瞥了一眼抗拒的凯亚,酒保给阿贝多的空杯满上。 “很明显,他比你清醒,世界线被入侵并不是什么可以轻描淡写的小事,尽早搞清楚总没错。” “好好好,我正大光明的迪卢克老爷,也不知道哪个大反派会这么想不开,干坏事时还要硬带上你这种人。” “至少在让人放下防备的方面,看来我能做的不错。阿贝多,辛苦你了,这杯我请。” 迪卢克老爷,怎么不展开说说这戒备是因什么放下的? 阿贝多叹着气接过酒杯。 你不是也很久没提‘阴谋’二字了吗。 说起阴谋…… 炼金术士想起那份让人不快的信任。 如果另一个自己与骑士先生确实有过密切的交流。 那么,在品行堪忧的情况下,确实很难保证他不会对这具深渊的身体动手脚。 骑士的顾虑是对的。 但那一点风险明显不需要用无辜人士的性命填补。 不…直接把这道理讲给他听大概也行不通…得想个办法。 * 让天才炼金术士陷入无尽思考的迪卢克,被芭芭拉抓着发尾牵回了骑士团二楼。 “迪卢克先生,不许再跑了,就是身体恢复得很快,也得爱惜自己呀。” 脱下外套,迪卢克躺回病床上,芭芭拉一边努力摸着他的血管,一边絮絮叨叨。 “嘿咻,完成。” 她摸了很久,应该是对这枫丹来的用具不太熟练,但一针扎上时也真的很开心。 只是抬眼一看见迪卢克,就又皱起眉头。 “而且你根本没那么了解自己的身体吧,否则就不会突然生这么急的病了。” “。” 迪卢克不太想提及此事。 无法反驳的骑士只能闭上眼睛,在少女责怪的视线中假装已经睡去。 等琴的妹妹离开后再去找阿贝多吧。 ……他竟然不同意。 这对骑士来说是件很难想象的事,几乎算违背本能的悖论,困惑中,少女的确是走了,但紧跟着进来的,却又是一串轻巧的脚步。 “哟,装睡呢?” 是洛恩,他开门就直接戳破假象。 “我亲爱的前辈——无论你今晚想去哪,最好都不要付诸于行动。” 这阴阳怪气的小子,被戳破的迪卢克直接睁眼。 “你怎么在这里。” “为了给病人提供陪床服务。” ? 赤瞳划过一点困惑,迪卢克疑心他在开玩笑,可洛恩竟真的找个椅子安静坐下了,甚至还老实地翻起自己带来的童话书。 也许是法尔伽的指令。 迪卢克只能这么解释。 “你不建议我出去…今夜有何特别?” “哦,骑士团的人还有魔女会们都在一楼开会,估计会持续很久。” 洛恩翻过一页。 “你要是被抓包的话,我这个看护也会挨训的。” 怎么这么多人,迪卢克警惕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你不知道?” “我该知道什么。” “那我也不清楚了,毕竟最近每次开会都在讲你的事,想想你最近又做了什么吧。” 我? ……等等。 不至于吧。 回顾今日的所作所为,一股令人发麻的电流突然从迪卢克的脚尖窜到头顶,像是羞耻,又像是无助。 蒙德最近这么闲?一点小事就这样大动干戈? 就算是阿贝多答应了,事情也就需要他和旅行者两个人,顶多再来几个医护人员……法尔伽,法尔伽他开什么会? 有藏进被子里的冲动,骑士忍住了,板着身体瞪向头顶的药液袋。 所以根本就没必要如此…… 为我兴师动众。 药液一滴一滴流下,骑士闷闷地看水波荡漾。 他不知道自己何时闭上了眼睛,也不知自己何时陷入沉眠。 但当骑士轻浅的呼吸在房间里响起时,洛恩的翻书声也随之停顿。 少年昂起头颅,凝视着病床上雪白的隆起。 半响,狡兔移开视线,放松肩膀。 “切。” 让他休息会可真难。 * 一夜过去,红发的男人从疲倦而深沉的梦中醒来。 蒙德的清晨飘扬乐声,骑士看着病床上的阳光,依旧不太习惯。 “哟!” 他也不习惯那微笑等在床边的法尔伽。 “我有话说,你听一下。” 迪卢克:“。” 你根本没给拒绝的选项。 “哈哈哈,好,那我就直说了,首先,你的方案被毙了,不必再想。” 还真是这个,骑士心中又生出一股强烈的别扭感: “别忘了你们目前只有一个情报获取源。” “对,那就是你,所以接下来我要说的是骑士团提出的第二套方案。” 突然地伸手,将掌心贴到男人的胸膛,法尔伽能感受到肋骨下心脏颤动,骑士也随着那颤动向他扭头。 “……法尔伽?” 面对熟悉的后辈,法尔伽的目光坦荡且磊落。 “我们会打开你的这里,确认你内脏与各血管的被侵蚀程度。” “然后,利用旅行者的净化和你自身的治愈能力。” “从体内循环系统中,少量多次地将深渊彻底清除。” 一字一句,清晰明朗,法尔伽对骑士露出爽快的笑容。 “深渊没了,你记忆肯定也就正常了,怎么样,比你那个方案好吧?” …… 片刻沉默后,迪卢克看着那笑容开口:“……听起来会经历很漫长的过程,甚至有些浪费时间。” 真是犀利又不近人情!法尔伽只能将手从他的胸前移开高举着投降: “喂喂喂,别急啊,其实你真不一定会很快消失的,杜林从诞生到有人开始忘记他之间隔了好几个月,甚至还出了趟国拯救了次世——” 迪卢克:“所以我要求即刻开始治疗。” “——界,啊???” 对,治疗,迪卢克能确认,第二套方案的首要目的已经不是获取情报了。 但这似乎也是他们能做出的最大限度让步。 也是,毕竟这里可是蒙德。 “惊讶什么。” 所以那黑色的指甲又开始扣住被子,骑士把声线压到平稳,就好像没生出过任何动摇。 “我要现在、立刻、马上就开始第一次治疗,对于阿贝多来说,彻夜工作应该不是难事。” “你、你答应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你等等,我这就把他们叫起来!” 法尔伽大笑而去,骑士看着他快乐地甩上医务室的房门。 嘭地一声巨响后空气一时沉寂,只有气流翻起洛恩故事书的沙沙声。 就在这无人的静谧里,迪卢克沉默片刻后伸手,堪称迅速地从床头的外套里拿出剑柄。 凯亚的剑柄,兄弟的遗物。 如同祈祷一般,他将剑柄握在双手中。 被强行稳住的手开始颤抖,迪卢克努力压制反悔的冲动。 “凯亚……” 情报具有时效性,越晚获得无疑对蒙德越危险。 所以他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向死人哀求。 “祝福我……永远做对的决定吧。” * 法尔伽安排得很快,骑士又将纯白的病服套上,只是把嘟嘟可拖鞋换成了普通款。 他披着长发,安静地打开新的房间,新房间里的设备不知道比医务室里多出了多少,但迪卢克还是首先观察那铺了层防水软垫的铁床。 他一会将躺在那里。 “紧张吗。”白色长袍的阿贝多站在旁边,向他举起把小锯。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求求你快反悔。” 空一脸视死如归,旁边不见他的小精灵。 “……给你们添麻烦了,抱歉。” 确实有些紧张,但却不是因为手 术,迪卢克下意识地远离了阿贝多几步,又强忍着走了回来。 “你们不用有任何的心理负担,请相信我的自愈能力。” “好的。” 阿贝多一抬手,毫不客气指向手术床,“请上座。” “……” 迪卢克疑心他心情好像非常差,就迅速且顺从地上了床,仰躺在上面。 …天花板好高。 空气好冷。 床好硬。 “放松。”阿贝多捏了下他的小臂,“你绷得太紧了。” “抱歉。” 红发的男人试图听话,但他越努力反而越不得要领,那块被阿贝多触碰到的皮肤竟很快紧到发热,顺着血管连半个身子都开始发烫。 “迪卢克老爷。” 旅行者发现,有点惊奇地探过头来,“你在害怕吗。” 切开胸膛没什么可怕的,更重的伤都已经受过了,迪卢克哑着嗓子回答: “没,只是有些不适应这种被辖制的视角……阿贝多??” 一声被强行压住了的惊叫,变了调的尾音中迪卢克艰难斜视旁边的少年人,而阿贝多若无其事用岩元素力凝结的石锁将男人的双臂双腿固定。 “只是固定,防止无意识抽动。” “……好。” 这下子真一动也动不了了,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十指紧紧握拳,半垂的红眼睛对着天花板睁得越发圆大。 忍耐、这是必要的,不能挣扎!——凯亚! 连大脑的思维都开始混乱,几乎只是在无意义地乱叫,在深渊气息都开始些微泄露的当下,一只柔软的手,忽然伸来罩住他的眼睛。 “唉,你这孩子,嘴比铁石还硬,真是半点软也不会服。” 是红帽子毛绒团子的声音。 “……” 那是迪卢克最后的意识,下一秒,他的脑袋就微微侧歪,十指散开,浑身软如泥一般睡熟了。 “还有你,小阿贝多。” 施展完魔法,艾莉丝理理骑士的红发,“你是不是在故意晃来晃去吓唬他来着?恶趣味!” “艾莉丝阿姨,我只是希望他能亲口拒绝这场手术。”叹息着拿起小刀,阿贝多知道一切努力都无用了。 “蒙德的临终关怀真隆重啊,希望我不会有用上的那天。” 是的,临终关怀,阿贝多对手术结果毫无信心,无论记忆的恢复还是深渊的清除。 他站在这里,完全是为了安抚某颗不安的心。 啊,忘记让他脱上衣了。 果然,只有解剖经验,没有行医经验就是会出些低级错误啊。 从上到下解开骑士的扣子,扯开衣服,阿贝多在苍白的胸膛上按下第一刀,黑色的血珠渗出皮肤。 意料之中,打开胸膛对设备齐全的炼金术士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在伤口愈合前确认骑士各内脏的状态。 尤其是病人的血肉还一片漆黑时。 开胸器的棘轮已经咔哒作响,阿贝多放下剪子,“旅行者,给我照明…………!” 炼金术士的动作和开胸器的棘轮一齐停滞。 “怎么了?” 旅行者察觉到异常,迟疑地拿着照明设备上前,下一秒,他也怔愣在原地。 “天啊…这是…” 就连魔女也要低声惊叹,因为他们分明地看见,在已然拉开的灰白肋骨中,在乌墨如墨的双肺间,一颗黄金色的心脏,正在男人的胸膛里跳动。 虽然形状和颜色都与记忆中的不同,但阿贝多艰难地眨了下眼睛—— “这是纳贝里士之心。” 纳贝里士,生之执政的心脏。 也是他老师莱茵多特的心脏。 现在是另一个迪卢克的心脏。 …… 显然,这心脏应该不是自己换主跑入骑士体内的,艾莉丝轻吸一口气,努力遏制脑中血腥的遐想,“小阿贝多,我已经不敢推测另一个你都做过些什么了。” 旅行者只恨派蒙没给他留下一张灵巧的嘴,让他都不能疯狂地抒发自己此刻心中的惊恐,只能干巴巴问,“……我猜你应该是想明白了些难题?” “对,一切都说得通了。迪卢克先生的自愈能力不是深渊的馈赠,而是源于生之执政的心脏。” 看了眼红发男人沉睡的脸,阿贝多心情复杂。 虽然不清楚详细情况,但骑士一定在另一个自己手中受了番磨难。 “我得研究一下。” 拿起锯子,帮开胸器重新分开骑士开始愈合的骨肉,阿贝多低下脑袋,要看心脏上隐约的符文。 但刚低下头去,他就又发现不对。 “心脏上有条虚线。” “虚线?” “对,就是可莉折纸书上那种虚线。” 阿贝多伸出戴手套的手摸一摸,发现那条虚线是硬的,像是用什么惰性材料硬生生楔在跳动的湿热血肉中。 “所以……” 空额角冒出冷汗,“这应该不是什么让我们打开心脏的暗示吧。” 就算有些特别,这也是该小心保护的器官啊…… “得快些决定,他又开始愈合了。” “那也先别动。” 艾莉丝直接打开门走了出去,很久才回来,“唉,又吵了很大一架,但投票结果很清晰,开吧,为这仅一票的胜利。” “好。” 阿贝多立刻拿起刀,切开生之执政跳动的心脏并不难,血肉都已经被楔子挤得发脆,轻轻一划就裂开了,也没出什么血。 啪,在如豆荚熟透的胀裂声中,刀尖触到一点坚硬的质地。 魔女与旅行者与炼金术士一同探头看去,或好奇或紧张或理智。 但最后,他们的瞳孔都一齐骤缩。 骑士苍白的皮肤下,藏着深黑的血肉。 深黑的血肉中,盛着黄金的心脏。 黄金的心脏内,嵌着坚硬的捕风瓶。 坚硬的捕风瓶里,护着棋子样的神之心。 以及倚着神之心昏睡的,小小的风精灵。 “……巴——” 神明被护在他最后信徒的心脏中。 “巴巴托斯!!!” 19.第 19 章 “巴巴托斯在骑士的心脏里!” “什么东西???” 派蒙尖叫一声,在外等候的众人都懵了,而旁边的温迪早在艾莉丝拍门而出的瞬间就矮身钻了进去。 “等等,里面还在——” 法尔伽慢一步提手阻拦,一红一蓝的两个脑袋就从他旁边挤了进去。 “——算了!” 不再阻止,法尔伽自己也一个闪身入内,关门前,他警告拥上来的杜林他们最后一句。 “未成年不准进来!” *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迪卢克老爷敞开胸怀的模样还是相当有冲击力,温迪几步跨到手术台前,透过肋骨看向那颗跳动的黄金心脏。 “如何?”阿贝多问。 “是我。” 在心脏的裂隙里,昏睡的确实是风神的原型,温迪看着那血肉中的小风精灵,压不住心中的叹息。 “确实是我,只是气息实在是太弱了,以至于我都没有感知到他。” 又叹一声: “唉,真的是太弱了,之前风吹不动骑士,我都只以为他是接受过风神赐福呢。” 谁能想到,风神直接就在骑士体内啊。 而骑士明显也在深渊的干扰下,不记得此事了。 …… “情况如何?” 迪卢克赶到,面色如常地看向红发男人的胸膛。 “能救吗。” “嘶。” 他身后的凯亚就没有这么淡定了,骑兵队长半捂上眼睛:“……我做噩梦都不敢做这样的。” 人声渐渐多起来,可瓶子里的风精灵却毫无反应,小身体斜倚着棋子,随着心脏的鼓动而起伏。 “…得拿出来才能判断。” 素为保护者的神明,最后竟被保护在子民的心脏里,这到底喻示着怎样的惨烈,但此刻种种都无暇细想,阿贝多持刀,锋刃朝向正在愈合的裂隙。 最好能救。 …… 毕竟魔神死后爆发的能量并不好处理。 迪卢克他们多半也是想到了这点才闯进来的。 “阿贝多,快愈合了。”旅行者提醒。 “嗯。” 再次顺着楔子将心脏划开,阿贝多已经彻底明白这条虚线的价值,另一个自己是个贴心的混蛋,在血腥中留下傲慢的巧思。 “给我镊子和拉钩。” 微不可查地吸一口气,阿贝多钳住瓶口的凸起,腕部试探性用力。 一束被瓶子堵塞的黑血激涌而出,但还没等阿贝多做出应对措施,更大的紧急情况突然降临。 “呜!” 几乎就是捕风瓶被撬动的瞬间,心脏的下方就传来一声闷哼,法尔伽失声惊呼: “麻药过劲了??” “不可能!我的魔法没有过劲的说法!”艾莉丝怒。 “但我刚才确实听到了迪卢克的声音。” 凯亚僵硬地反手指旁边, “总不能是站着的这家伙叫的吧!” “不好!” 看向被黑血盖满的透明瓶子,迪卢克直觉般地喊道,“按住他!” 这命令下得极为及时,因为下一秒扣住红发男人四肢的岩造物,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崩裂声。 “呜呃——” 安然紧闭的双目猛然张开,赤瞳恍惚无神,就如同触碰到逆鳞的凶兽,骑士的右手率先挣脱束缚,半拢着伸向袒露的心脏! “我去!!” 反应迅速,风、岩、以及最近的法尔伽和旅行者都将体重压上拦阻,凯亚拼命地将他手指往外掰。 “不要这种时候给我掏心掏肺!!” 没有反应,此时的骑士更像是受刺激进入了一种无意识状态,所做所为皆出于本能—— “他在对抗我的魔法!!”魔女尖叫。 含糊的咆哮声从喉间炸响,腰身扭动,膝腿蹬踹,肋骨摇晃,固定器甩落在地,骑士拼尽全力地想要醒来,去护住自己的心脏。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重要的事居然没有想起来? 你明明想起了教堂中垂死的神明。 为什么却没想起他身下孩童模样的饿殍和杀出城外的血战? “啊——” 狂猎,一层又一层的狂猎,密密麻麻地覆上来,夹杂着熟悉的面孔,哈里,艾伯特,利文斯通……他们的尸体被深渊亵渎,他们的手伸进火里,烧不化,烧不完,滚烫着抓住我的腿我的臂,我怀里的巴巴托斯,为什么会忘了?为什么会忘了?好重! 骑士挣扎着要甩掉身上的负担,可狂猎们沉得像山岳一样,压得他现在起不来身,动不了手,风也迟迟没有来,可他分明记得自己那时被吹出死城,少年的形态在怀中消散。 “呜!!!” 救救巴巴托斯! 剧痛,在四肢百骸间蔓延,忍耐着,喘息着,也许还有哭泣,看不见太阳,就这样捧着只剩一小点,一小点的巴巴托斯和他掉出来的棋子一直一直地奔跑,在黑暗中摔跤,一直摔到金发的炼金术士眼前。 救救巴巴托斯! 他回答什么来着? 对……他说我来得巧,正好他刚杀了母亲。 ……呜啊啊啊啊啊! 为什么会忘记啊! “那么,迪卢克先生。” 炼金术士的声音轻巧。 “请一定要努力活下去,毕竟没有子民的神明会很快死掉的。” “以及,巴巴托斯大人,也请努力活下去,毕竟你也不想最后的蒙德人被炸成碎末吧。” “嗯,真简单啊,我想你们会变得很坚强,活得很久的,也许比我还要久。” 为什么会忘记……为什么会忘记——巴巴托斯—— 自由的风神,一直被关在我的心脏里啊! 挣扎着,扭曲着,骑士要将手放入心脏,确认那瓶子的完整,上一次笃笃笃的敲击声是什么时候来着,上一次轻轻的蹦跶是在什么时候来着,上一次隔着血肉用微风给我指路,是在什么时候来着? “迪卢克!” 全忘了,就连一次又一次神进胸膛的手,也在不停被阻止。 “迪卢克·莱艮芬德!!” ! 反复不知道呼唤了多久的名字,迪卢克终于看见骑士有了一点神智,向自己转头。 在他看不见的视角里,所有人都在按着他的四肢,就连阿贝多也失了矜持,甩掉刀坐在了骑士的腿上,同心协力,这才勉强制止了他下一步的披肝沥胆,推心置腹。 “迪卢克。” 骑士明显有些迷茫,赤瞳散漫地与自己对视,呵,他不会以为自己正在照镜子吧。 “迪卢克。” 呼唤着自己的名字,将手放在骑士的脸上,整个过程迪卢克都做得自然而从容,带着成熟男性的余韵。 “你在担心什么,你在恐慌什么呢,嗯?” 他摸骑士冰冷的脸颊,苍白的耳朵,颤抖的红发丝。他年幼时怎样安抚凯亚,现在就怎样安抚他。 “当行的夜路,你已经走尽了,下一步交给我就好。” 最后,那只带着淡淡酒香的手将骑士揉了一遍,又捂在他的眼睛上。 “难道你还不相信莱艮芬德的品格吗?睡吧。” “……” 骑士迟钝地意识到了现状。 没有狂猎,没有亡城。 自己只是在做一场手术。 大概是魔女的缘故,他感觉胸口不痛,有点凉嗖嗖的,四肢却很暖和。 手给自己揉得很舒服,眼前也很黑。 是适合睡觉的温度。 汹涌的困意也再一度袭来。 但骑士就是不闭眼。 他抗衡着艾莉丝的魔法,眼睛在酒香的掌下半睁半闭。 “……” 无言地看着被捂住眼睛的自己,迪卢克首次觉得,坚强与不屈也不能完全算是自己的优点。 他用眼神向阿贝多示意。 真是够了,但凡这里躺着的换个人,自己都能因杀人罪再被抓到审判庭判个几百年。 心里挖苦着,但阿贝多并没有出声惊吓到一直有些害怕自己的骑士,他直接伏在对方大腿上身体前倾,把手伸进正愈合的刀口。 咕叽,一阵胜过困倦千百倍的眩晕袭来,骑士艰难地战胜它后,隐约听见许多水砸落在地和开瓶盖的声音。 巴巴托斯扔掉喷满黑血的瓶子,戳戳被倒在掌心的小风精灵。 “他没事,只是有些虚弱,我分缕风给他就好了。” 啊… 真好…… 被迪卢克捂着的赤瞳立时就合上了。 骑士再度陷入幽沉的睡眠。 迪卢克放开手展示成果。 “呼。” 几乎所有人都立刻松了口气。 “太难搞了……迪卢克。” 松开骑士快被自己握到缺血的手,凯亚累得都想原地坐下,可一看地上也全是血,就只能疲惫地维持着站姿。 “为了迪卢克……我自愿加班处理蒙德文书。” 法尔伽嘴角吐魂。 “哼。” 懒得理这俩人的胡话,迪卢克理理骑士的头发,扫了扫剩下的几人,见阿贝多在指挥完旅行者净化黑血中泄露的深渊后又拿起了锯子,不禁问一句: “还开?” “对,虽然治疗是进行不下去了,但我还没有看清围绕着纳贝里士之心构成的炼金回路,而且,我似乎看见骑士的肋骨上被刻了些字画。” ……在哪里刻了什么?旅行者已经不想惊讶了,只是麻木地翻口袋,“我有高倍率留影机,直接拍下来算了……” “太好了旅行者,你帮了大忙。”阿贝多夸得真心实意。 移开视线,迪卢克看向剩下的二人,艾莉丝正捏着那枚神之心研究,“是真货,但把这玩意装进去做什么?巴巴托斯小到都没劲用了……” 而吟游诗人正捧着小小的自己,指尖泛着点点青色。 “真没问题?”迪卢克问。 “当然,我可不至于在这点上开玩笑。” 既然答应了骑士要立刻医治,那巴巴托斯也不再拖延,青色的同源能量点在那小东西的头上,霎时间,行将消散的风就凝住了。 “嗨~” “……叽?” 迪卢克眼睁睁地看见,那一片漆黑的风精灵小脸上亮起一大一小两个白点。 “??” 小风精灵明显有点懵,在温迪的手上0.o地与笑眯眯的他自己对视。 ……哇。 这就是巴巴托斯的原型吗。 心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就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可爱的东西,迪卢克情不自禁地弯腰细看。 “你好,巴巴托斯。” 小风精灵听见自己的名字,昂着小脑袋看过来。 “……啾呜!!” 就在他看清来者的一瞬间,温迪就感觉手中一空,刚刚恢复神智的精灵振起单边的薄翼,迅速地扑向迪卢克的脸! “?!” 酒馆的老板无法躲闪,硬生生受了这一扑,白帽兜的小东西在他脸上又蹭又贴,呜呜咽咽,但没蹭几秒,又忽地闪开,拉开距离后严肃地看向迪卢克。 “叽?!” “…抱歉。” 听出质问的意思,迪卢克只能道歉。 “你好像认错人了。” 这贴贴明显是给骑士准备的,而骑士现在正在……嗯…… 不妙。 虽然胸口已经合拢如初,但红发男人的胸膛上绽着大量黑血,还在滴滴答答往床下躺。 而如此横卧的骑士旁,是形象好不了多少,满手血淋淋的……阿贝多。 炼金术士突然抬头,“好像有杀气。” “咿!!” 察觉晚了,刹那间,风精灵那圆润的大小眼便压低成凶狠的倒三角,他蓄力、瞄准、发射!拼尽小身体的全力,狠狠地在众人的惊呼中给了阿贝多一个头槌! 阿贝多被撞得后仰了下头:“……” 这几天是他几百年生命中最冤的几天。 天可怜见,他有时候是会对不感兴趣的人或物非常冷淡,但也用不着这么惩罚啊。 “……?!等等!你认错人了!” 旅行者慢半拍捂住炼金术士泛红的脑门。 “这是好阿贝多!这是好阿贝多!” “咿!” 风精灵完全不信,被撞得反弹出去后还跃跃欲试地要再来一炮,旅行者赶紧向旁边的人求救。 “法尔伽!凯亚!你俩快来解释一下啊!” 求助果然有用,法尔伽哈哈笑着过来拍了拍阿贝多的肩膀安慰,但等他下一秒看向风精灵时,却没忍住发出一声低泣,法尔伽夸张地擦着眼睛: “呜呜呜,好活泼,好感动……” 而凯亚异常欣慰地在旁边举起大拇指: “太好了,没变成迪卢克的那种类型!” “值得表扬!”艾莉丝也跟着点赞。 阿贝多:“。” 忍无可忍,躲过第二次的冲击,炼金术士直接把纱布扔到凯亚身上。 “你们,所有人,都请给我出去!” 旅行者无辜地指指自己,“我也要吗?” “……旅行者留下。” * 全部被扫地出门,连同愤怒的风精灵一起,而在门外等候的人即刻一拥而上。 “你们进去了好久!里面怎么样?……啊!这、这么小的小东西、难道是卖唱的?” 派蒙一个急刹悬在半空,颤颤巍巍地举起自己的小孩手在风精灵旁边对比。 “叽!”小风精灵蹬她掌心。 “呜呃呃呃还能恢复吗——” 派蒙被对比结果吓出一连串神魂颠倒的呓语。 而杜林捂住自己的左胸,难以置信地喃喃:“这样子的巴巴托斯,之前一直在骑士的体内。” 那个世界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好想知晓,好想分担那痛苦,但是、 “好啦。” 温迪双手合拢,轻轻包住茫然警惕的小风精灵,向孩子们眨了下眼。 “我还有很多事情要为一无所知的他介绍呢,不介意的话,来这边帮帮我?” 悲伤的神情一顿,杜林想帮忙,但又有些犹豫,“…我好担心里面的骑士先生,想在这里等。” 帮他坚定决心的,是与骑士同样沉稳的声音。 “骑士先生也在担心他的神明。” 迪卢克向小龙点了点头。 “去帮帮他吧。” * 温迪把派蒙杜林两个小家伙的引到一楼,洛恩也被赶着去了,二楼只剩下几个成年人。 琴开始和法尔伽商议有关另一个巴巴托斯的安置,他们之前可没有做好要招待位虚弱风神的准备。 今日留守骑士团的人很多,楼下男孩女孩们的声音渐渐响起,混着啾啾叽叽的疑惑和吟游诗人的翻译。 时间久了,沉重的气氛竟也淡了许多,偶尔能在下方听见几声年轻人的笑。 迪卢克没参与讨论,他安静地在椅子上等着,托骑士的福,现在二楼的走廊上诡异地加了一排长椅。 “啊。” 凯亚坐在他的旁边,身体后仰着,脑袋靠在二楼的栏杆上。 “盛况空前呐,估计他又得别扭上几日了。” “不一定。” “怎么说?” “论到直白回应他人的热情与期盼,我认为他还是会强许多的。” “喂喂……” 简短的对话后,这对兄弟很快又陷入了沉默。 迪卢克注意到,凯亚沉默片刻后把身体仰了回来,他低头摘下自己的半指手套,深色的拳头攥紧又松开。 他注视着那双曾用以拦阻骑士的手,回忆掌心曾触碰过的湿冷皮肤。 那皮肤苍白又泛青,简直像位将死的病人,但他捏向心脏的骨节,又是何等的决绝且难以抵抗。 “迪卢克。”他低声。 “嗯?” “……真奇怪,那明明就不是你。” 迪卢克听出他这句话的意思。 为何我会感觉到如此悲伤呢。 等待的时间很久,久到正副两个团长都结束了讨论,图书管理员丽莎过来分了些饱腹的点心,派蒙飞上来问了旅行者两遍,小风精灵都大致明白了现状,紧闭的房门才终于打开。 “艾莉丝阿姨,有些问题。” 阿贝多拿着厚厚的照片招呼着魔女离开,他走的急切,离开前只是嘱咐说: “可以进了,人会在两个小时后清醒,一切还算顺利。” “哇!” 杜林高兴地低呼一声,混着派蒙和小风精灵就想往里冲。 “停。” 迪卢克把持住房门,拦住他们的同时看向门内疲惫的旅行者: “你去休息吧,剩下的交给我。” 旅行者蔫蔫地出去。 凯亚紧跟着他进来。 门擦着他的脚跟关上,将温暖的空气隔绝于外。 “有时候真的不得不佩服阿贝多的心理素质,对着这场景都能说出来可以进了。” 进门的瞬间凯亚就又有了捂眼睛的冲动,是,房间里明显是被打扫了一番,地上的大片血迹已被处理,也没有人敞开心扉地躺在那里,甚至病患还被盖了层白色薄被。 但…… 凯亚揪起白被的一角,毫不意外地闻见大片湿润的腥气,来自被骑士压在身下的病服。 嗯,已经被血浸透了,再配合骑士白被子下的乌黑指甲,谁来了都得问一句这里是不是停尸间。 “阿贝多的心神今日有些被影响了。” 迪卢克弯腰观察了下骑士的状态。 竟是安宁到死寂的睡脸,看来这次他没做什么噩梦。 迪卢克直接掀掉他的被子,一手伸入膝弯,一手揽住肩膀,将另一个自己打横抱起。 “我去给他擦洗身体,换套衣服。” “用帮忙吗?”凯亚问。 “不。” 一点停顿。 “显然我会很熟练。” 门外的空间调整挪移,魔法周转。 迪卢克平静地抱着红发的骑士,走入晨曦酒庄复制体的二楼。 给另一个自己处理卫生问题没有想象中诡异,甚至也没什么羞耻感。 迪卢克拧干毛巾,直接擦上骑士的肚腹上的肌肉,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小心或避讳——他不知道骑士会怎样觉得,反正他感觉挺平常的,连面对同性裸体该有的尴尬都感觉不出来。 因为,部位真的都一模一样啊。 除了颜色上有些微差异,迪卢克淡定地为骑士的黑色发尾打上泡沫。 冲洗,擦净,用火元素烘干全身,再去熟悉的衣柜中拿出同款黑睡袍,结束。洗另一个自己还没有小时候刷酒桶难,迪卢克把骑士抱到二楼卧室,而凯亚早已等在那里。 “呜呼~” 他刚看见两个挨在一起的红脑袋,就没忍住吹了个口哨。 “我们优雅矜贵的贵公子,正直高尚的迪卢克老爷,天下竟能找出第二个来,天啊,双倍惊喜,简直像双倍午后之死一般带劲,骑士团的家伙们再也不用工作了!” “。” 懒得理他,迪卢克把骑士放倒在床上,又顺手调整好枕头,盖上凯亚递来的被子。 骑士沉睡在柔软而洁净的布料里,在家中的床上,看起来终于安稳了。 “……” 看着床上的红发青年,迪卢克终于有了一点错位的既视感。 这个人是我。 迪卢克·莱艮芬德。 “怎么了?” 凯亚发现了他沉默的凝视,目光在两位男士间流转,他猜: “在找不同?” “不同显而易见。” “不是你说的那种啦,是一种更细微的,你自己可能完全发现不到的,比如说这里。” 隔着睡袍,凯亚捏捏骑士的肩,“虽然宽度一致,但厚度比你薄一层哦,大概是因为常年顶着肩甲的缘故?还有头发,碎发好多,扎起来也毛茸茸的,一看就好久没有打理了……” 他一口气说了七八条,边说边对骑士动手动脚,如数家珍,直到迪卢克看不下去地制止他。 “我明白了,不必再说。” 都是些连迪卢克自己都没发现的细微不同。 “你比往日更敏锐。” “因为真的很明显啊。” 轻叹一声,凯亚最后将被子小心提起,盖过骑士的肩膀。 “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一眼就看出了你们的不同。 一眼就看出了他吃过许多的苦。 带着雾蒙蒙的忧伤,凯亚刚把被子盖好,就隐约听见一声含糊的梦呓。 “唔……” “!?” 骑兵队长往回收的手僵住,他猛地向迪卢克投去惊恐的视线。 不是我给他摸醒了吧!? 没等迪卢克回答,他手下的声响就立刻大了起来。 平躺的青年在他眼下裹紧被子一个扭身,双腿屈折,脸颊蹭蹭枕头,迷糊着又无声了。 看起来只是想换个舒服的姿势睡。 凯亚大松一口气,而迪卢克终于用眼神投来回答: 艾莉丝的魔法正在失效,我们走吧。 好,不再打扰骑士,凯亚蹑手蹑脚地从卧室里撤出,关上门,还没等彻底放松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 “确实是一眼看出不同,毕竟你也不能两眼看。” 甚至怕意思表达得不够明显,酒馆老板直接闭上右眼,那是凯亚眼罩的位置。 “啊……你这家伙。” 一口气没喘上来,凯亚只觉得自己胸中的紧张和悲伤都在被强行打断。 这种时候在说什么啊…… * 骑士醒来时迷迷糊糊,一时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他迟缓地根据床头的花纹认出这是自己的卧室,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他分明已经失去晨曦酒庄很久了。 ……等等。 记忆逐渐清晰,往事迅速明朗。 他想起黑暗的尽头,是崭新的蒙德。 “巴巴托斯!” 红发的青年弹跳起身,他飞奔出门。 直到我被触及心脏才想起来的巴巴托斯没事吧—— “叽?” 刚奔到二楼的楼梯口,他就听见一道似曾相识的声音。 那小鸟啁啾般的叫声一度顺着骨骼传入骑士的耳蜗,又因血肉的阻隔而极度模糊。 今日,骑士终于将其听得真切。 “……巴巴托斯。” “啾!!” 一声热烈的应答,小小的风精灵拼尽全力地冲刺、冲刺、再冲刺,将自己小小的身体摊开,整个拍在迪卢克的头上! 没有认错!这就是我的迪卢克! 又扑又贴,又贴又蹭,直到他最后的子民僵着手,将他从自己的脑门上摘下。 他的掌心在精灵的脚下颤抖。 “巴巴托斯……” “!” 风精灵紧张起来,他疑心骑士又要哭了。 就像他们最后一次的相见,红发的青年一手抱着他剧烈地嚎啕,另一只手抡舞大剑,烈火在无边的黑夜中咆哮。 “啾……” 但却没有哭,一滴泪也无,不,不如说那些泪已经被全部忍住了,人类的孩子长大后就会变得很奇怪,他们不再允许自 己哭泣了。在恨的人面前不哭,在爱的人面前更不会哭,如果没忍住,就会更难过。 所以,面对着历经千辛万苦才终得再见的神明,迪卢克嘴角抽动着,眼眶湿润着,最后,却露出个对他来说可称灿烂的微笑。 “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巴巴托斯。” “啾!” 喉结滚动两下,骑士仍是镇定的模样,手指却堪称急切地掀起风精灵的小斗篷,捏捏罩在下面的小手小腿小脚,还有头顶嫩芽一样的天蓝呆毛。 都很凝实,没有要消散的迹象。 终于放下了心,连室内的光线都仿佛明媚了几分。 嘴角的弧度也越发真切,红发的骑士微笑着捧着精灵抬头。 他一抬头,就看见风精灵冲来的方向,身前的楼梯口下方,晨曦酒庄的一楼长桌上,几双又大又圆的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哇……” 杜林小小声惊呼,“笑、笑了……” “真的哎,还是头一次见…” 派蒙压低声音声音怼怼旅行者,眼神往迪卢克老爷那边瞟。 “比我们的这个笑得明显!” “哼。” “呃,好像被听见了。” “迪卢克,人家派蒙也没说错。”凯亚弯下眼睛打圆场,“是得多笑笑嘛,你瞧,这多好看。” “……” 才发现客厅里有人,骑士懵然了瞬间,连脸上的微笑也停滞。 随后他立刻意识到了什么,猛地低头,看见赤裸的双脚和睡袍下无遮挡的小腿。 ! “请稍等我片刻。” 他极快从楼梯口消失,几秒后他就若无其事站回到原地,浑身上下衣着得体,风度翩翩。 “失礼了。” “好快!”派蒙震惊地扶住脑袋,“这种时候就不要这么在意外表了吧!比它重要的事情多了去啦!” “并非如此,派蒙。” 骑士认真地反对。 “外表的整齐是一种礼仪,象征着我对你的尊重和对生活的尊重。” 而教养良好的骑士显然要严格要求自己的形象,风精灵骑在他高高扎起的马尾上打招呼,“啾~” “有点道理,呃不对,差点搞忘了正题,骑士,我们是来慰问的!”派蒙扭回正题,“虽然看你精神很不错,但容我多嘴再问一句——真的没事吗!?” 杜林也点头表示担忧,“听说出了好多突发状况,连原本的治疗方案都被阿贝多紧急叫停了。” 全程被禁止面见骑士的二人显然无法轻易安心。 “我说你没事了,但他们俩还必须得来看你一眼才行。” 金发的旅行者笑着补充。 “……” 那种让人脚底发麻的感觉又来了,骑士貌似一切如常地走下楼梯,脚步平稳且毫不迟疑,可他转身时,发间却露出一点殷红的耳垂。 “谢谢你们,我现在真的已经没事了。” 他郑重道。 “真的?太好了!” “嗯,让大家担心了。” 拉开椅子,坐在另一个自己身边,骑士心中有些懊恼。 “是我把重要的事情想起来得太晚,险些酿成严重后果。” 他脑袋上的巴巴托斯歪了下头,“叽?” “这怎么能怪你呢?”杜林劝慰,“记忆这种东西又不受自己控制,不像故事书,想翻到那页就能翻到哪页。” “就是就是!” 凯亚跟着笑,“结果是好的就行啦,而且你瞧,巴巴托斯多喜欢你啊,为了保护你他还给阿贝多撞出个红脑门呢。” 红脑门?骑士回忆起炼金术士本淡然平静的模样。 ……总感觉有些对不起他。 “不要再撞了,巴巴托斯。”骑士立刻叮嘱风精灵,“他们不是一个人,差别很大的。” “叽。” 风精灵低头不太情愿的模样有些可爱,长桌上逐渐泛起欢快的氛围。 而在欢快中,迪卢克突然把背后的严重性挑明。 “所以,那个阿贝多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骑士的视线当即暗了暗,他直视着前方,没有偏头对上迪卢克的眼睛。 “他回应了我的求助。” “以一种代价高昂又残忍荒诞的方式?” 步步紧逼,毫不退让,迪卢克甚至直接伸手,按住骑士放在桌面的手腕。 “四执政之一的核心,纳贝里士之心,再加一位虚弱的魔神。” “事关重大,再保持缄默的话,我是绝不会让你离桌的。” “……”骑士当然不受威胁。 场面忽然僵持。 “那个,也不用这么急吧?” 派蒙挥舞双手,试图打破尴尬。 “毕竟骑士的记忆不全嘛,你就算是问他,他也不一定能知道呀。” “是这样吗。” 酒馆老板赤瞳清醒地看着骑士。 “迪卢克。” 他如此自然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反而让骑士心生动摇。 “……” 不是的,派蒙。 另一个我很敏锐,在巴巴托斯被解困后,我确实是想起了一些片段。 但那些片段…… 实在是无法解释,红发的骑士干脆如实交代。 “我记得阿贝多曾和我说过,他并不爱提瓦特,也不愿意为此踏上苦旅。” “所以,他就把再创世界的重担……给我了。”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几秒,就好像自己也无法确定那回忆的真实性。 “再创世界?”杜林迷茫地重复一遍。 “是的,所以我想。” 他的言语越发迟疑。 “我们对现实的入侵大概确实是有计划,有预谋的。” 再创世界。 多么有诱惑性的四个字啊。 骑士原本以为与自己同行的人可能打着杀死同位体取而代之,或者迁怒破坏现实世界的算盘,但真相却好像比他想的要好太多。 这个再创世到底指的是什么。 我还能看见凯亚吗? 也许,还有蒙德…… 心乱如麻,骑士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只是凭着本能: “抱歉,目前我还不能确定这个计划会不会给你们带来损害。” 他正说着,就感觉握着自己腕部的手一重,迪卢克严肃地看着自己,神情复杂难言。 “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 “至少不完全是这个。” 很难憋住,凯亚险些笑出声来,他轻咳一声掩饰: “你继续说吧,我的好骑士。” 就算是说,骑士也说不出什么了,他只记得阿贝多捡到重伤濒死的自己,然后在自己神志不清的时候做了许多手脚,醒来以后,就惊恐地发现巴巴托斯在自己的新心脏中。 花了很久才接受现实,在失去家国的痛苦中好像任由阿贝多完成了许多次实验,直到他在实验报告上写上合格的结语…… 等等。 另一个我想听的难道是这些。 从‘再创世界’所带来的震撼中微微回神,红发的骑士犹疑着与自己对视。 “我度过了一段很辛苦的日子。” 这是一句试探,很有成效,他几乎立刻看见了另一个自己微微偏头,是准备认真倾听诉苦的姿势。 竟然真是,骑士的黑色舌头在发现真相的瞬间立时转了弯。 “但现在好多了,阿贝多的手段虽然有些过激,但确实带给我很大帮助。” 迪卢克深深地看他一眼,似乎还压住了声叹息。 “最好如此。” 从骑士的口中是翘不出什么了,他把那些黑暗的过去咬得死紧。 但所有人都忘了,此时在场的当事人并非骑士一人。 “嗨!各位,还有亲爱的杜林,你是不是把嘟嘟可通讯仪忘在家里了?” 吟游诗人随风而来,他来是为了传信。 杜林一摸口袋,“啊、是真的,因为最近没怎么用上…” “什么是嘟嘟可通讯仪?”骑士问。 “没什么!” “?” 感觉奇怪,但此刻已无暇顾及,因为吟游诗人已将他的注意力转移。 “嘿,我亲爱的骑士,首先很荣幸地通知你,你不用再为记忆发愁了。” “什么?” “因为粗略看来,另一位阿贝多先生也是位难得的天才,你的体内被完美分立了两套生理系统,其一是你原有的、以常规食物为能量来源的人类代谢系统,已停滞多年,昨日才刚被唤醒……咳,另一套是以纳贝里士之心为核心的炼金系统。” 骑士的眼神有一瞬间躲闪,又似乎极正常地挪回到吟游诗人的脸上。 温迪在很认真地看他,对于潇洒随性的风神来说,这实在有些难得。 “强大的光界力能压制深渊,甚至能反深渊的力量为己用*,锋萼花如何将深渊的射线转化为光刃,生执的心脏,就如何抵御并利用不断往你体内涌入的深渊。” “……而那从深渊中被转化的能量,一份供给你的身体,一份供给你胸中的精灵,让你们在最深的黑暗里,也能相伴着呼吸。” 骑士听明白了想要的。 所以,在外界已经没有深渊的现在,我体内的深渊力量迟早会被心脏消耗尽,而被污染的大脑也会恢复正常。 感觉会很漫长,要不要给自己两刀,放点毒血之类的加快下进程…… 诗人咏叹般的声音响起,“我由衷地希望,某位先生正在思考如何启用原本的生理系统,恢复进食的本能。” “……” 骑士若无其事地沉默。 其他人听明白了另一种含义。 …… 大人们没有说话,而杜林皱着眉头思考,“所以,无论是在多么极端的深渊环境下骑士都可以存活,对吗?听起来是件好事,可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心底发寒。” “咿!” [才不是好事!才不是好事!] 是风精灵发出的,表示愤怒的声音,又只有吟游诗人,能听明白这声音的含义。 “呜……” [骑士,本来只是普通的蒙德人,有死去的权利,有放弃的权利,但狡猾的炼金术士,把骑士无法拒绝的重担塞给了他……] “啾……” [骑士不会再躺下了,他不肯回归地脉……不对,地脉早就坏掉了,所以该说他不肯回归摩拉克斯。] “咿!咿!” 细小的抱怨忽然高昂,风精灵用力谴责他的老友。 [摩拉克斯也坏!摩拉克斯也坏!他愤怒而悲伤的眼睛,把我的骑士套牢了!] “呜……” [骑士被再创世诱惑着不肯死了,不肯回归摩拉克斯,我就把他挣扎的灵魂一次次唤回到永远活着的尸体上,他站起来,我们就再次赶路,在没有日头的黑夜里……] “巴巴托斯?” 红发的骑士感受到异样,他将风精灵从头顶摘下,又用手指检查性地揉搓了一遍。 “不舒服吗?” “叽!” 风精灵被摸得又快乐了起来,伸出短短的小手要和他的食指击掌。 [这是我的迪卢克,我最值得骄傲的子民!] 温迪微笑着看着他们,心中却想起艾莉丝刚刚破译的一小段,骑士骨头上的歌。 赞美晨曦的骑士,为他二度踏上苦旅。 他的脚步行遍世界,将七国的游子黏合。 如果有关再创世的奇迹,那他与精灵的故事,必将放在首篇。 …… 唉,阿贝多,用这种方式夸人没谁会高兴的,至少要好好地唱给风听吧。 20.第 20 章 温迪没有将风精灵的话翻译,也没有提起骨头上的歌。 哪怕那首歌里,分明载着了不得的信息。 骑士多半游历过两次提瓦特,因二度踏上苦旅。 第一次为蒙德,为救他垂危的祖国。 至于第二次,应该是在蒙德覆灭之后,和再创世的计划有关,毕竟…… 他的脚步踏遍世界 稻妻早已经沦陷 骑士不肯死…… 唉,稍微分析下都感觉好疼。 而现在的骑士正宁静地坐在朋友们的中间,赤瞳里闪烁着对未来的希望。 所以那些过去的苦痛拼图,就不要在这种时候摆上啦。 ……并且骑士肋骨上的文字还没转译完成。 阿贝多,知道你缺少坚固的信息载体,但也不能这么折腾人啊。 “吟游诗人。”骑士察觉到什么,“你看我的视线好烫。” “毕竟喜爱是有温度的嘛,不过论滚烫程度我肯定是不如红色的你的!” “……” 骑士撇过脸去不再看他,多半是又害羞了。 “哈哈哈,好啦好啦,迪卢克刚做完手术,让他好好歇一歇吧。” 凯亚最后笑着招呼众人离开,为要将空间留给骑士与他久别重逢的神明,在这个安静祥和的傍晚。 嗯,明明躺下做手术的时候还在清晨,可再次清醒后天已经快黑了。 …… 长桌上,迪卢克的心中后知后觉地升起无措,他轻轻看向面前还不足拇指高的神明。 是…巴巴托斯。 不是梦,也不是幻觉,是现实。 我真的救下过什么,对象是我的神明。 “叽!” 小精灵兴奋地绕着骑士的头转圈飞,竟让迪卢克生出活泼的错觉。 就好像他们已平常地在阳光下相伴很久了,不曾经历过漫长的黑暗和血肉的阻隔。 “…巴巴托斯?” “叽!” 肯定的应答,反而让骑士平静的脸下生出慌乱。 接下来要和他做什么?我其实还是第一次这样和他寻常地接触,接下来要怎么办? 巴巴托斯肯定不愿意在屋子里陪我发呆。 但我身上的深渊…… 不,其实已经没事了不是吗。 做出改变吧。 有些艰难地紧了紧手指,迪卢克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可靠又安定。 “巴巴托斯,左右无事,我们去城里逛逛吧。” “啾!” 答应了。 甚至已经极期待地冲向了房门。 避无可避,迪卢克只能摸摸手腕上魔女赠送的传送手环,然后抚上又开始加快跳动的心脏。 可莉最最最可爱。 开门指令一出,豁然洞开,眼前是骑士团的二楼。 挺好的。 迪卢克干涩地眨了下眼睛。 没有直接就是热闹的城内,像个缓冲地带。 而风精灵已极快地从他旁边窜出,啾啾啾地在前方催促。 [快来!迪卢克!] “我知道了。” 迪卢克默默跟上他飞翔的痕迹,慢慢走下楼梯。 脚下过于沉稳的触感让他很不适应,尤其是那正和他打招呼的一楼值班骑士。 “嚯,迪卢克先生!你怎么在……啊,原来是晨曦骑士,出来溜达?” 值班的骑士确实被内部通知过楼上有异世界的天外来客居住,但这次还是第一次得见。 “嗯。”对方寻常地点头回礼,“我陪他出去走走。” “他?咦,哪里的小东西?” 小小的精灵不在通知范围内,似乎情报的等级要更高一些。 “啾!” 巴巴托斯快乐地飞起来与不认识他的子民挥手,而值班的骑士也不由得被感染出微笑。 “还会飞,真可爱,难道是派蒙的同族?” 派蒙有种族吗?迪卢克开始在脑中幻想五颜六色的派蒙。 他刚想到蓝色的派蒙,就听见对方有些拘谨的声音。 “那个,迪卢克先生……我听说,你来自另一个蒙德,一个,可能没这么和平的蒙德……” “嗯。” “呃……” 红发青年看起来很平静,但值班的骑士看起来反而更犹豫了,“那个,我只是问一下啊,你别生气,不想回答不回答也行。” “请说。” 怎么这么有礼貌?值班骑士挣扎了好久,最终眼一闭心一横:“那个、我就想问问,你认识我吗?我——我、额、” “你是伍德。” 他接上了磕绊的问句,甚至还补充了对方不敢出口的部分。 “如果你想问另一个世界的自己还是不是骑士,那我的回答显而易见。” “哈、哈哈,你怎么知道我想问这个。” 被抢答的伍德有点傻笑了起来。 “抱歉啊,这几天总是控制不住地在想这个问题,我想应该也没几个人不好奇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吧,现在知道了他还是一名光荣的骑士,怎么说呢……至少晚上应该能睡个安稳觉了。” 骑士不发一言,透彻的赤瞳静静地看着他,就好像已将一切伪装看破。 谁能撑住夜枭的注视呢,伍德的傻笑声越来越小。 “好吧,迪卢克先生。” 他沮丧着。 “其实根本不够,我还有好多想要知道的事,我另一个世界的妻子,我的父母,我的兄弟姐妹……我知道他们都死了,但我是死在他们之后,还是死在他们之前?” 怎么能不想知道呢?就算是另一个世界,另一种可能,但我所爱的人,不仍是我所爱的人吗? “我妈妈的腿脚不好……不,忘了我说的话吧。” 冷汗缓缓从伍德的额角冒出,又被他狠狠擦去。 “对不起,迪卢克先生,别去回忆不好的事情。” “……” 作为回应的,却是轻轻拍向肩甲的手掌。 “我不认识你的家人。” 那最后的蒙德人竟细致地回应他。 “但我十八岁出使璃月前你还在,带着粮食返回后却不见了,所以你应该战死在这期间的第二次龙灾。” “……啊?”恐惧瞬间被惊愕占据,“第二次?蒙德很多次龙灾吗?又是特瓦林?” “不,第二次是雪山魔龙。” “?!”伍德缓缓地张大了嘴,低头看向自己圆滚滚的肚皮和粗壮的腰身,“我打杜林、不,雪山魔龙??” 那个心脏都能占满一个山洞的魔龙? 但红发的青年却寻常地开口,理所当然地夸赞他。 “是,所以请尽情为自己感到骄傲吧。” “在最末后的时代里,你仍保有骑士的尊严与勇气。” * 伍德明显陷入了混乱。 迪卢克等了他一会,总也没反应,就率先带着风精灵离开了。 在他打开骑士团的大门时,依稀听见身后有拳头与胸甲相击的行礼声。 “叽?” 小风精灵有点担心地压了压他头顶翘起的红发。 [难过?] “巴巴托斯,你知道的,在提起过去时,我们的心脏不可能无动于衷。” 迪卢克听不明白他的言语,却能明白他的意思。 “但刚才,我竟感觉还不错,杜林和旅行者说的可能是对的。” 甚至连逛逛蒙德城的紧张都忘了。 “啾!” 感觉不错就好,风精灵高兴地向训练场上的小姑娘演示了如何在两秒内一头撞碎五个靶子,迪卢克又陪他听了听风神像下的赞美诗。 “……” 风精灵听着听着,单边的小翅膀就越扇越缓,一大一小的圆眼睛也看起来呆呆的,像是在发愣。 赞美……巴巴托斯? 小精灵正发愣时,忽然眼前一黑,红发的骑士半圈着手掌挡住他前方的视线,同时张开深色的口: “……你不执权杖,只拨动天空的竖琴,将暴君的凛风吹作茵绿的平原……” 是赞美诗!骑士低沉的歌声缓缓融入进合唱里。 一曲终了,修女和居民们都笑着鼓掌,“真难得呀,迪卢克老爷也来赞美风神吗?” 围观者众,可他们都忽视了过小的精灵,无人知道那红发的男人在为谁歌唱。 “啾!” 但巴巴托斯很开心地扑向他的子民。 迪卢克觉得这就够了。 天色渐黑,骑士最后检查自己手腕上的魔女手环。 很好,一切平稳,街上的行人也在减少,可以带巴巴托斯回去了……!? “咿?!” 迅猛地扭身,赤瞳锋锐,迪卢克猛地抬头,看见一抹黑色衣角消失在远处的屋顶上。 小偷?下意识地,骑士一个蹬墙上房,身轻如飞,三两步追上那条可疑的黑影。 “你——” 他刚要开口警告,声音又立刻停止,因为他分明发现那半脸的夜枭面具下,有他无法认错的轮廓。 是另一个他自己。 “……你也有份兼职。” “怎么没去休息。” 暗夜英雄停下脚步发问,又自己想到了答案。 “白天睡够了?” “对。” 骑士低低地应了一声,有些复杂地看着一身黑色披风,满身神秘和违法气息的他自己。 “叽?” 风精灵围着暗夜英雄看来看去,十分惊奇的模样。 对方很坦然地给风精灵展示了下夜行服的细节,又体贴询问。 “看来你们有些不习惯。” 何止,我对未来最大胆的职业构想也就是当上大团长。 < p>“不过也挺好的,你走在自己的道路上。” 骑士不太自然地避开另一个自己的视线。 “而且看起来还挺帅,不比骑士铠差。” …… 等等,我在说什么。 避重就轻,夸赞外表分明是凯亚用来打圆场的方式。 非常地想跑,骑士立刻后退一步。 “抱歉,打扰到你的工作。那我就先、” “等等。” 他刚抬起脚,就被另一个自己抓住手臂。 “帮我个忙。” 手臂肌肉一僵,骑士本能般应下求助,“好的,你尽管说。” “你答应了?行,来帮我制造不在场证明。” “……” 制造什么?? * 这就是骑士换上酒保服,站在天使的馈赠门前的原因。 骑士:“。” 好想走。 说什么很需要我扮演他当一夜酒保。 都是借口吧。 “叽!” 不要催,巴巴托斯,我既然答应了,便不会再反悔。 稳定呼吸,骑士镇定地打开门,平静地走到柜台后调酒的位置上,按照习惯先回头确认了下各种材料的余量。 “迪卢克老爷,你来了啊……你染头发了?呃、等等,没事,我想起来了,老爷说过你。” 这不瞬间就暴露了吗?骑士心中叹息一声,张开黑色的口和人打招呼。 “晚上好,查尔斯。” “晚上好,迪卢克少爷。” 看来还有爱德琳的事,迪卢克注意到,在自己和查尔斯沟通时有几个微醺的骑士发现了不对,正瞪着眼睛看向这里。 “……” 他最好不是真的需要不在场证明。 迪卢克向他们点头,确认他们的判断,立刻就听见几道激动的椅子蹭地声。 “你你你是——” “想要点单的话,麻烦还请几位稍等。” 骑士打断他们,低下头,第一个先看向迫不及待的风精灵。 “想喝什么?” “啾叽啾叽啾叽!” “果酿为基底,不,辅料你不能全选发酵果汁,我不会允许的,加一点气泡水如何,会是很新鲜的口感,嗯……” 迪卢克把手从常规的杯子上移开,他开了瓶葡萄酒,将塞子留下,又拿起刻刀。 一阵沙沙的声响,迪卢克清理掉木屑,把迷你的超小杯子送到巴巴托斯手中。 “请用,精灵先生。” 哪怕他知道对方其实更乐意把整个身体泡进调饮里。 “啾叽!” 一切妥当,眼看着风精灵满足地捧起杯,迪卢克终于将视线转给下一位客人。 “想来杯什么?” “都、都可以的。” 醉翁之意明显不在酒,在接过一杯牛奶后那位骑士终于战战兢兢地指向自己: “我想问一下,那个,你认识我吗?额,没事,不说也行。” 果然,像罗莎莉亚一样完全不在意另一个自己的人还是少啊。 说不上不满,迪卢克明白人类的天性,没谁会听到蒙德毁灭还无动于衷的,就抬头看了一眼来人。 “为我们的初次相遇,这杯我请。” “啊啊啊啊完全没被安慰到!另一个我不会当逃兵了吧??”崩溃至极,来人双手合十,“拜托你再仔细想想,我叫劳伦斯!很令人印象深刻的名字!” 确实很令人印象深刻,骑士微微张大了眼。“原来还有活的劳伦斯。” “噗!”楼上立刻传来咳呛和剧烈的喷酒声,优菈·劳伦斯直接跳下楼来,“这话什么意思?” “?” 虽然面上不显,但酒保好像也很困惑,他定定地看了会优菈,“我没听说过你和劳伦斯有关系。” 啊? “你认识我,却不知道我是劳伦斯?” 很绕,优菈思考一番后终于想明白,“你世界的我隐瞒了自己的姓氏与出身。” 令人意外的真相。 迪卢克仔细看向眼前的蓝发少女,无法将她和传说中恶名昭著的家族扯上关系。 …… “她做了明智的选择,过于紧绷的局势没有包容与理解的余地。” “不必特意给我解释,我明白的。” 优雅坐上酒保面前的高椅,优菈没有问太多有关自己的细节,只是撩起耳后的头发,貌似漫不经心地问: “所以她死得光荣吗,还是说更符合你心中对劳伦斯的刻板印象?” 刻板印象?不,没有贪婪,恶毒,愚蠢或胆怯…… “她牺牲在讨伐雪山魔龙的战役中,和法尔伽与尚清醒的特瓦林并肩在最前线。” “那就够了!”她一拍桌子笑起来,“骑士,给我调一杯火水为基底的酒,就为庆祝你认识了完整的优菈·劳伦斯!” 21.第 21 章 完整的故人吗。 冰块与杯壁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耳边时常传来迷蒙的醉话。 拒绝了优菈·劳伦斯碰一杯的邀请,又目送她红着脸晃悠着离开,迪卢克的心中突然生出了一点求知的欲望。 “这不是……喂!劳伦斯,别问了,走!” 越来越多的骑士发现了酒保的真身,讳莫高深地想拉走哭哭的同事。 “哦哦,好!” 劳伦斯也发现了自己的冒犯,赶紧道歉。 “不好意思,那个,谢谢你请我的……怎么是牛奶?!” “淡定些,既然我都出现在了这里,就说明你们可以用点力对我。” 迪卢克面无表情地擦着杯子,不笑的模样让人看着有些发怵。 “畏首畏尾,小心翼翼,你这样还算骑士吗。” 怎么感觉像是被前辈训话?劳伦斯大惊,“咦——您、您的意思是——” “你的父辈或母辈应该不是本地人,告诉我他们的出生国。” 不敢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劳伦斯赶紧回答,“我的父亲是来蒙德做生意的枫丹商人。” 骑士擦酒杯的手一顿,“那他和你母亲是不是婚后很久都没有孩子?” “这你都知道?!” 劳伦斯大惊失色,“我爸妈还因为这个看过医生来着,后来还是听了老家祖传的处方,回国找露景泉拜了拜……” “那就不奇怪了。” 劳伦斯:“啊?” 又一点差异被探明,骑士在心中补上劳伦斯的故事。 “没什么,不必在意,先生,我想你并没有当逃兵。” 因为你或你的父亲,应该是化成水了。 …… 不过果然,无论再怎么想都会感觉好奇妙。 蒙德居然能有一个叫劳伦斯的枫丹人看守正门。 迪卢克缓缓看向劳伦斯身后似乎熟悉又陌生的人身上,眼神里露出一点探究。 …… 暗夜英雄极快地解决了今夜的目标,他匆匆地回赶,要看被自己赶到酒馆的骑士怎样了。 这举措不符合他往日谨慎的作风,但迪卢克对另一个自己很有自信,自信他不会在酒馆里伤到任何一个人。 希望他能度过安宁的夜晚。 他匆匆换上平日里的衣服,打开晨曦酒庄的门。 “我的巴巴托斯啊!” 立刻有不知真相的普通酒客吓掉了下巴,“两个、两个迪卢克老爷?!” 迪卢克却没第一时间安抚顾客,他有些惊异地看向前方,快走几步来到柜台前,看另一个自己和他面前满桌的……骑士们。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啊……是、嗝,是我们的迪卢克老爷。” 他们中的一人醉醺醺地应答,迪卢克认出那是骑士团的布鲁斯,惯爱偷懒的家伙。 “只要拿自己的故事做交换,晨曦先生…就会告知…另一个我的故事哦,可惜我的日常太平淡了……只能说些摸鱼的技巧。” “迪卢克老爷!” 惊喜叫喊的是守侧门的盖伊,迪卢克认识他,他是老康纳的独子,一直对平静的职业生涯非常沮丧。 “他说、他说我曾参与过对风魔龙的剿灭战!用弩箭射伤了特瓦林的右眼!天啊,我居然能做到那种事!” “——!” 这什么鬼话?? 猛地低头,迪卢克在柜台前搜寻巴巴托斯的踪迹,终于在一大杯蒲公英酒里发现他不省人事的小身影。 原来已经睡了。 下意识松了一口气,随即严肃地看向另一个自己,迪卢克几乎是瞪向骑士。 “你在做什么?我叫你来是为了让你放松。” 而不是反复回顾那些灾难与牺牲! 这反应好像是吓了红发的青年一跳,他慢半拍才张开黑色的口: “……我在放松。” “我看不出,我只能看见你在反复戳刺已麻木的心脏。” 言罢,迪卢克猛地拎起醉醺醺的布鲁斯与过于兴奋的盖伊,一手一个往酒馆外掼。 “回去!骑士们,明天不是你们的休息日。” 这群混蛋们,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就什么都敢问?这样还算骑士吗? 他是真有些生气了。 “……等等。” 反抗?迪卢克的红眼睛非常犀利。 “…我对他还有几句话没讲完。” 这一眼显然颇具威慑,但骑士还是抗住了压力。 他尽量若无其事地看向兴奋的盖伊,加快语速。 “你射伤特瓦林的眼睛后,立刻被深渊的龙卷碎成粉末,风也拼不齐你的遗体,法尔伽将你空空地下葬。” 盖伊愣了一下,兴奋劲开始消散。 “真是壮烈的死亡。” 但仍意犹未尽。 “我想,我的老爹一定很为我骄傲吧。” “起先如此。” “起先如此?” “他老了,病了,又很思念你。” “……欸?” “我拜访枫丹后又到须弥,中间回了蒙德城一次,那时他对我说,后悔让你当骑士了。” 啧! 不再等待,迪卢克直接踢开酒馆的门,而盖伊愣愣地被推出酒馆,满腔的热血似乎被一盆冷水从头浇透。 “…父亲?” “很有教育意义的故事,适合年轻浮躁的家伙们。”关上门,迪卢克不善地看向酒馆内仅剩的骑士。 “只是实话实说。” 骑士视线又开始偏移,偏到查尔斯的头上,查尔斯打了个哈欠,随便找个酒桌趴下就开始假睡。 没什么办法,骑士只能回过头来自己面对自己严厉的注视。 “我只是觉得,旅行者和杜林可能没错。” 他难得温顺地解释,“把往事说出来并非全无益处,若是连我也不开口,那他们在世间就真的毫无痕迹了。” 迪卢克挽臂抱胸地盯着他,脸色好像并未缓和。 好吧,骑士只能更加坦诚: “而且我心中也确实生出了对你们的好奇。” 我好奇着,倘若我的家乡完全胜过那些灾难,她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又会遇见什么样的人? 最后的蒙德人不太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都如实坦诚了,那酒馆的老板为何还会脖子上爆出青筋,是忍耐的模样?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生气? “出来,对,给我从柜台后出来。” 一只手跨过柜台,强硬地抓住有些无措的骑士,迪卢克将他从调酒的位置上拽走,又狠狠地按在代表顾客的高椅上。 “我给你放错了位置。” “迪、迪卢克?” “闭嘴。” 迪卢克按照习惯检查遍剩下的调酒材料,但刚拿起葡萄汁时就面上一黑,因为他想起震撼人心的‘再喂养综合征’。 连进食都最好少量,更别说是高糖饮料了,迪卢克愤怒地向骑士推了一小碟热牛奶。 “你最该好奇的不该是我吗?” “什么?” 双手猛地按上桌面,酒保低下肩背,他怒视,俯视,近乎压迫,一字一顿地逼近他茫然的服务对象: “我说,你最该好奇的,不该是我吗?” 从没想过会被自己的脸这般生气地瞪着,骑士面上无表情,身体却已诚实地后倾:“我、” “你在回避什么?看着我!” 再容不得一丝逃避,迪卢克已容忍到极限,与骑士一模一样的嗓音压低声线怒吼: “你能忍住回忆失去的痛苦去和布鲁斯、盖伊或者其他什么不 着调的骑士去交换故事,却不愿看我一眼?面对我比面对旧伤口更恐怖吗?!” “!?” 骑士被现状震懵的大脑试图去这话的隐藏含义。 “不,没关系的,迪卢克,和之前不同,回忆过去已经不能给我带来太多动摇了,你看。” 他赶紧展示腕上的魔女手环。 “深渊泄露一直在最低阈值内,也不必担心我会因情绪失控……” 谁问这个了? 一把拍开骑士的手,迪卢克已经受够了这连日的躲避,尴尬,与含糊其辞的沟通,他把蒲公英酒里打呼噜的小风精灵捞起,擦干,握在手里,这是人质。 “要想了解我们的故事,就从我开始,你想听什么,我都会回答,至于你的故事,你想说,我就听,不想说,也随意。” “你怎么对巴巴托斯——” 不仅乖了,而且懵了,另一个自己好像从来没想过迪卢克会有挟持神质的举动,在他不可置信的赤瞳中,迪卢克向前推了下牛奶碟子。 “酒馆阁楼上有房间,在我讲完前,你今夜不许走。” !骑士可清楚那个阁楼有多小,他试图拒绝这次亲密接触的机会。 “你白天没有休息,晚上还有兼职,现在去睡觉才该是你该有的选择。” “你忘了阁楼上有床了?累了可以直接睡。” “……” 直到僵硬地走进酒馆阁楼里,骑士都不太清楚事情是怎么发生成这样的。 是因为没有及时拦住扑进酒杯里的巴巴托斯吗。 阁楼真的很小,装了些替换用武器和应急物资后就没什么空间了,但仍勉强塞着一张双人床。 骑士忙累了会睡在这,凯亚喝醉了会睡在这,或者有时候什么意外状况也没发生,他们只是单纯地并肩睡在这。 总之,在此之前。 脱下外套,靠坐在床头的骑士缓缓地侧视着旁边的红脑袋。 他没想过自己可能要和自己睡在这。 骑士真搞不懂迪卢克为什么看起来如此游刃有余的,甚至还能从容地给风精灵剪了个手套当睡袋。 而他自己却在每一次看见迪卢克时,都要因不知该如何面对而纠结苦恼,心烦意乱,就像现在这样。 “准备好。” 处理完风精灵的迪卢克敲敲床头。 “没有异议的话,我将从成年礼那天讲起。” “……你在做危险的事。” 骑士从喉咙里挤出拒绝。 “我看不见危险在哪里。” “半张床的距离,你应该去保养视力。” “好吧。” 连暗讽都逼出来,看来骑士是真有些不适了,于是,迪卢克火红的眼睛在黑暗中看向难掩焦躁的自己。 “说说看你能为我带来什么危险吧,骑士。” 什么危险?你自己想不到吗?你那颗红脑袋是摆设吗?非要我自己开口告诉你? 告诉你我曾深切嫉妒着你的一切,深切憎恨着自己的狼狈,又要压住无边的欲望和贪婪,这话就非要从自惭形愧的人口里出来吗? 黑夜遮掩住骑士聚拢的眉头,却遮不住他忍耐的呼吸。 “今夜后,你很可能会多出一个新敌。” 他低声发出极重的警告。 但另一个自己却好像毫不在意,他在稀薄的月光下无危机感地摇头: “是吗,你觉得分享过去会让你我反目为仇,但为什么不去想想另一种可能。” “……什么。” “我们拥有同样的血肉,同样的骨与同样的灵魂,就算是父母兄弟,妻子儿女,也没有一样能比我们更亲密的。” “所以今夜以后,我们为什么不能成为如同半身的朋友?迪卢克。” 他说这话时,眼神理智到让骑士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