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血液》 1. 受伤 等待电话接通的几秒如同在沸水中滚过那般漫长。 直到跳动的彩铃戛然而止,棠歆试探性地开口:“你好?” 推开满脸激动凑上来的好友阮青华,果不其然,棠歆听见几小时前那个自来熟的男声。 男人似乎预判到她会打过来,开门见山就是自我介绍。 “你好,甜心。我是大卫?德尔沃。” 初来m国的第一天,命运就给她撒了一盆狗血。在冷脸拒绝完金发帅哥的搭讪后的几个小时,棠歆就因为错拿了人家的同款行李箱滞留在了机场。 吸了口气,棠歆面红耳赤地开始道歉加解释,话说得又快又急,“对不起德尔沃先生,由于我的疏忽错拿了行李箱……我现在在机场出口,如果您还在机场的话,方便我们见个面把行李箱换回来吗,那里面有我的录取通知书。” “你叫什么名字?”大卫故意把手中的行李箱晃荡出声,生涩地念出上面的名字:“汤…型?” “你可以叫我塞西莉娅。” 那头发出一声轻笑,能听见男人略微有些重的呼吸声,“好呀,塞西莉娅。不过你也是纽州大学的吗,我们果然很有缘分。” “可是我已经归队了,不能随便离开。” 打断女人接下来说要的话,和对面队员的蠢蠢欲动,大卫直截了当地提议:“或许你明天可以直接到学校里找我,我有一场篮球比赛要打。” 大卫视而不见旁边塞巴斯蒂安的白眼。像一只哈巴狗,热情得过分。 难以否认,大卫对这个东方女孩一见钟情。也是第一次要人的联系方式被拒,许是男人的征服欲和自信作祟,他理所应当地认为自己在赛场上的英姿可以打动芳心。 怕被拒绝,他甚至很快挂断电话。 事已至此,棠歆只好接受了大卫的提议。 看着愁眉苦脸的好友,难耐激动的阮青华捧着手机举到棠歆面前:“事情也没有那么糟啦,你知不知道你碰上大明星了!” ins上关于大卫·德尔沃的新闻刷都刷不完:隶属号称全m大学生第一篮球队的雄鹰;球艺精湛,是队里的得分后卫;以一张表里不一的娃娃脸风靡全m;和雄鹰队长塞巴斯蒂安并称为这届篮球队员中最闪耀的双子星…… 阮青华点评道:“真挺帅的,糖糖你艳福不浅。我在夜店都没遇到过这种绝色,比你那劳什子前男友好太多了……不过我左看右看,还是觉得他们队长更有味道……” 口水哗啦啦流:“一看生图我就知道……这男人绝对是极品,真想在现实中看见他啊。” 棠歆看了一眼她手指尖悬停下的名字:塞巴斯蒂安·洛德。 微垂下眼帘,拿起行李箱往前走。没有告诉阮青华,她在不久前也碰见过他。就坐在她座位旁边。 也是在这人的眼皮底下,后面赶来大卫一见她,就向她要联系方式。 怎么说……帅是帅的。 男人身形甚至比大卫还要高出半个头,一身黑衣黑裤,举手投足之间泛着一股凛冽的气势。逆着光源看去,他深刻立体的五官在脸颊上投注下一片阴影。 在听到她的拒绝后,他眉骨下幽蓝的眼眸更是带着几分痞气的兴味,来回地打量着自己。似是在看什么新奇的东西。 眼神挺让人不爽。 而且……篮球明星什么的,说着好听,那不就是体育生。 棠歆撇撇嘴,几分不屑。别怪她的固有偏见。 这类人关系乱花样多,一不小心就是八卦中心。偏偏空有其表,脑子简单得像单细胞生物。 拿回自己的行李箱之后,她一定会离这类人远远的。 — 纽洲大学风景如画,热烈的阳光洒在棠歆的眼皮上,她眯起了眼睛,加快了脚步。 今天是新生报道的最后一天,但所需证件全都在行李箱里拿不回来,棠歆便只能咬着牙,抓紧时间。 纽洲大学除了她就读的法律系出名之外,还尤为崇尚体育文化,又恰逢一年一度的m国大学生篮球联赛的举办,一路的台灯杆都挂满了代表球队雄鹰红黑相间的旗帜。 来到篮球场,她第一次见识到雄鹰非同凡响的号召力:身边的同龄人们举着鲜艳的队旗,甚至脸上都涂上队伍涂鸦,环绕在一起对着摄像机欢呼,为将要上场的球员们加油。 打给大卫的电话迟迟未通,好不容易从人墙中挤出来,却被保安拦住:“你的入场券呢?” 棠歆一脸懵的样子让保安眉头一皱,他惯性地把棠歆误认为是想混水摸鱼进入内场的疯狂粉丝,登时脸上就出现了不耐烦,伸手往棠歆肩膀上一推,“没有就到一边去,别在这里挡路。” 棠歆踉跄了一步才站稳,此刻也顾不得其他,她的入学档案还等着她呢,忙不迭地再凑上去,提高了音量,“请问这入场券到哪里买?” 此话一出,四周便响起几声讥笑,一个拿着票排队妆容浓艳的黑人女生扭头嗤笑道,“嘿,你真不是来搞笑的吗,谁不知道雄鹰的比赛票都是前三个月就卖光的?” “没有票的粉丝……”黑人女生努了努嘴往后,对着那些正拿着手机录制加油视频的人群,带着优越感,“你可以和他们一起加油,说不准还能碰见载着球员的车子路过呢!” 大卫的电话一直没人接,此刻听了黑人女生的话棠歆不觉有些绝望,她额角都是汗,鼓起勇气对着那个黑人女孩,“那我可以买您的票吗,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进去,我可以出你当初买的五倍的价格。” 却没想下一秒她就被人狠狠推倒在地:“你侮辱谁呢,摆什么大款,你怎么能用金钱侮辱我对雄鹰的热爱!” 变动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这边。 棠歆张口结舌,从地上爬了起来,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 可显然黑人女孩的气未消,上下打量着棠歆,恍然大悟:“华国人?你不会和上次骚扰球员们的那群人是一伙的吧?” “看,大卫特别宝贝的行李箱怎么会在她手上?这个箱子独家定制,几百万都不止……” “她肯定不怀好意!” 在女生煽动性的言语下,靠近棠歆的人群越来越多,甚至不乏一些身材粗壮,不怀好意的男生。 人群越靠越近,棠歆强作镇定,看了一眼无动于衷的保安,想要挤出去。 或许真是上辈子的仇家,黑人女孩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她的意图,神色激动,一马当先地冲过来,“喂,这个变态要跑,快来拦住她!” 明明这是一场莫名其妙的乌龙—— 棠歆的身体素质向来差劲,没跑几步,便听到后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股怆然无助感在心口盘旋。 果然,下一秒一侧的肩膀就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牢牢控住。 棠歆惶惶然睁大了眼睛,回望这个按住自己的人。 在眼前的男人出现的一瞬间,这场闹剧已悄然没了声息。 塞巴斯蒂安身上还穿着比赛的队服,胸前的一号数字耀眼而鲜明,可再鲜明的色彩都抵挡不住男人身上与生俱来的光环。 他显然是刚从赛场上下来,流畅而结实的臂膀还带着晶莹的汗珠,带着股热气牢牢摁住了面前的女孩。 冷清的眸子只消一眼,便强势压着刚才还喧闹的人群没了气息。 棠歆恍然长大了嘴巴,“是你。” 在女生站稳之后塞巴斯蒂安就绅士地松开手,没来得及说话,就有激动的粉丝上前来,捧着球队海报和个人写真照,满脸的期待和激动,“洛德先生,可以给我签个名吗?” 塞巴斯蒂安首先转头对着棠歆说了一句,“等会。” 然后再点头接过粉丝手里的东西。 扎着脏辫的黑人女孩满脸后悔,后悔自己没有先一步上前,明明自己离他们最近! 塞巴斯蒂安垂眸时微微颤动的眼睫毛挠得她心痒难耐,在看到挨着他站着的女人的时候又是一阵妒火中烧。 想都不想就上前挤开人,指着棠歆义愤填膺道,“塞巴斯蒂安,你可别被这女人可怜的样子骗了,她是你们的私生粉,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些变态丢人的事情!她还偷了大卫的行李箱!” 全场寂静,众人的目光或犹疑或憎恶,又重新聚集在棠歆身上,就连塞巴斯蒂安也饶有兴致地扭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现在至少有个能让棠歆说完话的空间,又或许是这个陌生的男人知道全貌可以作证,顶着各色各异的眼神,棠歆终于有机会把事情说个明白,拿出手机里保存的行李箱照片展示,郑重其事的把事情经过阐述了一遍,“所以……我今天只是来换行李箱的。” 眼前的女孩拿着手机解释的样子看着极为镇静,可归于位置优势,塞巴斯蒂安看见了她藏在背后间 歇性颤抖的手指和她持续氤氲着水汽的眼睛。 被大卫赶过来接人的不耐烦终于消散了些。 塞巴斯蒂安莫名觉得她很像姑姑家里的那只波斯,明明如此弱小,容易炸毛,却会虚张声势。 质疑被男人一句“就是她说的那样”打消,冲着保安,塞巴斯蒂安随手指了指黑人女生,便带着棠歆走进了那扇她费尽气力也进不去的大门。 一场闹剧在他几句话中消弭无形,棠歆还有些失神,麻木地跟着人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放在了前面一步顶她两步的男人背影上。 却不巧前面的男人突兀转身,两人的视线在狭窄窒闷的走道里对上。 男人线条凌厉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笑。 棠歆怀疑是在笑她刚才的难堪。她先发制人,“你放心,我不是什么私生,拿了东西就走。” 塞巴斯蒂安一挑眉,想起临行前躺在担架上的大卫死死拉着自己的手,千叮咛万嘱咐也要他答应好好照顾他的天使,一定要等他包扎好回来,于是风牛马不相及地应了一句,“大卫比赛前热身摔伤了腿,只能让我过来接你。顺便带你去看看我们比赛。” 棠歆对此不置一词,又表达了一遍希望尽早换回东西。 女孩的一再重复让塞巴斯蒂安眼里划过讶然,她似乎对别人趋之若鹜的比赛毫无兴趣。又想到刚才争执时她面对黑人女孩口中的“篮球梦”满脸的不解。 塞巴斯蒂安紧盯着这张脸几秒,顿觉得索然无趣。 他不是那种上赶着请人的性格,这人都这样说了,正好,都省事。松散脖颈,头也不回说道:“你的东西在另一边,我们得先穿过赛场。” 棠歆只好继续跟着走。半路想到前面男人超乎寻常的关注度,下意识放慢了脚步,拉高衣领遮住小半张脸。 她可不想又有什么误会,被他们的脑残粉堵住。 球场在眼前的男人出现的那一刻就如一壶到了沸点的开水一样,喧闹冲天。 棠歆走得慢又离得近,很轻易地听见尖叫吼声之外前排粉丝的议论。 “今天雄鹰怎么回事,大卫摔伤了不说,连塞巴斯蒂安也只打上半场。小牛不是从来和我们不对付吗,有点担心他们下半场怎么办。” “喂,就算没有塞巴斯蒂安和大卫,赢下小牛这种三流队伍也不是轻轻松松吗?小牛靠着他们的主力肯辉煌了几年,现在肯越来越差劲,我敢说他们迟早解散!” 棠歆微抬眼看向对面的观众席,果然只坐了稀稀拉拉的看客,连队旗都拉得有气无力。 “不过,跟在塞巴斯蒂安后面的女生是谁……喂,塞巴斯蒂安还停下来等她,他下半场不上不会是为了去接她吧?!” “靠,连比赛都不顾去接人,我不信。不是都说他和啦啦队的珍妮是一对吗,我看看这个女生是谁!” 听见这两声,棠歆赶紧加快了脚步往前,果不其然就看见半侧过身微皱眉看向她的塞巴斯蒂安。 看着缩成鹌鹑跑来的人,塞巴斯蒂安又想到姑姑家那只小猫。啧,那只猫刚满月的时候,就是这样胆小又趔趄地往前跑。 两人的距离再一次被拉近,塞巴斯蒂安面色寡淡,“跟紧点。” 棠歆点点头,终于舍得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前面,只一眼,就让她脸色剧变。 “小心!” 趁着塞巴斯蒂安转身和她说话的空当,棠歆眼见不远处穿着黄色队服的高大男人举起一个篮球,狠狠往这边掷来,靶心正是塞巴斯蒂安的脑袋,动作用力,泄愤意味甚浓。 棠歆下意识就想上前把塞巴斯蒂安拉回来。 不是只有棠歆看见那人的动作,惊呼声提醒声一齐响起,吓得坐在最前面休息的队员无意识伸了一下脚。 一个杯子“簌簌”滚落至棠歆的脚边。 棠歆没想过今天能倒霉成这样,她的手指只来得及擦过塞巴斯蒂安的一片衣角,整个人就不受控地崴倒往下跪。 左脚传来一阵剧痛。 在那一瞬间,她甚至能听见自己骨骼错位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 而塞巴斯蒂安在惊呼声中骤然转身,脑袋微侧,只一个伸手的动作就把半空中飞速滚动的球体拦截下来。 他的视线没有停留在那颗球上。 略低下头,看着跪倒在脚边的女孩,幽深的蓝眸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变了。 2. 追求 塞巴斯蒂安五感灵敏,早在提醒声响起之前就听到了球体撕裂空气的风声。 黑发在空中飘扬一瞬,脑袋微侧,只一个伸手的动作就把半空中飞速滚动的球体拦截下来。 身后的观众只能看见他俊美如古希腊雕塑的侧脸,深邃眉骨下的眼睛散发出一道狠戾的光。 帅得如同杂志封面的拍摄现场。 他漫不经心地把球往上掂了掂,眼睛紧锁着发难的肯,却意料之外地把球以一个更猛烈的力道投掷进前方的篮筐中,引来快要掀翻天花板的惊呼声。 惊呼声淹没了肯不甘的辱骂,裁判和保安很快上来把他拖了下去。 身后的粉丝分秒必争地拿出手机录下这激动人心的景象,并迅速地把它们上传到ins。 在所有人都为他疯狂尖叫的时刻,塞巴斯蒂安没有忘记身后还有个因为做好事而不幸受伤的女孩。 “谢谢你。” 棠歆摇头,痛意让她轻轻“嘶”了一下,“不用,我并没有帮上什么忙。” 塞巴斯蒂安的手虚扶在棠歆两侧,观察她脸上的表情,“还站的起来吗?” 棠歆褪下袜子看着如馒头般出现在脚踝的红肿,吸了一口凉气,还想自力更生把自己支起来。 “别折腾了。” 塞巴斯蒂安看不下去,半蹲到她膝弯的位置,肱二头肌一发力,手臂就绷出了微凸的线条。 轻而易举地就把断了腿的棠歆托举到自己的手臂上,“我带你走。” 身后的粉丝因为这冒着粉红泡泡的场景目眩神迷,棠歆却气得咬牙:“我穿的短裙!”她几乎能感受到自己裙摆落下灌进去的凉意。 手背上的皮肤与女孩白皙微凉的肌肤相抵,如在绸缎上摩擦的触感,以及那一手就能环住的腰肢…… 塞巴斯蒂安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才注意到棠歆的衣着,放轻了动作让棠歆下来,轻声道,“抱歉。” 看着无数手机镜头对准这边,棠歆拼命单脚蹦跶往前走。 塞巴斯蒂安落后几步看着那伶仃细腿,半晌,把人夹在胳膊肘里面像根拐杖似得拎走了。 就这样走到休息室里,棠歆换回了行李箱,愁眉苦脸地看着里面的入学资料。塞巴斯蒂安落后她半个身位,回完手机里的骚扰,稍一抬头,就看见了那张录取通知书,无意识重复大卫的叫法:“……汤型?” “是棠歆。” 棠歆无奈纠正了读音,轻眯起的眼睛睫毛纤长,无意识皱起的小鼻子更像猫科动物了。 “你可以叫我塞西莉娅。” 男人随意地点点头,简洁说道:“塞巴斯蒂安·洛德。” 毕竟人是因为自己受的伤,塞巴斯蒂安没让她继续纠结,打了个电话帮她办好了入学,又亲自带她去医院治腿。 “你的比赛还没打完,不要紧吗?” 比对了一番,塞巴斯蒂安还是把人搬进黑色法拉利的副驾驶。 他们这时候离得很近,塞巴斯蒂安说话的时候棠歆能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带着一股清爽的薄荷气。他斜斜睇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却也狂妄:“这种比赛还能打输,那雄鹰其他人活着还不如死了。” 塞巴斯蒂安陪着人半个下午,走完了医院的检查,看着她打上石膏坐上了轮椅。 运动员的本能,他未免觉得她过于脆弱了。这么摔一下就骨折了。 还没深想,裤袋里的手机抽风似得震个不停,他看到上面的名字就不想接。铃声锲而不舍地震着,余光看见打电话的塞西莉娅瞟过来一眼,塞巴斯蒂安才懒洋洋地接起:“喂?” “塞巴斯蒂安,你怎么不回我消息?”大卫的腿一下就包扎好了,没多大问题。冷不丁听见塞西莉娅受伤的信息就想冲出来,却被先走一步的塞巴斯蒂安勒令带领队伍完成比赛后的复盘。 他一心二用,发了很多信息去问塞西莉娅的情况,塞巴斯蒂安只赏脸回了前面几句。 大卫在电话里碎碎念不断:“她竟然和我同一天受伤,我们真是有缘。她现在在哪?可怜的女孩儿,我要去看她……” 看见前面的人挂断电话走过来,塞巴斯蒂安不耐烦地应了几句,耳朵微撤,看着滑过来的塞西莉娅。 大卫还在叫嚣,声音飘散在风里,听见自己的名字,棠歆微微凝滞。 又交代几句,塞巴斯蒂安才挂了电话,抬眼看人:“有事?” “我朋友过来接我了,这一下午,真是麻烦你了。” 这个男人实在过于高了,棠歆坐了轮椅更是矮了一截,连塞巴斯蒂安的眸子都看不太清晰,她拿出手机,有点吃力地举高,“我给你转医药费吧。” 蓝眸框住她的身影好一会,没再纠缠,塞巴斯蒂安沉默着掏出手机一扫。 后头一辆宝马从街对面掉头,阮青华喊了棠歆一声。 轮椅也吃力地想要转个方向。 塞巴斯蒂安帮了她一把,朝她朋友的方向推去。 临近马路边上,车声沸腾。 身后的男人捏着轮椅的皮把手,忽然平静地开口:“既然没有可能,就不要给他机会,双方保持距离最好。” 棠歆一时没反应过来,阮青华已经跑到他们跟前,满眼惊艳地看着塞巴斯蒂安,大呼小叫地想要签名和合照。 被她一打岔,刚才男人说的话更像被风吹跑了。 塞巴斯蒂安只答应了签名,但阮青华还是很高兴,亲了一口棠歆感谢她让自己美梦成真的功夫,黑色法拉利已经呼啸一声朝反方向疾驰而去了。 —— “你看她头发上是不是雄鹰限量版发售的发卡?” “我看看……是真的!都没在市面上出现过,听说这些周边都是球员们特意留下,送给女朋友的。” “她不就是塞西莉娅吗,法学院的,之前在比赛时腿伤了塞巴斯蒂安还抱过她。不知道她哪里来的魅力,又搭上了大卫。听法学院的人说大卫天天去那边给她推轮椅,还来这食堂陪她吃饭。” 斜后方的几个女生叽叽喳喳,听得多了,棠歆从一开始的惊慌失措进化成现在的无动于衷。 在看到大卫在面前的座位上一派自然又得意地坐下,她还是压下了心里的厌烦。 照例是一番絮絮叨叨的问好和日常行程汇报,棠歆现在知道了自来熟的威力是如此之大,在这样一张写满善意的脸前,好像她摆出一点冷脸都像是过错方,她沉默地应对着一堆天花乱坠的彩虹屁,终于憋出来了一句:“吃你的去。” 看着大卫餐盘上堆得满满的食物,棠歆故意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可是在等到她站起来的一瞬间,大卫还是先她一步,并抢走了她要送还的餐盘。 “塞西莉娅,我去还餐盘,你帮我拿下包,在外面等我。” 棠歆叹了口气,原地挣扎了一会,还是拿起了大卫塞得鼓鼓囊囊的包,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脚已经快好了,棠歆今天没再用轮椅,快走出门,前面挡了一个黑影。 她往旁边的空隙钻,男人也随着她的动作而动,棠歆抬头,正对上塞巴斯蒂安高凸眉骨下冷然的蓝眸。 棠歆不自觉咬了咬唇,正要说什么,大卫高昂的声音打破了这尴尬的氛围。 “塞巴斯蒂安!” 大卫笑嘻嘻地挤到塞西莉娅旁边,熟稔地接过她手里的包,“这么巧,你也来这边换口味?” “我来找你。”塞巴斯蒂安冷睨了眼女孩后便满脸不赞同地看向大卫:“你这次的训练又不达标。” 这一个月来大卫频繁逃避训练,就连在模拟比赛中也时不时失神,一到休息时间就抱着手机没了身影。 塞巴斯蒂安意有所指,“你是不是在别的地方上太花时间了?” 好像大卫不按时训练地错误源头是她。 棠歆听出他的意思,心 中冷哼。 大卫依旧是那副缺根筋的样子,看着前面女孩娇嫩的侧脸,同样意有所指,“哪会,你别担心,篮球同样也是我心中所爱……过段时间就好了。” 他相信,过段时间他就能追到塞西莉娅。 棠歆不想掺和进他们之间的对话,刚想提步就走,又旋身回来,把头上的发夹扯下来扔进大卫怀里,连带着这一个月大卫塞过来的千奇百怪讨好她的小玩意。 “我们不合适,还是少待在一起。” 正如塞巴斯蒂安所期望的,棠歆冷脸拒绝,话说得不留情面。说完就走,看也不看后面面色各异的两人。 这一个月来,因为他们的光环明里暗里她所承受的冷眼或是钦羡,早已不堪忍受。 她是来学习的,而不是谈恋爱。只想过平淡、安静的校园生活。 后头很快传来几句争执,棠歆加快了脚步,消失在了男人们的视野中。 大卫脸色难看,双手成拳:“……你刚才和她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 本来想说什么的,时间来不及。 塞巴斯蒂安余光看着大卫攥在手里的发卡,想这人还挺有脾气。 大卫绿眸凝视着塞巴斯蒂安的脸半晌,看不出什么来,心脏被塞西莉娅那句话击碎痛苦难言。 临走前,大卫把塞西莉娅还回来的东西妥善放进包里,开口道:“队长,其实你应该祝福我和塞西莉娅,如果没有你我不可能遇见她。” 那天,要不是塞巴斯蒂安嫌弃VIP候机室有私生跟着,非得要去坐候机大厅的座位,大卫不会见到坐在塞巴斯蒂安身边的塞西莉娅。 “队里没有规定限制我们的恋情……我不会放弃她的。” 塞巴斯蒂安拧眉冷眼看着大卫远走,难得有种事情不受控制之感。 塞西莉娅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为了做到撇清关系,她的行为干脆又落人颜面。 几次和队友们在路上偶遇她,她沉迷于自己的事情落后一步才看到他们,却也能不顾别人的眼光原地掉头,说走就走。连擦肩的机会都不给。每当这时,大卫的脸色则会更加凄凉,郁郁寡欢的情绪一直持续到训练结束。球打得像软趴趴的鳏夫。 塞巴斯蒂安想再找塞西莉娅谈谈。 姑姑是她选修课的老师,正好他学分没拿够,于是混进了罗马法的课堂。 他很快找到了人,不光是因为她坐在第一排中央,也因为她的确特别。 塞巴斯蒂安没有急着进去。 她确实是有令人一见钟情的资本:和欧美人迥异的面孔,扑面而来的是直击人心的异域感,这种感觉极富冲击的同时又绵延不绝。又长了一双极为特别的眼,形状像是艺术大师细描的叶片,两端收细,中间是绵软顺畅的弧,尾端上下缀着两颗泪痣,活像是深林里连绵的细雨笔直地顺着叶片,再悠闲滑落。 塞西莉娅正埋头看书,没注意忽然四起的惊呼声。 直到身边的椅子坐了个人,她抬眼一看,不高兴地蹙眉。铃声打响,杰西卡老师走进教室,棠歆没法再换个位置。 应该是凑巧,塞巴斯蒂安没看过来一眼,棠歆安心了,很快就沉进了知识的海洋里,半点没分神。 课上到末尾,杰西卡在推荐完一些书籍后,布置了期末考核的小组任务。 两到三人一组,根据发布的问题写一篇论文。 杰西卡只预留了十分钟时间让他们各自组队,课后上交小组成员名单。 塞巴斯蒂安能感受到旁边目视前方的人终于收回了视线,眼瞳像是玻璃珠那样滴溜溜地转着。 他漫不经意地拿着指节敲了敲桌面,抽出了小组申请表指尖轻掸。人情还人情,如果她…… 脸上确实因为她的动作刮过了一阵风,没等鼻尖细细识别,耳畔就响起了声音。 “伯德先生,请问我能和您组队吗?” 3. 目标 从踏上前往异国的飞机那刻,棠歆就知道自己以后该干什么。 匆匆找的房子地理位置优越,可房东太太极为厌恶黄种人,明里暗里给她使了几次绊子。棠歆当然想换个更好的房子,可是几道通牒下来她还是没有妥协回国,她的继父,便极为利落地给她断了供。 而出于种种原因,她的母亲棠恩柳默许了宋平冉的决定。在某种程度上,母亲对她的失望和她对母亲的一样多。 那一天,棠歆失手接通了宋平冉打进来的电话。 “棠歆。” 平静的一声招呼。 棠歆有点想笑,她刚来宋家的时候,这个继父完美继承了暴发户那套性子,一有不满就对她大呼小叫的,现在为了挤入更上层的圈子,挤着挤着,倒把自己的这副性子给挤没了。 但棠歆知道这种平静只是一个铺垫。 一阵沉默之后,他开口第一句却是为林逸开脱,做一个忠实的传话筒,“林逸说你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他联系不到你。还说希望和你开陈布公地好好谈谈,他已经知道错了。他还想继续这段感情。” 棠歆有些讶异地挑挑眉,有些没想到林逸那傲得冲天的性子还能做出找家长求复合的举动。 就听宋平冉忍不住说了一句:“其实就是点小事,哪个男人不会犯这种错误呢?何况这点错处与平时林逸对你的好相比又算的了什么?” 满满的大男子主义,字字句句指责她不够懂事,不够包容。 棠歆一听有点来火,却还是压抑住怒气,直白道:“叔叔你也不要在这当说客了,我不喜欢吃回头草,结束了就是真的结束了。我不能接受这种错误,但你可以劝他另找一个会包容他的。” 宋平冉的好形象在一个无关紧要的养女面前本就维持不了多久,果然在她这句话之后他就开始勃然大怒。 话筒里传来不客气的暴喝:“我呸!棠歆你以为你是谁,和林家公子谈恋爱那是天大的福气,你有什么资格说结束?!你最好马上给我滚回国,和我一起去林家赔礼道歉!” “你知道我们现在和林家的项目暂停了吗?!” “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当宋家没有你这个小姐,把你的零花钱断了,随你死在外边!” 听筒里的话像是子弹一样打出来,“你以为你有多大底气,你妈也是站在我这边的,她还有一个弟弟要顾,我看到时候谁管你?!” 多少话都不如最后一句伤人。 棠歆只觉得遮羞布就这样被宋平冉的大肆辱骂下撕了开,连皮带肉火辣辣地疼,忘记怎样挂了电话,实在控制不住,大哭了一场。 等腿好了之后,棠歆在当地的华人协会的帮助下找了一份华文外教的工作,通过试课之后,她细细算了一笔账。 在不动父亲遗产的前提下,以她这些年存下来的钱,虽说不能换个房子居住,但只要省吃俭用些,衣食至少无忧。 等以后获得奖学金,工资发下来,资金就能转圜,或许就能换个新环境。 今天比较早来学校,棠歆走出教室,一边发愁,一边留神看着走廊两侧的公告板。 大部分是胡里花哨的社团招新,和活动海报。棠歆的视线停在最后一张单调却庄重的海报上。 银行与金融法社团。 社团并足以吸引她,她只看到了招新海报上大篇幅的社长荣誉证明,堪称金光闪闪。 亚瑟·伯德 大三的学生就有这么多项荣誉,甚至已经加入研究生团队一起接项目了…… 棠歆轻咬下唇,少见地流露出几分艳羡。 她好想,成为这样的人。 国内已没有她的容身之处,她又偏想出人头地,向那个人证明什么。 梦里无数次描绘过她不靠谁的一分一毫,留在了m国,功成名就地成为大律师,从此命运只由自己掌握的景象。 命运眷顾有志者,终有一日,她会成为自己的那座山。 于是,打听过亚瑟·伯德的选课表后,她走进了教室,坐在了他的前面。 可是—— 棠歆捏着小组申请表,眼睛水汪汪地含着期盼,紧盯着后面的大学霸。 一秒,两秒,三秒……咔哒咔哒,时间摆动缓慢而煎熬。 后头的喧嚣越显得这里的沉默满溢,就在棠歆尴尬想要退却时候,旁边隐有一声嗤笑。 亚瑟扫了眼前面的两人,没什么情绪地开口:“抱歉,我习惯一个人。” 下课铃响,教室很快走完,棠歆看着讲台前杰西卡手上越堆越多的名单,一阵心累。 本来想等最后,杰西卡却先叫了她。 “塞西莉娅,你的小组成员呢?” “我没有找到别人和我一组,所以我打算自己完成任务。” 杰西卡眼睛一闪,如鹰隼盯住猎物。 棠歆预想过她可能会怎么回答,却没想杰西卡手指在平板上一阵噼里啪啦,低头说了一句,“干脆这样吧,你和塞巴斯蒂安一组。” “你是个好孩子,正好可以带带我这不省心的侄子。” 棠歆是被热心又无法招架的杰西卡老师推出教室的。 在门外,意外地发现还有没离开的人。 “塞巴斯蒂安,在我的课堂可要遵守我的规则,我给你找了个搭档,你们要一起完成这个项目。” 手机在修长的手指间旋转飞舞,塞巴斯蒂安闻言一顿,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后面的棠歆。 再抬头时已是满脸的无奈,“姑姑……” 杰西卡依旧是那副慈爱又包容的样子,不为所动地拍了拍比她高了一大截的男人的肩,“不答应我就把你没修满的学分告诉你父亲哦~” 塞巴斯蒂安的脸色浮现一丝微妙,就听他爱管闲事的姑姑凑在耳边说道:“之前不是还打听她的课表吗,现在怎么翻脸不认人了,太过矜持可追不到女孩子哦。” 他这个姑姑向来看到什么就是什么,塞巴斯蒂安懒得解释。 “咳。” 等到男人骄矜的下巴终于转向这边,棠歆看准了适时举起手机,“我们交换个电话吧,以后作业可以用手机联系。” 说是这么说,但棠歆已经预想到期末时她完成两人份作业的场景了,她并不相信塞巴斯蒂安的学业水平,所以还是要尽早准备。 大概是有杰西卡打过招呼,塞巴斯蒂安没有异议地加上了她的联系方式。 棠歆本想直接说这项作业全权交由 她负责,可大忙人似乎连听她说完话的时间都没有,接了一个电话就直接走人了。 到时候手机留言吧……棠歆没过多纠结,收拾东西走向下一节课的教室。 她无事一身轻,丝毫不知一场风暴因她而起。 白色球鞋刚擦过实木地板,棕褐色的球体就朝面门滚动而来。 塞巴斯蒂安横向飞跃一步,长臂如鹰展伸出,飞身接住半空中的球体。 “打一场?” 大卫走过来,掀起球衣下摆擦了一下脸上的汗水,额角黏着的金发被他随意撩开,一举一动都是桀骜的俊气,笑得开朗又挑衅。 好像已经恢复了从前那个好斗又不驯的样子。 看着人,塞巴斯蒂安笑了笑,单手把球掷向数十米远的篮筐,篮球像支被拉出去斩断疾风的箭矢完美入框,朗声开口道:“你先。” 一时间场内的惊呼声,口哨声欢呼声一齐响起,观众们怀抱着期待欣赏着雄鹰队双子星的对决。 最后的结果是塞巴斯蒂安以一球险胜大卫。 结束后在休息室里,塞巴斯蒂安拍了拍大卫的肩膀,“这几天终于来状态了?” 大卫扯出一个笑来,手里的塑料瓶子在空中抛上抛下,折射出的光斑浅浅映在他的眸子里,“拜托队长,我一直不就这样。” 好似前一阵子伤心失落,郁郁寡欢连篮球都拿不起来的人不是他。 “那塞西莉娅……” “我要好好练球,塞西莉娅没亲眼看过我比赛,我准备半决赛邀请她过来。” 迎着塞巴斯蒂安幽蓝的眼眸,以为他还是不放心。 赶紧一副哥俩好地揽着他的肩膀,“放心,队长。以后我肯定不会出差错的。” “就算是为了塞西莉娅我也会拼了命地打出好成绩。” 颜值带给他初心动按理说早就过去,但是一个月的相处,大卫越来越喜欢上和塞西莉娅待在一起的感觉。 “我不知道怎么说,她是个温柔而冷漠的人,虽说温柔过后我迎来了她的冷淡。但我更想知道待我融化了她的冷漠后,她真正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 大卫走后,塞巴斯蒂安看着塞西莉娅发过来的信息,说会自己独立完成任务,不麻烦他。 在和塞西莉娅仅有的接触中,塞巴斯蒂安也被她的“冷漠”推开过很多次。 不知是哪种情绪占了主导,塞巴斯蒂安破天荒地回了塞西莉娅一个“No” “我会来找你。” 塞巴斯蒂安没有察觉到他再一次为塞西莉娅破例了。 他只是这么想—— 大卫意志不坚,怎么说都说不听,非得撞一次南墙才肯回头。 爱情总是能让人失去理智,扰乱判断。大卫于球队而言很重要,但那个女人——不应该存在的。 他们华国有句古话,攻心为上。若是那女人移情别恋,大卫自会放弃。 他要拆散他们,两个人根本不合适,而没有其他更好的人选,塞巴斯蒂安只能选择牺牲自己。 他不一样,不会爱上这种人。他的心永远属于自己。 揭穿又能怎样?给点钱就打发了。 毕竟塞西莉娅看上去很缺钱的样子。 4. 小组作业 塞巴斯蒂安之前没有做过这种事情。 后面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也没有去深究自己为何要亲自下场,和一个明明他瞧不上的女人谈一段感情。 等真弄明白这段感情于他意味着什么,他已经错过了很多东西。 — 脚伤初愈,棠歆吃力地回到家,爬到自己的楼层的时候额头已布满一层细汗。 冷不丁一抬头,就对上了隐在角落里满脸阴森的房东太太。 不管见了几次,棠歆都会被这张脸吓一跳。 更何况老太太在她搬进来的第一天就叫了她“k”“Dogeater”,接着又让棠歆见识到她对白人极尽的谄媚。 本着在别人的地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棠歆尽量避开房东太太走,没想到今天还是撞上了。 一向干净的楼道,不知道哪里飘起白烟,棠歆被熏得有些难受,就听老太太在烟雾中开口了:“你的腿还瘸着呢,正常人早好了,你们华国人就喜欢搞些妖术手段,这才会报应到自身!” 她神神叨叨的,一副确有其事的模样,棠歆心道您本人看着更像是中毒已深的模样,嘴上却冷笑着:“那你可要小心,不知道哪天就会有妖术使到你身上了。” 老太太确实被唬了一跳,颤颤巍巍地挤过棠歆,像幽灵一样消失在楼道里,唯留下一句话长音不断,“我可是送了你一个好邻居,你这个低贱的黄种巫婆就好好享受吧!” 棠歆冷了脸,轻咳一声,挥开这不知哪儿来的烟雾,加快了脚步回房。 房间斜对着的门板微敞着,是新来的邻居。 棠歆又轻又快地掏出钥匙,故作不经意往那瞟了一眼。 倒是没什么声音,只看见了一只垂落在沙发上青筋暴凸的手,和散落一地的正在燃烧的烟。 玻璃质的壶状水瓶隐隐有些眼熟。 似乎只是个瘾很大的瘾君子。 关上门,棠歆一颗心还没安回到肚子里,胃里却忽然反刍出一阵酸水,脑袋开始眩晕,脚步漂浮。 跌跌撞撞地冲向卫生间里,棠歆呕了半天却没吐出什么,反而在听到拐杖倒地的清脆声中反应过来了一件事。 那个男人不是在抽烟,他根本就是在飞/叶子! 国内公益教育让棠歆意识到了这一点,惊慌失措的同时又无比厌憎。 棠歆对此无能为力。 休息一会儿后,吸了“二手烟”的不适感消散了些。棠歆把房间里所有窗户一起打开,又把通风器开到了最大。 房间里没有配备电扇,省电没有开空调,坐在炎热的窗户下,心却像冻在冰块里那般寒冷。 爸爸留下的遗产她不想动,奖学金还没开始评选,可是攒下的零花钱根本不足以承担搬家的费用…… 时隔多年,窘迫的捉襟见肘感再度沉沉笼罩在心头。 沉溺于悲伤就会越来越悲伤,棠歆掉了一会儿眼泪,止歇了,便迫不及待地想要转移注意力。书是看不下去的,没有其他的娱乐方式,她只能拿起手机。 有几条未读消息,略过那几个不间断冒出的陌生号码,最顶上的那条是塞巴斯蒂安发过来的,约自己明天去图书馆讨论小组作业。 棠歆拍了拍脸颊,微弱的痛意让自己清醒了些。 棠歆其实已经做好了要一人承担任务的准备,就像之前为有各种借口推三阻四的组员们兜底一样。没想到下午发过去的消息被塞巴斯蒂安直接拒绝了。 担心作业的质量,这让棠歆由衷地觉得麻烦。本想直接致电询问男人的想法,但她的麻烦事一向多,后面就忘了这件事。 现在瞌睡了遇到枕头,棠歆爽快地答应了。 再下面的对话框是阮青华发来的八卦链接。 她在线下直面塞巴斯蒂安之后,就成了他的粉丝。但她变心的速度相当快,现在就发消息给她,直呼脱粉了。 “没想到人家是有女朋友的。” “虽说两边都没有承认,但上升期怎么能谈恋爱!” 下面甩过来是某条汇总链接,出于某种熟人八卦更带劲的心理,棠歆点了进去。 阮青华的对话框一直在屏幕上方弹出,像是实时的弹幕讲解。 “两人还挺配。” “据说两个人家里门当户对,珍妮是m国奢侈品大代理商的小女儿,塞巴斯蒂安……房地产巨头的二儿子。” “这女的半个身子都快靠进男的怀里了,一定关系匪浅。而且网上消息都传他们是父母指定的未婚夫妻……啧,强强结合,门当户对啊!” 棠歆拉到她说的那张照片,是一张两人站在白色游艇上的合照,美女脸上的笑容甜蜜而晃眼。而男生戴着墨镜,黑衣白裤,举着杯啤酒,并不直视镜头,看着又酷又拽。 珍妮是很典型的m国甜心模样:金色长发,蜜色皮肤,前凸后翘的身材,爱穿各种色彩吸睛的小香套装。 棠歆戳进对话框里面回复:“是挺配的。” 棠歆现在没有正事要干,随着阮青华的窥探欲深挖,越挖越有,甚至挖到了珍妮和塞巴斯蒂安追求者的骂战…… 收手机前,棠歆感叹一句:真是年轻正当时啊。 感觉自己早就没有这样的心力了。 — 棠歆刚在图书馆门口站定,那辆骚包昂贵的法拉利就像幽灵一般滑到了她的背后,喇叭叫了两声。 塞巴斯蒂安探出头喊她:“塞西莉娅。” “上来。” 棠歆只能从石阶上下来,犹疑的目光划过图书馆的大门,在副驾驶边站定,问道:“我们不是要讨论小组作业吗?” 男人下颌微偏,往旁点了点副驾。 目光顺过去,棠歆看见一个静静放着的蓝色航空箱。 “这是姑姑的猫,托我照顾两天,我刚去接来,不好带进图书馆,我们另找一个地方吧。” 棠歆踌躇被打消,点点头,“那行吧。”为了配合这个大忙人的时间,她这边总得辛苦点。 之前腿断的时候没自己开过车门,棠歆面露几分茫然,在车上左摸摸右摸摸,就差钻到车底下了,也没有找到车门打开的方式。 塞巴 斯蒂安轻笑一声,下车绕过来,微挡在她前面,按下车门下缘的隐藏按键,抬起车门,不让呈蝴蝶般旋开的车门打到她。 淡淡地解释,“这是拉法,车门是有点难开。” 男人先探身进去把航空箱给提出来,待塞西莉娅钻进去坐好后,又把东西放在她腿上。 “喵~” 一声刺耳的叫声从笼子里传来。 手忙脚乱接住笼子的功夫,塞巴斯蒂安已经绕过来坐到了驾驶座上,“车上位置不够放,你照顾一下它。” 座椅并不柔软贴合,棠歆绷紧了背脊,身子有点发僵,也不敢多动,只能点头暗叹,豪华跑车果然富贵病多多。 棠歆探着脑袋往笼子里一看,只能看见雪白色柔软蓬松的毛发,不自觉夹着嗓子冲里面轻唤两声。 女人陌生柔软的馨香挤占一隅,塞巴斯蒂安没有急着发车,撩起眼皮看向那边,看着突然发难把爪子搭在笼子上的珍珠,又看了一眼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塞西莉娅。 不免哼笑一声。 真挺像的。 没头没尾说了一句:“叫它珍珠。” 车窗打开,发动车身,霸道轰鸣的音浪席卷。 棠歆看向攀在笼子里猫咪,试探性地叫了一声,“珍珠?” 里面的小猫咪浑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纯净洁白如同一团拥聚的雪,粉色的双耳支棱着,又大又圆的蓝色瞳孔熠熠发着光。 确实极为契合它的名字。 视线在那双蓝瞳上微顿,又觉得可爱,棠歆细细“嗷呜”一声,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它攀在蜂窝网上的肉垫。 “喵——” 回应她的是一道颇为尖利大声的猫叫。 棠歆的手一下子缩了回去。 表情有点气哼哼的,比起小猫,她还是更喜欢小狗。 塞巴斯蒂安把人带到了他们训练室附近的咖啡馆,开了个包厢,提着东西上了二楼。 包厢内,塞巴斯蒂安展现的丰富知识面和广博的见闻让棠歆感到片刻的羞惭和失败。 明明只是大自己两岁,且大半时间这人应该都是在篮球赛场和训练场馆度过,但无论问及什么知识,他都能侃侃而谈甚至延伸至一张知识网来。 在此之前,棠歆一直觉得像他们这种篮球运动员的天赋点全点在了发达的身体素质上,自以为自己能够游刃有余地把握小组课题的方向,可当塞巴斯蒂安耐心又谦虚地把他准备研究的课题拿出来和她探讨的时候,棠歆才深觉自己有多么浅薄与自以为是。 棠歆真心实意地说道:“你的想法比我预想的要好得多……你分配任务吧,我可以按照你的思路来。” 心甘情愿地主动权让了人。 她一副认真的样子看得塞巴斯蒂安眸色渐深,蓝眸阴影之下是野兽初嗅到目标猎物的气味而感受到的迷醉。 他眨眨眼,绽出一个迷人的笑来。“那就交给我了,塞西莉娅。” 上钩了。 棠歆点点头,有几分愣神。 总觉得……这个人很喜欢叫自己名字。 5. 利用 棠歆下午没课,而塞巴斯蒂安不知怎么的也拒绝了球队的训练,他们耗了一个下午在咖啡馆学习讨论,收集资料,总算把大致的纲领给敲定下来了。 塞巴斯蒂安看外表就是那样的人,风流倜傥、家世优越的富家子弟,又是受人吹捧的篮球明星,他看起来不像是好好学习的人,但却出乎意料的脑子灵活,能力优越。 现在课题已经完成了最艰难的部分——这让棠歆由衷地感到惊喜。 出咖啡馆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学习的时候两人默契地把手机锁在柜子里,现在棠歆从柜子里面拿出手机递给人的时候,不小心地从亮起的屏幕上窥见连成一长串的电话。 她把手机递给人,有点不好意思:“这么多电话,是不是耽误你事情了?” 两人的指尖在空中相触,棠歆避嫌地迅速回抽。 “我看看,无非是训练上的事情……”塞巴斯蒂安修长的手指滑了滑屏幕,好似没有注意到刚才的事情,几秒就把上面的消息浏览完成,随意地把头上的黑发揉散开,把手机放在裤兜里,“唔,没关系。不是很重要的人。” 不是很重要吗? 可是她刚才眼尖地看到,那一溜儿的电话可都是他传闻中的未婚妻,对他痴心一片的珍妮啊。 如果被她知道塞巴斯蒂安和自己在一起……会很麻烦的吧? 昨晚的八卦显现出了威力。 塞巴斯蒂安的未婚妻珍妮看起来是个脾气不怎么好的人,棠歆并不希望给自己招惹麻烦。 所以她想也没想地拒绝了塞巴斯蒂安说要送自己回家的请求。 或许是家教良好,塞巴斯蒂安的确绅士。冠冕堂皇的道理一套套。再加上——珍珠,哦,她真是一只多变的小猫。 猫咪都是傲娇的动物。下午还不让她摸,在喂了它一点猫条之后棠歆接着去忙作业,小猫已经能若有似无地绕在身边,拿尾巴尖蹭蹭她的裤腿了。现在更是嗲着嗓子求摸求抱抱。 可把棠歆冷漠的一颗心给融化了。 只能顺势又坐上车。 棠歆租住的那块区域治安一般,之前回家的时候棠歆有被飞车党拦下搭讪或偶遇醉鬼举着酒瓶邀她一醉方休的经历。所以晚上经过这段路的时候她总是做鬼一样,鬼鬼祟祟左顾右盼,等确认安全了才像打游击战一样,一个点一个点地腾挪。 现在坐车“咻”的一下就到了,只有一些青少年远远举着手机拍摄这辆全球限量的豪车,却丝毫不敢上前。 塞巴斯蒂安的手机一直在震。 棠歆本无意窥探他人隐私,只是他的手机放在中间,一抬眼就能看到来电显示。 车内安静蔓延,车外狂风呼啸,看着要下雨。 他们本不是多熟的人,除了聊小组作业就没有别的话题……啊,聊他的队友自然也不大行。 怀中的小猫好像玩累了,软软一滩趴在她腿上,电话铃一直响,这让棠歆不自觉焦灼,硬是找了个话题,不让这难耐的沉默弥散。 没过脑子找的话题就是容易踩雷。 “你和珍妮……不接未婚妻的电话真的没事吗?” 塞巴斯蒂安的一声嗤笑让棠歆猛地意识到这句话给人的遐想空间太大,他并没有告诉过自己珍妮是他的未婚妻。这样问显得她很关注人家的同时又十分多管闲事。 女人一贯冷淡被脸颊上两团绯红取代,塞巴斯蒂安瞥了她一眼,觉得新奇的同时又有微妙的失望感。 再看棠歆着急忙慌的解释,塞巴斯蒂安只觉得她是在欲拒还迎。 他见过很多女人这副故作姿态,假装矜持地问起自己私生活的模样,和此刻忙乱解释的塞西莉娅很像。 他傲慢地下定论,自觉感知到这个女人对自己的好感。却没有深究神经末梢瞬间划过的餍足。 掀起嘴角回答她的问题:“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把珍妮当作是我的未婚妻,但我们真的只是家里长辈往来亲密些。” 车子停在她家楼下。 棠歆尴尬地点头,偷眼觑着路灯下这男人蓝眸深邃如潭,十足的迷人。 也难怪——有那么多人为他动心。 幸好已经到家了。 棠歆俯身,想把腿上的珍珠放进航空箱里。忽而听到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几声。 原来是下雨了。 刚打下来的雨珠像是实打实的石子,噼里啪啦在一切坚硬的物体上咚咚敲击,四散的水滴很快浸湿周边。不一会儿,黑云迫近,不住翻滚着。 今天天气预报没说会下雨,但眼看一场暴雨将至。 棠歆加快了速度,听着狂风呼嚎,就要下车。 “塞西莉娅!” 车内的人叫了她一声,棠歆只好站定回望。 塞巴斯蒂安看着车外女人乱七八糟飞扬的黑发,脸色在路灯下惨白,纤弱的身子好像要被风刮走。一滴雨打在她脸上,她随手撩开头发,这让他足以看清那双迫不及待想要远走的眉眼—— 塞巴斯蒂安紧盯着她苍白的脸,粉润的唇,莫名的一股冲动。 “塞西莉娅,我能去你家坐坐吗?” 视而不见女人皱起的眉,塞巴斯蒂安面色忧心忡忡,“跑车雨天开很容易甩尾打滑,再加上珍珠对雷电大雨声有点应激,我怕在路上出什么事情。” 珍珠在放进航空箱就惊醒嘶叫,她那时候一狠心没有去管。 棠歆不知道这辆车有雨天模式,只是对上与珍珠如出一辙的蓝眸时,还是心软了,叹了口气,坐了回去。 “……我带你去停车场。” 本来从后门可以直达。 棠歆在前面领路,在走上楼梯时听见前厅年迈如老风箱的咳嗽声,脚步一顿,对着后面的男人说了一声:“你等我一下,我要去前面拿点东西。” 声音是刻意的软绵。 果然一出楼梯间,就对上了探头出来的房东太太,棠歆的肩膀紧挨着塞巴斯蒂安的手臂挤过,对上老人满脸震惊的脸,扯着嘴角一笑。 这老太婆欺软怕硬的惯犯,看到自己和一个她眼中最为尊贵的白人男性待一块,嘴巴上说不定都能留点情。 “走吧。” 棠歆拿了几张没有人会看的报纸回来的时候,声音恢复冷然,先一步走上楼梯。 塞巴斯蒂安散漫地提着航空箱跟在后面,看着前面女人的头发随着动作一甩一甩的,撩起一个不大的弧度。回味着刚才她刻意接近的一幕,似笑非笑。 手臂上被她头发擦过的麻痒感犹在。 鼻尖微耸,麻痒感转变为一股刺激性气体,传达到鼻腔。塞巴斯蒂安上前的动作一顿,绷紧了下颔,伸手把人给拉了回来。 “你没闻到这是什么味道吗?” 塞巴斯蒂安肃着脸沉声问道,几乎要疑心这女人是不是故意的了。 刚才就古里古怪地利用人了。 棠歆歪歪头答非所问,语调平淡,听着却挑衅。 “那你还要上来吗?” 又添了一句:“房东让谁住进来又不是我能决定的。” 下车时为了护着她和珍珠,塞巴斯蒂安整个后背都湿了。刚才又被她拿枪使……塞巴斯蒂安后槽牙咬紧,又想起大卫那句评价“温柔下的冷漠”。 还真是形容准确。 塞巴斯蒂安觉得自己再不走后背湿黏的布料都能被灼升的温度烘干。可盯着人无辜鼓起的脸颊,终是古怪一笑。 他抽出一只手,仔仔细细又用力地擦去女人脸上残留的雨滴,指腹感知着细腻冰凉的触感垂落。 看着女人的脸转瞬升起的红痕,咧唇道:“愣着干嘛,快带路啊,塞西 莉娅。” 棠歆无可无不可地挑眉,屏住呼吸,旋身几个大步就冲到自己家的门口。 随着门板“啪”地一下合上,塞巴斯蒂安微曲身子躲了一下似乎站直就能碰到的天花板,又像是逡巡自己领地的野兽般把这个不大的房间打量个遍。 这可以算是他进过最小的屋子,屋子里的一切只要几眼就能看完。 但打理得还不错。 不大的客厅被一分为二,中间用一道浅黄色的门帘给挡住,塞巴斯蒂安看过去的时候棠歆正快速地把门帘合上,掩盖住后头摆着的小床。门帘前面则放置着一张大书桌,正对着的脚的矮几上摆着五六个没拆封的快递。 还是国际速递。 微开的房门一角透出卫生间的样子,紧挨着的是开放性厨房。离他最近,于是塞巴斯蒂安的视线在三四个叠着的透明食品盒滞很久,没搞明白那装的是什么。 看完了,塞巴斯蒂安收回视线看着缩在一边翻找东西的小小两团。 棠歆蹲着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就见塞巴斯蒂安转身直接朝卫生间的方向走。 吓得棠歆脸色骤变,急忙撑着柜子站起来,喝住他,“站住!” 塞巴斯蒂安应声止住,蓝眸无声回望。 这男人挺莽的…… 棠歆想到卫生间里还有她随便扔在水盆的私密衣服,捏着衣角,将他带到了另一个方向,把毛巾和吹风机一起给他。“你去那擦。” 走进来的时候没注意,在棠歆的带领下塞巴斯蒂安才发现鞋柜旁边还有个暗角处的房间,他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 棠歆显然没明白他长吁短叹个什么,打开小衣帽间的灯,指了指里头的一面全身镜。 “快点。” 看着几乎要挨到男人头顶上的天花板,棠歆只觉得自己这小屋子快要挤不下这头猛兽,巴不得他弄完赶紧走。 和平时见过的女眷们相比,她的衣服确实少得可怜。塞巴斯蒂安略抬眼扫完,两手交叉扯着t恤往上一脱,拿着毛巾草草擦干贲张紧实的腹肌和背肌。 又举着吹风机吹干了自己的衣服。 出去的时候,鞋底打滑了一下,塞巴斯蒂安垂眼一看,才发现一张照片正被他踩着。 踩着的部分还正好是一个男人的笑脸,捡起来一看才发现是塞西莉娅和一个陌生的男人的合照。 男人一手揽着女人的肩膀,两颗脑袋紧紧相抵着,一同对着镜头笑得灿烂。 塞巴斯蒂安随手掸了掸女人脸上的灰尘,把照片放到衣柜上面。 等到塞巴斯蒂安出来的时候,棠歆也打理好自己,珍珠甚至被她哄睡着放回了箱子里。 瓢泼大雨来的快去得快,耽搁一会的功夫已然止歇,看见塞巴斯蒂安出来,棠歆眼神动了一下,身子却没动。 说她小题大做也好,敏感多思也好,她还是不习惯夜深有男人入室。 好在男人没让她为难,把东西拿上就朝着大门走去,“走了。” 棠歆送他到了门口。 骨节分明的手攥着门把手的那瞬间,塞巴斯蒂安忽然又转身回来,指了指她放在厨房台面上的几盒东西,问道:“那是什么?” 今天塞巴斯蒂安所做的一切都在刷新棠歆的认知,他和自己的刻板印象好似不一样。 尽管讶异,棠歆还是照实回答了,“嗯……无骨鸡爪。” 他们m国人一向不喜欢吃多骨头的东西—— “好吃吗?” 塞巴斯蒂安微微扬头,神色自然地问。 “咳,应该……还行?” 棠歆结巴了一瞬,国人好客的基因瞬间发动,“你要来点吗?” 诡异地沉默几秒后,塞巴斯蒂安薅走她放在一边的小口罩,垂眸看了她一眼,“那就谢谢了。” 6. 心动 从塞西莉娅家里出来之后,塞巴斯蒂安出于某种补偿心理,让人解决了她对门的瘾君子。 没有理会满脸谄媚上前搭话的老太太,手里的食品盒子密封很差劲,几乎是刚下了楼,捏着的指腹就沾上了油腻发红的液体,一股辛辣夹杂着酸气飘散。 嫌恶地一皱眉,就几个呼吸之间,塞巴斯蒂安已完全无法理解自己刚才多余的好奇心,没有丝毫犹豫地就着外面的衬衫,掰着每个指缝把那不明液体给狠狠擦拭去,再连衬衫带盒地一起扔进大门外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在绕到后门开车的时候,塞巴斯蒂安没想到会在楼下遇见徘徊的大卫。 他并没有注意到倏忽溜过的豪车,只是躲在角落的树下远远望着那扇窗子。 真是痴情不改。 冷眼看他如亡魂般离开,塞巴斯蒂安只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压根就不是这几年陪自己冲锋陷阵,带领雄鹰从一个名不经传的小队伍慢慢闯出现在的地位来的队友。 在以前,他们认为篮球是值得抛弃所有去争夺的东西,除了队友和篮球,其他人和事都不重要。 说好赢下这届篮球联赛,再在后面的选拔赛中一起成为职业球员,他们还会在同一支队伍里,但现在…… 就连预先不会有波澜的半决赛都有可能因为某个人的魂不守舍而变得危机四起,这是塞巴斯蒂安绝对无法接受的。 无论身为雄鹰的队长,还是球队背后的赞助人,他都不容许自己划定好的线被人歪折。 这些人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为之付出了什么。 塞西莉娅……她才是最不该出现的罪魁祸首。 * “所以你说,塞巴斯蒂安真拿了一盒你做的无骨鸡爪?” 阮青华饭差点喷出来,笑弯了腰。 两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习惯用国语,觉得很少有人能听懂,棠歆也就任凭她一惊一乍地说出那个令无数人疯狂的名字。 阮青华思维发散,“我觉得你可以多做点,没准外国佬就喜欢这玩意呢……征服一个男人要从征服他的胃开始。你不就喜欢这一款吗,酷酷的有点冷,又痞又拽的样。” 说起来林逸也是同一种类型,阮青华默默地想。 “你能不能别想那么多。” “嘿,姐们能不能对自己多出一点自信?以你的手艺……风靡全m没有问题。” 棠歆还在想着今天起来时搬走的对门,人不会无缘无故走。更何况仅有一个晚上的时间。 她心里有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心脏不可思议地加快,棠歆赶紧拉回注意力。 “下次你记得多做点鸡爪啊,我可以带回去吃。” 棠歆应了一声,“下次有空再做吧,最近太忙了。” m国的商超很少会卖鸡爪这些类似厨余垃圾的东西,她还是多问了几家才找到一家专卖肉制品的商店,让人家没有把这东西丢掉免费给她,大概是去的次数多了,老板最近向她申明这些东西变成了有偿。 棠歆可以理解老板的做法,但却熄了积极性。 就算阮青华在发现她的继父拒绝支付生活费之后提出借她一笔钱,就算最近的家教工作已经开始有稳定的收入进账。 生活趔趄着走向正轨,但棠歆明白这短短几月的留学生活已经让她的心态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以前很少因为钱而发愁,现在却变得斤斤计较,一块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开始计较每份物品买得划不划算,值不值当,像是被一根绳吊在半空,金钱的匮乏感时刻紧围着她。 回了神,看向对面好友憋着话一脸担忧看向她的样子,棠歆笑了笑,开始说起这段时间的趣事。 “塞西莉娅。” “塞西莉娅!” 名字接连被喊了两声,棠歆才停下了和阮青华欢快的交谈,迟疑地转过头。 脑袋被人不轻不重地摁了一下,翘起的头发都被这一下压了平整。 “在说什么呢?” 即便天气热得快要窒息,身量极高的男人也戴着一个黑色的口罩。只露出一双清俊锐利的眉眼来,扫过来的视线颇有压迫感。 棠歆认出了那是从她家里拿走的那个口罩,因为过于廉价被她随手扔到了门口,没想到会被他戴到现在。 空气变得稀薄,在喉管的不断压缩之间,棠歆终于挤出一个字,“嗯?” 等棠歆抬起头来,塞巴斯蒂安才放下揉过女孩头顶上的手,好像只是单纯叫她,而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暧昧。 女孩发丝撩过痒乎乎的触感。 他不经意地用指甲挠了挠手心。 她们这位置比较偏僻,一时还没有人注意到塞巴斯蒂安的存在,但棠歆余光扫到有人已经朝这边探头探脑,屁股往后一坐,拉出了一点距离。 下意识地疏离:“找我有事?” 塞巴斯蒂安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但他转瞬就恢复了平静,扫了一眼对面一脸激动捂着嘴巴想要惊叫的人,塞巴斯蒂安微微扯开一点口罩,弓着身子凑近了棠歆,让她看清自己的脸的同时挥了挥手里的一沓白色纸张,“我有点事情和你说。” 塞巴斯蒂安以目光示意她看向四周,说道:“这里人太多了……不是吗,塞西莉娅?” 又来了。 短短几句对话里,她的名字已经被男人念了很多遍。 棠歆甚至已经不自主地咂摸出味来了。 比如他其实语速挺快,但在念着人的名字的时候会莫名放缓速度,让人有种被重视的感觉。 比如他念着这个名字的时候语调会微微上翘,平添几分……温柔。 和暧昧。 好像他们正处于某种尚不明晰但弥漫粉色气泡的亲昵氛围中。 难道塞巴斯蒂安喜欢她吗? 其实棠歆也不愿意这么想。 棠歆不喜欢让自己陷入反复商榷别人喜不喜欢自己的证明题里,但是在塞巴斯蒂安一遍一遍展现出对她的特别之后,她是真的…… 忍不住。 谁让他比起大卫,确实是自己喜欢的那一类型。但这个人确实很麻烦,过多的热度聚焦在他身上,虽然心里有对这种外形的欣赏,棠歆也并不希望自己能和他再进一步。 可是,这人总是在自己快要淡忘他的时候出现,拿着一根痒痒草,时不时来撩动一下自己的心弦。 一颗心难以得到安宁,反复被拨动。 却隐约有些快乐。 那就暂且…… 看着塞巴斯蒂安漾着笑意专注地看着自己的蓝眸,棠歆在阮青华一脸“姐们终于开窍”的目光中跟着塞巴斯蒂安出去了。 有几个资深粉丝惊讶捂嘴,认出了这是塞 巴斯蒂安,但他们专注的目光只凝聚在塞巴斯蒂安一人身上,不会认为他身后的女人是和他一起的。 毕竟他们看起来就不像一个世界的人。 一个耀眼得发光。 一个却因为刻意的回避而显得畏缩。 绕过拥挤的人群,塞巴斯蒂安把她带到教学楼后面的草地边上,这里人显然少了很多,熙攘声据此仅一墙之隔,使得安静中带着别的意味。 塞巴斯蒂安松开了束缚手腕的扣子,晶莹袖扣折射出来的光线一闪而过,倏地抬起眼看向她。 棠歆心跳加速了几分,别开眼:“你找我有什么事?” “这个给你。” 递过来一张烫着金丝的纸片,上面潦草地写了一串电话号码。 “认识人家里的小孩,和我们差不多大,下一年要跟着父亲去华国居住,所以要趁着这段时间找个家教学习华文。我认识的人里面只有你是华国人,所以刚好合适。” 棠歆愣愣地看着手里的这张卡片,没有回话,塞巴斯蒂安却以为自己没说清楚,正准备再张口,话却先一步被截断。 棠歆的表情变得冷漠,棕褐色的瞳孔一动不动地直视着人,“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没有拜托你什么,也并不认为我们的关系到了这种地步。” 听了这话,塞巴斯蒂安先是一愣,蓝眸好似第一次认识她似的来回在她脸上逡巡,想要确认她的真实意图。 很长的几秒钟后,棠歆就见他笑眯了眼,“大概是你很和我眼缘吧。” 欸?! 这是什么话嘛! 棠歆不可抑制地红了脸。 绷起的面具顷刻瓦解。 羞恼地转身就走,没走几步,又“噔噔噔”跑回来劈手夺过塞巴斯蒂安手里的纸片。 并竭力忽视耳后男人揶揄的轻笑。 塞巴斯蒂安还嫌少女的脸不够红,远远地唤:“你对门的男人我踢走了,这次你还想要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吗? 想法被验证,棠歆身子一滞,踩空了一阶台阶。 男人先一步接住她往下栽倒的身子。 上次腿伤后留给棠歆的阴影太大,被人扶起来的时候,棠歆第一反应就是检查自己的脚,而后才慢半拍地意识到自己半个身子都依进了男人怀中。 棠歆听见他的哼笑,声音清哑,自问自答,“如果你想知道,那我还是同一个原因……” 薄荷气被男人胸膛灼热的温度炙烤得暧昧动人,让她心跳加速。 咚咚咚,咚咚咚……他们靠得太近了,不知是谁的心跳,剧烈得像是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棠歆脸蛋通红地推开了塞巴斯蒂安的胸膛,没有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沉默着往前走。 直至棠歆路过一架钢琴。 随意地摆放在草坪上,四周还散落着被溅上泥点子的白色花瓣。 这架名贵的钢琴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棠歆却直接上去坐在了琴凳上,大概是找到下一份经济来源的快乐让她此刻眉眼舒展,有了好心情。 扭头问道:“来一曲吗?” 塞巴斯蒂安眼里划过一丝意外,点点头上前,却没有坐在棠歆空出了一截的琴凳上,而是斜靠在钢琴边上,专注地看着她。 琴键上的手指顿了一顿,原先想弹的曲子临时变了个调。 棠歆忽然有了恶作剧的心思。 7. 暧昧 没出国之前,棠歆谈过一段恋爱。从暗生情愫、青梅竹马到修成正果……大概有七八年,横跨了她大半个青春期。 年少时的喜欢虽然懵懂,但却真心实意。 这么多年的感情,说分就分,光是外人看着都觉得可惜。但棠歆知道,除了宋家人,圈内人没一个看好。 她和林逸差距太大了,一个是不入流家族继室带来的拖油瓶,一个是顶端世家的贵公子。 刚开始她还是快乐的,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感情开始变了质。和林逸在一起表面很风光,但他的朋友们大多看不不起她,觉得她像她妈妈一样,拜金又想攀高枝。 都是玩了很久的人,可是他们建的群聊她一般是最后一个被林逸拉进去的。 各种宴会总会缺她的一把椅子,一个碗。 几乎是上一秒林逸刚离开,就有急色的富二代过来调戏,调戏不成就会失口侮辱。 他们明晃晃地告诉棠歆——林逸和你只是玩玩。 闲言碎语听得不少,不是不介意,她也是有血有肉的人,也会想要发泄。林逸耳聪目明却总不理解她,棠恩柳则一次次耳提面命,让她忍耐。 “棠歆,你可要牢牢抓住林逸,和他在一起就会有一个衣食无忧的下半生。一定不能和他吵架,你宋叔叔这次还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和林家谈了笔生意,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你也想让我们母女俩在宋家好过一点吧?” 有时候,棠歆也会很恶毒地想,幸好是林逸先犯的错,是他先出轨了。 她早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的。林逸推她下去的,和自愿下去的,总是不一样。 悠扬婉转却难掩悲切的调子从指下缓缓流出,着实让塞巴斯蒂安惊得挑了挑眉。曲子的音调凄怆得像难以挽回爱人的悲歌。 这曲子是她在林逸的生日表演上谱的,因为前半段的小调过于低沉悲切,林逸觉得寓意不好没有让她继续,后半段也一直没有着落。棠歆却莫名喜欢,弹了很多次,却总谱不出想要的感觉。 今天看到钢琴就想到了这首,说不上缘由的,她忽然有倾诉的欲望,顺便讲了讲谱这首曲子背后的故事。把塞巴斯蒂安当成了免费的情感倾诉口。 塞巴斯蒂安神经听得突突跳,早已忍受不了。终于一屁股坐到棠歆旁边摁住了她的手。 眼神示意她把注意力放回琴键上,他说话像是叹息,“别闹了,听我给你弹一段。” 塞巴斯蒂安重复了自己刚刚弹的前半段,原本乐曲的音调幽怨而悲切,到了他手里却莫名多了一点别的味道。 明明是同样的音符,却在不同的人手下演绎出不一样的情绪来。 棠歆感慨他记忆力高超,心脏也“扑扑”跳个不停。 可是—— 塞巴斯蒂安手腕翻转间,忽然看了棠歆一眼。 蓝眸折射绿叶罅隙里的阳光,非常亮堂,一瞬间灿烂得像一颗熠熠发光的宝石。 下一秒,就听见最高潮处的调子全都变了,如脱缰的野马朝一个棠歆没想到的地方跑去。 幽婉深切的曲风变得激昂跃动,节奏极快衔接流畅,大脑没来得及反应是否准备接受这异样,心脏已经塞满了雀跃浮动的音调了。 棠歆第一次知道,这曲子原来还能这么弹。 塞巴斯蒂安察觉到身边人情绪的波动,但脑子如高速运转的机器不带停歇,他也来不及分辨目标对象的情绪如何,惯性地露出一个翩翩有礼的微笑来。 男声轻缓带着安抚,“塞西莉娅,还有一段就好了。” 棠歆没有答话。 此时此刻,她对自己的情绪感知明显,当然能察觉到自己的心脏不受控地朝着一个始料未及的方向沦陷。 这显然不是一个好兆头——芳心失守如城门大开,她却没有一点想收回失地的念头。 手指在跃动间离开琴键,棠歆慢了半拍反应,塞巴斯蒂安已经把她拽到了自己身边。 把脸上的口罩掀下来,勾缠着两根细带挂上了塞西莉娅的耳朵。 棠歆的呼吸在一瞬间被窒住,口罩遮挡住发红的脸蛋,脑袋就被塞巴斯蒂安严严实实扣上了帽子。 塞巴斯蒂安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捏着她的手掌却带上了几分力道,“塞西莉娅……特殊情况,我可能要失礼了。” “其实我……” 扫过不知何时聚集起来的人群,男人脸上写满了一览无余麻烦,绷着脸带着棠歆退后了几步。 明星效应就是这样,吵嚷声伴着闪光灯咔咔一顿拍,热烈的交谈声不绝于耳。 自带光环的人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有人愿意驻足的。 棠歆捏着口罩的手紧了些,眸子里闪烁着不安,正好被塞巴斯蒂安转过来的蓝眸捉了正着。 惹得男人笑了一声,手指在她的手背上不经意地摩挲,偏偏误解,哑声笑道:“和我在一起真这么难受?” 棠歆憋着一口气,憋急了又惹得自己红了脸,心脏疯狂跳动泵注血液,脑子都是迷糊的。 含含糊糊说道,“没有……” 和煦微风,少女娇态尽显,到底不肯承认自己的心思,只是借着遮住脸的意图,放任自己把头埋进男人坚实的胸口,含混不清地让人快走。 胸膛像被毛茸茸的小动物蹭过,顾不上怼得越来越近的摄像头,塞巴斯蒂安嘴角咧地更开了,笑得胸腔都在震动,手掌松开棠歆白腻腻的腕子示意她抓住帽檐。 浓密睫毛下的眸子幽幽发光,“不想被人知道的话,那你可得抓好了。” 棠歆刚启唇想问句为什么,下一刻就被塞巴斯蒂安的动作吓得失声。 围观的人眼见着一向高冷不苟言笑的男人笑得开怀,惊叫声四起,吃惊和八卦的心情已经快溢出心口了,迫切想知道塞巴斯蒂安的亲昵对象是谁。 刚上前几步,下一秒就见塞巴斯蒂安的手臂绷紧托举,手臂像是古棕色蔓延着生机的藤蔓缠在了女生的腰间,随着他的动作,白色的短袖下面露出一截精壮隆起的腱子肉,炸裂的男性荷尔蒙迷晕了众人的眼睛。 就在他们屏住呼吸的刹那,塞巴斯蒂安一只手揽着怀中人的腰肢扛在了自己的肩头,一只手绕过那纤细的小腿弯,几个野兽般冷血无情的眸光扫开了碍在他面前的人,便如同奔跑在草原的猎豹一般,带着人跑远了。 风不经意掀开男人肩膀上的人帽子的一角,飘出来的几根黑发被很快收拢,却有眼尖的人看到了被塞巴斯蒂安死死藏着的人露出了一只红到滴血的耳朵。 暧昧因子拉到最满,让人看得口干舌燥。 几秒钟的时间就不见了两人的身影,这让人惊叹的奔跑速度……要不是有人手快拍了张照片,还真觉得这两人的出现像是梦境。 与此同时,校园论坛上和塞巴斯蒂安的帅照一起飙到“hot”的还有一个帖子,甚至隐隐热度更高—— 谁能知道塞巴斯蒂安怀里的人是谁? 女生们个个都觉得自己失恋,却还要揪着手帕在网上积极发言,伤心和八卦的心情并存,你一言我一语探讨着,轻轻松松就把只带了一张模糊失真的照片的帖子给炒热了。 “人在现场,只能说塞巴斯蒂安可能遇到真爱了,第一次看见塞巴斯蒂安在女生面前笑得那么开心,还把人死死捂住不让人看呢。” “竟然不是珍妮,她被甩了?” “这种霸道又占有的喜欢,羡慕死了。呜呜呜,塞巴斯蒂安爱的为什么不是我?” “话说我也在现场,但真有人看清那个人是男是女吗?” “对啊对啊,塞巴斯蒂安可能只是帮个忙呢? 比如说那个人腿断了或者受伤了……好吧,我就是不相信像塞巴斯蒂安这样的人遇到真喜欢的人会不把人公布出来。” “同意上楼,这么遮着掩着,可能是真的见不得光。” 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在论坛上吵得不可开交,但还没有争出一个最后结果,这个帖子连同上一个很快就被人删除了。 —— 几乎是塞巴斯蒂安刚一停下脚步,棠歆就拍着他的肩膀,扭动着从他的怀里挣开了。 这人一路跑,肩膀头子时不时地就戳到自己的腹部,顶得人直犯恶心,偏偏他自己感受不到,手劲大得不给自己一个挪动位置的机会,顾及着怕被人拍到照片,棠歆硬生生地把呕吐感忍受到了现在。 头也不回地绕过人,棠歆撑着墙壁,蹲到角落里干呕了几声,什么也吐不出来,脸色苍白地喘了几口气后,才觉得胃里的那股恶心感散了些。 一回头,就对上塞巴斯蒂安发黑的脸。 回过神来的棠歆眨眨眼睛,知道她此刻的行为太容易让人误会成一种反感,手指不自在地蜷缩在一起,嗓子里发出细弱的解释,“刚刚你跑的时候,肩膀顶到我肚子了,所以有点不舒服。” 她苍白的脸加上这苍白的解释好歹让塞巴斯蒂安脸上的郁气散了些,男人没说什么,跳到一边帮她拿了一瓶水。 待看到她喝了点水,才解释道:“我这也是第一次。” “嗯……” 棠歆这才发现塞巴斯蒂安带她来了球队的训练馆。 还是吃午饭的点,人少显得场馆大而空旷,棠歆一站起来就看见了自己当初脚踝扭伤的地方。 看到棠歆一直呆滞地看着一个方向,塞巴斯蒂安一声招呼,“过来坐?” “好。” 两个人并排坐一起的时候反而没什么话说,棠歆左思右想才开启了一个话题,想让气氛不至于太过尴尬窒闷。 若干年后,棠歆回想那时候的自己还愿意东拉西扯让气氛活跃起来,想让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少一点、再少一点。 后来的棠歆却能清醒而理智地分辨——如果和一个人相处无话可说就觉得尴尬,那只能说明你们的关系还不够到位。 塞巴斯蒂安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话,明明没干什么,但脑神经却开始松懈,身子随着脑袋一起惫懒下去,整个人懒洋洋地从软皮沙发上往下滑,大敞的双腿不经意就和旁边规矩并拢的双腿抵靠在了一起。 远远的地方有球面撞击地面的“彭彭”声,声音不大却能从中听出节奏感,身边的男人呼吸逐渐规律平缓下来,呼出的气息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拢住了坐在一块儿的两人。 球馆内的温度明明不高,棠歆却觉得四周空气灼人,她深吸了一口气,一手像打扇子一样在脸颊边扇出气流,咬着唇飞速地偏头往旁边看了一眼。 扑通扑通—— 眼睫毛很密,还很浓,根根分明堆在一起的时候像是一把小蒲扇。 唔……皮肤也很好,没什么毛孔的样子。 本来只是想看一眼这人是不是真就这么睡着了,可是视线像是被胶水死死黏上了,一时都收不回来,甚至想伸手去扒拉一下男人浓密纤长的眼睫毛。 不自觉往前伸的膝盖突地划过凉津津的布料。 往下一看,男人的短裤布料已经被一条白细的腿撩开一截,矫健健硕的大腿压着她的,摩擦间男人腿上黑色的汗毛带着痒意和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压迫感。 她在干什么? 棠歆看着两人已经交缠在一起的双腿,心脏被一巴掌拍醒,她无声地张大了嘴巴,整张脸都红透了,整个人像是被弹射起来,以一种快要跌倒的姿态踉踉跄跄地从沙发上蹿了出去。 也不顾人还睡着,想也不想地就跑离这个是非之地。 8. 失落 体育场馆里。 “你的手好凉啊,很冷吗?” 阮青华捏着棠歆的手,嘴巴对着呼呼吹了几口热气。 “没事啦。”被阮青华夸张的动作逗笑,棠歆轻笑着把手从她温暖的手心里挣开,反手捏了捏她手心里的软肉。 见她跟着塞巴斯蒂安离开了许久,好不容易打通了棠歆的电话,阮青华又在陌生的校园四处辗转才到了这里。 跑过来的阮青华满脑门子的汗,棠歆忽然就觉得在电话里欺骗好友的自己很可恶。 “走吧。” 棠歆的手穿过阮青华的胳膊,拿肩膀耸着她往外走,“回去给你烧好吃的。” 阮青华却有点不愿意,向往又好奇的目光不住地往篮球场馆里面瞥,揪着好闺蜜的手指摇摇晃晃,“糖糖~你带我进去看看嘛,我就想看看全m大学第一球队训练的场馆里面是长啥样的……” 如果能碰巧拍到几张雄鹰队球员训练的照片,那就更好了,这不得狠狠地让她那些塑料姐妹花们嫉妒死? 棠歆这时候拗不过阮青华,带着她走到半路又觉得后悔,想到她们不熟悉这里,没有人的带领贸贸然闯进来会不会有事。 又想到被她刻意遗忘在沙发那里睡着的男人…… 乱七八糟的心绪纠缠在她的心头,牵肠百转。 “啧,谁没把门栓好,让这些不三不四的女人跑进来了?” 娇媚上扬的女声响起,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不轻不重砸在旁边地板上的篮球。 篮球在原地蹦跶了几下就停了下来,再慢慢滚到两人的中间。 棠歆脸色划过几分难堪,回头看才发现是珍妮。显然只是她单方面认识对方,珍妮挑剔的眼睛上上下下扫过她俩,面露嫌弃。 她和球队的队员关系很好,后头也跟了人高马大的几个人。看起来气势汹汹。 扭头嘲讽道:“大卫,你说这两位是来找你的还是找塞巴斯蒂安的,明明大门都有密码,也不知道是怎么进来的,不会是去钻狗洞吧?” 旁边的一堆人哈哈大笑着搭腔,“他们俩就是最芬芳的鲜花,不管藏在哪里,都有花蝴蝶闻风而来的!就是不知道塞巴斯蒂安在哪,刚刚训练忙,他们说的什么帖子我都没看到……” 等他们笑完,珍妮才懒洋洋地抱臂,昂了昂下巴,说道:“好了,前面两位从哪来就往哪走吧,我们这里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阮青华切了一声,不想吵起来,很不高兴地拉着棠歆往外。 大卫懒得参与这种话题,刚训练完,他全身冒汗带着热气,一路头也不抬地划拉着手机,直到听见耳熟的脚步声才不经意地抬眼一扫,惊喜极了。 “塞西莉娅?!” “你怎么会在这?” 一下就把手机踹进裤兜里,大跨几步抵着棠歆的脚尖停住,笑眯眯地半弯下腰看着她,如果身后有尾巴,那只会在见到塞西莉娅的那瞬间摇起来。 大卫这副过分灿烂的样子让棠歆轻易就想起了那些出现在治愈视频里软绵绵毛呼呼的金毛大猫,棠歆不觉放软了眉眼。 时间确实能冲淡两人之前那种尴尬情绪,大卫敏感地察觉到塞西莉娅比之前平易近人多了,仿若看到希望般,卯足劲往她跟前凑去。 可爱又羞赧的晕红出现在塞西莉娅的脸上,她连支支吾吾的解释都显得别样动人。 “就是……不小心就进来了。” 没有思考,大卫毫不怀疑就相信了她的说辞,甚至回想起来了刚才珍妮的不客气,转身就为她出头,“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这是塞西莉娅,我的好朋友,以后都注意着点。” “还有,珍妮你是不是应该道个歉?” 在所有队员面前公开介绍,让双方认人,这是球队里不成文的介绍女友或是重要“家属”的仪式。也代表了以后可以享受和球员一样的特权,包括能无条件坐到球队每场比赛的亲属位,进入球员们专享的高档服务场所……大家都知道,若是玩玩的那种女人,是不可能带到这里的。 毕竟,大多的球员们多情又滥情,所以真正经过了这一仪式的女人迄今不过三个,连一直黏在塞巴斯蒂安身边的珍妮都没有正式介绍过,更别提是双子星之一的大卫心甘情愿带过来的对象了。 珍妮这才认真看了面前的女人一眼,没有为自己刚才的话道歉,冷哼一声,甩着头发走开了。 “别和她一般计较,珍妮总是一副谁都得宠着她的样子,咱离她远点。” “来都来了,让你看看平时我们怎么训练的。” 大卫极力把人带到赛场边,再加上阮青华的起哄,棠歆只能乖乖坐到旁边,观看了整场篮球训练。 大卫是这群训练的球员里最耀眼夺目的,转向她时金发绿眸笑得开怀,投篮的动作却也干脆狠戾。 棠歆对篮球不感兴趣,此刻竟也有几分入迷,看着赛场上球员们矫健的身姿,脑海里不自觉地勾勒出一个黑发男人锁定球框后那双锐利而专注的蓝眸。 那双在绿树荫下,钢琴凳上,弹着乐曲时不经意向她瞥过来的蓝眸。 只一眼,就能照进人心里。 棠歆恍惚地眨眨眼睛,低下头平复呼吸,再抬起头时哨声响起,比赛结束了。 金色的短发被汗打湿却不显得邋遢,大卫看到计分器上那差距极大的数字,嘴角张扬又桀骜地咧得更开,甩起来的金发四散弥漫出阵阵肆意嚣张气息,看也没看后面被他虐得快要趴地上的队友们,哼哧着热气就挤到棠歆身边。坐在一边东拉西扯了一通,嘟囔着嘴帮阮青华签了名,合了影,等到棠歆终于要走了,才提出自己的最终目的。 “塞西莉娅,你要来看我们的半决赛吗?” “这是我腿好之后第一次正式上场。” 大卫圆溜溜的绿色眼睛旋转着流光,棠歆本想拒绝,手臂却被阮青华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最终,棠歆还是答应了来看雄鹰不久后的半决赛。 听见她答应了,大卫满脸红光,手舞足蹈地和她们畅聊着半决赛结束后的那天球队一行人还准备乘坐塞巴斯蒂安家里的私人飞机去雪山玩,那边的酒店有团购优惠,多加她们两个正好合适。 拙劣的借口,阮青华笑眯了眼,牢牢控住棠歆的手臂,顺坡下驴地答应了。 这边的棠歆低着头扣着手掌,安静地坐着,看她们起劲地交流,像是对他们的谈话表示默认,余光却一直跟着越走越近的身影。 直到头顶落下一层阴影,鞋尖近至眼前了,她才好像刚发觉来人般,慢半拍地抬起脑袋来。 入目是塞巴斯蒂安侧对着自己的身影,正专注地和大卫说话,旁若无人地谈论一大堆专用术语。 他看也没看她。也没问句她怎么会在这里,不叫醒他。 棠歆未曾发觉心脏那点细碎往下坠的失落。 下一秒,心脏陡然提了起来。 “塞巴斯蒂安,半决赛那天场上贵宾区的位置还有没有,我想邀请这两位美丽可爱的小姐过去,我的票都发光了。” 其实加一个塞西莉娅是够的,但是她朋友就没法去。为了让塞西莉娅开心,大卫才向塞巴斯蒂安多要几张票。 “经理可真是不公平,凭什么分给你的贵宾券最多。”

大卫啰啰嗦嗦了一大串,塞巴斯蒂安却是面色无波,等到大卫终于抱怨完一堆的琐碎,他才别开眸子冷淡地看了一眼坐在板凳上默不吭声的两人。 随着他的目光,棠歆只觉得自己全身的血管一下子紧绷了起来,把整个人拉扯得紧紧的,偏偏脸色无变。 头上的发丝都随着塞巴斯蒂安的注视而炙热了起来,他沉默的时间有些长,终于,棠歆才听到他轻飘飘的回答。 “随你。” 没有特别冷淡的意思,也并不热情,只能听出满满的无所谓。 阮青华在她旁边放松地呼了一口气,棠歆却觉得耳朵被刺了一下。 球也打完了,参观也参观过了。 棠歆被阮青华牵着,跟着前面的两个男人离开球馆。珍妮本就是来找塞巴斯蒂安的,带着对待她们时迥异的面孔,掐着甜蜜抱怨的腔调朝他们跑来,自然地加入他们的谈话中。 三人刷刷地走在了很前面,阮青华自觉是融入不了的氛围,拉着棠歆正准备慢悠悠地走出去。 孰料棠歆反常地带着她,快走了几步。 阮青华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今天格外怪异的好友,没有说话,莫名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 离得近了,隐约能听见一点前面人的说话声,顺着风传过来。 “塞巴斯蒂安你看着可不怎么高兴,我猜猜,不会是因为刚才那两张贵宾劵吧?” 棠歆的心脏被捏了一下,脸色变了一瞬。垂着眼吃力地维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去分辨那几个人说的话。 “不会,这种事情根本无所谓。” “啧,我就知道。这个回答还真像你。” 珍妮可不管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她的手攀上男人的衣袖,自然又亲昵地问询:“塞巴斯蒂安,刚刚他们说校论坛上又有你的新帖子,是什么啊?我都没来得及看,就被你手下的人删了。” “因为是无所谓的事情。” 塞巴斯蒂安回答得平淡而漠然,轻描淡写地掠过这个话题。 呼吸僵硬了一瞬间。 棠歆微白的脸色就这样被忽然回头的大卫捕捉到了。 “塞西莉娅,你不舒服吗?” 大卫丢下正交谈着的塞巴斯蒂安,紧张兮兮地跑过来。 棠歆摇摇头,抬眼的一瞬间,隐约瞥见大卫跑过来的时候,顺着回头的蓝眸里划过一丝不耐的阴郁,她心里一顿,再细看的时候塞巴斯蒂安就恢复了平常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了。 -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中又带了别样的颜色。 大概是因为要到半决赛了,学校课堂里再不见塞巴斯蒂安的身影,半个学期的光阴兜兜转转就要过去,杰西卡老师的课堂作业也到了要最终汇报的时候。 毕竟是一个小组的,棠歆就算不承认自己跃动的少女情思,也要秉持认真负责的学习精神发信息约塞巴斯蒂安去图书馆。 “我们的作业还有一个点没有确定。” “你有时间来图书馆吗?” “或许不用很久,就几分钟,不会耽误你训练的。” 棠歆咬着唇,手机输入框里的字删了又改,改了又删。怀着上蹿下跳的心脏,最终发了出去。 她都快半个多月没见他了,也不知道他最近过得怎么样…… 训练会很累吧? 他过来的时候或许可以试着关心一下…… 可是,棠歆久久没有收到回复,图书馆里也没有见到塞巴斯蒂安的身影。 回过神去检查邮箱,才慢半拍地发现杰西卡老师给她发的,塞巴斯蒂安退课的消息。 9. 第一推荐 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突然就退课? 他不记得和自己一个小组的事情了吗? 还是他根本不在意…… 在人生二十多年的光阴里,棠歆第一次从一个男人身上体会到这种感觉。 神思好像一条线,丝丝缕缕系在手机上,手机的消息每跃动一次就能起搏一次心脏。 心脏跳跃的节奏就像梅雨天雨滴滴滴落在湖面,直到最后一堂课的上课铃打响,这雨天才将息,心湖恢复死寂,唯留下潮湿泥泞,破败晦暗的空气。 尽管挠心挠肺到要死,棠歆还是没往塞巴斯蒂安那里拨通一个电话。 - 讲台上的杰西卡老师不受影响,有条不紊地念着上台演讲的小组名字,却把棠歆的名字放在了最后一个。 杰西卡对待工作认真负责,在学术问题的研讨上向来批判性很强,逻辑明确地指出学生的错误之后,便动用嘲讽又严厉的语言把学生辛苦一学期的小组作业批得一无是处。 棠歆坐在后面,抬眼就能瞄见有刚下台的女生在座位上偷偷抹眼泪。 潮湿的心情被紧张焦虑的情绪取代,她攥着u盘的手心里全是汗。 终于轮到她了,棠歆刚在讲台上站定,准备点开PPT开始,杰西卡却先一步开口了。 “我可怜的塞西莉娅,因为塞巴斯蒂安的缺席你肯定承担了大部分功课吧?” “塞巴斯蒂安这人也太过自由随便了些,说退课就再也不来了……本来就是小组,本来作业就很难,让你一个人做也太难为你了。” 杰西卡很了解塞西莉娅的情况,因此也格外疼爱这个可怜又可爱的小姑娘。 “反正快要下课了,干脆让我们可爱漂亮的塞西莉娅给我们表演一个节目吧?” 似乎是被这几句话冲击到了,台下的人看着上面纤弱笔直站着的塞西莉娅一直没有吭声,微垂着脑袋看着电脑上的PPT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直关注着塞西莉娅的梅森却不忍心她在上面尴尬,率先拍桌子鼓起掌来。 “塞西莉娅,加油,给我们来一个!” 梅森在后面挥舞着臂膀为她呐喊助威。 杰西卡的毒舌终于告一段落,大多数学生已经平复好情绪,又有领头羊先发制人,再加上上面站着的女孩子的确可爱迷人,学生们期待欢腾的情绪达到顶峰,呼声强烈。 棠歆的视线掠过熬了几个大夜做出来的PPT,还没来得及点开。 快下课了。 浅淡的笑意出现在她的脸上,好脾气地说道:“那我就随便来上一段,大家也就随便听听。” 悠扬婉转华文歌回转在教室里,虽然大多数学生听不懂,但不能掩盖旋律很好听,在棠歆结束的时候还是博得了极为热烈的鼓掌声。 杰西卡屁股刚坐上办公室的凳子,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学生们的期末成绩,刚打开系统准备录入,门就被人敲响了。 思路被打断,杰西卡眉心一蹙,“进来。” 抬眼看到的却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棠歆手指捏着u盘,放在桌面上时上面的手印还没散去,“老师,可以帮我看看我的期末课题吗?” 获得了一个及格分就到此为止了吗,在同学的恭贺下,棠歆脑子里却塞满了不甘心,实在不想浪费她耗费了几个通宵完成的课件。 所以棠歆在干脆利落拒绝完朝自己跑来搭话的梅森后,就一刻不歇地奔向杰西卡的办公室。 杰西卡诧异地看着眼前两颊微红塞西莉娅,愣怔半晌后欣然点开了文件。 “虽然是小组作业,但我现在可是按和其他人一样的标准给你评分,很严格的哦。” 棠歆点点头,眸子水润发亮。 她有信心,就算大多数的工作都是独立完成的,也不觉得自己会差劲到只拿到一个及格分。 拿了高分,棠歆好心情地从办公室里出来,余光却瞥过一片湛蓝色的衣角,这才惊讶地扭头,“梅森,你怎么还在这?” 楼道里空旷得没有一丝人气,连灯光都显得惨淡而苍白,棠歆看了一眼时间,都快过饭点了。 虽然是一个专业的同学,但棠歆和梅森的相处并不多,对他的印象也仅限于是一个在课堂上幽默又活泼的男同学。 想到梅森刚下课就冲到自己跟前说有事要谈,棠歆脸色变得有些郑重,猜想大概是一些很重要的事情才让他不顾饥饿等了这么久。 弥漫的红晕在古铜色的脸上显现得不清晰,梅森干咳一声,慢吞吞地躬着身子从墙沿边站起来,“我是真有事和你说。” 塞西莉娅含笑着摇摇头,抬腿准备下楼,“梅森,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还是边去食堂边说吧?” 这时候的塞西莉娅一副心情极好的样子,惨白的灯光并不妨碍她丝毫的美丽,甚至完美地折射出她棕褐色的瞳光,樱桃红的小嘴一张一合,整个人宛如他外婆家的院子盛开的最娇艳的春花,晃荡着晃荡着就在心里盛开得浓烈。 梅森被迷了眼,就要跟上她的脚步,赶紧狠掐了一把让自己清醒回来,赶在塞西莉娅脚尖要触及楼梯时猛地一吼,“不行!” 棠歆被这突然放大的声音震惊了一瞬,堪堪在原地站定,一手扶着栏杆好奇地回望,等待着梅森接下来要说的话。 眼见这个五大三粗棕皮乌瞳的男人,支支吾吾了好一会,扯了扯自己的无袖背心,挠挠头,终于开了口,“塞西莉娅,杰西卡老师给了你一个好分数吗?” 闹大半天的。 棠歆不免轻笑了出声,点点头,“她说我的分数和亚瑟·伯德一样高。” 还说会把亚瑟·伯德的联系方式给她,让他们有空多交流学习。 时间确实不早了,看见梅森通红的脸颊,一触及自己就挪开的视线,棠歆就是再迟钝也咂摸出不一样的味道来,她脸上的笑意浅淡了些。 目色转移,“没有事的话那我就先走了。” 斜侧方隐约划过几句窃窃私语,就在下一刹那,梅森突然冲到眼前摁住了棠歆搭在楼梯扶手上的手。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塞西莉娅。” “当我女朋友吧!” 这几句话释放了一个可以引爆气氛的信号。 几个呼吸之间,五颜六色的彩灯就照亮了这条走廊,闪着刺眼白光的摄像头,梅森手里变魔术般出现的大束鲜红玫瑰,众人都喜气洋洋盯着围在包围圈的两人,准备见证一桩好事。 捧花举至眼前一秒两秒,女主人公却仍是无动于衷,只是垂着眼挣脱了被摁住的手。 欢呼声渐弱,在女主人公摇头拒绝之后终于停歇下来。 “对不起。” 棠歆看着梅森的脸像个调色盘一样不断变色,最后在朋友的控制下忍住上前的势头,哼出一句,“为什么?” “我有 喜欢的人了。” 棠歆很诚恳地解释了一句,还想例行说句安慰的话,玫瑰花就砸到了她的脚上,红色的花瓣飞溅,七零八落。 梅森表情难看,似乎没想过自己会被拒绝,“行吧,我也就试试你会不会答应。” —— 日历上的数字一个接一个被叉去,接近雄鹰半决赛那几天,棠歆手里的红色叉叉都因难以抑制的心情而夸张得差点脱离画面。 日子过得难挨,梅森的表白风波冲击犹在,每次上课的时候她都能感受到背后梅森和他朋友们无所顾忌的议论,甚至时不时地会有“失去准头”的纸团飞掠到她周边,避无可避。 现实生活已经这样,线上的世界却不能给她丝毫放松。 一向不屑于加入任何社交平台的棠歆终于忍不住注册了ins。 之前阮青华郑重其事地让她注册了ins后一定要第一个关注她,成为她当上百万网红的助力,现在棠歆却食言了。 她成为了别人的助力。 抱着一种隐晦不见光的心情,棠歆埋在被窝里,在发着荧光的搜索栏上没有思考就打出一串烂熟于心的名称。 塞巴斯蒂安的主页符合他一以贯之的形象,简洁又利落,动态多是转发球队的内容。可明明是一样的内容,在他的发布下,下面的转评赞硬生生多了几倍不止,留下的评论看得出都是女粉,内容大胆而热情,棠歆咬唇看了几百条,终于在一条“无比羡慕每一个能和塞巴斯蒂安处在一个学校的人”评论里,畅意地吐出一口气。 刷完了动态,棠歆又返回去看他的主页,头像是轻松捏起篮球的一双手,骨节分明又充满力量感,泛白的骨节格外清晰,棠歆点开又放大,几秒后烫着脸长按了保存。 明天是这学期的最后一门考试,科目不难,时间却安排得很早,棠歆准备关注完塞巴斯蒂安一人之后就睡觉。 按下关注键仅需一秒,平台推荐机制就在下面罗列了一串推荐关注的人。 第一个就是珍妮,往后的才是大卫,邓肯,球队里面的人…… 理智在情绪面前根本不堪一击,窥探欲是一只在心里暗中蛰伏的野兽,一旦有了诱饵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抱着一种窥伺又攀比的心态,棠歆点开了珍妮的个人页面—— 和塞巴斯蒂安分到的同一款功能饮料。 和塞巴斯蒂安在训练之后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用餐。 凳子上“珍妮”和“塞巴斯蒂安”的队服被放在了一起,看得出是半决赛专供。 球队成员的集体合照,珍妮却和塞巴斯蒂安紧紧靠在一起,站在最前头比出胜利的手势。 这些照片都是最新的。 在没有回复她消息的日子里,他照样过得很精彩。 暧昧又亲昵的一切,拒绝让别人融入的氛围。如此这些,数不胜数…… 脸上发烫的温度早已冷却,心脏被揉捏得极为酸涩难受,棠歆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往下。 终于,她看见自己在杰西卡课堂上准备考试的那一个紧张又焦急的下午,本该和自己一起出现在课堂上的塞巴斯蒂安,却和珍妮同框出现在冰淇淋店排队买冰淇淋。 底下的评论都在说,想要看塞巴斯蒂安的日常,还不如在珍妮的动态里看。 棠歆不得不承认,她们说的很对。 难怪的——珍妮是关注塞巴斯蒂安后的第一推荐。 10. 睡他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棠歆才堪堪放下了笔,闭上眼睛浑浑噩噩地揉了揉眉心。 这场考试的简单程度体现在考到中途就走了快一小半的人,按照常理,她本应该像他们一样离开,可这次她紧赶慢赶到,到最后一刻才填满整张卷子。 棠歆知道缘由,昨晚看到的东西干扰了她太多。 珍妮的ins动态令她怀疑又嫉妒,不想承认却不得不认清现实,一闲下来满脑子都在想珍妮和塞巴斯蒂安的关系究竟到了哪一步…… 她控制不住自己想问个明白,找到和塞巴斯蒂安的聊天界面,发现最后一句仍旧是她问他来不来上课——而他没有回复。 可是都有时间去陪人买冰淇淋的人真的会没有空闲回她一条信息吗? 是她解读错了吗,他其实并不喜欢自己……那段钢琴曲,介绍的工作,抱在怀里的温度,是她自作多情。 难言的憋闷感像个玻璃罩子严严实实地捂住她的耳鼻口舌,搅困得她快要窒息。她耷拉着脑袋最后一个出了教室,边走边摸自己的眼睛,只觉得整个眼睛都像泡胀在盐水里一戳即破的球体,可棠歆并不想承认自己昨天晚上哭过。 心情糟糕极了,她很不喜欢这样子的自己。 天气渐渐转凉,空气变得凛冽而提神。 一只黄褐色的肥猫懒洋洋地从人行道上经过,发现棠歆的注视之后无所顾忌地打了一个打哈欠,觑了她一眼后转身跳进了草丛里。 低沉的心情好像被冷风吹散了,棠歆深深吐纳了几口新鲜空气,终于把心情拨回到一个稍微积极的维度,转身朝着图书馆走去。 没办法改变如此糟糕的状态,只能让自己大脑忙起来,没功夫再去为别人而烦心。 棠歆垂着眼默默地想着。 直到垂着的脑袋被人五指扣住,像是捏一个篮球一样没有分寸地被提了起来。 被顺势带起来的眼睛里满是火气。 这种猝不及防倒让塞巴斯蒂安一愣,手指的力道无意识地放轻了许多,反问,“疼?” 棠歆不想被他发现自己眼底里快藏不住的高兴,眨眨眼,趁时机挣脱开来,摇摇头,“没有。” 他还是这么自作主张、没有分寸! 慌不择路,便想要走。 她这副不声不吭不屑于理人的样子让塞巴斯蒂安眉心一蹙,烦躁感顿生。 他向来是被捧着的一方,并不耐烦揣摩女生的心思。 何况……他并非没有注意到棠歆在见到自己时满脸的欣悦。 那为什么还要走? 别扭又难搞。 塞巴斯蒂安冷眼见着那女人几乎要脱离自己的视线,莫名的燥郁感环绕心尖,在原地停滞了几秒,终究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 吐出一口浊气,塞巴斯蒂安一个大跨步就横截在了棠歆面前,把手里的两张VIP票扔在她怀里。 “大卫让我给你的。” 价值千金却轻飘飘的两张纸,就这么被随便甩过来。 棠歆把它们攥紧在手心里。 就见那头的塞巴斯蒂安一直站在离自己几米远的地方没有过来,似有似无地往自己这个方向瞥向一眼,像在确认大卫的要求落实后,便毫不留恋地扭头抽身而去。 白昼与黑夜的交接之处,天色半是亮堂半是昏暗,可是短短几瞬间,这点亮堂就被黑暗吞噬了。 今天塞巴斯蒂安穿了一件黑色的圆领卫衣,初看是只是无花纹无装饰的极简款,直至天暗下来了,衣服上的巧思才轩昂地显现。隐匿在后背的荧光线条一点一点亮堂起来,勾勒出一个陌生又恶搞的小丑图案。 不被期待的恶意油然升起。 棠歆敏锐地察觉现在的塞巴斯蒂安很是陌生,陌生到冷淡的程度。 她有点受不了现在的状态。 虽然不想提起,但自己当初和林逸在一起,两人大吵小吵没断过,但棠歆从来没有体会到这种所有心绪都被一个人把控,自己被动地接受他给予的一切,到头来还是觉得空茫茫地不知所措。 她整个人都是空的。 棠歆不由自主地跟上了塞巴斯蒂安的脚步,隔着一步远的距离,看着他戴着黑白螺纹运动护腕的手自然垂下,小拇指戴了一个银色镂空的尾戒,上面的花纹勾勒出什么,棠歆正想看清,眼前骨节分明的大手就从眼前消失了。 塞巴斯蒂安把消息回完,就看见跟在屁股后像是小尾巴一样的人,步伐不变,只是微挑着眉往后扫了眼。 意思很明显:有事? 垂下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光,隐隐可见是聊天的界面。一瞬间,她有种冲动想追问塞巴斯蒂安为什么不回她信息。 到底是憋住了。 塞西莉娅扬起头来,以一种颇为真挚,抱歉的表情问道:“塞巴斯蒂安,你是生我气了吗,我上次没管你睡着了跑去和我朋友一起?” 塞巴斯蒂安的冷淡没有源头,棠歆也是想了好久自己哪里惹到他了。 塞巴斯蒂安浓黑的眉毛往上一挑,表露几分诧异,而后眯着眼细细扫视了她一圈。塞西莉娅头发都是乱的,垂落的发丝飘在晕红的脸颊旁,又扫过紧紧抿着的唇瓣。 他当然不会告诉她,自己不是生气,只是没必要了 如之前预计的一样,他已经成功俘获了少女的芳心,也杜绝了她再去打扰大卫训练的可能。 一切进行的轻而易举,也恰到好处。 看完半决赛应该就是个了结。 塞巴斯蒂安心想,自己没必要再和她纠缠下去,扮演一些善解人意体贴大方的crush的戏码。 他没有那么多闲时间。 男人的眉峰只上扬了一瞬就恢复以往平澜无波的冷淡,他语速很快地说道,“你想多了。” 还有—— “我还得去训练。” 便大跨步往前走去,短短几秒,就只留下一个挺拔淡漠的背影。 这一次,棠歆在原地站了很久,手心都是被指甲抠出来的红痕,终究是没有跟上去。 —— 阮青华最近擦线过了所有学科,兴奋得不行,豪气地喊了一堆人去华人街新开的火锅店庆祝。 华人街开的美食店多半是沾点意思,远远没有土生土长的食物来得正宗,这家火锅也是一样的,单层次的辣远远不够带劲。好在食材还算新鲜,棠歆夹了几块黄喉在骨汤那里涮了几秒后,趁着热气颤巍巍,才放入撒满白芝麻,芹菜碎的料碟,连汁带肉的一口塞入嘴巴里,才觉得自己又有了活气。 吃肉果然能够缓解坏心情,棠歆默默地想。 明明是火锅场,阮青华还臭屁地举着一杯香槟敬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她脸上的红晕明显,眼神迷蒙,碰上看她情况不妙不敢和她碰杯的男生,还会揪着人的衣领子摇摇晃晃,逼着人就范,活脱脱一副欺男霸女的魔王样。 今天阮青华的室友也来了,棠歆并不担心她醉醺醺地没人扛回去。 终于敬完一圈,阮青华才心满意足地长长 喟叹一声,一屁股挤开棠歆旁边的人,蹭啊蹭啊地挪到她身边,两手搂着怀中美人的腰,开始指指点点,“糖糖,给我夹片肥牛……” “啧,知道了!” 阮青华一张口便吐出一堆酒气,熏得人头晕。 有点嫌弃,棠歆用胳膊肘把她推远了些,可没一会儿人又黏糊糊地搂上来。 无法,棠歆只能做起了没有感情的“夹菜机器”。 棠歆知道阮青华好客又大气,饭局上的酒是一杯一杯地喝,可看到她忍不住埋到桌子下干呕的样子,还是忍不住瞪她,“就你酒量好,掺点水到酒里不好吗?” 阮青华抹了一把嘴巴,傻呵呵地对她笑道,“我才不像你那么虚假~” “我的vvip票呢?” “放你包里了。” 喝醉了还不忘这件事,棠歆把阮青华的胳膊放在肩上准备先扶她出去,冷不丁听见她说,“糖糖宝,你要是喜欢上一个人一定要主动。” 棠歆动作一顿,牵起嘴角笑道:“真喝醉了,胡说什么呢?” “你和林逸在一起的时候我猜你不是很喜欢他,可是事后看见你难过的样子,又让人觉得你对他还是很有感情的。可只有我看到又有什么用呢,除了我别人都觉得林逸是爱得更多的那一个,大家就都会觉得你不知好歹……其实你就是太虚伪,把自己隐藏得太好了……成天戴着一副冷面吓唬人,这样真的很让人误解,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一头热的人?喜欢你的人会觉得你不喜欢他而灰心丧气的。” 棠歆垂下眼睫,撑着阮青华一步一步往前,似有似无地叹息,“可是这才刚开始,我就觉得他也不是很喜欢我。” “那就——” “那你就去睡了他吧!” “……” “不能得到他的心,得到他的人也是你赚了的!” “……” 嘴唇抽搐了一下,期待瞬间碎成了渣,她能指望阮青华说出什么金玉良言! 这大玩咖! 棠歆咬牙切齿地甩开她的手,恨不得还踹上她一脚,“阮青华,你真是醉到丧心病狂了!” 仰躺在另一个女生的怀抱,要倒不倒的,阮青华满嘴的胡言还在继续,言真意切地劝告,“棠歆,我告诉你别不信,办那事又舒服又增进感情——” “棠歆,这事我可是过来人,你得听我的……” 直到人终于被塞进车里,扬长而去,棠歆才松了一口气。 这疯子,真是醉了! ............................................................................................................................................................................................................................................................................................................................................................................................... 11. 半决赛(一) “yue~” 阮青华这一声吓得坐在旁边的室友赶忙让司机停车,撑开一个塑料袋送到她嘴边。 可她只是干呕了好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后就推开人的手,像一只行动缓慢的大熊一样慢吞吞、困悠悠地把手伸到自己背后的裤兜里掏出两团皱巴巴的纸团。 然后缓慢惫懒地瘫回座椅上,摆摆手,打了个哈欠。 见此,室友仍担心,“要不我还是去药店给你买点醒酒药?” 雾蒙蒙的眼睛在一瞬间变得清亮,阮青华歪歪头,调笑道,“买什么?我没醉。” “傻,我往酒里面掺水了。” 室友沉默几秒,让司机重新启动了车子,没好气地说,“那你还一副醉醺醺的模样,满口胡言的,我和你朋友都被你骗过去了。让女生主动和男生那什么的,我想都不敢想……如果那个男生不是什么好货,你朋友还因此情根深种……” “情根深种?” 阮青华嗤笑一声,打断她,难得正经,“你真是想多了,棠歆不会是那种人。” “你是不了解她。” 棠歆那样的人,可能被人乱了心。但只要吃过亏碰过壁,她才不会再栽跟头。 说到底,棠歆就是一个骄傲又理智的人。 最近好友的状态很不对劲,未知全貌她不予置评。但如果真的陷入一段没有希望的感情里,阮青华还是希望棠歆可以快刀斩乱麻。 长痛不如短痛嘛。 虽然可能会栽点跟头,虽然可能坑会很深,但经此一回,阮青华相信她那聪明又理智的天才女友肯定会有所成长。 阮青华没正经过几秒,整个人就在椅子上瘫软成了一摊泥,揉着肚子开始骂骂咧咧。 “我去,下次再喝这么多酒,我就真是狗。” * 红色记号笔叉掉最后一个日期的时候,棠歆带着期待和紧张,坐到了雄鹰半决赛的赛场上。 说来可惜,一直心心念念这场比赛的阮青华被自家爷爷的一个电话急召回国,今天便只有棠歆一个人过来。 众所周知,校园里球赛的VIP席也叫做“家属席”,棠歆的周围三五一伙坐着的都是球员们的女朋友或好友。 相比于孤身一人坐在座位上不自觉紧绷身子的棠歆,她们显得自在多了。 一副习以为常后的松弛感。 身材火热,妆容精致的女生们要么撅着嘴对着球场自拍,要么头碰头挤在一起讨论着自家的男友或球队八卦。棠歆余光瞥见坐在自己身边的红发女生站起来对着相机摆着pose,她避嫌地往后退了几步,可观众席过道拥挤,退无可退之下,棠歆只能拼命埋下头把自己的存在感压至最小。 她可不想出现在这些网红po出的照片里。 在低下头的那一瞬间,出门前细细描绘的唇彩被牙齿一点一点给磨进了肚子里。 “啊,你怎么也在?” 棠歆抬起头,就见珍妮把自己身上穿着的小香外套脱下来,自然地放在塞巴斯蒂安的位置上。 粉色的夹克遮盖了大半塞巴斯蒂安常穿的深蓝色牛仔衣。 粉蓝色彩映衬,色调极为和谐。 见棠歆表情愣怔,珍妮以为她没听到自己说话,苦着脸想了半晌她的名字,真切地觉得疑惑,“你是叫什么名字来着,你怎么会坐在这里,这里的票可是买不到的。” 珍妮脸上的表情很真实,是真的在阐述事实,她好似已经忘了半个月前还见过她。 也对,在他们眼里,自己本就无足轻重…… 棠歆调整了一下表情,正想要开口—— 眼前的人就被挤开,伴着咋咋呼呼球鞋摩擦过地面的刺啦声,金发绿眼的人取代了她的位置,满脸的激动,“塞西莉娅,你终于来了!” 身后落了几步跑过来的球员们在一边附和,“我们副队长在更衣室就一直在念叨你,生怕你不来,刚刚在对面一看到你就跑过来了。” 棠歆温柔地笑笑,“你今天比赛加油。” 身边被他挤开的珍妮差点摔一跤,偏偏又挤不开五大三粗的大高个,翻了一个白眼在那开始洋腔怪调,“塞西莉娅塞西莉娅叫的……原来她是你请来的。” 大卫棕褐色的眉毛蹙起,气势凛然,也没看珍妮一眼,撑着膝盖看向棠歆,“塞西莉娅,是不是刚才她又欺负你了?” 见到棠歆摇头了,大卫才跳开几步躲开珍妮抓向自己的手指甲,边躲边说,“嘿,我可是知道你当初对她就很不客气!” 看着你追我躲的两个人,棠歆失笑地摇了摇头。 冷不丁听到—— “就算我真欺负她了,你能把我怎么样?”珍妮喘着气,指着棠歆问道。 大卫摊摊手,吊儿郎当地咧开大白牙,扫了一圈珍妮这副想咬死他但怎么也奈何不了他的样子,随口说道:“我还真不能把你怎么样,但我可以向塞巴斯蒂安告状啊!” 珍妮正想要再说什么,余光看见正前方慢慢走近的身影,目标当即就转移了,“塞巴斯蒂安,你来了!” 棠歆因为大卫的上一句话浑身发冷,抬头看去,就见塞巴斯蒂安从球场的正中央走过来。 球场内汇聚的灯光都打在他漆黑的短发和球衣上,散发着沉稳又极富掌控力的气息。明明孤身一人,顶着全场的目光也不躲不闪,硬生生走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她的心脏适时跳动起来。 看见要比赛了还在场内打闹的同伴,塞巴斯蒂安眉间折痕皱起,浓黑色的眉毛压迫眼眶,显得深邃而危险。 走近了,塞巴斯蒂安眸色昏翳,眼睛慑人,“要比赛了,还有心情玩?”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塞巴斯蒂安动怒的前兆,一时全场噤声。 珍妮脸色白了一点,反应却很快,先发制人指着大卫,“是他先因为别的女生的事情和我吵起来的。” 事情确实是因为自己而起,大卫挠着脑袋也没有辩驳,心底对这个队长终究是服气又尊重的,闷闷地道了歉,就一路小跑到后台准备了。 没有活跃气氛的人在,空中的气氛维持生冷。 棠歆不由自主地站起来,想简单地朝塞巴斯蒂安打声招呼加个油,冷不防他的眼睛就像是被感应到似的扫过来了,棠歆扯着嘴角做出一个 友善微笑的功夫,塞巴斯蒂安已经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了。 此刻,棠歆就连死死缠在塞巴斯蒂安屁股后面的情敌都顾不上了,满脑子都是刚刚他看过来的那个别有深意,隐晦冷峻的眼神。 * 前半场的比赛打得激烈而胶着。 看得出对方的球队在比赛前做了专门针对塞巴斯蒂安的策略,至少有三个球员负责专门围剿他,踩在违规线的边缘一寸不离地守住他的攻势,传过来的球有半数被拦下,严密的防守看得场外粉丝们的心脏一同被揪起,手中捏着的彩球半天都举不起来。 中场休息的哨声吹响,竟是平分。 场上热辣亢奋的音乐声响起,趁着啦啦队员们在场地中央摆出队形之际,棠歆做好心理准备,悄悄从角落的扶梯里走下来。 谁也不知道,在那天塞巴斯蒂安把座位票给她,她就在将闭馆之际,摸透了整个体育馆的布局。 最重点的,当然还是球员们的休息室。 尽管路线烂熟于心,但棠歆的心脏仍旧慌乱。她的额前沁出了冷汗,小心翼翼吞没脚步往前,直至鼻翼翕动之间嗅到球员更衣室里的汗味和混合香水味,她才掀了掀已冒汗的发丝,站在原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棠歆觉得此刻鬼鬼祟祟,违反规定闯到这来的自己真像是个十足的变态。 亲爱的上帝啊,原谅我此刻的失礼吧。 天地良心,她只要把东西放下,就立刻走。 做完一番心理建设,棠歆仍在原地踌躇了好一会,耳尖地听到更衣室那边吵嚷声愈烈,似有破门而出之势,她才终于一咬牙拐进左前方球员们个人的休息室里。 手里精致包装的袋子因为一直注意着才没有捏出折痕,棠歆松了口气,环顾四周,在看到矮沙发上随意放着的塞巴斯蒂安常用的背包,屏着气轻轻把手里的礼物袋挨着它放好了。 如此,棠歆终于心安。 她没想做多余的事情,放下东西后连多看一眼周围都不敢,就想要走。 “啪”的一声。 几个拿着清洁工具的女人进来了,脸上喜笑颜开,讨论着刚才没说完的话题。 见到彼此,两方表情都空白一瞬,又很快反应过来。 棠歆摆手刚想要说什么,为首胖大婶脸上的表情立即变得嫌恶而烦躁,手里的刷子举在半空跃跃欲试。 语气嘲讽直白:“看,又有不甘寂寞的小贱人偷偷摸摸混进来了。” 又毒又狠的目光像是刻意冰冻过的刀子,几个扭着肥壮身躯的女人上下打量着她,顺便把出口挡了个严实,羞辱道,“这个可没有上次给塞巴斯蒂安少爷塞裸照的女人身材好。” 棠歆面色尴尬,想要辩解她不是那种人,可嗓子就像被人捏住发不了声。 直至有人眼尖地看见摆在塞巴斯蒂安身边的湛蓝色袋子,惊呼一声,“我就知道,她没安好心,那袋子里面说不定就是她的内裤!我们不能让这么污秽的东西脏了塞巴斯蒂安少爷的眼。” 说着便要冲上来抢。 棠歆脸色一变,张开双臂,想也不想地就挡住走过来的几个女人。 12. 半决赛(二) 棠歆瘦弱娇小的身躯就像刚出生的小鸡仔,在几个肥硕干惯了粗活的女人面前显然是不够看的,为首的一人眉目倒竖,伸手就想要把她推开。 裸露的脚腕不轻不重地被人用篮球砸了一下,大婶身子一踉跄,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半跪在棠歆脚边了。 撒泼发疯是这类人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大婶操起掉在身边的刷子就想要转身砸去,直到看到来人,才瑟缩着放下了,一副谄媚的嘴脸登时摆了出来,“塞巴斯蒂安少爷?” 少爷,你要砸的人不是我啊…… 塞巴斯蒂安垂眼看着囫囵从地上爬起来的女人,睥睨又冷漠,“你们在这闹什么?” “少爷,是这个女人先……” 为首的大婶揉着腰,想要诉苦,揭露这个陌生小贱蹄子的恶行,却很快被打断了。 “她是我认识的人。” “现在,可以滚了吗?” 畏缩于塞巴斯蒂安越来越不耐烦的黑瞳里,几个大婶噤若寒蝉地离开了休息室。 门被合上,室内只剩面面相觑的两人。 棠歆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气,棕褐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人。 塞巴斯蒂安率先移开了目光,随手把地上的篮球捡起来放进编织袋里,然后才一步一步朝棠歆走来。 棠歆这时候才意识到这是一个密闭又狭小的空间,衣服黏糊糊地贴紧了背脊,她脸色羞赧,想要开口解释,塞巴斯蒂安却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没有问她这个时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俯下半截身子去碰棠歆捏得紧紧的包装袋,问道,“这是什么,给我的?” “还是走错了,大卫的休息室在另一边。” 塞巴斯蒂安故意的。 他逼着眼前的少女,亲自撕开准备死死藏在心底的秘密。 刚才几个人都抢不到的东西,塞巴斯蒂安勾勾手指就把它拿走了。 松手时,看见袋子上面被捏出来的折痕,棠歆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样就不够好看了。 咽下去的唾沫滋润了干涩紧张的喉咙,可还是不够,她要喷火了,或者想刨个坑把自己埋进去降温。 她望着塞巴斯蒂安小拇指挂着的礼品袋,在空气中轻佻地晃荡着,心一横—— “就是送给你的。”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在场的两人心照不宣。 这边的习惯是收了礼物直接拆开,塞巴斯蒂安也不外如是,棠歆紧紧地盯着塞巴斯蒂安灵巧修长的手指解开小方盒上的蝴蝶结,将要掀开盒子之际,她不受控地把手摁在他宽大的手背上。 一触即逝的制止,塞巴斯蒂安的蓝瞳没有痕迹地瞥了一眼她已经离开的手指。 “就是……我觉得今天对你来说是一个特别的日子,所以送了个礼物。我随手做的,希望你不要嫌弃它……” 闻言,塞巴斯蒂安挑眉轻笑,看着她,“今天有什么特别的?” 脸色微肃,故意朝反方向猜。“难道你是觉得我们这场会输,提前安慰我来了?” 棠歆脸色一下子就涨红了,气急败坏地跺跺脚,两道气咻咻的目光瞪着他,显出几分不同以往的性情来,“呸呸呸,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我只是觉得今天是你生日……” 塞巴斯蒂安问道:“生日?” 他的生日还在后头呢,塞巴斯蒂安脸色平静,没揭穿她。只是见她脸色微红的样子,眸色微闪。 棠歆一梗,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只得突兀地催促道,“没什么,你看看里面的东西你喜不喜欢。” 按照华国的习惯,农历生日的重视性远高于阳历生日,棠歆按着塞巴斯蒂安的出生日期追溯到这一年的今天。 他或许觉得莫名其妙,也永远不会知道—— 但还是,祝你生日快乐,所愿皆成,塞巴斯蒂安。 里面是一个自制的银色戒指。 小小精巧的圆环,摸上去很有质感,其实做的不算多好,至少远不如他平时会佩戴的戒指,但上面的花纹繁复而特别,看得出是费了心思的。 戒指的内侧还刻上了自己的名字缩写。 手指回旋,银色的指环便闪着碎光掉进了盒子里,塞巴斯蒂安收下了戒指,视线停留在棠歆的脸上,说道:“谢谢你的礼物。” 棠歆在休息室耽搁得有点久,要出去的时候偏偏休息室的大门被敲响,传来大卫催促的声音:“塞巴斯蒂安,走了。” 她顿时心下慌乱,在原地绷紧了身子,偏偏门锁那边还发出了几下被人使劲往下掰的声音。 “你没事关什么门?” 塞巴斯蒂安懒懒抬眼,就见旁边这小人儿像只将要被逮到的猎物一样徒劳地东张西望起来,不免哼笑着抬了抬眉。 女孩后面的脖颈被汗黏了丝丝缕缕的发丝,像是蛇在上面蜿蜒缠绕,显得无端脆弱和奇异。盯着那处看了好一会,塞巴斯蒂安喉结滚动,顺手把头上几丝掉下来的头发往额顶掼了掼,露出一片洁白高阔的额头。 他凑近了那截雪白的脖子,促狭地问她:“喂,你怕不怕?怕不怕大卫进来看见我俩待在一块?” 棠歆瞪大眼睛,“塞巴斯蒂安!” 就不要再逗我了。 塞巴斯蒂安哼笑一声,蓝瞳恣意无谓,甩了她一个眼神。 等着。 领悟到他的意思之后,棠歆便真的乖乖站在原地没有动,眼睁睁地见塞巴斯蒂安无所顾忌地把门拉得大开,又赶在外面的人要看进来的最后一秒,把门“啪”地关上。 听见脚步声愈远,棠歆如释重负地松口气。 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她那条久久没有得到答复的消息终于被一个新的白色方框给顶了上去。 只是一句简单的话,就成功地让少女眉眼带笑。 “过十分钟再出来,出来看我比赛” 十分钟过去,棠歆抱着雀跃的心情弓着腰小心翼翼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窸窸窣窣发出来的小声音在赛场上并不起眼,可站在她前面的珍妮却倏地一下转过头,冲着刚落座的棠歆翻了一个大白眼,毫不客气,“还有心情迟到啊,不想看那你就别来。” 不给人说话的机会,又迅速转了回去。 棠歆被骂的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左手边的袖子就被人轻轻拉了一下,一个女生自来熟地凑到她耳边说道:“你可别介意,她刚才想坐在塞巴斯蒂安位置上的,塞巴斯蒂安让她离第一排远点,说什么挺危险的,但我们一听就知道是借口啊。珍妮贴了塞巴斯蒂安的冷屁股就会这样,我们看的多了,这时候你别搭理她就行。” 旁边女生的衣服上写了一个陌生球员的名字,看样子也是球员的女朋友,棠歆感激她的好心安慰,轻笑着点了点头,再看珍妮身上盖着的塞巴斯蒂安的外套时倒也没那么在意了。 第二场雄鹰以一分之差险胜于对方球队,决一死战的是第三场。 裁判哨声吹响,球员们很快 上场。 因为心里藏着一个人,再不感兴趣的事情也有了学习的理由。经过一段时间的恶补,棠歆对球场上的规则总算有了个大致的了解,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球场内迅疾跑动的黑色身影,以及如蚂蝗一般附在他边上伺机而动的对方球员,为他捏了一把汗。 就算被对手重点盯防,塞巴斯蒂安的动作也不显得混乱烦躁。 掩护,跑位,卡位,把每一个可能进球的机会都让给了队友,而大卫也不愧为他的最佳搭档,顺当又默契地找到得分点。赛场上比分咬得很紧,但始终是雄鹰领先。 计时器上的数字快要走到终点之际,依旧是雄鹰以三分之差领先。雄鹰这边的观众终于有一种快要尘埃落地的实感,手上的彩旗半举,就等哨声吹响,连成一片雄鹰的海洋。 比赛还有一分钟的时候,跃动的篮球重新回到了对方球队的手上。 一股迫切压抑的气氛如同一个玻璃罩子罩在了球场中,呼之欲出的紧张氛围,如果对方球员一个远投三分,那这场比分将被追平,且没有回转的余地。 棠歆早就沉浸在这场比赛中,她只觉得这时候的眼睛好像不会眨动了,只能机械地死死地盯住在那颗在鼓掌间旋转的篮球,看着它的轨迹终于腾飞于空,又被一只跳跃半尺高的身子往下一个暴扣,“彭”地一声发出一道沉闷的撞击声。 对面的球员似是不甘心,临倒地前最后拿手大力一拍,于是高速滚动的球体便划破空气,以一个意料不到的轨迹朝观众席的方向飞来。 好像只是一瞬间。 在篮球轨迹可以预测的一瞬间,最近的球员们都像洪水猛兽往观众席奔来。 在球员飞奔向观众席的一瞬间,塞巴斯蒂安为了抢占优势,朝着还悬在半空中的球体飞身而来。 最后一瞬间,裁判哨声吹响,宣布比赛结束。 雄鹰胜利。 棠歆终究没有看见雄鹰旗帜飘动如海洋的盛况。 塞巴斯蒂安为了保证比赛胜利,在最后一刻飞身救球成功,并用力地把篮球掷向自己信任的队友,整个人却如同一支收不住的箭矢,裹挟着巨大的冲击力狠狠砸在了棠歆的身上,并带着她整个人一齐向后仰。 巨大痛感带来晕眩,棠歆痛得眯起眼,看见了近在咫尺的塞巴斯蒂安,滚动喉结上面的汗珠。 在珍妮惊恐的尖叫声中,两副身躯以无法分离的态势砸向了地面。 “你那个球明明可以不用救的!对面把球扣下来,那时候已经比赛结束了!我们赢了,塞巴斯蒂安,我不懂你,你根本没有必要去救那个球,还害了塞西莉娅。” “大卫,你说的够多了。我告诉你就算是在最后一刻,球不是掌握在我方手里,我也不会罢休。” “你太偏执了塞巴斯蒂安,我理解不了你这个行为的意义。我们已经赢了,你他妈不知道吗?!” 走廊处传来激烈的争执声,昔日里最默契的队友在此刻势如水火,如发狂前兆的野兽般恶狠狠地对峙着。 一时没人敢过来拉开。 塞巴斯蒂安挥开快要怼到自己脸上的拳头,开口沉怒:“这次你发这么大的火气,在意的根本不是这场比赛,不过是心疼那个女人吧?” 闻言,大卫手臂上的经络泵起,一直凸起到脖颈上,他死死揪住塞巴斯蒂安的衣领,难以置信又咬牙切齿,却是承认,“是啊,我心疼塞西莉娅又怎么了?” “如果场前珍妮没有被你调开,我看这个球你还救不救!” 13. 赌气 大卫尽可能轻地推开门,一抬眼就看见睁着眼睛呆滞地看着天花板的棠歆。 似乎没想到棠歆是醒着的,大卫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外好一会儿,挠了挠眉毛,问道:“塞西莉娅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才的吵架她不会听到了吧? 棠歆眨眨眼,嘴唇牵出一个疲惫的弧度,看着来人,声音细弱,“嗯,我一醒来就看到你了。” 棠歆好像没看到大卫左脸的青紫,自顾自转过脸盯着死白色的床单发呆,一副茫然又破碎的样子。 大卫心思并不敏感,塞西莉娅说什么就是什么,单纯以为她走神的样子是在忍痛。呼了一口气进来,把手里的鲜花水果放在桌子上,长腿勾了一把椅子坐下。询问过后,又站起身来把病床给摇上了点。 “喝水吗?” “好。” 显然大卫并不擅长照顾人,好不容易找出一个纸杯,笨拙地到饮水机那里接了一杯冷水,刚站起身大脑后一步反应过来这温度过凉,暗骂自己一句,臊着脸去外面找护士要了个杯子,终于兑好了一杯温热的水送过来。 “我喂你?”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中酝酿,大卫就不受控制地口舌干燥,可惜塞西莉娅已经伸出了手来…… 大卫可惜地抿抿嘴,不受控制地看她小口小口地喝水。 此时的塞西莉娅是从未见过的塞西莉娅。 像是一只刚出生脆弱可怜的小鸟。 过大的蓝白病服罩不住她白得晃眼的肌肤,黑色的发丝随意披散着,有点乱却带着几分软弱可欺,大卫居高临下地看着人,长久地凝神,直到看到她脖颈因为受伤带了斑块般的红痕,小臂抬起的动作还有点颤抖,大卫才像被刺到般匆忙移开眼睛。 真是畜牲。 再抬眼时便只敢双手摁住膝盖,盯着她青白透薄能看得到蓝蓝紫紫血管的手背看,抑制住心口的疼惜,大卫开口安慰她:“不幸中的万幸,倒下来的时候塞巴斯蒂安护住了你的脑袋,塞西莉娅只是后背有点轻度挫伤,回去擦点药就好了。” 一杯热水下去,棠歆的脸色也没有好点,嘴唇依旧惨白,一张一合,“这样啊。” “塞巴斯蒂安那混球,伤得就很活该。两条手臂都青青紫紫的,下巴也豁了一个口子。现在教练让他回去做复验了。” 不过就算塞巴斯蒂安伤得这么惨,刚才在打架中大卫自己也没占到什么便宜。 受伤的人还这么能打架,这合理吗? 大卫心里白眼一翻,咧了咧嘴角,无意牵动左脸颊上的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还不忘和棠歆补充道,“塞西莉娅你放心,你这伤不是白受的,我刚刚已经十分严厉地警告加教训,把那害你受伤的混蛋收拾了一顿,他现在正躺在病床上爬都不起来呢!” “你说谁爬都爬不起来?” 一道娇俏又蛮横的声音挤入了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格不入。 转头一看,珍妮提着五花八门的袋子走了进来,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她随手把袋子放在棠歆肩膀旁边的桌子上,咣当一声响,露出里面的东西来。 大卫掀开一看,“嚯”的一声:“你是不是有病?受伤了送什么蔬菜沙拉?” 全是按照她自己的习惯来的,珍妮一个白眼回应,毫不客气:“我能来送东西就不错了。” 她睇了一眼半靠在床上神思不属的女人,能够明晰地感受到自己心里的厌恶。直觉告诉她和塞巴斯蒂安并不简单。 从知道塞巴斯蒂安去蹭课做小组作业就是因为她,到现在她又因为塞巴斯蒂安受伤。要不是大卫对这人的喜欢直白又明显,她会毫不留情地狠狠警告她离塞巴斯蒂安远点。 珍妮走后,见塞西莉娅还久久盯着大门的方向发呆,大卫不禁问了一句:“怎么了?” 棠歆摇摇头,“没什么。” 她只是觉得珍妮很幸运,理所应当地被人所宠爱,所以再怎么娇纵蛮横也没关系。又觉得她这一副理所当然代替塞巴斯蒂安来慰问自己的样子挺有意思的,像是男人身边体恤又可靠的伴侣。 棠歆很讨厌医院的消毒水味,确认头部没出现什么问题就想要离开。大卫劝不住她,只能跟在她屁股后面为她保驾护航。 出院手续还是要办一下的,大卫把棠歆安置在大堂的座位上,就自己钻入人潮为她跑前跑后。 手机刚震动了好一阵没注意,趁着等人回来的这空当,棠歆终于有功夫细读阮青华发出的一大串语音加文字。 看到仅有的几句文字都是纯粹的国骂,棠歆倒真挺好奇是什么让这位大小姐气成这样。 网络不佳,语音转文字的进程缓慢,棠歆眉心微蹙,不适地摁住一边的肩膀转了转手臂以缓解从醒来起就隐隐约约的闷酸感。 一旁的座位忽然坐下一人,熙熙攘攘的人潮之间,仍旧能够被感知。 棠歆没有抬头,顿了一下就自顾自地盯着手机上面还在缓冲中的语音条看。 是塞巴斯蒂安又一次逾矩了。 黑而厚实的发丝之间穿进一只温暖宽大的大手,动作轻缓地罩住后脑勺的凸起,揉了揉。 他真的好烦。 棠歆眼眶止不住地发酸,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委屈的。等到头上的手有往下抚弄的趋势,终于克制住了,吸了吸鼻子,止住了眼泪。 她“腾地”扭过脑袋,终于肯正眼看人了。 塞巴斯蒂安承认自己有几分故意在,但在看到棠歆苍白没有生气的脸后还是咽下了刚到嘴边的话。 他们的距离很近,能轻易地看到她的眼睛里密布的红血丝。 场内的观众在进场前的票据上都有签过安全协议书,在场内受伤球员不必承担任何责任……塞巴斯蒂安甚至在看见她之前也没觉得自己的行为有哪些不对,他是球员又是队长,保证每一个能拿到的分都拿到是应该的,只是那么不巧撞在她身上了…… 可是现在,对上她苍白却倔不吭声的脸,才后知后觉体味到心脏的那一抹微妙的无措。 他似乎总是害她受伤。 但塞巴斯蒂安从不会因已经做过的事情而后悔,发生的事已成过去,再怎么追悔也没有用,倒不如在以后好好补偿。 他能补偿给她的。 他想说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一些东西给她,或者说她可以自己提想要什么,并想向她解释当时自己的行为无法控制,希望她理解。 沉默半晌,反倒是塞西莉娅先开的口,“你脸上的伤……还好吗?” 塞巴斯蒂安怔忪了几秒钟,似乎没想到她一开口便是这句话。 他的手顺着塞西莉娅的目光渐次上移,直到碰到被石砾磨伤的伤口,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一点痛意。 “还行。”塞巴斯蒂安回答道 ,补充了一句,“我已经习惯了。” “唔……还是要小心点。” 塞西莉娅声音很轻,像是一片柔羽拂过,令人听得很舒坦。 看出塞西莉娅状态不佳,塞巴斯蒂安便没有再出声,沉默了一会儿就打开手机回看上场比赛的视频。 棠歆半靠在椅子上,全身酸痛难受,往旁觑了眼塞巴斯蒂安沉浸于比赛,无心其他的认真模样,只觉得心脏连同眼眶一起涩涩然了,她微阖上眼睛,又想起在门外大卫无意说出口的那句话。 “要是受伤的是珍妮,我看你紧不紧张。” 她望着高阔又压抑的白色天花板,眼睛干涩,只觉得再怎么眨眼睛也无法湿润眼眶,再怎么觉得委屈也无法诉说,而坐在旁边的始作俑者对此一无所知。 要么就算了吧? 她干嘛打扰人家的大好姻缘呢? 虽然放弃一个喜欢的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总会好的,时间能冲淡一切。 捏紧塑料袋的窸窣声成功让棠歆回了神,她抬头看,才发现是大卫提着满袋子的药回来了。 回来看见塞巴斯蒂安坐在她旁边,脸色立马变臭了。 大卫不客气地问道:“你来这干什么?” 塞巴斯蒂安轻轻抬眼,无可无不可地轻哼。 大卫转头,“塞西莉娅,我们走吧,我已经叫好车了。” 棠歆没有异议地点头,站起身来。 刚走一步就被坐在一旁默不吭声的男人一条长腿给拦住了。 棠歆微蹙着眉看他,就见塞巴斯蒂安眼睛落在她的身上,浅淡地哼出一声,“塞西莉娅是生气到连和我告个别都不愿意吗?” 棠歆有些烦躁,说:“不是……我没有这样想。” 塞巴斯蒂安垂着脑袋站起身来,凉凉地笑了声,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棠歆心里一刺,低低说了一声“再见”,就往前走去。 她心里头装着事,对周遭环境反应迟钝,甚至都没注意到旁边横冲直撞玩闹的小孩子,还是身后那人自然地攥住她的胳膊,才让她不至于二次受伤。 “还说没生气呢?走路都不看路了。”调侃的烟嗓在胸膛背后引发共鸣声,棠歆一抬眼就撞见他刚好往下睇她的一双深邃的蓝眸。 心脏好似连接到电流,每个细胞都不自觉活跃起来。 可尽管如此,棠歆还是往前挣了一步,没完全挣开,小臂还是被他似有若无地控住。 “你们在干嘛?” 良久不见塞西莉娅跟过来,还看到人在别的男人怀里,大卫更是要气炸了,十分紧张地跑过来。 “过几天……去雪山玩雪?” 一过来,大卫就听到这句邀请,他诧异地看了塞巴斯蒂安一眼。 他还准备过几天等他心情好的时候提呢。 要知道,雪山作为洛德家族的私产,保护性和私密性极高,就算是球队的同伴们想去,塞巴斯蒂安也不会轻易答应的。 可现在居然……大卫审视地看了塞巴斯蒂安一眼,总觉得他不安好心。 他和塞西莉娅,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还是他出于把人撞伤的歉疚补偿心理? 大卫还在琢磨,下一秒,就听到塞西莉娅直白的拒绝:“我就不去了。” 胳膊上被握住的地方别样的难受,棠歆使了点劲,终于挣开了。 14. 林逸 直白的拒绝加上直白的肢体语言,是个人都能看出塞西莉娅此刻的不情愿。 大卫面对这时候的塞西莉娅有种创伤后的讪讪,不敢再去招惹。 可是塞巴斯蒂安仅在愣怔几秒后,就在转身之际掐住了她的后颈。 “嘶。” 牙齿相撞发出无奈的一声,伸出的手掌牢牢把控了细长的脖颈,炙热的温度连接细腻柔滑的皮肤,触感在一瞬间通达,迫使塞西莉娅只能回过头来看他。 转过来的瞳孔隐隐带着几分幽怨的控诉,但更多的是无可奈何的焦躁和一点的欲言又止。 塞巴斯蒂安说不上为什么就松了口气。 再次开口前,他难得斟酌了几秒,虎口不经意蹭过最下面那片柔软的碎发,声音放低,难得恳求,“过几天是我生日,给我个面子……嗯?” “礼物都送了,人却没到。你有这么残忍?”最后这句,他说的很轻,故意没让大卫听到。 男人声音沙沙的还有哑,棠歆的视线掠过他下巴那处渗出血丝的伤口,再慢慢攀上他眉骨下皱起的眸子,她张张嘴,没有说话,只觉得喉头细细密密地开始痒,同时心底翻江倒海地起波浪。 棠歆一直没有回答,塞巴斯蒂安手下的动作却一直没停,他好像笃定塞西莉娅不会拒绝他,一直没有放开人的意思。 看得旁边大卫的脸越来越黑。 塞巴斯蒂安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只一分神,指尖毛茸茸的触感就离开了。 棠歆退开一步,把卷起来的袖子从手肘上放下来,一大片肌肤被遮住,掩盖住因为发热而泛红的皮肤。 说是要放弃,但她还是控制不了心脏仍为他跃动。 他太会拿捏她了。 棠歆掩耳盗铃般撩拨出厚厚的一层头发,借此掩盖连着耳朵的大半张脸,匆匆忙忙,含糊说了一句就走。 “我再想想吧。” 医院的空气真是太闷了,她怕再不走就稀里糊涂答应下来。 - 华灯初上,晚宴佳肴。 一串又重又快的声音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踩着七八厘米的高跟鞋“蹬蹬蹬”跑出大堂的阮青华看着极为狼狈。 横眉倒竖着,头发四散飞舞,表情写满厌恶,连捏着手机的手都已经用力到发白。 奔至人迹稀罕的露台,阮青华点开和棠歆的聊天界面,上面已经显示了几条棠歆的回复,刚要细看,手里的手机就已经凌空而起,落入了别人的手中。 看清来人,阮青华也不顾旁的,二话不说就先翻了个白眼,语气烦躁得要冲天,“你又跟过来做什么?” “把手机还给我!” 不管见过几次,平心而论,林逸这张脸确实是帅的,浓眉下面一双含情眼,搭配一张锋利的薄唇。浓烈又冷冽,着实有让无数女人往他身上扑的资本。 可是,阮青华一想到就是眼前这人使了手段让她放弃绝佳的VVIP座席,特地赶回国参加这一场劳什子晚宴就觉得无比糟心! 林逸脸色也不太好,这一段时间的休息不佳加上反复折腾的情绪让他的眼下多了一层青黑的疲态,即便这样,在快速浏览完手机屏幕上的信息之后,他舔了舔快要干裂的嘴唇,迎着怒气冲冲的阮青华,启口的话依然是往日里的从容不迫。 “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林逸轻笑着眨眨眼,配上颓废的样子更显一股不羁的浪荡气。 “你和她不是好朋友吗,干嘛不帮我一把?解释清楚误会,我们和好了之后都会非常感谢你的。她和我在一起才是最好的。” “我呸吧您?!都分手了想什么和好的春秋大梦!” 说着,便上前去抢自己的手机。 林逸长臂一扬,随意躲过了阮青华穿着高跟鞋扑过来抢的动作。 在阮青华惊叫阻止声中,林逸手指翻飞,肆无忌惮地浏览着她与棠歆的聊天记录。 一直翻阅至尽头,她除了在今天提及过自己的名字外,林逸查无所获。 想到某种可能,世家贵公子一直以来完美维持的表情管理,在这一刻狰狞起来。 在阮青华终于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一道划开的血痕的时候,林逸阴鹜的情绪达到了顶峰。 随手一挥,就让像恼人的虫子一样在自己身边不断蹦跶的阮青华给扑了个空。 看到他这副怨气冲天的模样,阮青华连自己没夺回手机的烦躁都暂时忘记了。脸上绷不住笑意,也不急着抢手机了。讥笑地一边整理头发,一边在林逸的心里扎洞。 “我之前就和你说棠歆对你没意思了还不信,你自己看看她这段时间去国外有几次提到过你?你出轨了是事实,棠歆和你分手也是事实……而你死皮白赖地求复和却是幻想中的幻想!认清形势,放弃幻想才是正道。这么多年不说朋友了,我就以熟人的身份告诉你——你抵抗不住绿茶婊白莲花的诱惑,棠歆也不缺大把好男人的追求。没你的日子,她是不知道过得有多快乐!那边有眼睛的男人大把,她很快就会开始一段崭新的恋情。” “而她的未来里,没有你。略略略,瞪我干嘛?” 阮青华说了一大堆,阴阳怪气中夹着贬低,热讽中不忘嘲笑。自以为把伤痛值拉满了,歇了口气的功夫,却见林逸的脸色在短暂的失控中恢复了正常。 他缓慢地眨眨眼,安静而平稳地扯出了一个微笑,似乎半点没受阮青华那长篇大论的影响,“出轨是我的错,但我有信心挽回。你告诉糖糖,我把这边的麻烦事处理完,就去那边找她。这一次,不会再有人把我们分开。” “谁他妈给你的信心?” 阮青华实在没忍注,爆了一句粗口,她感到一股无可奈何的疲累。 深觉自己的话就像一阵风。 耳旁风。 风过了无痕。 丝毫改变不了林逸半点心思。 她没想到这人的脸皮有这么厚。 林逸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她一眼,话语有力,笃定非常:“棠歆这辈子只会和我在一起。” 以旁观者的视角来看,阮青华先前觉得林逸和棠歆的感情好,那只是正常情侣 之间的黏腻。林逸虽然对棠歆还不错,但忽视和不在意的地方也有,比如他朋友亲人们对棠歆的看不上瞧不起他就从来没有认真处理过,甚至一直是冷眼旁观的。 阮青华之前就隐晦地提醒过棠歆,林逸的喜欢也不过如此。 她想不通林逸现在这幅对棠歆疯魔般的执着是闹哪样。 可能是因为不甘心吧……阮青华默默地想。 “让她在那边好好生活,等我过去找她。”林逸冷眼看着阮青华气到涨红的脸,自顾自地嘱咐了一句,便不再留恋地抽身而去。 阮青华唾骂了一句,“真是疯子!” 她掉头就走,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已手机还没拿回来! 而等到她冲去大厅,哪里还见得着林逸的身影? 阮青华气得直跺脚,无处散发的郁气冲击着自己的脑神经,只能原路返回,却看见罗柔心穿着一席颇为眼熟的蓝色礼服,脸色为难地看着正前方的发财树花盆。 阮青华脸色不虞,看见仇人更是分外眼红,站定在她身边,刚想发泄几句。却发现自己苦苦找寻的手机就躺在了那里。 早已碎成了八瓣,手机屏幕四分五裂,主板能够看出被重物狠狠碾压的痕迹。 阮青华的脸色在这一瞬间龟裂,她还没开口说些什么呢,默不作声的罗柔心倒先发制人了。 声音细细地拉长:“这是谁的手机呀,碎成这样也太可惜了……不过自己没保管好,也怨不了别人的。” 罗白莲一面说着可惜,脸上的表情倒满是看热闹的幸灾乐祸。 阮青华丝毫不吃她这套,直直地冷视着她,毫不客气:“哔哔这么多,你干的?” 罗柔心调笑的表情凝滞一瞬,没有说话。 阮青华火力全开,含笑嘲讽:“哟!既然不是你做的也要这么上赶着为人出头呢?像个鼻涕虫一样黏黏糊糊地扒在男人身上,人不还是照样看不上你?” “还有这蓝色礼服,棠歆几年前穿过的吧?这版型这款式真的一模一样啊,难为你花心思找了。这段时间棠歆出国,没有参照对象的感觉应该很空虚很难受吧,不会连出门都不知道穿什么衣服了吧。瞧你这副离了我家棠歆就无法独立行走的磕碜样,要不要我回去和棠歆说一声让她每买什么东西先给你报备一份?” 说着也没管人是什么反应,阮青华捡起自己报废的手机直接走出了大厅。 走到一半,又想起什么来,莞尔回头,“忘记告诉你了,东施如何效颦都赢不了西施,赝品终究也只是赝品,你再怎么模仿棠歆,林逸也不会多看你一眼。和他亲了一嘴又怎么样,还不是白给?” “诺,刚林逸还眼巴巴地让我去和棠歆说想复合呢。比得了吗你?” 看她今天晚上不气死这对公婆。 尽管男人的喜欢不是多么珍贵的东西,但是吵架就是要专挑人心坎上扎。所以就算同样讨厌两人,也丝毫不妨碍阮青华用林逸把罗柔心气得七窍生烟。 在好不容易联系上棠歆后,阮青华将这几日的遭遇一五一十尽数倾诉出来。 15. 坦诚 林逸熬了一个通宵,终于在今天早上六点接到了那个之前无论怎么样尝试也打不通的电话。 看见接听页面亮起专属于棠歆的头像,林逸并没有第一时间接通,他看了看镜子里面自己的脸,眼睛里都是长久没睡好紧密缠绕的红血丝,头发也有些蓬乱,林逸抿着唇刚想上手把脸打理得整洁些,才恍恍惚惚反应过来棠歆没给自己打视频。 小没良心的。 林逸不禁在心里埋怨了一句,又很快愉悦地释然。 眼里划过一丝得逞后的纵容和狡猾,终于接起了棠歆的电话。 “林逸。” “宝贝,你很久没和我说话了。” 如此自然的语气让棠歆当即不适地皱了皱眉,撞伤后的手臂最近疼得令人心烦,再加上眼下这个电话,棠歆快步走到窗前,没有收好力道,呼拉作响的冷风一股脑地从窗外灌了进来。 “今天M国的温度才12度,听你那风声挺大的,有注意保暖吗?” “没有我在,你总是照顾不好自己的。” 还没有开口,那头已自顾自的絮叨了一大堆,或许放在以前,棠歆会很受用林逸对自己无微不至的关心,但在决定分手的那一刻起,这些关心都转变成了厌烦和恶心。 她甚至觉得林逸很可怕,他怎么能如此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逸,我记得我说得很清楚了,我们分手了。” 棠歆揉了揉发涨的眉心,说道。 电话那头温柔微哑的声音停滞了一下,片刻后,声线绷直了一些,也寒冷了一些。 “棠歆,你闹了这么久,也该够了。” “闹?” 为什么有这么多人反复提及这个词呢? 不去深究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下意识的反应就是她不应该这么不识好歹。 闹脾气分手,闹脾气出国……就好像她是个不知好赖的蠢货。 无论怎么去解释,去辨驳都是徒劳。 棠歆只觉得这一切都没劲透了,也不想去多说什么,国内的一切事情都让她感到无比厌烦,她拧着眉头寒声道:“林逸,我最后再说一遍,我们已经分手了。以后也没可能会复合。不要纠缠我或者我的朋友了,少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对我们都好。” 这头的林逸脸色越发阴沉,一股火在四肢百骸蹿着,整个人都觉得难受,他直截了当地打断棠歆的话,“我没同意分手,你也想都不要想。” 棠歆叹了一口气,“分手本来就不需要两个人都同意的,我只是告知你,我们没可能了。平常你也是个体面人,为什么这件事情你要搞的这么难看,鼓动我妈她们就不说了,还要把阮青华骗回国掺一脚我们的破事?” “林逸,原来你是这样的人吗?不知廉耻、不懂分寸。” 棠歆说这些话的时候完全没给林逸留余地,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子一样斩断了脑子里连着理智的弦,带来的情绪起伏在一瞬间掀起惊涛骇浪,尖锐讽刺的话一股脑地朝听筒里喷涌而出。 两个人最后在电话里大吵起来,林逸说起狠话来尖锐又见血,势要把自己的痛楚让棠歆也体会一遍,最后在棠歆情绪激动地挂断电话的时候,林逸尖锐的牙齿无意识地往下,嘴里顷刻弥漫起血腥气来。他目光死死地盯着已经熄灭了的手机屏幕,瞳孔里的暗色不断翻滚着。 站在一边等了好一会儿的助理顶着压力上来,报告道:“先生,去m国的机票已经买好了,是要即刻出发吗?” 死一般的静寂蔓延了好一会儿,最后林逸把电话“咣当”一声砸在书桌上,垂下的眼睫掩下锋芒,音色是浸了千年寒冰般的凉:“取消了吧,人家都说了我这么上赶着有什么意思。怎么着……也应该让她赶回来见我。” * 棠歆最后答应了塞巴斯蒂安生日时雪山之旅。 本来是想要拒绝的…… 她其实很怕冷,也实在不喜欢爬山,不喜欢人多,也不喜欢一起游玩的时候遇见和她不对付的珍妮。 还得是林逸一句话让她换了想法。 “你以为你自己就没有错吗?我承认那一瞬间是被别人蛊惑到了抵抗不住诱惑,那纯粹也是因为她的眼睛长得和你很像!罗柔心一直模仿你,为了谁你清楚吗?你恶心吗?你真的有在意过吗,你总是视而不见,什么也不说,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我,好像完全不在意你的男朋友,我压根就没在你身上体会到你对我的喜欢……” “我就是想逼你一把。瞧瞧,你这就上当了。你凭什么指责我,明明最对不起的人是我,你凭什么和我提分手?我告诉你门都没有!就算折磨到死相看两厌,你也得和我在一起。” 前尘往事暂且不表,林逸说的一句“不主动”却像是一道惊雷划过了棠歆的心里。 她不是很擅长表达自己情绪的人,也承认自己的不勇敢,但也没想过林逸对自己的误解会有这么大。 正好阮青华电话打过来询问事情的发展,棠歆三言两语把与林逸的事情交代完之后,默了几秒,终于谈及困扰自己已久的感情现状。 “我觉得我有点喜欢塞巴斯蒂安。” “应该还是挺认真的。” 趁着沉默,棠歆赶紧把话一连串说完了。 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并没有想象中的难为情,棠歆忽然觉得自己大胆了点。表达自己的感情似乎不是件难事。 阮青华一开口便是闷笑,“之前吃饭的时候就觉得你有情况,还以为你会像之前一样把事情憋到完成了或者失败了再说呢,没想到这次你倒是坦诚。” 棠歆也笑,“嗯,人是要坦诚点的不是吗?” “不过我之前一直觉得你喜欢的应该是大卫那只大金毛,人一副对你情根深种的模样。没想到你一出手就是这么高难度的,那个珍妮是怎么回事?还有塞巴斯蒂安现在对你怎么样,有信心吗你?” “他之前和我说和珍妮没什么关系……”棠歆抿了抿唇。 棠歆回忆了一番赛巴斯蒂安对自己的态度,虽然他总是忽冷忽热,但是她还是想试一试。 她有情绪,需要一个出口,不管结果好坏。 她要给自己一个答案。 阮青华是真的为自己的好姐妹摆脱旧爱,迎来新欢而感到高兴。 至于塞巴斯蒂安那边是如何……不在她的考虑范围,自己的好朋友足以配得上一切。 她当即兴冲冲地鼓动道:“那你这次主动一点,就不信拿不下他! 后续事情推进很快,大卫的热情在很大程度上缓解了棠歆对这次旅程的不安。事无巨细地向棠歆介绍了雪山的风景和滑雪的盛况之后却在临行前向棠歆道歉。 “塞西莉娅,雪山那边的别墅电路有点问 题,塞巴斯蒂安让我提前去看看。不过你放心,等到你过去的时候你的房间我一定是布置得最完美的,就是可惜不能陪你一起去了……塞巴斯蒂安还在这边,他办事靠谱,到时候会把你一起带上。” 在听见某个不经意透露出来的信息的时候,棠歆放在桌上的手指猛地一蜷,在木质的肌理上划出一条带着水汽的指痕来。 晚秋的冷风簌簌撩开窗帘,棠歆听见自己强作镇定的心跳。 她漫不经意地,像是随口一问的语气,“可是塞巴斯蒂安为什么自己不先去呢?” “这个么……”那头大卫的声音带了一点幸灾乐祸的同情,“上次比赛不是险胜外加出了事故吗,作为雄鹰的队长,塞巴斯蒂安被总教练那头安排加训了,每天都忙得不见人影……不过正好,也算给塞西莉娅你狠狠出气了!” 棠歆抿了抿嘴,附和他道:“也是。” 挂断电话之后,棠歆看着聊天软件上显示标红的“草稿”二字,点进去又退出来。 反复几次后,终于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与塞巴斯蒂安的聊天页面里,最后一条信息仍旧是塞巴斯蒂安在休息室发的,而时间显示在一个星期前。 棠歆手指悬停键盘之上,既想问那人伤口恢复好了吗,又担心他此刻忙碌疲惫的状态,千百个淤积成团的关心,最后终结于忧心塞巴斯蒂安对自己的态度上。 可就算再怎么纠结,心思再怎么千肠百转,棠歆最后还是忍着羞耻,在曲起的食指骨节上咬出了几个泛着白痕的牙齿印后,心一横按了发送键。 【大卫说他提前出发了,那我到时候是自己先去机场吗?】 一发出去,棠歆又觉得不妥,这样说会不会显得自己太刻意了,手忙脚乱地要撤回,一个深色的页面却先一步抢占了聊天框。 来电显示:塞巴斯蒂安。 棠歆赶紧接了起来。 男人浓郁醇厚的声音打着卷儿绕进了棠歆的耳畔,苦心打过腹稿的开场白没有派上用场,塞巴斯蒂安抢先一步开口了。 “过几天我到你楼下接你,再一起去机场。” 不明显的呼呼风声刮过,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听上去有点沙哑。 这个消息不异于意外之喜,但现在更困扰棠歆的还有另一件事,她的疑问没有铺垫,脱口而出,“你还在外面吗,现在天气很冷。” “训练。” 言简意赅的两个字。 “这么晚……那你挺辛苦的,别太拼命了。” 棠歆握紧了手机,止不住的关心,还想说的话有很多。 对面沉寂了一会儿,伴随着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棠歆细细地听着,以此揣摩塞巴斯蒂安此刻的动作,好像他走到了训练场里,嘈杂的拍球声说话声淹没了他的喘息声。 “你的伤恢复得怎么样?” 背景音太大,棠歆差点没听清这句话。 就算理智告诉她这句话可能来自肇事者事后人道主义上的关心,但棠歆还是由衷地觉得开心。 她刚开口“嗯”了一声,想和他说自己好了一点,但手臂还有点疼。 几乎在同时,就听到听筒那边有个声音在喊塞巴斯蒂安的名字。 “有事,先挂了。” 还没等她开口—— 下一秒,塞巴斯蒂安直截了当地挂断了电话。 16. 知难而退 面对塞巴斯蒂安的事情,棠歆很容易胡思乱想。 被塞巴斯蒂安直接挂断的电话就像一根软刺一样时不时地就要刺她一下,就算为他找了很多借口,小肚鸡肠的敏感心思还是会在某一时刻占领高地。 塞巴斯蒂安,不可否认对她很不赖。 向来寡言少语的人会一次次不厌其烦地喊她的名字,让人有一种被人放在心上的重视感。 会在她窘迫之际为她找最适合她的工作。 为了照顾她的心思,毫不犹豫地抱着她一起逃离众人的摄像头。 塞巴斯蒂安真的很不错,但和他时时刻刻腻在一起的珍妮,某些时候他不经意露出的忽视和冷淡还是会在转瞬之间把棠歆从天堂带到地狱。 棠歆到底是怕自己,会错了意。 “干脆直接在这次旅行中向塞巴斯蒂安表白好了。” 喜欢一个人的心情是无论如何都藏不住的,棠歆实在忍不住。也不想再分心思去处理自己不上不下的心情了。 太煎熬了,很影响她。棠歆推开磨了一个上午才写出来的几百字论文,苦闷又烦躁。 和塞巴斯蒂安约好今天下午三点来接她。 自己的胳膊似乎还没好利索,断断续续会抽疼一下。棠歆细想了一下,只可能是当时被塞巴斯蒂安压倒在地上的时候扭到了。在医院的时候大家着重检查的是外伤和头,也就没有留意到这点未经提醒就不会发现的细枝末节。 棠歆的身体素质谈不上好,向来都是病去如抽丝。 事已至此,为了胳膊上的这一点麻烦延误去旅行实在是有些划不来。 棠歆想了想,从行李箱里翻出一盒不知何时塞进去的专治跌打扭伤的古方膏药贴了上去。 这种膏药味道一般都挺大的,棠歆闻习惯了不觉得有什么,但禁不住有人觉得刺鼻恶心。 棠歆拖着行李箱下来的时候,恰好撞见正要上楼的房东太太。 两人本就相看两厌,房东老太半灰不白的眉毛颤动着表达主人厌恶不喜的情绪。正要错身而过之际,倒弯如老鹰般的鼻子反射性地耸动了一下,一连串神经质抽动鼻子的动作就像是一只留着口涎的狗。 棠歆背着身,压根就没注意到身后人的动作。 直到身子由于一股不轻不重的推力不受控地往前栽去,棠歆才察觉到不对。 电光火石之际,棠歆下意识伸出贴着膏药的那只手死死地抓住楼梯上的扶手,放缓自己往下跌落的加速度。 肌肉在撕扯,整条手臂被硬生生拉着往下坠,再加上颇有重量的行李箱直挺挺往前冲的势头,她整个人最终还是被行李箱带着跪倒在了最后一级的台阶上。 “东方女表子身上的味道就是难闻。” 房东太太撂下这句话之后,很快就冲到了走廊里消失不见。 浑身都在发疼,膝盖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直接让棠歆好半天都没站起来,手臂上的伤口更是痛得让她感觉半边身子被撕裂了。 棠歆嗓子里沉闷地发出几声呜咽,眼角不受控制地洇出一串泪水来。 疼痛使得棠歆跪坐在地上动都不能动,但为了塞巴斯蒂安设置好的闹铃适时提醒她该动身了。 棠歆抹了把眼泪,强撑着站起来的时候身体还在不受控地抽搐,吃力地换了一只手,棠歆终于踉跄地在寒风里的街道站定。 寒风顷刻之间就把她脸上的眼泪给吹干了。 她就这么等着,等到约定时间已经过去大半个小时,在冷空气的持续发力下,棠歆摇摇欲坠地拖着痛得麻木的躯体,终于给迟迟未到的塞巴斯蒂安拨去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接了。 那头的背景音依旧嘈杂,棠歆的眼睫毛根根分明,点点细白的寒霜凝结其上,她依稀听到听筒里传来塞巴斯蒂安遥远的声音。 抱怨又无奈的声音:“珍妮,你把我的手机藏到哪里去了?” 棠歆轻轻一眨眼,眼睫上的霜花就扑簌簌地往下落,如同一块块被砸碎的心脏碎片,掉在泥里化成一摊污水。 棠歆的脸越来越白,灰败得如同被风干腐朽快要剥落的墙面。 塞巴斯蒂安的声音过了几秒之后才清晰起来,一句一句。 “嗯?你还在那里等着吗?” “抱歉。我这边有点事情过不来了。” “我一个小时前给你发过信息让队里的凯文过来接你……好吧,你没看到。” “这样吧,我给你一个凯文的电话。” 世界上或许真的有感同身受这回事,但这绝不是没有前提条件的。人和人的情感向来没有链接,设身处地才能共通。 在这一刻,棠歆无比清晰地体会到了寒风暴雪天里那个被所有人忽视独自死去的卖火柴小女孩的心情。 可她甚至连一根可以给她温暖的火柴都没有。 电话打给另一个陌生人,那头传来女声兴奋高亢的呻吟声,男声喘着粗气撂起电话又带着好戏被打扰的不耐烦挂断。 “有什么事情做完再说!” 刺耳的“嘟嘟——”声随之响起,棠歆无力地把手里的手机垂落,整张脸上尽剩麻木,连扯出一个表情都觉费力。 时间已然迫近傍晚,街道上的路灯渐次亮起,雪下得越来越大。 这好像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太冷了,连发泄情绪都做不到,棠歆意识模糊之际还在想。 喜欢一个人这么累,要么算了吧? 她想放弃了。 或许是她真的不够勇敢。 连声质问都发不出来。 * “刚才让你发消息,你没发?” 塞巴斯蒂安打着方向盘,头也没回对着后座的珍妮问道。 虽然今天气温大幅度下降,珍妮还是穿着自己最喜欢的高定小香风套装,两侧的头发打了蓬松喷雾盈满花香气,脖子上松松垮垮晃荡着一根成色极好的珍珠项链。 塞巴斯蒂安问话时,珍妮正高兴地欣赏自己新做的浅粉色美甲,听到这句眼里的好心情霎时降了几度,嘴巴撅起嘟嘟囔囔了一句什么,才没好气地回答道:“我发了呀,就是她自己没收到。” 塞巴斯蒂安那会儿手上都提着满袋子的东西,实在腾不出手来,还是在中途突然想起来还要接棠歆的这码事。 没法,只能让一边的珍妮代发了。 待塞巴斯蒂安先一步往副驾驶位上 放上一堆购物袋,珍妮眼里划过一丝黯然和失落。 她一直觉得坐副驾驶座是车主女友的一种证明,但塞巴斯蒂安一直让她坐在后面,说是不习惯他副驾有人。 这种情绪没在她脸上停留多久便很快被一种幸灾乐祸取代了。 她不好过那别人也别想好过。 身为女人的直觉,她能够敏锐地发觉到塞西莉娅沉默的外表下暗流涌动着对塞巴斯蒂安的情感。 一块垂涎欲滴的蛋糕上总能吸引许多恼恨的苍蝇。 珍妮习以为常地按照以前处理那些小贱人的手段来对付塞西莉娅。 让她知难而退是最好的。 她先在聊天框里输入塞巴斯蒂安让她提醒的话,在要发出去的前一秒先一步把流量关了。这条信息永远滞后,事后也方便她推卸责任。 对塞巴斯蒂安来说,不会为了这种事情和她置气。或许他根本就不会发现。 但这次男人的发火程度是珍妮没有想到的,珍妮怎么也没想到事发得这么快。 脸色被火辣辣地骂得难堪,特别是在塞巴斯蒂安接听到一个电话之后,塞巴斯蒂安更是没有顾忌地把沉浸在生日欢喜中的她锁在了车里。 明明他答应过,会陪她过完一整个生日的。 棠歆迷迷糊糊清醒的时候,先闻到的是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眼睛被惨白的白炽灯刺了一下才慢慢舒展开。 手背无意识地往里一收,才慢半拍地感受到手背上的刺痛,和手心里的温暖。 旁边人适时发出一声被打扰之后清醒的哼声。 下一秒,满头雾水的棠歆和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面面相觑。 刚清醒的嗓音有点沙哑,棠歆眼睛瞪得圆圆的,不确定地喊了一声,“亚瑟?” “既然醒了,那你自己抓好了。” 手心里被塞进一个圆鼓鼓暖融融的物体,棠歆凝神一看,才发现是输液时医院附赠的小暖手袋。她看着亚瑟的手缩了回去,上面有人用力抓握过后的手指印,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没醒之前可能一直把亚瑟的手当成暖手宝了。 说了声抱歉后,她抬头打量这周围的环境。 这里很明显处于医院的输液室,可能因为时间太晚所以人不是很多,患者们大多都是安静又疲惫地闭目小憩。棠歆扫了一眼自己所在的位置,热空调风呼呼地往这吹着,吊瓶还剩下大半瓶,手臂下面撑着的扶杆却断了大半截。 棠歆一下子就领悟过来刚清醒的时候手心底下撑着的一张热气洋洋的手掌的用意。 和学校听到的一样,亚瑟的声音平铺直叙没有丝毫的起伏,但棠歆却发现他耳朵根子悄悄红了。 “我捡到你的时候全身都被冻僵了,送到医院做完检查护士就给安排到这输液……” 棠歆余光扫见他刚才撑着自己的手指有不正常地抽搐,心下一暖,正要说些什么,安静的输液室突兀地插进一道呼声:“塞西莉娅!” 很多人被惊醒回头看他。 一个早该出现的人出现在她的面前,棠歆却没感觉到自己有多高兴。 她看着匆忙跑过来的塞巴斯蒂安,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冷漠嗓音问道:“你怎么会在这?” 17. 自作主张 塞巴斯蒂安敏感地感受到,在无形之中,他和塞西莉娅之间已竖起一道墙。 他心里没来由地一慌,下意识地凝住了脚步,眸子压紧看着坐在那头的两个人。 那个棕褐色头发的男人他有印象,在姑姑的课上塞西莉娅的第一选择是他,为此自己甚至生了一点没被选择的怨气。 当然这点怨气没被任何人发觉。 但他没想到这次给自己打电话的人还是他。 始料未及。 塞巴斯蒂安心里忽然生出了小小的反感,像是一条光滑平整的板凳上忽然生出的小小毛刺,虽不伤人但莫名让人不喜。 明明都是无所谓的人。 他被塞西莉娅冰冷如霜的眼神刺了一下,往前跨的步子在半空中停滞的短短几秒,让一边旁观一切的亚瑟有了空隙插话。 “哦,是我叫他过来的。” “你刚晕倒的时候我帮忙叫人,打第一个的时候他们有事正忙,下一个就是他……”亚瑟后知后觉地挠挠头,感受到空气里沉闷的氛围,眨了眨乌黑发亮的眼睛,明智地选择撇过头向棠歆询问,还有心思开玩笑,“怎么,我把你的仇人叫来了?” 隔着几步远,塞巴斯蒂安看着那头的塞西莉娅脸色苍白,头发有几缕微潮地黏在脸侧,肩膀上明显搭了一件不属于她的厚重大衣,衬得那里面的她楚楚可怜得过分。 身边的那个男人朝着她的耳朵不知说了句什么,她转眸朝人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来。 一副关系很好的样子。 塞巴斯蒂安双拳微紧,也没深究心脏猛地席卷过来的不适感,终于迈动脚步朝着塞西莉娅的方向走去。 也没打招呼,塞巴斯蒂安直接落座在塞西莉娅的身侧,仰头估量了一会吊瓶药水往下坠的速度,快要打完了。又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来去护士站那拿回来几个便携式的暖手宝。 塞进了棠歆空闲的那只手里之后,塞巴斯蒂安一边撕开包装一边把手里已经开始发烫的玩意送至塞西莉娅眼前,努了努嘴说道:“口袋里也塞上?” 棠歆冷冷瞥了他一眼便回眸,过了半晌才回他。 “你不需要做这些。” 她以为自己拒绝之意已经足够明显,腰两侧的口袋却径直伸入两只热得发烫的大手,把暖手宝塞了进去之后,与灼人的体温一同迫近的还有男人喷薄过来的带着薄荷味的吐息。 脖颈上的一大片,仿佛一下子就染上了旁的味道。棠歆心里发紧,生气地咬着唇瞪人,正好撞见男人深邃幽远的蓝眸直勾勾盯着自己不放。 他的眼底充满了霸道而不容反抗的情绪,不透一点光来,生生看得棠歆逃避般移开眼睛。 他每次都是这样。 事情发生之后没有解释、没有道歉。就觉得她每次都会原谅他。 确认东西已经妥贴地放好了,半撑在扶手上的塞巴斯蒂安移开身子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你能不能别再这么自作主张?” 棠歆气不过,绷着脸说了一句。 身边的亚瑟早在塞巴斯蒂安来的那一刻就觉得气氛不对,塞西莉娅这句话出来更像是小情侣之间战斗拉响的前兆,他并不适应这样的场合,满心尴尬地挪了挪屁股,赶在马上要硝烟四起的战场里插了句话。 “时间不早,我就先走了。” 棠歆要接着输出的话一顿,硬生生在嗓子里换了个话题,她扭头看向亚瑟,眼神明显温和了些,“这么早吗?” 亚瑟抿唇,好半天把卫衣下面扭着的拉链头给掰正了回来,呼啦一声往上滑,冲着棠歆眨了眨嘴角,“不早了,还有几篇论文要赶。” 自己确实耽误了人家不少时间。 棠歆不自觉地偏头,看着亚瑟动作细致地把所有东西收拾整齐放进背包里,心想这个人似乎也不像第一次见面时候的那般冷漠严肃。 她仰着头,真挚地道了一声谢,“今天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今晚真的不知道是什么下场。” “下次请你吃饭。” 塞巴斯蒂安放在扶手上的手紧了紧,眸子如鹰隼一般,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头说话的两人。 眼里流露出连自己都发觉不到的敌意。 “举手之劳。” 亚瑟摆摆手,正准备走,一道微沉的声音却截住了他,“你的外套没拿。” 亚瑟微讶地挑起眉,就见一身黑衣黑裤的挺拔男人已经站起身来,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了塞西莉娅肩膀上的大衣外套,轻轻一甩,就扔进了自己的怀里。 虽然素不相识,亚瑟却从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动作中察觉到塞巴斯蒂安对自己的冒犯。 两个男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交汇,又很快移开,彼此都能在第一时间感受到双方的不对头。 亚瑟走后,塞巴斯蒂安只觉得神清气爽。扫了一眼身旁安安静静垂首坐着的塞西莉娅,只有他们两人,心脏都松快了些许,轻声开口道:“很快就打完了,反正赶不上今天的飞机了,待会我带你去机场旁边的酒店,明早我们……” 棠歆捏了捏亚瑟最开始给她的那个暖手宝,已经开始发凉了,也没再重复上一句塞巴斯蒂安没回她的话。 无论是对眼前的这个男人还是对这次的旅行,她都已经厌倦至极,做出了决定,“算了,我还是不去了。” 安静了几秒,塞巴斯蒂安眯了眯眼睛,声音不满,“为什么?” 护士走过来动作行云流水地拔掉棠歆手背上的针头,拿出一大团棉花摁在冒出血珠子的手背上,转身就走。 棠歆正想伸手摁住,手背上方却覆上了另一双筋络分明的大手。 想要挣脱,感知到她的力道,手腕上钳着的力道却跟着紧了几分,带着强势。 塞巴斯蒂安睇了她一眼满是不赞同,“受伤了就别乱动。” “还有,我不同意你不来。” 听到这句话,棠歆挣扎的力道放缓了些,察觉到她态度的软化。 塞巴斯蒂安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像是咏叹调的最后余音,“没来接你,对不起。” 棠歆原以为自己挺坚强,但听到这话还是顷刻红了眼眶。 到底还是很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飞快地仰头看了塞巴斯蒂安一眼。 似乎是没想过她会哭,塞巴斯蒂安只感觉心脏跳动的速度都慢了半拍,不自觉松开了手,便眼睁睁地看到塞西莉娅在脱离自己的挟制后,快速起身离开。 他没有去追, 缓缓开口朝门口喊了一声。 “你要去哪?” “不要你的手机和行李箱了吗?” - 棠歆最终还是乘着私人飞机在白雪纷飞的阿拉斯加州落了地。 一出机场,扑面而来的大雪吹得棠歆连眼睛都睁不开,哆嗦着弯下腰,手不情愿地从口袋里掏出来,正准备把围巾缠得紧实些。整个人就凌空而起,扎进了一个温暖的熊抱中。 “想死你了,塞西莉娅!” 那么多人,第一眼看到的还是她,大卫笑得牙不见眼,压根就没有注意看到他过来悄然往旁边走了一步的塞巴斯蒂安。 塞巴斯蒂安手里捏着毛绒绒一团东西,站在稍远边,大卫义愤填膺和不爽担忧的叫嚣不间断,灌入耳朵。他听了一会,无甚表情地离开了。 没走几步,珍妮就凑到了他跟前。 扯着他的袖子,“塞巴斯蒂安,你从昨天晚上起就没和我说过话。” 不仅如此,她还看见塞巴斯蒂安手里捏着一个平常他根本不会佩戴的耳罩子。 毛绒绒的一团带着熊猫笑脸,在人高马大气质刚硬的男人手上显得相当违和……只像是给女生用的。 珍妮扯出一个笑,甜滋滋地伸手去拿:“好可爱的耳罩,塞巴斯蒂安你拿来给我戴戴……” 但显然她伸出手的动作快不过塞巴斯蒂安把东西塞进包里的动作。 塞巴斯蒂安只消飞过去一个冷淡的眼神就足以让珍妮嘴角的笑僵滞下去。 “塞西莉娅,等会坐我的车!” 大卫半搀半扶着塞西莉娅跃过积雪,一路走到车前,打开车门,却见塞巴斯蒂安已经在驾驶位上坐好了。 他眉心一跳,不爽地质问道:“塞巴斯蒂安你坐我车干嘛?” 大卫的眼神疯狂在塞西莉娅看不见的地方朝他示意,让他识趣点别当电灯泡。 可没想塞巴斯蒂安那没有情绪的死人眼轻飘飘看了一眼他们就挪开了,“我车被人占了。” 无法,大卫气闷着脸推着塞西莉娅就往后座走。珍妮眼尖地瞟见,飞快地爬上了副驾驶的位置。 车子安静地行驶在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中,车内的气氛压抑,直到塞巴斯蒂安把一个袋子扔还到棠歆腿上,才算打破了岑寂。 棠歆拆开一看,发现里面装的是她的手机。 现在才还回来。 大卫在旁大呼小叫,冲塞巴斯蒂安发问塞西莉娅的手机为什么会在他那。 “还能因为什么呀,这位小姐受伤也伤得巧,大晚上晕倒在街边也不让人安生。塞巴斯蒂安白天陪我转了一天,晚上又跨越半座城去医院找她……” 珍妮掩着嘴抢答,末了还不忘补一句:“你看篮球场那次也是休息了好久才出院,可能塞西莉娅小姐就是天生体弱多病,像个瓷娃娃要男人捧着吧。” 棠歆一字不漏地听完了珍妮说的话,不光听见了她对自己不客气的贬低,也证实了昨天塞巴斯蒂安放了她的鸽子确实是陪着别人。 大卫瞪着眼维护了自己几句,可棠歆等到失望泛滥了,才听见塞巴斯蒂安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珍妮,你有点吵。” 这么久了,他也没有给自己一个解释。 18. 国王游戏 塞巴斯蒂安轻斥了一句之后,车内再度安静了下来。 大卫娃娃脸上还抱有对塞西莉娅受伤的心疼,心有所感,忽然意识到从上车到现在塞西莉娅一句话都没说,忙扭头往旁边看了一眼。 外面是无边无际,苍茫纯净的雪山。 现在没有下雪,外面明亮的天气把车内昏暗压抑的场景投印在了车窗上。 塞西莉娅脸小而明晰,她侧坐着,大卫分明看到了一滴泪极速地从她的眼角滑下来,又很快被抹去。 外面的光线把她的整张脸照得透亮,像是濒临破碎极薄的水晶。 大卫喉头一哑,喉结滚动,没有再说话 棠歆的悲伤并非没有缘由。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现在会有这么敏感多疑,爱钻牛角尖。 打开手机之后,就看见塞巴斯蒂安给她转了一笔钱。 就在昨晚,时间上来看应该是他到医院那时候。 棠歆算了一下,这次手臂的伤还有上次头的伤口,林林总总加起来,他打这笔钱的用意无非是对她受伤的补偿。 哦,可能还加了点精神补偿费。 到这里棠歆还能勉强安慰自己塞巴斯蒂安是个有责任心,不逃避责任的人。 是她决定要喜欢的人。 可是在听出了珍妮一连串嘲讽的背后是塞巴斯蒂安轻描淡写的纵容,棠歆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踩踏了一遍又一遍。 塞巴斯蒂安…… 他可能并没有那么喜欢自己。 于是她收下了这笔钱,决定为自己画个句号。 是自己会错了意,误以为别人也喜欢自己。 她不想当小丑。 * 昨天没有休息好,到达下榻的酒店之后,棠歆睡了一个下午,直到快饭点了,大卫才忍不住上来把昏昏沉沉睡着的棠歆叫醒了。 刚打开门的塞西莉娅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睡眼惺忪。大卫眼瞅着她白净的柔软脸颊上印出的红痕,心里头柔软又怜惜,“塞西莉娅,要吃饭了。” 睡眠最能抚慰人心。 以至于棠歆满头发昏地从床上走过来开门,听到大卫这句才算完全清醒,尴尬地扯了扯身上的睡衣,点点头。 好在大卫看出了她浑身散发的尴尬,狗狗眼黯淡一瞬,很快离开了。 回到房间,打开窗户,棠歆深深吸了一口气。 寒冷又清新的冷空气卷入鼻腔,杀伐果断地清理掉从很久以前起便一直堆积的负面情绪。棠歆远眺着夜色之下沧茫而渺远的雪山,久违地,心里无比清透。 既然已经出来了那就好好玩一趟。 她不是那么死缠烂打的人,对很多事情执着那一瞬间也就够了。很多时候,阮青华都觉得她有点过于理智了。所以回去之后,她会当这次心动从来没有发生过。 就这样好了…… 棠歆吸吸鼻子,擦干眼泪。 当棠歆在房间收拾自己破烂的心情之际,殊不知离她不远的楼梯口处站着两只对峙的野兽。 大卫拦住端着一杯水准备上楼的塞巴斯蒂安,“我们谈谈?” 看了一眼大卫的脸色,塞巴斯蒂安心里有了底,轻呷了一口浸满冰块的水,敛眸默不作声地跟着大卫往僻静处走。 黑暗吞没光线之际,大卫绿眸森暗,幽幽发问道:“你对塞西莉娅做了什么?” * 吃完饭,不知道是谁提议来一场国王游戏,得到了热烈响应。 精力旺盛的年轻人们很快在沙发上围坐成一圈,棠歆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没有驳了大家的兴致,只是下意识坐在了大卫的旁边。 她眨了眨迷蒙的眼睛,还有点困。双目并无焦距,殊不知自己下意识亲近的动作给了旁边的大卫多么大的鼓舞。 迎着塞巴斯蒂安飞过来的眼神,大卫挑眉不经意地往塞西莉娅身上凑了凑。 两个人几乎是紧紧挨在一起的状态。只要大卫一低下头,嘴唇就能亲上塞西莉娅打了个旋儿的头顶。 在座的大多是球队的队员,自然清楚大卫对塞西莉娅是什么心思。心照不宣地互视一眼,开始了游戏。 多的一张牌被放在了桌面正中央,棠歆的精神打从一开始坐下来就处于游离状态,等到有人一声令下可以看牌,她才慢吞吞地掀开一角来准备看看。 “塞西莉娅,你是国王!” 塞巴斯蒂安眼看着那张写满空白的脸在男人的提示下露出惊讶满溢的表情,再被男人大半个身子给遮住。 从他的角度看去,只见着金灿灿的头发几乎盖满了塞西莉娅的整张脸。两个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大卫再移开身子的时候,塞巴斯蒂安分明看见塞西莉娅脸上浮现浅色的红晕,双眸带水似嗔非怒地勾得别人的视线一直放在她身上。 大卫刚刚和她说了些什么? 她这是什么表情? 不知道大卫对她什么想法吗,那么勾人? 塞巴斯蒂安心里忽然冒出一个猜想,被大卫遮挡住的那段时间,他们或许能短暂地亲吻一瞬。 光线昏暗,暧昧情绪氤氲。男男女女坐在一起,皆是心照不宣的喁喁私语。 塞西莉娅脸色绯红地思索片刻后,想都没想就放弃了大卫提出舌吻十秒的提议,发出指令:“2号和5号……嗯,拥抱十秒钟?” 显然,她的提议在一群纵情声色已久的玩咖耳中听起来太过小儿科,当即有人发出揶揄,下一秒脑门上就被嘣了个瓶盖。 大卫说话毫不客气,脸上却看得出很高兴,怼了那捂脑门的人一句,“怎么了,她听我的!” 在场的人哄笑成一团,塞巴斯蒂安也眼看着塞西莉娅的脸越来越红,有点恼羞成怒地拍开了大卫伸过来的手。 塞巴斯蒂安发现,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他都非常,极为厌恶这两个人凑在一起。 无从查起的浓烈占有欲和理性不断撕扯,构成了令人不爽的情绪反馈。 难熬至极。 手中一直紧握酒液在杯里晃荡着攀高,终于在一个错手之下摔进了地板。 酒意弥散。 玻璃碎裂的清脆声中,塞巴斯蒂安松开攥紧的拳头,甩了甩沾上的几滴烈酒,站起身来。 黑压压的身子遮挡本就昏暗的光线,众人一起仰头看他,却因为他此刻的表情的不自觉收声。 压抑的气氛下,大卫好似没有发觉一般,脸色平静,朗声问道:“怎么了,你要回去了?” 塞巴斯蒂安扫了一眼大卫眼里暗藏的挑衅,唇线绷直,平淡地回:“不,我只是去洗个手。” 塞巴斯蒂安离去之际,还有人放松地“嘘”了口气。一副吓得不轻的样子。 转而,坐在塞巴斯蒂安旁边的邓肯惊呼出声:“疯了!塞巴斯蒂安他不要命了,喝了这么多瓶酒。” 一瓶一瓶空着的酒瓶子堆在地上,还尽是伏特加。要不是塞巴斯蒂安忽然起身,邓肯也不会注意到。 在场的男士发出自愧不如的吸气声,女士则惊叹着眼冒红星。邓肯忽然意味复杂地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安生坐着听大卫说话的塞西莉娅。 在邓肯的印象里,塞巴斯蒂安对酒精并不热衷,且出于对保持身材的考虑,酗酒的行为根本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 可现在他不仅酗酒了还喝的都是这种烈酒!邓肯不了解塞巴斯蒂安的酒量,见他好半会没从厕所里出来,忍不住想去找他。 刚起身来就见塞巴斯蒂安双手插兜,满脸冷意地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邓肯迎上去,满脸不放心地扫了人一圈,悄声问:“你不会在厕所睡了一觉才起来吧?” 塞巴斯蒂安冷嗤一声,实在不耐烦和邓肯大眼瞪小眼,没有客气直白地踹开了他。 踹得的邓肯龇牙咧嘴,落后几步,喊了声:“嘿,你坐我的位置干什么?” 这个位置离塞西莉娅只隔了一个人。 邓肯摇摇头,叹口气。回身坐在塞巴斯蒂安原来的空位上。 这种窥破冷若冰霜,不苟言笑队长的小心思的感觉还怪吓人的。 塞巴斯蒂安坐下来的时候正好听见大卫不客气地指着场中两个女生说道:“喂,被抽到了就老老实实接受惩罚,玩不起就别玩。如果大家都像你俩这样一言不合就逃避,这游戏还要不该继续了?” 他抬眼一看,上一场塞西莉娅抽中的正好是珍妮和另一个与她结怨已久的女生。 仇人相见 ,虽然只是简单地拥抱几秒,也让人无法接受。 珍妮被大卫的话驳得脸一块青一块白,求助的目光抛给塞巴斯蒂安的时候直接被他无视了,深知塞巴斯蒂安从不理会这些事情,珍妮狠毒的眼神扫了一眼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的塞西莉娅。 她根本就是故意的。 珍妮死死地抿紧唇,在一众人调笑的目光中完成了自己的惩罚。 在感知到熟悉的薄荷香气袭来的下一秒,棠歆就移开了目光。 身侧高大的黑色阴影幽渺模糊,投射下一大片阴翳笼罩住棠歆在灯泡下的小半只手臂,即将要被某种力量给吞没的那一瞬间,棠歆撤开了手。 目色平静地侧了侧身子。 塞巴斯蒂安嘴角轻扯,伸直了一直往某个方向弓着的劲腰,一片恣肆地半瘫在沙发上,手指似有似无地敲打着底下的皮料。 游戏还在继续,棠歆安稳地度过了几局,眼看着尺度越放越开,两个大男人亲吻在一起之后,她不忍直视地吸了口气,打算玩完这把后离开。 因为上一场两个男生不想喝酒又不想承担惩罚的行为让在座的球员们所不齿,强摁着人履行惩罚后,他们找来了这个酒吧里认为的最公正不阿的人来当法官。 来人是一个长满络腮胡,头大脸方的壮硕中年黑人,宽大的鼻翼翕动着喷出一串连绵的白气。他手里拎着一串当啷作响的银色细链,单手一刮亮的反光的头,站在最中间的位置熟稔地打招呼:“嘿,小崽子们,又来找我当得罪人的判官了。” 大卫凑到一边和棠歆解释,“他叫海瑞,是这边的管家。固执死板鬼一个,不过最遵守规则,加上这巨大的块头和一身蛮力,一般游戏里出现无赖,我们就会找他当裁判。再不甘愿,他都能给你摁着接受惩罚。” 棠歆点点头,凑近了和大卫耳语,说她玩完这一场就要去休息。 大卫对她当然说不出异议,只能盼着最后一场的游戏给自己一个和塞西莉娅亲近的机会。 珍妮抽到了这次的国王。 心道机会终于来了。 她装作不经意地理了理翘起来的裙边,剔走了垂在桌面下美甲里面的颜料。 看着做了标记的那张牌被塞西莉娅捏走,而另外一张则被一个一身肥肉满脸油光的男人拿去,珍妮脸上浮现了今天晚上最为真心的笑容。 扬起的语调昭示着大仇得报的欢欣,她高举着自己的国王牌,说道:“就五号和六号吧,让我们看看抽中的幸运儿是谁……” 心里突突的发慌,在看到自己牌面的那一刻,棠歆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感。 “我是五号。” 她捏着自己的牌举起手来,带着冷意看了珍妮一眼,总觉得她此刻的张扬暗藏着几分不怀好意。 大卫掀开了手里的牌,是二号。脸色顿时变得难看,“珍妮,你差不多得了。” 这种无理由的庇佑莫名激起了珍妮的火气,她打理头发的手一顿,声音陡然变得尖利,阴阳怪气:“哦好吧~大卫德尔沃原来是个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小心眼的小人!” “那还不是因为你——” 珍妮激动地反驳:“我可没做什么手段!” 站在一边的海瑞也摇摇头,平淡地冲着大卫说道:“嘿,小子,我就站在旁边盯着呢,什么小手段都能被我抓住。别疑神疑鬼的,这只是正常的游戏安排。” 连塞西莉娅也劝阻地对他摇摇头,大卫满脸不忿地吞下了到了嘴边的话,坐了下来。 珍妮冷笑地撇开目光,请游戏继续。 “六号呢,六号也起来吧。我敢保证这一场一定是今晚最精彩、最令人难忘的惩罚。” 她太高兴了,急于看一出好戏。也没等六号先起身,便急于说出今晚最炸裂的一个惩罚。 “五号和六号将在大家的证明下共处一夜,还要带上我们特别制作的爱心锁链!” 海瑞也应和般的晃了晃他手里的银链子,棠歆这才看清是一条长度不过一米的镣铐,做得格外精致上面还有皮套,晃荡着的爱心挂坠,就差没在上面写着“我是qq用品”几个大字了。 “友情提醒一句,酒店的每个房间都有提供避孕套哦~” 19. 近在咫尺 乔难掩激动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砸吧着嘴琢磨着今天遇到的都是什么好事。 先是只能在网络上看到的女神主动和他搭讪,再是给了他一个免费和女人共度一晚的机会。 那异性共处一室嘛……懂得都懂。 所以女神就是女神,每一句话都是那么令人心动。 拿上已经暗箱操作过的纸牌,乔用衣袖擦了擦自己发红发烫的酒糟鼻,吸着鼻涕的同时不忘偷眼觑着即便坐在阴影中也十分耀眼的黑发美人。 脸长得不错,皮肤很白,呃……身材其实一般,挺瘦的胸有点小。 唔……他可能还是更喜欢珍妮那种身材火辣的金发美女,但好歹这位也不赖。 也说得过去。 白上的谁不喜欢? 棠歆不是傻子,感受到斜侧面男人不住投掷的油腻下流眼光和珍妮难掩幸灾乐祸的笑,手不自觉紧握成拳,深吸了一口气捏紧了手里的五号牌。 大卫脸色也很难看,他对珍妮对付情敌的不入流手段有所耳闻。 女孩们轻则被她或她的跟班肆意侮辱,重则被传出难堪的新闻后在校园或网络上销声匿迹。从前因为事不关己而懒得花费心思。可现在即便再迟钝,也发现了珍妮和塞西莉娅的不对付。 塞西莉娅和塞巴斯蒂安……明明看起来是两个世界的人,但他们…… 现在要纠结的不是这个。 虽然不知道珍妮在暗地干了什么坏事,但不能任凭她主导一切。 游戏还要继续—— 叫到六号了,乔正要拿桌面上的牌站起来。 收获他今晚的美味果实。 绿豆眼却眼看着不知哪儿横出来的长臂往桌上一拂。他就像秋风扫落叶般,莫名其妙就“砰”地一下栽倒在了桌面。 他眯着眼眨巴了一下,脑袋缓缓凸起一个红色的肿包,肥硕的身躯像是一头绑好准备宰割的畜牲那样,呆滞了一会儿,才终于嗷嗷叫唤起来。 猛烈的痛意袭来,乔带着满脸不可思议,又惊又疑地回身看向塞巴斯蒂安。 察觉到灼热的视线,塞巴斯蒂安抿唇缓慢抬眼,直勾勾地盯着张大嘴巴嚎个不停的乔,暗色调的蓝眸锋芒犀利,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 意味不明。 在男人迭声粗笨刺耳的呼痛声下,海瑞眉头拧紧烦的要死,这人看着不是球队的,大概是买到少数雪山开放票的陌生游客。 他也不必留面子,单手拎着他的衣服领子抬离了桌面,也不顾人已经被收拢的衣领勒得脸色发紫,掰开他手掌心的纸牌放在灯光下照了照。 棠歆的心脏好似随着那张牌一样被人抬着,双眸紧紧锁着那张白色的纸片,就怕它是自己心里想着的那样,连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近的薄荷味香气都忽略了。 耳边传来一声轻泄的哼笑。 手下的纸牌被刚才绊下来的酒液打湿了大半,好在上面的字迹没有被晕染而走形。海瑞对着灯光照了照,一脸无语地把手里的纸牌往桌上一甩,“是六号不是九号,你激动个什么劲。” “切——” “搞什么啊……” 周围一片嘘声。 看他那么急着往前,大家都以为六号是他,美女配野兽的乐子难得一见,看乐子的心态被拱到顶峰的时候破碎了,都有些意兴阑珊。 成员们玩的开心的时候没在意那么多,现在理智回来了发现不是一起来的人,当即就把肯这个闲杂人给轰走了。 而珍妮脸色难看,满脸不信地从海瑞那把纸片夺了回来,翻转一下,终于相信了这人抽的是九号。 长得像猪,事办的也像猪的家伙! 珍妮顿时就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耀武扬威的气势消失,瘫坐着发脾气的脸惹得海瑞多看了好几眼,又皱着眉瞥了眼尿滚屁流往外跑,嘴巴不知道叽叽哇哇什么的肯。 紧张激烈的游戏被这么一闹变得松弛,棠歆如被大赦般松开了手里一直紧捏着的牌,把它甩得老远,牌面边缘被她手心里的汗泡得涨开。 她下意识觉得这个惩罚是针对她来的。 现在发现一切只是虚惊一场,一直紧绷着的背脊一松,整个人就想仰倒在靠背上。 屁股往后一坐。 耳边叹气般地一声,带着一股不明显的克制,薄荷香伴着浓重的酒气,裹着耳朵往里钻。 “抬抬屁股,小姐。压到我手了。” 异样热度和突兀不平的触感,来自屁股下方。 棠歆慢了半拍,反应过来,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哪怕引来满场好奇的眼光,棠歆也没心思,只是满脸惊疑地回头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自己身边的男人。 塞巴斯蒂安依旧是那副目中无人的模样,只撩起眼皮子扫了她一眼。似乎也没懂她忽然窜起来的动作。 他伸出的一只长腿曲起,姿态闲适,故意用棠歆坐着的那只手拿走了桌上的酒杯。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松松环着透明的杯子,带动里面淡黄色的酒液晃晃荡荡。 棠歆一扫而过,脸色发阴,自然能认出那只捏着酒杯的手上面的小片红痕是自己坐出来。 还偏偏怕她不知道似的拿着酒杯晃啊晃的。 明明可以早点移开——他就是故意的。 珍妮没有忘记自己的那盘游戏还没有结束,她重整旗鼓,已经想好了如果是别的异性队员抽到六号,她就给他一笔钱,让他拍下和塞西莉娅做的照片。 塞西莉娅这幅小身板,是不可能阻止得了欲念上头的男人的。到时候还不是任人高马大的男人为所欲为。 虽然效果可能没有那头猪那么好就是了,但也足够让她陷入有发展对象大卫还勾搭别人的污名中,丑闻缠身,身败名裂。 “好了,到底是谁拿到了六号——”珍妮拖长音调,有点不耐烦,她在估摸着到时候出多少钱合适。 场面安静了一瞬,刚才被肯那么一闹,注意力分出了大半。现在反应回来,想起那劲爆又刺激的惩罚条件,气氛又闹了起来。 众人眼里没有对观看陌生人亲密行为的不好意思,全是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但到底谁是六号呢? 手里面的纸片被翻来覆去转个不停,在场的球员们你看我我看你,视线扫了一圈都快起火了,愣是没发现有一个人手里拿的六号。 珍妮头发气得都要竖起来,又亲自把每个人看了一遍。咬牙挤出字:“真的没有人抽到六号吗,还是想当胆小鬼,又想耍赖?” 有队员的女朋友 实在看不惯珍妮这副不折不挠的样,说了一声:“可能刚才那胖子一飞扑把牌碰掉了呢,没有就没有嘛,老抓着我们做什么,还是抓紧下一把游戏吧。” 四周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应和,珍妮脸色青青白白,没有说话。 大卫这时候拉了拉棠歆的衣摆,示意她坐下来,对着她会心一笑,“这下就好了。” 棠歆也含笑着点点头,特意看清楚了沙发上再没东西才旋身坐了下去,她小心翼翼往大卫身边凑了凑,见周围人没有多少注意到这边,才仰起头想和他说自己先回房间了。 游戏越玩越大,她玩不过他们的。 没有说出口的话一瞬间就被身边的一阵巨响给盖了过去,身边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站起身来,纯黑色的外套叮零当啷就甩落了面前的放着的一串酒杯。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 在众人目光集聚之下,塞巴斯蒂安显然没有一点发出巨大噪音而感到抱歉的自觉性,只是自顾自地垂首整理衣服,他走到棠歆正前面,几乎挡住了所有的光。 空气的流通变得逼仄。 也没人敢开口开启下一场的游戏了,视线不由自主地飘过去看塞巴斯蒂安半侧脸顺着手臂卷衬衫袖子的样子,冷淡中反常地透着一股邪气。 在场的女生都有些遭不住地往下咽了咽口水,视线着迷地在塞巴斯蒂安裸露的肌肉线条和利落的下颌线上转来转去,舍不得移开。 珍妮也站起来,捡起了自己的衣服,风向转的很快,“塞巴斯蒂安不玩了吗,那我也一起走吧。” 塞巴斯蒂安扫了一眼珍妮的动作,没有吭声。 他俯下身子拨开面前打翻的酒瓶,骨节分明的手指好一番挑挑拣拣,终于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一张纸牌。 珍妮察言观色,捧着红彤彤的脸上前搭话,“塞巴斯蒂安在找什么呀,还想玩一局的话我陪你……” 时间有点晚了,该睡觉了。 塞巴斯蒂安用手指摩挲几次,抹掉了纸牌上的啤酒渍,这才把自己口袋里的那张和这张叠在一起。 正好是五号和六号。 六号! 塞巴斯蒂安怎么是六号! 身边凑得最近的珍妮难以置信地往后踉跄一步。 陆陆续续,也有人惊叫了一声,场面哗然。 棠歆整个人被挡着,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以为他们又要开始了,和大卫刚说完扭头看着边角就急着想偷溜出去。 规规矩矩放着的两腿之间忽然挤入了男人擦的锃亮的黑色皮鞋。 双腿被强势分开之际,她懵懂地抬起脑袋,才发现跟前站着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转了回来,两张白色的纸片自空中飘落,落在她的怀里。 是五号和六号。 塞巴斯蒂安盯着塞西莉娅,朝她扬了扬下颌,俯身下来双手撑住她耳畔的沙发,皮质的沙发承不住这么大的力道,带着灼热的温度下陷,压得更近了,女孩子香软纤细的头发拂过他的手,带着浅淡的花香气。 塞巴斯蒂安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又轻又慢似在诱哄:“所以,这位五号小姐,今晚要跟我回房间吗?” 棠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他。 20. 惩罚 双腿被中间一只黑色精致的皮鞋挤着,阻碍了跑路的通道,棠歆仰起脑袋正好对上塞巴斯蒂安深邃招人的蓝色瞳孔,他的一只手还撑在她的耳侧,笑得游刃有余。 浑然不顾两人的姿势有多么尴尬和暧昧。 呼吸之间萦绕着的浓郁的薄荷香气,令她的脸蛋无可受控地升温。 场面溢满惊呼和起哄,又吵又乱,棠歆大脑嗡嗡的,身体里的血液流通过快了,弄得她整个人都发晕。 身边一直坐着的大卫把棠歆的脸红看在眼底,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拳,站了起来挡住了这两人之间暗流涌动的气氛,气势丝毫不输,一开口就是硝烟味,“你真是六号,那之前怎么没吭声?” “你今天倒是好兴致,和大伙一起玩了。” 是啊,塞巴斯蒂安从来不屑于玩此类游戏,多是待在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手机,偶尔喝点酒。 珍妮眼里涌起了热切的光,迫不及待地想把塞巴斯蒂安拉回到自己的身边。 塞巴斯蒂安平淡地扫了大卫一眼,垂下的手接过棠歆刚收起来的号牌的时候还带着暖烘烘的酒气。他摩挲着上面黑色数字,5和6展开明晃晃地放在众人眼前,慢条斯理地搭腔:“人总是会变的,兴致上来玩一把,正好这个倒霉鬼就是我了。” 大卫的脸更阴了,扯起了塞巴斯蒂安的衣领。 场面一时成了凝滞无法流动的胶团。 可海瑞像是没察觉这气氛一般,硬生生从人群中拿着他的小手铐挤了进来,一路上不知踩了多少人的名贵球鞋和精致高跟。 声音如洪钟一般响,一字不落地重复珍妮的惩罚要求,“嗯,五号和六号将在大家的证明下共处一夜,还要带上我们特别制作的爱心锁链。” 海瑞的话一说完,四周的起哄叫喊声都快冲出云霄,谁能想到这一次是塞巴斯蒂安自己主动开始了游戏还倒霉地要承担责罚,大家看好戏的心一时都澎湃滔天。 海瑞忠心地拷完塞巴斯蒂安的一只手,拉着链子要完成最后一步的时候,塞西莉娅忽然起身往旁边撤了一步,挤开了人群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直立站着的空档。 她的视线快速地晃过紧挨在一起的珍妮和塞巴斯蒂安,朝着喧闹的人群说道:“我还是喝酒吧。” 塞西莉娅笑容很淡,但是很坚定。“虽然只是一个游戏,但是惩罚还是过了,我就喝酒吧。”她的目光朝大卫看了看,下意识的反应就是朝着自己熟悉的人发问道,“弃权的惩罚是喝几杯来着?” 大卫晦暗的眸子顿时就亮了起来,放开塞巴斯蒂安,高大的身子挤开道上挤满的人群,来到塞西莉娅身边,满是心疼:“因为涉及了两个人,那一个人弃权的话得喝两杯……塞西莉娅,这些可都是烈酒,一个成年男人喝上半杯都觉得难受得要死,你还不会喝酒……” “那也没办法。” 棠歆咕哝了一声,找出了一个干净的玻璃杯,正满桌子找酒的时候,整个人忽然被一股大力扯开了酒桌边上。 喷薄而出的薄荷味铺天盖地罩住了整个身子,左手始终被一只厚实布满薄茧的手掌牢牢裹住。 处于挟制中,棠歆下意识挣扎,屏息已是气急,一字一顿,“你干什么?快放开我——” “我说了我选喝酒。” 海瑞慢了一步拎了几个空酒瓶过来,脸上还有点空白,“酒都喝完了。小姐,很不幸地告诉你,这可是最后库存。” 这……躲在后面的邓肯看了一眼几乎都是从塞巴斯蒂安那抽出来的酒瓶子,又缩了回去。 他说塞巴斯蒂安怎么在之前一个劲地猛喝,他早有预料? “咔哒”一声,银质的环扣便冰冷地扣在了女孩的手腕上,她被迫缩在男人的怀里,塞巴斯蒂安轻轻松松地绕过她挣扎着想出去的手,拉住手铐后撤,拂过的衬衫袖子磨蹭过女孩毛茸茸的发顶,轻佻的话就顺着下来了,“可要愿赌服输啊,塞西莉娅小姐。” “真没办法,今晚得和我住。” “……” 看着几乎被塞巴斯蒂安圈在怀里的人,珍妮脸上的表情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紧咬的牙齿恨恨,直想上前撕咬下那女人的一块肉来。 “塞巴斯蒂安,你不需要做这些也可以。” 就算不履行游戏的惩罚,也没人敢说他。 塞巴斯蒂安有点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不是你自己定下的游戏规则吗?” 扯着人略过她往前面走。 珍妮几乎要崩溃,她从来没有料到自己说出的惩罚会落在最喜欢的人身上,塞巴斯蒂安这次的行为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难道塞巴斯蒂安不知道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们两个的未来吗,他为什么总是不懂她的心思? 瞧那小贱人在他怀里的样子,说不定心里有多高兴呢。 珍妮越想越气,越觉得前面的那两人像是针一样刺着她的眼睛生疼,那不要脸的贱人!都是因为她登不上台面的小动作才害的塞巴斯蒂安不得不和她在一起。 珍妮冲上去就扯着塞西莉娅落在外面的手往外拉出塞巴斯蒂安的怀抱,直把人拽得绊了一个酿跄,红了眼的样子不复以前的精致娇贵,活像是一头失去了理智的母兽。 棠歆只觉得自己的胳膊像是软面团一样被人挥来甩去,拉得生疼,有心想要甩开这疯子,一个发力身子却因为另一只手还带着手铐的缘故失去了重心,跌坐在了地板上,屁股摔得生疼。 塞巴斯蒂安嘴角紧绷,脸颊两侧的肌肉起起伏伏,他一手捏着珍妮的肩膀把人甩开去,才揽着塞西莉娅的腰把人扶了起来,挡在了她面前。 “你他妈够了吧!” 未等塞巴斯蒂安开口,被嫉妒冲昏了脑子,还要往前扑的珍妮就被忍无可忍的大卫推了一把,跌进了堆满酒瓶子的茶几上,发出剧烈的响声。 场面完全失控,四散的玻璃碎片横飞,一片狼藉。 在场的人脸上表情各异,看着躺在一片碎玻璃中一只腿不正常歪曲着哭嚎尖叫的珍妮,又看了看一脸空白的大卫和脸色黑沉的塞巴斯蒂安,还有夹在他们中间的塞西莉娅,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安静之中,突兀地响起了一声快门拍摄的声音。 这边的酒吧和雪山虽然都是塞巴斯蒂安家的产业,但每年也会有几张对外开放票,再加上球队的人带人,总会混入几个陌生的面孔。 如果这里的事情被传播出去,单凭着这爆炸性的场面和这几张足够有辨识度的脸,都会给这只还处于上升期的球队带来难以承受的负面影响。 反应过来,海瑞赶紧朝着那个方向追。 那边的珍妮已经被扶了起来,裸露的小腿被划破几道血痕,一只脚腕悬在半空中摔得青紫,早已没有了哭喊的力气,痛苦地喘着气。 气急了,推过去的时候都没有控住力道。 事情是他造成的……大卫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扫过那边紧挨着的塞巴斯蒂安和塞西莉娅,深深吐出身体里那股暴动。 “球队的人解散,都呆在自己的房间里待命。都给我把嘴巴闭严实了,手机看好了。” 还是塞巴斯蒂安沉稳开口命令,打破了这古怪的气氛,队员们四散得很快,没一会儿这破碎的现场就只剩下了他们四个人。 大卫微垂着头,“对不起,塞巴斯蒂安。” “是我冲动了。” “啪!” 回应他的是塞巴斯蒂安不留情面不留力道的一巴掌,大卫的脸颊登时红肿,散落而下的金发随着扇偏的头一齐甩动,因为惯性还在空中荡着,遮住泛着红血丝的绿眸,大卫顶顶舌尖触碰到红肿的那一大块脸颊,“啐”了一口吐出嘴里的血沫,扯了扯嘴角。 塞巴斯蒂安冷眼看着大卫,“这一巴掌是因为身为球队的副队,竟然如此不成熟不理智。” 大卫硬生生挨了这一巴掌,吐了口气回身,揽起瘫软在沙发上的珍妮,“雪山没有医院,我带她去外面治疗。” 珍妮挣扎了一下,委屈又蔫巴地看着前面连接着两人的银色链条,对上塞巴斯蒂安寒冽冷淡的脸,最终还是停了动作,也不敢再说什么,撑着大卫的手起来了。 大卫也盯着那链条看了很久,海瑞揣着钥匙不知道跑到了哪去。 他抬起的绿眸里缠满了红血丝,离开之前直视着塞巴斯蒂安,眼里说不清的情绪,“记住你说过的话,队长。” 转身走了。 - 开饭之前的楼梯间—— 被大卫一个大力掼在墙上的男人懒洋洋扬了扬脖子,手里端着的水起了一圈波纹,又消失在男人轻轻呷了一口的动作中。 大卫紧绷着脸,比塞巴斯蒂安矮了小半个头,昂起头来瞪着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不客气地质问道:“你和塞西莉娅之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比原先晚了一天过来。” 塞巴斯蒂安抬眉扫了眼大卫怒不可遏的样子,“一点小意外而已。” “什么意外?” “无关紧要的小事。我陪珍妮过生日让凯文去接人,那小子忙着和女朋友打泡,放了她鸽子。”塞巴斯蒂安维持着半倚在墙上的姿势,掐头去尾,漫不经心地回答。 看见塞巴斯蒂安这样,大卫反倒放下心来。 后撤一步,笑道:“这样啊,害得我在这边担心了一阵,以为塞西莉娅不来了。” “……” “问完了?”塞巴斯蒂安语气略淡,看着玻璃杯里透明无质的水,准备走。 “塞巴斯蒂安。”大卫在后面叫住他,绿色的眼像是丛林里安静暴虐的蝮蛇,直勾勾地看着前面人的背影。 慢吞吞地问道:“你知道我喜欢塞西莉娅吧?所以还是希望你离塞西莉娅远点呢,虽然你们可能都没那个意图,但真的会让我有点苦恼……” 远处热闹的叫喊声,酒瓶子碰撞声,劲爆的鼓点声很是热闹,楼梯下的空气却安静得发苦。 塞巴斯蒂安将玻璃杯的水一饮而尽,半侧身回望着人:“如你所愿,我当然不会先去碰你的塞西莉娅。” “那就这样。” 大卫的脸登时亮了起来,笑容满面地从塞巴斯蒂安跑过,冲向上面塞西莉娅的房间。 视线里的大卫的背影很快消失不见。 塞巴斯蒂安转眸,看着自己握住玻璃杯嶙峋突起的手,用力到泛白。 玻璃杯子一寸一寸地碎裂,灯光倒映出蜿蜒的蜘蛛纹。 他的嘴角不受控地拉平,绷直,扯了扯。 “呵——” 21. 醉酒 轰轰烈烈的一场意外后,能想起这个未尽的惩罚的人就很少。 大概是忘了刚才拉她起来,塞巴斯蒂安的手还紧紧牵着她的,棠歆试着挣了挣,没挣开。 便仰起脸等待握着电话沉声下命令的男人把话说完。 再处理他们的事情。 “给他们安排最快的飞机。” “对,医院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是洛德家族所信任的医生,不用担心有后遗症。” “媒体呢?时刻给我关注着。” “我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完,待会就过去。” 男人的下颔线长得平滑而陡峭,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直射的灯光之下棠歆看不清塞巴斯蒂安脸上的表情,但应该是严肃又心疼吧。 棠歆回想起刚才珍妮痛到断气的脸和打到大卫脸上的一巴掌,乏味地眨眨眼。 不知不觉就顺着男人的步子走到了他的房间。 棠歆看着塞巴斯蒂安把门打开,意识到什么,皱着眉把手往回扯。 这一次,终于被她挣脱开男人的挟制。 男人挑高了眉回看她,另一只手还维持着握着电话的状态,草草应了一声,把电话挂断。 “怎么?” 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像两根柱子杵在门里门外。 最终是棠歆抬起手腕举到塞巴斯蒂安眼前,晃了晃发出叮呤当啷的响,问他:“怎么办?” 爱心形状的小铃铛与中间粉色的挂坠碰撞纠缠,临近男人的房门前,棠歆的脸上出现不明显的红。 塞巴斯蒂安手腕翻转,不知怎么的把手机关机了,放回了西装裤后面的口袋。 脸上一片坦然,微垂下眼睫看了眼紧束着那节手腕的镣铐。 半晌,一片无所谓的平淡:“就先这样。钥匙在海瑞那,现在联系不上他。” 棠歆皱皱眉。 又被塞巴斯蒂安的动作带着往房间里扯了扯,“先进来吧,在外面被拍到的话会很麻烦。” 门“啪”地被扣上。 昏暗的房间一拉开窗来,外面酒吧黄澄澄的灯光和泛着暗色调白的雪山风光就照亮了一小半房间。 连着她和塞巴斯蒂安的银链大约一米长。 可是男人硬实而强悍的肌肉蕴含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往往是他那边一动,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棠歆便只能被他牵着走。 像个黏糊糊蔫嗒嗒的小媳妇。 链子传递过来的力量算得上轻柔,可也没有留给她随便乱晃的空间。 两个人之间的沉默维持了很长一段的时间。 之前处在外面混浊的空气中还不觉,现在房间里溢满冷冬冷冽而干净的气息,棠歆后知后觉地闻到男人的身上浓郁的酒味。 她动了动鼻子,看向站在窗户边上眺目远望的男人。 空气中每一股酒气进入肺腑,头又晕又涨……棠歆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今晚喝下的三大杯果汁,应该都含了酒精。 她其实酒量很差。 直到塞巴斯蒂安的衬衫衣角擦过她的手背,薄荷味弥散出与她身上如出一辙的酒香,棠歆微抬头,眼睛在骤然亮堂起来的白炽灯下骤缩,视线掠过眼前的男人,看清了房间里的陈设。 唔……太好了,是双人床。 不可控的困倦像是潮水一阵一阵地袭来,太阳穴突突突地开始疼,精神无法集中,本来应该和crush共处一室是值得爆发出来的欢欣,但各种情绪叠加在一起,便成了一团说不出来的窒闷。 而且,说好了的。 眼前这个人不是她的crush了。 所以,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去想,什么都不想去做,只想睡觉。 “你先去洗?” 塞巴斯蒂安扭头才发现塞西莉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整个头埋在洁白的枕头里,像是鸵鸟般藏头露尾,一时失笑,下意识捡起被子的一角就要盖上那纤瘦的薄背,反应过来又握着女人的肩把人给提了起来。 “塞西莉娅,醒醒,喝点水洗了脸再睡。” 人被揽进了怀里,满脸的疲惫,依旧没睁开眼睛。 塞巴斯蒂安叹了口气,尽可能轻地起身,单手发力就把人给抱了起来,就这样带着她去水吧上接了杯水,打开抽屉拿了药。 又坐回到床沿上。 床头灯按钮就在旁边,塞巴斯蒂安瞅着怀中的人拧起来的眉,把顶灯关了,调暗了光线。 才拿起水杯一点点磨蹭着撬开她的嘴唇喂她喝水,她都没张口,那水杯磕碰上贝齿,水就从唇角那流了下来。 塞巴斯蒂安眸色一深,扫了一眼沾染上女孩子晶莹唇彩的玻璃杯壁,再看那一小缕从樱唇缓缓往下流的水流。 水流蜿蜿蜒蜒地流过精致小巧的下颌,修长白皙的脖颈,将将及到那凹陷的颈窝之际,野兽终于难耐地闭上了自己贪婪的眼光,再睁开眼时用指腹把那兜在凹陷处的水给擦拭干净。 女孩子的皮肤柔软而滚烫,塞巴斯蒂安手里的动作不自觉深陷,加重,再抬起手的时候那处已经留下了一点深红色的痕迹。 触目惊心的红色,让人难耐地燥。 塞巴斯蒂安觉得全身都血都开始发热叫嚣。 他也喝了很多酒。 酒量再好,也该醉了。 大概是身上的动静实在是让人难以忽略,棠歆在塞巴斯蒂安要掐住自己脸颊两侧的软肉迫使嘴张开时清醒了,朦朦胧地眯着眼看着几乎趴伏在她身上的人,又受惊般的睁大眼睛,那一瞬间眼里的潋滟水波和脸上因为醉酒泛起的红晕,楚楚可怜至极。 成功让塞巴斯蒂安要说的话在喉间卡了卡,再硬邦邦地挤出两个字:“吃药。” 没等她反应,一颗圆滚滚的药丸就由着粗糙指腹直接给塞进了嘴里,棠歆吃了一惊,猝不及防吞下去时还被呛了呛。 “咳咳咳,水——” 塞巴斯蒂安转头想起身倒水,却忘记左手的链子还跟塞西莉娅牵着,被他一带,塞西莉娅整个身子就被拉倒在了柔软的被褥里,一头青丝四散开来,上半身因为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的药而纠结难受地蜷缩在一起,微微颤抖着。 塞巴斯蒂安慢半拍才反应过来,把另一只手里握的发烫的玻璃杯递了过去,“喏。” 塞巴斯蒂安手伸过去想扶她,就看着塞西莉娅自个儿用手在那团软塌塌的洁白被子里撑了撑,跪坐了起来喝水。 被锁住的那只手因为他站起来的缘故而在半空中晃晃荡荡的,连带着她半截小巧的手腕,白皙娇嫩地悬在半空,随着铃铛声晃晃悠悠的,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勾人。

水应该是太凉了,塞巴斯蒂安敏锐地听到她“嘶”了一声,后知后觉想到很久以前刷到的推文说他们华国人更喜欢喝热水。 那篇像是小广告的推文在他的手上只划拉了不过几秒,粗略看过的几个字,偏偏在此刻从脑海中跳出来。 嘴里的药化了大半,外面的糖衣膜早已化在喉管,冰冷的水大口大口地吞咽下去,又冰又苦的液体灌入胃里,倒让棠歆从醉酒后疲累的困意中挣脱出来,整个人清醒了许多。 棠歆放下水杯,看着面前站着的男人,说道:“谢谢你,塞巴斯蒂安。我可能有点醉了。嗯……我刚刚看了这条链子拉过去应该刚好够得上另外一张床,可能给你带来了很大的困扰,但我们……” 她黑色的长直发凌乱地披在肩膀上,眼睛带着些许朦胧看着他,整个人因为醉酒的缘故,都是软的。 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是她一以贯之的大道理,打着为别人着想的名义,实际是为了自己。 塞巴斯蒂安很讨厌这样,说不清为什么。 他垂着眼看她,早已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一直在沉默。 心头鼓噪,疯狂……很多想法,就是一瞬间,一个冲动。 塞巴斯蒂安手顺着那条银色细链一拉,那娇软可怜的小人儿就顺着力道扑过来,送进了他的怀里。 太容易了。 趁着塞西莉娅还茫然愣怔之际,下一秒,塞巴斯蒂安伸手拿过她手里握着的玻璃杯子随手往地上一扔。就摁住她的肩膀往被她弄得凌乱的被褥里压。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强势而霸道地扣住女人的后脑勺,另一只交缠着没有被束缚住的手与她十指紧扣,压根没给她留下一点反抗的余地,火热而燥乱的空气因子在迸发,两个人紧贴在一起,就着这个姿势,塞巴斯蒂安含住了女人的下唇,趁着她要惊呼张开嘴巴的空隙,抵着灼热的温度入内搅动。 “唔……” 棠歆脑子里全然空白,下一秒就是挣扎。殊不知她此刻用尽全力的力道在男人的眼里就像是家中作乱的小猫一样的闹腾,胡乱在空中抓着的手在男人的脸上划出了几道血痕,塞巴斯蒂安皱皱眉,没管。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她挠了。 只是在后脑勺后越扣越紧的手泄露几分情绪,甚至痴缠着摩挲往下掐着女人那细腻的颈部。 怀里的姑娘身上有酒味,嘴巴里是未消散的药味,在平常并不是好亲近的味道,却在此刻甜美得让人如痴如醉。 他甚至疑心自己刚才喂进去的是不是一块又奶又甜的奶糖,化在口腔里像小团柔绵的奶脂,不断吸吮着想获得更多蜜意。 嘴唇不断摩擦,愈发洇红,口鼻相贴,呼吸交融,空气中有令人脸红的啧啧水声。 昏暗的晕黄色光线下面,塞巴斯蒂安看着塞西莉娅因为张皇失措洇出眼泪来的眼睛,和因为明显喘不上来气而憋得通红的脸蛋,莫名被取悦到,粗哑地哼笑出声。 塞巴斯蒂安从来没有一次,这么失去理智,像头不通人性的野兽一样,在碰到她的一瞬间就失去了控制,全凭本能地掠夺、啃噬。甚至于,怀中人的一点挣扎,都成了催化剂,挑拨着他的神经更加兴奋。 你真是疯了,塞巴斯蒂安。 他在心里暗叹糟糕,却依然不能及时止损。 22. 戏弄 时间大概过了很久,久到棠歆觉得在下一秒她就会因为不能够顺畅呼吸而窒息,塞巴斯蒂安才缓缓撤离了她的唇瓣。 虽然嘴唇分离,两个人的额头依旧相抵,塞巴斯蒂安高挺的鼻尖在怀中女人柔嫩的脸上慢悠悠地蹭着,直到蹭掉她在呜咽时渗出的泪水。 深邃的蓝眸直勾勾地慑人,有如实质般地从上至下划过她尚带着迷离的眼睛,小巧挺翘的鼻梁和被亲到发肿的嘴唇。 他的指尖轻肆地勾掉塞西莉娅嘴角的水丝,轻轻哼笑出声,嗓音很沙:“还好吗?” 持续性的接吻阻碍着鼻腔顺畅地呼吸,等到现在棠歆才觉得自己的大脑转动了起来,神思渐渐清明,就见他凑在和自己不过几厘米的位置笑着,笑得轻佻而肆意。 一副混不吝的轻慢样。 “这算什么?”棠歆眼睛还带着生理性泛出的泪水,吻触带来的晕红褪去后,不沾任何情色的迷离,尽是寒霜覆盖。 棠歆坐起来,伸手推开眼前的这张脸,“塞巴斯蒂安,你这是在戏弄我吗?我不是那种你可以调情的对象。” “我没有。”塞巴斯蒂安下意识回答。 棠歆的手痒痒的,想扇他一巴掌。 在塞巴斯蒂安错愕的蓝眸里,棠歆看到了自己,满脸的红晕,衣衫不整的样子。 不算很好看。 棠歆恍惚记得很久之前在学校里看到的,除了珍妮之外另一个身材火辣的女生,穿着几乎和珍妮一样的打扮。 包臀裙,短上衣,高跟鞋,整个人笑嘻嘻的,又是很可爱地撒娇,把上半身不住往男人坚实的上臂上蹭。女生在说了一点话之后,嘟着嘴,撒娇样的嚣张,把自己的手机举着给他。 阳光下,树叶纷飞。 那个女生明显很喜欢他,塞巴斯蒂安脸带笑,看不出他的爱意几两,却也没有拒绝地接过了女生的手机往上面打字。依旧是高高在上的样子,轻佻而洋溢的骄傲,对女生的示好习以为常,平淡而大方地扬起粉红色泡泡。 这可真是廉价的喜欢啊,随便的接受示好,随便的亲吻。 哦,还有一个珍妮……她怎么能忘了她? 他这算是什么。 之前视而不见的事情爆发出来,一个一个地在心里爆雷。 塞巴斯蒂安看着塞西莉娅脸上的冷笑,下意识绷紧脊背,莫名有些慌乱,不懂她想到了什么,想伸手去摸她的脸,却被躲了开,还扯着的嘴角顿时被拉平了。 心中鼓胀的情绪本来发酵成一大团飞天的气球,可现在塞西莉娅的冷面却像是一根针一样往气球上不轻不重地扎了个孔,一点一点地泄了气。 棠歆撇开了脸,神色上尽是无动于衷的冷淡,已经想好了,干净利落地撇清关系,“大家都喝醉了,脑子不太清醒。所以就不要把当下的糊涂代入过后的生活里了。你放心,我会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见塞巴斯蒂安没有回应,棠歆也无所谓他接下来的答案,她率先下了床,走向对面想把那边的床给搬过来点。被束缚的手却因为另一方的岿然不动而被拉拽出红痕。 塞巴斯蒂安眼见着那边的塞西莉娅的手腕因为链子的反作用力而亘生红痕。 那条小臂他刚才还摸过,软绵绵的一用劲就会出痕迹,当时就留了几分力道。此刻却见她对自己没有半点的怜惜,固执地一手往反方向用劲,一手还要把沉重的床给拉过来。 这女人的反应让塞巴斯蒂安烦躁地抓乱了头发,从来没有过的无能为力,燥闷感冲上心头,令他想发泄,想狂吼。身体却在看到那条小臂上的红痕时直接起身,跃过她把纹丝不动的床“刺啦”一下拖了过来。 待那刺耳的一声过后,塞巴斯蒂安也来了火气,侧脸睇着她。 “满意了?” 棠歆看着眼前这明显歪斜的床,床脚的位置是拉过来了,床头的位置却还冲着窗边,她下意识觉得不爽,也不想理他。 不吭一声就朝前走,想把床头摆摆正。 她这一转身,直接就把塞巴斯蒂安的鞭炮罐子给踢翻了。 塞巴斯蒂安眸间跳起了火星子,极具压迫感的身子往前倾,夹带着一股暴虐的寒气,直接伸手拉住那条被手铐铐住的手腕把她拎到了自己的跟前,罕见地爆出了几句脏话,“FUCK!你到底想作弄我到什么时候?” “什么作弄你?”棠歆大惑不解,对上那双烧着了般灼热的眼睛,顿了一下,“那随便你,反正你睡那张床。” 棠歆转了转手腕,想从塞巴斯蒂安的手里挣开,谁知道他握的更紧,“急什么?我们还没聊完。” “塞西莉娅你说清楚,什么叫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以后我就不会像你一样视而不见!” 棠歆皱着眉,一时不明白他说这话的意图是什么。 顺势抬头看了眼此时的塞巴斯蒂安,他此刻也乱七八糟的,身上的黑色衬衫因为刚才两个人在床上的动作而皱巴巴的,同色系的西裤湿了一小块,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上的水。再加上脸上被她抓出来的几道血痕,颇为狼狈。偏偏他的神情倨傲又恶劣,看起来一副自己很有道理的样子。 棠歆不想和他再纠缠,她是真的不明白塞巴斯蒂安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和她拉扯不清。 男人控制不住的欲望作祟? 直截了当地说道:“反正对你来说,大多数女人不都是勾勾手就对你死心塌地的吗,那多我一个少我一个又有什么区别?” 塞巴斯蒂安好像找到了突破口,在此刻,他早已将前不久答应过大卫的话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根本就想不起来大卫。 想不起自己原来的目的。 或许是因为酒精的搅和,或许是他此刻尚来不及察觉到的情绪,他下意识就说道:“可你不是多一个少一个的那一个,你是唯一的那一个。” 说完两个人俱是一愣。 空气安静了几秒,塞巴斯蒂安总觉得这气氛让他心惊肉跳,像是为了掩饰什么,找补般补上一句,“你不是喜欢我吗?” 你不是喜欢我吗,你为什么不为这个亲吻而感到兴奋?你的心脏为什么还没有为我跳动? 听到这句,棠歆忽然就有点崩,贝齿狠狠碾压过嘴唇。她一直深藏在心底准备不见天日的心事 被人毫不客气地揭了开,甚至于被当事人哗众取宠般说了出来。 她就知道,他早就知道。 可就这么冷眼旁观,看她像一个跳梁小丑。 暗恋是一个人的心事,可大多不见天日。 从前硬生生咬牙囫囵吞咽下的情绪不会消失,只是被活埋了,而不是被消化。 总会在某个时刻被触发,从而以更剧烈的形式爆发出来,像是冰与火的碰撞撕扯,引发剧烈的情绪激荡。 前所未有的委屈和难过像是洪汛般席卷了她,眼泪刷的就掉下来了,口不择言带着哭腔道,“哈,这件事情你早就知道了吧?但那又怎么样,现在说出来是为了羞辱我吗,还是看我暗地里为你神魂颠倒觉得很得意?觉得这女人不错就上去逗弄一下,觉得腻了就一脚踹开。我跟你说,不管之前我喜不喜欢你,我现在都后悔死了,怎么会为你这种浪荡男、混不吝动心!我这个人玩不起,对待感情很认真,玩不开你们国家这种刺激的恋爱游戏,你要是想玩,尽管去找别人!” 棠歆情绪上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声音多大,说完颓然往后倒退的时候才觉得自己喉咙涩涩地疼,将脸上散乱的发丝别在耳后,冷着眼气势汹汹地瞪了塞巴斯蒂安一眼,用力把人往另一张床上推,“滚开!” 塞西莉娅机关枪般的一叠话成功堵住塞巴斯蒂安的话头,塞巴斯蒂安吃惊地看着人把自己推开,后退了几步才站稳,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就看着那人躺倒在床上,被子一掀把自个儿盖了个严严实实。 许久,塞巴斯蒂安才出声,“我没有羞辱你的意思……我说出来也不是想……” 他明智地停顿,烦躁的磨着牙,琢磨措辞,“我就是想……啧。” “……” 这他妈该怎么解释! 关键是这女人怎么解释也不听的样子,让人看着来气,偏生还无可奈何。 塞巴斯蒂安深呼吸了一口气,拼命地想缓过心尖上的那股憋屈感。 突然开口道:“要不我们在一起试试?” “……” 对面床上的人还是一动不动,细听之下连呼吸声都变得轻微。 塞巴斯蒂安知道她还清醒着,表示惯不了她这坏毛病,起身过来就想要个答案。 在塞巴斯蒂安起身没走了几步,就听到了对面闷闷的声音,藏在被窝里说的:“不要,滚开!” 听罢,男人已是气急,“你确定?” 她知不知道他可是第一次这么主动。 第一次追着女生说要在一起。 回应他的依旧是一片安静,无声的回答,像是辛辣的嘲讽。 “嗤——” “那行啊。” 塞巴斯蒂安觉得今天晚上酒真的喝得太多了,才会让他此刻理智尽消地在这自取其辱。 走到半路上的脚尖一转,扭头回身,男人的脸上阴云密布,在看到那张歪七扭八碍事的床的时候更是阴沉得要滴出水来。 又是刺耳的“刺啦”一声。 被拷住的手能感到紧绷的那条银链松了又紧,棠歆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缩,翻了个白眼。 23. 钓我 棠歆原本以为自己在经过情绪大幅的波动后,应该会很难睡着。但不知是情绪痼疾发泄出来了心里舒坦了,还是体内残存的酒精的作祟。 棠歆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直到她被旁边窸窸窣窣的细响惊醒,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的整个身子从床的正中间移到了快边缘的位置。 她惺忪地眯着眼睛,把头从被子里钻出来,起身看了看。 才发现她这边的灯亮了,她反应了一会儿,是卫生间。 细听之下还有几声干呕,但很快被刻意压住了。紧接着是不明显的喘气声和水流淅淅沥沥迸溅台面的声音。 棠歆担心出事,揉着眼睛下床去看。 拖沓的一次性拖鞋前沿刚走进卫生间,跪伏在地上的人就瞬间转回了身,猩红的眼睛爬满了难以言喻的疲惫,亮起光彩的瞬间又倏地扑灭,沙哑的声音像是卷刃的刀子反复刮着,“你怎么过来了?” 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很干,“吵醒你了?” “嗯,我就是听见声音了过来看看。” 塞巴斯蒂安轻笑了一声,甫又转身,不算是缓解气氛的笑意,反而带着些微的讽刺,说道:“真是对不起,我很快就好了。” 不算宽敞的隔间扑面而来的水汽和酒气,棠歆感受着脸上的带有热气的湿度,这才发现男人身上穿着的是浴袍。 男人高大的身子扭曲地弓着,单膝跪着撑着身子,侧脸扭头的时候他眼眶处的皮肤还泛着红,少见的狼狈样。 想起之前满室的酒精味,她能明白喝醉酒的难受。 她本应该一走了之,管他去死。 可看见他与她连着手铐的那只手仍尽力朝着门口伸长,尽可能地不扯到她。整个身子呈现不协调的别扭姿态,就那么垂在又脏又湿的地板上。 棠歆心里还是塌陷了一角,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你还好吗,要不要我扶你起来,你这是喝了多少酒?” 棠歆话刚落下去,就看见把头悬在马桶上的塞巴斯蒂安晃了晃头发,黑色的湿发遮住眉眼,他嗤笑出声,看也不看她,“所以呢,所以现在塞西莉娅是看我可怜来同情我的吗,还是单纯因为被吵醒了觉得烦不得不来看一眼?” “我没有这样想,我只是听见你难受,进来看看。” 棠歆看着眼前仍旧垂着脑袋呈拒绝态度的人,只觉得百口莫辩,蹲了下来凑到他的身边,声音不自觉轻了软了,“虽然我们已经……但我不会放任你出事。” 情况好像和之前反过来了。 塞巴斯蒂安依旧没有理会她,自顾自地站起身来,起身去洗手台上洗手。 冰冷、流速极快的水流“哗哗哗”地流泻下来冲击着男人青白的皮肤。冲洗了好一会,他又低着脑袋接水洗脸,全然拒绝的姿态,成功打断了棠歆还要说出口的话。 头整个像被电锯劈开一样疼,喝得太多太凶的后果是换回了全身散架一样的疼。 想呕吐的欲望不断翻上来,可实在不想在她面前再丢人了,塞巴斯蒂安硬生生地把苦水咽回肚子里。 在水流声之外,塞巴斯蒂安听着不远处塞西莉娅的动作,听着她凑近一步后又很快退开,门被打开碎碎的脚步声远去,心里冷笑一片。 还真是她这种死板书呆子的作风,拒绝人之后就是半点转圜都没有,恨不得离自己越远越好。 “嗤——” 水池里面的水越积越多,塞巴斯蒂安洗脸的动作不知怎么慢了下来,他把头埋在里面,红血丝盈满的眼睛就这么看着象牙白色水池里的水渐渐满溢上来,淹没过嘴巴,鼻梁,脸上的伤口……在触及浓黑纤长的眼睫的时候,迟钝的神经才察觉到眼泪的温热在和水的冰凉对撞。 棠歆刚把手机拿进来,看到眼前满溢往下漏的水池吓了一跳,下意识以为塞巴斯蒂安醉昏在里面了,立马上前一步拉着男人肩膀往上抬。 她甚至都没使上力,耳边稀里哗啦的一声,整个人就被紧紧裹在了怀里。 剧烈的动作之下,男人冰凉湿发上面的水珠顺着各种弧线往下滚,不偏不倚一颗颗都砸到棠歆的脖颈处,把她冻的一激灵。 她合理怀疑是塞巴斯蒂安故意报复她。 转眼的瞬间,脖颈上面的那点冰冷又被发烫的呼气声覆盖。 整个人都被塞巴斯蒂安紧紧抱着,棠歆不知道刚才还半死不活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几乎是要把人摁进骨头里。 棠歆试着动了动,反而被抱得更紧了。 塞巴斯蒂安咬牙切齿地磨牙,凑近了眼前白玉般的耳朵,醉意上涌,控制不住地想往上咬出几个血洞,沙哑地低吼道:“他妈你凭什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我看你才是那惯会玩弄人心的货色。” 真是疯了…… 棠歆的骨头被他没有收敛的力道摁得生疼,一下都不敢再动,无声地等耳边蛮横的粗喘声过去。 才挣扎着动了动手,说道:“我刚才只是去找个手机。” 塞巴斯蒂安倏地放开。 他脸上的表情臭得要死,眼睛半眯着看她,直到看清她确实是拿着手机,紧绷的嘴角也没有松快下来。 棠歆没想去深究刚才塞巴斯蒂安说的话,也不敢再抬头看他,摁了手机开机键很久,才发现屏幕上的红光。 “呃,我的手机没电了。你的在哪,我叫医生过来看看。” “裤子口袋后面。” 棠歆想着外面也没他的衣服裤子啊,一转眼才看见都胡乱地挂在旁边的衣架上。她摸了摸,大片大片的潮意,应该是都被水淋到了。 过了半晌,才摸到一个硬质的方块。 摁住开机键,幸好能开机。 塞巴斯蒂安在后头看着她把手机拿过来,示意他解锁。 哼道:“这里没有医院。” “那总有医生吧?” 塞巴斯蒂安垂着潮湿的眼睫,瞅着前面晃动的衣角,一个字一个字地吐:“不想去看。” 这人……喝醉了怎么这样? 棠歆不明白他这忽然上来的孩子气,难道喝醉酒了智商都会倒退吗。张口就要劝,手机却响了。她把手机往前伸,示意塞巴斯蒂安接电话。 塞巴斯蒂安自然地把潮湿着的手掌张开,示意她看这湿漉漉的怎么接,躲开了。 “……” 棠歆只好把手机收回来,看了眼上面的名字“邓肯”。 划到接听键,按了免提。 那头咋咋呼呼的大叫就像机关枪一样,声音很大,闹得人耳朵疼的同时竟也 能让人听清话里的每一个字。 “嗨,队长。你终于接了,知道这是我打的第十三个电话吗,不会是睡着了吧,你心可太大了!” 塞巴斯蒂安简略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那你怎么不接我电话啊,队长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副队长已经犯错坐飞机走了,你今天晚上喝了那么多酒……” 提及到大卫,塞巴斯蒂安心忽然一紧,才想起来。 飞速地看了塞西莉娅一眼,见她面色一派如常,心脏却也不敢松快些。 邓肯话太多了。 就算没得到回应,那边的邓肯还在自顾自地往下说,他好像忽然想起了某件被他忘掉的了不得的东西,大叫着开口:“啊啊啊!塞巴斯蒂安,我是不是忘了塞西莉娅还和你锁着?” 声音陡然降低,“她睡了吗,你们怎么样。你刚才那么久不接电话是不是那个……嘿嘿嘿……” 塞巴斯蒂安急忙从棠歆手里拿过了手机,也不顾自己刚才湿淋淋的手了,直截了当拒绝那头邓肯的联想,“给我闭嘴,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生。” “哦哦哦——”邓肯拉长音调,声音放的低低地,打探道,“你们晚上是一起睡的吗,在不在同一张床上?那我们说话不会吵醒她了吗?” 塞巴斯蒂安的语调还是平铺直叙的冷:“不会,我们睡的双人床。她睡着了。” 棠歆抬眸看了塞巴斯蒂安一眼,有点不明白男生间的谈话都是这样胡说八道吗,看着塞巴斯蒂安撒起谎来也驾轻就熟的。 棠歆抿着嘴,自觉再听下去就有点不太合适了,侧着身子就想从塞巴斯蒂安前面的缝隙里挤出去。 那头的邓肯又开始了,“呼——不过塞巴斯蒂安你也太拼了吧,我也是后来看到海瑞抓到的那个乔,说他和珍妮背后的勾当才反应过来。你是怎么把乔的牌替换成你的?而且猜到塞西莉娅会选择喝酒的?” “我和你认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你喝这么多的酒,你真是不要命了。从一开始,你就抱了这种念头喝了拿过来所有的酒。” “靠,兄弟。你真的太神了……”邓肯絮絮叨叨地夸赞,表达自己如滔滔江水般的敬佩之情,“不过你为了大……” 塞巴斯蒂安湿乎乎的手指划了几次挂断键,终于在最后关头摁断了邓肯的话头。 深呼吸了一口气,手指长摁,把手机关机。 才终于安了心 棠歆听完了邓肯说的每一句话,“你……” 塞巴斯蒂安转眸看了她一眼,率先转身:“出去吧。” 原来真是乔吗,他喝了那么多的酒……是为了自己?! 棠歆急忙拉住他,“塞巴斯蒂安,你说清楚,你喝那么多酒是因为我吗,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告诉你有必要吗?”塞巴斯蒂安拂开塞西莉娅搭着的手,伸手拢了拢因为她的动作而扯的有点开的浴袍,把带子系好。 语气平淡,“反正你不是拒绝我了吗?” 棠歆怒道:“这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听到真相这么激动……” 塞巴斯蒂安忽地凑近,直勾勾的眼神攫住棠歆的脸,问道:“那刚才你为什么拒绝我?” “还是说,你在钓我?” 24. 想和你睡 “你是在钓我吗?” 棠歆一下就被这几个字给砸懵了。 她张口结舌,不明白从哪句话开始被安上这样的名头。 明明被钓的不是她吗? 还有,他说这句话是什么目的。 是调戏,是真心……还是难过? 看着眼前战损版的塞巴斯蒂安,深邃立体的五官不知怎么也柔和了下来,像是融化了。些微红肿的嘴唇微微嘟着,狭长的眼睛湿漉漉的,看她一眼就很快移开。 一副别扭的模样,棠歆登时就心软了。 棠歆心里有一大段话要说,最后只是干巴巴地解释,“我没有。” 说完就有点脱力。 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他喝醉了,让让他吧。 “呵——” 得到她的回答,塞巴斯蒂安也不想多说什么,哪里料到他此刻的冷笑比一万句言语还要伤人,很嘲讽的,明摆着不想理会她的模样。 女孩子的胸腔鼓胀了几下,那点意气很快被排空。 然后,棠歆觉得自己的脑袋一阵阵地发晕。 情绪都被眼前这人给牵着走。 她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重新回到黑暗密闭的空间里,棠溪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震荡,血液流得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她的神思也片刻清明片刻混浊,直愣愣地看着前面的塞巴斯蒂安慢吞吞地走向了靠窗的床,他的那只手臂与身体仍旧是割裂的,肩膀头向后拐,手臂懒洋洋地往后垂。直到前半身已经触及床铺,后面拖沓的那双手才收回来。 棠歆用自己残存的理智冥思苦想,还是不明白她和塞巴斯蒂安的关系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低不成高不就地悬在半空,谁看过去都觉得尴尬难办的处境。像是一团黏糊糊粘在缝隙上的口香糖,直接上手拔除会怅然若失,会露出伤痕;可一直留置着又生怕不合适。 前几个小时的记忆还在负隅顽抗,画着鲜红色的警戒感叹号提醒着她之前为这个坏男人掉过的每一次眼泪,每一处心碎……甚至于,她在不久前已经完全拒绝他了。 棠歆当然看出了此刻塞巴斯蒂安的胡搅蛮缠,可她在知道他为什么喝酒后,不能再像之前一样干脆利落地和他说拜拜。 人的复杂之处在于,你甚至无法共情和理解之前的自己。 棠歆当然知道塞巴斯蒂安是个怎么样的货色,在每一次更深露重的心碎时刻,在每一个窒闷到喘不过气来流泪的被窝里,她知道他风流、浪荡,知道他讲话不算数,待人忽冷忽热。 她还知道他身边总围绕各种各样,和自己观念不合的女人。他总会看不见她,不够在意她,放她鸽子……可在某些时候,棠歆又觉得前面的这些不好都是幻像,塞巴斯蒂安其实真的很喜欢她。 这个男人真的非常……非常非常,他妈的! 棠歆觉得自己眼眶滚烫,大颗大颗的眼泪没有反应过来就落了下来,砸到了手背上。 她喘着气,在看着塞巴斯蒂安要把被子掀起来要盖住自己的下一秒,抽抽噎噎地开口:“如果你真的要试试,我们就试试吧。” “?” 塞巴斯蒂安疑心自己听错了,酸痛非常的身子一顿,吃力但极快地转身看那个隐没在一团阴影里的人。 光线太暗,他不知道此刻塞西莉娅的表情是不是他所期望的那样。 像他这种公众人物,恋情应该是值得反复商榷的事情,为了不产生一些麻烦的负面影响,他要保证恋爱的人和事都处于自己的掌控之中。 可嘴巴很快,快过了大脑的思考,“塞西莉娅,这可是你说的。” 男人的话音刚落,空气又重新安静下来了。 性质却完全变了,由诡异僵硬到了暧昧丛生。 “嗯。” 空气中好像有什么被打破了,棠歆吸了吸鼻子,小屁股在被褥里慢慢腾挪,吭气道:“时候不早了,我要睡了……” “你也早点睡吧。” 在一起后的第一句说这句话合适吗? 塞巴斯蒂安撑着脑袋看向手腕上的银链,看着它在绷直后又缓缓松弛下来,悬在半空中的铃铛细碎地响。 他几乎能料想到那头塞西莉娅的动作。一定是像软绵绵的小动物一样慢吞吞地往温暖的被窝里面钻。 好吧,他就不应该对她有所期待。 不过有些事情,是应该男生来。 “塞西莉娅,我好冷……” 棠歆刚沾上枕头的脑袋一顿,想到的却是塞巴斯蒂安因为醉酒冲凉而导致的身体不适,她有些头疼,着急忙慌地下床,一迭声的话就像是吐豆子一样滚落了,“所以说,你刚才为什么不去看医生,这下肯定是生病了。” 她一边说一边套上鞋子,左左右右地开始翻东西,“塞巴斯蒂安,你之前喂我过的药呢,我觉得挺有用的,你放在哪里了?” 棠歆在这边心急如焚地翻找着,刚一转身的功夫,就被人抱了个满怀。男人的吐息咬着她的耳朵,含含糊糊地说道:“没有了,就一颗。” “乖,别找了。让我抱抱你。” 是大哥的公司刚刚研发出来的特效药,药效强劲,有价无市。他一般不喝酒,但会放一颗在包里,有备无患。没想到便宜了这小醉鬼。 “啊……” 棠歆听着更愧疚了,细长脆弱的颈侧被男人刺刺的头发抵着,她感受着后背胶着的蚀骨般的热度。没有拒绝,只是脸上寸寸升起了红色,“那我把空调给你调高点吧?” 室内唯一的光线只有刚才洗手间忘记关的白炽灯,塞巴斯蒂安不动声色地拿长腿绊她,粗壮健实的大腿肌肉泵着,硬生生地顶着女孩子纤细的细腿儿往前。 借着光线,在看清怀中的人红到滴血的耳珠时,得意的笑。低低地轻叹:“女朋友呢……” 也不忘拉回她想要拿空调遥控器的手,“我冷是因为身上衣服湿了,调高又太热。” 终于把人给重新推进了卫生间。 强烈的灯光一打,所要隐藏的一切就更加无处遁形。 塞巴斯蒂安承认这时候的自己是有点过分恶劣了,从小就被教导成一位绅士,他要做到体恤女士、尊重女士、知冷知热、决不让女士觉得为难…… 可头一回 看见脸红的发烫,呼吸声艰涩,脑袋快要冒烟像个呆头鹅一样的塞西莉娅,塞巴斯蒂安只觉得心里畅快极了。 虽然处于这个国度,人均感情开放,塞巴斯蒂安自是不太在乎自己的女友先前会有过别的男人。但塞西莉娅这副青涩而又纯情的样子,他还是控制不住地觉得心情该死的好。 塞巴斯蒂安脸上挂着笑,蓝眸溢出的温度几乎要把这个女人给拆骨入腹了,问道:“塞西莉娅,我是你的初恋吗?” 登时,棠歆的心漏了一拍。 害羞的眼神巧妙地从眼前男人的身上移到别处,背过身,拿起了身后另一块干净的浴袍,递了过去。 “塞巴斯蒂安,你别说了。快把衣服换上,别感冒了。” 塞巴斯蒂安脸上的笑意不变,随手拿过她送过来的浴袍。没有再继续追问,好似也不是很在意刚才那个被棠歆忽略的问题。 背着身的棠歆偷眼瞅了眼镜子里面的自己,两大团樱红色盘踞在面颊两侧,微挑的桃花眼眼神亮的惊人,又带着氤氲的朦朦水雾,娇媚丛生。 像被烫到,她又急又快地移开了视线。 悄声吐了口气,拿手冰了冰自己发烫的面颊。 旋身过去,扑面而来的却是宽衣解带的男人,腰带已经解开了,袒露出大片古铜色的胸膛。 棠歆只觑了一眼,就“啊”地一下垂下了脑袋。 脑子里还在不自觉回放刚才看到的一眼:男人流畅紧实的□□,健硕饱满而不夸张的肌肉群,每一块都壁垒分明,肌肉线条是不沾泥带水的干净凌厉。 这也不怪棠歆如此害羞,她和林逸谈的时候还没成年,在平时也都是比较正经守礼的人,就算情动时会亲密一点,但最亲昵的时候只是在黑暗里触摸,接吻。 最后一步是没有的。 她何曾见过如此直白、令人脸红心跳的场面?何况这只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天! “我先出去给你倒点水!”棠歆说完就捂着脸从塞巴斯蒂安旁边挤着跑了出去,就怕他再做些什么自己招架不住。 塞巴斯蒂安看着她慌乱跑出去的样子勾了勾嘴角,到底没有再拦。 当然,手铐的缘故。棠歆也跑不远,看见有个水壶,倒了矿泉水进去把水烧开。 才发现自己的后背都出了一层汗。 塞巴斯蒂安换好衣服出来,正好接过棠歆把控着时间烧出来的水。温温热的,冒着热气,一口咽下去也不会烫着,对胃很舒服。 看着他喝完,塞西莉娅又递上了一瓶酸奶,温柔而耐心,“喝点吧,对胃好的。” 塞巴斯蒂安胃其实挺涨的,看了她一眼,又接了乖乖吃了。 这时候棠歆已经困得打了几个哈欠,牵着塞巴斯蒂安想带他过去的时候,后背又覆上了熟悉的热度,“我头疼,想和你睡。” 得寸进尺。 “你——” “我什么也不会干的。”塞巴斯蒂安有点儿不耐,控制不住地咬着那红透的耳朵尖,说着,“我喝醉了,喝了好多好多的酒,好难受,头好疼。” “……” “好。” 25. 不在 中午十一点,棠歆猛地从床上惊醒。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她捞过手机一看,心里漏跳一拍,才发现起晚了。 塞巴斯蒂安已经走了。 天快亮的时候棠歆迷迷糊糊醒来过,那时候塞巴斯蒂安打扮齐整,正在床头柜那戴着手表,对上她困倦睁开的眼,他边扣着手表边问道:“我吵醒你了?对不起,我有事需要先去处理。” 虽是说着歉疚的话,他脸上的表情却没表现出歉疚的意思。棠歆恍惚间觉得塞巴斯蒂安垂首看向她的眼睛平淡至极,没有一点他昨晚酒醉后亲昵的样子。 但没有多想。 才发现他们手腕上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 “那我先走了。” “好,你头疼别忘了吃药。” 塞巴斯蒂安门关的很快,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她的嘱托。 本是无意醒来,清醒不了多久,等到塞巴斯蒂安拿完东西关门,棠歆终于撑不住要睡过去。 昏睡前的一秒,迷迷糊糊地想到他还没告诉自己去哪里呢。 一觉醒来就到了这个时间点。 睡眠时间虽零碎但睡得心满意足,棠歆在被窝里大大地伸展了一下,伸展完觉得整个人都支楞了。想到昨晚的一幕幕,心里就像绽放了烟花,炸得她小脸蛋羞红。侧身蜷缩在被子里又是一阵窃窃的闷笑。 缓了又有十几分钟,才舍得从被子里出来了。 她首先打开了手机,屏幕上显示有一串的未读消息,棠歆按捺住内心的激动,没有先去看。 还是决定先打个电话给阮青华。 她被骗回国后,应该今天要回来了。 “我和塞巴斯蒂安在一起了。”那头一接起来,棠歆就直接了当说了这句。 她听着那头阮青华的大呼小叫,自己也觉得飘飘然。直到现在,她还是觉得她和塞巴斯蒂安的交往有些不真实。 两个人喝了酒,睡了同一张床……他们疏离,吵架,然后接吻。 像个梦一样。 阮青华在那头大呼可惜没见到她们在一起的场景。 棠歆听着阮青华的絮絮叨叨,心中还是挂念着那几条未读的短信,又开始心急。 扭头,想到现在还没回来的塞巴斯蒂安和被收拾了去的行李,心猛地提起,升起一阵梦醒之后的惶然。 他不会后悔了吧? 未修剪的指甲掐进肉里,逼出一股迫切。明明可以趁着现在翻阅那几条短信,看看到底发了什么。她却固执地等一个挂断,莫名的坚持,可能她不想在好友面前失态。 棠歆已经记不得自己应了阮青华什么话,但听清了最后一句,“话说之前不都传珍妮和塞巴斯蒂安关系匪浅吗,什么双方父母过了明路的,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阮青华纯粹好奇,也担心棠歆被骗,为她高兴之余也不免多嘴问一句。 那头的棠歆却陷入了沉默。 她记得塞巴斯蒂安说过他们没关系。 但两个人不自觉的亲近却也做不得假。 好在及时响起的航班提示音打断了这通电话,阮青华急忙跑了起来,喘气声连着声音断断续续的:“欸,等我回来再问你,我得先去赶飞机了。” 这下她有功夫去看那些信息了。 不知道在紧张些什么,棠歆还是缓了一下才点开—— 她预想过的不堪没有发生,棠歆先是打眼略扫,没发现塞巴斯蒂安的消息。再慢慢细看,手指来回检查了几次,最终确认真的没有。 大多都是大卫发的,其余的几条来自在此刻显得不太重要的人,再就是垃圾短信。 棠歆心里说不出来松了一口气还是难受。大抵都不太好。 她盯着塞巴斯蒂安的联系人界面过了很久,最终还是没能迈过心里那道坎。准备先去吃午饭,但也给自己划了期限。 既然他们已经是男女朋友,她有资格去过问他的一些事情了。 最晚……最晚今天吃晚饭之前她会问问塞巴斯蒂安去了哪里。 他总是那么忙。她也不想总是打扰他。 她下床的时候不止怎么踉跄了一下,大腿有种被拉到过的疼,身上一股莫名的味道。一想到昨天晚上喝了那么多酒还没有洗澡,嫌弃地扇了扇鼻子,转了方向先回自己房间洗了澡才去的餐厅。 棠歆下去的时候,餐厅竟空无一人。 明明是饭点。是自己下来太早了吗,还是来晚了? 她疑惑地扭头。 去就餐处叫了一份牛排。 精瘦矮小的服务员穿着很严实的白色厨师服,几缕灰黄色的卷发从帽檐下漏下来,看见人来了她低着头不满地咕哝了一声,“怎么还有人”,甫又垂头手脚麻利地从冷掉的餐盘中捡出一块牛排来甩到了盘子上,又加了一个水波蛋几朵西兰花,淋了酱汁上去。 棠歆皱着眉接过了递过来的餐盘,手触及的温度早已冰冷。 她在原地纠结了几秒,终于回过身子语气柔和地问道,“不好意思,这看着已经冷了,能帮我热一下吗?” 那头的女人态度冷冰冰的,依旧是声音不大的嘀咕,“我哪有时间啊,一堆活要干呢。” 客人们一窝蜂的来又呼啦一下走,留下要收拾的一切。 棠歆的餐盘在半空中举着,叹了口气,不想纠缠。反正不是很饿,胡乱的吃了几口就对付过去了。 只是胃里一片凉冰冰的。 回到自己的房间,棠歆手捧着玻璃杯,慢吞吞地吹开了刚烧好开水上面的热气,开始回复大卫的信息。 早在九点多他就发了第一条消息问她睡得怎么样,再然后就是说自己已经去了B州陪珍妮治腿,伤势已经有了控制,就是要养几个月。 他撤回了几条消息,说手机没电了关机。棠歆手指划了下去,没有回复。虽然已经拒绝过一次,她在想是不是得找个时间和大卫说明白些,毕竟她都有男友了…… 和异性的距离要把控好。 棠歆手指不自觉又切了页面,划到塞巴斯蒂安的通话界面上,她有点等不了了,再加上确实有事情要问。 现在也算吃晚饭之前。 手里滚烫的开水已经凉透了,棠歆猛的灌完最后一口,心一横就摁下了那个名字,颇具力道。 铃声已经循环了一遍,一两分钟过去后已经变成了绵延冰冷的“嘟——”声,棠歆高高提起的心脏缓慢落下来。 直到一声沙哑的“喂?”响起来,心脏又“咻”地吊了起来,掉进了喉咙里。 电话那头一片嘈杂的人声,能听见门在“吱呀”一声后,人声褪去,只剩下男人低沉微重的呼气声。 “什么事?” 陡然换了个空气,塞巴斯蒂安大口呼吸借此吐出心里的烦闷,声音不可控地冷淡。 棠歆也不是没听出那头男人的冷淡,关注点却还在他沙哑的音色上,急忙关心:“你吃药了吗?” “什么?” “昨天不是把解酒药给我了吗,那么你呢,现在是不是头很疼,吃药了吗?” 塞巴斯蒂安默了默,似乎没想到她打过来是说这个,各种各样的事情等待他处理,他神经一直紧绷着在跳,避开了她的话,“没什 么事,还有事吗,我很忙。” 棠歆无端沉默了下去,忽地开口道:“没有就好,我还以为你后悔了。” “什么?”塞巴斯蒂安倏地皱起眉,琢磨了几秒明白了她的意思,只觉得头更疼了,声音提高了半分,“塞西莉娅,不要多想。” 塞巴斯蒂安揉着眉头,“我不是出尔反尔会戏弄你的人,我只是……” 房间门这时被敲了两声,棠歆对着手机说了声,“有人。” 就扔开了手机,也不去管电话那头的反应。 棠歆站起来的时候,窗外的大雪簌簌地飘荡而下。今天的雪下得格外大,像是柳絮一层一层地叠在地面上,掩盖了昨晚的生气和亮着的黄色吊灯。 不远处连绵的雪山无边无际地白,严峻而料峭,看久了只让人觉得眼疼。棠歆匆忙地移开眼睛,快步去开门。 来人是裹着厚实大鹅的女生,圆溜溜的棕色眼睛从高领毛衣里瞅了她一眼就很快移开,一边叫着“好冷好冷”一边挤过她跺着脚快速往屋里钻。 “喂,有什么事吗?” “哦,我找你借布洛芬,问了一圈都没人带。” 看人有继续往里的势头,棠歆赶忙抢先一步先拽住她。 尤娜是其中一个队员的亲妹妹,这次正好放假,千求百哄地才让哥哥同意把她带来了雪山,没想到刚过来就接到通知让他们尽快返程。当即就恼怒得不行,她想去滑雪,想在酒店豪华房间里打游戏,还想在壁炉前喝酒大醉一场……这些都泡汤了!但塞巴斯蒂安的命令无法抗拒,尤娜只能早早起来,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大部队上了飞机。 大雪延误了起飞,在飞机上枯坐了好久,尤娜无聊的要命,眼睛无意识地扫过飞机上的每一个人,后知后觉才发现塞西莉娅没上来。 “哥,那个叫塞西莉娅的人呢,她怎么不在?”一提到这个名字,昨天晚上那刺激劲爆的场面就尽数回笼,她放下抠了一半的美甲,问坐在身边的卡铂。 卡铂同样也反应过来,昂头看了一眼,却没有尤娜的激动,打着游戏潦草回道:“不知道。但她不是我们球队的,应该没接到通知吧。” 通知是塞巴斯蒂安在小群里发的,小群里都是正式队员和他们的“亲属”们,几年下来也不带换的,都是知根知底的关系。 大卫又先走了,她没接到通知也正常。 “哦——但她昨天晚上不是和塞巴斯蒂安在一起吗?”一想到昨天晚上喝醉酒后的塞巴斯蒂安褪去平日里的严谨和冷淡变成一副浪荡不羁的贵公子样,尤娜的脸悄悄红了。 游戏里的厮杀声激烈,等到尤娜催了两声,卡铂才回复道:“怎么可能,那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游戏而已。塞巴斯蒂安……他也就是一时兴起吧,怎么会心甘情愿和珍妮之外的女人待一晚上。海瑞后面不是说,他知道那场游戏是暗地操作后,早早就把钥匙交给塞巴斯蒂安了。” 说到珍妮,卡铂又补了一句:“再说珍妮一受伤,他不是天没亮就走了吗?” “是这样。”尤娜认同地点点头,又想到大卫也不正追着那谁吗,怎么也不把人拉进小群里。这么想着,心里莫名有点幸灾乐祸的愉悦。 谁料乐极生悲,没一会她的肚子剧痛,问遍了飞机上的几个女生也没要到一片布洛芬。只好趁着飞机还没开,赶紧下来想去酒店里找找。 出于一种莫名的冲动,尤娜的脚步直冲着塞西莉娅的房间。 要完东西就该走了,可一闯进房间,就眼尖地看见塞西莉娅的手机通话页面,正是塞巴斯蒂安的名字。 尤娜的眼睛刷的亮起了精光。 26. 地下恋情 尤娜本来还想往房间里再挤挤,可挡着的塞西莉娅态度坚决,拉着她胳膊的手纹丝不动的。她不好做得太明显,暗暗翻了一个白眼。 “布洛芬我有的,我给你拿。”棠歆的布洛芬还是从国内带回来的缓释片,能持续12个小时,效果比国外的大克量但有效成分小的药片效果好。 拿出来时她只想分出其中的一板,但尤娜直接上手把一整盒都拿在了手里。 棠歆见罢,牙齿有一瞬间绷紧,绞合在一起。最终还是没有动作。 “哦,我差点忘了,你还要在这待几天。” 尤娜开口说道,“真羡慕你啊,可以在这边多玩几天。我们可就要走了。” “走?今天吗?” 棠歆声调高了些,心里面“咯噔”一声。 想起了刚才餐厅的空无一人。 “那不然呢?”尤娜挑眉反问,瞅了她一眼又了然地收回视线,“啊,我都忘了你不是和球队一起的了。” “……” 本来只是见过几面的人,没什么话可以寒暄的。 棠歆的心一直在往下坠落,更没有心情和眼前的女人聊天。 她不明白塞巴斯蒂安为什么不告诉她大家都要走的消息,她随手把耳畔的头发撩起,想要送客。 在她扭头的那一瞬间,尤娜却再次凭借她那卓越的视力瞅到了塞西莉娅脖子上那两处不连续的红色印记。 诶? 快要隐没在乌发中的后颈,是不是也有一颗…… 两枚印记发红泛紫,很明显的吻痕。只是,位置都很奇怪。明晃晃的,本人却看不太到。 想到刚才看见的电话显示,尤娜瞪大眼睛,眼睁睁地看着房门在自己面前“啪”一声关上。 尤娜并没有多纠结,眼睛里光芒极盛,带着诡异的兴奋,浑然忘记自己身体的不适,转身就走,朝着飞机的方向越走越快。 旋身关门,棠歆靠着门边蹲下沉思了几秒,东拉西扯地想了很多,才拿回手机。 大概是之前有过猜测,此刻连心碎都显得可控。像是早已做好准备接了落下来的玻璃,有了隔绝之后碎裂声显得喑哑而沉闷。 手机屏幕熄着,好在刚放到耳边就有了声音。 “喂?” 塞巴斯蒂安出声道,他在电话里听到了尤娜说的话。 可是“喂”了几声也没有听到塞西莉娅的回音。 塞巴斯蒂安知道,这件事情没有先告诉她,是自己的不对。本来一发完群消息就应该私发她的,但正巧母亲过来,后来也就忘了。 说实话,他不是很喜欢女人这种不高兴就憋闷沉默的样子,一副要人猜要人哄的脾气。还有刚才没说完就撂电话的事…… 这让他此刻眉头轻蹙,语调也绷直了:“是我让球员们先归队的,球队里面发生了争执,再加上雪山这边消息闭塞,我怕事态会变糟。本来想和你说一声,但当时你还睡着,就没有打扰。” 塞巴斯蒂安继续补充道,多了点耐心:“塞西莉娅,那边的景色很美,是滑雪赏雪的好时节。我查了这次进来的游客名单,有几个是和你年龄相仿的女孩子,你可以和她们结伴……等过个星期,会有飞机带你们一起走。好不容易来玩一次,要不虚此行才好。” “你倒是替我想的周到……”宛若叹息的语调带着未尽的水汽,像是一席微风飘散在了凛冽的空气中,冰花凝结在窗上。 塞巴斯蒂安没有听清,回问道:“你说什么?” 女人的声音稍大了些许,听上去一片如常,“我说——没什么,那就这样好了。” 一墙之外,楼梯间已经听到各种人呼唤寻找他的喊声,嘈杂分明。 与电话那边来自雪山的岑寂相比,多了很多人气。 塞巴斯蒂安在一片嘈杂声中开口,微沉的嗓音拉开,告诉她自己的决定:“忘了和你说一声,我希望我们的关系可以不公开。你知道我的工作性质……” 他对这段感情是这么定义的。 “……” 一滴一滴的眼泪砸在地板上,滚落着滚落着慢慢扩散,棠歆胃里发苦,手指尖不自觉捏紧手机,不知什么时候紧抿的唇突然松开,语气很急地抛出两个陈述句,打断了他未尽的解释。 “可以啊。” “其实我也是这样想的。” “……那行。” “塞巴斯蒂安人呢?那小子……到底去哪了,怎么哪都看不到他?还有他那个好队友……”门外已经听得到母亲尖锐急促的声音,塞巴斯蒂安不能再等。 他太迟钝,后知后觉,塞西莉娅称得上是很好哄的人。如果是像他之前认识的其他成员的女友,听到地下恋情这种事一定会一阵闹腾,不甘罢休。 但是塞西莉娅不会,听到过分的消息,她会很自然地调节自己的情绪,然后接受。 这让塞巴斯蒂安由衷地感到省心。他也就自然地忽略了塞西莉娅的接受是否真的出自本意。 母亲的声音在一迭声的拔高后又怒气冲冲地远去,怕她因为对珍妮无底线的宠爱而找上大卫,塞巴斯蒂安在匆匆挂断电话后赶了出去。 早已经忘了准备和塞西莉娅说的安慰和解释。 * 棠歆拿过阮青华递过来的包裹时,悬在半空中的手猛的往下坠了一下,又咬着牙撑住提了起来,抱怨道:“什么东西啊,这么重……” 阮青华瞅了眼她,笑嘻嘻地不打算去帮忙:“你别嫌重,都是你妈塞给我的。要不是真看我的行李箱要塞破了,阿姨都不肯罢休。” 棠歆听了这话,诡异地沉默了一下。侧身看了一眼阮青华口中那个快要塞破的箱子,吞吞吐吐地憋出一句:“是吗,那她怎么样……” 之前阮青华在电话里说过棠恩柳生病了,还正好是自己手伤的那段时间。 这对母女尚且处于热战消弭后的冷战阶段,谁也不愿先搭理谁,于是默契地没给对方去过一个电话一条短信。直到阮青华带了这一大堆东西过来,才算达成和解。 棠恩柳算是默认,默认棠歆留在这边了。 棠歆等不及地伸手翻了 翻,都是自己喜欢吃但国外很少卖的东西。 底下垒得整整齐齐的,是全新的漂亮衣服们。 尽是之前她穿惯的大牌。 她眼睛鼻子一酸,幸好阮青华不合时宜地在旁边嘚瑟,喜庆得眉飞色舞:“所以阿姨把我的机票加托运费全包了,大几万呢。嘻嘻,又省了一笔。我已经和阿姨说好了,以后有这种好事还找我……” 得了…… 棠歆垂下的眼暗暗翻了白眼,吸了吸鼻子抓紧从车上卸东西。 在雪山玩的那段时间感了冒,棠歆又拿出了几张纸才让堵塞的鼻腔重新流转空气。 阮青华说不帮忙却还是陪她跑了好几趟,坐了几乎一整天的飞机又加上弯腰俯背搬东西,她瘫软在沙发上呼哧呼哧地喘气,半死不活地随口问道:“塞巴斯蒂安怎么还不来?你不是说今天带我和他认识认识。” “我说棠歆你怎么能那么好运啊!这样的大帅哥都能被你拿下。哇——和你做闺蜜我真的沾光了沾光了,全m的大明星我也能和他吃上饭了。” 她想到塞巴斯蒂安的那脸那身材就忍不住脸红心跳,拿出了手机照相机开始检查自己的仪容仪表,冷不丁就听到那头的棠歆回道:“他还没回学校呢,下次再说吧。” 大概是被激动的心情冲昏了头脑,也可能是被狡猾灵敏的社交软件窃取到了信息,阮青华下意思地就点开了推送到眼前的新闻,脑子也没动一下就开始反驳:“你可别胡说。ins都推送给我,说塞巴斯蒂安结束假期今日回校,意气风发地准备下一场的比赛……” 话一说完,脑子里代表理智的那个开关终于“啪”地一下给打开了。阮青华下意识抽了一下自己的嘴巴。 清脆的皮肉拍击声在安静狭小的空间中显得格外刺耳,阮青华在心里哀嚎了一声——没有智商也就算了,她那引以为傲的情商呢?! 阮青华也没敢在此刻看一眼棠歆脸上的表情是怎么样的。 尴尬的沉默没有持续太长时间,棠歆甚至称得上善解人意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好吧,我向你道歉,我刚才是胡说的。其实我早上给他发了消息,他到现在都没回我,我就以为他还没回来。” 甚至于,她这个女朋友还要从别人的口中得知自己男朋友的消息。 棠歆自嘲地笑了笑。 阮青华含含糊糊应了一声,不敢再说话了。听到棠歆这样说,她心里其实也不好受,也没继续追问塞巴斯蒂安的事情,没坐多久就找了借口跑了。 棠歆在门口送她,也没说要打电话去质问塞巴斯蒂安放她鸽子,或是叫阮青华再等等。 只是平淡,平淡得出奇,说道:“下次再找机会吧,之前你不是说想去看他们比赛吗,我拿到票了给你。” 不知是否是因为阮青华被这次的事情吓得不轻,等棠歆要到了票准备和她一起去看,可人却说什么都不愿再看篮球比赛了。 所以,直到最后棠歆和塞巴斯蒂安分手了,她都没有正正经经的,以“棠歆的最好的朋友”的身份,去见过塞巴斯蒂安一面。 27. 情绪波动 塞巴斯蒂安急匆匆赶来的时候,阮青华走了有几个小时。 棠歆打开门的时候没有防备,整个人就被袭了个满怀。不小的冲击力让她后撤了几步才站稳。 脆嫩的柳腰已经缠上了一条手臂,紧紧地搂着。上半身被迫使劲挤入男人的胸膛,湿热的吐气只能窝在颈窝里兜着转。 四溢的潮热顷刻就让棠歆的脸颊飞上霞色的红。 “我来晚了。”塞巴斯蒂安哑着嗓子,嘴唇若有若无地轻吮着女孩颈侧的肌肤。 她真的很香。 塞巴斯蒂安不住嗅闻着。 脱离了一堆繁杂的人和事,在她这里,塞巴斯蒂安的神思骤然放松,便什么都忘了。一不留神就张开了犬齿在白嫩的脖颈上咬了一下。 “嘶——”棠歆皱着眉,用了力气推开他。 被塞巴斯蒂安这么一打岔,他迟到、不回消息的事情差点糊弄过去。棠歆眉毛微竖,脸上就有点难看,费了不少了力气才把人推到了将将门外的地方。 “我今天叫你过来的是为了我朋友,现在她都走了。”棠歆再一次推开塞巴斯蒂安想伸过来的手,不为所动地挡住他,“我知道你很忙,那正好去忙你自己的事情,反正我朋友已经走了。” 一次两次伸过去的手都被拒绝,塞巴斯蒂安带着点笑意的嘴慢慢就绷直了,手垂了下来,贴在了裤缝上。 看着他不再动作,棠歆眸色一僵,脸上却强撑淡然和平静。 “你快走吧!” 手腕就要使劲把门闭上。 哦好吧……这是又和他发脾气了。 塞巴斯蒂安敏锐地看准时机,长了半截的脚抵着那点空档挤进了门缝里。再往反方向一撇,使了巧劲便让半条腿伸了进来。 长腿一勾,一突,一进。 整个人便闪到了塞西莉娅面前,双手掐住腰肢,女人拉扯的力道便轻轻松松消解在男人肱二头肌和小臂的肌肉线条之间。 塞巴斯蒂安控制着力气,把人高悬在半空中晃了晃,仰头的目光顺着精巧的下巴尖到她慌得微张的红唇,扯着一股玩世不恭的笑,“Kitty,把你的男友扔在门外这件事真是让我颜面尽失。那我也不要顾及你的颜面……” “塞巴斯蒂安!”棠歆尖叫着,满脸通红,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急得拍他的手臂,“我跟你说,你最好马上放我下来——” “不然我就……”女孩子未尽的话湮没在强忍不住的笑声中,腰间的痒痒肉被不留情地抓挠着,失重的发丝飘散在脸颊各处,她笑得花枝乱颤,手和脚胡乱地想逃脱挟制。 “噗——哈哈哈。” “你不要……塞巴斯蒂安,够了够了。哈哈哈——不要啦!” “你真的好过分!” 塞巴斯蒂安仰头也跟着她笑,摩挲腰间的手指丈量着腰的细软程度,眸色深切露-骨地看着怀中人的笑靥,在听到她笑声之中带了点累了的喘,喉结才舍得滚动一下,停下了使坏的动作,环着她一齐仰倒在了柔软馨香的床铺上。 脸颊上飘了几丝她芳香的头发,一转眼就是她笑出泪来的眼睛,塞巴斯蒂安喉舌发干。 好久没经过这么剧烈的情绪波动,棠歆躺下来的胸腔还在不断起伏着,话都说不出来。 身上微微发汗,整个人却不自觉依进了男人结实的臂膀之下。 她不知道她此刻的样子就像一个被催熟的水蜜桃,双颊粉润,柳叶儿般的眸子是含情带水的湿润,又媚又妖地还在责怪。 “塞巴斯蒂安你真的很烦。” “嗯,我知道。” “知道就离我远一点。” “那不太行。” 紧接着回应棠歆的是男人扑天盖地的吻,他吻的迫不及待,毫无章法。用了能把人生吞的力道,骨节分明的手情不自禁地钻进了趁乱掀开的衣服里,像条冰冷的游鱼在颤栗的肌肤上刮蹭,摩挲着。等到真真切切地接触到那截细腰,塞巴斯蒂安的手在上面流连了很久。 解了馋便直接往上。 喘气声又重又杂,呼出的热气着来丝丝的水雾,到处痴缠。 棠歆的那点一亩三分地因为男人的动作反复耕耘,隔着黑色的布料承受着一时轻一时重的开凿。 直到塞巴斯蒂安的手还想要往更下的地方伸,棠歆才“腾”地一下推开了他。 一时不禁防…… 旖旎的场面破碎,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眼睛都带了不同含义的火气。 终究是在塞西莉娅要把人再推出去的时候,塞巴斯蒂安先一步挡住她的手,不知是迟到的解释还是狡猾地转移话题—— 爽约是因为大卫伤人的事,教练一下飞机就把他抓去狠狠训了一顿,才没来得及看手机。紧赶慢赶地过来,脚踝上还蹭出了一片伤口。 说着,还特意向自己的小女友展示了一圈惨状。 至于上热搜的新闻,追随他的粉丝和狗仔众多,被哪个好事者拍下来po到网上,不是他能够控制的。以至于他过来找她,还得注意着避开这群人。 塞巴斯蒂安把一大堆公事捋完,蓝眸又粘回棠歆的脸,眼里有细微的欲求不满和跃跃欲试。 听了他的解释,好像于公于私棠歆都不应该再不识大体地责怪他。 心里盘桓着那股熟悉的憋闷感,棠歆瞪着眼前这张英俊无辜的脸,种种事情垒在一起。实在不想在此刻轻而易举地原谅他。 牙齿用力地磨着,在忍不住踹了他一脚后,“那我真的是错怪你了。” 在此刻不想再看到这人的脸,太有攻击性了,棠歆怕自己又心软了。 自顾自的下床,膝盖蹬地一个力道没使上来,好在身后的男人眼明手快地揽着她坐回床沿。 棠歆这才发现自己腿软了。 不仅如此,塞巴斯蒂安绷不住的一声嗤笑更是让棠歆羞愤至极。好在塞巴斯蒂安没有揪住这点不放,把她扶正后站了起来,“我们去吃饭。” “太晚了。”棠歆抬头扫了四周一圈,一大堆的东西还没收拾。“我妈妈给我寄来很多东西还没有收回去。” 要是塞巴斯蒂安不来,棠歆本来想随便烧碗面打发下,浇头用她妈妈做的红腾腾的但不辣的辣酱和前几天做好但一直没吃的酱肉丁,油而不腻。 她蛮喜欢做饭,想到这里有心想问上次塞巴斯蒂安带走的那盒无骨鸡爪吃了吗,觉得怎么样? 塞巴斯蒂安却已经拿出手机熟门熟路地点进了一家豪华西餐厅,手机伸过来递给她看:“这家怎么样,我经常去的餐厅。你也应该试试我的口味。” 塞巴斯蒂安没有把塞西莉娅说的要整理东西放在心上,“东西放在这里可以慢慢收,也不会跑。”便直接牵起她的手出了门,没给棠歆半点想要拒绝的机会。 这一顿晚饭吃了三个小时,棠歆却觉得时间过得实在太快。 好像和塞巴斯蒂安在一起的时间都有个魔法时针实时操控,像是游戏里放大招。冷却期漫长而难熬,和他在一起时候则像是炫彩的特效一样蛊惑人心而短暂。 她不想过那么多的冷却期。 有很多想问的话,比如他和珍妮的关系,珍妮的伤势,久久不回复的消息,还有为什么要隐瞒下去的恋情……棠歆最终没有开口。 总觉得在这短暂的幸福时光里说这些,太扫兴了…… 塞巴斯蒂安把塞西莉娅送到楼梯下,挠头差点忘了,又回身伸手掰过她的 肩膀,“别忘了,后天我生日party。记得早点来” “那天我比较忙,可能没办法过去接你。” 棠歆答应了。 时间在期待下到了这天。 老师临时有事情找她,是一个学习小组的会议活动,他们将在下周去参加新加坡模拟法庭的比赛。作为入学不久的新生,棠歆自然不够格去参加比赛。 但在上次的帮忙后,棠歆和亚瑟的关系走近了些,有了他的引荐才能一起去比赛旁听。当然,需要自己承担一部分的路费。 这让原本就不富裕的她再一次捉襟见肘,可最终还是咬牙答应。 机会难得,她不想错过。 在选择塞巴斯蒂安生日礼物的时候,棠歆还是万分肉痛地确定了本就看好的那条轻奢牌子的蓝灰色的领带。毕竟是两个人在一起后第一次帮他过生日,棠歆不想给双方留下遗憾。 付完路费和领带,银行卡里面就只剩下不到一百美元,棠歆抚摸着领带上厚实细腻的纹理,开心之余,又担忧之后的这一个月该怎么过。 匆匆忙忙回家搞完妆造发型,出门的时候天都黑了。十一月的天气已经开始转凉,棠歆穿着露肩露腿的小礼服一出门就被料峭的寒风打了好几个哆嗦,又蹬着七八公分的高跟鞋回去把披着的西装换成了前些天刚寄过来的长款黑色毛线开衫。 为了省钱,棠歆硬生生地踩着细高跟,走得脚底生疼赶上了两个公里之外的地铁。 等到终于找到一个干净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景色飞速地流逝,棠歆这才稍微心安地打开手机。 已经迟到快要一个小时了,她转向聊天界面,才发现塞巴斯蒂安一条信息也没发过来。最新的那条还是今天早上他给发的派对别墅的地址。 棠歆抿了抿干涩的唇,关上了手机,刚才在家里过于匆忙都忘了吃口东西垫一下,现在胃里酸水直冒,很不好受。 - 塞巴斯蒂安的别墅在这一片别墅群的最中心地段,真要走过去不止两个公里,好在和保安打了招呼,有人开着接客车把棠歆送进去。 在车上两人漫无目的地闲聊,“这位小姐你可是来晚了,大部分人都是两个小时前就来了。” 棠歆望着一路开过去的灯火通明富丽堂皇的建筑发呆,顺着回话,“今天来的人很多吗?” “多啊,我今天这趟路已经开了快十几趟了,都是像你这样美丽的小姐和英俊的先生。不过你来的晚,不会碰上这些体面人抢着上一辆车的状况。你是不知道,和我老家农场抢着出笼夺食的母鸡像极了。” 棠歆被这比喻逗得轻笑了一下。 听见笑声,保安从后视镜里面看了一眼这位安安静静坐在后座的奇怪的小姐,和今天来的那些争奇斗艳,衣着大胆的女人们一比,她这一身打扮只能用“朴素”来形容:平淡至极的收腰小黑裙,只露出一点手臂和小腿。全身上下的饰品只有脖子上那条珍珠项链。脸上也看不出半点新贵们斗志昂扬,或老钱们常见的傲慢的表情。 她弧线优美的眼睛微微低垂着,像是快要凋谢的花瓣,脆弱低微地掩着里面的神采。 保安多看了几眼。 面对这样的人,保安的语气比几个小时前大胆了些,不自觉地揣测,“你是那群过来玩的人里面谁的朋友吗,这些人过来参加塞巴斯蒂安少爷的party好几次,我大部分都认得。你脸很生,第一次被邀请到这儿吧。” 棠歆还没有搭理,保安就十分熟稔地说道,“或许是谁新交的女朋友?你说是谁我立马就能知道,我和他们很熟悉,他们都喜欢我开的车,又快又稳……啊,应该不是塞巴斯蒂安少爷的,你知道的,少爷可不喜欢你这种类型。” 28. 生日 塞巴斯蒂安少爷一向喜欢身材火辣、明媚张扬、妖媚惑人的类型,最好有头大波浪长卷发。 这是据从小看他长大的保安先生说的。 棠歆拎着手提包下车,一边琢磨着这句话,心脏被冷风一吹拔凉拔凉的。 理智告诉棠歆,她不应该在意。 她是和塞巴斯蒂安谈恋爱,而不是和别人口中的塞巴斯蒂安谈,但她控制不住地受到影响。不安全感逐渐扩大,心脏像是被风吹破了一个洞,不断地漏风。 双腿麻木地走进不远处灯火辉煌,充斥着调笑尖叫的欧式别墅。 哀空的眼睛没有看路,猝不及防就和走过来的女人撞上了,退后了几步棠歆才站稳。 在平坦的台阶上,贵妇人趔趄了一下就开始了摇头晃脑的咒骂,“真是见鬼,哪来不长眼的横冲直撞!” 凯瑟琳用超长款的嫩粉色美甲抵着额头一边摇头,稍显丰腴的身子挤在白色紧身羽毛裙里面一边扭动着上前,满脸不爽地看清了前面的罪魁祸首。 哦,她当是谁呢。她小儿子的家庭教师。 体重轻加上低血糖带来的眩晕感让棠歆觉得自己的高跟鞋跟快杵进地里了,才撑起了身子,浓重的香水味让她有点反胃。 可她往前看了一眼,是她未来的钞票啊,那她可得好好道歉。 凯瑟琳夫人摆摆手没把她的道歉当回事,在此刻有更加重要的东西值得深究。 “塞巴斯蒂安是怎么样认识你这样的——嗯,老实人……”凯瑟琳的视线不带掩饰地上下扫过棠歆寒酸单调的裙子和老掉牙款的名牌包,鄙夷又轻贱。 棠歆一动不动地任她打量,听出了她的“老实”用了一个嘲弄性的单词。甚至能从她的停顿里听出她已经在塞巴斯蒂安的面子上斟酌了用语。 来自富人傲慢而辛辣的陈述总是能精准地踩到穷人隐痛却一览无余的自尊,可棠歆不能反抗。 “嘛,不过塞巴斯蒂安是想的周到……知道我就喜欢这样的,老实的。”凯瑟琳夫人话锋一转,用过长的指甲微掩上自己咧开的红唇。 “看着就很本份。” 真受欺负了,也不会声张,一点钱就打发了。 她的口裂大的出奇,笑声很洪亮。横亘在她嘴边的粉嫩指甲画有斑斓的图案,那些指节抵进她张开的黑洞洞的嘴巴里,更像是动弹着要掉进去的虫子。 看着站在边上安静陪笑的人,凯瑟琳觉得无趣,满不在意地说道:“塞巴斯蒂安和我说你比较缺钱……嗯,其实你知道,我也不是找不到经验更丰富的人,但这一群贱蹄子一听到要来家里就使出浑身解数想要勾搭我的丈夫和儿子们……” 凯瑟琳在这里嘀咕了很多,棠歆全然在走神,冷不丁终于等到她把话题转回来,“所以……你只要恪守本分把我儿子的华文教好,我会给你开出高价工资。” 棠歆自然是再一次表决心。 凯瑟琳的浓香还未完全散去,棠歆走了几步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自己脚边的喵喵叫的珍珠。 前半刻打工人的麻木和死气沉沉在恍惚中褪去,棠歆弯腰让珍珠扑进了自己的怀里。手指蹭过软滑的猫毛,叹息道:“还是你最好了……” 刚一进门。 “珍珠怎么在你这?我的小乖乖~”霍莉伸手过来抱,棠歆晃了一下神,珍珠就被她抱走了。 眨眼就听见小猫在叫,细看下才发现,女人长款指甲上的水钻一直在勾珍珠的毛,扯得小猫难受极了。 是霍莉。 棠歆单方面地也认识她。 因为某天熬了个通宵,在社交媒体上把和塞巴斯蒂安互动频繁的女生的账号都找出来看了一遍,其中有她。 当然,在此刻棠歆得先假装自己不认识。 “你扯痛它了!”棠歆看着心疼,声音很急,直接从她怀里把猫拿回来。孰料珍珠或许是应激,也没让棠歆碰到,跃过她跑开了。 霍莉看着猫跳走,不由冷笑。上下打量了来人一身朴素的打扮,悄声嘀咕:“装什么,粗鲁的乡下人。” 她并不认识棠歆,很快便转身走了。 霍莉本意是想抱着珍珠去找塞巴斯蒂安玩的。毕竟是他最喜欢的猫。在他面前展现自己也很喜欢小动物的形象,一定能博得他的青眼。 之前珍妮缠着塞巴斯蒂安的样子像一条流着涎沫,饿疯了的狗。 现在碍眼的珍妮一走,霍莉觉得她的机会来了。 她长得不比珍妮差,身材甚至更火辣些。珍妮缠了塞巴斯蒂安这么多年也没有给她一个名份,可见对她根本没有意思。 今天晚上她放下身段,一定能得到塞巴斯蒂安的青睐。 棠歆站在原地看了一圈也没有看见塞巴斯蒂安的身影,期待的情绪在一波三折中消减。 也不急着找他了,饥饿的情绪让她心慌,躲在一片金色的氢气球后面狠狠塞了好几个小蛋糕才慢慢缓和下来。 棠歆第一次来这里,转了大半圈见了一大堆推杯换盏的名媛绅士,又在后头的恒温泳池里看见一群衣着清凉的年轻男女。 才终于在调酒厅旁的高凳上见到了她的男友。 棠歆慢慢地走进他。 塞巴斯蒂安今天少见地穿了一身白色西装,捏着酒杯在半空中慢悠悠的晃荡,也不喝。蓝色的眼睛在黄白色的灯光下沾上点暗色。 他只露出个侧身就足够出众,宽肩平直,头发被抓成了时下最流行的美式前刺。白色西装的温煦之外,极具反差地透出几分桀骜的侵略性。 他身边总是围了很多人,多是女生,虽然保持了几分距离,但有意无意的目光总是往他身上瞟,女孩子们偶尔和身边的同伴悄声说话,目光却还是游移在他身上,导致词不达意。 但没人在乎。 直到霍莉一屁股坐在了塞巴斯蒂安旁边,场面在安静片刻后又小声躁动起来。 塞巴斯蒂安的眼神还悬在半空中的酒杯上,双眉轻拧着,好像周遭的一切都不如他手里的那杯酒重要。 见人始终没看自己,霍莉失去耐心,突然伸手抢走了他手里的酒杯,趁着他没开口,一鼓作气把酒饮尽。 潋滟的红唇沾带上几滴棕色的酒液,见塞巴斯蒂安终于把目光放在了她身上,霍莉轻咬着唇,伸出舌头放慢动作故意一点一点舔舐掉在肉感的红唇上的酒液——塞巴斯蒂安杯子里的酒液。 “你不想喝就给我……”霍莉双眼眯着,上面敞口的紧身裙别有意味朝着男人的位置弯,白花花的一片,再明显不过的暗示。 棠歆双眼一片抽疼,在原地停住 了。 定定看着那头,塞巴斯蒂安没有任何表示但也没有拒绝,还在笑着,嘴唇动了动,没听清他对霍莉说了什么。 说完就见霍莉娇笑着捂着嘴,一边摇头一边起了身。脸上淡淡的红色,很刺眼的羞涩。娇嗔着拿走了那个塞巴斯蒂安捏了很久的酒杯。 见人终于走了,塞巴斯蒂安的笑一拢,又恢复了不苟言笑的淡漠,旋身站起想拿手机,结果一抬眼就看见了在前边不知道站了多久的塞西莉娅。 动作便生硬地滞了一下,蓝眸里倒映的那张脸惨白,他下意识走过去,便见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棠歆没走几步就撞上了不知道从哪边闪过来的人,是尤娜。 尤娜被她踩掉了鞋跟,本就没好气,再看一眼她神思不属的灰败样,立马猜到她也看到了刚才那一出好戏,心里的猜测呼之欲出,装腔拿调地说道:“今天过来的女生个个都是冲着塞巴斯蒂安,想不到你这种书呆子也会眼巴巴地追过来。” 见塞西莉娅只是轻飘飘看了她眼,一种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激得尤娜心中暗恨,“你看我干什么,还不多加把劲吗?塞巴斯蒂安喜欢的是珍妮霍莉这种身材火辣,放得下脸的人。这没办法,你若是想追他,我建议你先去隆个胸,垫一下屁股,最好眼睛也能做大一点。衣服也别穿的这么磕碜……” 棠歆不耐烦地抢断尤娜还要继续的话,“你这么了解他的话,自己怎么不去试试?” 尤娜被她噎了一下,还要上去和她争。身后突然挤过来一堆人,一转眼塞西莉娅就消失在了她的视线里。 尤娜被人推搡着绊了几步,才明白这是塞巴斯蒂安要过来切蛋糕了。这些人都抢着想要离他近点。 怕再被人绊倒,尤娜拖着自己被踩的泛灰的裙摆狼狈地躲到了一边,垂着视线痴迷地看着那人面无表情地走过来,步履匆匆,高挑优越的身形裹着一身的冷,视周边的一切恍若无物。 他就像一团火,就算什么都不做也四散着火星。凭着火星那点倏忽消散的颜色,就足以吸引一大群的飞蛾甘之如饴、前仆后继地消亡在他最浅表的温度上。 谁都触及不了,谁能触及得了他灼烫的心脏? 尤娜嫉恨地觉得,男人和塞西莉娅的那一夜,只是露水情缘罢了。 真亏得了这不要脸的贱人还舔着脸过来。 棠歆同样被这突然冲上来人潮吓了一跳,有人想要往这边挤过来,她下意识去躲,肩膀上就覆上一只掌控力十足的手,撑着她一直往前。 冷冽低沉的声音带着股气,打在棠歆耳边,“看见我跑什么?” 还迟到了这么久,为了等她,切蛋糕的时间都迟了。 “塞巴斯蒂安,怎么这次那么晚切蛋糕?”有人对着棠歆的方向喊了一声,视角受阻,没有看见塞巴斯蒂安的手在前面那个女生的脸上蹭过,又快速地捏了一把。 “拿着蛋糕到后花园等我。”塞巴斯蒂安悄声在她耳边说完,又使了力气把人带到了高达五层的蛋糕面前,就站在他旁边,才松开一直拽着的手。 看过去一眼,回刚才人的话,“在等人。” 等谁? 四周一片交头接耳,塞巴斯蒂安没有义务解答这些人的疑问。 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29. 心神不宁 棠歆捧着塞巴斯蒂安切下来的第一块蛋糕,在花园里等了小半个钟头,塞巴斯蒂安才姗姗来迟。 他应该整理过,棠歆嗅着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奶油蛋糕的味道,看到了他领带边角处洇着的奶油渍和几缕黏在一块的黑发。 “怎么不吃?” 塞巴斯蒂安顺手拿过塞西莉娅一直端着的蛋糕,切了一小块就要喂她,见她满脸为难地看着,半晌也没动一下。塞巴斯蒂安眸色冷了一瞬,声音带上点调笑:“怎么,这可是你男朋友生日的第一块蛋糕,一口没吃就留给你了。” 后面的都被人抢着分了,哪像她,还能在手上端那么久。 棠歆刚来就吃了好几块甜品,现下只好忍着腻上去吃了,却不想塞巴斯蒂安像喂上了瘾,时机掐的很准,几乎是在她将将咽下去的下一秒,甜腻的奶油就沾上了她的嘴唇。 “好了——”棠歆实在撑不下,把人推开了,半伏撑着腰,囫囵地把嘴里的东西嚼完咽下,喘着气:“我吃了一晚上蛋糕了,实在太多了。很腻。” “怎么不早说?”塞巴斯蒂安笑着摇头,脸上却没多少抱歉,没再作弄她。隐隐的戾气消散在少女小口的喘气声中。 他慢条斯理地就着她吃剩的蛋糕往下吃,倒没觉得腻,很快就解决了。 然后就大大方方地向塞西莉娅要礼物。 暮色正浓,几盏装饰彩灯残破地撑起这一片的隐隐光亮,人声离这边很远。 棠歆撑着膝盖从他昏翳的蓝瞳掠过,再停留在男人光秃秃的手指上。她垂着脑袋掏出了贴身放着的礼品盒,阴影也顺带覆上了她的脸。 “送我的什么?”塞巴斯蒂安对着光亮处照了照,笑开了眼。 是一个从来没带过的小牌子。 塞巴斯蒂安抚摸着上面深蓝色交杂的细腻纹理,晚宴上久不见她的坏心情忽然就好了些,“谢谢,我很喜欢。” 棠歆语气平静,“我之前不是还送你个戒指吗,那也是你的生日礼物。怎么今天没见你戴?” 空气被压缩,沉默在凝滞。 她其实很少会这么没有眼力价地咄咄逼人。 但太想证明什么。 “……” 塞巴斯蒂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口中说的戒指,好像是在……两个星期之前?她偷偷溜进了自己的休息室,那时候他们还没在一起。 啧,他的戒指很多,那天回来随便一扔,也不知道放在哪里了。一时半会还真不能找出来。 塞巴斯蒂安片刻迷茫的表情映入眼帘,棠歆一瞬间就读懂了他的微表情。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棠歆退了一步,收了收心情,指了指塞巴斯蒂安口袋里的电话,“你先接吧。” 从女友明显冷淡的脸上挪开,塞巴斯蒂安也忘了看来电显示,直接就接了起来。 夜半来电,他大概忘了自己的惹眼和招人程度。 没等他出声,娇腻得快要拧出水的嗓子上来就是撒娇,“塞巴斯蒂安,都怪你,我喝醉了……” “喂……你们别碰我,塞巴斯蒂安你来接我好吗,我可以陪你一晚上……对了,我今天穿了丁字裤。豹纹、黑色、甜心……” 霍莉的声音不大,但在万籁俱寂的当下,该听清楚的,不该听清楚的,都听清楚了。 五分的勾引,十分的喜欢,满心的不甘心。 棠歆眼眶登时就红了,说不清是生气还是难过。 塞巴斯蒂安觉得自己头发都竖直,蓝眸发黑,低斥了一句,当机立断地挂断了电话,摁了关机。 但不管他有多么想划清界限,现在他的每一个动作,在棠歆看来都像是在欲盖弥彰。 塞巴斯蒂安伸手禁锢住塞西莉娅想要逃开的动作,长臂一展把人牢牢锁在怀里,死死地摁住不放。气息喷在她的耳窝上,又热又重。塞巴斯蒂安的声线不如往常平直,开口就是解释。 “我和她什么关系都没有。” 男人的气息扑面而来,清爽的薄荷味在一堆脂粉气,香水味,酒味的混杂中显得浅淡,他身上的气味有些发混。棠歆掉了几滴眼泪,落在他的白色西装上。 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 塞巴斯蒂安由衷地为现在的场面感到为难,不知道如何处理,强压着自己镇静。 他尽可能不再惊动女友的情绪,生硬地解释:“我和她的交集只是她抢了我的一杯酒,就像你刚才看到的。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和我说这样的话。” 确实是这样,他没有做出半点越界的举动。 至于霍莉的真情告白,不在他解释的范围内。 塞巴斯蒂安对这些示爱司空见惯到了某种乏味的程度。而这乏味引申而来的简略的解释也直白地刺中了棠歆最想掩盖、最不能承受的痛处。 棠歆被他抱得气短,猛踩了塞巴斯蒂安一脚,得以挣脱,看着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歉疚,血轰地一下冲到大脑,口不择言,“你如果没有给过她们半点信号,她们会这么扑上来吗?” 就像刚才为什么任由霍莉抢走他的杯子?为什么非要和她待在一起?为什么还要在ins下面和这些女人互动? “塞巴斯蒂安,对待我们的感情,你再认真专一一点是能死吗?” 之前就算是做错了事,也没被人这么劈头盖脸地骂过,还是被自己的女友,还是因为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塞巴斯蒂安的眼神在不可思议后逐渐转阴转寒,脸颊的肌肉起起伏伏,难以置信地重复她的话,“你觉得我不够认真?” 他要是不认真哪会和她在一起? 极轻的冷笑,脾气也上来了。 蓝眸直直对上棠歆尚带着水花的眼睛,“我最烦女人用这种破事来烦我。我还以为你和我在一起前就已经做好准备了,我身边就是有这么多狂蜂浪蝶,而我也不是爱被人管着的乖乖男。” “少管我。” 被这些话击得脑袋全懵,巨大的情绪来临时,棠歆没意识到自己的眼泪在大颗大颗地滚落,直直地往下掉。 她急着想挽回一局,拼命忍着哽咽的泣声,“既然这样,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掉头就走,表情在转身之后控制不住崩溃,像是被人打碎的面具。 直到她走出别墅,塞巴斯蒂安也没追出来。 身后的女伴们任由喝醉酒了的霍莉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想要出去。满脸鄙夷地捡起霍莉的手机,就着通话界面回拨,对面是平直的机械女音。 捡起手机的女生幸灾乐祸地嗤笑,“说什么塞巴斯蒂安给她酒喝,有多亲密,怎么说了两句就把她拉黑了。” 女生们纷纷捂着嘴笑了起来,塞巴斯蒂安的不回应给她们更盛的嘲讽劲头,七嘴八舌地模仿起了霍莉拿腔作调的语气。 “小贱人还穿了豹纹丁字裤……” 周遭人如出一辙的鄙夷表情,嘴角夸张地咧开拉直,挤眉弄眼,摇头晃脑,“咦——” 前面扑通的一声打断了她们拙劣的模仿秀,霍莉面朝地直直摔倒在了地上。 她们走过去一听,正好是霍莉醉倒前的呓语:“塞巴斯蒂安好坏,说我抢了给他女朋友的酒,我抢的明明是他的酒……” “她在说什么,什么塞巴斯蒂安女朋友的 ……” “会不会是听错了,你也知道霍莉想成为塞巴斯蒂安女友想疯了,但她怎么配呢?” “这倒也是。” 有女生嘀咕了一句:“不过霍莉不是酒量挺好的吗,怎么今天一杯倒了。” 没人去深究。 这些精致但没耐心的女孩们没有把已经成为手下败将的人的话放在心上,走之前嘱托了在旁等候的女佣一句照顾好人,就簇拥着找别的乐子了。 兢兢业业的女佣在霍莉身上闻到了波特酒的味道,同样也对她感到不齿。 “真是胡说,造谣塞巴斯蒂安少爷有女友就算了,也不想想塞巴斯蒂安少爷怎么会给女友喝度数这么高的酒。” “这不是醉倒了任由人摆弄吗……” - 吵架后的第二天,棠歆提前了去新加坡的时间。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是在逃避。不受控地觉得自己昨晚的话是不是说的过分。 呼之欲出想要与塞巴斯蒂安联系的心思在煎熬过一天后只等来了安静的对话框。在彼此都冷静下来的时间里,他仍旧没有联系自己。 之后的几天,棠歆没再打开过手机。这里的一切事宜都被妥当的安排,她只需要摒弃情绪,投入到密集的学习中。 “一共是十美元……”收银员对着手机摇摇头,举在半空的扫码枪发出尴尬的滴滴声。棠歆半滞钝的神经才跳了一下,反应过来连忙道歉:“不好意思,我忘了关飞行模式。” 一个星期忙得脚不停歇,回到学校还恍恍惚惚,像是飘在云端,没有实感。匆匆忙忙买了个饭,棠歆走出了便利店。 集训回来本来可以休息一天,但有个材料要交只能跑来学校。 当然还有别的心思。 一回国就急匆匆跑来想见他,找了一大圈他可能在的地方,却一无所获。 手机里有一条没有被回复的短信,来自三天前。 “我和霍莉什么关系都没有。” 棠歆那时候没有回复。想晾晾他,逼他说更多,最重要的是——能不能哄哄她?可塞巴斯蒂安在这之后没再发来只言片语。 心灰意冷走在大道的时候,迎面正好撞上令她爱恨两难的人。 塞巴斯蒂安依旧是那么神采飞扬,身上穿着黑白色的球衣,一手捏着篮球在半空中抛着,边和身边人聊天。 当棠歆因为他心神不宁时,塞巴斯蒂安只是在同伴的呼声下转过来看了她一眼,冷淡而陌生的眼神,匆匆扫了一眼后直接掠开,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擦肩而过,终究是陌路。 他没再回头,很快就在同伴的拥簇下走了没影。 他的冷淡不遗余力地朝她展示,斩断所有能令她上前的勇气。 再不识实务,就有点太难看了。 大脑变得晕眩。 萧瑟的空气流卷着地下的灰尘形成翻滚的小型漩涡,争先恐后地把灰尘覆在她身上。 快到冬天了,黄色带着焦边的枫叶像是这个季节固定要掉的头发,大把大把地脱落。 从新加坡回来才发现这个国家的秋早已来了,只是她才发觉,寒风轻悄悄地宣布夏日热烈的阳光告终,又将冬日的前兆摆在眼前。灰蒙蒙的天空格外空。冷寒的秋风一直在刮,瑟瑟地把发丝刮开又打在人脸上。 可乐缓解了低血糖,糖分和二氧化碳催活神经,翻涌的酸意滚上眼眶。 棠歆颓然地蹲下来抱住自己,边喝可乐边啜泣,迫不得已地承认,她和塞巴斯蒂安应该是分手了。 他们或许……是真的不适合。 30. 误会 “刚才那不是塞西莉娅?” 有位队员忽然出声,扭头问邓肯。 得到确定的答复后,还挺奇怪:“本来没注意到那边有个人,但她直勾勾地看着我们,就看见了。好像是看塞巴斯蒂安,他们两个是不是挺熟的?但看队长的表情也不像啊,理也不理人家……” 邓肯听得大脑晕眩,细腻敏感的性格和与塞巴斯蒂安的关系让他比别人知道得更多点。但他什么都不敢说。 塞巴斯蒂安生日时分出去的第一块蛋糕,隐晦的亲昵动作,在雪山时的一夜未归,以及这个星期来塞巴斯蒂安没来由的坏脾气和经常翻看的手机……都表示这两个人可能在一起了。 可男人早前的目的不纯和现在不承认不公开的态度,以及大卫那边一览无余的喜欢……邓肯觉得这些人的关系极其诡异、极其混乱。 他不看好,更是有口难言。 果然知道太多秘辛是会“死”的,他是因为无法吐槽而活活憋死的。 卡铂在旁边听见了,因为尤娜的灌输,自觉掌握了先手,对塞西莉娅只觉鄙夷:“提她干什么,不过是个朝三暮四的bitch。” 卡铂这话说得就有点重了,见其他队员都把目光看过来,邓肯皱眉:“干嘛这样说人家?” 没有道理,卡铂今年刚从替补队伍中提拔成正式的球员,其实和他们并不算熟悉。更别说只和双子星有接触的塞西莉娅了。 卡铂的球技在一众球员面前只能称得上平平,平常受到的关注不多,更少有这样大家一齐安静着等他发言的境况了。 尤娜对塞西莉娅的评价充满了她个人恶意的揣测,但此刻卡铂全然不顾,那些恶毒的揣测好似全变成了他实际看见的,他逮住这个机会不断释放出更有爆点、更能激起情绪的“小道消息”。 这让他有一种成为球队中心的幻觉。 听完了塞西莉娅一边吊着大卫一边对塞巴斯蒂安朝秦暮楚,甚至珍妮失手被大卫推伤的事故都有塞西莉娅的手笔…… 球员们的眼神从一开始的质疑变成了相信后的鄙夷。 邓肯心里暗觉不对,但因为不了解事实只能乖乖闭嘴,任由卡铂肆无忌惮说下去。 很多事情尤娜只是潦草地提了一嘴,但卡铂在当下却不能草草带过,幸好他的文学课学得不错。添油加醋、言过其实地反倒把扭曲后的事实说的行云流水,好似他躲在几个主人公身后看完了全程。虽然他编造的故事一旦深究就能发现错处,但所有人都被笼罩进一种同仇敌忾情绪,事实的真相反而没那么重要。 情绪比事实更让人偏信。 邓肯弱弱的抗议被卡铂打了鸡血一般的高昂语调打败,“你们不相信的话,我去问问副队长好了,他们去雪山那时候还好好的,为什么他今天回来那女人只愿意痴痴跟在队长后面。身为当事人他最清楚那女人勾三搭四、不知满足的贪婪样子!” “今天副队长回来我就去问。” 邓肯无法,只能点头同意。心想找机会一定要让塞巴斯蒂安知道这些事情,毕竟名声有损对一个女孩子总不太好。 大卫一回来,先去见了塞巴斯蒂安。 没有开场没有寒暄,经年累月的默契在塞巴斯蒂安拿起球的那一瞬间就懂了。 酣畅淋漓的一场二人对决,以大卫险胜一球告终。 “啧,少见啊。以往打一个月也不一定能让我赢一次。你今天状态不好还是我半个月不练本事突飞猛进?” 大卫护腕擦去额角的汗,站在塞巴斯蒂安身边大口地喝水,半垂着幽绿色的眼睇着他。 体育馆顶光直直地从大卫的眉骨打下,俯视着人的眼神很淡,深凹下去眶骨里的绿眸乌幽幽的,少见的阴沉。 塞巴斯蒂安大敞着双腿听着,反应堪称冷淡。没像以往那样拉着他复盘或是马不停蹄地集队训练。打完一场下来水都没喝先拿起了手机。 大卫瞥过去一眼,他视力极佳,在看到塞巴斯蒂安点开某个聊天框的一瞬间,心中的猜测被证实。 手里的塑料瓶一瞬间拦腰收紧,扭曲的折痕尽显,却克制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沉寂蔓延了一会,终究是大卫先故作漫不经心地提起:“前几天在岛上的医院看见了一个女孩,下_体撕裂。秘密送过来治伤顺便封口的。说是和乔尼有关系。凯瑟琳把他们家的丑闻掩盖得很好,她的大儿子糟蹋了多少女孩都是这样被她处理掉的。” “好像这个女孩也是华人……” “砰”地一声,手机被撂在一边,见塞巴斯蒂安嘴角绷直。 大卫冷嘲地扯了扯嘴角,别有意味、缓缓地说道:“上次我和你说的是他家小儿子吧。之前觉得不错想介绍给塞西莉娅做外快的,现在幸好没让她去……虽然接触的是小儿子——” “我还有事先走了。” 塞巴斯蒂安语速极快,情绪乍一瞬地外露。步履匆匆地走了。 后面的队员们跟不上他的脚步,一脸懵地回望他们的副队长。 “副队,队长怎么走了?那我们训什么?” 大卫冷凝着那个远去的身影,猛地闭眼。那一览无余的不甘和晦暗就不再从面上显现了。 娃娃脸上恢复了平常漫不经心的笑,挥手招呼:“伙计们,我们今天自由训练。” - 没有了爱情,棠歆不能再失去面包。 她与乔治的前几节华文课是在线上进行,但进展不错。今天是他们线下的第一次见面。 乔治不像这个家族养出来的小孩。没有半点自视甚高的坏脾气,活泼可爱,认真又嘴甜,唯一不足是过分好动了。 还有……过分依赖他哥哥了? 每一次他跑出去找哥哥,棠歆只能老老实实地出去把他带回来。迎着乔尼颇有些深意的眼神。 棠歆按捺住心中的疑惑转身,又一次按住了又要跑开去找乔尼的乔治,好言好语地劝:“好了,乔治。写完这几个字我们今天就可以结束了。” 乔治嘴里满是糖果的甜腻味,被按住了也没有反抗,含含糊糊地应了声好。今天从哥哥那里得来的糖果太多了,他有点吃不完。 他把糖果嚼吧嚼吧咽下去,带着一股浓郁的橙子香,说道:“老师你能不能每天都来给我上课。” 那他每天就会有糖果吃。 棠歆眉角挑起,出乎意料的欣喜,只是说:“这件事还需要和你妈妈商量一下。” 可惜的是今天女主人不在,准备离开之际棠歆一旋身头就磕到了一个坚硬的胸膛。 乔尼单手扶着托盘,看见她撞过来,眼明手快地把手里的托盘往旁边一旋,另一边的手往前精准地扶住了女孩子纤软的腰。似不经意地在光滑的面料上摩挲了一下才撤去。 棠歆被惊得一跳,忙不慌地急急撤开,乔尼单手的动作本就不稳,手里的托盘似因为她的动作躲闪不及,上面的果汁哗啦啦倾倒在了身上。 “嘶——” 棠歆倒吸了口凉气。< /p>屋漏偏逢连夜雨。因为乔治家开了暖气,她只身着薄款的修身打底,现在大半个肩膀连着背脊的位置全湿了,甚至里头的内衣也裹上果汁那股黏糊糊的甜味。 棠歆烦躁地拉了拉衣领,想让这股粘糊的湿气离自己远些。转眸却对上乔尼的眸子盯着自己裸露的肩颈不放。 一股被冒犯的不适感升起,棠歆紧抿的唇拉得更直,语气几分冷淡:“抱歉,我刚才没有看到你。” 何止没有看到,她甚至觉得这人就像是鬼魅一般出现在了自己身后,像是故意等着她撞上来。 “是我应该说抱歉,我没有拿稳盘子弄湿了你的衣服。” 乔尼的眼睫眨得很缓,目光一晃不晃地盯着前面那截白皙的脖颈瞧,好半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来,不自觉地口舌发干。 视线低垂,紧抓着前面晃动的腰身,说道:“天气太冷了,出去会着凉。你先把湿衣服换下吧,我借我妈妈的衣服给你。” 内衣湿乎乎黏着,令整块的皮肤都变得冰凉,可是乔尼时不时晃过来的眼神,意味难明。 棠歆手臂的寒毛竖起,启唇想要拒绝,手就被一双温热的小手拉住往房间里扯。 乔治在一旁无聊地等了很久,直到看到哥哥的手势,才按照原定计划来拉着他的幸运老师走,不知世事地喊:“老师快去换,你要变成橙子味的了。” 门“啪嗒”一声合上,棠歆指尖抽搭了一下,正好接住从衣服上渗下来的一滴水珠。 只能先换下了,黏哒哒的确实难受。 在两兄弟的告别声里,棠歆拢了拢身上的羽绒服,刚出门,就和凛冽的寒风打了个照面,身上的鸡皮疙瘩久久未消。 “那我明天过来。”棠歆挥手告别。 “老师明天见!”乔治稚嫩的童音响起。 本来一周一次的补习在乔尼的推动下变成了一周五次,薪酬都预付,棠歆本该觉得欣喜,心头却久久萦绕着一股莫名的不适。 “乔治,你先进去。” “好的。” 门被重重合上。 只听见呼啸而来的一声,就被人从后面拦腰截断所有动作,根本不给棠歆一点反应时间。 连呼救声也被一双沾满甜腥味的掌掩住,死死抱着她往花园的角落里拖。 含糊不清的喘息故意凑着棠歆耳朵:“对不起,本来不想在今天的,但你真的太诱人了,我对你一见钟情。你比之前的那些女人更漂亮,更让我喜欢……” “别哭,别哭……做几次我就给你几次的钱。” 棠歆哪里遇到过这种事,在动作被挟制的一瞬间,眼泪就扑簌簌掉了下来。 奋力挣扎无果,便只能死死抠住旁边的杆子。 用力得指甲都在一寸寸崩裂,目眦尽裂得眩晕。 眼睁睁地看着身下衣物即将破裂之时,不知哪来的一道黑影,摁住乔尼的头,狠狠地朝地上一掼。 沉闷厚重的声音回响,像是在砸一个死物。 又像是这几日在发泄时砸破的一个又一个圆球。 棠歆忙不迭地爬起来,惊魂不定地看着那边在动手。几秒之后,反应过来一边擦眼泪一边拢衣服。 视线透过眼泪,望向塞巴斯蒂安用力得泛起青筋的手臂和宽厚得似能为她挡住一切的后背,她觉得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拦住的情绪,像是冲破大堤的滔滔洪水,卷土重来。 把那颗破碎的心冲过来。 冲向他。 31. 和好 “他死了吗?” 棠歆被环抱着拥进车里,身上的温度随着空调的开启一点一点回升过来。 塞巴斯蒂安深吸一口气,平复了起搏过快的心脏,寒声回:“快了。” “那不要叫救护车吗?” 他打人很吓人,全程呈碾压式地在揍人,拳拳到肉。乔尼在一声闷哼之后连挣扎都没有,因为痛苦只能听到压抑到颤抖的喘息。连半声求饶都被男人踩回了肚子里。 棠歆没有圣母地想让塞巴斯蒂安住手,但真的怕出人命。 那不至于。 塞巴斯蒂安一时没有说话,等了会儿,棠歆疑惑地扭头看着他,拉了拉披在身上的衣服。 “为什么不发消息也不给我打电话?” 塞巴斯蒂安忽然开了个毫不相关的话题,一扭头狭长的眼睛带着恨恨的情绪一动不动地瞪着她。 难以言喻那一瞬间看见塞西莉娅被压在男人身下哭喊着挣扎的感受,就差那么一点,还好自己赶上了…… 又惊又怕之下声音都在抖:“我还以为你死在哪儿了,没空闲搭理我有空去别的男人家。你不知道有多危险吗?” “……” 他这话说得很不客气,棠歆滞了滞,听罢头也不回地转身扭开车门就走。 “去哪?” 看见人一副话都不想对自己说的模样,男人的脸色犹如如墨的天空又人为地洒上阴霾,干脆利落地拧回她的手臂,把人摁在座椅上。 薄唇又重又狠地覆了上去,裹挟着满溢的恐慌,横冲直撞地肆虐着女孩子柔软的唇。 舌尖如蛇,绞着她的舌头粗暴又蛮横,缠紧了还不够,得寸进尺地想要把人吞下去似的,直直往人的口腔深处钻。 发疯一样的索求与掠夺,直直把人又逼出了一层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塞巴斯蒂安终于退出时,棠歆整个人就像被他嵌进软皮座椅里,嘴巴一时不能合拢,嘴角都是被带出来的晶莹。 塞巴斯蒂安俯在塞西莉娅身上,凝了她很久,才下去把刚才脱掉的外套捡回来,准备披回她身上。 冷不丁看见她身上因为挣扎露出来的白色打底,里面透出来的浑圆鼓起和可怜得紧的那两个圆点。 刚散去的火气“轰”地一下冲到了头顶,到达顶峰。 暴虐的戾气令他的手在发抖,手指抓进塞西莉娅的头发里,带着她失魂般的小脸往上抬,逼着问:“我没赶来的时候,他脱你衣服了?” 棠歆一时没有回话。 在塞巴斯蒂安攥紧拳头阴狠着又要出去之际,棠歆挣扎着撑起来,扯住了他的衣角,拦住了这头嗜血得想要咬碎人骨头的野兽。 “没有,我自己脱的。” “你别这样。” 她真的很怕塞巴斯蒂安这幅理智尽失的模样。 又怕又委屈。 棠歆跪坐着撑起,纤薄的肩膀细细颤着,见他停住了就松开手,缩回来捂住眼睛,抽噎着回话:“不是分手了吗?你管我去哪里?” 塞巴斯蒂安是真的被她气笑了,坐回来提着她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嗓音嘶哑地应她,一连的问句逼她:“谁说要分?” “谁教你这样谈恋爱的?” “你就这么对我?” 这副审问犯人的语气,棠歆听着就来火,又委屈。手指挡不住、擦不干的眼泪她索性不管,自暴自弃地朝他发泄着情绪。 什么电话没有、没有哄她、不和她打招呼的种种都能成为他的罪证。 塞巴斯蒂安一边听着,一边双手托住她的脸,大拇指揩去滚落的泪水。又在三番五次没擦干之后不耐烦地轻斥,“再哭这张嘴就先别说话了。” 大拇指在唇瓣上摩挲,别有意味。 蓝眸压着情绪,把人摁牢了,开始解释。 第一次谈恋爱,什么都在摸索。没想到这些都会成为她难过的理由。 塞巴斯蒂安很少这样剖白自己的情绪,话说得又快又急,停顿很多,关于答到为什么不来找她。 塞巴斯蒂安语气很差地问她没看到她房门口的花吗?不然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已经走了…… 棠歆匆忙回家的时候瞥到过,很多很多束,和邻居家的杂物挨得很近,她以为错放,一脚踢开了。 “……” 见她沉默,塞巴斯蒂安又有理由责问她,为什么不吭一声去新加坡的事情。他找了很多人,隐晦地打听,才问到她的行程。 知道她去哪了之后,更是气得在今天见面时说句话都欠奉。 吵到最后,对错都已经不重要。 两人各不示弱的词句表达着在意,堵住嘴巴的深吻是修补的针线,密密实实地缝合着这段破裂的关系。 棠歆在他的怀中退无可退,被又深又长的吻亲得喘不上来气,说了很多遍今天过来的事情,也没有让塞巴斯蒂安放下心。 “没有了……内衣被弄湿之后我自己扔了,直接套的打底。他突然冲过来就隔着衣服碰了一下腰,亲了脖子……你不要再问了,塞巴斯蒂安,你现在好吓人……” 她现在累的发慌,神经在一次次情绪激荡中疲软,被人吻得像烂泥一样,就要睡过去。迷迷糊糊看见塞巴斯蒂安放好她后又折身回去,拿了什么东西回来。周身隐隐有铁锈味的血气。 是谁的血? 她已无暇顾及,撑不住地昏睡过去。 * 一大早在陌生的房间里醒来,旋身就对上一对凌厉盯着自己的蓝眼睛,棠歆涨红了脸,裹着被子后退,期间还争分夺秒地往被窝里看了一眼。 在看到全身的衣服都被换了个遍,棠歆立马抬头瞪大眼睛。 “你昨晚对我……”棠歆纠结着没有说出那个词,回寰半晌,“昨晚你干了什么?” 防备得不行的样子,成功让塞巴斯蒂安嗤笑一声。 当着她的面赤着上半身从被窝里出来,无所顾忌地展示着自己的扎实蓬勃的胸肌和骤然紧窄的下腹。 下身只松松地穿着一条灰色中裤。 棠歆仓促地别过眼,见他还在走近,不自在极了,却还要故作强势地制止,“好了,别过来。和你回家只是意外,我和你说我不是那种随便的人——” 塞巴斯蒂安仍是臭着一张脸,矫健修长的腿迫近。直到整个光裸的上半身逼至她面前,停留在她能伸出手就摸到那几块腹肌的距离。 棠歆才听到男人的声音在头顶冷嘲,“谁不是?” 表情难以言喻,一脸你想的真多的样子。 “……” “屁股挪挪。”塞巴斯蒂安居高临下地看她,下命令。 可等棠歆真动了 ,他又不耐烦等。一手撑着墙壁俯身,一手伸下去,从她屁股底下拉出那条被她坐得皱巴巴的衣服。 危险灼热的热气喷至颈侧,棠歆浑身发麻。 塞巴斯蒂安转身掸了掸手里的衣服,略略把褶皱掸开就利落地套上。快要出门时才扭头看她。 “衣服我换的,也不想想昨天你身上多脏多臭。” 塞巴斯蒂安语气平直且自然,浑然不顾那头塞西莉娅羞愤欲死的小脸:“还有,如果你想做的话,那是没有的。不然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坐起来?” “赶快出来吃早饭。” 直到这人终于出去,棠歆扁着嘴扯了扯衣服闻了闻,暗自腹诽。 哪里脏哪里臭了。 既嫌她又要和她睡一起,有病。 进了卫生间,棠歆看见自己的脸,缓了好半会才拾掇干净出去。 阳台上晃晃荡荡着一点黑色布料,还滴着水,看着有几分熟悉。 她下意识侧过头,还没看清就被塞巴斯蒂安催着过去。 “在我的房间磨蹭什么,有那么不舍得?” 棠歆是发现了,自上次两人起过争执后,掩盖在他脸上疏离冷漠的面具便悄然剥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他本质的恶劣因子。 傲慢、自以为是、嘴毒和不耐烦。 这场爱情故事中场过半,绮丽的幻想褪去,她隐隐从这些恶劣的性情下触摸到塞巴斯蒂安真实的灵魂。 见她过来,塞巴斯蒂安头也没抬,“手机给我。” 棠歆嚼着煎得微焦的吐司和寡淡的鸡胸肉沙拉,顺手把手机递过去,评价道:“你早饭做得很一般。” 塞巴斯蒂安低头把玩着她手机自配的粉色挂链,眉眼懒懒地耷拉着,“这边没请佣人,凑合吃吧。” 又问她手机密码。 情侣之间问手机密码棠歆不觉得有什么,她的密码一直没换,是自己的生日。 “991116” 塞巴斯蒂安解开后,各个界面先囫囵翻了一遍,又点进聊天软件,不动声色地掌握着她的日常交际。 等到棠歆慢悠悠地把早餐吃完,才把手机还给她。 “凯瑟琳家的联系方式我都帮你清了,他们不会找你麻烦,当然以后也不会有机会遇见他们。” 凭他的家世和实力,棠歆不怀疑他说这话的真实性,她有心想问问乔尼的伤势以及后续要怎么办,生怕他手上造成命案。可对上塞巴斯蒂安谈及这些人时阴郁冷燥的眼神,就没有说下去。 “按照你的方式来就好,我没意见。” 棠歆咬唇,铁质的餐勺尖尖戳了戳被她剩了一大半的沙拉,在青椒光滑的表面上反复地钉上小洞。 “嗯。” 塞巴斯蒂安应了一声。 塞巴斯蒂安把自己餐盘上的食物吃完,看着塞西莉娅起身准备去收拾东西,又捡了一点她餐盘里的青椒来吃。 直到她的背影要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塞巴斯蒂安才在后面慢腾腾地开口了。 嗓音里带着一股四散的松弛。 “我还不至于把人打死。虽然花园那里没有监控,大门口也只能拍到乔尼把你送出门……我既然能把你带回家就有办法护好你。” “还有,又往我的房间走什么?” “你的衣服在客厅。” 32. 万圣节(一) 后面的日子还是平顺地过。 期间塞巴斯蒂安又给棠歆推了新的客户。 重新找的人,个个都是名牌初高中的女孩子。这些客户的家长们塞巴斯蒂安有的亲自带她去认识,有的世界各处飞常不在家。他们课时要求少,薪资开的高。 都是很好说话的样子。 也不知道塞巴斯蒂安从哪里搜罗到的人。 这样的工作,棠歆做梦都不敢想,心底隐隐有不踏实。挣扎了很久还是都拒了。 一来,有初中的学妹联系到自己,帮她备考雅思口语准备出国。虽薪资给的不高,但好歹能囊括她日常的开销。 二来,新加坡的游学之旅让她深刻意识到了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不光是知识层面上更是眼界上的,一眼分明的差距直白地在她的脸上拍了拍,令她在打击中不得不警觉。 有舍有得。 棠歆理智地选择放弃眼前赚快钱的机会,沉淀下来,好好谋划自己的远大前程。 和好之后,塞巴斯蒂安时来找她,多是在两人都把自个的事情做完后的深夜。 这个时间点,说实话只能凑在一起吃顿夜宵,但两人对自己的身材都有严格的要求,很少在这时候吃东西。 但没关系,热恋期间的情侣,只要待在一起便算是约会了。 有时候棠歆会到队员们都走空的体育场接他。看塞巴斯蒂安过完一个接一个乏味而枯燥的项目,撑不住睡过去再醒来时他才刚结束。 有时候塞巴斯蒂安会陪她在24小时都灯火通明的图书馆读文献、写论文。他多是拿着手机和平板点来点去,瞧着是在玩。偶尔破天荒地带本书棠歆就会以一种“活久见”的眼神盯他。 这时候的塞巴斯蒂安迎着她暗含意味的眼神也不会多说什么,大手拧着她的脑袋摁她回去看书。 但会在周围人走茶空,或是打瞌睡之际,撕开口罩控着棠歆的脖子过来,直截了当地咬着她的唇激烈地吻她。直到她嘤唔着要喘不过来气,温度灼热得要将两人的理智都烧毁,才将将放开她,让她收拾收拾东西回家。 在几个凌晨时分,料峭的冷空气遮不住移到中天月亮的光辉。走在无人的街道,淡蓝色的雾霭和塞巴斯蒂安眼底深邃的蓝色叠合,温柔得缠绵。 棠歆有时候会被他家里可爱的珍珠吸引,或困得像煮烂的面条一样,懒得折腾便迷迷糊糊被他带上车。 但更多时候棠歆的手被他握着就不想被松开,总觉得比起从小小的出租屋望出去岑寂悠远的蓝色夜晚,还是他的蓝眼睛看着更迷人,让她沉醉。 塞巴斯蒂安家里是有客房的。 棠歆第二次来,抱着珍珠就想往客房里钻,刚躺下去被窝还没熨热,就被洗好澡出来的塞巴斯蒂安连人带被地搬到了自己的卧室。 和赛场上一样,他很喜欢不做铺垫就发起攻势。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棠歆整个人在纯白色软绵的被褥上弹了弹,又被压着越陷越深,越陷越深。 直到达到某个临界点,再不能下陷的床垫托住她,以一种不容拒绝的上弹趋势,往男人的怀里送。 珍珠在喵呜一声后逃开了,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两条被子阻力重重,但抵不住有志者事竟成。 上面的床单扯着下面的棉被,一层一层被扒开。 嘴唇的肆虐已成常态,在蚀骨的力道和深度之下,棠歆也慢慢学会了如何从他口中攫取空气。 但这次塞巴斯蒂安的手,不像从前只停留在腰部。而是如游蛇一样,“嗖”地一下往上往里,灵巧地钻进布料之间,往那最松软最肥沃的地方钻。 触感像是针尖扎到头皮。 酥酥麻麻、始料未及的刺激。 “还不……还不行。” 棠歆一个激灵,撑着起来,推开他,声音很喘。力道柔软得像是湿漉漉的泥,只把人推的往后扬了扬脑袋。 手还在原位放着。 塞巴斯蒂安凝着她等了几秒,似在确认。又冷静了会才强咽下那股欲望。喉结艰涩地滚了滚,撤下手,把上推的布料重整到原位。 声音哑得出奇,“别让我等太久。” 从床上下来的时候塞巴斯蒂安身上已出了一身薄汗,飙升的肾上腺素在释放后不能善终的躁郁感让他又折身去了洗手间。 洗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冷水澡,好歹把那蓬勃的热气冲走。出门回来的时候塞西莉娅已经睡着了。 “真没良心。” 上床,掀起被角钻进去,伸手揽回听见动静迷迷糊糊想要远离的她,塞巴斯蒂安的神经这才全然放松,下巴抵着她的头顶,睡了过去。 * 这天是万圣节,棠歆整天都没有排课。难得躲了个懒。 一觉睡到九点才坐在餐厅里吃着塞巴斯蒂安给她留的早饭,阮青华就打来了电话。 “老外的洋节你打算怎么过,我打算和酒吧新认识的法国小哥一起参加街上的游行。你呢,要不要和我一块?” “我想扮成闪灵里面拿着斧头那男的的性转版,你勉为其难可以当我老婆。” 棠歆听笑了,问道:“那你那个法国crush扮什么?” “你傻呀,他可以当我们儿子啊!正好他头发长了,我准备待会就给他剪个和剧里面一样的西瓜头。” 阮青华最近crush一个一个换,棠歆名字都记不过来,但这头的这个似乎能听得懂一些华文。 棠歆听着阮青华刚说完那头就响起了激烈的争吵声,吃吃地笑了起来。 有个电话打过来,强行被系统挂断了。几秒之后又是一条短信进来。 塞巴斯蒂安:在干什么?下午有空给我带份文件。 棠歆刚读完短信,那头不大不小的争执也就结束了。 阮青华问她考虑好没。 棠歆放下被她戳得稀巴烂的三明治尸体,她还是吃不惯塞巴斯蒂安的手艺,又不好和他说。 顿了一会儿,头一次拒绝阮青华的邀请:“这次要不算了。我说不太准呢……要是有空了我就来找你。” 说不准的原因是谁,阮青华一清二楚。 她也没再邀请她,“那行吧,我下午正好路过你家,给你带几套我买的cos服,之前买太多了你看着穿。说不准咱俩还能在大街上偶遇呢,遇到了你一定得和我集邮。” “行啊。” 挂完这头,棠歆给塞巴斯蒂安打了个电话回去,问清了他要的哪份文件,说好吃完午饭就给他拿去。 “嗯……刚和青华说话。没干什么,就是她邀请我过万圣节。我们今天晚上去不去街上——” 对于第一次在异乡参加万圣节,棠歆确实有点小期待,有心想问问他有没有什么安排。 但电话那头有人正好在叫他,塞巴斯蒂安挂的匆忙根本没听清这头女友的邀请。 机械平直的一阵忙音让棠歆叹气着把话咽进了肚子里。 见到他再说吧。 校园里洋溢着五光十色的万圣节氛围。 沉寂冷冽的天气在今天都是增添风味的佐料,人们热火朝天地在各个场所讨论晚上要换上的装扮,冷不丁地棠歆还会被忽然冒出来的猎奇形象吓一跳,在得逞的笑声中挤出一句“万圣节快乐”。 翻遍全身找出一块糖果递出去,才被准许离开。 塞巴斯蒂安告诉过棠歆场馆的密码,但这大门沉重又厚实,推动要费很大的力气。 今天棠歆过来的时机很巧,远远看见有穿着雄鹰红色队服的队员在摁密码,她心底轻松,迈开了脚跑过去,“等等我!” 那边的队员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手上的动作明显地加快,在棠歆还有几步路过来的时候,那铁质的雕花大门“砰”地一声在她的面前砸上了。 “……” 他没看到自己吗? 不可能吧,听见声音还转头了。 棠歆碰了一鼻子灰,轻龇着嘴吸了口气。心情微妙地因这点突兀的恶意拧起了一个结。 去摁密码,但今天的大门似乎抵着一股力,锁“铛”地开了,可棠歆推了半晌,冷色调的大门都没有裂出一点容人进去的空隙。 她最终还是放弃了,想到现在应该是他们准备下午场训练的关头。多见到一个队员他们的恋情似乎就多了一分被发现的风险,掉头去了不远处的咖啡厅,点了一杯热牛奶等塞巴斯蒂安自己出来拿文件。 餐厅里也布置了万圣节的装扮。诡异镂空的南瓜灯,吊在天花板上吐出半截舌头的冷白色骷髅,服务员们正忙着扎穿黑色法袍的巫师。 棠歆在角落看得起劲,等前头笼罩下一道颇具压迫感的身影时她才回神。 “来了?” 棠歆把文件递过去给他。 塞巴斯蒂安四处看了一圈,捏着口罩往高挺的鼻梁上压了压。口罩的黑色与他皮肤的白形成一种简约的冷质感,狭长的蓝眸在鸭舌帽底下吞了点暗色,冲她扬了扬下巴,“怎么不到我休息室里等?” “唔,我打不开门。”棠歆含糊地说着。 看着他棒球服里面的同款红色队服,以及泛着微微水泽的凹陷锁骨,猜想他可能是从训练途中偷跑过来的。 也没提刚才那个队员挡着门不让她进的事。 “打不开?菜就多练。” 塞巴斯蒂安一直觉得她身体素质差劲,动不动就喊累。 他才出来没多久,手里的电话就叮叮当地响起来,似在催他回去。 “烦。” 塞巴斯蒂安一抬手把电话拿过来掐了,随手把手机甩在桌面上,磕出清脆的一声。 棠歆看着他把电话挂断。赶这空档问他,“今天是万圣节,你有没有空陪我去玩?” 话赶话一说就停不下来,棠歆絮絮叨叨地说起阮青华给她带了很多装扮,又说今天路过的街上都很吓人,瞧着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她指了指桌上刚去买的糖果,“我还买了糖,到时候可以给小朋友们分……” “塞西莉娅。” 塞巴斯蒂安一侧的眉骨挑着高耸的眉峰,看向她,“再说吧,我下午有场友谊赛。” “啊……”棠歆张了张唇,“那好吧。” 塞巴斯蒂安点点头,站起来准备走了。 临走前没什么表情地捻起一颗放在桌面上的糖果,看着它在掌心里滚了滚,索然无味地又放回去。 扫了她一眼,声音淡淡,“这边万圣节一年年的装扮都差不多,你待久了就知道了。而且,和一群乌七八糟闹哄哄的人挤在一起也不是很有趣,还容易出事故,可能你只是一时觉得新奇……” “所以再说吧。” “……” 棠歆一路沉默地走在路上,直到快走到自己家的楼下,才狠狠地在地上一跺脚,大大翻了个白眼。 什么乌七八糟乱哄哄的人,他自己之前不经常混酒吧?那里的人就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还有一年年一样……就他看得多都知道! 她第一次来这边就是觉得新奇,也不见他陪着自己过一回瘾。 一天到晚都是训练训练,比赛比赛。 棠歆在心里吐槽着,小情绪上来也没打算今晚去体育场傻傻地看塞巴斯蒂安训练了,自顾自地一口气冲上了楼,把门口阮青华留给她的东西一股脑都搬了进来。 决心不带她这低情商不会说话的傻冒男友,自个儿打扮好去炸街! 挑选衣服,确定造型和妆容,再到洗澡洗头化妆。女孩子做这些总是兴致勃勃、劲头十足。棠歆一沉浸进去,不知不觉就忘记了时间。 门被拍响至第三次,她才听到。 棠歆的手一抖,黑色顺平的眼线倏忽下折,在眼尾落下一个突兀的黑点。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在心里骂骂咧咧地去开门。 是塞巴斯蒂安。 33. 万圣节(二) “你怎么来了啊?” 未曾想过他会来这边。棠歆诧异的眼光在塞巴斯蒂安身上逡巡着,“我还以为你打友谊赛要很久……是打完了吗?” 门外的人依旧是之前见过的装束,棒球服加球衣,连球队的短裤都没有换下。口罩也没带,几缕黑色的头发湿淋淋地黏在额角眉梢,刚喘出的热气在空中盘旋了一圈消散,只留下很淡很淡的薄荷香。 塞巴斯蒂安惜字如金,“没打完。” 微微眯起的蓝色瞳孔倒映出眼前人新奇的装扮和手里捏着的眼线笔。 撑着门框的手放下来,脚尖往外挪了挪。 表情漠静地陈述道:“打你电话没接,咖啡馆找不到你,休息室也没人,就来找你。” 啊……手机! 棠歆一拍脑袋,她光顾着打扮也不知道胡乱扔到了哪里。 塞巴斯蒂安不吭一声地转身就走,不过五步,又被棠歆牵住衣袖停在了半道。 棠歆一看就知道这人生气了。 一路奔跑而被寒风吹得微凉的手被一只怎么张大也包裹不全的小手握住,塞西莉娅的温度一点一点沾上来,轻声细语地劝道:“先在我家洗个澡吧,你出汗了还穿湿衣服,会着凉的。” 塞巴斯蒂安转眸看她,唇轻慢地往上扯了扯,别有意味,没说话也没拉开她。 棠歆看着他的眼睛,半晌才反应过来邀请男生在家里洗澡这件事有多暧昧。 就算是男友,这句话也像释放出了可以再进一步的信号。她匆匆忙忙地补上:“别多想,我就是怕你感冒。” 拉着塞巴斯蒂安的手却没有松开,好在他也没挣扎,一路顺遂地把人推进浴室。又找了新的浴巾给他塞进去。 待身后的门“啪嗒”落锁,棠歆推了推自己发烫的脸坐回化妆桌前,锤了锤自己的脑袋。 明明之前已经想好冷一冷他,万圣节让他注孤生一个人和篮球玩。一见面看见他头发和被汗洇湿的球服,又不自觉地心软。 算了。 他都来找她了。 棠歆叹了口气,擦掉了画歪的眼线。 小。 很小。 塞巴斯蒂安从出生开始没有在这么小的卫生间里洗过澡。 塞巴斯蒂安捧着塞西莉娅给的浴巾转了一圈,刚走上前一步想把毛巾放在毛巾架上,左腿就碰倒米白色手推车上的小脸盆。 “啪嗒”一声里面的东西全砸脚上了。塞巴斯蒂安拧着眉轻啧了声。 软软的一堆,很容易猜到是什么。 白炽灯下蓝眸轻凝,平淡如常地把掉下来的衣服一件一件规整回小盆上。 猛地,冷白的手指挂上嫩粉色的绑带,提起了一小片的蕾丝布料。塞巴斯蒂安眼里终于闪现几分玩味,饶有兴致地在如碗一般凹下去的海绵上捏了捏。 新买的? 没见她穿过。 海绵垫有点厚了。塞巴斯蒂安又捏了捏,觉得手感不好。 手里还有成套的薄纱轻软面料,塞巴斯蒂安没有再看。囫囵捏着拿衣服盖住了。 及时止损。 他自我规劝,缓慢滚了滚喉结。 水流声簌簌落下,蒸腾的热气盖住了锃亮的玻璃。 听着浴室水声终于响起来,棠歆放下手里的眼线笔。打开了手机。 熟门熟路地点进一个群聊。 群主是球队某位队员的女友,也是一个小网红。最开始棠歆不会关注这种类型的女生,偶然之中看见这个女孩子在社媒上发布自己的美照之外,为了增添人气和热度,还会在私设的小群里发布一些球队的内幕信息。 棠歆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她们的聊天群。 消息急速地往上窜,她翻了很久才找到今天最开始的信息。 依旧是没头没尾的句子。 “今天友谊赛,乖乖们依旧很棒,第一场就拉了对面五分。” 在一堆无关紧要的吹捧之间找到关键信息很不容易,棠歆手指划得很快,间或停顿。以为要无功而返时,群主又发了一条。 “太可怕了,两匹猛兽在斗殴。” “比赛被终止了。” 棠歆心里漏跳一拍,浴室门“啪嗒”响了一声。 她扔下手机,手忙脚乱了一瞬,又很快找到人造血浆一点点在脸上涂上。 “吹风机呢?” 塞巴斯蒂安眯着眼睛捋了一把头发上滚落的水珠,有几颗漏下的水珠流经块块分明的肌肉,顺着深凹着的人鱼线往下流,他垂着眼睛漫不经心地把腰间的浴巾重新系了一遍,顺带擦掉那几颗调皮的水珠。 棠歆只敢盯着他的脸看,起身去帮他拿吹风机。 塞巴斯蒂安却突然掐着她的脑袋往上抬,漂亮流畅的肌肉线条随着他的动作微弓着,微蹙着眉摸上她脸上未干的血痕,温热的指腹在上面蹭了一下。 在意识到是拙劣的把戏之后,塞巴斯蒂安挑高了眉说道:“你把戏还挺多。” “你才知道啊……”棠歆嘟囔了一声,推开他找出了吹风机,下巴往化妆台前的凳子那昂了昂,“快坐。” 她帮他吹。 塞巴斯蒂安又看了她一眼,遵从她的指示。 呼呼作响的热气很快把棠歆微凉的手给烘热了,纤白的手指插入湿漉漉的发间拨动着。 塞巴斯蒂安惬意地微眯起眼睛。 棠歆居高临下地看着塞巴斯蒂安在摸出手机后无视成堆的信息,只是扫了眼时间后,慢慢地松了一口气。 手机关停之后,塞巴斯蒂安百无聊赖地扫着这个房间里的摆设,就听到一句,“你确定不和我一起出去?” 塞西莉娅的脸凑到眼前,隔着浓重的烟熏妆和扑闪的睫毛,塞巴斯蒂安依然能轻易读出她眼底示弱般的撒娇。 他哼笑了一声,手指划过她颈侧温软的肌肤,倾身轻啄着她轻轻嘟着的小嘴。 口红的香精味很重,可粗糙的舌尖却直直地绞入她的牙齿不断深入,相同的沐浴香波很快裹住了两个人。 含混不清地说着:“下次别涂这根口红了,味道不好。” 棠歆气得哼哼,“那你别亲。” 这可是难得纯正的蓝调正红,最是搭配今天的妆造。 灼热强势的气息还要往上攀,棠歆推了推面前的男人,语气不爽:“那你到底去不去嘛?!” “你就让我这样去?”塞巴斯蒂安松开她,用目光示意她向下看那蓬勃发烫的身体和那块要掉不掉的浴巾。 棠歆懒得理会他的调拨,见人松了口,脸上的表情堪称容光焕发,蹬着腿从床上跳下来,兴高采烈地把人带到自己的衣柜,大方地拨了一大堆衣服到塞巴斯蒂安怀里。 “你别管,今天就听我的。” 她早有准备。 塞巴斯蒂安叹了口气,拨了拨怀里的衣服——稀奇古怪的一堆,都是他不能接受的奇特审美。 但还是伸展手臂套上了。 男人身上磅礴强势的压力轻轻松松被一身衣服给收束了。 棠歆看着他,笑得眼下卧蚕鼓起,鼓鼓涨涨的犹如她此刻满意的心情。 她觉得塞巴斯蒂安大概是用了和自己同款桃子味沐浴乳的缘故,不然今天怎么这么甜? 轻佻地拍了拍男人的脸颊,“你今晚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听我指挥。姐一定把你化的炸翻全场。” * “啊啊啊!” 棠歆第三次被人吓得四处蹦跶,踮起脚像只蚂蚱一样弹了几下。 在她左脚堪堪要踩进一摊污水之际,塞巴斯蒂安及时拽了人一把。 棠歆满脸大难逃生后的惊魂感,在看清是谁接住了自己之后还是心有余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一张黄符晃晃悠悠地在两人之间飘落,棠歆一把抓住后重新摁回塞巴斯蒂安的脑门上。 清脆的一声“啪”。 塞巴斯蒂安冷酷地启唇:“第三次了。” “嗯?没办法,家里的胶水质量不太好。” “……” “就这点胆子还敢出来混万圣节。” 塞巴斯蒂安轻嗤一声,实在是忍受不了脑门上这张蠢玩意了,撕下来的时候指腹还沾了一点未干的黄色水彩和她脸上同款的劣质血浆。 他搓了搓指腹,恶劣地往前面聊得正嗨的人脸上蹭。 “哎呀,你干嘛!”棠歆没躲开,也没报复回去,气得龇牙咧嘴。 友好的妆造交流被迫中止,cos吸血鬼的黑人男龇着猩红的大嘴,看了眼那头你追我打的小情侣,觉得外露的獠牙龇得自己嘴巴疼,阿巴阿巴,徒劳地“啊”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那头海拔直逼一米九的男人闲庭散步地几乎是吊着人在溜,又纵容着女孩时不时踢过来的一脚,笑得肆意…… 就是那画成青一块白一块的脸蛋,黑漆漆长至小腿弯的袍子和要掉不掉的红黑色带帽翅帽子,觉得这一身又神秘又有点说不出的难看。 其实他刚开始是被男人那一双大长腿给吸引的,转身就看到在糊弄般的妆造下也掩盖不住的俊脸,直把他帅得腿软。 他非得去搭讪一把。 直到一双如野兽般尖锐危险的蓝眸横扫过来,他手一抖,猝不及防就拍上了旁边女人的肩。成功把人吓了一跳。 好一个帅哥,怎么是异性恋呢…… 黑人吸血鬼还想再看几眼帅哥再走。可依旧是那泛着荧荧幽光的蓝眸,依旧是那轻飘飘的一眼,只是野兽掀了掀獠牙。 他灰溜溜地遁走了。 这一通闹,棠歆也没问出吸血鬼脸上那以假乱真的血浆是怎么做到的,头发也跑得乱糟糟的。她埋怨了一通,见塞巴斯蒂安的形象也没比自己好多少,气又顺了。 很快又被街上开始的游行给吸引,兴高采烈地拉着人过去。 摩肩接踵的人群叠在一起,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奇装异服时不时会戳一下碰一下她的胳膊小腿,棠歆揉了揉被浓重的香水熏得难受的鼻子。 直到塞巴斯蒂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的前面,像是一柄刀尖向外的刃劈开人流。她才感觉空气又顺畅了。 阵阵凉风而过,她的手心里却慢慢升腾着暖意。 挤进了最前排,在观看完电锯惊魂版的热舞和歌剧魅影之后。棠歆终于觉得有点累了。她晃了晃与自己十指紧扣的手。 人声鼎沸,棠歆只看到塞巴斯蒂安嘴巴张了张,而没听到他说了什么。 她点点头,打了个出去的手势。 时间已近凌晨,两人走到后街的一片住宅区,把喧嚷的人群甩开了。安静下来之后,棠歆感受到疲惫,大大打了个哈欠。 街边住宅区的房子是浓浓的美式哥特风,棠歆流连着多看了两眼,塞巴斯蒂安就强硬地拉着她走了。 “时间太晚了,走了。” 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 棠歆最后摸了摸悬挂在路灯上面的狞笑南瓜头。 南瓜头的触感是湿漉漉的顺滑,奇异的温热。 两道惊叫同时响起。 又紧跟了一句国骂。 塞巴斯蒂安叹了口气,揉了揉耳朵。 一个半蹲的身影顶着中空的南瓜从路灯边的草丛起来,手指掀开南瓜盖,又费劲地从锯齿状的缝隙里钻出来。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这对乍一看就觉得很般配的情侣。 见是个女生,棠歆眼睛微亮地凑上去,直接用的华文,“你是华国人?” “欸?你也是?” 塞巴斯蒂安看是女生,没有上前了,转开视线,从兜里掏出了手机。 “嗯嗯真的太巧了,你看上去很年轻,在上大学吧……我吗?我已经结婚在这边定居了,后面就是我的房子。哈哈我和我儿子玩捉迷藏,就藏在自家的花园里当南瓜,他们这都没发现。这算是一种灯下黑吧?” “最后还是被你找到了呢。” 异国同乡天然 的亲近感,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临别之际,女人拿着南瓜头套羞涩地问道:“可以合张影吗?” 棠歆答应了,把手机交给塞巴斯蒂安示意让他拍。 身边的女人又小小声地说了一句:“其实我想和你们两个一起照,和帅哥美女集邮。你们真的很配……” 棠歆挑了挑眉,眼睛潋滟含星,同样小小声地回她:“是吗?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 他们大多说她不是塞巴斯蒂安喜欢的类型。 “欸,是这样吗?你们一出现就很明显啊,一看就很配的,我还以为身边很多人都夸过你们。” 棠歆含笑不语,转换成英文叫了塞巴斯蒂安一声,“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合张影?” 他化了妆,衣着打扮也与平常迥异,不仔细辨认应该认不出来他是谁。 也幸好这女人不认识他。 但棠歆还是怕他不答应。 好在,塞巴斯蒂安只是放下手机走了过来,“那谁给我们拍?” 近距离看见塞巴斯蒂安的脸,女人脸上的红晕更明显了。慌张又不失条理地打开了花园这边的灯,又拿了旁边的三脚架过来。 “本来是想等我儿子和老公找到我的时候大家一起拍万圣节版全家福的,但他们显然没有这个福气。”女人语气得意,昂着下巴调适好了镜头。 又抱着小心思挤进了棠歆和塞巴斯蒂安的中间。 咔嚓咔嚓的几声快门声响,棠歆凑上去正想看看怎么样。就听到头顶不耐烦的一声。 她转开脸,才意识到这边灯光大开,把他们的脸照的透亮。 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个朝这里指指点点的人。 “那个男生好像塞巴斯蒂安哦?” “明星怎么可能出现在这种小地方……” 棠歆心脏漏了一拍,条件性反射地拉住了塞巴斯蒂安的手。不吭一声就带着他往前走。 闲庭阔步几步后,在后面人们的惊呼之中,才开始猛地往前跑—— 两个人的手交拢在一起,脚步从一开始凌乱到整齐合拍。 越来越多的街边建筑在视网膜上掠过,他们好像把世界甩到了背后。疾风劲吹,风托住了髋骨,脚步越来越轻。万圣的节后余韵在眼睛里写下句号。 塞巴斯蒂安手任由她握着,跟着她的脚步往前,就算看出了她只是在没有方向感地瞎跑。 “呼——歇歇吧。” “他们应该追不上来的。” 棠歆的脊背拱起,半撑在膝盖上吭哧吭哧地喘气。好久没跑步了,呼吸节奏没跟上,左边肋骨下边涩涩地疼。 “其实不跑也没事……”塞巴斯蒂安把人从墙边捋直了,手轻拍着帮她顺气。 “就这点路把你累成这样,我真该带你去锻炼了。” 中间以塞巴斯蒂安的体力和爆发力,完全有机会能抱着人百米冲刺。或是跑在前头拽着塞西莉娅的手提高速度。但不知怎么的,他迟迟没有。 “如果被人拍到发网上,说你逃了比赛出来玩,你又该烦了。”棠歆摆手。 “……” 塞巴斯蒂安手一顿,他没想到她知道这些,语气微沉:“怎么看出来的?” 黑暗中,棠歆看不清塞巴斯蒂安的表情,也不在意。从他的掌下挣出来,走到了他的面前,戳了戳他的心脏:“很简单啊,我们华国人都会点小法术的。正巧我就会读心。” 她仰起脸对着他笑。 她什么都知道,什么也没说,但好像什么都干了。 塞巴斯蒂安对着那双弯成月牙状的笑眼,波光粼粼地漾着光。眼睛里全是她的脸,一块一块地在心里摊开。伸手想要抱她,塞西莉娅却躲开指了指他的头顶。 “哎呀,你头上的帽子掉了。那就不像僵尸了。” 棠歆幸灾乐祸地笑:“你这个僵尸——没有帽子,也没有法器,很容易被人抓走炼化的。”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她从他的怀中钻出去,塞巴斯蒂安抵着她的鞋尖一步步把人逼到墙角,双臂撑着把人拘囿到一个不可能挣开的空间里。 “呵……” 空气暧昧,夜色煎熬。 她娇软的嗓子黏黏糊糊的。塞巴斯蒂安听清了又没进脑子,只能顺着她的话回:“嗯,那请仙女救救我……” 棠歆被逼至角落,仰头就是这匹急不可耐想扑过来的猛兽,男人的气息灼热发烫,一下一下地在她脸上脖颈上撩。 小巷幽寂危险,空无一人。 她只是笑,全然不怕。 “既然你求我,那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你,我只教一遍——遇到这种情况呢,先要闭上眼睛……” 一双带有香气的手轻轻柔柔在眼睑上拂过,塞巴斯蒂安闭上了眼睛,全然把身体交给了她。 她的手在脸上流连。 塞巴斯蒂安只觉得在作乱。 “还要屏住呼吸……” 软绵绵的声音叮叮咚咚地如月光,掉在身上。 塞巴斯蒂安的鼻子被轻轻捏了捏。他回神,屏住呼吸。 “僵尸先生——” “闭上眼睛,屏住呼吸,不要被发现。” 塞西莉娅继续说:“好了,我们到了最后一步——” 塞巴斯蒂安等着她的下一步动作。 她花样太多了…… 心湖荡漾起涟漪,涟漪绵延成巨浪。 心跳声越来越大,鼓膜鼓胀着发疼。 这种情况真的糟糕。 良久,他的唇被轻轻舔了一下。 “亲我。” “塞巴斯蒂安。” “我们不要被发现。” 塞巴斯蒂安心一抖。 “……” 地上的两道剪影终于黏合在了一起。 直到那道纤细伶仃的白被另外的一大团浓重的黑吞噬,合为一体。 再区分不开。 野兽抓住了他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