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离恋人》 1. 偷看 夕阳沉下地平线,火烧云染红半边天。 顾篱从办公室出来,跨进电梯,金属门从两侧合上,倒映出精致五官和完美妆容,她随手整理了一下自己套装的衣领。 电梯缓缓下沉,外面的景色逐渐放大,“叮”一声后,门再次打开,高跟鞋在空旷大厅的大理石地砖上敲击出规律的节奏。 “顾律,下班了。”门口站岗的保安同她问候。 顾篱嘴角上扬,点点头。 写字楼外,黑色迈巴赫等候多时。 看见她身影,司机从驾驶座下来,小跑着绕过车尾,打开车门。 顾篱一眼看见后座的男人,正目不斜视盯着手里的文件。 “谢了,钟。”顾篱同司机打招呼,然后钻进车里。 钟绕回驾驶座,黑色轿车很快淹没在港岛华灯初上的车流中。 车里的男人视线始终盯着面前的那几页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缓缓道:“有个饭局。” 顾篱看着窗外,脸上没有表情,“我知道。” 裴言川有个怪癖,但凡接待重要的客户,他都会穿中山装,配上冷淡温润的五官,将禁欲表现地淋漓尽致。顾篱跟着他的时间不短,刚一上车,她就发现了。 “今天是从上海来的客户。”裴言川继续说。 “嗯,知道了。”顾篱依旧看着窗外,窗外倒退景色逐渐慢下来。 堵车了。 来港岛快十年了,顾篱始终不喜欢这里,地方太小,人又太多,去哪儿都是闹哄哄的,如果不是因为身边这个男人,她不会继续留在这里,可是转念一想,在哪儿不是活着?又有什么区别,自从母亲过世后,顾篱对家的概念已经很模糊了。 马路上汽车鸣笛不断,港岛的路本就窄,遇到通勤高峰,就堵得不行,管你坐的是豪车还是普通的士,统统都得排队。 顾篱觉得胸口有些发闷,“钟,麻烦开一下车窗。” “好的,顾小姐。” 深色玻璃下降,带着余温的风灌进来,夹杂着烟味。 顾篱皱起眉,吸吸鼻子,隔壁车的驾驶座上,一只男人的手正搭在车窗上,手指中间夹着根冒白雾的烟,也许是无聊打发时间,顾篱开始打量起那只手来,肤色黝黑,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还有凸起的青筋,一路蜿蜒至小臂,有些粗糙,但指甲修剪的很干净,看起来像是一双会经常干活的手。那根烟夹在指间,烟灰越蓄越长,男人用食指轻轻一弹,烟灰扬起,很快消失在晚风中。 “看什么这么入神?”裴言川声音在身侧响起。 “没什么,放空呢。”顾篱随口说,顺手把车窗关上。 裴言川过来拉她的手,“累了?” 顾篱由着他,眼神疲惫,“还好。” 裴言川一眼看穿,语重心长道:“倒也不用那么拼命,让你过去也只是为了多学点东西,将来迟早是要过来帮我的。” 他的语气十足长辈的口吻,顾篱失笑,但转念一想,裴言川也确实比她大很多,所以才总拿她当小孩对待,只要是和她有关的,他事事亲力亲为,比如她的工作,她的人际圈,她的穿衣风格都迎合了裴言川的喜好。 “嗯,我明白的。”顾篱乖顺地说。 裴言川露出一个满意的笑,继续把玩着她的手,“等会那个客户的太太,也是苏城人,你应该和她聊得来。” 顾篱是苏城人,但她已经很久没说过家乡话了,若不是裴言川提起,怕是都快忘了。她笑笑,“放心吧。”垂着眼,视线落在交缠在一起的手上。裴言川的手纤细修长,白的毫无血色,比很多女生的还秀气,和刚刚那个男人的截然不同。 车内沉默下来,走走停停,到了红绿灯路口,刚刚那辆车依旧在顾篱的左侧,只不过它停的是左转车道。 红灯跳转绿灯,迈巴赫平稳起步。 在越过那辆车的同时,顾篱鬼使神差回头。驾驶座上,男人的面孔模糊在烟雾之中。隔着两层玻璃,明知他看不见自己,可顾篱还是觉得对方也正在看自己,深邃的眼睛和记忆里的某一瞬惊人的相似,可她想不起来。 二十分钟后,抵达港口码头,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今天的饭局被安排在游艇上。 游艇驶离码头,夜幕笼罩,港岛十二月的海风终于带上些许凉意。 顾篱站在甲板上,紧了紧身上的薄羊绒衫,脑海中又闪过某个画面。 到底是在哪儿见过的呢? 身后传来脚步声,顾篱回头,“陈姐。” “妹妹怎么跑出来了?”陈太说的一口吴侬软语,是港岛少见的温柔,笑着递过来一杯葡萄酒。 顾篱今天晚上喝得不少,但还是接过那杯酒珉了一口,摇着头说:“男人的话题太无聊了,出来透透气。” 她同样一口吴语,多年不说,倒不见生疏。 晚饭吃的是海鲜,三文鱼龙虾分别是从新西兰和澳洲空运过来的,裴言川安排了私厨,一顿饭加上厨师,满打满算也就六七个人。席间聊的话题,也都是生意经。顾篱听得云里雾里,倒是和陈太聊的不错,大抵是因为在他乡听到家乡话特别亲切,一顿饭下来,陈太已经和她以姊妹相称。 “是啊。”陈太说:“不过裴先生似乎很在意你,应酬的饭局都带着你。” 是吗?裴言川也不是所有的饭局都带着她的。只是今天刚好她派得上用偿。 “是吧?”顾篱斜过杯子碰了碰陈太的,“陈先生看起来也很在意陈姐呢。” 陈太笑得颇有些不好意思,“我们高中就认识了,他去哪儿都喜欢带着我。” 女人之间的话题一旦打开,就刹不住车。 游艇靠岸,临别前,陈太和顾篱交换了联系方式。 上车后,裴言川吩咐钟,“先送顾小姐回家。” 夜间的马路上空旷许多,轿车一路疾驰,顾篱看起来像是喝醉了,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在离公寓还剩两个红绿灯时,突然“砰”一声巨响,迈巴赫紧急刹车。 顾篱睁眼,有些恍惚,一时没分清自己在哪。 “老板,应该是爆胎了。”钟在前座说。 这会已经挺晚了,叫拖车怕是要等很久。 顾篱突然想起来,自己住的公寓楼下好像是有一家修车厂的,“那个,钟,你往前开,路口有家汽修厂。” 按理说,这会应该直接打电话给4S店比较好,可这个点,挺难说的。钟拿不定主意,从后视镜里观察自己老板的表情。 裴言川没表情,淡淡地说:“按她说的吧。” 车子磕磕巴巴开了几百米,果然在路口看见一家汽修厂,灯似乎还亮着。 钟把车开进去,下车冲着里面喊,“有人吗?” 这一喊,不一会里面就走出个黄毛小子,语气有些不耐烦,“打烊了。” 钟试图交涉,“灯不是还开着呢吗?” 黄毛小子挥了挥手,“开着也打烊了。” 钟小跑到车窗边,“老板,他们打烊了,怎么办?” 裴言川嘴唇张了张,没来得及开口,屋里就响起另一个男人的声音,“阿森你脑子坏了,有钱不赚?” 被点名的阿森,也就是那个黄毛小子屁颠屁颠往里走,“不是耀哥,这车修不了。” “什么车修不了?”话音刚落,里面走出个高大人影。 顾篱此时早就没了睡意,循声望去。 男人背着光,五官隐匿在白织灯的阴影中,轮廓依稀可见,他上身着一件单薄的军绿色亨利领T恤,黑裤子黑皮鞋,肩宽腰窄,简单的款式也被他穿的好看,过耳的头发一丝不苟梳到脑后,领口随意解开一颗扣子,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深邃的眼睛像黑暗中蛰伏的野兽,在看见那辆价值不菲的豪车后,说:“什么问题?” 钟见事情有转机,连忙说:“爆胎,可能是扎到钉子了。” 那人转身对阿森说:“先检查下,不行先打点气。” 说完他转身进了屋。 阿森指挥钟把车开到固定的区域,顺便把车上的人一并叫下来。 刚下车裴言川的电话就在口袋里叫起来,他走出去一段才接通,压着嗓子开始讲电话。 顾篱却站不住了,今晚喝得多,但只进不出,刚上车那会,她就有点想上厕所,想着忍一忍到家再说,半路又遇到这事,这一时半会也不见得能弄好。 “你们这有厕所吗?”顾篱问黄毛。 黄毛蹲在车前,指了指不远处的亮光,“那里头有。” 顾篱说了声谢谢,踩着高跟鞋往那处走。 屋子大门敞开着,里面放着两张老旧的沙发,茶几上有吃的和啤酒,看起来是个休息室,灯和电视机都开着,却没人。 “有人么?”顾篱问。 没人回答。 顾篱又问了一遍,“有人么?” 还是没人回答。 她试探着往里走了两步,看见一扇带着磨砂玻璃的门虚掩着,直觉告诉她,那是洗手间。顾篱三俩步快走过去,高跟鞋吧嗒吧嗒响,手刚摸到圆形门把,还没来得及推门,就有另一股力气从里面把门拽开了。 喝了酒,脚下也轻飘飘的,被这么一带,顾篱整个人重心不稳,等她意识到里面有人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 额头传来钝痛的同时,清爽薄荷味闯进鼻腔。 “做咩啊?”男人略带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顾篱被撞得酒醒了几分,刚想说,借个洗手间,眼睛就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赤条条的胸膛离顾篱的脸只有两个鼻子的高度,胸肌饱满,手臂粗壮,视线往下一寸,线条分明的腹肌,还挂着少许水珠,男人周身只穿了条带花色的沙滩短裤,低腰,肚脐周围的毛延伸进裤腰里。 这种画面顾篱只在网上的擦边男视频里见过,现实里,还是头一遭。所以她真的不是非要看,而是被视觉冲击震撼到忘了挪开眼。 声音再次传来,“看够没?” 顾篱缓过神,刷一下抬起头,看见一张颇为熟悉的脸,是下午隔壁车抽烟的那个男人。他头发潮湿,刘海一缕一缕散在额头前,滴着水,脖子里挂着条毛巾,应该是刚洗完澡的样子,难怪刚刚她怎么喊都没人答应。但她觉得这事儿也不怪她,便硬着头皮倒打一耙,“你自己不关门?” 韩光耀见她面不改色,觉得有点意思,“我在自己家,为什么要关门?你这不是摆明了做贼的喊捉贼么?” “贼?” 韩光耀耸耸肩,摆出一副不然呢的表情。 眼前的女人穿着得体的套装,头发端庄地盘在脑后,看起来颇为成熟的打扮,但那双眼睛一看就是未经情事的少女,和风情万种的情场老手还是不一样的,这样的女人,最禁不起逗。 他以为她会红着脸气急败坏。 “呵!”顾篱嗤笑出声,“你意思是我偷看你?” 韩光耀眉毛一挑,还是那副表情。 都说酒壮怂人胆,这句话在顾篱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行,我就看了,怎么着?”她反驳得面不改色心不跳,脑子一热,甚至抬起手,在韩光耀胸肌上拍了两下,“又不是没见过,你这样的——”她故意停顿,拖长尾音,用视线上下扫一圈,得出结论,“也就算一般,没什么好看的。” 手感不错,但她后悔了。 韩光耀有些诧异地看着这女人,不是被冒犯的气氛,而是有种刮目相看的意思在里面。如果不是他反应快,在她拉开门之前迅速套了条裤子,这会怕是真的要被她看光了。没见过得了便宜还这么理直气壮的。 “嗯,一般。”他不恼,似笑非笑的,“那你进来干嘛?” 这么一问,顾篱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干嘛的,语气怂下来,“借个厕所。” 韩光耀倒是没计较,爽快地指指身后,“里面就是,自便吧。” 这个休息室,本来就很小,卫生间的门将将刚够一个人出入,此时两个人都堵在门口,顾篱想往后退一步,面前的男人却率先挤了出去,几乎是身子贴着身子,蓬勃的胸肌就这么从脸颊上刮蹭而过。 顾篱脸刷得烫起来。 2. 司机 洗手间内,水汽弥漫,还残留着淡淡的薄荷味,看来他刚刚真的是在洗澡,顾篱此时才觉得心悸,她若是动作再快一点,真是什么都看光了,光想就觉得尴尬得要命,脸颊跟着愈加发烫。 出来前,顾篱用冷水给自己洗了把脸,酒劲散得差不多了。 门打开,韩光耀已经在沙发上懒洋洋坐着,上半身套了件白色工字背心,“好了?” “好了,谢谢。”顾篱这回倒是客气。 韩光耀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注意力被电视里引擎声音吸引过去,是赛车比赛的直播。 本来就只是一场误会,人家没说什么,顾篱自然也没必要再多逗留。 出来时候,裴言川还在打电话。 黄毛已经把轮胎打好气,”撑不了多久的,还是尽快开去4S店修吧。” 裴言川示意钟给钱,自顾自坐进车里,继续讲电话。 钟掏出钱递给黄毛,黄毛没要,“打气而已,算了。” 钟还是把钱塞进黄毛胸前的口袋里。 轿车离开修车厂前,透过车窗,顾篱瞥见韩光耀倚着门框在抽烟,烟雾在灯光下袅袅燃升,叫五官愈加模糊。她无法分辨他的目光所及。 那通电话一直到下车,都没结束。顾篱已经很困了,连招呼都没打,就开门下车,刚准备关门,裴言川捂着手机说:“明天叫小李来接你。” 小李是裴言川的另一个司机。 “不用了,我自己开车好了。”顾篱挥挥手,留个背影。 她嫌小李话太多。 回到家,顾篱连灯都没开,光着脚一头栽进沙发里,熟悉的被包裹的感觉,让她心安不少。这里是裴言川给她买的公寓,两室一厅,户型并不大。除了日常所需的床、沙发和衣柜以外,顾篱几乎没有添置什么家具,所以整件屋子看起来特别空旷,但她很喜欢这种感觉。裴言川几乎不会来,这是为数不多的可以任由她自己支配的地方。 本以为自己很快就可以睡着了,可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是那双眼睛,还有残留的薄荷味不断侵蚀着嗅觉。顾篱噌一下坐起来,抓着身上的布料使劲闻了几下,在确定自己身上没有蹭上那个男人的味道之后,起身去了浴室。 真是见鬼。 洗完澡出来,更清醒了,马路上机车轰鸣声呼啸而过。 “大半夜不睡觉,还炸街。”顾篱低声嘀咕,又去冰箱拿了罐啤酒站到落地玻璃窗前喝。 公寓在5楼,不算高,街道一览无余。已经深夜,路上人少的可怜,机车叫嚣的声音由远至近,紧接着一道黑影一闪而过,径直开进那家修车厂里。顾篱这才发现,在家里窗口的位置就可以直接看见修理厂。 机车停下后,跨下一个人影,把铁栅栏大门锁上后,关了灯,整条街也随即沉寂下去。 顾篱把啤酒一饮而尽,也终于有了些睡意,倒在床上沉沉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是被电话吵醒。 裴言川再次打电话来确认,要不要叫小李来接。 顾篱脑袋蒙在被子里,拒绝,“不用了,我车好久没开了。” 车也是裴言川买的,虽然不怎么开,但他说还是得有,万一他的司机都抽不开空来接她,还是有辆车方便。一年到头也开不了几次。自从母亲出了意外后,他就突然出现在她的生活里,虽然更早之前,他们就见过,但那时的顾篱觉得她和裴言川是八杆子打不着边的人,不曾想,短短半年的时间,她就站到了他身边,连读大学和研究生的费用都是裴言川出的。 不过她从没有问过裴言川,你喜欢我吗?喜欢我什么之类的话题。比起情人的身份,她更觉得裴言川是她的老板,尽管外界提及她,都说她是裴言川圈养的金丝雀。 喝酒第二天,难免浮肿,起床后,顾篱给自己灌下一杯冰美式,然后便出门。 她的车停在公寓负一层,白色车身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上车前,顾篱弯着腰绕车一周检查,就这么一看,便看出问题了,左前轮胎瘪了。 怎么这么背呢? 顾篱抬手看表,八点半。现在打的士根本打不到,但她又不想再叫裴言川来接,便掏出手机打电话到律所,“喂,dy,我车坏半路了,晚一点到。” 电话那头dy说:“十点有个会,你别迟到啊?” 顾篱说:“我知道。” 整个律所都知道她是裴言川介绍过去的人,多数时候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挂上电话,正愁怎么办时,挡风玻璃上一张广告小卡片引起顾篱的注意。她拿起来看,白色的卡片上几个醒目的黑色大字写着“阿耀修车行,洗车200”,反过来背面写着一个名字,韩光耀,底下一串数字。 韩光耀? 耀哥? 能洗车那肯定也能修车喽? 顾篱拨通那个电话,嘟嘟两声之后,很快接通,男人声音在电话里略显沙哑,“边个?” “修车吗?”顾篱用普通话说。 那边也改用普通话,“修!” 顾篱继续说:“但是我车现在开不过来,你能过来看吗?” 电话里一阵沉默,她本来以为对方会拒绝,没想到那边问:“在哪里?” 顾篱报了个地址,说:“我在停车场等你。” 挂上电话后,顾篱坐进车里等。没过几分钟,一辆重型机车轰了进来,突突突地停到顾篱的车前,男人黑色皮衣,牛仔裤塞进黑色短靴,一条长腿蹬着地,摘下头盔,甩了甩头发,露出一口白牙,“哟,是你啊?” 顾篱从车上下来,看见韩光耀并不意外,刚才打电话之前就猜出来了。她高跟鞋踢了下前轮,“没气了。” 韩光耀乐了,单手撑在胯上,看起来像是看戏,“你去买□□啊。” 顾篱白他一眼,“能不能修啊?我赶时间。” 韩光耀用脚后跟踢开撑脚,跨下车,走过来,“我看看。” 顾篱侧身让出一条路,韩光耀在车旁边半蹲下,手指戳了下轮胎,一转头刚好看见女人露出的半截小腿,白花花的,踩进高跟鞋里,弧度很好看。 顾篱没意识到他在看自己,只问:“怎么样?” 韩光耀视线移到她脸上,“你这车多久没开了?” 顾篱想了想,“四五个月吧 。” 韩光耀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双手,“修不了,这轮胎得换了。” 顾篱原本以为补个胎,顶多十几二十分钟的事,如今要换,那就得叫拖车,一来二去都是时间。她看一眼手表,说:“来不及了,我上午有个会。” 韩光耀耸耸肩,爱莫能助,“那没办法喽。”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顾篱灵机一动叫住他,指着他的摩托车问:“你这车能带人吗?” 韩光耀一下意会她的意思,“想差我当司机啊?” 顾篱开出条件,“一起算在修车的费用里,行不行啊?” 韩光耀摸摸鼻子,没有马上回答。 顾篱在旁边幽幽地说:“有钱不赚王八蛋啊~” 韩光耀似乎是被她这句话逗乐,长腿迈跨上机车,顾篱以为他要走,下一秒,一个头盔丢过来,“不过这位小姐,我很好奇,你穿成这样怎么坐我的车?” 顾篱依旧是套装半裙加高跟鞋的打扮,米白色衬的人利落又干净,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再磨蹭下去就会错过今天这个很重要的会议。 在韩光耀玩味的眼神中,顾篱一把将半臀裙拉至腿根,不带任何犹豫的跨上后座,套上头盔。 上一秒有多端庄,这一秒就有多豪放。 “坐稳了?”韩光耀问。 “坐稳了。”顾篱说。 “搂住我腰。” “不用,我可以——” 机车如蓄势待发的箭,“咻”一下窜出去,顾篱的叫声被巨大的引擎声掩盖,双手条件反射般箍住男人精瘦的腰。 风声在耳边愈演愈烈,路上的车辆一次次甩到身后,皮衣被风带出弧度,拍打出令人心悸的声响,她的脸埋在狭窄的头盔里,急促呼吸清晰可见。 顾篱感觉自己周身都出了层薄薄的汗,尤其是胸前与男人后背紧贴的那一处,她的心跳的很快,几乎要从喉咙里溢出,她甚至怀疑隔着衣物,前面的人是不是都能察觉到。 肾上腺素极速飙升的感觉令人飘飘然,宛若凌驾在生活的规则之上,这是她前二十几年里都不曾有过的体验。 像是一次犯规。 或者,顾篱更愿意称之为血脉的觉醒。 时间在速度面前被彻底遗忘。 不知道开了多久,风声渐渐熄灭,重型机车慢下来。 “到了。”韩光耀在前面说。 顾篱整个人泄力般长舒一口气,从机车上跨下来,将头盔还给男人。 “还好吧?”韩光耀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问道。 顾篱深吸一口气,让呼吸平稳,“挺好。” “还不赖。”韩光耀点点头,挑起下巴,“裙子。” 顾篱把半裙往下拽了拽。 韩光耀看一眼她身后的大楼,“你在这里上班?” 顾篱说:“嗯。” “行!走了。” 不等回答,韩光耀油门一拉,机车扬长而去,引擎声浪引来周围人的目光。 顾篱回过神,心跳也终于缓回来些,看一眼时间,绰绰有余,还来得及去隔壁咖啡馆买个三明治。 3. 耀嫂 一个会开到下午1点,那个三明治顾篱只吃了一半,就被叫去开会。说是很重要的会议,其实也是裴言川点名要她参加的,意思是要她接触一下律所的核心管理层和高层客户,他常说一家企业的财务和律师团队必须是自己人才放心。财务顾篱是半点不感兴趣,律师的话,还凑合,比对着那一堆数字报表强多了。 会议结束,顾篱饥肠辘辘,坐在办公桌上啃早上剩下的半个三明治,电话响了。 “喂。”顾篱接起电话,嘴里含糊不清。 “刚吃饭?”裴言川的声音一如既往温和。 顾篱嚼了两口,用力吞下,“刚开完会。” 裴言川问:“怎么样?” 他的话问的模棱两可,但跟他接触的时间久了,顾篱基本能猜出一二,“主任说了,何氏以后的业务由我对接。” 顾篱所在的这家律师事务所,可以说是整个港岛最顶级最专业的,律所的客户也都是港岛最上层的精英名流。而裴言川派她来这里除了学习更多经验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就是以职务之便从中为他牵线搭桥。而何氏,在港岛是数一数二的家族。 “嗯,干的不错,再加把劲。”裴言川说。 他很少会直白的夸赞她,无论顾篱多努力,他总是淡淡地说一句干的不错,还能再努力点。 顾篱早就司空见惯,“嗯,我知道的。” “对了,我要出趟差。” 顾篱并不关心他要去哪,而且裴言川这个人向来谨慎,问得多反而惹他怀疑,但她还得演出一副关心他的模样,“嗯,这边就交给我,你放心。” 裴言川继续说:“是和昨天那位陈先生出去考察业务。” 顾篱意外,以往他很少会提及自己的行程,这次又是亲自出去,肯定很重要的生意了。 挂上电话,手机在办公桌上安静了还不到一分钟,一条陌生短信跳了出来。 顾篱用手指轻轻一戳,一张照片跳了出来。 停车场上停着一辆白色奔驰,坐前侧的轮胎卸下,由千斤顶支撑着。 紧接着一条文字跳出来:“备胎不匹配,今天修不好了。” 顾篱敲敲键盘,回了一个字,“哦。” 对方几乎秒回:“没了?” 顾篱:“不然呢?” 对话框里接连弹出两条消息,第一条是:“我给你当司机啊。”第二条是:“算在修车费用里。” 大概是因为一想到裴言川有一段时间不在港岛,顾篱心情也跟着放松,现成的司机不用白不用。 “随你。” 看见这两个字的时候,韩光耀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上钩了。 “耀哥,盯着手机傻笑什么呢?”叫阿森的黄毛在旁边打趣。 韩光耀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换了副口吻,“大人的事情,小孩少管,修你的车。” 阿森不太服气,怼回来,“耀哥,你知道你刚刚笑的像什么吗?” “像什么?”旁边另一个黑头发的男孩子问。 “像花痴。” 韩光耀抄起地上的扳手,指着笑得合不拢嘴的两个人,“笑,再笑扣工钱,信不信?” 两人乖乖上闭嘴。 下班的点,办公室的人陆陆续续走的差不多。 下午那通电话,裴言川是在机场打的,现在他应该早就登机了。顾篱坐在工位上刷手机,最近旺角新开的一家糖水铺很火,她打算去尝尝。 裴言川的饮食规律且克制,基本都是在家由专门的阿姨做,十分讲究荤素搭配,营养是营养,但少油少盐的烹饪方式寡淡无味。起先顾篱是吃不惯的,三天两头想着出去开小灶,裴言川会陪着,但都是坐在旁边只看不吃,一大桌菜一个人吃没什么滋味,时间久了,顾篱便也不再提出去吃饭这件事。 顾篱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外面天已经黑的差不多,出了大楼,她径直往马路边走,打算叫的士。 “轰隆隆”机车轰油门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紧接着一道白光从眼前一闪而过。顾篱觉得晃眼,有些不满地回头去看,写字楼外的泊客区停着辆黑色重型机车,穿皮衣的男人撑着腰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即便戴着头盔,顾篱也一眼认出他。 顾篱走了过去,“你怎么来了?” 韩光耀答非所问:“我还以为你今天准备住办公室了呢。” 听这话,是等了好一会了。 顾篱故意呛他,“看来韩先生没什么耐心呢。” 韩光耀抿嘴一笑,“怎么会呢?顾小姐出钱,等到明天早上也是应该的嘛。” 顾篱一怔,“你怎么知道我姓顾?”她可没做过自我介绍。 “车里有你驾照。”韩光耀说。 忘了这茬。 韩光耀接着问:“顾小姐想去哪儿?” 顾篱没想过他会来,不过既然来都来了,没有不用的道理。她提起裙子,一脚跨上重型机车,坐稳之后才说:“去旺角。” 机车像脱缰的马,一路风驰电掣朝着旺角方向而去。 有了早上的经验,这回顾篱学聪明了,她老老实实箍着韩光耀的腰,只是在胸前位置始终保持着一点安全距离。几个红绿灯后,她发现男人开车虽然快,却很稳。即使是在高速行驶的过程中停车,也没有出现紧急刹车撞上他后背的情况。 机车很快抵达目的地,糖水铺临街,前面是一条很窄的小路,此时正乌泱泱挤满了人。 韩光耀把车停在路口,看见那么多人排队后,皱起眉头问:“大老远跑来就为了吃这个?” 顾篱点头,“新开的,很火。” 韩光耀没说什么,挡在顾篱身前挤过人群就要往里走。他本来个子就高,在人堆里格外扎眼,黑色皮衣更衬的气势骇人,看着就不是什么信男善女。 顾篱不了解韩光耀,生怕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便一把拉住他,“你干什么?排队呢。” 韩光耀双手插在裤兜里,被拽一下后果然停下来,他垂下眼皮,看见顾篱的手正挽在他的胳膊上,细白手指和挺括皮料形成强烈反差。 “我进去找厕所。”韩光耀笑着说。 顾篱松开手,“那我先去拿号排队。” 韩光耀转过身,大摇大摆往里走。他还真是来找厕所的,视线扫视一圈,面积不大的糖水铺支了十来张桌子,座位之间隔得很近,有的甚至是拼桌,即便是这样,外面还有人愿意排队。韩光耀不理解,但谁叫他收钱给人当司机呢。 “老板,借个洗手间啊。”韩光耀朝那个系着围裙,左右手各端着一只碗的背影喊道。 那人转过身,语气不耐烦:“去上外面公厕啦,我这么小的店,哪来的……”剩余的话没来得及说完,在看见韩光耀那张脸之后,老板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哎哟,这不是耀哥嘛,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韩光耀眯起眼睛,看着面前谄媚的中年男人,一时没想起来是谁。不过也不足为奇,认得他这张脸的人那么多,总不见得每个都要记得。 “没厕所?” 老板立马改口,“有有有,二楼有。”说着他把韩光耀领到最里面的楼梯口,狭窄陡峭的台阶直通二楼,上面灯暗着,显然不对外开放。 韩光耀三步并做两步上了二楼,借着不太明显的光线,可以看清二楼地方并不大,应该是堆放东西的仓库,还另外支着一张小床,床旁边有道门。他打开 门,拧开水龙头快速洗了把手。 明明天也不是很热,他连手套都没戴,但一路开过来,还是出了满手的汗,粘哒哒的难受极了。 洗完手下来,老板还在楼梯口等着,看见韩光耀,立刻凑上来,“耀哥,今天是来吃糖水?” 韩光耀斜眼睨他,嘴上什么都没说,但眼神明晃晃表达出两个字,“废话!” 老板意识到自己确实多此一举,又换了个问题,“那耀哥是一个人来的?” 这句还算像话。 韩光耀用下巴对着门外努了努,男人顺着看过去,一眼看见人堆里那个穿着浅色职业套装的年轻女人,身型纤细却不干瘪,皮肤很白,背脊挺直,脖颈修长,整个人看上去很端庄。完全不像是会和韩光耀沾上关系的人。 “耀哥,这是你马子?”老板问。 韩光耀捏了下鼻子,没说话。 老板又说:“正点呐!” 门外的人丝毫没有察觉到里面两个男人的视线,正低着头回消息,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按着,表情看起来不太高兴。 韩光耀从口袋里掏出跟烟叼在嘴里,又去裤兜里摸打火机,手刚碰到打火机,老板就点着火凑了上来,韩光耀顺势歪过头,眼睛始终盯着门外,“你这排队还要多久?” “哎哟,耀哥,这话说的,哪有让您排队的道理。”说完,就拉着伙计张罗起来。 顾篱刚好回完信息,发现韩光耀还没回来,便抬起头找,恰好就看见他站在糖水铺里叼着根烟正目不转睛看着自己。 眼神相交,他对着门外招招手。 顾篱看了眼手上的取号卡,显示前面还有二十几桌,她站在原地没动。 韩光耀没再喊她,转过身朝着最角落的一个位置走去。顾篱思考两秒,跟了进去。 糖水铺靠墙一排是沙发卡座,整个店里拢共就两张,一张挤着四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另一张上,只坐着韩光耀一个人,他的长腿屈在拥挤的卡座里,显得有些局促,上半身则是倚着沙发靠背,旁边的中年男人拿着菜单点头哈腰问他要吃什么。 韩光耀两指夹着烟,指着顾篱的方向,“问她。” 老板转头,笑得比花还灿烂,“耀嫂,你想吃什么?” 耀嫂?这个称呼差点让顾篱一口气没上得来,她刚想开口解释,就被打断。 “咳咳……”韩光耀干咳两声,“先把你这儿的招牌上一遍吧。” 老板离开后,顾篱在对面坐下,她没说话,只是撑起下巴盯着他看。 男人一根抽的七七八八,掐灭在烟灰缸里。 周围人声嘈杂,笑声,交谈声,老板的吆喝声,时不时还有外面街道传来汽车鸣笛声,热闹非凡。唯独这桌上一男一女对坐无言。 顾篱觉得有些尴尬,毕竟她和这个男人不熟,哪有什么话题。她低着头回信息,是裴言川发来的,说刚下飞机,问她在干嘛。 顾篱回复说:随便逛逛。 裴言川很快回复:一个人? 顾篱手指在键盘上徘徊一会,最后打出一个字:是。 裴言川回复:好,早些回去。 顾篱说:知道了。 然后那边就没动静了。 顾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谎,但今天的裴言川没有多问,换做平时,他一定会问要去哪里为什么不叫钟开车送。说是开车送,但彼此都心知肚明,那和监视没什么两样。 不多时,老板端了两份杏仁露和杨枝甘露上来,本就不大的桌子,一下被铺满。 老板抱着个盘子在旁边候着,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 韩光耀偏过头睨他,皱着眉头说:“你先去忙你的吧,啊?” 4. 恋爱 韩光耀发话,老板也只能识趣地走开,走之前还留了句,“那耀哥,耀嫂你们先吃,有什么问题随时叫我。” 气氛顿时更尴尬了。 韩光耀视线从顾篱身上掠过,将面前的一只碗推了出去,“尝尝看吧。” 顾篱低着头,不大的碗里,金露装得满满的,上面配了几块新鲜的芒果肉,白色椰浆画出好看的线条,还点缀了些许红色柚子粒,看着和外面卖的也没多大区别,她用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才想起来问,“你和老板认识?” 这个问题实在多余,又是帮忙插队,又是亲自服务的,怎么可能不认识,但是接连被喊了两声“耀嫂”之后,顾篱觉得要是再不说些什么,那就太诡异了。 对面的人正在喝杏仁露,但是他没用勺子,而是单手端着碗喝,本就不大的白色瓷碗在他手里愈加小巧,听见顾篱的话,韩光耀放下碗,“找我修过车。” 顾篱压根不信,她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忍住笑出声。 韩光耀当她不信,强调道:“真的,他在外头被人坑,我给他便宜不少。” 胡扯的鬼话,顾篱却听出不一样的意思,慢条斯理说道:“噢~给别人就便宜,给我就要抬价,合着看我好欺负呗。” 这话也是调侃大于较真,韩光耀当然不会当真,但他还是不要脸地说道:“顾小姐,人家可没有让我又出人又出力,那当然是不一样的价格。” 顾篱嗤笑一声,望着他上嘴唇多出来的一抹白,扔了张纸巾过去,“先把嘴擦擦吧。” 韩光耀微怔,立马拿出手机,对着黑掉的屏幕照了照,在意识到自己刚刚是顶着这张脸说话后,竟露出几分不自然的表情。 顾篱心说,这人包袱还挺重。 那碗杏仁露喝了一半,韩光耀就不喝了。他不喜欢吃甜食,看着顾篱吃的差不多就站起来去买单。 “不用了,耀哥,这顿我请,有空带着兄弟们来捧场啊。” 韩光耀笑笑,掏出钱塞进老板的围裙里,“这年头做生意不容易,收着吧。” 他不喜欢欠人情。 顾篱刚好吃完,老板收了钱不太好意思,非要把两人送出门,一口一个耀哥耀嫂的,喊得顾篱浑身鸡皮疙瘩。 糖水铺出来,韩光耀把顾篱送到公寓楼下,临走前问她:“明天早上来接你?” 顾篱说:“不用了,明天周末,我要补觉。” 然后留下潇洒背影。 周末连着两天阴雨绵绵,顾篱在家睡的昏天暗地,吃饭都是用外卖对付。尽管颓废,但裴言川不在的日子,难得的放纵对她来说反而是一种享受。 周天下午,一通电话把人吵醒。 顾篱趴着去枕头下面摸手机,摸了好一会才接通。 傍晚五点半,天还没完全黑,雨小了一点,依旧没有要停的意思。 顾篱撑着伞出现在修车厂的时候,韩光耀正在停车场捯饬一辆改装过的大G,连体工作服他只穿了一半,上半身系在腰上,白色工字背心上蹭了点黑色油污。 上回来是晚上,视野不佳,今天顾篱才发现,这里与其说是修车厂,不如说是改装厂。停车场上停着的不是需要修理的汽车,而是几辆改装过的赛车和重型机车。 顾篱一眼看见自己的那辆白色梅赛德斯,突兀地停在中间。 除去韩光耀,这里还有三个年轻人,一个是那天晚上见过的黄毛,一个黑头发的男孩子没见过,两人蹲在一块抽烟,有说有笑的。还有一个大高个,身材健硕穿着黑色西装,他在工作台旁边的椅子上端端正正坐着,一言不发,跟尊大佛似的,与这种环境格格不入。 顾篱脑子里瞬间蹦出“保镖”两个字。 黄毛最先看见她,扯着嗓子喊:“耀哥,有人找。” 韩光耀的视线吸引过来,顾篱今天穿了件宽松的米杏色羊绒衫,可以遮住屁股的长度,浅色牛仔裤,脚上套着双雨靴,长发扎成一个松散的马尾,脸上干干净净,没有化妆。和前两天一丝不苟的模样截然不同,她今天这副打扮看着像刚从学校毕业没多久的女大学生。 韩光耀就这裤子擦擦手,走了过去。 “好了?” “跑一圈试试?” “好啊。”顾篱朝着车走去。 韩光耀叫住她,说:“等会,我先换身衣服。” 还挺讲究。 顾篱点点头,率先坐进车里。 蹲在那抽烟的两个人跟看戏似的。 “耀哥,怎么还换上衣服了?” “对啊,你这是试车还是去约会啊?” 韩光耀不语,只在经过的时候对着两只脑袋各敲了一下。 十分钟后,韩光耀从休息室出来,工作服换成黑衬衫,胸口扣子解开两粒,痞气难掩。西装男站起来想要跟着,韩光耀对着他说了几句,那人又乖乖坐回到椅子上,眼神目送到上车。 车门打开,薄荷清香钻进来,粘稠湿润的空气顿时多了几分清爽。 韩光耀的发丝上挂着些许水珠。 顾篱单手支在方向盘上,挑起眉毛问:“哟,还洗澡了?” “是啊。”韩光耀直言不讳,“满身的机油味,怕把你车弄脏了要我赔钱。” 顾篱笑着说:“韩老板请我吃了糖水,哪好意思让你赔钱?” 韩光耀把车窗放下,顺手扣上安全带,跟着笑起来,“算在修车费用里的。” 顾篱翻了个白眼,猛踩油门,甩下一个字,“抠!” 汽车在路上不疾不徐行驶,顾篱车技实在不怎么样,车速很慢,韩光耀没有催促,单手垂在车窗外,一副悠闲自得。 路灯一排接着一排亮起来,像是夜幕下的铁树银花,把整座城市照得宛若星河,电台里放着的是一首莫文蔚的老歌,低沉浑厚的嗓音在车内弥漫开来。 “爱情究竟是精神鸦片, 还是世纪末的无聊消遣。” …… “开始总是分分钟都妙不可言, 谁都以为热情它永不会减。” 黄金年代的金曲,放到什么时候听都是经典,只是顾篱没谈过恋爱,实在无法理解歌里唱的那些细枝末节。这么些年,裴言川将她带在身边,所有人都默认她是他的女人,无人接近。 可事实呢?裴言川给她物质,给她人脉,在外人眼里他们确实像情侣一般相处,他的别墅里到处都有她的痕迹,偶尔也会留她过夜,可只有顾篱自己知道,那些都是给别人看的,他对她只有掌控欲,接吻拥抱这些属于情侣的旖旎,从来不存在于两人之间。 什么女人,什么情人,不过就是个用来装点门面的摆件罢了。 情绪使然,顾篱对着不该问的人问出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你谈过恋爱么?” “没有。”韩光耀直截了当。 “巧了,我也没谈过。” “ 那那天那个迈巴赫是谁?” 好问题!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顾篱盯着车前方,想了两秒,说:“算是我大老板。” 她随口一答,没到滴水不漏的程度,男人的问题很快跟上来,“算?怎么个算法?” 顾篱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该跟他说那么多的,她瞥一眼男人,换了副口吻,“你管太宽了。” 韩光耀哑然,到底谁先起的头? 车子在路上漫无目的地开,最后停在尖东。 顾篱说:“饿了。” 那家有些年头的打边炉,她馋很久了。 把车停在附近的停车场后,两人步行去店里。距离圣诞节还有大半月,但街道两边已经挂满不少节日装饰,圣诞树,彩灯。红绿相间的花环,衬的整条街愈发亮堂,车辆行人不断,比白日更繁华。 港岛又名不夜城,名不虚传。 再往前一个路口,是整个港岛最大最豪华的夜总会,属于何氏的产业。除了夜总会外,地产,海外货运,赛马□□等行业,都有何氏的一席之地,可以说,港岛一半的经济都掌控在何氏的手里。 顾篱觉得,在成为何氏的律师团的一员后,自己会变得十分忙碌。 两人并肩不紧不慢走着,不一会,就走到那家打边炉门外,很幸运的,今天居然没有排队。 点菜时,韩光耀的手机响了。 “什么事?” 那头不知道说什么了,韩光耀音量突然拔高,“你搞什么啊?不是说了不许碰那玩意?把我话当耳旁风?” 这一吼,不仅顾篱吓一跳,连周围人都投来异样眼光。因着韩光耀这副打扮,看着不像善类,食客们没说什么。 韩光耀自己也意识到这里不是打电话的地方,指着门外用嘴型说:“我出去下。” 顾篱点头。 韩光耀出去后,没走太远,仍可以看得见人,但听不清说话声。他站在路边叉着腰听电话,表面看起来没动作,表情却凝重。 认识的时间不久,对他的印象一直都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说话也是似是而非,分不清哪句真哪句假,看着他此时眉头紧锁的模样,顾篱觉得一定是很严重的事。 可是一个汽修厂,能发生多严重的事呢?难道是把客户的车改坏了?那也不至于这样。虽然不知道汽修厂到底挣不挣钱,但光看他手上的那只劳力士手表,就知道这人不差钱。 韩光耀在上菜前回到座位,他又恢复先前若无其事的表情。 顾篱没问什么事,他也没说。 吃完饭,从店里出来,韩光耀说:“我有些事要去处理,你自己回去吧。” 他一顿饭吃的比以往沉默,顾篱大致猜到了,她问他:“一共多少钱?” 刚刚的饭钱也是他买的单。 韩光耀摸出烟叼在嘴里,“你看着给。” 看着给? 这还真是把顾篱给难住了,她第一次修车,对换胎需要多少钱完全没概念,再加上他给她当了两天司机,这钱该怎么算? 看着她犯难的表情,韩光耀笑着翻开打火机,滚轮轻轻一滑,火焰跳了出来,在风中摇曳,他偏过头凑上去点燃烟,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烟雾,“下回再说吧,先走了啊,忙完给你打电话。” 不等顾篱回答,他就转身走了,身影逐渐和街道阴影融为一体。 那天直到很晚,顾篱都没等来韩光耀的电话。 5. 夜总会 周一,顾篱起个大早。周末睡太多导致昨天晚上居然失眠了。收拾完后,她早早出发去公司,经过汽修厂,大门紧闭。下一个红绿灯,她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屏幕上是自己的笑脸。 到律所以后,顾篱开始查看关于何氏的资料。 何氏家族崛起于上个世纪六十七年代,起初是靠地产行业发家。六十年代,港岛发生暴动,许多富商抛售地产,地价暴跌,可这位何氏的当家人,却反其道而行,倾其所有低价收购地皮和旧楼。几年后,港岛经济复苏,楼市水涨船高,何氏也凭借着手中大量土地,租金收入暴增,迅速成为港岛数一数二的富豪。但他并不满足于此,此后,更是把业务从地产扩展至零售,能源,珠宝。80年代中后期,港岛进入黄金时代,影视娱乐行业全面崛起,同时崛起的,还有各方社团势力,而何氏更是成立了自己的社团,夜总会,□□,收保护费都由社团掌管,凭借着雄厚的财富资本,何氏的社团一时风头无两,连当地政府都要忌惮三分,可谓实实在在算得上是黑白通吃,只手遮天。 树大招风,近些年,何氏惹上的官司也是不计其数。 顾篱仔细翻看着这些案例,越看眉头皱得越深。能把生意做的这么大,就不可能挣的都是干净钱,大多都是一面说着阿弥陀佛,一面手起刀落。 可有钱能使鬼推磨,是恒古不变的道理,作为律师,很多时候是需要收起所谓的良心的。 看到一半,一个内线电话把顾篱叫走了。 独立的办公室内,采光极好,整墙的落地玻璃视野极佳。 办公桌后面的沙发椅上,坐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一头短发十分利落,保养得当脸上看不见皱纹,她同样穿着一身藏青色职业套装。 顾篱拿起桌上那份资料,一行行看起来。 dy在对面开口:“其实这种事,之前也不是没发生过,但这次比较麻烦的是,原告方是外籍人士,你应该还没打过国际官司吧?” 顾篱嘴上说没有,眼睛始终盯着那份文件,开头部分写到,昨天下午在何氏的夜总会包厢里死了个泰国人,死亡时间大致在前天晚上,具体死因文件上没有明写,只知道死者家属效率惊人,不接受调解,且在一夜之间就雇了一整个律师团。 “这个泰国人的死因呢?” dy耸耸肩,“警方的尸检报告还没出来,夜总会那边没肯透露,只说让我们这边派律师过去面谈。” dy和顾篱一样,也是何氏律师团的一员,她入行早经验也更丰富。除去企业内部的法务团成员外,何氏在产业涉及到的每个国家都会额外雇佣三到四个律师作为律师团。而像夜总会这种灰色产业出现问题,让企业法务去处理并不合适,那么让外包的律师团出面就再合适不过了。 这案子暂时看不出棘不棘手,但就对方目前的动作来看,像是早就知道这人会死在港岛,且是有备而来。 顾篱隐约觉得这件事没这么简单。 “这么好的机会,你就让给我了啊?” “给多一些机会给你们年轻人啦。”dy眨眨眼,“而且我答应了我儿子,圣诞节带他去英国看望外公外婆的,我都好几年没见过他们了。” 顾篱了然,像dy这样的女强人,事业上已经达到一定的高度,再往上走,也未必会有更大的空间,与其如此还不如把机会让给后来者,将来也能更好的功成身退。 无可厚非。 顾篱把资料收好,说:“那我下午过去。” 何氏的夜总会她认识,离昨天吃打边炉的地方很近,不知为何,她又想到了那个男人,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大白天的,夜总会哪来的人?你到晚上再去啦。”dy说。 从办公室出来,顾篱准备给韩光耀打个电话,她不喜欢欠别人的,这钱一天不结清,心里就始终有块疙瘩。只是还没来得及拨通,裴言川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这是他出差以后,第一次给她打电话。 顾篱接通。 “怎么样?”裴言川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夹杂着很大的风声,应该是在户外。 顾篱不知道他问的是哪方面,便索性把事情都交代了,“周末在家睡了两天,今天一到律所,就听说何氏的夜总会出事了。” “哦?什么事?”裴言川饶有兴致地问,风声渐小,看样子是换了地方。 “何氏的夜总会包厢里,死了个泰国人。” “怎么死的?” “还不知道,现在所里把这个案子交给我,我得等晚上去了才知道。” “嗯。”裴言川没再过问这件事,而是转了话题,“你一个人去?这几天怎么没叫钟来接?” 顾篱一愣,知道他是在旁敲侧击这两天的行程,“上周把车送去修了下,钟太死气沉沉了,不如自己开车来的自在。” 裴言川说:“部队里退役出来的,就这德行。” 话音刚落,顾篱就听见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说的不是中文,她没听懂什么意思,但能听出来那是一句泰语。 裴言川去泰国了? 显然,裴言川也知道顾篱听见这句话了,便接着说:“陪陈老板过来玩玩,平时太太盯得紧,男人嘛……” 后半句他没说下去,但大致意思猜都猜得出来。 “嗯,我明白的。”顾篱很乖顺地说道。她只觉得今日裴言川很反常,居然会自报行程,这种解释在她看来,更像是在欲盖弥彰。 或许是顾篱的反应平平,裴言川冷不丁又来了一句,“我对这些没什么兴趣。” “嗯,我知道的。”顾篱还是那副态度,她当然知道,何止对那些女人没兴趣,她跟在裴言川身边这么多年,他都没碰过她,很多时候,顾篱甚至都怀疑裴言川是不是性取向有问题。 又聊了几句后,那边先挂了电话。 何氏的夜总会死了个泰国人,而刚好这个时候裴言川又去了泰国,虽然表面上两件事没什么必然联系,可顾篱始终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劲。 下班后,顾篱坐在车里给韩光耀打了个电话,没人接。 “莫名其妙。”她忍不住低声抱怨,收起手机出发去夜总会。 到达夜总会 的时间尚早,顾篱和门童说明来意后,就被领进了门,穿过大理石铺筑的大堂后,震耳欲聋的音乐席卷而来,一楼有个巨大的圆形舞池,还没到夜生活高峰,此时舞池里没有人,暧昧的红色灯光不断闪烁,晃得人眼花。门童带着顾篱绕到楼梯,金色浮雕扶手尽显奢华,依旧保留着上个世纪黄金时代的纸醉金迷。 “小心台阶。”门童弓着腰提醒:“耀哥的办公室在二楼,他人还没来。” 顾篱脚步立马顿住。 “耀哥?” 门童仍在前面带着路,边走边回答:“嗯,夜总会都是耀哥负责的,我听他们说,昨天出了那件事以后,他就被何老爷子叫回老宅了,到现在都没露面,也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来呢。” 在修车厂里,那两个小男孩也是喊他耀哥,还有那天在糖水铺,老板点头哈腰的模样,顾篱不由多想一点,会有那么巧合的事吗? 顾篱没再说什么,跟着门童到了二楼行政区,相较于一楼,这里安静很多。穿过两侧都是包厢的走廊后,两人最终在一间办公室门口停下,黑色大门紧闭,外面有一块单独的等待区域,面对面放着两张黑色皮沙发,简洁的陈列和一楼截然不同。 门童转过身说:“抱歉,顾小姐,耀哥不喜欢别人随意进出他办公室。” “没关系,那我在这里等他好了。”顾篱走到等候区的沙发前坐下,“麻烦你帮我倒杯水。” 门童说好,很快倒了杯温水回来。 坐下后,顾篱拿出那份文件还想再研究一下,虽然也看不出什么东西,电话不合时宜地响起。 “喂,顾篱,干嘛呢?”电话那头的是甘婷婷,顾篱的高中同学,也是当时学校里的校花。 “加班。”顾篱淡淡地说。 自从来香港以后,顾篱和以前的人几乎全切断联系,确切来说,也没什么必须要保持联络的人。偶遇甘婷婷是在去年,那时顾篱研究生顺利毕业,裴言川说要买件礼物作为奖励,便拉着她去爱马仕买包,然后就遇到了甘婷婷,她正在挑选男士领带,一眼就认出顾篱。 后来,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不过不常联系。 甘婷婷娇滴滴的笑声传来,“怎么?你那个大老板始乱终弃了?” 那天,甘婷婷没看见裴言川,只知道那间vip包厢里还坐着个男人,她想当然觉得顾篱是被某个大老板看上,飞上枝头做凤凰了。 顾篱没心思与她闲扯,便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裴言玉回国了,我们什么时候找时间聚聚啊,顺便带你们见见我男朋友。” 顾篱语气终于有了一丝起伏,“他在港岛?” “你不知道吗?”甘婷婷夸张地叫起来,“你俩不是上学的时候关系最好么?” 顾篱举着手机拉远,眉头微微皱起,语气依旧不冷不热:“不知道,好久没联络了。” 确实好久没联络了,自从裴言玉知道顾篱和自己的二哥裴言川搅在一起,最后一次,他在电话里骂她贱,骂她自甘堕落,然后狠狠挂了电话。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同她联络过,一次都没有。 6. 良好市民 “回头再说吧。”顾篱敷衍道,眼睛有意无意往楼下瞟,她发现坐在这里,竟可以看清整个一楼。 “别扫兴嘛,我来撺局,到时候带着我男朋友,你们帮我把把关,说不定你还见过他呢?”甘婷婷神神秘秘地说。 这句话倒是让顾篱提起一点精神,“我见过?” 说甘婷婷是校花,不是恭维,她人确实长得靓,身材高挑,爸爸是做生意的,家里条件自然不用说,妥妥的富二代,自身条件好眼界也高。上学时,校内校外追她的人不在少数,但甘婷婷从来没把那些人放在眼里。能入得了她眼的,还是顾篱见过的,实在想象不出会是哪号人物。 “嗯。”甘婷婷娇滴滴地说:“见了你就知道了,就这么说定了啊。” 顾篱松了口,“你先约裴言玉吧。时间你定。” 他未必愿意见她的。 “行,不过我先问问我男朋友,他什么时候有空。” 一通电话,话没说上几句,她男朋友长男朋友短的提了好几回,没想到甘婷婷居然还是个恋爱脑。顾篱有些无奈,“挂了,加班呢。” 挂上电话,顾篱突然又觉得,其实甘婷婷这样也挺好的,最起码无忧无虑。 楼下音乐声变大,人声也逐渐嘈杂,属于夜的繁华即将拉开序幕。 顾篱从沙发上站起来,靠在半人高的扶手上往下看,衣着性感的女郎在人群中穿梭,扭动着妖娆身姿,笑的无比灿烂。酒色、美色、无一不让人沉沦,让那些男人们都心甘情愿挥金如土。 在这里,钱成了一串数字。 她兴致缺缺地观察着楼下的一切,忽然一道风风火火的身影闯入视线,黑色西装,体型高大得在人群中显得突兀。 是昨天修理厂的那个西装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顾篱的眼神就开始下意识在人堆里搜索,他在这里,那是不是代表…… 果然!找到了! 男人的面庞在忽明忽灭的射灯下,暧昧不清。他依旧一身黑,歪着脑袋在讲电话,一手插兜,一手夹着根烟猛吸。西装男在前面帮他开路,穿过人群,来到最高处的卡座,在踏进卡座前,他挂了电话。刚才还面无表情的脸,瞬间换成笑脸。卡座里有个微胖的男人站起身,两人握了握手,后者很快递上一杯酒。西装男伸手去挡,却被韩光耀阻止,他拿起酒杯扬起头灌下,然后作出个倒扣的动作。微胖男笑的更欢了,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两沓现金,周围几个女人纷纷围上来,对着他又是搂又是亲。男人满是横肉的脸上多了几个口红印,手中的钱被塞进女人们的内衣里,卡座上乱成一团。 韩光耀从卡座离开,往楼梯走,跨上台阶前,他猛得抬头,往顾篱的方向看过来。 四目相对,他的眼里毫无波澜。 不出两分钟,韩光耀已经站到顾篱面前。 “顾律师?”他丝毫不惊讶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反而装出一副素未谋面的模样。 顾篱疑惑,想问这唱的又是哪出?可对上韩光耀的眼神后,又觉得他今天有些奇怪,嘴唇翕合,最终没能吐出一个字。 对方不说话,韩光耀视线落在茶几的文件袋上,抛下一句话,“先进来吧。” 装的还挺像那么回事,回想起他刚才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顾篱觉得,难道是碍于面子,他并不想让这里的人知道自己有家修车厂?毕竟在今天之前,韩光耀也从没说过自己是何氏夜总会的一把手。 她拿起文件袋跟着走进办公室。 进去之后,顾篱才发现这间办公室和外面是截然不同的世界。内部设计简洁线条流畅,颜色黑白分明,陈列也很简单,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是,办公室的隔音堪称一流,即使外面音响震天,在这里也听不到任何声音。而这间办公室最独特的地方是整面墙的镜子,这不是普通的镜子,而是一面单向透视玻璃镜,从外往里看,与寻常镜子无异,可从里往外看,什么都一览无余。所以,此时,外面那些肆意扭动的躯体,在脱离音乐之后,更显得诡异。如同末世电影里,没有意识的丧尸一般。 顾篱视线从外面转回到韩光耀身上,这时她才发现,他身上穿着的居然还是昨天那件黑衬衫,尽管头发依旧一丝不苟,但疲态难掩,脸色略显苍白,眼眶深陷,下巴上还长出一圈胡茬,竟平白生出几分破碎感来。两人中间隔着一张宽敞的办公桌,韩光耀坐在沙发靠背椅上,长腿交叠,懒洋洋地说:“顾律师,想从哪儿开始?” 顾篱盯着他的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熟悉又陌生,却无比坦诚。她点点头,拿出录音笔,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说说昨天的事吧,尸体什么时候发现的?” 韩光耀思考片刻,说:“昨天傍晚,清洁工发现的。” “下午?你们的营业时间通常是在晚上,也就是说死者在包厢里待了一晚上而没有人发现?” “是的。”韩光耀说:“夜总会营业到很晚,所以清理卫生工作都是放在第二天下午。” 顾篱接着问:“那当时你在干嘛?” “在外面吃饭。”韩光耀回答。 “和谁?”在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顾篱自己也愣了一下。很明显,这不属于本次谈话还出现的内容。 反而是韩光耀,脸上表情并没有明显的变化,只是微微挑起眉毛,身体前倾,“怎么才过了一个晚上,顾小姐就失忆了?” 顾篱觉得他嘴角的那抹弧度碍眼极了。她有些愠怒,但找不到生气的缘由,只好强压下心中不适,回到正题,“那死因呢?” 韩光耀的眸色突然沉了下来,“警察没有告诉你吗?” 顾篱说:“我是律师,肯定是要先和委托人面谈过后,再和警方联络的。” 韩光耀点头,对她的说法表示认同。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但他还是刻意压低声音,“你知道邮票吗?” “邮票?”顾篱不解,“这和他的死有什么关系?” “昨天下午,我在警方来之前,先到的包厢,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什么?” 韩光耀掏出手机,划到相册里的最后一张,昏暗的环境,镜头里是几张五颜六色的小纸,看着确实很像邮票。 “这就是你说的邮票?” “没错。”韩光耀收起手机,“但他不是普通的邮票,而是一种名为LSD的致幻剂,无色、无味、无嗅,是一种强烈的精神类药物,毒性是摇-头-丸的三倍。一个体重一百斤的成人,只需要吸入10-50mg就可以致死,你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吗?一勺调味盐大约5g,也就是说这玩意只要两粒盐的量,就足以让人致死,而照片里的这一片,就是几百滴。” 顾篱不可思议地看着韩光耀,他的话宛若一道闪电,劈开那个她从未了 解过的世界。她知道,这个世界始终存在着两面性,光明的背面必然有肮脏不堪的阴暗面,她也知道这个世界上不乏瘾君子,即使是在禁毒制度严格的国家,因为巨大的利益,总有人擦枪走火干着非法买卖,她一直以为自己内心足够强大,可当这一切就切切实实发生在眼前的时候,顾篱还是被震撼到说不出话。 捏着录音笔的手攥紧,韩光耀的电话再次响起。他接通电话的同时,打开了扬声器。 “喂,承sir。” “韩先生。”电话里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尸检报告出来了,报告中显示,死者在生前曾吸入过大量的高纯度致幻剂,而这种致幻剂的生产几乎由东南亚金三角垄断,且在我们国家是被明令禁止的。” “什么?”韩光耀故作惊讶,对着顾篱使了个眼色,“承sir,法制社会,我们可是做正经生意的。” 和他的猜测分毫不差。 电话那头那个叫承sir的年轻警察哼笑一声,“韩先生,正不正经可不是光凭你一张嘴说说的,以前的事暂且不论,但这种东西平白无故出现在你们夜总会里,怕是很难撇得干干净净啊?上头呢,很重视这起案子,我看你们还是尽快联络好律师吧。” “好,谢谢提醒。”韩光耀很客气地说着场面话:“有什么需要承sir尽管开口,身为良好市民,我一定会积极配合调查的。” “好,必要时候,我们会进行传唤的。” 电话打完了,时间不长,顾篱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她敛了敛呼吸,“韩先生,作为何氏的代理律师,我有必要提醒你,就目前警方所掌握的证据来看,对何氏是非常不利的,但我们是同一阵营的,所以你必须保证,对我说的话全部都是真实的。” 韩光耀不置可否,“那当然。” 顾篱把录音笔关掉,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所以这个叫邮票的东西,是你们提供的吗?” “不是。”韩光耀坦然地迎接那道注视,眼里不见半分闪躲。 顾篱突然想到昨天吃晚饭时,他接到的那通电话,以及对着那头吼出的话,不像是装的。更何况,在今天之前,连顾篱都不知道自己会接手这件案子,那韩光耀就更不可能知道,完全没有装的必要。 “可是它就这么平白无故的出现在这里,你这个负责人确实难辞其咎。” “确实。不过真要查,也不是什么难事。” 若能查到致幻剂的来源,只要证实和何氏的夜总会无关,这件案子就不算棘手,这一点,不用顾篱开口,她相信韩光耀自己也会去查。 “嗯。”顾篱说:“这是一条很关键的线索,警方那边肯定也会盯着这条线查下去的。” 多余的话她没继续说,但韩光耀一下意会,笑着说:“放心吧,顾律师,港岛警察的办事效率,向来不怎么样。” 他语气轻飘飘的,似玩笑,但脸上的倦意却越来越浓,眼框下甚至可以隐隐看出黑眼圈。 顾篱把桌上的东西收进文件袋里,好心提醒,“韩先生,我看你还是多休息休息吧,我先走了。” 说完,她从椅子上起身,不料,韩光耀跟着一同站了起来。 顾篱以为他是要送她,便说:“不用送了,我自己下去。” “没打算送。”韩光耀说:“今天没开车,顾小姐回家的话,顺路把我捎上?” 7. 双胞胎 盛夏午后,毒辣的阳光炙烤着地面,空气滚烫的叫人透不过气。老旧弄堂一眼望到头,连个遮阳的地方都没有。 十来岁的男孩脚上踩着双不合脚的拖鞋,呼哧呼哧跑着,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子。蛋糕店的老板告诉他,外面太热了,时间久了奶油会化掉。 他瘦弱的身影像一阵风跑过旧小区的门卫。 “阿耀,你哥呢?”门口的保安大叔和他打招呼,平时总形影不离的兄弟俩,今天只看见个小的,其实他也分不清谁是谁,随口喊的。 男孩头也不回,边跑边喊:“我哥在家呢,今天我妈妈包饺子给我们吃!” 提到自己的母亲,男孩脚步愈加轻快,像只小狗蹦跶起来。 嗯,确实。已经很近没有吃过妈妈做的饭了,不过今天是他和哥哥的生日。 小区进去再拐两个弯,就能到家了。 隔得远远的,平时安静的楼下今天似乎格外嘈杂,隐约还能看见家的方向有白烟不断上升,像是连接起天地间的一条线。不多时,浓烈的焦味飘了过来。 楼下此时早就围满了人,男孩把原先拎在手里的蛋糕盒子抱到怀里,来到人堆前,艰难地挤了进去。 好像是楼里某一户着火了,男孩仰起头看,四楼和五楼正冒着火光,浓烟滚滚。 那正是自己家的位置!家里着火了,那妈妈和哥哥怎么办? 小小的人开始不断在人群中寻找着那两个熟悉的影子,边喊嘴里还边喊着:“妈妈!哥哥!你们在哪?你们在哪?” “阿耀?”答应他的是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 男孩认识他,是住在一楼的胖嫂,平时经常会给些小零食给兄弟俩。 “胖嫂,我妈妈还有哥哥呢?” “我也正找他们呢,刚听见楼上喊着火了,光顾着跑,也没看见他们娘俩啊……”胖嫂说着就去拉男孩,想把他先带到安全的地方,她的手刚碰到他瘦弱的手臂,男孩突然挣脱开来,发了疯一般在人群中穿梭,嘴里不断重复喊着那两个称呼。 可始终没人答应,怀里的蛋糕盒子被挤得变了形。 不知多久,小区门口传来消防车的鸣笛声。 男孩喊不动了,便只好乖乖坐在路边看着消防车救火,水柱喷溅,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绚丽的彩虹。男孩只觉得眼前模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怀里始终死死抱着那只蛋糕盒子,因为他坚信,妈妈和哥哥一定会等他回家一起吃蛋糕的。 火势很快被控制,四层和五层是烧的最严重的,但好在没有蔓延到别的楼层。 天渐渐黑下来,空气中的燥热却因为火的余温丝毫没有缓解。 男孩不知道自己在那坐了多久,直到有几个穿着警察制服的人找到他,问他是不是住在402时,他机械地点点头。 “警察叔叔,我想找妈妈和哥哥。” “对不起,我们只在房子里发现三具烧焦的尸体。”警察的声音渐渐小下去,似乎也觉得把这样的噩耗告诉一个小孩过于残忍。 蛋糕盒子应声落地,甜腻的奶油撒了一地。不知道是不是双胞胎之间独有的感应,男孩觉得全身皮肤都灼烧般疼痛,整个世界天旋地转,紧接着眼前一黑便失去知觉,耳边嘈杂也逐渐被火焰燃烧声掩盖。 不同于黑夜的包裹,那种黑暗是虚无且无尽的,宛若处于真空,五感都被剥夺,甚至连时间流逝都感觉不到,男孩漫无目的,没有方向,没有尽头,从踟蹰到疾走,再到奔跑,可无论他跑的再快,都逃离不了这片虚无之地。 “韩光耀,韩光耀……” 一道飘渺女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韩光耀下意识去找,下一秒,那声音便近在耳边。 “韩光耀,醒醒。” 韩光耀猛得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带着疑惑的脸,他深吸一口气,宛如溺水的鱼,贪婪地汲取着新鲜空气,一时分不清自己在哪。他打量了一下四周,很快发现自己是在车里,外面天已经黑了。 “抱歉,我睡着了。”韩光耀说,声音沙哑。 顾篱看他神情古怪,问道:“做噩梦了?” “嗯。”韩光耀透过她看一眼车窗外,说:“到了?谢谢你送我。” 他眼眶泛着不正常的红,不知是太累还是别的,但顾篱没多问,只说:“顺路而已。” 韩光耀不再说话,解开安全带下车,他绕过车头,走出去没两步,顾篱突然叫住他。 “喂!” 韩光耀回头,“怎么?” 顾篱脑袋探出车窗,“修车费还要不要了?” 韩光耀嘴上没回答,踱着步子回来,站在驾驶座那侧,弯着腰左手支在车窗边缘,脸几乎贴着顾篱的,呼出的气息还带着淡淡的酒气。 离得近,五官便被无限放大。阴影里,男人的轮廓如雕塑般分明。其实从客观角度来说,韩光耀的长相很好看,五官的棱角,鼻梁的弧度,浓密的睫毛都如同精雕细琢过一般,他的气质又太过于复杂,桀骜不驯中参杂着谨慎,冷冽中又隐隐透出几分少年气,而这也导致初见时往往会忽视他的长相。 顾篱无法用某个词来精准的形容他。但此时被他这么直勾勾的盯着,很不自在。 她的眼神禁不住飘忽起来。 马路上偶尔有车呼啸而过,除此之外,便再也没了别的动静。 韩光耀缓缓抬起右手,顾篱以为他要做什么出格的事,不自觉偏过头闪躲。他的手径直滑过顾篱的脸颊,在她盘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上轻轻一摸,随后带了个什么东西下来。 顾篱定睛一看,是一小段彩纸,夜店里经常会撒的那种,应该是刚才出来时不小心带到的。 她为自己一瞬的胡思乱想感到羞耻。 韩光耀也在这时开了口,“顾律师打一场官司的费用是多少?” 顾篱再次对上他的眼睛,早已不见刚醒来时的迷茫,又恢复成那副惯有神情。 “不好说,具体得看案子的难度吧。”顾篱说。 韩光耀点头表示认可,很快摆出诚恳态度,“那就劳烦顾律师千万要把这个案子放在心上,这对我来说至关重要。费用方面,一切好说。” “韩先生。”顾篱说:“既然现在何家是我的委托人,那么竭尽全力打赢这场官司本来就是我份内之事,不过,如果你要这么个算法的话,我也没意见。” “顾小姐,合作愉快。”韩光耀露出满意的笑,扬了扬手中那片彩纸,随后塞进口袋里,压低声音说:“那,晚安。” 顾篱微怔,来不及做出反应,眼睁睁看着男人转身大摇大摆地走开。 直到他走进汽修厂,顾篱才想起来,下车之前她本来还想问他,堂堂何氏夜总会的一把手,为什么非要住在修车厂? “算了,关我什么事?”顾篱自言自语,发动汽车。 韩光耀的办事效率很快,第二天中午,顾篱就接到他的电话,说查到了,但电话里不方便说,叫顾篱去修车厂面谈。和dy打 过招呼之后,顾篱便离开律师。 开车去修车厂的中途,裴言川的电话打了进来。 顾篱正在开车,打开扬声器把手机扔在一边。 “你不在律所?” “嗯,开车呢?”顾篱说。 “去哪儿?”裴言川很随意地问道。今天那头很安静,连他的声音都传出回声。 “去见委托人。” “哦,那个案子怎么样?” 裴言川语气看似漫不经心,但顾篱还是觉得奇怪,换作平时,他断不会问那么多,可这几天,他恨不得一天两个电话的往国内打,问的都是和何氏的那个案子有关。 “等警方的尸检报告。”顾篱说。 “报告还没出来?” “港岛警察的办事效率一向如此。” “也是。”裴言川说:“委托人那边怎么说?” 顾篱说:“这件事发生在何氏的夜总会,所以现在就由夜总会的负责人跟我对接了。” “韩光耀?” 顾篱有些意外,“你认识?” “听说过,何老爷子面前的大红人呢……”刚好红灯,顾篱停下车,耐心地听裴言川说,“年纪轻轻但有些手段,进入何氏不过六七年,就从一个小马仔爬到现在这个位置。” “一家夜总会的负责人罢了,有那么厉害?” 裴言川笑了笑,继续说:“你可别小看这个负责人,明面上,这是一家夜总会,可你知道,何氏除了上市公司以外,每年的灰色产业收入也相当惊人,甚至盖过了其他产业,何氏拥有全港岛最大的赛马场,你以为这许可证是很容易就能搞到手的?说白了,明面上这是个夜总会,暗地里是帮何氏用来打关系的,毕竟官做的再大,也是个男人,有几个男人过得了色这一关?况且整个社团还得靠夜总会养着呢,何氏那些收不回来的烂账,不用些特殊手段怎么行?” 顾篱看着红灯倒计时,珉了珉嘴唇,在心中默默掂量裴言川说的话,脑子里又想起那个男人昨晚在她副驾驶惊醒时茫然的表情,她一时觉得有些割裂,无法将那双眼睛和裴言川口中说的这个人联系到一起。 “所以啊,你刚好趁着这个机会,和这个人多熟悉熟悉。他跟何琛走得也很近。” “嗯,明白了。”红灯跳转绿灯,顾篱发动汽车。 这个何琛,她倒是有所耳闻,是何氏的二公子,也是何老爷子钦定的何氏接班人。据说当年,何老爷子最看好的其实是大儿子,但后来,不知怎么的,老二被绑架。老大自告奋勇去交赎金,结果,回来的时候只剩半条命。当时何老爷子从国外调了医疗团队,经过好几天的抢救,命是捡回来了,可惜从此以后成了个连生活都无法自理的傻子。出事后没多久,就有传言,那起绑架不过是老二自导自演的一出戏罢了,目的就是顶替大哥上位。 但传言始终是传言,事情过去那么多年,何老爷子没追究,这事也就这么了了。 顾篱听出来裴言川的意思,能跟何琛混到一起的,能是什么省油的灯? 正事聊的差不多,裴言川忽然又转了话题,“对了,听说言玉在港岛,他有跟你联系吗?” “没有。”顾篱照实说,“不过我前几天碰到个老同学,到时候可能会大家一起聚一下。” “嗯。”提起弟弟,裴言川语气柔和不少,“你要是见到他,劝他赶紧回加拿大,别在港岛呆着。” 顾篱看一眼后视镜,说:“他要能听我的就好了。” 8. 高中同学 白色奔驰驶进修理厂,顾篱打开门从车上下来,依旧是套装高跟鞋的打扮。 工作区域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她拿着文件袋往休息室走,大老远就听见女人的笑声。 休息室里,两个少年正跟一个女人有说有笑,那女人背对着门,看不见脸,但打扮的很精致,空气中还有浓郁的咖啡香气。 阿森嘴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和女人说:“嫂子,你真是太贴心了,我们耀哥能找着你这么漂亮又贤惠的女人,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什么祖坟冒青烟。”一边的男孩用手肘拱他,“那是祖宗保佑烧高香了。” 吃人嘴短,这句话在这俩人身上算是体现的淋漓尽致。女人被两人的对话逗得直笑。 忽然出现在门口的人,打断了对话。 阿森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蛋挞,“修车吗?” 顾篱在屋里扫一圈,没发现韩光耀,便问:“你老板呢?” 阿森一个机灵,仔细盯着顾篱的脸看了一会,才想起来,这女的前几天来找过耀哥,只不过那天她没化妆,打扮也和今天截然不同。 听见韩光耀的名字,那女人也转过头来。 “顾篱?你怎么来了?” 这声音挺熟。顾篱闻言看过去,看见甘婷婷那张化着精致妆容的脸。 顾篱倒是也有些意外,不过脸上依旧没有太大的表情。 甘婷婷站起来,迎上去,“你来找阿耀啊?” 叫的这么亲呢,那俩小孩刚才还喊她嫂子,原来甘婷婷说的男朋友就是韩光耀啊。 顾篱扬起手中的文件袋,说:“我来找他有些公事。” 甘婷婷说:“阿耀还没回来呢,你坐下等吧,我们正好在喝下午茶。”她指了指桌上那盒打开的蛋挞,“你要不要来一个?” 蛋挞盒子上写着“荣记”字样,这家蛋挞在港岛很有名,就是离得有些远,看来是专程去买的,很有心,除了打开的这一盒,桌上还单独放着一盒完整的,估计是给韩光耀留的。 顾篱向来不太爱吃甜食,便拒绝道:“不用谢谢,我吃过午饭了。” 甘婷婷看顾篱穿着职业套装,还随身带着文件,便试探着问道:“听说夜总会那边出事了,是你在负责?” 顾篱找了张椅子坐下,“嗯,是的。” 甘婷婷好奇心上来了,挨着顾篱坐下,“那你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顾篱看了她一会,面无表情转开视线,“不能说。” 甘婷婷不死心,拽着顾篱的小手臂一阵摇,“就说一点,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顾篱被她摇的心烦,抿着嘴唇,好一会才憋出来一句,“你想知道去问韩光耀啊。” 不是他女朋友么?来问她一个外人做什么? 没想到,一提韩光耀,甘婷婷就老实了,就连旁边的阿森都忍不住开口,“嫂子,我看你还是别问了,耀哥不喜欢别人打听夜……” “鬼叫什么呢?”话说一半,男人的声音倏然在门外响起,打断阿森。 “耀哥,你回来了。”阿森蹭一下从椅子上蹿起来。 几人同时看过去,韩光耀踩着台阶,进了门。他依旧一身黑,不过衬衫的款式和昨天略有区别,头发往后梳成背头,发梢留到肩膀的长度,微微外翘,看起来像是时兴的狼尾。身后跟着面无表情且强壮的西装男。 韩光耀一进来,整个休息室的气压都变低了,他视线略过茶几上的咖啡蛋挞,又扫一眼甘婷婷,最后落到那两小只身上,“我说你们俩,跟了我这么久,就这点出息?随便吃人家两口东西,就上赶着大嫂?” “不是的,耀哥。”阿森试图解释,“嫂子,不是,婷姐她经常来,不是您默认……” 韩光耀眉头微皱,嘴里“啧”一声,抬起脚就把旁边的椅子踹倒,“让你说话了吗?” 阿森的肩膀肉眼可见的一颤,垂下头说:“对不起耀哥。” 这里不是夜总会,韩光耀平时跟他们也没架子,可真发起火来,两个小孩还是忌惮的。 韩光耀指了指窗外停车场上的那几辆车,不耐烦的说:“你们两个出去给把我那几辆车洗了,洗不完今天别吃饭了。” 老大发话,两人夹着尾巴灰溜溜出了门,这么一来,原本还有些拥挤的休息室,瞬间宽敞起来。顾篱还是在那张椅子上端端正正坐着,背脊挺拔,连动作都没变过。 韩光耀视线扫过她的肩头,熨烫平整的西装外套一丝褶皱都没有,这女人在人前总是一副毫无破绽的模样。 “喂。”他喊她。 杵在旁边好一会的甘婷婷却以为他是在喊自己,抢在顾篱前面开了口,“阿耀,我买了荣记的蛋挞,还热着呢,你吃不吃啊?” 直到甘婷婷出声,韩光耀才第一次拿正眼看她,他舌头顶腮,明显有些不太高兴,但语气还算客气,“不是让你以后没事别来么?怎么又跑来了?” 甘婷婷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样,眼眶瞬间红了,连声音都带着哭腔,“不是你自己叫我来的么?” “啊?”韩光耀有些发懵,“什么时候?” 甘婷婷长腿一跺,“昨天晚上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答应的好好的,还说叫我今天来修车厂。” 韩光耀眉头锁得更紧了,双手叉着腰看着站在门口处的西装男,“是吗?阿丹,有这回事吗?” 阿丹双手一摊,表示我不知道。 韩光耀想了想,轻飘飘地说:“那可能是我喝多了,不好意思啊。”说完,他也不管甘婷婷是什么反应,对着坐在一旁的顾篱扬起下巴,“顾律师,去里面说吧。” 顾篱看着韩光耀的背影钻进门里,又有些同情地看了看甘婷婷,什么都没说,跟着走了进去。 门一关上,外面就传来甘婷婷撕心裂肺的哭声。 韩光耀无奈扶额,隔着墙大喊:“阿丹,把人给我弄出去。” 片刻后,外面终于安静了。 韩光耀指着一张墨绿色的单人皮质沙发说:“坐吧。” 直到此时,顾篱才有功夫打量起里面的这间房来,面积不大,整体装修是典型的南洋风格,花纹繁琐的地砖,浅色墙纸上描绘藤蔓图案,玻璃窗是磨砂的,透光好且私密性更佳,周围用珐琅镀了圈花卉,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双人床,深色床单铺得十分平整,靠墙的敞开式衣柜里清一色挂着十几件黑衬衫。 很明显,这是一件私人卧室。 顾篱屈着腿在沙发边缘坐下,韩光耀坐在她右手边的沙发上,整个人懒洋洋的陷进靠垫里。 房间里弥漫着奇异的香味,像是薄荷夹杂着木质檀香,还有少许淡淡的药味,能很好的缓解紧张神经。 “查到什么了? ”顾篱省去开场白,开门见山地说。 韩光耀也没卖关子,“是个来了两周的马仔,那天那个泰国佬是他接待的,出了事后,那小子就不见了。” “不见了?” “对,就是字面意思,找不着人了。” 顾篱心想也是,干了这种事不跑还等着被抓么? “对了,我今天上午查看死者资料的时候,发现他的姓氏和泰国现任国防部长是一样的。”她拿出手机,把从网上查的资料给韩光耀看,这是一个很典型的泰国姓氏,而非华人姓氏,顾篱继续说:“泰国的重姓率很低,你猜死者和这位部长是什么关系?” 韩光耀当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这事一旦和泰国政府的人扯上关系,那就麻烦大了,不是靠何氏出点钱就能解决的。 “听说,泰国即将大选,这位部长看着年纪不轻了,要连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这个时候出事,确实蹊跷。” “所以,我们得比警察更先找到你说的那个马仔。”顾篱隐约觉得这不是一起普通的案子,而那个马仔的证词就显得格外重要,可他偏偏在这个时候失踪。 韩光耀稍稍坐直身子,双手搭在大腿上,“没有出入境记录,人还在港岛。” 他语气笃定,顾篱心头一惊,“你找到人了?” 韩光耀笑了笑,“我的人盯着呢。” “那还等什么?”顾篱从沙发上站起来,“现在就走。” “先不急。”韩光耀一把拽住她细细的手腕。 顾篱僵住,下意识低头去看,他黝黑的皮肤和她的苍白形成鲜明的对比,甘婷婷的哭声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她突然抽回自己的手。 韩光耀没在意她这个别扭的动作,继续说:“他现在暂时躲在大澳那边的渔村里,估计也是为了避风头,不过也极有可能是在等人跟他接头。” “所以,你想趁机把他背后的人揪出来?” 韩光耀点点头,摆出一副看你还算聪明的表情。 顾篱又提出新的疑问,“你就不怕警方找到他?” “他不敢光明正大出关,不就是怕警方查到吗?我想,他后面的人应该不会想这么快就暴露。耐心点。” 顾篱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样子,没再说什么,说到底她只是负责打官司的律师,就算最后输了,也只少点诉讼费而已。 “行吧,那你下一步行动了再通知我。” 说完,顾篱就起身,准备离开。 韩光耀似乎并不想结束这次对话,叫住她,“聊完正事,我们来聊些别的?” 顾篱刚起一半,无奈又坐回到沙发上,语气有些防备,“你想聊什么?” 韩光耀指了指门的方向,“你认识甘婷婷。” 看似是提问,却用了陈述句语气。 明知故问。 顾篱如实说:“是高中同学。” 韩光耀勾起嘴角,“巧了,我也是。” 他好像是故意,说完这句后,就直勾勾盯着顾篱,脸上依旧有笑意,可那双眼睛却急切地想要从她脸上搜寻出什么。 “什么意思?你和她是高中同学,那你……” 韩光耀望着那张充满疑惑的脸,眼神逐渐黯淡。 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顾篱。”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喊她,“你到底是真不记得了,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9. 一束洋桔梗 “你到底是真不记得了,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应该,记得你吗?”顾篱试探着问。 关于高中的那段记忆,是她最不愿回忆的,因为母亲的意外车祸,她陷入巨大的恐惧,不信任任何人,看谁都觉得是要害自己,那种孤立无援的感觉没有经历过的人是不会理解的,这也导致她到现在为止,都不愿意和他人产生深度链接。 所以,忽然被问到这个问题,向来能言善辩的律师,也乱了阵脚。 韩光耀早就猜出来了,在她出现在修车厂的第一个晚上,她看他的眼神除了陌生再无其他时,他就猜出来了。可当这句话真的从顾篱口中说出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失望。他轻笑一声,不知是自嘲还是嘲笑命运弄人,随后点了根烟,猛吸一口,才慢悠悠开口,“你妈死的那个晚上,医院楼梯间里,真不记得了?” 顾篱盯着那张被烟雾包裹的面孔,思绪回到高三最后一个学期的某天。 其实那是个很平常的下午,咋暖还寒的三月,午后阳光晒得课堂上的学生昏昏欲睡。 距离下午第二节课还有十分钟就下课时,顾篱被班主任叫走了。 身为护士长的母亲黎萍,在下班回家途中与迎面而来的一辆卡车撞上。电话是黎萍的同事打的,叫顾篱赶紧去医院一趟。 赶到医院的时候,黎萍正在抢救。没多久,顾篱被叫进抢救室,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母亲。黎萍浑身是血,脸色苍白的和死人几乎无异,她抓着顾篱塞了一把带血的钥匙,用最后一口气艰难吐出几个字,“别回家。” 然后她瞪着眼睛咽了气,死不瞑目。 顾篱认得那把钥匙,可以用来打开黎萍小金库的保险箱,虽然不懂为什么母亲叫她别回家,可那天晚上顾篱确实没有回去。她没地方去,便在黎萍平时值班的休息室凑合一晚。 可顾篱根本没有睡意,她躲进了医院楼梯间的安全通道里。 她所在的楼层在5楼,进入安全通道后,顾篱顺着台阶往下走了几步,然后就坐在四层和五层的夹层里,这样即使有人误闯进来,也不至于那么容易被发现。 坐了好一会后,视线逐渐适应黑暗,顾篱这才发现在比她矮几个台阶的下面,有道白色的影子,看身型是个男人。 她不由紧张起来,想起身走,但又怕一走反而引起对方的注意。 沉默对峙许久,那个人始终没有动作,顾篱才渐渐放下心来。 黑暗可以无限包容,从在医院被一通电话叫走开始,脑子就一直处于紊乱状态,想哭眼睛却干涩,而在这里,她感受到片刻安静,不禁悲从中来,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从最开始的小声啜泣到后来越哭越大声,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要呕出来般。 能怎么办呢? 父母自小离婚,父亲又成了家,父女俩已经十几年没见过了。顾篱和母亲相依为命,倒是有个年迈的外婆,可她担心年纪大的人禁不住,所以后面的事除了自己,无人可以替她扛。 顾篱哭得天昏地暗,完全忘记下面还有个人的存在,再抬头时,面前蓦然多了站纸巾,那人不知何时已经到她面前。 顾篱一愣,仰起头打量,才发觉这个人很高,下半张脸几乎都被黑夜吞噬,微弱的月光照亮他的双眼,那是一双清澈的眼睛,却带着不易接近的疏离感,仿佛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 她没动,脸上仍挂着泪。 男孩抬了抬手,示意她接纸巾。 空气中安静的可怕,他平稳的呼吸声和她的啜泣声交错。 顾篱犹豫再三,缓缓接过纸巾,那人顺势在她身边坐下,她瞄见他衣服胸口的图案,是她就读高中的校徽。 男孩坐下后依旧没有开口说话,顾篱不知道说什么,也保持沉默。 也许是哭累了,顾篱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只知道醒来时,外面天已经大亮。旁边的人不见了,但她身上多出一件校服,带着淡淡的薄荷味道。 顾篱把那件衣服收好,想着有机会还他,既然在一个学校总能遇到。后来她回了趟家,紧接着又动了个小手术。手术过后,病床旁多出一束白色洋桔梗,没有署名,护士说是个年轻的男孩。顾篱下意识觉得,是他送的。 再后来,办完母亲的葬礼,所有事情总算告一段落,她才想起来要找他。 可是,她再也没有在学校见过那双清澈的眼睛。 这件事,顾篱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韩光耀能这么说,就足以证明他就是那个人。 埋藏心底多年的秘密,一下被扒开,顾篱看向韩光耀的眼神十分复杂,她不知道他的样貌,只记得那双被月光照亮过的眼睛,难怪第一次见到韩光耀时,她就觉得似曾相识。 “那束洋桔梗,也是你送的?” 韩光耀抬眸,眼神里并无过多波动,语气平常,“是啊,整整十七朵。” 顾篱接着问:“为什么是洋桔梗?” 通常探望病人都是送康乃馨,所以看到那束特别的花,顾篱特别去查过它的花语:你在我的青春里永远拔得头筹,代表永恒的爱,即是永恒,也是无望。 可她不明白,他们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是连彼此的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 她问得认真,他却答得随意,“为什么?大概因为整个花店里,就那束最好看。” 这么回答,确实没什么问题,顾篱偶尔想到时,也觉得兴许只是巧合罢了,可当这句话从那人嘴里亲口说出来的时候,心里还是小小失望了一下。 她嘴角不经意下压,很快恢复如常,“那当时你怎么不等我醒?校服不要了?” 转瞬即逝的小动作,没能逃过韩光耀的眼睛,心情莫名跟着好起来,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双手抱臂,用调侃的口吻说:“嗯,不要了。你不会还留着吧?” “谁留着了,傻子才留着。”顾篱反驳道。 嗯,她就是傻子,那件衣服现在正躺在她家衣柜的某个抽屉里。 嘴上说着反话,耳朵却唰一下全红了,粉粉的像要掐出血。韩光耀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这副模样可比平时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可爱的多。 韩光耀眯起眼睛笑,眼尾炸花,他本想直接拆穿,没留着脸红什么?但话到嘴边,还是没说出口。窗户纸捅得太破,就没得玩了。 他没说话,顾篱接着说:“所以,你后来去哪儿了?我找过你,没找到。” 撇开这几天的相处,韩光耀对顾篱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 存在,甚至直到这一刻为止,她都不认为他们之间很熟,只能称得上认识。至于十多年前的那一晚,连句交谈都不曾有,更谈不上交情。一件衣服,一束花而已,顾篱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记到现在,大概是因为母亲的突然离世对她打击太大,大到一个陌生人递来一点微弱的善意,就能让她念念不忘。 “我啊?”韩光耀语气依旧轻飘,在对面期许的眼神中,淡淡道:“去坐牢了呗。” 毫不在意的口吻,无关痛痒的态度,顾篱怀疑他不是在说自己,而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企图探寻真相,可韩光耀的眼神依旧坦荡,看不出任何玩笑的成分。 顾篱终究还是没有问为什么坐牢,韩光耀也没说。 独处的情况下,一旦沉默,就会显得很尴尬。 此时,顾篱就觉得有些尴尬了,但好在一阵墙门声来的及时。 反正事情聊的差不多了,韩光耀好脾气地对着门外说:“什么事?” “耀哥。”隔着门板,阿丹声音低沉,“甘小姐说,等不到你,她就不走。” “知道了。”韩光耀转过头看着顾篱,“你们是不是要搞那个什么同学聚会?” 这么一问,顾篱才想起来确实这档子事,便说:“是吧,甘婷婷说她来攒局。” “就你们俩?” “应该还有一个从加拿大回来的同学。”顾篱也不确定裴言玉会不会来。 接着韩光耀问了个很莫名其妙的问题,“男的?” “嗯。” “哦。”韩光耀率先起身,“走了,出去看看。” 屋外,甘婷婷在门边站着,哭倒是不哭了,但黑着张脸也没好看到哪里去,阿丹跟尊大佛似的,死死堵在门口,不让她进去。 听见开门声,两人同时唰得看过来。 “阿耀,你谈完了啊?”甘婷婷跟京剧变脸似的,一下从黑脸换成白脸。 “嗯,谈完了。” 韩光耀口气不算凶,挥了挥下手,门后的阿丹侧过身让出一条路,韩光耀走过去,站在门框的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甘婷婷,“你是想跟我说同学聚会的事吧?” 他主动提,甘婷婷高兴地直点头,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含着笑,连在一旁同为女人的顾篱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让我去可以。”韩光耀开门见山地说:“但我有个条件。” 想着只要他能去,别说一个,就是十个她甘婷婷也不带眨一下眼的,“你说你说。” “我去,但不是以你想的那种身份。”韩光耀观察着甘婷婷的表情,如他所预料的失望,嘴角都耷拉下来。 这些年,他不是不知道甘婷婷的心思,可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他感激她在自己人生最低谷的时期做的那些事,可也只能权当欠了个人情,感情的事,勉强不来半点。 尽管失望,但一想到韩光耀愿意跟她一起吃饭,聊胜于无,甘婷婷最终不甘心地点点头。 这么些年,她自认为多少还是了解韩光耀的,他有时候很礼貌很绅士,有时候又翻脸无情,可到底没有真的伤害过她,脾气古怪是古怪了点,但甘婷婷习惯了。 也许过几天,他又会变回那个绅士有礼貌的韩光耀了。 10. 同学聚会 顾篱觉得这里没自己什么事了,正打算离开,甘婷婷跟了出来,问她能不能捎自己一程。顾篱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叫她上车。 过了两个红绿灯,甘婷婷开始和顾篱聊天。 “顾篱。”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她的情绪不高,声音还带着委屈。 顾篱手握方向盘,用余光扫了眼副驾驶座的人,没接话。 甘婷婷也不在乎,继续自顾自说起来,“其实他有时候也挺好的,不是一直这么不近人情的。” “比如呢?”顾篱问。 倒不是八卦,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今天那一桌下午茶是甘婷婷大老远特意去买的,她没开车,明显是打车去的,就算韩光耀真的不爱吃,也不该在这么多人面前让一个女生下不来台,他的反应属实有些过激,顾篱想不明白他哪来那么大的火气。 “昨天晚上我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也不是这样的。他还关心我有没有吃晚饭,叫我早点睡呢。” 昨天晚上? 这么一说,顾篱才想起来,昨天晚上的韩光耀确实有点奇怪,具体哪奇怪,她也说不上来,一样的长相一样的五官,但看着就是有种陌生感。 直觉告诉她,这个韩光耀有问题。 旁边,甘婷婷还在自言自语:“我知道他不喜欢我,可是我不甘心啊,从高中时候我就开始喜欢他了。这么多年,我不想放弃,为了他,我从苏城追到港岛,和我爸都快翻脸了。我长得漂亮家境又好,顾篱,你说他到底为什么不喜欢我呢?既然不喜欢我,为什么又要时不时关心我一下呢?” 顾篱没谈过恋爱,不知道怎么劝。在她概念里,喜欢或不喜欢都不是可以用时间金钱来衡量的,就像她待在裴言川身边这么多年,也不曾爱上过他一样。 但好言难劝想死的鬼,顾篱不想插足别人的感情。 不过,也许能从甘婷婷嘴里套出一些话。 “甘婷婷,既然你喜欢韩光耀这么多年,那他的事你应该都知道吧?” “知道啊。” “他坐过牢,你知道吗?” “知道。” 顾篱眉头一皱,“那你还喜欢他?” 甘婷婷有些着急,红着脸脱口而出,“这事不能怪阿耀的,他只是失手,要怪就怪他那个杀千刀的亲爹,谁叫他先来……” 话没说完,她倏地捂上嘴,韩光耀最不喜欢别人背后讨论他,若是被他知道了,估计再也不会理她了。 “先来什么?” 甘婷婷一个劲摇摇头,不肯再说。 但顾篱已经捕捉到关键信息,韩光耀坐牢是因为过失杀人,杀的还是自己的亲爹? 所以,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喜欢甘婷婷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白兔。 只可惜这只小白兔不会懂。 和甘婷婷分别后,顾篱回了趟律师,下班前,小白兔又打来电话,说聚会时间定在后天晚上。 “裴言玉来么?”顾篱问。 “来啊。” 顾篱有些诧异,没想到她竟这么快做通裴言玉的思想工作。 接下来两天,风平浪静,连韩光耀都跟人间蒸发似的。反而是裴言川,在得知他们要同学聚会以后,不止一次打电话过来,叮嘱顾篱见到裴言玉,一定要劝他尽快回加拿大。顾篱其实不太想参加,但既然裴言川都发话了,她也只好硬着头皮去了。 聚会前俩小时,韩光耀主动打来电话。 “在哪?” “律所。” “来接我。” “凭什么?” 跟个大爷似的,顾篱一点也不想不惯着他。 韩光耀想了想,说:“我这几天不能开车。” 顾篱觉得这只是他随口找的借口,索性刨根问底,“为什么?” 那边沉默几秒,说:“医嘱。” 顾篱听的云里雾里的,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韩光耀说了句,“我在修车厂等你。”后就把电话挂了。 聚会前一小时,甘婷婷打来电话。 “顾篱,裴言玉说要先去买点东西,你一会能来接我们吗?” 一个医嘱不能开车,一个跟家里闹翻了没有车,还有一个刚从加拿大回来,更别提了,顾篱心想,合着今天自己是去当司机了,但其实她很讨厌开车,特别是在上下班高峰。 “你们在哪儿,要不索性在那附近吃吧,我一会还得去接韩光耀,接完正好来找你们。” 但甘婷婷的关注点显然不在前半句,“你去接阿耀?” “嗯。”顾篱淡淡地说:“正好聊些工作上的事。” “原来是这样啊。”甘婷婷松口气,说她和裴言玉在时代广场。 汽修厂内,韩光耀从双人床上爬起来,进了洗手间。再出来时,已经洗完澡,把头发随意擦干后,他背对着站到镜子前,然后扭着头往后看,镜子里,肌肉线条分明的后背,本该光洁的皮肤,布满了一道道醒目的红痕,有些没结痂的,因为刚洗完澡,还在渗着血水,狰狞可怖。 韩光耀随手拿起桌上一个塑料袋里的纱布,想自己去擦,他弓着背,擦了大半,但有那么一块地方,怎么也够不着。 恰好此时阿丹从门外进来,见状接过韩光耀手里的纱布,主动帮他擦,“医生说了耀哥您这几天最好别沾水的。” 韩光耀吃痛,若无其事地说:“我一会要出去。” 阿丹擦拭完伤口后,从塑料袋里拿出瓶碘伏,用棉签蘸着帮伤口消毒,五大三粗的男人,动作却十分小心翼翼,“老爷子这回下手也太重了。” 韩光耀不以为然,“这才哪跟哪?我皮糙肉厚着呢。” 谁都以为他韩光耀仗着何家,在港岛可以呼风唤雨,但其实,他很清楚,自己就是何家养的条狗而已。一旦失去价值,立马就可以抛弃的狗。 夜总会出事,韩光耀一个电话被叫回何氏老宅。何老爷子二话不说,让他跪在关二爷面前,狠狠抽了一顿,□□上的疼痛并不算什么,他又在小黑屋里被关了一天一夜,没有食物没有水,在无尽的黑暗里,甚至连时间的流逝都无法感知。他像被这个世界遗忘,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腐烂发臭。 没人知道那24小时,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p>但他不在乎,这个世界上能让他在乎的东西本就不多。 伤口处理好,韩光耀抓过手边T恤套上,转过身对着镜子整理。 阿丹不是跟着韩光耀最久的一个,却是他最看重的那个,大部分原因是因为阿丹话少,该说的不该说的,他不会对外人吐半个字,很多时候,甚至可以安静地像台没有感情的机器,没有表情,没有动作,却足够忠诚。 “那耀哥,我先出去备车了。”阿丹说。 “不用了。”韩光耀叫住他,“今天你别跟着了。” 阿丹顿在门口,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可是,耀哥你身上有伤,万一……” “不碍事,你去大澳那边盯着。”韩光耀打断他。 这个位置坐得久了,难免仇家多,有结过梁子的对家,也有一门心思想上位的手下。韩光耀知道阿丹的担忧,但现在港岛到底是法制社会,还不至于真猖狂到当街砍人。 既然耀哥有别的任务交代,阿丹也没敢多耽搁。从汽修厂出来时,一辆白色奔驰迎面驶来,开车的女人正是顾篱。 顾篱也看见阿丹了,不过并没和他招呼,只是点头示意。车子拐进停车场时,她才想起来,韩光耀是有司机的,就算真是因为医嘱不能开车,也不至于沦落到要蹭车的地步。 搞不懂他唱的又是哪出。 顾篱有情绪,没下车,而是把车停在休息室外面猛按喇叭。 不一会,某人叉着腰走出来,“乱按什么,吵死了。” 难得今天没穿衬衫,韩光耀上身穿了件藏蓝色立领运动夹克,两侧袖子上分别有三条杠,有点像校服,下身是条卡其色工装裤,衬得他多出几分少年感。 车窗摇下来,顾篱探出脑袋,打量一番,语气不满,“叫人接还磨磨唧唧的,真把我当司机啊?” 韩光耀笑,好脾气地说:“是是是,顾大律师说的对,是我错了。” 下午在电话里还是一副大爷口吻,这会又直接换了副面孔,顾篱觉得他笑得欠欠的,但莫名火气消了大半。 说话功夫,韩光耀已经绕到副驾驶座,开门上车,看见顾篱的穿着后,眼眸也亮了下。她坐着,看不见全貌,长发披肩,身上套了件燕麦色的羊绒大衣,脖子里有丝巾点缀,口红的颜色也比平时更鲜艳些,比那些古板的职业套装好看不知道多少倍。 他的目光不由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会。 “看什么呢?” 韩光耀毫不留情拆穿她,“顾律师下班回去换过衣服了?” 顾篱呛回去,“怎么?就许你约会前洗澡?” 嗯,他一上车就闻到那股薄荷味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韩光耀发现,和这个女人拌嘴也是一种乐趣,能说会道的大律师,有时候也会有语塞的时候,别提多有意思。 “是啊,洗了。”韩光耀坦然道,“那你呢?那个老同学对你来说很重要?” 真是够没眼力见的。 顾篱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下来,她没说话,一门心思开车,但韩光耀明显察觉到车内气氛骤降。 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11. 双标 韩光耀还以为顾篱这一路都不会再说一句话,正在他考虑要不要主动说些什么的时候,旁边的人先开口了。 “伤哪儿了?”她问他。 韩光耀一脸问号。 “不是说医嘱不能开车吗?” “哦。”韩光耀反应过来,随便找个借口搪塞,“没受伤,就是最近熬夜熬多了,精神涣散,医生说不适合开车。” 顾篱歪头看他,“你那保镖,也精神涣散?” 韩光耀知道这是在抗议把她当司机这件事,瞬间明白她的无名怒火从何而来,应该是刚刚来的路上碰见阿丹了。 “对啊。”他靠着车窗,单手撑下巴,“他熬得比我还凶呢,经常我睡了他还在外头守着。” 顾篱不理解,“那你另外再找个司机啊。” 韩光耀突然正经起来,“我信不过别人。” 这句不像玩笑话,顾篱不由多看他两眼。她和韩光耀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可在这一刻,顾篱却有种强烈的感觉,自己和他的处境十分相似。韩光耀身边至少还有个信得过的阿丹,自己呢? 顾篱想到甘婷婷无意中提过韩光耀坐牢的原因,她其实也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原因可以让人失手杀死自己的亲生父亲。于是她换了个问法,“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医院的楼道里?” “哪天?” 顾篱知他明知故问,但她也同样不喜欢被人吊胃口。 “爱说不说!” 韩光耀笑了,“因为准备去做件蠢事。” “做成了吗?” 做成了你现在可就见不到我了。” 顾篱了然,拖着长长的尾音哦了声,“这么说,你失败了?” “对,因为某人,我又改变主意了。” 顾篱觉得,他说的这个人应该就是自己,但她不明白,那天晚上除了哭,她可什么都没做。 “所以前几天晚上在修理厂,你就已经认出我了?” “第一眼就认出来了,没什么变化。” 这次,韩光耀没像之前那样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而是回答的特别坦诚,可偏偏就是这份坦诚,让顾篱心里觉得不安。她有很强烈的预感,命运似乎长出纠缠的曲线,冥冥之中有股无形的力量,将自己和这个男人绑到了一起。 时代广场。 两人一前一后从停车场出来,坐电梯去楼上的日料餐厅。甘婷婷提前订了座位。 韩光耀在身后打量,发现顾篱今天穿的居然是平底鞋,作恶欲作祟,韩光耀三两步走到她身边,十分刻意得挺起胸膛,说:“原来你这么矮啊?” 顾篱无语,白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幼不幼稚?” 她一个人气鼓鼓在前面走的飞快,韩光耀步子大,在后面不紧不慢跟着,心情甚好。 甘婷婷定的是个小包厢,一张长桌两边各坐两人,甘婷婷和裴言玉各自坐了一边,正在聊天。 顾篱出现,聊天戛然而止,裴言玉的视线率先落到顾篱身上,说不出的复杂。 他没说话,顾篱也没打招呼,两人对视一眼,连句寒暄都懒得说。很快,裴言玉又看见后面大摇大摆跟进来的韩光耀,蹙起眉打量他。 气氛尴尬到极点。 甘婷婷脑子转的快,热情招呼两人,“你们来啦?”她拉开旁边的椅子,对着韩光耀的说:“阿耀……” 韩光耀跟没看见似的,走到裴言玉身边的位置一屁股坐下来,冲着顾篱道:“杵着干嘛呢?进来坐啊。” 顾篱本来就不想坐在裴言玉身边,她感激地看了眼韩光耀,在仅剩的那张椅子上坐下。 四个人里,最失望的就数甘婷婷了。 韩光耀嚷嚷饿死了,催着赶紧点菜,但真的上菜了,他也没吃几口。 一顿晚饭吃得实在憋屈。裴言玉不和顾篱说话,韩光耀拿着手机时不时发几条短信,也不怎么说话,只剩甘婷婷一个人一会照顾这个,一会照顾那个,累的够呛。 顾篱都不知道她图什么。 吃完饭后,裴言玉把单买了。韩光耀依旧跟个大爷似的坐那一动不动。甘婷婷提议要不要去找个露天小酒吧坐一会。 顾篱拒绝,上了一天班,已经很累了。她只想回家躺着。 韩光耀打着哈欠喊困。 换场的计划就此取消,几个人在停车场外分别。 分别前,顾篱还是主动开口跟裴言玉说话,“裴言玉,你哥让你尽快回加拿大。” 裴言川交代的事,她不得不做。 不料这句话一说出口,裴言玉压了一晚上的情绪,终于爆发。隔着些距离,他快步走到顾篱面前,个子压过她一头,用质问的口吻问道:“你告诉我哥在港岛了?” 顾篱反问:“这事用得着我开口么?” 裴言玉知道自己的行踪躲不过裴言川,没反驳,接着说:“那就是他让你来劝我的了?你跟他说我们要见面了?” 顾篱没否认,“说了。” 裴言玉语气愈发冲了,“顾篱,你管得未免太宽了吧?我们兄弟俩的事用得着你插手么?你真当自己是我嫂子?” 话未落音,甘婷婷在旁边惊呼一下。她属实没想到顾篱跟的那个大老板居然是裴言玉的亲哥哥。 裴家和甘家算得上是世交。甘婷婷和裴言玉年龄相仿,属于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裴言玉的父亲还在世的时候,和甘婷婷的父亲也有生意上的往来,后来裴家二老在一次空中事故中身亡,裴家的生意就由裴言玉的大哥裴言川接手,兄弟俩差了整整十五岁,这个弟弟对裴言川来说,等于半个儿子。 顾篱什么时候和裴言川搅和到一起去了? 反应过来的甘婷婷,当即就是想上前劝架,却被身旁的韩光耀伸手拦住。他给了个眼神,示意她不要多管闲事。 一顿饭从头吃到尾,那个裴言玉就没给过顾篱一个好脸色,韩光耀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吃这顿饭,但他好奇顾篱会怎么做? 那头,顾篱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丝毫没有缓和,“裴言玉,反正你哥让我转告的话,我已经带到,腿长你自己身上,回不回谁也管不着。” 在这个时候纠缠,没意思,顾篱不想浪费口舌,最后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要走。 韩光耀有些失望地瘪了瘪嘴。 “顾篱。”裴言玉在身后嘲讽道:“你少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我看见你这副嘴脸就恶心,你敢说,跟我哥在一起不是图钱?他比你大那么多,你别跟我说,是因为真爱。” 顾篱刚迈出去的步子,又顿住了。她算是明白,裴言玉那么恨她,为什么还会答应来吃这顿饭,因为他摆明了就是来羞辱她的。 但她并未表现出生气,因为没必要。 “裴言玉。”顾篱转过身,隔着段距离,紧紧盯着白净脸上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你就那么讨厌我?” “我不讨厌你。”裴言玉冷笑,咬牙切齿说:“我恨你。” 顾篱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你当然有权利恨我,不过,有句话,这么多年了,我倒是从来没跟你说过。” 裴言玉疑惑,眼神复杂,“什么话?” 这回换成顾篱冷笑了,“难道你从来没有想过,即使没有你哥,我也不可能喜欢上你吗?你不如好好想想,当年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刻意疏远你的?还不够明显吗?” 三个反问句,裴言玉彻底哑然,他的脸色难看到极点。 顾篱觉得心累,裴言玉被保护得太好了,他像个长不大的巨婴,觉得整个世界都该围着他这个少爷转。 “我看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顾篱转身,对上一脸震惊的甘婷婷,至于旁边那个男人,正似笑非笑看着她。她和甘婷婷打过 招呼,径直进了电梯。 坐进车里第一件事,就是掏出手机,给甘婷婷发起一笔转账,下面还附带几个字:饭钱,给他。 她和裴言玉只有电话号码,社交账号早就互删了。 韩光耀打开车门坐上来的时候,正好瞥见聊天对话框里的转账。 “怎么?饭钱还得AA啊?” 顾篱手机丢一旁,系上安全带,“都和你一样,吃完饭跟个大爷似的坐那不动。” 韩光耀乐了,“谁攒的局谁买单,天经地义,我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再说我也没吃几口啊。”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顾篱还是觉得他对甘婷婷的态度太过冷漠。甘婷婷这个人话多,有时候讲话不过脑子,但本质上人不坏,也是倒了八辈子霉喜欢上韩光耀这种人。 手机提示音响起,是甘婷婷的回复:“顾篱,对不起啊,我真的不知道你和裴言玉的事,我一直以为你们关系很好,早知道的话,就不攒这局了,搞得大家这么不开心,对不起。” 顾篱敲了“没关系”三个字回复过去,锁掉屏幕,突然问:“甘婷婷是不是欠你钱了?” 韩光耀说:“没有。” “那为什么你对她总是一副像祖宗十八代都欠了你态度?” 韩光耀换了个坐姿,正脸对着顾篱,语气幽怨,“我发现你这人还真是双标,只许百姓放火,不许州官点灯啊?” 顾篱再一次觉得无语,想说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比喻,但转念一想,忽然就又理解他了。感情这种事,拖泥带水有时候反而会带个日对方更多的伤害。毕竟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自己对裴言玉又何尝不是抱着这种心态。 算了,懒得跟他计较。 一脚油门,汽车离开原地。 下车之前,韩光耀接到个电话,安静的车厢里,那头简短地说了几个字,韩光耀说知道了。 顾篱觉得这事应该和案子有关,便问:“有情况?” 韩光耀说:“嗯,明天我要去一趟大澳。” 大澳是港岛沿海的渔村,离城市较远,至今保留着浓厚的渔村风情,这里的村民有一部分仍以捕鱼为生。而这里的地形也颇为特殊,建筑多以棚屋为主,中间以木板路、栈道和小桥相连,像一座漂浮在水上的迷宫。 顾篱问:“那个马仔有动作了?” 韩光耀神秘一笑,“到时候不就知道了。”说完,推门下了车。 顾篱犹豫几秒,叫住他,“能带我一起去吗?” 韩光耀的背影很明显地颤了下,缓缓转身,看向车里,“你当去玩啊?” “当然不是。” “很危险的。” “我知道,但我必须要拿到一手证据。”顾篱态度坚决,“更重要的是……” 韩光耀挑着眉,用眼神示意她继续。 “我相信你有能力可以保证我的安全。” 她语气笃定,听不出半点犹豫。韩光耀笑了笑,半依在车门上,还是那副调侃的口吻:“顾律师看上去可不像是那种会随便相信别人的人。” 顾篱不接话,直勾勾盯着他。幽暗车厢掩去平日伪装,让她的话成了不容置喙的命令。 “明天中午来修车厂找我。”韩光耀先结束对视,仿佛妥协,来不及等顾篱高兴,又给出一句警告,“不过,我可没本事百分百保证你的安全,所以,到时候乖乖听话。” “成交。”顾篱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在韩光耀反应过来之前,一脚油门,汽车猛得蹿了出去。 原本还悠然自得的男人,因为身体突然失重,一个趔趄,险些摔个狗吃屎,好在他反应够快,踉跄两步便稳住重心。 得意的笑声在风中散开,随着汽车消失在路口。 韩光耀盯着空旷的街头看了很久,才收回视线,他轻笑一声,哼着小曲儿踱进修车厂。 12. 接头 次日中午,顾篱如期赴约。 汽修厂铁栅栏门紧闭,只在旁边留出一条很窄的缝可供人进出。 顾篱侧身从缝隙里挤进去,偌大的停车场没有一点声音,连个人影都看不见,但休息室的门敞开着,像是刻意给她留的。 她没敲门径自走了进去,一眼看见穿着黑衣黑裤的韩光耀,正把什么东西往腰间别,一晃而过,动作快到看不清,但顾篱下意识觉得,那是一把手枪。 “来了。”韩光耀转过身,对顾篱说,顺手用衬衣盖住枪套。 这是顾篱第一次看见枪,虽然只有那么一眼,但还是小小震撼了一下,没忍住脱口而出,“还要带枪?” “防身用的。”韩光耀说,视线上下打量顾篱。 他这样的身份,随身带把枪防身,合情合理。 反倒是顾篱,全副武装。一套裹得严严实实的户外冲锋衣,渔夫帽,还背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双肩包。 韩光耀指着那包问;“这里面装什么了?” 顾篱说:“一些户外用品,还有录音笔。” “录音笔带着,其他不用。” “为什么?” 韩光耀故意逗她,满脸坏笑,“当然是为了逃命的时候能跑得更快些。” 顾篱才不信这种鬼话,但还是配合地放下双肩背包,只拿出录音笔塞进外套口袋里。 韩光耀今天开的是辆改装过的银灰色野马,美式肌肉线条,狂野又未来感十足,有一种钢铁猛兽的即视感。避震系统经过升级,整体车身更低,适合跑山,轮毂组合宽胎,提升抓地力,过弯的时候更稳。顾篱这才想起来,去大澳是要经过一段山路的。 顾篱坐上副驾驶,刚系好安全带,野马就冲了出去,巨大声浪令人心悸。 野马车在城市的公路上极速穿梭,两侧的车流成了快速倒退的影子,眼前街景不停放大。这是顾篱第一次坐韩光耀开的汽车,强烈的推背感令她手心微微发汗,刺激程度和坐机车不相上下。 他们很快远离市区,朝着山路疾驰而去。 适应后,顾篱的神经稍稍放松些,开始观察起身边开车的男人来,他单手驾驶,过弯时,只用掌心抵着方向盘,轻轻一转,汽车便调了方向。山路上车辆本就少,被他开得宛如平地。不得不说,韩光耀是天生的赛车手,数吨重的钢铁猛兽,在他手里和小孩的玩具似的。 “看够没?” 开车闲暇,他竟还有功夫观察她。 顾篱收回视线,“专心开你的车。” 韩光耀说:“这不挺专心的么?” 顾篱又跟想起什么似的,用质问的口气,“昨天不是说不能开车么?怎么今天又能开了呢?” 被戳破韩光耀非但不恼,反而发出爽朗的笑声,“你也说了是昨天了。昨天的事儿关今天什么事?” 顾篱被他那套歪理邪说彻底打败,她决定闭上嘴。 这边没动静了,韩光耀换了个话题,“难受么?要不要开窗透透气?” 今天天气不算好,顾篱看着路边被刮的东倒西歪的树,摇摇头说:“还行,不用开。” “还不赖。”韩光耀赞许道:“没几个人能扛得住我开的车。” 顾篱翻了个白眼,“韩先生,这是什么很光荣的事吗?” 韩光耀没说话,只是笑得愈发大声。 到达大澳时,还不到一点半,原本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他们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 一下车,海风扑面而来,带着独有的咸涩气息。映入眼帘的便是大澳的标志性建筑——棚屋,当地人在潮滩上用木桩搭建起棚屋,房屋伸入水里,错落交叠,形成狭长的水道,可供渔船通行。 建筑低视野格外开阔,波光粼粼的海边延伸至天边,放眼望去,尽是望不到尽头的蓝。 远离城市喧嚣,顾篱心情莫名舒畅,迫不及待问韩光耀:“人呢?人在哪?” 韩光耀看上去一点也不急的样子,真跟来度假似的,不紧不慢说:“饿不饿啊?” 这么一说,顾篱还真觉得有点饿了,摸了摸扁平的肚子,点点头。 “走了,先去吃饭。”韩光耀在前面带路,“肚子填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顾篱不置可否,乖乖跟在后面走。 两人朝村子里走,在看见一块写着“澳村街市”字样的路牌后,一条两边都是商贩的街道出现在面前,头顶错落着白底红字的广告牌,有餐室,有茶座,有卖花胶的,还有卖柠檬茶钵仔糕的,有些摊位的架子都支到路中间,上面架着棚顶,形成一条天然的遮阳通道。 街市里三三俩俩有游客在闲逛。 韩光耀领着顾篱到村头一家卖鱼蛋的店面前,他要了咖喱两份鱼蛋,拳头大的鱼蛋,顾篱吃了一颗就吃不下了。 韩光耀自己那份都吃完了,看着顾篱剩下的那一半,眉头一皱,用签子扎起来就往嘴里送,顾篱没来得及阻止,一颗鱼蛋只剩一半了。 顾篱目瞪口呆。 韩光耀浑然不觉,“看什么?浪费可耻,知道吗?”然后一口咬掉剩下的半颗,指着前面的另一家说:“手打柠檬茶喝不喝?” 整条街市并不长,全部逛下来也就差不多一个小时。 顾篱跟着韩光耀从村头逛到村尾,也顺便吃了一路。干净的道路,随处可见的海鲜制品,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海鲜干货的味道,虾酱和咸鱼是特色。村里有很多猫,东一只西一只,懒洋洋地趴在地上晒太阳,游客可以随便摸。 这种随意的慵懒,真的很容易给人一种来度假的错觉。 可顾篱始终没有忘记此行目的。 在韩光耀吃掉一整份沙翁后,她终于忍不住问:“人呢?不找了,是吧?” 韩光耀把包装袋扔进旁边垃圾桶,从口袋里摸出烟,点燃,“吃饱了?” 顾篱不喜欢烟味,后退一步,拉开两人距离,“都撑了。” 这个小动作没能逃过韩光耀的眼睛,他挑了挑眉,“不喜欢烟味?” 顾篱照实说:“嗯。” 韩光耀抬手看一眼表,下午两点半。他把烟头掐灭一起扔进垃圾桶,然后对着顾篱说;“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韩光耀带着顾篱拐进一条偏僻的小路,到处都是相似的棚屋,屋前还有居民自己晒的干货,绕了几个弯后,顾篱感觉自己都快迷路了,不多时,视野忽然开阔起来,前方是澳村的码头。 刚到码头,对面就迎上来两个男人。 其中一个是阿丹,而另一个,居然是先前在汽修厂见过的那个黑头发男孩,只不过他今天穿了身黑色运动服,头上还戴着顶深色棒球帽,遮住大半张脸 ,看起来十分低调。 阿丹走到韩光耀面前,低声说:“他刚刚租了辆摩托艇,看样子是准备出海。” “行。”韩光耀说:“你们俩继续盯着他住的地方。” 话毕,两个声音同时喊起。 “耀哥——” “耀哥——” 阿丹和黑发小子对视一眼,最终还是阿丹先开了口,“耀哥,你不需要我们跟着?” “不用。”韩光耀扫一眼身旁的顾篱,“你这体型太显眼,照我说的做,万一警察来了想办法支开。 尽管韩光耀赌港岛的警察没那么快的办事效率,但依然不能掉以轻心。 “那我呢,耀哥?”黑发小子问。 韩光耀说:“你跟着阿丹。现在就去。” 这两人对韩光耀的话,言听计从。对视片刻后,就真的一起离开了。 这样安排意图再明显不过,他要带着一个女人单枪匹马去找那个马仔。 韩光耀转过头接着问,“会游泳吗?” 顾篱点点头,说:“会一点。” 韩光耀说:“行,那一会听我指挥。” 顾篱做了个吞咽口水的动作,“还要下水?” 虽然港岛属于亚热带季风气候,冬天温度也不至于太低,可若真要下水,还是有些够呛的。 韩光耀一本正经地说:“看运气吧。” 这句话,是逗她的。 韩光耀的计划其实很简单,他根本不在乎什么所谓的录音证据,让下面的人盯了这么久,主要是想把马仔背后的人引出来。那马仔在出事后,就躲到大澳的渔村里,整天足不出户,大概是怕被追踪,连手机都没敢带。但是昨天晚上,他出了趟门,跑到村口的公共电话亭打了通电话,韩光耀猜到他一定会有动作。 果然,他今天就跑去租摩托艇,看来准备走水路接头。 而韩光耀要做的,就是在他们接头时,拍一点证据就行。取证这种事,律师最擅长。 今天风有些大,海上翻涌着白色浪花。 韩光耀同样租了辆摩托艇,顺便给顾篱拿了件救生衣穿上。 那头,马仔已经骑着摩托艇离开码头,为了不耽误追赶,顾篱也着急忙慌坐上摩托艇后座。 韩光耀驾驶着摩托艇,不紧不慢跟着,海域逐渐变得开阔,海面上同样漂浮着几辆摩托艇,还有出海的游艇,因此他们两人并不显眼。 海上风大,耳边只剩呼呼的风声,顾篱的头发被吹的像乱飞的海藻,裤腿都被水溅湿,她紧紧搂着韩光耀,冰凉的指尖可以感受的到他腰间的温度。 开出一段之后,马仔停了下来,任由摩托艇在随波逐流,他站起身,四处张望着,似乎在寻找什么。 韩光耀没再追上去,同样停下摩托艇,对身后的顾篱说,“手机带了么?” 顾篱缓了口气,摸摸下口袋,说:“带了。” 韩光耀说:“一会记得拍照。” “拍照?”顾篱看一眼不远处的马仔,很快反应过来,韩光耀根本就不是带她来逼口供的,他要的是更直接的证据,嘴巴说的不一定全是真的,但如果能拍到他和幕后主使接头的照片,那绝对比一份录音来的更有说服力。 她把手从后背绕到韩光耀面前,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比了个ok的手势。 13. 坠海 不到一刻钟,海域里出现一艘游艇,用极快的速度朝着马仔靠近,所到之处激起大片白色浪花。 而马仔似乎是认出这艘游艇,正对着它拼命挥手。 韩光耀所在的位置刚好介于两者之间,呈三角位置,从他这个角度看,可以很清楚的看见游艇的甲板上站着个年轻男人,一头红发醒目地让人无法忽视。 韩光耀发动摩托艇,缓慢靠近,并提醒身后的顾篱,“准备好拍照。” 顾篱应了声,掏出手机对准马仔,指尖滑动不断放大屏幕,可即便放到最大,也始终差点意思。 “还得再近一些。”顾篱说:“早知道应该把相机带上。” “那玩意太碍事。”韩光耀说着,平衡着速度,好让摩托艇在海浪中尽可能平稳。 游艇在他们不远处驶过,带起夹着水雾的风,那个红发男人似乎也看见他们了,居高临下用余光瞥一眼,机械地收回视线,随后抬起手,对准瞄镜。 那是一把M200狙击枪,常作为英美特种部队的专用武器,专门用来执行特使任务,其优点是射程长,适合远距离精准射击,但造价及其昂贵。 “不好!”韩光耀大喊一声。 “怎么……” 最后一字还没说出口,顾篱手机屏幕里,马仔的眉心突赫然出现一个黑窟窿,鲜血顿时四溢,那男人脸上甚至还带着笑,坑都没来得及吭一声,整个人就“噗通”一下栽进海里。 海面上晕出一片猩红,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篱感觉心脏几乎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脑子里翁得一声有什么炸开,她几乎可以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失重感接踵而至,男人强而有力的手臂强行拽着她往水里跳,她脑子一片空白,全凭本能,在没入水中的瞬间,身后摩托艇发出巨大的爆炸声,水面上火光四射。 整个过程持续不到30秒。 顾篱觉得自己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双手不断在水面上扑腾着,可这还没完,挣扎中,她听见了子弹击穿水面的声音,明显是冲着他们的方向。 穿着救生衣的她,在水面上,俨然成了活靶子。 顾篱伸手去解救生衣,可越乱越容易出错,安全扣跟上了锁一样,怎么解都解不开,水面上扑腾起不小的水花。 慌乱中,一只粗糙的手覆盖在她手上,韩光耀的声音落在耳畔。 “深呼吸。”他说。 顾篱从未遇到过和子弹打交道的场面,这种情况下,韩光耀的话成了唯一可以抓住的救命稻草。她听话得深呼吸,才吸了一半,就被按着肩膀沉入水底,身体也从救生衣的束缚中挣脱,与此同时,一颗子弹射穿橙色救生衣。 再晚一秒,那颗子弹射穿的怕就是她的身体。 顾篱连后怕的时间都没有,仍有子弹不断在往水里射,稍不小心,就会打中她。 好在今天天气不好,海面上浪大,看不清水下情况。 韩光耀拉着顾篱的手,巨大的阴影笼罩在上方,他知道那艘游艇正停浮在水面,这个时候出去无疑送死,可在水下憋气憋不了多久。韩光耀环顾一下四周,很快他就发现不远处有一片礁石群,可以用来做掩护,且游艇开不过去。 有了决定,他抓起顾篱的手不带犹豫地往那处游,期间,子弹密密麻麻接连射入水里,想来是那个红发男子找不到他们的影子,对着水下一顿乱扫射。 就在离礁石群还有几百米距离时,忽然一颗子弹从韩光耀肩头擦过,他整个人一颤,黑色衣服撕出道口子,露出肉色皮肤,鲜血顿时在水中蔓延开来。 顾篱心头一紧,憋着气无法说话,只能用力抓紧韩光耀的手。 韩光耀转过头,皱着眉头神情有些痛苦,但眼神依旧冷静,他同样捏捏顾篱的手,示意自己没事。 得到回应的顾篱松下口气,愈发卖力地跟着韩光耀的节奏,她自认为算不上游泳健将,但强烈的求生欲还是让她一口气游出几百米。 眼看就快到达礁石群,头顶上的游艇经过几轮扫射无果后,决定不再恋战,毕竟此行的主要目的已经达到。 游艇调转方向,准备缓缓离开。 但现在还不是出去的时候。 韩光耀在心中计算着时间,再次捏了捏顾篱的手,示意她多坚持一会。可那只手软绵绵的,抓着他的力道也是越来越松,韩光耀意识到不妙,果然顾篱嘴里开始往外吐泡泡。 来不及思考,韩光耀一把拉过她,托起她的后脑勺,嘴唇贴了上去。这种原始的渡气方式,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呛了几口水的顾篱,意识已经开始有些涣散,周身被冰冷的海水包裹。恍惚间,她觉得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贴上嘴唇,随后一股暖流从口腔进入,蔓延至全身。她缓缓睁开眼,眼前是韩光耀的脸,在海水中显得扭曲且不太真切。 像是进入一场湛蓝色的梦境。 本能先于意识,顾篱张开双臂环住男人的脖子,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两具身体一同下沉,像两条交缠的鱼,水下世界异常安静,只有潺潺水声,和那沉默却又不安的心跳声。 看顾篱意识逐渐恢复,眼神也变得清明。韩光耀抱紧她,腰腹发力,开始往水面上游。头顶那片阴影逐渐消失,他知道游艇开远了。 紧贴的嘴唇在跃出水面的那一刻分开,顾篱还没来得及好好喘口气,就再次被汹涌的海浪卷走。游艇离开的地方,发动机形成的水流还在持续,人在水中如一叶扁舟,飘摇沉浮,找不到着力点。 周围都是礁石,刚才的掩护点,此时却危机四伏,稍有不慎撞上去,都会皮开肉绽。 带着一个人,韩光耀其实也有些体力不支了,一手紧紧圈着顾篱,不断寻找可以上岸的地方。 接近傍晚,海水开始涨潮,海上的风也刮得更劲,掀起水花一浪高过一浪。 他转过头看着挂在自己身上的女人,发丝一缕一缕贴在脸上,完全没了往日的精致。 “还能坚持吗?”韩光耀哑声问。 顾篱已经没力气说话,但还是强撑着打起精神,用力点了点头。 说话功夫,两人就被冲到一块巨型礁石前,眼看着顾篱身后出现庞然大物,韩光耀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一把将她拉到怀里,随即两人调换位置,在顾篱惊恐的目光中,后背硬生生砸向那块坚硬的凸起。 顾篱听见韩光耀闷哼一声后,脸色瞬间惨白,周围海水被染成红色,今天见的血比一辈子加起来的都多,她甚至觉得自己的瞳仁都被染成了血色。 “韩光耀!韩光耀!你要不要紧?”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就这么扯着嗓子喊了出来。 “我没事。”韩光耀吃力地回答。 “这种时候还逞强。”顾篱埋怨,但不知怎么觉得眼眶热热的,流了这么多血,怎么可能没事? 韩光耀没应声,看着她发红的眼眶,竟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女人,不一本正经的时候,还是挺可爱的。 顾篱也顾不上那么多,再不赶紧上岸,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里,她环 顾一下四周,发现穿过礁石群几百米处,有片浅水区,只要能游到那里,就死不了。 但是韩光耀的情况看起来不太好,她没有十足的把握带着他能不能顺利抵达目的地。 忽然,一个什么东西进入顾篱的视线——是刚刚脱下来的那件救生衣。她目测了一下,离救生衣的距离差不多刚好和到浅水区的距离差不多。要她带着个男人游到浅水区很难,可若是去拿救生衣则需要游一个来回,她心里一样没有十足的把握。 再耗下去,只剩死路一条。 顾篱看了眼韩光耀,决定赌一把。 “你坚持一会,我马上回来。” 没等韩光耀说话,她就朝着救生衣的方向奋力一跃,游了过去。 浪潮汹涌,顾篱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铆足了劲在水中划动四肢,期间还喝了几口水,海水咸涩,呛得她头脑发昏。周身被冰冷海水包裹着,可顾篱的眼中只看得见那一抹亮橙色。像是孤夜里的一盏明灯,指引着方向。 韩光耀脑子也是昏的,全凭意志强撑,他知道自己肯定流了不少血,并且现在还在不停的流,身体随波逐流,他就这样看着那个娇小的身影在海面上不断沉浮,心也跟着悬起来,真怕她哪一次沉下水后,再也不出来了。但好在,她还挺争气,勾到救生衣后,不带停歇地立刻游回到他身边。 眼看着她越来越近,韩光耀觉得自己好像快要撑不住了,水没过脖子,下巴,脸颊,最后是头顶,他在下沉。 就在整个人沉入水底的那一刻,两条手臂环住了他的腰身,那么纤细却爆发出令人意想不到的力量,硬生生把他拽出的水面,套上救生衣,继续带着他往岸边游。 许是命不该绝,就在顾篱觉得自己体力不支,四肢越来越沉的时候,一个巨大的浪花从远处翻滚着过来,最后将两人一起拍上了岸。 但顾篱一刻不敢停歇,生怕再来一个浪又把他们卷回海里。她咬牙爬起来,朝着韩光耀的位置踉跄着跑过去。 他背朝上趴在沙滩上,背上一深一浅两道口子,不断往外渗着血,但顾篱没心思顾及伤口,而是抓着他的一条手臂将整个人翻了个身,男人的脸苍白如死灰,双眼紧闭,头发乱七八糟地粘在脸上。 “韩光耀,你醒醒!”她伸手拍在他冰冷的脸颊上胡乱拍,毫无反应,她开始抓着他肩膀晃,“韩光耀,你醒醒啊!不许睡!听见没有?” 地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顾篱看他不像装的,真的有些急了,便十指紧扣在韩光耀的胸口开始按压,边压,嘴里还不听重复着他的名字,气息不稳,声音颤抖。 “韩光耀!你快给我睁眼!别闹了!” 可是男人依旧紧闭着眼。 顾篱着急地四处张望,沙滩上空无一人,她下意识去摸衣服口袋摸,才想起来手机在摩托艇爆炸的过程中,一起掉进水里,只怕现在都沉到海底了。 沉沉地挫败感袭来,她跪在地上双手捂住脸颊,不愿相信自己那么拼命,那么卖力,却还是没能救下他。如果不是自己非要来,以他的身手,全身而退根本不成问题。 第二次了,眼睁睁看着一条生命在眼前逝去却无能为力。 第一次,是她的母亲。 回忆夹杂着自责,一股脑堵在胸口,空旷的海滩,只剩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顾篱觉得自己又一次被全世界抛弃,不禁悲从中来,竟没忍住放声大哭起来。 “吵死了。” 男人的声音在风中散开,虚弱却格外清晰。 14. 借宿 “吵死了。” “吵死了。” 韩光耀不耐烦地说。 他本想闭着眼缓口气,这个女人却吵个不停。韩光耀艰难地睁开眼,在看见顾篱那双红得骇人的双眼后,心脏莫名像被什么击中一样,那些想揶揄她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两秒失神后,韩光耀竟笑了出来,苦涩却带着一丝欣慰。 仔细想想,这辈子,好像还没人为他这么拼命过。 听见男人出声后,顾篱只是短暂地愣了一下,竟哭得更凶了。 韩光耀以为她是生气了,便坐起来哄,“怎么了?我死了你这么伤心?” 顾篱没理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有后知后觉的害怕,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更多的是回忆里的烂肉,被剜出口的发泄。 好像也只有用哭,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才能证明自己过得原来并非那么麻木。 全身皮肤感觉都在发麻,顾篱双手像鸡爪般不受控制地抽搐,无法开口说话,整个人开始痉挛起来。 韩光耀很快发现不对劲,一看样子是因为情绪太过激动导致的呼吸性碱中毒。 “顾篱。”他喊她名字。 顾篱嘴唇翕合说不出话,只是看着他,泪珠不断从眼眶里滚出来。 韩光耀将她搂紧怀里,一只手做成碗状捂住顾篱的口鼻,身体贴着她的,倾声安抚:“深呼吸,跟着我说的做,吸气——呼气——” 顾篱还在发抖,但听话地照做起来,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发出近乎溺水的声音, 几个回合下来,韩光耀感觉到怀里僵硬的身子开始变软,呼吸趋于平稳,哭声也小了下去。 他松了口气,“感觉好一点没?” “嗯。”顾篱很微弱的应了声,依旧止不住地抖,活像只狼狈的猫。 远处天际被乌云密布,似是有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韩光耀说:“快下雨了,我们得尽快找个地方躲一下。” 顾篱轻轻挣脱他的臂膀,坐直起来,“我手机掉海里了。” “没事,先去找找吧。”韩光耀撑着地起身,可身体刚直起来一点,便觉得一阵眩晕,随后又跌坐回地上。 顾篱转到身后去看他背上伤口,深陷的伤口白肉外翻,看起来十分狰狞,血不断往外冒,在这样下去,韩光耀怕是要流血身亡。她顾不上身体的不适,咬着牙爬起来,又去扶他,两人就这么互相搀扶着离开沙滩。 没有手机,就无法与外界联络,而且他们上岸的地方十分偏僻,不像是对外开放的游客区,走了好久连个鬼影都没瞧见。 尽管很累,可此刻,顾篱更担心韩光耀的状态,每走几步,她都要确认一下。 好在赶在天黑前,他们终于找到了可以暂时休息的地方——附近的一座小渔村。 和大澳不同的是,这里不是商业区,而是一座几乎被遗弃的村落。村子里大部分的房子都空着,黑漆漆的一片,只剩零星几户还亮着灯。 顾篱找到户看着还算过得去的房子敲开。 几声之后,门开出一条细缝,出现一张警惕的脸。 这里本就人少,更别说出现两个带着伤的外人。 “婆婆。”顾篱赶在门关上之前开口,“我们是去大澳旅游的,坐摩托艇出海的时候不小心落水,包和手机都掉海里了,联系不上家人,外面在下雨,我朋友受了点伤,能不能让我们先进来避避雨?” 老人上下打量一番,冷漠地摇摇头,准备关门。 情急之下,顾篱伸出一只脚抵住门,声音急切,“我们可以给钱。” 听见钱,老人停下关门的动作,好奇地看着他们,这两人虽然跟落汤鸡似的,但确实是城里人打扮。 顾篱的全部身家都掉海里的,哪里还有钱,她别过头凑到韩光耀耳边说:“你身上有钱吗?” 韩光耀摸了下口袋,动作一顿,顾篱知道,他身上肯定也没钱。 看来,今晚只能睡大街了。 韩光耀倒是不急,把手腕上的手表摘下来,递到老人面前,说:“我们用这个抵。” 老人一听没钱,脸色沉下来,看着那只手表,露出不屑的表情,准备再次关门。 “这手表至少值20W。”韩光耀说。 是他常带的那只劳力士。 年纪大的人不识货,但一听这块铁疙瘩值20W,老人还是心动了,她转头对着屋里说:“肥仔,他说这表值20W。” 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后,门后出现个年轻人,看着也就二十多岁,人如其名,肥头大耳。他接过韩光耀手里的表,凑到眼前仔细看了好一会,才不确定地说:“应该是真的。” 老人说:“什么叫应该?” 肥仔说:“我也没戴过这么贵的表,我怎么知道。” “表先放你们那,不信的话你可以明天拿着去城里问。”韩光耀说:“如果是假的,再拿回来还给我,反正我们这样子也跑不了。” 肥仔把表捏在手里,拉着老人去旁边说了几句话,说的什么听不清,回来的时候,就把两人让进了屋。 这地方很偏,进门后,韩光耀问过老人有没有电话之类的,也许是怕他俩找了帮手来,会人财两空,老太婆摇头说没有。而离得最近的大澳村,步行最少也要走上三四个小时。 很快,老太婆腾出间二楼的一间房给他们住,不算宽敞,陈列也简陋,除了床和一张单人沙发外,一个很小的茶几外,就再没有别的家具了。但好在还算整洁。 门口传来“叩叩”声。 顾篱去开门,肥仔拿着两套干净衣服站在门外,那是上楼前,问老人拿的。她从肥仔手里接过衣服,道了声谢。但肥仔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站着一动不动,看着顾篱。 “还有事吗?”顾篱问。 肥仔挠挠头,“那个……那个……” 他那个了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眼睛倒是直往顾篱胸口瞥。 刚刚在门外时,她身上穿着件冲锋衣,这会到了房间,外套脱下,就只有里面一件薄薄的T恤,湿答答地黏在身上。感受到猥琐的目光,顾篱脸色沉下来,冷冷地说:“没事的话,我们要休息了。” 说完,也不等肥仔反应,就“啪”一声摔上房门。 韩光耀不知道刚发生的那一幕,只听见重重的摔门声外加顾篱黑着的脸。 “怎么了?谁惹你了?” 顾篱看了眼他苍白的脸,脸色稍微缓和些,“没什么,先把湿衣服换下来吧。” 房间里有个不大的卫生间,韩光耀身上有伤,不能洗澡,就用热毛巾随便擦了擦身子。顾篱洗完澡出来,就看见他裸着上半身坐在床沿上。 这是一张很旧的双人床,旧到翻个身床也能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并且,它十分的窄,两个人睡都有点挤。 但这么冷的天,顾篱不想打地铺,也不想让韩光耀一个伤员打地铺,她走到床边,指了指靠墙的那半边,说;“我睡里面吧。” < p>韩光耀没反对,往边上坐过去些,他身上有伤,懒得折腾。 顾篱没立刻躺下,而是对着韩光耀说:“你趴好了,我看看伤口。” 大概是累了,韩光耀没像之前那样贫嘴,配合地在床上趴好。 借着昏黄的灯光,顾篱俯下身查看伤口,应该是他刚刚给自己擦身子的时候,清理过了,伤口边缘血迹少了很多,白肉狰狞外翻,肩上那道被子弹擦过的伤口要好一些,不算特别深,另一道偏下的则更严重些,被礁石划破的口子呈不规则的撕裂状,伤口不大,却非常深,此刻还没完全止血。除此之外,顾篱发现韩光耀的背上,除了这两道伤口,还有些凸起的肉色疤痕和几道没完全愈合的旧伤,显然不是今天弄的。 疤痕尚且可以理解,也许是以前上位时弄的,可没愈合的那些……? 他都已经爬到这个位置,还有什么人能伤得了他? “看完了么?”韩光耀懒洋洋地发问,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顾篱这才回过神来,“伤口不大,但很深,还没完全止血,要尽快去医院处理,不然会破伤风的。” 韩光耀歪着头,把侧脸贴在枕头上,说:“你让那个死肥仔明天带点药回来。” “你准备继续待下去?” “嗯,现在还不能回去。老头疑心病重。” 顾篱隐约能猜出来,韩光耀口中的老头是谁,“你指的是何老爷子?” “嗯。”韩光耀没否认,“我带着这一身伤回去,不是摆明了告诉他,我出来干嘛的?” 这句话,让顾篱敏锐地察觉到一条信息,韩光耀这次来大澳找那个马仔,何家人并不知道?至于原因,他不见得会对她坦白。 而韩光耀显然也猜出顾篱的想法,接着说:“想知道什么直接问。” 他们两个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他没打算瞒她。比起何家,他更愿意相信这个看起来不太近人情的女人。 “何老爷子的人不知道你找到了那个马仔?” “当然不知道。”韩光耀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为什么?”顾篱以为韩光耀替何家卖命,他的所有行动都是受何家控制的。 “你是不是也认为,我是何家养的一条狗?”他没有回答那句为什么,而是反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顾篱没没回答,但沉默足以说明一切。 韩光耀轻不可闻地笑了声,“谁说狗就不能为自己打算了?” 是啊。谁说狗就不能为自己打算了。 他不信任何家,何家也不完全信任韩光耀。 顾篱忽然觉得,自己的处境和他没什么区别,她与裴言川又何尝不是另一个韩光耀和何家。 “当然可以。”她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人本就该多为自己做打算。” 韩光耀翻身坐起来,面对面看着顾篱,神情变得严肃,“我本来是打算查的差不多了,再告诉老头,结果没想到会发展成这样,我这副鬼样子回去,老头不怀疑才怪,我可不想没事找事。” 他难得坦白,她也就好心提醒,“可你失踪这么多天,就不惹人怀疑了?” “那就需要麻烦我们顾律师帮个小忙了。” 他换脸换得极快,多少带着些不怀好意,顾篱觉得自己像是那只落入虎口的羊,但她没拒绝,而是问:“你需要我做什么?” 韩光耀假装卖关子,“不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顾篱没再追问,转身下了楼。 15. 哥哥 一楼客厅,黑漆漆的,只剩下电视机屏幕透出的一点光线。 顾篱摸着黑下楼,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女人呻吟,老式电视机的屏幕里正播放着香艳无比的画面,是一部很古早的三*级片。正对着电视机的躺椅里,肥硕的男人正快速抽*动着自己的手臂,他似乎并没有发现有人下楼,全神贯注盯着屏幕。 顾篱心里一阵恶心,下意识转身就要上楼,刚跨上两个台阶,又想起韩光耀背上的伤口。只能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喂。”顾篱站在离肥仔一米远的距离喊他。 肥仔正沉侵在电影的片段里,突然被打断,吓得一个机灵,手迅速从裤子里抽出,连身上的肥肉都跟着抖了抖,整个人像块烂肉一般陷进椅子里。 顾篱强忍着心中不适,把手里的纸摆到面前的桌子上,说:“你明天不是要去验手表么?帮我带点药回来,顺便再买两套衣服。” 肥仔坐在躺椅里没动,眼神却在顾篱身上不断游离。她换了干净的衣服,宽松的T恤下面是条到膝盖的中裤,看不见身体曲线,却露出一截修长雪白的小腿,穿在塑料拖鞋里的脚很小巧,脚趾头透出点粉色,脚指甲上还涂了层淡紫色的指甲油。 顾篱忽略那猥琐的眼神,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现在住在别人的屋檐下,且韩光耀的情况并不乐观,她不想和这母子俩撕破脸。 扔下“谢谢”两字后,顾篱头也不回一口气跑回房间,关上房门,迅速爬上床,整个过程不过一两分钟,躺到床板上的时候,她仍在微微喘气。 韩光耀仍是趴着的姿势,“怎么了?” 顾篱平复了下呼吸,说:“没事。” 韩光耀当然不会真的觉得她没事,这个女人很少有慌张的时候,但他没有说话。 夜渐渐深了去,房间里只剩下呼吸的声音,外头的雨越下越大,滴滴嗒嗒打在窗户上。 明明已经很累,顾篱却毫无睡意,肥仔的眼神一次次在脑海里闪过,像是某种精神污染,让她觉得恶心的要命。 她小心翼翼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嘎吱”一声,在黑暗中格外刺耳。 紧接着,韩光耀的声音传来。 “睡不着?” 顾篱一惊,小声问:“吵醒你了?” 韩光耀没回答,翻了个身,床板跟着动起来,“顾篱。”他喊她,声音变得近了些。 “嗯。” 顾篱本来是面对着墙的,她也跟着翻了个身,正巧和韩光耀面对面,床很挤,这样的姿势让两人离得更近,近到仿佛在黑夜中交互彼此的呼吸。顾篱忽然想到下午他在水下为她踱气,当时光顾着害怕没在意。回忆让短暂的瞬间成了慢动作,他嘴唇的触感,搂着她强劲的手臂,紧密相贴的胸膛,被海水冲散的薄荷味,被无限放大,变得无比清晰,又虚无缥缈。 她欲罢不能回想着,不自觉咬住下嘴唇,脸颊似烫。 幸好,夜太黑了,他看不见她泛红的颊边。 “这次运气不太好,不过你放心,就算身上有伤,我也照样能护得住你。”韩光耀的声音有些虚弱,但气息平稳。 像是一个承诺。 窗户里透进来微弱的光线,正好映在韩光耀脸上。 顾篱看见那双清澈的眼眸,与十多年前,曾被月光照亮过的那双,意外地重叠了。 第二天睡醒时,雨已经停了,外头艳阳高照。 身边没人,顾篱从床上爬起来,感觉自己浑身骨头都要散架。 “醒了?” 韩光耀坐在窗口的单人沙发上,不知何时,身上套了件白色汗衫,淡淡的阳光笼罩在他身上,刘海没了发胶支撑散下来,柔软地遮住半张脸。 “嗯。”顾篱坐在床沿上,还有些发懵。 “饿不饿?”他问。 饿!简直快饿死了!昨天下午到现在没进过食,顾篱感觉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她摸了摸瘪下去的肚子,重重点头。 韩光耀从沙发上站起来,影子被拉得特别修长。 他说:“你等我会。”然后推门下楼。 顾篱从床上下来,去卫生间洗漱,劣质牙刷刷得她牙龈生疼,吐出的泡沫都带着血色。她用冷水洗了把脸,长发散得到处都是,手边连根皮筋都找不到。 洗漱完出来,韩光耀已经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回来了。 ‘冰箱里只有这个了。’他说,把碗放在茶几上。 就是很简单的两碗面,每碗各窝了个水波蛋,面汤上漂浮着一层油花,房间里麻油香气填满。 顾篱看看面,又看看韩光耀,“你煮的?” “不然呢?”他递了双筷子过去,“尝尝看。” 说完,他半蹲下来,就着茶几开始大口大口吃面。 顾篱坐在沙发上,夹了筷送进嘴里。面煮得很劲道,调料用的简单,但咸淡适口,顾篱又喝了口热面汤,身体一下暖了起来。 还没吃上几口,旁边的韩光耀就把整碗面都吃光了,连汤都没剩。 他用手背擦擦嘴,站起来,“你慢慢吃,不着急。”说完,下意识去摸口袋。 顾篱猜他应该是习惯性想去摸烟,烟昨天泡了水,没法抽了。她知道一些烟瘾重的人,在焦虑或压力大的时候,会通过抽烟来缓解,韩光耀身上有伤,这种情况下,应该会犯烟瘾,但从昨天下午开始到现在,他没抽过一根烟。 “没想到你还会做饭。”顾篱边吃边聊天,想用聊天分散他的注意力。 “煮两碗面而已。”韩光耀说:“小时候我妈经常不在家,我和我哥就煮面吃,因为便宜又方便,不过就是放不起鸡蛋。” 这是韩光耀第一次提到关于自己的事,顾篱没想到的是,他居然还有个哥哥。 “你哥?” “想不到吧?”韩光耀倚在门框上,“我还有个双胞胎哥哥。” “之前没听你提过。” “他死了。十岁那年,家里着火,我哥和我妈都被烧死了。” 韩光耀移开视线,朝着阳台外面看去,那里是一望无垠的海,风平浪静,波光粼粼。也许是周围的一切都太过安静了,显得他的声音平静得毫无波澜。 顾篱捞面的手顿住,心中五味杂陈。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说不出口,因为这种事根本无法安慰。母亲过世那一年,她听过太多安慰的话了,在失去至亲的痛苦面前,那种话显得敷衍且无关痛痒。 除了硬扛,根本没有别的法子。 10岁的孩子,一下失去两个最亲的人,还有什么比这更绝望的事。 所以她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选择默默吃面。 韩光耀视线落回到她身上,“怎么不说话了?” 顾篱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眼神里并无同情,“你想我说什么?” “说说你的事。” “我妈死的那天,你不都看见了么?” 韩光耀嗤笑,“那你就不能说点安慰我的话?” 顾篱说:“你那天也没安慰我。” “安慰有个屁用!” “对啊,安慰有个屁用。”顾篱学着他说话的方式,停顿片刻,又换了副口吻,“所以,我们都扛过来了。” 韩光耀怔怔看着顾篱,想说些什么,可对于把伤口掀开给彼此看的两个 人,又似乎说什么都是多余,憋了好一会,才半开玩笑地说了句,“好歹我给你递纸巾了。” 顾篱已经差不多吃好,放下筷子随手抽了张纸巾,走到韩光耀面前对着他嘴上胡乱一顿擦,还不忘揶揄他,“还真是小心眼。” 韩光耀就那么站着,没躲,反而弓着背配合,任由她为所欲为,脸上还带着些不那么容易看出来的笑意。 吃完饭后,顾篱把碗端下楼,刚从厨房走出客厅,就碰到肥仔拎着两个塑料袋回来。一看见顾篱,他的眼神就开始在她身上打转。 顾篱鸡皮疙瘩直冒,但一想到韩光耀需要尽快用药,还是硬着头皮迎上去。 “东西带了么?” 肥仔把两袋东西扔到桌上,笑眯眯地说:“带了带了。” 顾篱一手抓过塑料袋,看都没看,说了谢谢俩字,就匆忙上楼。 “等……等下。”肥仔一把拽住她手腕。 顾篱没料到他会直接上手,瞬间头皮发麻,被握住的地方像火一样在烧,后背却冒起一层薄薄的冷汗。 “什……什么事?”她小心翼翼挣脱他。 肥仔拽的很紧,没有要松的意思,他指了指其中一个塑料袋子,有些洋洋得意地说;“衣服,衣服是我特意为你挑的。” 顾篱皮笑肉不笑地的又说了一遍谢谢。肥仔这才松了收。她不敢回头,三步并作两步跑回二楼。 回到房间,韩光耀正呈一个大字型趴在床上,听见急促的脚步声,稍稍抬起头转过来,“怎么了?” “没……没事。”顾篱把袋子放到沙发上,又拿起其中一个走到床边,说:“我帮你上药。” “那个死肥仔回来了?” 顾篱说:“嗯,刚回来。” “这么快?” 现在不过刚吃好午饭,半天的时间不足以往返一趟港岛。韩光耀猜测他大概率只是去了趟附近的澳村,否则若真拿着那只实名过的手表去专柜,阿丹早就查到了,那个死肥仔根本不可能顺利回来。 看来,要离开这里只能再想别的办法了。 思绪见,顾篱已经掀起韩光耀的上衣,伤口完全暴露在空气中,那道被子弹擦破皮的伤口,已经开始有结痂的迹象,而被礁石割的口子,非但没有愈合的趋势,反而开始有些化脓了。 “会有点疼。忍着点。” 韩光耀没吱声。 顾篱从塑料袋里依次取出药瓶,先用生理盐水开始冲洗伤口,然后用碘伏进行消毒,最后小心翼翼用纱布把伤口处包扎好。她喊肥仔带的都是些常规用药,药店里也只能买到这些,只希望韩光耀的伤口不要感染。 做完这些,又出了身汗,顾篱长舒一口气,在旁边躺下来,韩光耀一直没说话,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躺着躺着,她也跟着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正是夕阳西下。 身边的人又不见了,浴室有水声。 顾篱翻身,仰面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已经有多久没睡得这么舒坦过了,没有处理不完的工作,没有接不完的电话,外面除了海浪声,连汽车鸣笛都没有。 裴言川联系不上她,肯定会想方设法找人。来之前,并没有和他提过这次行动,顾篱正纠结回去之后该用什么借口应付。 浴室门哐当一声打开,韩光耀从里面走出来,头发微湿,身上换了件干净的黑色上衣,是肥仔新带回来的。 一个午觉睡的满身是汗,顾篱身上粘得难受,正想洗个澡,便拿着肥仔带回来的那个塑料袋进了浴室。 韩光耀看着她的背影神情有些古怪,但他什么都没说,丢下毛巾转身下了楼。 16. 夜袭 韩光耀端着两碗蛋炒饭回房时,顾篱正气鼓鼓地坐在沙发上,身上套件她那件冲锋衣。他已然猜到原因,还是多嘴地问了句,“怎么了?谁招惹你了?” 顾篱没说话。 韩光耀把盘子放到她面前,说:“先吃饭吧。” 顾篱说:“我没胃口。” 韩光耀在她对面半蹲下来,舀了勺饭送进嘴里,“不就是一条裙子么,心里膈应不穿就是了。” 顾篱皱着眉看他,表情略显委屈,“你都看见了?” 怎么没看见?不仅看了,他还拿出来摸了摸,手感粗糙的蕾丝,艳俗的粉色,两根细得一扯就断的肩带,韩光耀实在想象不出这样的衣服穿在顾篱身上,会是什么样。 “我看他就是故意的,恶心!”顾篱没好气地说,一想到那个死肥仔猥琐的眼神,她恨不得把他眼珠子抠出来。 韩光耀站起来,反手脱下身上的T恤,丢过去,“穿这个。” “那你穿什么?” 韩光耀低头看了眼自己赤裸的上半身,无所谓地说:“不穿,伤好的快。” 接下来几天,顾篱基本没离开过房间,一日三餐都是韩光耀准备的。他叫老太婆准备了食材自己做。万幸的是,他身体底子好,伤口并没有感染的迹象,在顾篱的照料下,愈合得很快。 日子风平浪静得过了三四天。 这天吃过午饭,两人一个坐在沙发上,一个坐在床边,商量着准备第二天出发回港岛。 韩光耀说出自己的计划,“回去以后,我需要你陪我演出戏?” “演什么戏?”顾篱问。 “跟我谈恋爱。”韩光耀说。 顾篱感觉自己的心脏好似漏了一拍,迟疑片刻,“怎么演?” “我失踪那么多天,何氏肯定派人到处找我。你也是。”韩光耀说:“一男一女,一起消失那么多天,你说找什么借口最合适?” 顾篱当然知道。她只需要扮演一个娇纵又粘人的女朋友,缠得男朋友脱不开身,这对韩光耀来说,确实是个不错的借口。不过,她没有立马答应,而是问:“就没有别的借口了?” 韩光耀揉了揉鼻子,说:“想不到比这更好的了。” 顾篱还是没说话,并非不乐意,而是有种说不出的害怕,尽管连自己都不知道在害怕什么? 韩光耀观察着她表情,挑起眉试探着问:“怎么?怕你那个大老板知道了不高兴?” “没有。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演。” 韩光耀似乎来了兴致,调侃道:“顾大律师该不会没谈过恋爱吧?” 顾篱珉了珉嘴唇,咬着牙说:“对啊,很奇怪吗?还是说你谈过很多?” 韩光耀往后一仰,整个人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打趣道:“不难演的,就是一起吃吃饭,看几场电影什么的,放心,我不会占你便宜。” 要说占便宜,顾篱觉得占便宜的反而是自己。这几天,因着身上有伤,韩光耀待在房间里的时候,几乎没穿过上衣。他肩宽腰窄,肌肉线条分明,但不是靠喝蛋白粉泡在健身房练出来的膨胀型,而是精瘦纤长的,充满力量和美感的身体。 实打实的养眼。 “行!成交!”顾篱答应下来。 看在这几天他做饭给自己吃的份上,配合一次也不亏。 此时,一阵“叩叩”敲门上打断两人对话。 两人不约而同对视一眼,韩光耀率先从沙发起身,拉过顾篱那件冲锋衣披上去开门,始祖鸟的男女同款,他穿在身上倒也合适。 房门开了条狭窄的缝,门缝里是张苍老的脸。 “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和前几天不同的是,那张干瘪褶皱的脸上带着谄笑,看起来十分诡异。 韩光耀单手撑着门框,漫不经心的态度,“有事么?” 老太婆搓搓手,双眼不住往门缝里瞄,“是这样的,你看你们在这里待了好几天了,我也没好好招待过,我做了一桌菜,一会晚饭时候记得下来吃啊。” 韩光耀反问:“这么客气?” 老太婆嘿嘿一笑,“肥仔说你那表值钱的很,既然收了那么多钱,总是要招待周到些的。”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行,知道了。”韩光耀不带任何犹豫的答应下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老太婆兴奋难掩,乐呵呵下了楼。 刚才那段对话,顾篱听得一清二楚,房门一关上,她就在床上坐不住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想到那个死肥仔的眼神,她丝毫不觉得这家人是真的单纯想请他们吃顿饭这么简单。 韩光耀慢悠悠走到床边,坐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安慰道:“有我在呢,怕他们不成?” 顾篱恍惚了一瞬,不知道有多少年,没人再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唇齿翕合,“有我在”不过短短三个字,偏偏能叫人莫名感到安心。 眼眶有微微的酸胀感,她忍下那股不该有的情绪,用玩笑的口吻,“怎么?还没开始演呢,就提前进入角色了?” “对啊。”韩光耀顺着说下去,“先彩排一下嘛。” 天还没完全黑,两人就被催着下楼。 客厅支了张圆桌,满满摆了一桌子菜,大部分都是海鲜,看着确实有食欲。 肥仔一看见顾篱,两眼就放光,殷勤地又是拉凳子,又是放碗筷的。 老太婆拿了瓶白烧酒出来,放在桌上,笑呵呵地说:“这酒香,一起喝点。” 韩光耀看了眼酒瓶子,不算差,还真是下血本了。 顾篱说:“他身上有伤口,不能喝酒。” 老太婆正在倒酒的手僵住,笑呵呵地说:“那你喝,这酒好的很,我自己泡的。” 顾篱仍是拒绝,“我酒精过敏,也喝不了。别浪费了。” 许久未说话的韩光耀,瞥了眼顾篱,意味深长。 如果没记错的话,第一次在汽修厂看见她的那个晚上,她身上是带着酒气的。 顾篱态度坚决,老太婆也没勉强,略显尴尬地收起酒瓶,“没事没事,不能喝酒就多吃点菜。”说罢,她端了满满两碗汤出来,摆到两人面前,“先尝尝我煲的汤,炖了一下午呢,肯定入味了。” 金灿灿的花胶鸡汤,很有食欲,里面还加了鲍鱼,生蚝,虫草花等食材。可顾篱不敢喝。转头看韩光耀,只见他单手端起碗,在老太婆期待的眼神中,喝了个精光,似乎是还觉得不过瘾,他转头又端起顾篱面前的那碗,喝了好几口。 老太婆急了,伸手要去抢,口中还不停抱怨,“哎哟,这花胶贵的很,你怎么一个人全给喝了。” 韩光耀不说话,龇着牙,笑的有些瘆人。 老太婆到底不敢惹他,又去厨房把锅里剩下的全倒了出来,可刚刚也就够半碗。她再次把那半碗汤推到顾篱面前,好声好气地说:“快喝吧。” 韩光耀这个人,虽然很多时候没个正形,但顾篱清楚他不是那种蛮不讲理没风度的人。今天居然抢着吃她那份,很显然,他察觉出什么了。 顾篱若有所思看着那半碗汤,没动勺子。 坐在一旁许久没开口的肥仔终于说话了,对着老太婆粗声粗气喊了声,“妈!” 那模样,活像问大人讨糖吃的小孩,还是智商有问题的那种。 老太婆歪着头看顾篱,“怎么不喝呀?丫头,不合胃口么?” “不是,我只是……” “我老婆体弱,虚不受补,吃不了这种大补的东西。”韩光耀打断,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又一次抢过那半碗汤,灌进嘴里,喝得急,嘴角还沾了点汤汁。 老太婆急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一拍大腿,“啊呀,你怎么都喝了呀!” 韩光耀说:“你这汤不就是炖给我们喝的么?” 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老太婆面露尴尬,耐着性子解释道:“话是这么说,可你也不能一个人全喝了呀。” 韩光耀不理会,扣扣耳朵,对着顾篱懒洋洋地说道:“困了,回去睡觉。”说罢,站了起来。 顾篱也跟着起身,两人一同上楼。 楼梯拐角 处,韩光耀故意扯着嗓子自言自语了句,“奇了怪了今天,怎么这么早就犯困?” 客厅里的母子俩,深深对视一眼。 夜深,月亮高悬在海面上,漆黑的屋子被月光照得亮堂。 楼梯上,一前一后出现两道黑影。 跟在后面的大个子拽着前面那个,小声嘟囔,“我要老婆,我不管,我就要老婆!” 另一个声音安抚道:“好好好,今天就帮你把老婆绑来。” 两人鬼鬼祟祟猫上楼,站在房门口听了一会,肥仔又说:“她今天那汤都没喝,万一一会醒了怎么办?” 老太婆说:“怕什么?那男的可是喝了一整锅,这会肯定睡死过去了,就算那女的醒了,我们俩还搞不定一个丫头?” 肥仔这才听话一点。 两人又在门口贴着听了一会,见里面依旧没有任何动静,胆子也大了起来。 门吱嘎一声打开,探进来一个脑袋,四处张望。 床上躺着的两个人,纹丝不动。 母子俩胆子更大了。老太婆走到床边,手里拿着根铁链,看来是想用这玩意把韩光耀困住,为了确认他已经熟睡,老太婆弯着腰凑到他面前,可还没等她看清,那双原本紧闭的双眼竟毫无征兆地突然睁开了。 “啊——” 老太婆跟见鬼似的,大喊一声吓得连连后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这动静惊动了房间里的其他人。 顾篱倏地从床上猛坐起来,而站在床尾的肥仔反应过来第一件事,不是去看自己的母亲,而是冲到床边,跟饿狼似的往顾篱身上扑。 顾篱吓得往后缩,可奈何床太小,那死肥仔力气又大,一下就抓住她一只脚踝,任凭顾篱怎么用力蹬都甩不掉。 一股强烈的不适感涌上来,恶心得想吐。 韩光耀几乎是从床上弹坐起来得,手摸到枕头下事先藏好的剪刀,是前几天顾篱叫肥仔买的护理包里用来剪纱布的,小小一把刀口却极其锋利,他不带任何犹豫地将那把小剪刀对着肥仔的手用力捅了下去。 韩光耀的反应极快,动作一气呵成,顾篱甚至都没看清就听见肥仔发出惨叫,紧接着有温热黏腻的液体滴到脚踝上。 “你敢再碰她试试。” 警告在黑暗房间回荡,像野兽发出的嘶吼,光听声音,就知道说话的人此时是何等的愤怒。 肥仔虽然怕痛,但力气也是真的大,他松开顾篱,换了只手,铆着劲朝韩光耀的脸呼上去。论力量和速度,他根本不是韩光耀的对手,后者一个擒拿手控制住他,手起刀落,带着血的剪刀再次刺了过去。 这次对准的是他的一只眼睛。 借着月光,顾篱看见那双清澈的眼睛,带着暴戾杀气,像极了捕食的猎豹,在瞄准自己的猎物后的不死不休,势在必得。她从未在韩光耀身上见过这种神情,一时有些吓到。 “不要!” 她下意识大喊出来,这一下捅下去,怕是会惹上大麻烦的。 果然,这一喊,喊回了韩光耀些许神志,在剪刀离肥仔的眼球只剩几毫米距离的时候,拐了个弯直接扎进他的面颊。 “啊——” 更凄厉的哀嚎响彻室内,紧接着□□砸在地面上发出巨大声响。 韩光耀随即转过身,去找顾篱,他要确保她没事,“顾篱,你没……” 后面的话没说下去,取而代之又是一声闷哼。 顾篱意识到可能是韩光耀被偷袭了,慌乱之中去摸床旁边的开关,摸索了好一会,才按到。 “吧嗒”一声,整个屋子瞬间亮如白昼。 顾篱披散着头发坐在床上,韩光耀正以半跪的姿势护在她跟前,脖子里缠着条铁链,身后是老太婆,她跟个疯子一样,双眼通红,那根铁链被她死死攥在手里,还在不断勒紧。 韩光耀额头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顾篱的指尖触碰到枕头下一个坚硬的东西,毫不犹豫逃出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躺在地上哀嚎的肥仔,“你放手,否则我就打爆你儿子的头。” 17. 开枪 那把枪是熄灯前,韩光耀藏在枕头下面的。 吃好晚饭回房,他直奔厕所,紧接着里面传出呕吐声音,过了好一会才出来。 其实顾篱也猜到那锅汤有问题,她没想到的是,韩光耀会硬着头皮喝下去。虽然及时催吐了,但药物反应或多或少还是存在的。 他把枪塞到她枕头下面,并告诉她,如果形势处于被动,一定要毫不犹豫开枪。 顾篱问他,明知道那汤被下了药为什么还要喝? 他说,不喝怎么破局? 或许是怕顾篱真的会开枪,老太婆稍稍松了松手上力道,威胁道:“你敢?” 顾篱低吼着警告,“我怎么不敢?要比比是你的手快还是我的枪快?” 说话功夫,地上的肥仔竟摇晃着爬起来,企图冲过来枪顾篱手中的枪。 顾篱没时间思考,慌乱中扣动扳机,子弹从枪□□出擦出火光,紧接着一声钝响,击中地板的声音。 居然打偏了。 听见开枪声,老太婆转过来看自己儿子,发现子弹打偏后松了口气,但也就是这一秒钟的功夫,给了韩光耀一个反击的时机。 这点攻击力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顾篱居然有胆子开枪,倒是挺出乎意料的。 他双手背到身后,抓住老太婆的手,用惊人的速度甩出一个过肩摔,将人重重的砸向床板上,在强烈冲击下,那张床几乎要散架。 老太婆口中发出哀嚎。 肥仔冲伤来就要和韩光耀扭打在一起。可他太胖也太慢了,根本不是韩光耀的对手,被后者一脚直接踢飞了出去,最后撞到茶几上才停下。 韩光耀快速扯下脖子里的铁链,拽起床上的老太婆拖到肥仔旁边,用铁链将两人绑到一起。他动作熟练且迅速,根本没有给对方反应的时间。 等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头问顾篱,“没事?” “嗯,没事。”顾篱勉强保持镇定,但心有余悸,太阳穴突突直跳。 韩光耀拿过她手中的枪,在两人身边蹲下,那把枪虚虚挂在食指上。 “说,三更半夜来做什么?”他开始盘问两人。 肥仔不服气,嘴里不干不净,“他妈的,小畜生,放了我,信不信我弄死你。” 韩光耀皮笑肉不笑,枪口指了指,“就凭你?一个,死胖子?”在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脸上的笑不见了,眼底泛起杀意,他抬起手,用枪筒对着肥仔的脸就是一顿砸。 皮肉绽开的声音,肥仔的惨叫,老太婆的哭喊夹杂在一起,听得顾篱心惊肉跳。 韩光耀变脸堪比翻书,一下砸得比一下重,肥仔没几下就不吱声了,整个脑袋上都是血,眼眶凸起,肿的眼睛都睁不开,看着渗人。 老太婆哭着求饶,“别打了,别打了,我说,我全部都说,再打就他要死了。” 韩光耀这才停下,蹲回到旁边。 老太婆眼睛盯着顾篱,断断续续地说:“肥仔喜欢她,所以我们想留下她,给肥仔当老婆。” “留下?”韩光耀挑起地上的一截铁链,又扔回地上,“用这种方式?” 那根铁链相当粗,如果不用工具的话,根本不可能割开。这母子俩,一个看着老,一个看着孬,却是抱着势在必得的决心。 老太婆现在知道后怕,战战兢兢地说,“我们村里的年轻人,都去城里打工了,可是肥仔从小就离不开我,我们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外面的姑娘也不会看的上他,他要个老婆,我也想抱孙子啊!” 她说的理直气壮,好似作为一个母亲为自己的儿子做这件事并没有什么不对,是理所应当的。 可顾篱却听出了一身冷汗。 这两个自诩老实本分的人,想用不正当的手段将她强行留在这里,并让她彻底沦为生育工具。更让人觉得不寒而栗的是,他们丝毫不觉得自己的做法已经触犯法律。顾篱不禁想到那些在新闻里被拐卖的女性,一辈子都要待在这种暗无天日地方,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不仅仅是身体,精神也要承受着巨大的折磨。 而就在刚刚,几分钟之前,自己离那样的日子仅一步之遥。 韩光耀明知故问,“汤里放了什么?” “安眠药。” “呵!”韩光耀冷笑,“怎么不干脆点直接下毒。” 老太婆跟着咧开嘴,比哭还难看百倍,“这不是怕闹出人命么。” “哦?是吗?”韩光耀问:“那你们原本的计划里要怎么处理我?” 老太婆抿着嘴不说话。 韩光耀突然拔高音量怒喝一声,“说!” 老太婆吓得肩膀颤抖两下,用极低的声音说:“扔,扔海里。” 韩光耀又笑了。原来不是怕闹出人命,而是怕人死在家里嫌麻烦。既然起了杀心,那这两人就留不得了。 他猛得站起来,枪口对准母子俩,拇指按动扳机。 老太婆抱着肥仔尖叫起来,边叫嘴里边求饶,“我们不敢了,求你别杀我们,你的表,我不要了,还给你,求你了……” 韩光耀不耐烦地皱起眉,眼神愈加冰冷,“现在知道求饶了?对我们起杀心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手下留情?” 老太婆不知道怎么解释,只会一个劲的说对不起或求饶。 扳机即将扣动时,顾篱制止住他。 “韩光耀。”她一只手轻轻搭在他青筋凸起的小臂上,摇了摇头,“如果闹出人命,警察一定会查到你头上的。别惹麻烦。” 她说的道理他懂。 韩光耀没说话,而是弯下腰手伸进肥仔的裤子口袋里摸了几下,摸出一部手机,这甚至都不是一部智能手机,而是十几年前才会用的蓝屏手机,除了打电话和发短信以外,几乎没有别的功能。 但能打电话,就足够了。 韩光耀迅速拨出一个电话号码,嘟嘟几声后,很快接通。 “是我。” “耀哥?!”那头传来阿丹的声音。 韩光耀言简意赅,“我在澳村旁边的李村,你现在过来接我,村口第一户亮着灯的人家。” 阿丹说:“好。耀哥!我马上出发!” “记住,你一个人来。”韩光耀嘱咐道。 阿丹又说了一次知道了,便挂上电话。 韩光耀把手机塞进裤兜里,绕到床边顺了个枕头,又蹲回到母子俩身边,一言不发盯着肥仔,额头青筋突起,似乎在思考什么。 肥仔被他盯的心里发毛,“你……你要干嘛?” 他本就满头满脸的血,一说话,血更是从嘴角还有脸上开的那道口子里流出,一部分混合着口水喷溅出来。 顾篱看得有些反胃,索性别过头去不看他。 韩光耀则是满脸嫌弃地往后一闪躲开血水,舌头着抵腮,把手中枕头摁到肥仔的双腿中间,口中喃喃自语道:“脏死了。” 三个字尾调拖得极长,最后一个字还未落音时,枪口已 经抵到枕头上。 肥仔猜出他要做什么,整个人像发癫般挣扎抽搐起来,老太婆也在旁边哭喊着让他住手,房间里乱作一团。 顾篱猜出他想法,惊得怔在原地,韩光耀的残忍让她不知所措,但理智告诉她,他没有做错。 可韩光耀好似压根没听见一般,在肥仔无比惊恐的目光中,轻轻扣动扳机。 因为有了枕头的缓冲,手枪没有发出声响,破旧的枕头上迅速晕出一团血色。 肥仔的惨叫却犹如一道闪电划破黑夜,在空旷的海平面上回荡。 只可惜,没有人听见。 这个村子人烟稀少,每家每户之间隔着很长的距离,这也就是为何这对母子敢这么大胆的原因,不料最终反而被反噬了。 阿丹是在半个多小时后赶到的。他撞开门直奔二楼,在看见一地的血后,还是不由愣了下。 韩光耀靠着床坐在地上,那个顾律师坐在床上,地上还有两个,胖男人的□□里塞着个沾血得枕头,他闭着眼睛不知是死了还是晕过去了,旁边的老太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苍白得头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在看见门口突然出现了个人后,更是吓得得直往后缩。 那俩人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阿丹不理解,他们是做了什么事,能惹得耀哥下这么重的手? 韩光耀撑着地板站起来,把枪扔给阿丹,“处理一下,别让他死了。” 说完便拉起床上的顾篱往外走。 屋外,风吹得劲,海风咸涩,空气清新。 在屋里闻了半天血腥味,顾篱觉得反胃极了,但肚子里空空的,什么都吐不出来。 阿丹开了车来的,两人没进去,站在屋子旁边吹着海风。 谁都没说话,只剩海浪不断拍打礁石的声音。 韩光耀不知何时从阿丹那摸了盒烟过来,抽了根叼在嘴里。手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手指轻擦过滚轮,刚冒出的一点火星子就被风吹灭了。 反复两次,仍是如此。 最后一次,擦一下,火光冒出来的同时,一只纤纤细手伸过来挡住海风,那点火光就这么照亮了漆黑的夜,也照亮了韩光耀幽暗的瞳仁,顾篱在里头看出了陌生与冷漠。 可他还是对着她说了句,谢谢。 眼前的这个人,不是她熟悉的那个男人。顾篱在心里猜测。 可不是他,又能是谁? 顾篱收回手,也收回视线,低声说:“不客气,我先去车里等你。” 不一会,阿丹从屋里出来,走到韩光耀身边说了几句话。两人背对着车,看不见表情,没一会,韩光耀把烟扔到沙地上用脚踩灭,上车之前,从裤兜里摸出个东西扔进海里。 车子从崎岖不平的小道驶离。 车窗缓缓关上,隔绝了海风,那些破旧的房子,那片海,那不可思议的四天三晚,都一点一点隐匿在那片荒凉夜色里,最后成了后视镜里摸不到的漆黑。 顾篱不知道那对母子后来怎样了,也不关心阿丹是如何收拾一室残局的,她望向身边閤眼小憩的男人,周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车辆颠簸,颠得人心烦意乱。像置身于浪潮之中,随波摇曳,似有种无形的东西,一下一下温柔却野蛮的敲打着她的心脏,顾篱感觉自己像洋葱,一层层被剥开,她诚惶诚恐,那种指尖都触不到的无力感,令人无助地想落泪。 她瞥过头让视线沉入黑暗,强忍下那一丝不该有的悸动。 18. 喜欢我? 车内空间密闭,浓烈血腥味入侵鼻腔。 顾篱第一反应就是那气味是从韩光耀身上传来的,事实也正如她所料,在那场撕扯中,他背上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扯开了。 她喊他,“韩光耀!” 韩光耀应了声,双眼微睁,“怎么了?” “疼么?”她问。 韩光耀有些茫然地坐直身子,仿佛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流血,只觉得后背有痒意,像是万千只蚂蚁爬过,他伸手去挠,竟摸了一手血。 一见血,那种强烈的不适感又来了,刚平复的心情再次变得不安,积攒几天的情绪瞬间爆发。 顾篱竟哭了出来,并非嚎啕大哭,可眼泪却像开闸的流水般,不断吧嗒吧嗒往下掉,她努力想控制,可无济于事。 这反应,落在韩光耀眼里,就成了她是看见自己流血才哭的。 他将手上在裤子上擦了擦,吩咐开车的阿丹,“丹,去老季那。” 阿丹说好,一脚油门加大马力。 韩光耀用没沾到血的那只手,抽了张纸巾递到顾篱面前,说:“擦擦眼泪。” 多么似曾相似的场景。 顾篱看着他平静如水的眼睛,缓缓接过纸巾。 微弱车灯一晃而过,在山路上盘旋。阿丹的车技和韩光耀比起来,略逊一点,但快、平、稳,偶尔急转弯时,车轮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音。在目光所i及的范围内,除此以外,再无其他声响。 沉默让夜晚变得愈加深沉。 顾篱拿着纸巾轻轻掖着眼角,终于止住眼泪, 韩光耀忽然问,“你是不是喜欢——”他停顿一下,“喜欢我?”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顾篱懵了,无措地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几天两人同吃同睡,早就超出普通男女之间该有的安全距离,空气中出现的微妙变化,顾篱也并非毫无察觉。可依照她对韩光耀的了解,即使有一百个让他心动的理由,那张嘴也不会服软半分,更别说这样直白地问出,你是不是喜欢我这句话。 顾篱低着头,不说话。 车内气氛尴尬。 韩光耀干咳两声,以此缓解。随后抬手轻轻拍了拍顾篱的肩膀,安慰道:“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顾篱借机顺着他话说下去,“嗯,你再坚持会。” “快撑不住了。”韩光耀半真半假口吻,“你肩膀借我靠一下?” 因为后背有伤,从上车开始,他就一直保持着身体前倾,双手支着大腿的姿势,坐久了,确实有些吃力。 顾篱先是一怔,心中狐疑,从受伤到现在,他没说过一个疼字,怎么这会就不行了?受伤是真的,装模做样也未必是假的。 但最终,她也没反对,往他身边位置坐过去点。 韩光耀顺势一倒头,结结实实靠在顾篱肩膀上,嘴角却不可察觉地勾了勾,小声道:“不用觉得愧疚。” 顾篱脱口而出,“我才没有。” 假的! 其实她还真的有些担心韩光耀的,毕竟他身上的伤因自己而起。 “嗯。知道了。”韩光耀应了声,闭上眼睛再没了动作。 顾篱也不敢乱动,整个身子都是僵硬的。车厢里血腥味与皮革味道交织,鼻尖还有廉价的洗发水味道,不是他身上常有的气味,有些陌生,连带着此刻的感受也变得很陌生。 从山路下来后,汽车朝着老城区的方向驶去,在狭窄的小路上绕了很久,最后停在一条老街的尽头。 韩光耀让阿丹在车里等,然后带着顾篱下了车,步行几百米后,停在一家沿街的店铺面前。 很小的一间店铺,门头用手写字体写着“季鹏跌打骨刺医馆”几个字,白色背景板早就泛黄,两侧的白墙上还分别写着“风湿跌打,正筋正骨”的字样。大门是老式的推拉铁闸门,从两侧往中间合上。韩光耀用力拍了几下,拍得扇铁门“啪啪”作响。 不一会,里屋里亮起一盏昏黄的灯。 “边个?”门缝里传来男人沙哑苍老的声音。 “老季,是我。”韩光耀低低地说。 门很快打开,透过铁门,顾篱看见,里面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很精瘦,寸头已经花白,但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 看见韩光耀,老季“哗啦”一声拉开铁门,警惕地探出半个身子,左右环顾了一圈。 “你怎么来了?” “伤得不轻,不然哪能来找你。”说着,韩光耀转过身,把后背给老季看。 老季看了眼,眉头一皱,说:“先进来再说。” 进门后,老季再次锁上门,视线扫过顾篱,“你条女?” 韩光耀没否认,“少管闲事,先给我把伤看了。” 医馆里面空间很窄,被家具挤得几乎没有落脚点,只有屋子正中央的圆桌周围可以坐下两三个人,韩光耀在圆桌边坐下。 老季转过身去后面的柜子上挑药,那是一个木质的三层柜子,因为太过老旧,表面氧化发黑,边边角角的地方贴满了透明胶带。架子上依次摆放着许多透明玻璃瓶,泡着药酒,有些是人参鹿茸,还有一些是蛇或者虫子之类的。但韩光耀身上的是外伤,这些显然都不合适。 这俩人看着挺熟,顾篱没说什么,只是在一旁安安静静坐着。 不一会,老季提着个药箱摆到圆桌上,但没打开,“伤口撕裂了,我这的条件,你知道的,要不,还是去医院吧?小诊所也行。” 伤口撕裂? 顾篱明明记得,之前他的伤口并没有那么严重的。想来是晚上在和那对母子博弈的过程中,牵扯到肌肉导致的撕裂。这样的伤口是必须进行缝合的。她刚想开口劝,韩光耀就嚎了起来。 “要能去医院我还来你这?别废话了,缝完还得回家睡觉呢!” 老季知道拗不过他,便从药箱里拿出工具,和一些常规的消毒药水,准备给韩光耀做伤口缝合。 他的动作十分老练娴熟,先是给韩光耀后背的伤口消毒,然后在带勾的缝合针上穿上线,做完这些后,他看了顾篱一眼,有些担忧地问道:“要不你回避一下?” 针缝生肉。 顾篱不是医学生,还真没有这种心理素质面对如此血腥的场面,于是点了点头,背过了身去。刚转过去,就听见老季说:“我这没没麻药,忍着点啊!” 韩光耀没应声,但顾篱听得心惊肉跳。 接下来的几分钟,顾篱是在数药酒瓶子里度过的,她把柜子上的每一 瓶药酒都观察了个遍。 身后的韩光耀自始至终没吭声,但她好像听见了针扎进肌肉拉扯线的声音,顾篱的后背似乎也跟着隐隐发疼,心提到了嗓子眼。 直到老季说出搞定”俩字后,她才感觉自己的心跳稍微正常了些。 韩光耀脸色比刚刚更惨白了,但咧着嘴角冲顾篱笑,“我没事!” 老季擦着带血的工具,问:“背后的伤怎么搞的?” 韩光耀耸耸肩,反问:“有烟没啊?” 老季白他一眼,无奈道:“你呀,少抽点。”嘴上这么说,却还是从口袋里摸了盒眼出来扔到桌上。 很便宜的软装双喜。 韩光耀也不挑,抽了根出来叼在嘴角,点烟的手微微颤抖。烟点燃后,他猛吸了一口,又长长地吐出,脸上这才有了些许餍足的表情。 “我去大澳了。” 老季脸色微沉,很快恢复,若无其事道:“大忙人也有时间度假?” “是啊。”韩光耀抽第二口烟,“再忙也得陪女朋友嘛。” 说着,还不忘看了顾篱一眼。 顾篱觉得如坐针毡。 老季笑着调侃道:“你小子,终于开窍了?” 韩光耀也跟着笑,“那不能让我打一辈子光棍吧?” “说的也是。”老季随口答,“这和你的伤有什么关系?” 韩光耀乐了,故意卖起关子,“你猜我后来遇到什么事了?” 老季把最后一把剪刀放进药箱里,在椅子上坐下来,饶有兴致地问:“哦?发生什么事了?” 韩光耀说:“我们去开摩托艇了,结果和一个红头发的男人撞了,最后掉海里,海上风大,被浪头这么一卷,撞上礁石了,伤就是这么来的。” “就这样?” “不然呢?” 老季沉默片刻,站起来,把药箱放回到柜子上,拍拍韩光耀的肩膀,玩笑的口吻说:“安生日子过久了,吃饭的本事都退步了。” 韩光耀没反驳,最后抽了口烟后,把烟头掐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站起身,“走了,季老头。” 见他起身,顾篱也跟着站起来。 季老头叫住他,“钱不给了啊?” 韩光耀已经走到门口,头也没回,“明天找人给你送过来。” 他走的太快,已经跨出门槛,顾篱匆匆和老季打了个招呼后,快步追了上去。 这么一通折腾下来,已经快接近天亮。 回汽修厂的路上,顾篱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乱七八糟的念头,比如该怎么和裴言川解释这几天的失联,比如为什么回来后,韩光耀第一个来找的是老季,通过他们的对话,顾篱猜这两人很熟,可他们又不像是朋友,更重要的是,韩光耀居然不避讳的跟老季说出自己的行踪,这完全不像他的行事风格。 难道,他有求于老季? 可一个可以在港岛呼风唤雨的人物,一个只是家老医馆的老板,他有什么要求他的。 除非...... 韩光耀很信任老季。 越想越困,顾篱已经累得不行了,连思考都觉得费劲,更别说去细想那些深层的东西,她头依着车窗,只觉得眼皮都在打架,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20. 喝酒 “真是稀奇,耀哥这棵万年铁树竟然开花了。” 说话的是坐在何琛正对面的陈开。陈家在港岛做的是珠宝生意,是近些年才崛起的家族,和何家有生意上的往来,而陈开是陈家的独子,经常和何琛玩在一起。说是玩到一起,也不过是被何琛当狗腿子使唤,顺便跟着在屁股后面捞点好处。 “陈开,少拿你耀哥开玩笑。”何琛说。 “我说的大实话啊。大陆来的那个甘家千金,上赶着追了多少年了?还有芳菲姐之前介绍的那些个女明星小模特,没一个入得了他眼的,我还以为耀哥不近女色,不喜欢女人呢。”陈开说话不过脑子,跟开闸的水龙头似的没完没了。 大陆来的甘家千金,想来就是甘婷婷了。但女明星小模特,又是怎么回事? 虽然女友的身份是假扮的,但演戏演全套,顾篱凑过去,小声问:“什么明星模特?” 她刻意蹙着眉头,看起来有些不满,落在外人眼里,俨然一副热恋期的小女人吃醋模样。 韩光耀拉过她的手,解释道:“那都是他们瞎闹着玩的,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再说,那时候不是还不认识你么?” 顾篱没谈过恋爱,但电影电视剧没少看,对于如何演好一个骄纵跋扈的女朋友还是有些了解的。她学着那些女演员的表情,憋了憋嘴,娇滴滴地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这完全不像她平时的声线,顾篱感觉自己身上都起了层鸡皮疙瘩。 韩光耀看着倒是淡定,面不改色地说道:“明知故问。” 明明是宠溺的语气,顾篱却从中听出韩光耀想掐死她的意味。 “咦~肉麻死了。”陈开抖抖肩,一脸的没眼看。 坐在陈开身边的一个圆脸小女生,往他身上靠,声音嗲地发腻,“开哥,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呀?” 陈开顺势将她搂进怀里,还算姣好的五官笑得猥琐,“那还用说,当然是喜欢你这样的喽。” 圆脸小女生抡起小拳头,在陈开胸口锤了下,眯着眼睛娇嗔道:“讨厌死了你~” 桌上唯一一个没带女伴的男人,也终于开口了。 “琛哥,芳菲姐怎么还没到?” 说话的是个戴着眼镜,干干净净的斯文男。 顾篱先前没见过他,不过看行头,应该也是哪家的公子哥。 刚说完,门外走廊就响起一阵高跟鞋的声音,紧接着包厢门朝里推开,进来一个衣着时髦的漂亮女人。 “啊呀,抱歉琛哥,路上堵车,人家来晚了。” 何琛说:“早知道叫司机去接你了。” 芳菲扭着腰走到何琛身边的位置,直接坐下来,语气有些不高兴,“幸好没来!刚刚啊,一出公司就有个死狗仔跟着,跟了一路。” 何琛挑眉,“甩了么?” 到底是做演员的,芳菲立马换上笑脸,“那还用说?琛哥都交代了,我还能暴露不成?” “嗯,何家最近缠上官司了,还是不要太高调的好。”何琛满意地点点头,“对了,你上次不是说看上一辆跑车?明天去订了吧。” "真的?"芳菲激动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整个人恨不得钻进何琛怀里,“谢谢琛哥,我就知道琛哥你最疼我了!” 何琛轻轻捏了捏芳菲纤细地肩,示意她坐回去。 要不说人家能在美女如云的娱乐圈混得如鱼得水呢,察言观色的本事也是一等一的,何琛没发话,芳菲便乖乖坐回到属于自己的那张椅子上,眼睛顺势那么一瞥,就瞥见了坐在韩光耀身边的顾篱。 “呀,这位美女是阿耀带来的?” 韩光耀说:“我女朋友,顾篱。” “噢。顾小姐啊。”芳菲笑了笑,眼神和善,“长得可真好看。” 她点到为止,完全没有提及之前给韩光耀介绍过女朋友这档子事。 顾篱对芳菲的印象不算差,礼貌地回了个微笑。 聊天的这么一会功夫,已经开始上菜,顺便把醒过的红酒一同端上桌。圆桌上一共摆了7只高脚杯,侍应生依次往里面倒上半杯,然后转动圆桌,每经过一位客人面前时,她就拿起一杯酒放到餐盘旁边。 最后一个轮到的是韩光耀和顾篱。侍应生把两杯酒放到他们面前时,顾篱颇为担忧地看了眼韩光耀。 他背上有伤,不宜饮酒。 韩光耀似乎是感受到她的眼神,默契地看回去,微微闭眼,用唇语说:“没事。” 这个小动作,没逃过何琛的眼睛,他故意用酸溜溜的口吻说:“哎,两人说什么悄悄话呢?” 韩光耀捏捏鼻子,转过头理直气壮地说:“我女朋友不让我喝酒。” 这话一出,桌上的人都乐了。笑得最夸张的就属何琛。 陈开在对面打趣,“耀哥,你什么时候成妻管严了?” 韩光耀瞪了他一眼。 何琛单手搭在椅背上,“那你喝还是不喝啊?” “喝!当然喝!”他端起面前酒杯,不带犹豫地一饮而尽,“不过就喝这一杯,喝多了某人会不高兴。” 见他爽快,何琛也没为难。 “行,谈恋爱了就是不一样。”他看了眼见底的高脚杯,不禁皱起眉,“这是可惜了我这瓶罗曼尼啊。” 韩光耀耸耸肩,笑得痞气,“我本来就是个粗人,你这酒给我喝,浪费!” 何琛看着顾篱,“你女朋友看起来不像,让她喝!” 这话一出来,对面的陈开就跟着起哄,“对啊,你不喝你马子喝呗!” 韩光耀没接话,只是轻飘飘睨了陈开一眼。 这是进包厢后,何琛第一次主动开口和她说话,顾篱想跟他聊聊案子的事,借机开口,“何先生,我是......” 韩光耀在旁边打断,“她也不喝,酒精过敏。”说完这句,他凑到顾篱耳边,小声加了句,“吃饭的时候不聊公事。” “酒精过敏?”何琛挑着眉,不太高兴,“今天的酒可都是分好了的,她不喝,那就还是只能你喝了。” 韩光耀是知道何琛的性子的,要面子!今天韩光耀驳了他两次面子,这会要是再拒绝,他还会变着法子把这酒给顾篱灌下去,而且是变本加厉灌下去。 人是他带来的,哪有让她醉着回家的道理。 包厢里气氛一时尴尬。 韩光耀轻笑,妥协道:“我喝!兄弟让我喝,哪有不喝的理,是吧?” 他端起顾篱面前的那杯,一口气灌了下去。 何琛这人,虽然平时总和他称兄道弟的,可韩光耀心里清楚的很,他自大狂妄又疑心病重。今天这局,恐怕不是单纯的吃个饭那么简单。估摸着是何琛想试探下真假,看看之前几天是不是真如韩光耀所说,和女朋友二人世界去了。 只是,韩光耀不确定的是,这是何老爷子的意思,还是他何琛自己的意思。 见杯子空了,何琛脸上终于露出些许满意的微笑。 饭局进行到后半段,何琛倒也确实没再为难他们,最多也就是问了几句,去哪儿度假了,好不好玩之类的。看似不经意,但每个问题都跟下了套似的,顾篱小心翼翼,倒也回答的滴水不露。 而韩光耀也没闲着,聊天之余,夹菜、剥壳、剃骨头一个没落下,手头上空了,就开始拽着顾篱的手,把玩她的手指头。包厢里暖气本来就足,顾篱的手心出了层薄薄的汗,他却依旧没有要放开的意思。那黏糊劲完全就是一副热恋期的小年轻模样。 连何琛都忍不住好奇,这位顾小姐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让冷面冷心的韩光耀谈起恋爱跟变了个人似的。 一顿晚饭吃到晚上9点多 ,陈开提出换个地方去二场。 何琛搂着芳菲没表态,“阿耀怎么说?” 韩光耀用餐巾擦擦嘴,扔回到桌上,站起身,“不了,我女朋友明天上班。我也要回趟夜总会。” 何琛这回倒是没勉强,做了个轻便的手势,“那就改天。” “你们慢慢玩。”韩光耀说。然后牵着顾篱的手,大摇大摆离开包厢。 阿丹早在外面侯着。 一坐进车,顾篱抓着他手,迫不及待问,“你怎么样?要不要紧?” 她记得昨天老季叮嘱过,伤口有些轻微感染,需要吃头孢。 韩光耀扯了扯衣领,说:“不碍事。” 顾篱还是不放心,又问:“你白天吃药了么?” 韩光耀说:“没吃。” 顾篱说不上来是庆幸还是生气,一把甩开韩光耀的手,转过头不再说话。 韩光耀觉得她紧张的样子很有意思,便故意逗她,“生气了?” 顾篱脑袋朝着窗外,就是不看他,也不说话。 韩光耀解释说:“我是太忙了,忘记了,一会回去就吃。” 顾篱拿眼尾扫他,没好气地说:“你吃不吃,好没好,关我什么事?” 韩光耀觉得更有意思了,索性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观察起顾篱来。 大多数时候,她不爱笑,总是冷冷淡淡的,但时不时会流露出一些细微的小表情,比如现在,她抻着脖子看向窗外,盘发露出好看的脖颈线条,虽然看不见正脸,但从侧脸看,似乎是被气到了,面颊鼓囊囊的,若隐若现的光线下,甚至能看见皮肤上一层淡淡的绒毛。 像只毛茸茸的,小兔子。 这个念头蹦出来的时候,韩光耀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可能!顾篱绝对不可能是兔子,这种生物和她压根沾不上边。 他敛了敛神,换了副口吻,“你今天表现的很出色。” 顾篱微微侧过脸,虽然气没全消,但总是算拿正眼看他。她知道韩光耀指的是晚饭的事,联想到他今天反常,便问:“你今天是故意的?” 韩光耀没回答,表情足以说明一切。 “为什么?”顾篱接着问,“你不相信他?” “他也并非完全相信我。”韩光耀说,眸色渐渐冷下来,“不然你以为今天的饭局是干嘛的?” “所以你就带上我陪你演戏?” 韩光耀摊开手,纠正道:“是何琛点名要你出席的。” 顾篱哑然。 韩光耀接着说:“他这人向来疑心病重,不过你暂时通过考验了。不出意外的话,他这几天会主动找你的。” “找我?找我做什么?” 韩光耀也没瞒着她,“想看看你,能不能用得上。” 能不能用得上? 顾篱很快反应过来,这些年何氏的法务团队都是何老爷子钦点的,尤其是像这种专门处理灰色产业的律师团。本来何琛并没有注意到顾篱,但如今她和韩光耀扯上关系了。结合韩光耀之前说过的,何家老大的事,是颗定时炸弹。毕竟何氏的实权一天没到他手里,就多一天的变数。所以,何琛应该是有在暗中巩固自己的势力。而韩光耀说想看看她能不能用得上,意思是何琛想通过她和韩光耀这层关系,把她纳为自己人。 顾篱笑笑,“看来我在他眼里,还有点用处。” 韩光耀跟着笑,“你知道你这人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吗?” “什么?” “脑子转的快,跟你讲话不费劲。” 顾篱眉尾挑起弧度,露出个得意的表情,毫不客气的说:“多谢夸奖。” 韩光耀笑得更高兴了,往她那边凑了点,“不生气了?” 顾篱脸上一僵,装傻充愣,“生气?我什么时候生气了?” 21. 失联 裴言川的电话,在第二天一早打来。 顾篱还没完全睡醒,整个人有些发懵。听见电话那头的声音,整个人才清醒过来。 “你这些天去哪儿了?电话不接,人也不去律所。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没有分寸了?你知不知道,若再找不到你人,我真要叫钟去报警了。” 裴言川行事向来稳重,极少有情绪失控的时候。印象里,仅有的几次,也都是因为她没有顺着他的意思去做。他的声音依旧是淡淡的,但顾篱已经听出明显的怒意。她知道,如果裴言川人在港岛的话,警察怕是真的到处在找她了。 顾篱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反驳,握着电话默不作声。 这是她这么多年摸索出来的经验,和裴言川对着干,只会让他变本加厉,而沉默是自保最好的方式。 果然,在长达几分钟的对峙后,裴言川终于放软语气。 “我只是担心你,阿篱,你知道的,外面的人......” "嗯,我知道。"顾篱打断,俨然猜出他接下来的话,无非就是老生常谈。外面的社会人心险恶,只有在他的庇护之下才是最稳妥的,诸如此类。 耳朵里都听出老茧了。 “你知道就好。”裴言川依旧一副长辈语气,“所以,你这些天到底干嘛去了?” 顾篱思考几秒,说:“我和韩光耀在一起。” “韩光耀?”裴言川的音色都变调了,显然这个回答出乎他意料。 作为律师,顾篱深知,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无懈可击的谎言,在你说出一个谎言之后,需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填补。而且她知道,裴言川心思缜密,普通的谎话很难做到滴水不露。 那么真假参半的话,才是最优选择。 "嗯,他在追求我。"顾篱说。 港岛圈子就那么大。她既然答应和韩光耀假装谈恋爱,那么他们俩在一起的事,传到裴言川耳朵里是迟早的事。与其到时候他兴师问罪,不如现在主动说出来。 “是吗?”裴言川带着几分怀疑,“那你怎么想的?” 顾篱淡淡地说:“我答应和他交往了。” “顾篱!”他直呼其名,声音压得更低了,近乎警告的口吻,“你别忘了你是......” 顾篱知道他要说什么。自己有今天是裴言川一手培养的。于他而言,她就是他的附属品,他的私有财产,哪怕他不能尽人事,哪怕他可能并不心悦于她。可这个世界上,是没有任何一个男人可以忍受自己的所有物被别人觊觎的。 “我没忘!”顾篱再次打断,“可不是你让我跟他走近一点的么?而且,我昨天见到何琛了。” “你见到何琛了?” 裴言川的反应如她所料。 裴家一直做的是货运生意,大概从前几年开始,裴言川似乎有意想要涉及港岛这条航线。因为有足够的资本,前期的拓展倒也顺利,只是始终被何氏压一头,他曾向何老爷子抛过几次橄榄枝,但都没什么水花。 这些年,裴家和何氏算得上井水不犯河水,但裴言川太想啃下何氏这块肥肉,才想出让顾篱进入律师团的办法。 只是有一点,顾篱始终想不明白,即使和何氏合作,裴家的收入也并不会比现在增长很多,为什么裴言川还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嗯。”顾篱说,“你应该知道几年前何家老大被绑票的事吧?” 裴言川说:“略有耳闻,外面都传这事是何琛干的。” 顾篱接着说:“据我所知,这个何琛虽然是何氏接班人,但如今他也已经三十好几了,可是何家的核心产业似乎至今没有让他涉足过。” 这倒不是空穴来风,自从成为何氏律师团的成员后,顾篱特意看过近几年所有关于何氏的案子和新闻,除去一般的劳动和财务纠纷,其余重大的商业决策,几乎都有何老爷子亲自拍板,由此可见,何琛的手里暂时没有什么实权。 裴言川说:“何老爷子信不过他?” 顾篱说:“我猜大概也是这样,可除了何琛,眼下没有别的人选。你说,如果这个时候,突然跳出个什么何老爷子的私生子出来,会怎么样?”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何老爷子年轻的时候玩的花那是全港岛都知道事,何琛大概也正是忌惮这一点,所以这几年才会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 裴言川说:“那何琛这个接班人的位置恐怕就坐不稳了。” 顾篱说:“我要是何琛,也会趁着这几年,赶紧培养自己人,拉拢那些大股东,毕竟真来个竞争者,最后还是要靠手里的股权说话。” 裴言川一下子听出来顾篱的话外音,“所以,现在何琛是想拉你做自己人了?” “这个暂时还不好说,不过我现在是律师团的成员,又和韩光耀有了这层关系,怎么看,用我都是最优选吧?” 裴言川不置可否,“你有把握吗?” 顾篱把昨天晚上韩光耀说的话复述了一边,“我不确定,不过韩光耀说,不出意外的话,何琛这几天会主动跟我联络。” “那你且等等看。记住,何琛这人疑心重,肯定会对你诸多试探,别太心急了。”裴言川这才松了口,语气也不似刚刚那般兴师问罪。 “知道了。我会注意分寸的。”顾篱看了眼床头柜上的时钟,已经八点多,“我要起来去上班了。” 正准备挂电话,裴言川又叫住她。 “对了,既然是逢场作戏,就要学着明哲保身,别真把自己搭进去了。” 顾篱知道他指的是别对韩光耀动真心。 上大学的时候,曾有个学长追求过顾篱。她已经不太记得那位学长的长相了,只记得是个阳光开朗的大男生。当年对她的追求可算得上猛烈,甚至在学校里引起不小的轰动。顾篱并不反感那位学长,两人在同一个社团,经常会一起参加社团活动。可后来的没多久,那位学长突然有半个多月没来学校,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再回学校时,不仅退了社团,看见顾篱还跟见了鬼似的。没过多久,他就被家人送出国 了。 顾篱再也没见过他。但她知道,这事多半和裴言川有关。她曾试探着问过,得到的回答是,只有留在我身边,你才是最安全的。 答案不言而喻。 自那以后,顾篱便不再和任何人有过多频繁的接触。 而这次,裴言川肯松口,也完全是出于利益的考量。但她很清楚,他喜欢听什么,不喜欢听什么。 顾篱轻笑,用略带嫌弃的口吻,“怎么可能?我跟他本就不是一路人。” 裴言川很是满意,挂电话之前,说:“再过三天,我就回来了。” 顾篱闻言一怔,只觉得胸口莫名堵得慌。 接下来两天,风平浪静。 不仅是何琛没联络顾篱,连韩光耀都是了无音讯。 但顾篱不确定这回是不是又是何琛的什么试探,因此也不敢轻举妄动。至于韩光耀,人家有言在先,演戏而已,又有什么必要天天联络? 第三天晚上,顾篱像往常一样下班,回家路上顺便去附近的超市买了些食材准备自己做饭。 收银员是个新来的小姑娘,动作还十分生疏。顾篱没有催,反而被旁边电视机里播放的新闻吸引过去。 屏幕里是搜救队在海上打捞的场面,主持人是个二十多岁的男孩,说的是粤语:“今天中午,在位于大澳的西侧海域,出海捕鱼的当地渔船发现两具漂浮在海面上的尸体,男死者年龄约30左右,女死者年龄约60,初步估计是母子。据附近村民提供,就在前几天,曾在大澳村的商业街上见过该名男死者,应该是附近的居民。目前死因警方仍在调查中,有知情者也可以向警方提供线索。” 镜头一转,一栋似曾相识的房子一晃而过,顾篱呆住,只感觉后背升起寒意,脑子一片混沌。 什么时候的事?那晚离开的时候他们就死了?那又是谁把尸体扔进海里的?还是说,事后韩光耀又回去过? “女士,请问您怎么支付?” 女孩声音将顾篱思绪拉回,她突然感觉这个世界变得不再真切,连呼吸都紊乱。 匆匆结完账后,没有多停留,顾篱就回家了。 今天的晚饭她原本是打算给自己做一份三文鱼波奇饭的,可三文鱼里酱油和芥末加的太多,牛油果泥捯得也不够烂,米饭水放太多,连温泉蛋也煮得太久了,折腾一晚上,做出来的一碗饭竟没法入口。 坐在餐桌前,看着碟子里的食物,顾篱放下手中的勺子,自言自语地抱怨,“也不是第一次做了,怎么难吃成这样。” 但全倒了又可惜,硬着头皮吃了两口后,顾篱还是把那一碗饭都倒进了垃圾桶。 收拾完厨房,又去洗了个澡,出来时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她站在窗户边擦头发,视线落到马路对面地汽修厂内,漆黑一片。 自从那天饭局后,那里的就没亮过,可想而知,韩光耀这几天晚上压根没回过汽修厂。 在长达几分钟的思想斗争后,顾篱还是转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拨通了那个手机号码。 22. 老婆 在距离港岛200海里外的公海上,停靠着一艘巨型邮轮。 三层的豪华包厢里,几个男人正围坐在一起。 主位上,正襟危坐的男人,是何琛。他手中夹着根雪茄,笑嘻嘻地对身边的中年男人说:“哟,陈伯,还不高兴呢?多大点事,小钱而已嘛。” 何琛喊得这位陈伯,是何氏集团的五大股东之一,陈伟年。虽然他手里的股权和其他人比起来不算什么,却仍可以甩那些小股东几条街,要知道,在股东大会上,想要取得绝对的话语权,即使是百分之一的股份都能起着决定性作用。 陈伟年出了名的怕老婆,原因无他,因为他是靠着老婆发家的。能坐到现在的位置,也都靠着老丈人的扶持。即使现在已经在何氏站稳脚跟,也不敢在外面胡来。 这些年,过得像苦行僧似的。 而这次上船,是被何琛骗上来的。 公海上的邮轮,是有钱人的天堂。享之不尽的山珍海味,肤色各不相同的美女,穿着极其暴露的衣服在邮轮上旁若无人的游走,有些甚至会热情主动搭讪。 但这些都不是最诱人的,最令人欲罢不能的是随处可见的牌桌,从一楼大厅到三楼包厢,筹码越多,赌注下得越大,楼层就越往上。能进入到三楼包厢的,基本上手上筹码都有上千万甚至上亿。 陈伟年输了钱,自然不乐意,对着何琛阴阳怪气,“这就是你说的请我吃晚饭?” “这不正吃着呢么?”何琛说着站起身,亲自夹了块鹅肝放到陈伟年面前的餐盘里,“来,多吃点补补。再说,这两天,陈伯不也玩的挺尽兴的么?” 尽兴那是当然。 邮轮赌场里的空气,都注过氧,但凡是个人进来,都会跟打鸡血似的,坐上赌桌便废寝忘食。更何况是陈伟年这种没怎么“见过世面的”。何琛只是给他喝的酒里加了些料,再加上两个金发碧眼的美女在旁一唱一和,陈伟年就跟那没开窍的愣头青一样,钱如流水哗哗往外倒,赌累了就和两个美女回套房里消遣消遣,休息完了再接着赌。 直到赌场的荷官告诉他,筹码已经全部输光时,陈伟年才如梦初醒。 三天两晚,几千万就这么没了。 他这才想起和自己一起上船的何琛。 何琛像是料到他会来找自己,早已备好了一大桌的菜候着了。 可陈伟年压根没胃口,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回去跟老婆交代,除了刚开始的那几十万筹码是何琛送的,后面输的钱都是赊的,但他很清楚这些人有的是让他还钱的手段。 看着他揪到一起的五官,何琛继续开口,“陈伯可是在头疼回去怎么跟家里那位交代?” 事情走到这个地步,陈伟年也没什么可端着的,“你也知道,我们家,我说了不算数。” 何琛说:“可这钱不还,你连船都下不了。” 陈伟年心里虽有气,可眼下,唯一能帮到自己的,也只有眼前的这个男人了,他放低姿态,试探着问道:“阿琛啊,你也算是陈伯看着长大的,要不这回你帮帮我?” 何琛嘴角一勾,对上陈伟年的眼睛,明知故问,“陈伯的意思是......?” 陈伟年一咬牙,“这钱就当我问你借的,我可以写借条,回去以后想办法还你。” 问小辈借钱,这张老脸不能要了。可人在走投无路时,面子又值得了几个钱? 何琛笑,“陈伯,你这说得算是什么话。” 他故意说一半留一半,吊着对方的胃口,陈伟年的脸肉眼可见僵硬,眼睛里最后那点光也没了。 然而,何琛又话锋一转,“我们叔侄俩,还提什么借不借的?多见外,这钱,我来清了,就当请陈伯玩的。” “几千万,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陈伟年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不可思议。到底是在商场上摸爬滚打的,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何琛能这么大方,无非就是他故意给自己下套了。 陈伟年语气冷下来,“呵,说吧,你要我做什么?” 话既然说开了,何琛也懒得装蒜,露出个满意的微笑,“陈伯果然是聪明人。我最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其实,这事对你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什么事?” 何琛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只需要陈伯在下一次的股东大会上,投选我做新一任的集团董事长,这不难吧?”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为什么?”陈伟年不懂,“这位置迟早是你的,你又何必做这些无用功?” 何琛还是笑,露出一口白牙,“这没敲定的事,就总有变数,未雨绸缪嘛。” 陈伟年不死心,试探着反问:“你就不怕我事后反悔?” “哈哈哈哈,我还能信不过陈伯您吗?”何琛却是不怒反笑,但那笑终究只是皮笑肉不笑,看得瘆人,“更何况,陈伯这两天玩的那么嗨,我可都是给你录下来的。” “什么?!”陈伟年急得一拍桌子,站起身,“何琛!你算计我?!” 这么一拍,倒是把对面只顾着低头玩手机的韩光耀惊动了,他皱了皱眉毛,表情看起来不太高兴,但也只是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低头看手机。 何琛在对面喊他,“阿耀,低着头干嘛呢?” “给女朋友发消息呢。”韩光耀头也不抬继续敲着屏幕,后半句像是在自言自语,“真是没良心,这几天连个电话短信都没有。” 邮轮上的规定,赌场里不能携带通讯设备,这几天韩光耀都陪着何琛,连手机都没摸到。刚刚从赌场里出来,一开机,电话短信倒是不少,但没一条是来自顾篱的。 何琛说:“想人家就打过去呗。” 韩光耀说:“急什么,反正明天就回去了。” 何琛说:“你小子行不行,你家大律师怕是没把你放心上吧?” 韩光耀怼回去,“我行不行,你说了不算,你那个女明星不也没给你打电话么?” 何琛语气不屑,“她不打有的是人打,老子什么时候缺过女人?” 两人一来一回聊的像那么回事,倒是完全忘了旁边还有个人。被晾在一边的陈伟年陷入被动,何琛不接招,下一步该怎么办?他冷静下来想了下,明知被算计也决定先咽下这个哑巴亏,毕竟眼下还得指着何琛才能下船。 “那个阿琛啊.....”陈伟年企图插进去话。 只不过刚开了个头,就被电话铃声打断。 韩光耀低头看了眼屏幕上的那串号码,显摆似地说:“抱歉,我老婆给我打电话了。”不等两人做出反应,就接通电话,还故意背过身去,语气都软下来,“喂,老婆。” 电话那头,听见这个称呼的顾篱险些从沙发上摔下来。但她也敏锐地察觉到,韩光耀用这样陌生且有些唐突的称呼,很是反常。 难道,是在暗示什么? 她没有急着抛出心中疑惑,而是淡淡地问:“在哪?” 电话里很安静,没有任何声音,顾篱猜想韩光耀应该处于一个相对私密的环境里,指不定他们俩的对话,都能被他周边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韩光耀看了眼圆桌对面的俩人,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随后用哄小孩的口吻说:“不是说了有些事要处理么?怎么?三天没见想我了?” 听上去很正常的内容,可韩光耀没说自己去干嘛了,那就说明这次的行程不能对外透露,至少是当着他身边人的面不能说出来。按理说,顾篱只需要顺着韩光耀的话说下去即可,可是,她现在的身份是他女朋友,作为一个女朋友,当自己的男朋友失联两三天又行踪不明的时候,该做出什么反应呢? 顾篱酝酿了下情绪,用手捏着脖子,故意让自己的声线听上去尖细,“处理什么事情这么些天连条信息都没有?你该不会是在陪别的女人吧?” “怎么可能呢?你可真是冤枉我了。”韩光耀说,冲着对面的何琛耸耸肩。 顾篱佯装不依不饶,“那你那头为什么这么安静?” 韩光耀耐着性子解释,“我这不是在办事么?前几天没给你发信息是因为海上没信号。这不刚想找你,你电话就进来了。” 顾篱一下抓住重点,“海上?你去海上做什么?” 韩光耀突然不说话了,盯着何琛面露难色。 “韩光耀!你不说是吧?”顾篱在电话那头直呼其名,将恃宠而骄演绎得那叫一个淋漓尽致。但这并非她本意,其实更多的是,她想确定韩光耀现在处境是否安全。 “好了好了,弟妹你消消气,阿耀跟我在一起呢。你放一百个心。”何琛隔着电话开了口,打破对峙僵局。 从电话接通开始,所有内容他都听得一清二楚。女朋友查岗来的。 “何二少?” 听见何琛的声音,顾篱先是惊讶,但仔细一想,也合情合理。她知道自己说的每一个字何琛都听得见,特意尊称他一声,何二少。 韩光耀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宠溺,“这下相信了?” 顾篱见好就收,“嗯,先信你了。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韩光耀说:“明天就回来了。” 顾篱说好,然后又叮嘱了几句让他少抽烟少喝酒别熬夜之类的话,就挂了电话。 何琛被硬生生塞了一顿狗粮,莫名觉得噎得慌,拿韩光耀打趣,“没想到你居然喜欢这种类型的!” 韩光耀不怒反笑,得瑟极了,“对啊,我就喜欢能管着我的。” 何琛一脸没眼看,语气里满是嫌弃,“瞧你那不值钱的样子。” 韩光耀也没反驳,视线突然一转,落到陈伟年身上,“哟,瞧我这电话接的,对不住,陈伯,您刚要说什么来着?” 经他这么一提,何琛也像是反应过来一样,一拍大腿,用夸张地口吻说道:“哎哟,是啊,陈伯,您看,居然把您给忘了,您老坐啊,别一直站着,这又没外人。” 本就愁怎么插话题的陈伟年,心里再怎么不乐意,也只好老老实实坐下。 陈伟年老实了,何琛便也不再继续卖关子了,从盘子里挑了块鱼脸肉,夹到他碗里。 “陈伯,这些年您在何氏的处境,我很清楚。其他股东都没把您放眼里,背地里都说你是靠着女人吃软饭才爬上来的。可我不认同。何氏能走到今天,您功不可没。您放心,我何琛今天在这里跟你保证,有朝一日当上董事长,那您就是何氏的功臣,我可以任命你为何氏的执行CEO,到时候您还用得着忌惮你们家的那只母老虎吗?” 都说打蛇打七寸,何琛的这招先抑后扬足以精准拿捏陈伟年。 眼看事情谈的差不多,韩光耀也觉得没什么意思,起身离开包厢。 何琛在背后喊他,“你去哪儿?” 韩光耀没回头,抬手做了个再见的手势,“找老婆去,你们俩慢慢聊。” 从三层回到一层甲板,夜已深,海风吹得劲,漆黑的海面连引路的灯塔都看不见,邮轮成了困住他的孤岛。 韩光耀站在甲板上抽烟,望着一望无垠的海面,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也不过如此。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月亮从云层缓缓探出,光洒向海面的那一瞬,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冲动涌上心头,他居然奢望自己的生命中可以出现一束光,一束足以穿透他人生全部黑暗的光。 烟头燃尽,带着微弱的星火坠入翻滚的海水里,熄灭。 韩光耀转身离开甲板,朝着邮轮底部的船舱走去。 23. 英雄 凌晨一点半,顾篱躺在床上又翻了个身,仰面看着天花板,一点睡意都没有。 她也记不清自己在床上翻来覆去多久了,只知道和韩光耀挂上电话后,就一直都是这种状态。她心中疑惑更深了,韩光耀说他明天才回来,时间没法快进,顾篱再次闭上眼睛尝试着入睡。 床头柜上的手机跳出短信提示音,原本昏暗的房间被屏幕照亮。 顾篱伸手去拿手机,在看见屏幕上韩光耀三个字的时候,眼神立刻变得清明起来。 “睡了么?” 很简短的三个字。 “还没。” 顾篱同样回得简洁。 发送键刚按出去没几秒,韩光耀的电话打了进来。 顾篱很快接通。 “下楼!” 电话里韩光耀的声音夹杂着微弱的电流,有些沙哑。 顾篱几乎是从床上跳下来的,赤着脚跑到落地窗边,往楼下看去。 月光皎洁,街道上空无一人。 公寓楼下,有棵参天的细叶榕。年头久远,树干粗的需要足足三人才能抱起来,树枝弯弯绕绕,野蛮生长,优雅而舒展,像一把撑开的绿色巨型大伞。春天时候,树上会开出细碎的淡紫色小花,味道特别。不过,现在是十二月,只看得见茂密的叶子。 树下有盏路灯,在地上晕出一滩浅色的光。 路灯下有个橙色垃圾桶,垃圾桶旁边站这个黑衣服的男人,一手举着电话,一手夹着烟,那点星火随着他动作忽明忽灭。 他刚刚明明在电话里说,要明天才回来的。 “你等我会。”顾篱随手拉了件外套,下楼。 电梯下行的时间,顾篱一直在考虑该怎么问,如果开门见山,韩光耀会跟她说实话吗?以他们现在的交情,未必。可若是旁敲侧击,以他的城府,不会看不出来。 思绪混乱,顾篱走出电梯,出公寓大楼的时候,冷风刮过,她紧了紧身上的外套,朝着榕树下走去。 韩光耀正把烟头掐灭在垃圾桶顶部,听见脚步声,转身便看见衣衫单薄的顾篱。 她里面还穿着睡衣,虽然是长袖长裤的款式,但面料看着像真丝,风一吹根本挡不住,外头也不过披了件毛衣。 两人之间隔着四五米远,韩光耀脱下西装外套,走到她面前盖上,没说话。 西服上带着一种陌生的特殊香味,甚至盖过了韩光耀身上特有的薄荷味。不是女人的香水,应该是香氛。像是在某个环境里待得久了,被腌入味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闻到这股味道的同时,顾篱觉得自己困意全散了。 “不是说明天才回来的么?”顾篱没穿高跟鞋,比韩光耀矮了足足一个头,仰着脸看他。 韩光耀看起来有些倦,但心情很好,“这会不就是明天了?” 电话是晚上十点多打的,这会已经凌晨一点多,严格来说,是明天了。 没毛病。 顾篱无法反驳。 韩光耀接着问:“有事找我?” “是有事。” “什么要紧事?” 顾篱很少会主动打电话或者发短信给他,除非是遇到什么突发事情。无法和外界联络的这两天,韩光耀心里其实很担心顾篱,他在港岛仇家不在少数,而她现在是他名义上的女友,很难不保证那些人会拿顾篱下手,虽然叫阿丹暗中保护着,但韩光耀还是放不下心。特别是刚拿到手机没几分钟,就接到她的电话。 那种情况下,不宜多说。但顾篱反应之快,倒确实在意料之外。 那头事情处理完,韩光耀便乘坐邮轮上应急用的快艇率先返回港岛。 直到这一刻,看见她完好无损的站在自己面前,紧绷的弦才算彻底松懈下来。 顾篱垂眸又抬眼,两秒时间,心中便有了决定。她用一种很平常的语气,说:“我今天下班后去了趟超市,去买菜,想回来给自己做一份波奇饭。我挑了新鲜的三文鱼,牛油果,因为不常做饭,还一并买了很多调料,回家后,便耐着性子开始做饭。” 韩光耀安安静静听着,觉得他们真的有点像小情侣,碎碎念着不能见面的日子里彼此发生的最平淡的日常。无聊又有那么一点温馨,虽然她的语气冷冷的。 但韩光耀心里很清楚的知道,顾篱打电话给他,不止为了说这些,可他依旧静静德聆听着,没有打断。 “后来,米饭煮得太烂了,芥末也放的太多了,温泉蛋煮过头了,根本没法吃,好好得食物全浪费了。”顾篱平静的说。 韩光耀听着听着,竟不觉轻笑出声,“看来你厨艺不怎么样,要真想吃,下回我给你做。” “这饭,我其实做过很多次,很熟练。”顾篱似乎并不领情,“可你知道为什么今天会失手吗?” 韩光耀看着她,没有作声,因为他已经意识到,接下来的话才是顾篱真正想说的。 “因为在超市买完菜结账的时候,我看见了电视里播放着一条新闻,有一对母子的尸体,从海里被打捞上来。”她故意停顿,“位置,就在李村附近的海域。” 韩光耀知道她早晚会知道,脸上的笑敛了去,“绕这么大弯子,就为了说这个?” 顾篱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是你做的么?” 韩光耀目光坦然,神情突然变得严肃,“是!也不是。” 顾篱觉得有些好笑,"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是也不是?" 韩光耀没解释,只说:“我不方便多说。” 恰恰就是这句话,彻底激怒了顾篱。不方便多说,原来他们之间不过如此。她权当这事是韩光耀指使其他人去做的,所以是他的意思,却不是他亲自动的手而已。 她自下而上看他,盛气凌人不减,“行,不方便多说,那便不说。反正我们之间本来也没什么好说的。” 说完,顾篱拽下身上的西装用力扔回到韩光耀怀里,转身要走,只是步子还没来得及迈出去,便被他擒住手腕,力道很轻。 “生气了?”韩光耀的语气很平静。 顾篱没回答,甚至没回头,手一甩想要挣脱,却被他用更大的力道收紧。她吃痛却硬是没吭声,转头与他对峙。 “为什么生气?”他又问。 顾篱有一瞬愣神,其实在韩光耀问出这个问题之前,她好像确实没想过自己究竟为何会这么生气。 之前没想过,现在更是来不及想。 “我没有生气。”顾篱说,“只是我本以为我们一起经历过生死,至少会对彼此坦白点,我本以为我好像有那么一点开始了解你了,原来都是我一厢情愿而已,我不该对你这样的人抱任何幻想的。” 她话说的重,声线毫无波澜,却不是平日里的沉着冷静,而是一种失望后的无奈。 韩光耀觉得自己的心猛得揪紧,咬着牙侧脸紧绷成一条弧度,太阳穴突突直跳,“我错了吗?他们想要害你,要是我们运气差一点,现在都不会站在这里。你告诉我,我哪儿做错了?” 不得不承认,他说是实话,那晚的恐惧是真的,韩光耀对她的保护也是真的。可顾篱依旧不赞同他的做法。 “他们有罪,自然会受到法律的制裁 ,而不是由你来做出审判。” 韩光耀嗤笑出声,单手叉着腰,一副质问姿态,“法律的制裁?顾篱,你是律师,可你敢说,法律就一定是绝对公正的吗?” 顾篱看着他幽深的眼睛,阴影下周身都散发着绝对的压迫感,她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好像从未被真正认识过。 韩光耀接着说:“我们暂且有能力逃过一劫,可你敢保证,往后不会有第二个你,第三个你?你又能保证得了,她们能跟你一样全身而退?顾篱,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真正的坏人,而是那种自以为是好人的坏人。因为他们压根不会意识到自己在害人,这种人通常可悲又可怜,很善于伪装,又或者说,那不是装的,他们或许真的很可怜。可你若真的同情他们,那到最后万劫不复只能是你自己,他们会像怅鬼一样,一点一点将你啃食干净。” “所以呢?你说这些就是为了证明你没错,你是惩恶扬善的大英雄,是吗?”顾篱口不择言,“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很容易暴露自己,甚至还会把我也拖下水。” 她几乎从来没有这样大声地同他说过话,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这段时间,在韩光耀面前,那些不该存在的小情绪越来越多。 “我不是什么大英雄,也没那么伟大。只是他们把算盘打到你身上,我就不可能继续让他们活着。再说,你当真以为何家的人不会去查吗?这个世界上,只有死人才会永远地闭上嘴。” 最后那句话,韩光耀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顾篱的眼神变得陌生,像在审视一个陌生人,这样的言论甚至让她感到害怕。 眼前的还是那个和她同吃同睡了好几天的人吗?这时,顾篱才想起一件被刻意忽略很久的事,韩光耀坐过牢,又凭借着何氏在港岛立足,稳坐如今的位置。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是尔尔之辈。 也许,这才是韩光耀真正的底色,先前只是暂时被他的温和蒙蔽了理智,因为那一抹浅薄到几乎抓不住却又忘不掉的少年时回忆,一件校服,一束洋桔梗,是抵不过人心瞬息万变的。 他们终归是两路人。 顾篱忽然不觉得生气了,语气恢复成往常的平淡,“也许你有自己的做事原则,但抱歉,我不认可你的原则。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什么意思?” 顾篱低头看了眼仍被他握着的手腕,淡淡地说:“放手。” 韩光耀没放,反而往前一步,拉近两人距离,“你要违反我们之间的契约?” 他进一步,顾篱就后退一步。 “我们之间的契约本就是你有求于我。不过,你毕竟在大澳救过我,这场戏,我会陪你演完,但也仅此而已。”说完,她试图抽回自己的手腕,可拽了两下没转动。 她再次对上那双眼,窥见里面有种深不见底情绪,如暗潮在涌动。韩光耀的眼睛属于小内双,不算大,但睫毛浓密很是深邃,盯着人看的时候,往往会让人产生深情的错觉。而这样的错觉,竟令顾篱心中平白生出几分不忍。 “放手!”她重复,音量拔高。 韩光耀始终一动不动,抿着嘴唇也不说话。 他的力气很大,顾篱根本挣脱不开,手腕处传来钝痛。 “韩光耀,别逼我讨厌你。” 韩光耀眼底闪过不安。 手腕处痛感消失,顾篱来不及追究,转身返回公寓大楼。 夜更深了,整条街上再次变得空荡荡。 韩光耀盯着顾篱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最后抬头望了眼天上的月亮,于婆娑的树影中逐渐被云层吞噬。 24. 棋局 翌日中午,韩光耀独自开车前往位于半山别墅的何家老宅。 何氏现任董事长,何琛的父亲何耀森就住在这里。 何耀森年纪大了,脾气也变得古怪,老宅不接待外人,连韩光耀每次来都是何耀森要单独见他,且只允许他一人前往。 韩光耀将车停在宅子外的停车场,把随身的枪取下后下了车。 门口的保安例行公事,全身检查一番无异样后,将人放了进去。 何耀森信风水,何家老宅是中式庭院的风格,院子里的山水,树的品种数量,种植朝向,都有说头,是专门找了内地的道家师傅看过的。树枝需要定期修剪,花需要悉心灌溉,池塘需要按时清理否则容易长出青苔,就连池子里的锦鲤也有专人喂养。看似低调,背后却需要巨大的财力物力支撑,光是打理这座后花园,何耀森就聘请了数十人打理。 韩光耀在院子里的连廊下过,遇到迎面而来的老管家。 “何先生在书房等你。”他像是特意在这里等他的。 韩光耀点头,瞥见他手里端着的甜品盅,顺手接过来,说:“我带过去吧。” 老管家也没客气,将那碗刚炖好的糖水交到韩光耀手里,顺便好心提醒道:“他今天午饭吃的不多。” 韩光耀一下听出言外之意。何耀森的食量和心情挂钩,心情舒畅时,胃口也大些,反之,则代表心情不佳。跟老管家道过谢后,韩光耀径自进了主楼。 何家主楼从进门开始就铺着地毯,何耀森的书房在二楼。 韩光耀踩着地毯上了二楼,一点声音都没有。书房的门大敞着,他刚靠近,就听见何耀森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来了?” 是对着他说的。 书房内,满头花白的老人正背对着他坐在一张罗汉床上。韩光耀挠挠头,有些好奇这老头耳朵这么灵?这样都能知道有人靠近。 这个书房依旧沿用中式的风格,书桌上有砚台和写了一半的宣纸,书架上堆满了古籍,家具几乎用的都是上等的海南黄花梨,色泽漂亮且油性足,有几件甚至是老古董,特别是那张弯腿翘头案,据说是从明代传来下的,何耀森甚是喜欢,将它放在窗棂旁边的位置,甚至还为了它又去拍卖会收了只古董花瓶,专门用来搭配。 此时那只花瓶里正种着一株垂枝梅盆栽。枝干像被时光揉过的老藤,坠着粉白的花朵,柔得像被风吹起的飘带,苍劲和较软碰撞出别样的美,和后背屏风上的梅花图案相得益彰。 韩光耀将手中的盅放到书房中央的茶几上,说:“荣伯让我带上来的。” 何耀森晃了晃头,说:“不吃,过来陪我下一局。” 他的面前放着张棋案,下的是象棋。 韩光耀在对面坐下,棋子在棋盘上依次布开,他拿的是黑方,何耀森则是红方。 开局第一步,何耀森走三七路兵。此步棋看似平淡,实则暗藏玄机。并非硬碰硬的打法,而是用一个卒为后续子的调动打开局面。最大的特点是灵活多变,可攻可守。 韩光耀出了个炮,用来挡住何耀森的卒,同时保证自己的马不被牵制。 通常来说,主流的打法,红方应该直接炮二平五,将韩光耀从卒抵炮阵型拉入中炮对峙的局面。可何耀森没有这么做,他用了另一种更为大胆的打法——三步弃马。红兵三进一,红马二进三,红炮五进四。 韩光耀被将了一军,陷入被动。其实他同样可以以一招仙人指路反击,但他没有。 因为何耀森喊他来,绝不会是下棋那么简单。 韩光耀盯着棋盘,不急着走下一步,而是自嘲道:“老爷子,您这是下狠手了啊?我哪是您对手啊?” 何耀森笑盈盈地说:“消遣而已嘛,不必太较真。” “成!”韩光耀说。 举棋落子间,黑车九平八。 何耀森面不改色,走了步红马八进七,随口道:“前几日,你和阿琛去公海了?” “是。”韩光耀不否认,“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 何耀森又问,“干嘛去了?” 韩光耀的视线从棋盘上挪开,看向对面的老人。何耀森年纪已经很大了,头发呈花白,但气色不错,大部分时候他看起来都是笑眯眯的,可韩光耀知道,何耀森疑心深重,刚愎自用,是只彻头彻尾的笑面虎。既然能这么问,足以代表他心里早有答案。问韩光耀,只不过走个过场而已。 本质上,这是一场试探。 韩光耀刚碰到棋子的手徘徊一下,走了步黑炮五进四,说:“不就是请陈伟年去船上赌了两把么。” 何耀森说:“只是赌了两把那么简单?” 说话功夫,又是一步红车九平八。 韩光耀托着下巴发愣,不知是在思考下一步棋怎么走,还是在思考怎么回答何耀森的问题。 大概几秒钟后,韩光耀的黑马二进三,走完这步棋后,他才回答之前那个问题。 “阿琛,还跟陈伯谈了个条件。” 这回,何耀森没急着走下一步棋,而是抬头看着对面,“哦?说来听听。” “他想要陈伟年在下次股东大会上把票投给他。” 韩光耀本以为在何耀森在听见这句话后,会变脸,不料他只是笑了笑,看起来好像并无所谓,“那陈伟年答应了?” “他用了些手段,陈伟年不答应也得答应。” 何耀森毫不意外,“这才像他,他们还说什么了?” 韩光耀说:“不知啊,后来我先走了。” 何耀森把注意力放回到棋局上,继续走下一步棋,红马三进四。 韩光耀顺势吃了他得马。 何耀森有些意外,“你确定要走这步棋?” 韩光耀耸耸肩,“落子无悔。” 何耀森继续红车八进二,彻底将韩光耀得黑将逼出。 这一局,胜负已定,但何耀森并没有急着走最后一步棋,“你说他,是不是已经听到风声了。” 韩光耀索性坐直身子,翘起二郎腿来,“以阿琛的能耐,想要打听些什么并不难。” “也是。”何耀森说,“这性子跟他那个妈没什么两样。” “老爷子,你真打算把何氏董事长的位置让给那位来做?” 何耀森的表情突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做不做得了还得看他的本事,但阿琛不适合。" 他们口中说的那位,是何耀森在外面的私生子,这些年,一直被他藏在国外,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国家。当年何琛为了稳坐继承人的位置,不惜对自己的亲生大哥下手。何耀森虽然没有追究,但从此也对何琛留了一手。 而近几年,何耀森出国的频率越来越频繁,且行踪都十分保密,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另有安排。 直到几个月前,何耀森找到韩光耀,由他经手往瑞士的一个户头里转了笔钱,他才确定了何耀森确实在外面有私生子。 可韩光耀想不明白的是,全港岛的人都知道他韩光耀和何琛是穿一条裤子的兄弟,为何何耀森还要专门让他去干这件事。 但说到底,现在何氏当家的到底还是何耀森,这件事,韩光耀没跟任何人透露过。 如今看来,何耀森的意图在明显不过,他有把那位接回国的打算。 韩光耀没问为什么,只说:“您既然这么决定,自然有您的道理。” 何耀森摸了摸胡子,又恢复先前笑盈盈的面孔,“那你可知道,为何我要让你知道他的存在?” 韩光耀也想知道,“为何?” “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任何事都得讲究章法和规矩,可在阿琛眼里,从来没u规矩两个字,只要是他想要的,不择手段都要达到,这是生意人的大忌,也怪我,从小太惯着他。何氏是我一手创立的,我不放心交给他。可董事会的那些元老,他没一个放在眼里的,将来若真到了那么一天,怕是整个公司都要被他搅的天翻地覆,所以我需要一个可以与之制衡的人。” 何耀森的话不无道理。他是父亲,同时也是个精明的生意人,既然是 生意人就不会做赔本的买卖,而把何氏全盘交给何琛,则是一笔亏定了的买卖。何耀森在商场摸爬滚打几十年,深谙其中道理,世间万物相生相克,讲究的是平衡之道,无论什么事,一旦失衡,必将全盘皆崩。 何耀森话外有话,董事会的那些老东西他何琛不放在眼里,可他不一样,何氏的夜总会,社团,□□都捏在他手里,何琛真要动什么主意,多少还是要顾及韩光耀的。 韩光耀笑了,“老爷子,您这一招离间计玩的可还行?” 何耀森说:“我自己的儿子,我能不了解?你当真以为阿琛完全信任你?” 韩光耀没回答,反问:“那您就信我了?” 他当然知道何琛没完全信任他,不然先前的诸多试探不显得多余?所谓称兄道弟也不过是他对他来说还有用处。 “信不信不重要。”何耀森说,“最主要的是,用着趁手就行。” 有其父必有其子,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俩一样。 何耀森视线重新回到棋盘,手指推着棋子,走出最后一步,“输赢已定,阿耀啊,看来你没得选了。” 韩光耀瞥一眼棋局,对面最后一步走了红车八平七,车炮双将,黑方彻底无法解围。 是说棋,也在说人。 韩光耀自嘲,“论下棋,我哪是您的对手?” 赢了棋局,何耀森心情不错,“还来吗?” 韩光耀说:“不来了,又赢不了您。” “年轻人嘛,要学的地方多着呢。”何耀森说:“哦对了,夜总会那桩案子怎么样了?” 韩光耀那根还没松懈的弦再次紧绷起来,“警方还在查,据说当时带着那个泰国佬进程包间的马仔一直找不到人。” “你的人出去找了嘛?” “找了。没找到。” 何耀森抬起头,有些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语气能听出些许不满,“怎么?好日子过久了,这点事都办不好了?” 韩光耀噌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毕恭毕敬道:“您说得对,我一会回去就说说他们。” 何耀森手一挥,“也罢也罢,这本来就是警方该干的事儿。对了,听说你谈恋爱了?” 韩光耀站着没动,“是的。” “哪家的丫头?” “她叫顾篱,是新辉的律师。” “新辉的律师?”何耀森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是刚加入律师团的那位吧?” 韩光耀说,“正是。” 何耀森没再追问,“能叫你看上的,看来不简单。下月我祝寿,一起喊来吧。” “知道了。”韩光耀说。 该聊的聊的差不多了,何耀森说:“那没什么事,你先回吧。” 韩光耀微微欠身,说:“好,那我先走了。” 走到门口时,何耀森像是又想起什么,突然叫住他,“阿耀啊,你那块劳力士呢?” 韩光耀头皮一紧,后背隐隐渗出冷汗。脑子飞快转动,闪过无数念头。 几秒钟后,他转过身,嬉皮笑脸地说:“拿去修了,可能是前几天和女朋友去度假,潜水的缘故,表盘里有些水汽。” 那只表,是韩光耀在接手社团的时候,何耀森送的。这不单单是一枚手表,更是对他身份的肯定。 这些年韩光耀几乎经常带着。他在乎的不是那只昂贵的品牌手表,而是手表赋予他的权力。 而何耀森在这个节骨眼突然问起手表,韩光耀不由多想几分。 果然什么都逃不过这个老东西的眼睛。 “噢,拿去修了啊。”何耀森幽幽地说:“那就好,这可是我给你的东西,不管它值不值钱,值多少钱,你都得好好保管着。” “知道了。” 说完,韩光耀退出书房,快步离开别墅。 直到坐回到车里,他的心跳才缓过来一点。 何耀森什么都知道,但他故意没拆穿,只是旁敲侧击地点拨,多半是因为现在用的着他。 看来,离何家变天不远了。 26. 鸿门宴 跑车一路疾驰。 何琛话倒是不多,上车后只问了顾篱一个问题。 “弟妹住在青山别墅?” 顾篱说:“不是的,一个老同学住这。” 何琛哦了声,没再说话。 顾篱跟何琛不熟,单独处在密闭空间内,窒息感扑面而来。他越不说话,她就在想这人是不是在盘算着什么。 看着眼前的路越来越陌生,顾篱终于没忍住问道:“何二少,我们这是要去哪?” 何琛一手搭在方向盘上,笑了笑,“弟妹可以喊我阿琛。” 不知为何,他这般套近乎,顾篱心中愈发不安,但还是顺着他的意思,“嗯,好,阿琛。所以,我们是要去哪?” 何琛露出个满意的笑,反问:“怎么?怕我卖了你啊?” 顾篱不说话,心中想如果是他,还真干得出来这事。 “没有,不是说要聊案子的事么?” 何琛说:“确实。但聊事情也得找个好地方,带弟妹去我的私人会所里玩玩。” 一听是私人会所,顾篱心里“咯噔”一下。既然是私人的地方,就代表外面人进不来,万一何琛想借着这个机会从她嘴里套点话,又或者是有意逼供的话,那才真的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一想到这,顾篱再次懊恼,没来得及给韩光耀打电话。 次再从包里掏出手机,找到韩光耀的电话,对着何琛说:“那正好,叫阿耀一起过来好了。” 何琛用没握方向盘的那只手一把夺过手机,随手丢进侧门储物内,不慌不忙说:“诶,我派了他去做点事,这会应该忙着呢。” 顾篱手中一空,不好发作,背后已隐隐冒出冷汗,危险味道愈加浓烈,但事已至此,她只能逼迫自己保持冷静。 可何琛,像是看穿一般,斜眼看她,故意挑衅,“怎么?他没跟你说?” 顾篱尴尬地笑笑,没回答。 何琛嗅出异样,追问道:“这是闹别扭了?” “没有。”顾篱脑子飞快运转,扯开话题,“最近为了何氏的官司忙得焦头烂额。” “不急,等到了地方再慢慢说。”何琛说。 他越是说不急,顾篱越觉得他有问题。案子的进展直接关系到何氏股票涨停,何琛身为何氏既定的接班人,却表现的淡定过了头。聊案子是假,只怕这是一场冲着她来的鸿门宴。 跑车不知道开了多久,最后驶进浅水湾别墅区,黑色铁艺大门打开,何琛把车随便停在前院,便了下车。 顾篱跟着从车上下来,映入眼帘的是一栋五层高的独栋别墅。欧式白色外墙,简约豪华,目测整栋别墅的占地面积超过一万尺。 何琛没从正面走,而是带着顾篱从一楼侧边花园的折门进入,门口站着两个五大三粗保镖模样的男人。花园的草地和灌木修建得规整,应该是专门有人打理,但少了些生活气息。顾篱猜测,这里不是何琛的住处,更像是专门用来招待的地方,也就是他所说的私人会所。 进门后,何琛直接带着顾篱上五楼。这还是顾篱第一次在家里看见有电梯的,别墅装修整体偏欧式,室内有罗马柱装饰,豪华程度令人乍舌,浅色大理石地砖,墙面为白色,窗户围栏以及一些软装都是黑色的,极简的配色透露出冰冷的味道。唯有一些绿色盆栽看起来还有些人情味。 出了电梯,视野更为开阔。整个五层被打通成一个整体的大平层,窗户四面通透采光极好,270度全海景。 何琛指了指正中间的沙发,随意道:“随便坐啊,弟妹,别客气。” 顾篱说好,在沙发上挑了个位置坐下。 何琛在她左手边的地方坐下,问:“喝什么?茶还是咖啡?” 顾篱说:“都可以。” 何琛冲站在电梯旁的保镖喊道:“去,叫吧台准备一份下午茶。” 其中一个保镖回答好,然后下了楼,只剩下另一个站在那。 顾篱想起此行目的,便问:“不知道何二少想知道哪些关于案子的事呢?” 何琛眉头一皱,“不是说了可以喊我阿琛么,或者喊琛哥也行。” 顾篱想了想,说:“既然是聊公事,我还是叫你何二少吧。” 她实在不习惯那么称呼他。 何琛点点头表示赞同,顺着她的话说下去,“那案子进展到什么阶段了?” 顾篱照实说:“对方已经在上诉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对何氏很不利。” 何琛说:"听说那边有政府的人?" 顾篱说:“是这样的,因为和泰国政府扯上关系,媒体格外关注吗,所以这个案子也变得棘手。” 何琛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那晚带人进去的马仔也找不到了?” “从事发开始就不知所踪了。”顾篱看着何琛的眼睛,“警方至今也没找到人。” “哦,这样啊......”何琛略有所思,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可我怎么听说,前阵子有人在大澳村见过他呢?” 顾篱心中一怔,这个何琛看似心不在焉,可明明又什么都知道。他话里试探意味太明显,千万不能露出马脚。 “真的?”顾篱作出惊讶状,“什么时候的事?” 何琛想了想,说:“好像就是你和阿耀失踪的那几天,说起来还真是巧了,那几天你们不是也在大澳吗?” 顾篱的脸都僵了,嘴角硬扯出一抹笑,“还真是挺巧的。” 何琛接着说:“不过话又说回来,大澳村也就那么大点地方,你们在那就没遇到过?” “没有。”顾篱回答得干脆,不带一丝犹豫。 很显然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何琛却不是,故意唱反调似的,抓着不放,“那你们在那那么多天,都玩些什么了?” 顾篱回想了一下,那天就跟着韩光耀溜达了一圈,随便吃了点东西,别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她对大澳本来就不熟,真要具体说说玩了些什么,只怕还真说不上来。 正在她犹豫着该怎么回答得时候,刚刚离开得保镖推着个餐车回来了。 浓郁红茶香沁入鼻腔。 端上来的是一份英式下午茶,成套的雕花骨瓷茶具,旁边放着三层点心架。每一层都铺满了传统的点心,甜点、司康、咸点一应俱全。保镖把下午茶摆到沙发中间的茶几上,又退回到电梯口。 偌大的空间只剩两个人,顾篱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何琛倒了半杯红茶推到顾篱面前,说:“尝尝看,据说这个是英国皇室的御用红茶,虽然价格不贵,但口感还不赖。” 顾篱说了声谢谢,端起茶杯刚准备喝,就听见“哐”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用力撞击墙面发出的。 这动静何琛自然也听见了,而他显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对着保镖的方向问道:“还没收拾完?” 保镖毕恭毕敬道:“他说他知道错了,求琛哥放过他。” 何琛手一挥,“拉出来看看。” 保镖应了声,抬手按了下墙上的某个开关。 顾篱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只见保镖身后的那面墙竟朝着一侧开始移动起来,墙的后面是一整块玻璃,但不像普通的玻璃,看样子是和韩光耀办公室的那种一样,是单面的。 玻璃后面是一间密室模样的小屋子,屋子正中央的地上正躺着个男人,满头满脸的血,旁边还围着两个黑衣保镖。其中一个弯下身子,拽着那人的头发,跟拖块破布一样,把人拖到靠近镜子的地方,紧接着,用极大的力气将男人的头砸向墙面,一张满脸血迹,肿胀得看不出五官的脸就这么被摁在玻璃上,眼睛被打得几乎睁不开,嘴巴和鼻子里还在不断往外冒着鲜血,他疼得发出哀嚎, 口中说着求饶的话,血水混合着口水不断往下滴,整张脸都挤得变了形。 那场面实在过于血腥,顾篱不忍直视,捏着被子的手一颤,滚烫茶水洒到了手上,但她没敢发出声音,迅速把茶杯放回到茶几上,在衣服上默默擦干手上的水。 密室的隔音做的极好,里面的任何声音外面都是听不见的,顾篱用余光瞥见里面的男人正趴在地上不断求饶,跟条狗没两样。她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说不害怕是假的,不能表现出来,但又不敢完全直视,可偏偏密室就在正对面,想要不看几乎不可能。所以顾篱的眼神只能在房间里不断打转,最后落在眼前的三层点心架上面,中间的那层,放着几块司康配以果酱,其中一碟大概是树莓酱之类的,深红色泛着晶莹剔透的光泽。 可顾篱越看越觉得那碟子里的红色和墙后面男人脸上的血色无异,她瞬间什么胃口都没了。 何琛也是看出她的不自在,命人把移动墙面重新关上。 “知道那是谁吗?” 顾篱摇头,说:“不知道。” 何琛又说:“你见过的,一起吃过饭的。” 她和何琛总共也就吃过一顿饭,而那顿饭在场的还有两个人,刚刚那人虽然被揍得面容模糊,但二选一对号入座的话,还是一下能猜出来得。 “是陈开?!” 何琛笑了,“弟妹好记性啊。” 明明前几天还在称兄道弟,现在又把人打成这副鬼样子,何琛还真是个变态。顾篱心里禁不住好奇,这个陈开到底怎么得罪他了,会被教训的半条命都没了。但转念一想,这事和她也没关系,还是不要多问的好。 何琛指了指桌上的茶点,“怎么不吃?不合胃口?” 顾篱说:“中午吃太饱了,一时半会吃不下。” 何琛没计较,话锋一转,“你知道我为什么教训他?” 这个他,指陈开。 顾篱反应几秒,漠然地说:“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我还是不要知道的比较好。” 何琛当没听见,自顾自地说:“上个月,陈开说要帮我介绍一单生意,本来说好,分成我七他三,可这小子,嘴上说一套,背后做一套,从中做了些手脚,足足多赚了我三成利。”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顾篱也就顺着他的话说下去,“那你不是应该叫他把钱吐出来么?” 何琛说:“钱肯定是要吐的,可这也单单是钱的问题。” 顾篱没说话,但从何琛的眼睛里看出了贪恋以及不屑。 他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笑,一字一顿地说:“因为我何琛,最讨厌有人把我当傻子耍,表面一口一个琛哥喊得殷勤,背后给我下套,真以为我钱多人傻那么好骗?” 顾篱忽然有种错觉,眼前的这个男人绝非善类。她不知道说什么,嘴唇翕合,没能说出一个字。 “所以,弟妹,你觉得我该不该跟他好好算算这笔帐。” 顾篱思考几秒,还是那句话,“生意场上的事,我不懂,不好评价。” 何琛没有因为她的回答而生气,反而继续问道:“那如果这人是韩光耀呢?” 绕了一大圈,最后终于绕到重点上了。事已至此,也没再装下去的必要。 顾篱冷笑一声,说:“何二少,你费这么多功夫,特地避开韩光耀把我带到这里,到底想知道什么?” 何琛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开始打量起她来,带着一丝审视,一丝探究。那眼神让顾篱心里发毛,如果不说实话,他也会像对待陈开那样对待她吗? 顾篱的心里其实很慌。 许久后,何琛并未如意料之中表露出不悦,也没有说出自己的目的,而是换了副口吻,喃喃道:“我好像突然知道,为什么阿耀会喜欢上你了。” 话音刚落,楼下就传来一阵嘈杂而急促的脚步声。 27. 胆小 “你算什么东西?敢拦我?” “耀哥,琛哥吩咐的,您别让我们难做。” “有什么事我担着,滚!” 韩光耀人未到声先到,带着怒气由远及近,从楼下传上来。 顾篱第一反应是意外,她本在考虑该如何脱身,完全没料到韩光耀会突然出现,但在听见他声音的同时,心中松下口气,原先绷紧的肩膀也松懈下来。 没一会,韩光耀就出现在楼梯口,电梯是停在五楼的,大致是没耐心等,跨着大步就上了楼。上来后,他一眼看见顾篱,长腿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视线将顾篱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比前几日瘦了些,脸色也苍白,总之就是看起来不太好。韩光耀不禁皱起眉头,还有些气喘吁吁,胸口上下起伏着,“没事?” 顾篱直起身子,说:“没事。” 韩光耀眼里焦灼并未消减,那双清澈的眼睛竟带着几分潮气,像被海浪侵袭过的幽深海域。 “哟,这么快就来了?” 这话是何琛对着韩光耀说的。 韩光耀舔了舔嘴唇,暂时收起对顾篱的担忧,双手叉腰继而转头对着何琛质问,“琛哥,故意支开我,把人带来,几个意思啊?” 何琛从沙发上站起来,不紧不慢走到韩光耀跟前,在他肩上不轻不重拍了下,语气轻飘,“诶,我找弟妹来聊聊天,不会这么小气吧?” 韩光耀站着没动,侧头看了眼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想聊什么不能跟我聊?非搞这么大阵仗?我们家这位胆子小,万一被你吓坏了,我上哪说理去?” 何琛收回手,笑着说:"怎么可能呢?我就是请弟妹过来喝个下午茶,聊聊天的。什么吓不吓的,你当我何琛是什么人?" 何琛是什么人,韩光耀能不清楚?是条疯起来见人就咬的狗,但这种话他当然不会说出口,转头看见桌上没动过的点心和茶,“那现在吃完了?” 他的语气有些冲,惹得何琛眉头一皱,反问:“你看着像吃完了吗?这屁股还没坐热呢,你就火急火燎的赶来要人了,不过既然你来都来了,我确实有事问你。” “嗯,你说。” 何琛指了指沙发,“坐下说。” 韩光耀还是没动,“站着说就行,我赶时间。” 何琛歪过头笑出声,但显然是被气笑的,下一秒,他抡起桌上的一个茶杯直接摔了出去。 杯子在空中甩出一个弧度,最后重重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响声,里面的茶水也翻了一地。 顾篱被突如其来的冲突吓了一跳。 韩光耀虽然在和何琛对峙,但余光没离开过她,在杯子甩出去的同时,就已经护到她跟前。 何琛二话不说,冲上去一把揪住韩光耀衣领,“韩光耀,你他妈吃火药了?语气这么冲?” 韩光耀任凭他这么拽着自己,只是将双手在身体两侧张开,“不好意思啊,琛哥,我一时心急,没别的意思,但我老婆真胆子小,有什么事,别当她面动手。” 话是服软的话,可韩光耀语气丝毫没有服软的意味。 空气中依旧火药味十足,顾篱真的有些担心何琛的拳头下一秒会砸在韩光耀脸上,就像那些保镖打密室里的陈开一样。 僵持持续几秒。 “跟你闹着玩呢,说的这是什么话?”何琛突然手一撒,意味深长看一眼顾篱,似笑非笑,“再说了,我看弟妹胆子可一点都不小。” 说完,他还不忘捋平韩光耀皱成一团的衣领,又变回先前慢条斯理模样。 韩光耀抖了抖自己的衬衫领子,“想问什么问吧。” 何琛转了个身,坐回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你昨天回老头那儿了?” 韩光耀说:“是。” “老头说什么了?” “问起你带陈伟年去公海的事了。” “那你说了?” “说了。” 何琛瞬间又炸毛,指着韩光耀的鼻子骂道:“韩光耀,你他妈出卖我?” 刚缓和一点的气氛又因为几句话再次紧张起来。 但韩光耀早就习惯何琛的喜怒无常,反问:“你以为我不说,老爷子就不知道了?” “那也比你卖了我强!”何琛咬牙切齿道:“全港岛谁都能卖我,就你韩光耀不行。” “我卖你?我要卖你早就卖了!何琛!”韩光耀直呼其名,“你别忘了当初你哥的事,是谁替你挨的刀子,又是谁帮你擦的屁股。” 当年,何琛为了争继承人的位置,自导自演了一起绑票案,并点名道姓要何家长子何璟去交赎金,而且不准报警。 跟何琛不同的是,何璟从小是被当作继承人来培养的,脑子好使,但对于打架这件事可以说是毫无经验。等他按照约定到达那个废旧工厂,看见只有何琛带着两个打手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这件事本就不宜声张,何琛带的两个打手里,有一个就是韩光耀,可千算万算,他没算到的是,何璟居然还留了一手。就在他们快得手之际,工厂里突然撞了辆面包车进来,车上下来十来个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有的是刀,有的是钢管。 他们都是何璟的人。 以寡敌众,必是一场激战,可他们连退路都没有。 韩光耀已经不记得那天是怎么杀出重围的,只记得到最后打架打红了眼,他们三个人只凭手里的一把刀就干掉了对方十余人,另一个打手当场死亡,而何琛因为韩光耀帮他挡了两刀,没伤及要害。 何璟被何琛一闷棍,直接打成了傻子。 韩光耀在医院里躺了半个多月。 事后,何琛对外的说辞是,何璟在交赎金的过程中和绑匪发生冲突,双方动起了手。绑匪几乎都死绝了,而何璟这边过去的人,一死一伤一傻。死无对证,事实真相只有韩光耀和何琛两个人知道。 后来韩光耀刚出院就被何耀森叫去问话。但他和何琛早就提前串好了口供,天衣无缝,即使何耀森心中有疑问,但始终找不到确凿证据,再加上何璟傻了之后,何琛成了唯一的企业继承人,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也是从那之后,韩光耀开始受到何耀森和何琛的重用,一路爬到现在的位置。 何琛看着对面的男人,冷笑,“你没动手?” 韩光耀说:“我没下死手,如果最后不是你补刀,那些人,还有阿金,未必会死。” 阿金,是另一个打手。 何琛忽然换了副情真意切的口吻,“阿耀,我是真的把你当兄弟。” 韩光耀说:“我知啊。” 何琛“蹭 ”一下窜起来,吼道:“那你还干这种事?” 比起他的暴躁,韩光耀则冷静的多,连声音都是冷的。 “难道你就不想知道,老爷子迟迟不让你接触何氏核心商业机密的原因?” 提起这个,何琛气就不打一处来,手一甩,没好气地说:“八成在外面养了个私生子回来。”说完这句,他突然跟开窍似的,想起什么,眼神瞬间亮起来,“难道你查到了?” 韩光耀双手一摊,摇摇头,”我还没那本事。” 何琛眼神淡下去,始终有些不甘。 韩光耀接着说:“不过,既然你已经开始打董事会那些老东西的主意了,你觉得老爷子还能继续坐的住?” 何琛的脸色可谓算得上精彩,几种情绪在他脸上来回切换,“所以,你的意思是?” 韩光耀说:“老爷子下个月要祝寿了吧?” 何琛瞬间摆出一副懂了的表情,“所以,那个野种会来?” 韩光耀耸耸肩,“这谁知道?到时候多盯着点喽。” 何琛满意了,坐回到沙发上,撑着腿倒茶,“行了,知道了。来,兄弟,喝茶。” 他拉下面子给韩光耀倒茶,其实已经是在给台阶了。 但韩光耀不买账,“不喝了,没事我就先走了。”说完,转身就去拉沙发上的顾篱,在碰到她手指的时候,眉头一蹙。 “来都来了,这么着急走?”何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韩光耀来不及追究,将那只冰冷的手握在掌心里,说:“你这阴气太重,我怕把我老婆冻生病了。” 何琛嗤笑一声。 韩光耀没理,拉着顾篱的手直接进了电梯,下行过程中,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但他的手始终握着她的。 顾篱没有挣脱,炙热温度从指尖传递,他的体温让她稍稍缓过点神来。 从电梯出来,韩光耀带着她从正门走,远远的,就看见他的野马斜着拦在正门口,看起来嚣张至极。 顾篱一刻都不敢耽搁,只想快点离开这里,跟着韩光耀的步子走得仓促,但好在今天不是工作日,没穿高跟鞋。 就在两人走出大门,准备下台阶的时候,何琛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等下,我还有事没问完呢。”他从楼梯上跟下来,朝着两人方向走,黑色皮鞋在地面上敲出声响。 韩光耀凑到顾篱耳边,轻声交代:“先去车里等我。” 顾篱心里没底,这种情况下也只能完全听他的。她点点头,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转身那一刻,韩光耀用更轻的音量低喃了一句,“把车门锁好了。” 顾篱一怔,指尖温度消失,头也不回走下台阶,钻进车里,关上车门那一刻,冰冷空气彻底被隔绝在外,她只听得见自己呼之欲出的心跳。 而一窗之隔的外面,何琛已经笑着走到韩光耀面前,可笑并不能代表着安全,往往更有可能是暴风雨的前兆,他嘴巴微动,在说着什么。 而韩光耀则背对着车,完全看不见表情,黑衣黑裤包裹着精壮的躯体,凸起的肌肉线条看上去仿佛他穿着的不是衣服,而是一副武装的铠甲。 这一幕,让顾篱想到了曾看过的某部电影里的桥段,那个孤军奋斗的战士在谢幕前,留下的最后一个背影。 28. 我属狗 别墅正门口,韩光耀与何琛面对面站着,那几个保镖也跟着下了楼,但没有何琛的允许,他们都只能远远地候着。 韩光耀问:“还有事?” 何琛手里多了根雪茄,口中吐出白雾,幽幽道:“阿耀,给句实话,你去大澳到底干嘛的?” 韩光耀反问:“你特意追出来,就为了问这事?” 何琛没有多余的话,又抽了口雪茄,静静看着他。 韩光耀咬牙,侧脸弧度紧绷,神情却是轻松,“上次吃饭的时候不说了吗?” “哦?是吗?”何琛看向坐在车里的顾篱,看似不经意道:“都玩了些什么?我最近也想找个地方清静清静。” “哟。不能吧?”韩光耀笑着调侃,“堂堂何氏二少爷,度假不去欧洲去大澳村?” 何琛不客气地怼回去,“我乐意,你管得着么?” “行,我管不着。”韩光耀想了想,说:“不过可惜的是,我们俩哪都没去,在房间里待了好几天。热恋期,你懂?” 何琛一脸恨铁不成钢得样子,“不是,你小子该不会玩真的吧?” 韩光耀装傻,“什么是真?什么又是假?” 何琛第二次看向顾篱,漂亮是漂亮,但终归少了些风情,总是一副冷冰冰得模样,到底哪儿好了? 他不解地问:“就那么喜欢?” 韩光耀不置可否,重重点头,“嗯,起码现在很喜欢。” "那什么时候不喜欢?" “谁知道呢?一辈子那么长。没什么事我走了啊。” 何琛手一挥,算是允许他走了,趁着韩光耀转身之际,还不忘说了句,“什么时候不喜欢了跟我说。” 韩光耀转过头斜眼看他,“干嘛?” 何琛一脸坏笑,“腻了就借我玩玩呗。” 韩光耀白他一眼,丢下个无比洪亮得“滚”字,头也不回迈下台阶。 顾篱坐在车里,全程看着两人互动,因为离得近,最后那个“滚”字更是听得清清楚楚。 韩光耀钻进车里,发动车子后调了个头,一脚油门,野马跟阵风似得冲出别墅。他依旧没有开口跟顾篱说话,脸色愈加阴沉。 汽车驶出别墅区,拐上公路。远远的路边停着辆黑色的车,车边还站着个男人,是阿丹。 在看见他们的车后,阿丹坐上车。韩光耀没减速,一路疾驰,没一会后面的车就跟了上来。 阿丹明显是在这里等韩光耀的,可韩光耀进别墅,他却没进,想来是留在这里做外应。根据何琛的说辞,韩光耀本来应该是被支开的,却这么快就赶来了,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她被何琛带走的事,是阿丹告诉韩光耀的。 顾篱看向身边开车的男人,“你叫人跟踪我。” 陈述句的语气。 韩光耀目不斜视,“不算,只是为了保护你。” 她知道的,但先前的不愉快还没翻篇,顾篱也不知道自己在犟什么,口是心非道:“我自己能应付的。” 她的声音很小,听上去像是心虚。 “是,知道你嘴巴厉害,脑子也转得快。”韩光耀难得没反驳,只是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可万一还有下次,下下次呢?你也能保证每次都能化险为夷?” 顾篱有些发懵,“会吗?” 韩光耀终于笑了,但不是因为高兴,更多像是自嘲,“你怕是不知道我在港岛有多少仇家?这段时间我派阿丹跟着你,你要去什么地方,都可以跟他说。” 顾篱知道,韩光耀身边能信得过的人没几个,阿丹算是其一,而且应该是最器重的一个。把阿丹派过来,等同于把他自己暴露于更多的危险之中。 顾篱语气到底软了些,“那你自己怎么办?” “怎么?担心我?”韩光耀歪头瞥她一眼,好巧不巧,就看见放在大腿上的右手手背上明显的红痕。 “手怎么了?”他刚刚牵的是顾篱的左手,没留心。 顾篱说:“被热茶烫的。” 韩光耀刚松下的筋又紧绷起来,“何琛烫的?” 顾篱说;“不是,是我自己不小心烫的。” 韩光耀沉默,在下一个红绿灯路口,直接180℃调了个头,朝着反方向驶去。但不是朝着浅水湾别墅,而是往老城区方向。 静默的时间里,顾篱无从知道韩光耀的想法,但再开口,他只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顾篱不解,“为什么事?” 韩光耀将车窗打开一条缝,拉了下衬衣领子,说;“为很多事,比如,让你遇到今天这样的事,比如,那天晚上的事。” 顾篱知道他说的那天晚上是哪天,尽管不愿承认,但通过今天的事情,有一点她可以确定,韩光耀在关于那对母子的决定上,是对的。 因为他了解何琛,所以知道何琛一定会去查,且一定会查到,那么那两人落在何琛手里,只会死的更痛苦更难看。陈开就是最好的例子。 也许从最开始,他们就不该敲开那扇门。人性的贪婪、傲慢、愤怒、自私,那些灵魂里最见不得人的东西,都在这场意外中,被看得一清二楚。 那对母子有错,错在贪婪,因为他们对顾篱起了歹念。 何琛有错,错在傲慢。他漠视生命,以为自己可以凌驾于一切规则之上。 韩光耀有错,错在愤怒。出于报复和自保,他选择用别人的生命来献祭。 而她顾篱,就当真干干净净了吗? 当然不是。只是没人知道,她之所以那么努力,不过是想早日摆脱裴言川的掌控。 她的原罪是嫉妒,她嫉妒那些有父母疼爱,有好友和爱人的人生。 顾篱苦笑,“这可不像是会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话。” “比如?” “比如对不起。”顾篱说:“我觉得比起这个,或许你现在就跟我撇清关系会更管用些。” 韩光耀笑笑,微侧过头,“你以为现在离开我,会更安全?” 顾篱不避讳地和他对视,反问:“难道不是么?” 韩光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换了个说法:“我在港岛仇家是多,但只要坐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底下那些人就还得老老实实听我的,而对何家父子来说,我是最趁手的刀,又或者是最忠心的狗。既然还用得上我,那么想动我在乎得人,多少还是得掂量着点。” 原来竟是这样。 顾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韩光耀的逻辑没问题,可一想到那些在意和关心都是演给别人看的,胸口就觉得闷闷的。她不再追问,只是缩在座椅里,看着窗外不说话。 韩光耀以为她还在为今天的事心有余悸,安慰道:“没事了,我暂时还护得住你,让阿丹跟着,你可以放一百个心。” 顾篱闷闷地嗯了声。 车子很快停在了一条老街边,两人一前一后下车,沿着街边往里走去,走了一段之后,顾篱才发现这是从李村逃出来的那晚,韩光耀来过的那个跌打馆,只是晚上光线不 一样,一开始没认出来。白天看这里更老更旧。两侧的墙上都是斑驳的。 顾篱想,他八成又是来找那个叫老季的,便随口问道:“你跟老季看起来很熟,认识很久了吗?” 韩光耀原先在前面带路,听见这话后,背脊一僵,然后侧过半个身子,眼神警觉盯着顾篱,“你来过?” 顾篱觉得莫名其妙,“不是那天晚上你带我来的么?装什么失忆?” “哪天晚上?” 顾篱犹豫该不该说,环顾一周在确定周围只有他们两个人之后,用极低的声音说:“从李村回来的那个晚上,你搞什么?” 韩光耀没回答,紧紧盯着她,像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顾篱觉得气氛不太对劲,联想起先前他的种种反常,不禁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韩光耀是不是有什么不能言说的隐疾,比如说,间歇性失忆症之类的?虽然她也不太确定有没有相关的精神类疾病。 几秒后,韩光耀突然笑出声。 顾篱被他神神叨叨的样子整得快炸毛,刚想问你笑什么。 韩光耀伸手在她颊上重重捏了下,顾篱本来脸上就没什么肉,被他捏得有些疼,抬起拳头朝着他胸口就是一下。 可她那点力气,不痛不痒的,韩光耀连躲都没躲一下,甚至笑的更得意了。 “说你聪明,有时候又挺傻的,我说你就信啊?” 顾篱没好气地说:“韩光耀,你属藕的吗?全身上下那么多心眼子!” 韩光耀说:“我不属藕,我属狗。” 顾篱瞪他,“那你还真的挺狗的!”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没几步就走到医馆前,老季正坐在门口的躺椅上晒太阳,在自然光线下看,他头上的白发更明显。 阳光刺眼,老季没起身,眯着眼睛问:“你怎么又来了?” 韩光耀略过他,径直从大门走进去,“来做你生意还不乐意?” 老季说:“我缺你那点钱?” 顾篱没跟着进屋,而是冲着老季笑了笑。 老季也对她笑,双手撑着躺椅扶手顺势坐起来,说:“还是这位小姐有礼貌。”他又冲着顾篱挤挤眼,“他啊,不行。” 韩光耀进屋后没坐下,而是转了个身面朝外,一下看见老季对着顾篱使眼色。 “喂,老头。谁叫你这么当面蛐蛐人的?” 老季才不理他,只当没听见,笑眯眯地问顾篱,“小姐贵姓啊?” 顾篱说:“我姓顾。” “哦,顾小姐。看着就是念过很多书的人。”老季说:“以后少跟他这种人来往。” 老季说的每一句话,韩光耀都听得清清楚楚,摆明了故意的。 韩光耀扯着嗓子喊道:“喂!季老头,少胡说八道啊你,我以前上学的时候,也都是每门都考班级第一的。” 这话从韩光耀嘴里说出来,莫名的幼稚。 顾篱掩着嘴没让自己笑出声。 但同时,她也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地方。 韩光耀待老季,和对别人不一样。放眼全港岛,要么是对着他点头哈腰的,要么就是何琛那种,跟他说话都要绕几个弯子的。能这样当面调侃韩光耀,并且他还不生气的,恐怕老季是第一个。 不知何为,顾篱觉得,在老季这里,韩光耀和平时不太一样,身上有种别样的松弛感。 而且,大到刀伤,小到烫伤,韩光耀都往这跑,这个老季和他的关系,绝不是普通的医者和病患的关系。 29. 平安夜 老季慢悠悠从屋外进来,走到韩光耀跟前,上下打量他,“这回又伤哪了?” 韩光耀指着身后的顾篱,说:“不是我,是她。” “怎么了?”老季说。 顾篱把右手伸出去,说:“不小心被热水烫了下。” 老季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老花镜,仔细看了下,抬起头问:“疼么?” 顾篱说:“不疼。” 刚烫到的时候有些疼,不过这会只感觉有些火辣辣地烧。 老季说:“没起水泡不碍事,只是有点红,擦两天药膏就成。” 顾篱有礼貌地说了句谢谢。 老季转到柜子前,从抽屉里拿了支纸盒子的药膏出来摆在台子上,交代道:“早晚各一次,两天内手上别沾水。” 这话是对着顾篱说的。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某人抢了话。 “行了,知道了。”韩光耀边说,边从裤子口袋里套出钱包,随意从里面抽出两张钱放到桌上,“医药费。” 老季低头看,是两张面额一千的纸币。 “要不了这么多。” 韩光耀把钱包塞回口袋,伸手去拿药膏,“连上回的一起结了。” “上回的不是早给了?”老季说:“怎么?年纪轻轻记性还比不上我这老头?” 韩光耀即将摸到药膏的手,顿了下,很快他就一把抓起药膏,若无其事地说:“你年纪大了,买只老母鸡炖点汤补补吧。” 老季没当回事,回了句,“这么好心?” 韩光耀耸耸肩,没回答。 两人看似在开玩笑,可顾篱清楚地看见,刚刚韩光耀的手,分明在抖。 从跌打馆出来,没走几步,两人在街边遇到了个人。 “耀哥。”那人远远地跑过来,在看见顾篱后,又恭敬地喊了声,“嫂子。” 走近了顾篱才认出来,是先前在修车厂见过地那个黑头发男孩,后来在大澳村又见过一次。 他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装着蔬菜和水果,还有几瓶调味料。 韩光耀说:“自己买菜做饭啊?” 那人看起来心情很好,笑盈盈地回答:“对啊,去附近菜市场买的。” 看来他对这里很熟。 “住这里?”韩光耀问,来这里这么多次,倒是没遇见过,也没听他提起过。 男孩说:“不是,有个熟人住这。” “熟人?” “嗯。”男孩没继续说下去,而是看着对面两人,问:“耀哥和大嫂怎么会在这?” 韩光耀说:“我们也来看个熟人。” 寒暄两句后,韩光耀带着顾篱离开,刚走出两步,又听见男孩在身后喊他。 “耀哥——” 他转头去看,看见他笑得灿烂,“圣诞快乐啊!” 韩光耀恍然,原来今天已经是平安夜了。 黄昏降临,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 阿丹的车就停在他们后面,韩光耀走到旁边敲了敲窗户,车窗落下,他俯身对车里的人说了几句话后,阿丹就开车先行离开了。 韩光耀回到车门边,问顾篱,“一会有事么?” 顾篱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事,便说:“没事。” 韩光耀打开车门,说:“那上车吧,带你去吃好吃的。”不等顾篱回答,率先钻进车里。 顾篱摸摸肚子,确实有些饿了。 跑车追着夕阳在公路上疾驰,阳光透进车厢,将空气染成金光闪闪的颜色,两侧高耸的建筑如钢铁森林,风灌进来,呼啸声震耳欲聋,也吹走多日来压在心底的阴霾。 落日飞车,是独属于这座城市的浪漫。 风扬起韩光耀的发丝,凌乱却意外的好看。 汽车最后停在深水埗。 眼前是个大排档摊位,顾篱抬头看了看广告牌上“爱文生”三个发光大字,再看了看韩光耀,仿佛在确定有没有来错地方。 发呆功夫,韩光耀已经找了个座位坐下。 顾篱跟过去,坐在他对面,小声说:“这就是你说的好吃的?” “那当然,这里平时排队都不一定吃的到。”韩光耀说,对穿着红色衣服的服务生招手。 服务生很快拿着菜单过来,态度热情,说着一口标准的广东话。 趁着对面点菜的功夫,顾篱开始认真打量起这家大排档来。 一楼是三开间的沿街店铺,但进门处很窄,其余地方全被灶台占据,灶台前站着两个厨师,其中一个头发都白了,炉灶火旺,锅里时不时飘出浓郁香气,不大的空间炒菜炒的热火朝天。 他们坐的位置在室外,头顶上有遮雨棚。里面应该还有很大的空间,但顾篱看不见,只隐约可以看见进门处的整面墙上,密密麻麻挂着照片。 裴言川是绝对不会来这种地方吃东西的,所以即使在港岛待了这么多年,顾篱也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地方。 韩光耀很快点完餐,注意力回到顾篱身上。 “看什么看的这么入神?”他问她。 “没什么。”顾篱收回视线,才想起来问他,“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带我吃饭?” 服务生端了两杯茶水回来。 正好口渴,顾篱端起来慢慢喝。 韩光耀接着刚才的话题,说:“刚好到点不吃饭吃什么?再说,今天平安夜,你是我女朋友,不跟我过跟谁过?” 顾篱一口水刚进嘴里,硬是被呛得干咳两声。但大庭广众之下,她无力反驳。 而韩光耀像是吃定她不会怎么样,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憋了半天,最后顾篱索性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你堂堂何氏社团的老大,平安夜就请女朋友吃大排档?” 嗯,她故意揶揄他,口头上占点便宜也好。 “嫌弃?”韩光耀问:“那你喜欢吃什么?” 本来就是开玩笑的话,不过既然他这么问了,顾篱很认真的想了想,自己向来有什么吃什么,似乎没有特别爱吃的东西,除了记忆里那道特殊的味道。 “我想吃我妈做的糖醋排骨。”她语气带着失落,眼中闪烁着隐约的光点,为了掩盖,顾篱佯装低头,再抬头时,泪光消失眼眶却是红的,她看向韩光耀,瘪着嘴略显遗憾地说:“只可惜再也吃不到了。” 韩光耀不擅长安慰人,心中不是滋味,嘴上说的却是,“那你运气比我好一点,我妈都不会做饭,我和我哥小时候都是靠吃泡面垫饱肚子的。” 这话果然很好转移了顾篱的注意力,她有些不可置信地问:“真的假的?” 她记得她说过小时候吃面加不起鸡蛋,但也没说吃的面是泡面。 韩光耀说:“不会做饭有什么稀奇的?她那种人,娇生惯养惯了,唯一一次说要包饺子给我们吃,谁知道饺子还没吃上,人就......”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但顾篱大概也猜到了。她没有故意挑起那些伤疤,而是转头问起关于他的母亲。 “你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韩光耀眼睛看向一边,像在回忆,“她啊?很漂亮,但脾气不太好,性子又倔,如果不是因为我和我哥,她完全可以活得更好。” 这是他第一次说起关于自己的母亲,只言片语几句话,说得很笼统,可能是并不太想多说。顾篱觉得他的母亲,一定是个不简单的女人。 这样的节日,似乎并不适合太沉重的话题。 顾篱说:“今天是什么比惨的日子吗?没有哪个当妈的,会觉得自己的孩子是累赘的。” 韩光耀笑笑,“那真要比的话,还是你更惨一些。”

顾篱不解地问;“为什么?” 韩光耀说:“起码我现在看起来很壮,你呢?瘦得像吃不起饭一样。” 顾篱反驳:“我可不瘦,只是肉都长在了该长的地方。” “哦?是吗?”韩光耀反问,眼神变得玩味起来,视线有意无意瞥过她胸口位置。 本来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此刻却变了味。顾篱反应再迟钝也不可能察觉不出他话里有话。 顾篱裹紧外衣,瞪他,“看什么呢你?” 韩光耀眉尾一挑,装模做样地说:“小孩身材,有什么好看的。” 那表情实在是欠,顾篱恨不得跳起来打他,但没机会了。服务生端着菜上桌了。 见她吃瘪,韩光耀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夹起一块螃蟹到她碗里,“来,多吃点补补。” 顾篱确实饿了,在食物面前,其他的事暂且都可以先放到一边。韩光耀点的几乎都是海鲜,意外地合她胃口。 那顿饭吃到结束时,盘子里的菜一扫而空。 顾篱已经很久没有吃的这么饱了,吃完饭出来,她摸着鼓起的肚子提议,去散散步消消食。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路灯如铁树银花,蜿蜒在城市的上空,街上形形色色的人,络绎不绝,有不少是出来约会的小情侣,或十指相扣,或挽着手臂,低语着,脸上幸福难掩。 顾篱和韩光耀穿梭在其中,并肩慢慢踱着步子,宛如融入人群的一对普通情侣,没有亲密的肢体接触,只是垂下的手偶尔触碰到对方。 两人从深水埗走到维港,最后停在临海的步道上,这一段刚好没什么人。 十二月的夜晚,海风微凉。 视野空旷,璀璨霓虹映射在波光粼粼的水面,模糊了天际线。水光融于夜色,城市脉搏在跳动,岸边的高楼大厦里依旧灯火通明。 繁荣却也静谧。 一阵风过,顾篱缩起脖子打了个哆嗦。 “冷了?”韩光耀问,低头打量她身上穿着,单薄的T恤,单薄的羊绒外套。 好看,但显然不保暖。 顾篱吸了吸鼻子,说:“还好,不冷。” 韩光耀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很随意地搭到她身上,全程没有说话,自然地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薄荷味包裹着他的气息瞬间笼罩着顾篱,衣服上还有他残余地体温,恰到好处的温暖。她转过头,偷偷打量他,半边侧脸被霓虹染得五颜六色,像定格的照片,很有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男影星的感觉。 “偷看什么?”韩光耀眼睛依旧望着前方。 故意让她看,却又无情拆穿她。 真是过分。 顾篱鬼使神差,脱口而出,“突然发现,其实你......” 紧着“砰砰”几声巨响,一道亮光划过天空,照亮黑夜,她的声音遂被淹没。 正前方的维港海面上,绽放起几朵巨大的烟花。 焰火刺破夜空,绚烂夺目,以极其浩荡地声势炸开,然后化作流光溢彩照亮海面,最后缓缓落下。那无数比星辰更绚烂的光斑,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在天空,在水面,在瞳孔,像是一场虚晃又清晰,沉沦却克制的梦境。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在这一刻变得具象化。 “好美。”顾篱不由发出赞叹,仰着脑袋看得入了神。 周围的路人纷纷驻足,拿出手机想要捕捉这场盛宴。 烟花虽美,却转瞬即逝,即使是最先进的相机,也照不出它的万分之一美。 顾篱觉得,很多人和景,值得被更好的珍惜,用肉眼去看,用内心去倾听。 至少那一秒的感受是真实的,永恒的。 比如,这一分这一秒,还有此刻站在她身边的这个男人。 30. 叔叔和姐姐 “叔叔,叔叔,给这位漂亮的姐姐买束花吧。” 一道稚嫩的声音打断他们。 顾篱回头去看,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扎着个高马尾,怀里抱满了各种颜色品种各异的鲜花。 韩光耀转过身,低头睨她,语气并不友善,“小不点,你喊我什么呢?” 女孩怯生生地说:“叔叔,喊你叔叔。” ”啧。”韩光耀双手插腰,眉头皱到一起,“你再说一遍!” 他光是站着不说话,就足够唬人,更何况是现在这副表情,更何况对面还是个小女孩。 那小女孩倒退一步,吓得不敢说话,一双大眼睛眼巴巴望着顾篱,可能是觉得这个漂亮姐姐看起来才是好人。 顾篱拉住韩光耀衣袖,说:“你干嘛呢?怎么连小孩都欺负。” 韩光耀更不高兴了,撅着个嘴,不高兴里还夹杂着一丝委屈,“到底是谁欺负谁?喂,小不点,我跟你说啊,这位漂亮姐姐呢,是我女朋友,你喊她姐姐,喊我就喊叔叔,你说说看,到底是谁欺负谁?” 顾篱无奈,搞半天竟是在计较这个。 小女孩倒也机灵,立马改口,“那这位大哥哥,给漂亮姐姐买束花吧。” 韩光耀拿乔说:“再说句好听点的。” 小女孩眨着大眼睛想了想,说:“这位帅气的大哥哥,给漂亮姐姐买束花吧。” 韩光耀满意地眯起眼睛,“这才像话嘛,你这花怎么卖?” 小女孩说:“200块一束。” 韩光耀从一众红玫瑰粉玫瑰里,挑出唯一一束白色洋桔梗,说:“就要这束了。”说完,伸进裤兜里摸出钱包,抽了两百块钱递出去。 小女孩把那束花抽出来,递给韩光耀,正准备去拿钱。韩光耀手腕一甩,又把钱收了回去。 小女孩抓了空,不解地看着比她高出很多的男人。 “最后一个问题。”韩光耀说:“哥哥和姐姐看上去配不配?” 顾篱内心想骂人,非常强烈。 小女孩依旧眨巴着大眼睛,小小的脑袋瓜子飞速运转,把这辈子学过的词汇都想了一遍,“当然配!哥哥和姐姐,郎才女貌,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韩光耀愈发满意了,边点头边把钱塞到小女孩的小手里。拿了钱,小女孩继续朝前走,走了几步,又笑嘻嘻回过头对着两人喊道:“大哥哥,大姐姐,祝你们永远幸福。” 顾篱看着她脸上露出最纯真的笑,不由也跟着弯起嘴角。但很快,视线就被白色花束遮挡住。 韩光耀故意把那束洋桔梗凑到她跟前,花瓣都碰到鼻尖上了。 顾篱也没生气,评价道:“幼稚。” “这叫生活的调味剂。”韩光耀满不在乎地说,忽然又认真起来,“送你,为我们第一个平安夜。” 顾篱一怔。 第一个平安夜,那是否还有第二个,第三个呢? 她不知道,双手接过花,说了句,“谢谢。” 一番折腾下来,烟花也落了幕。方才还流光似火的天空,又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夜愈发深了。 两人突然都不说话了,只有鼻尖萦绕着浅浅花香。 “韩光耀。”顾篱率先打破沉默。 “嗯,在呢。”他回答。 顾篱转过头看他,带着不确定的语气问:“你有想过以后吗?” 韩光耀同样回头,对上她的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以后?”他反问。 “嗯。以后,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难道打算一直像现在这样吗?” 韩光耀想说,现在这样有什么不好?可直觉告诉他,这一定不是顾篱想要的答案,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不知道。那你呢?你以后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我啊?”顾篱想了想,说:“我以后想找个海边生活,不需要很大的城市,那种小镇之类的最好了,人不多,彼此都认识。我呢,就在镇子上开个花店,一年四季都售卖鲜花。” “为什么是花店?”韩光耀不解,花店老板和律师可差了十万八千里。 “花店多好啊,只跟植物打交道,它们有鲜活的生命力,却没有人心的复杂,简简单单。” 顾篱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却流露出向往,眼神也透露出不曾有过的神采,韩光耀看着那双眼睛,甚至能想象出来那个画面。 透明的橱窗,可以看见花店的全貌,应该是那种木质结构的门头,里面的花架上摆满了许多品种的鲜花,而顾篱,身在其中,专心致志修剪着每一株鲜花,也许她的脸上没有笑意,但深情一定是平和安逸的。身上穿的也不会再是职业套装,简单的T恤或者白衬衫,也能被她穿的很好看。 可这样的生活,太遥远。 韩光耀打断想象,收回思绪,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听起来好像还挺不错的。” 顾篱有些自豪地说:“是吧?我也觉得挺不错的。” 韩光耀歪着脑袋,语气听不出是玩笑,“那我突然觉得,做花店老板的邻居也挺不错的。” 顾篱诧异地看着他,脸上神采奕奕遮掩不住,“怎么?你也要开店?” “对啊。”韩光耀理所当然地说:“只许你自己当老板,不许我当老板啊?” 顾篱被他的话招笑了,“行,我批准了。那你准备开什么店?修车店啊?” “那不然呢?”韩光耀跟着笑,“难不成开包子铺吗?” “也不是不行。”顾篱用极其严肃地语气说:“而且名字我都帮你想好了,以你的姿色,就叫男菩萨包子铺,怎么样?” 韩光耀无奈地笑,轻轻推了下她的脑袋,“不怎么样,难听死了。” 他推她,顾篱也不示弱,反手也要去推韩光耀。论身手和反应,她哪是他对手,手刚抬起来瞬间,就被韩光耀紧箍住了。 他掌心紧贴着她的脉搏,轻而易举就窥探到她的心跳。 韩光耀感觉自己的心跳也跟着快了几分,视线不由自主落到她珉紧的嘴唇上。没擦口红,反而凸显出最原始的模样,小巧但有些厚度,淡粉色的,看着很软。 顾篱手上没有挣脱,保持着这个姿势。她知道他在看自己,也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清澈的眼睛里覆着一层朦胧的雾气。 说不清道不明。 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缓慢又安静了,那些嘈杂的人声统统消失不见。风徐徐而来,吹乱发丝。 他们在彼此的眼眸中看见了自己的模样。 “顾篱。” 韩光耀嘴唇微动,喊她名字,沙哑声线竟听出几分缱绻。 “嗯?” 顾篱闷闷地回应,呼吸急促了些,手腕被他抓着的地方似烫。 “我.......”他拖了很长的尾音,欲言又止。 顾篱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她甚至在想,等会是该睁眼还是闭眼。 漫长的等待后,韩光耀终于从口中蹦出三个字。 “我饿了。” 那一刻,顾篱感觉自己像坐过山车一样,悬着的心从最高处一跃而下。她下意识长长吐出口气,可很快,无尽的失落感接踵而至。 可她不想去深究其中原因。 “你猪吗?才吃完多久?”她抽回手,丢下这句话后,一个人快步走到前面。 韩光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没动。 成年人之间的博弈,很多时候往往只需要一个眼神。 他读懂了顾篱的眼神,他想,她也是。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有些事情一旦开始,便回不了头。 他怕她只是一时兴起,而自己却是万劫不复。 “喂,还不走?不是喊饿吗?”顾篱在前面喊。 凶巴巴的样子完全变了副脸,韩光耀突然就后悔了,他笑了笑,还是乖乖跟了上去。 “来了。” 两人在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些吃的,顾篱不饿,没吃。韩光耀也没吃几口,因为本来也不是真的饿。 回去路上,顾篱在车上又睡着了,韩光耀直接把她带回了汽修厂。 深夜,漆黑的房间里,只有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光亮。 床上躺着的女人,呼吸均匀,已经沉沉睡去。 韩光耀躺在另一侧的沙发上,紧闭着眼睛,像是也睡着了。 突然,他猛得睁开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过了好几秒,才缓缓从沙发上坐起身。 他机械得转动脖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眼睛都是无神的。他像只猎豹在黑暗中观察四周情况,在瞟见床上的那道身影后,用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歪了一下脖子,然后勾起嘴角扯出一抹渗人的笑。 韩光耀起身,走到床前,坐下,眼神始终没有从顾篱身上离开。 月光让她的皮肤更显白皙,纤长浓密的睫毛覆盖在眼睑上,睡着了看着比醒着的时候更乖巧,长发在枕头上散开,像水中的海藻。 韩光耀伸出手,试探性地戳了下她的面颊。 床上的人哼唧了一声,精致的眉头拧到一起,但很快又舒展开,连身都没翻一下。 坐在床沿边的人胆子更大了,用刚刚那只手轻轻抚摸起顾篱的脸颊来,拇指若有似无在她嘴唇上剐蹭着,感受着那份有温度的柔软。 顾篱睡得熟,依旧毫无反应。 韩光耀突然俯下身子,脸贴近她的,鼻子几乎都要碰到,洗发水的淡淡香气沁入鼻腔,是好闻的玫瑰花味。他抓起一缕发丝,凑到鼻尖,然后闭上眼睛,贪婪地吸了口气,似乎要把这味道渗透进自己的身体里。 许久,他像只进食后野兽发出一声喟叹,眉头舒展,脸上还带着餍足的表情。 “真香啊~难怪阿耀那么喜欢你。” 31. 认定她 这是顾篱这个月,第二次发现自己在韩光耀的房间里醒来,她躺在床上思考了好一会,还是没想起来自己昨夜到底是怎么睡过去的,以前也没发现自己睡眠质量有这么好呢。 身边依旧没有人,身上衣服除了外套,完好无损。 韩光耀这个人,平时看着没个正行,但在对待女人这方面,还是很正人君子的,至少从这段时间的相处看来,即使他们假扮情侣,他也从未对自己有过半点逾越行为。 而且昨晚那种情况下,他明明...... 顾篱没敢在接着往下想,光是回想起韩光耀的眼神,那欲言又止微动的嘴唇,她的脸就又感觉烫了起来。 她甩了甩脑袋,从床上爬起来。 刚靠近门,就听见外面有嘈杂的吵闹声,还是个女人的声音。 是甘婷婷。 韩光耀坐在单人沙发上,一副刚睡醒的样子,打着哈欠。 甘婷婷站在他对面,哭得梨花带雨,惨兮兮的。她边哭边问韩光耀:“你到底喜欢她什么了?论身材样貌,我不输她,论家世,我比她好不知道多少倍,阿耀你知道吗?她被裴言玉的哥哥包养了,那男的大她十几岁。我之前去买东西的时候,正好看见那个男人在给她买爱马仕的包,普通朋友关系,能给她买爱马仕吗?” 之前没说,是因为觉得顾篱人还不错,可现在她居然一边当着裴言川的金丝雀,一边又和自己喜欢的男人不清不楚,这能忍? 本以为这话说出来,就能刺激到韩光耀,谁知他听完后,脸上没有任何反应,依旧懒洋洋地倚在沙发里,一只脚踩在面前的茶几上。 “说完没?” “你不生气?” 韩光耀说:“我为什么要生气?有点挑战才更有意思。” 甘婷婷显然是被气到了,声音变得又高又尖,“韩光耀,你不要脸!” “你第一天认识我啊?我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啊?”韩光耀叹了口气,显然不想和她多纠缠,“没什么事,你赶紧走吧,以后别没事老往我这跑。” 甘婷婷也是倔,就是不走,还企图用言语感化他。 “阿耀,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她又换了副可怜巴巴的口吻,“昨天是平安夜,我特意为你准备了礼物想跟你一起过节,可是打电话给你不接,去夜总会他们说你不在,我就只好来这里找你,我在门口等了你一晚上,蹲得腿都麻了,却看见你抱着顾篱下了车,还让她在你这过夜,你......你......” 她越说越委屈,你了半天也没憋出下文,反而哭得更厉害了。 韩光耀一脸无奈,对这种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大小姐,他更是没辙,但人在这这么赖着,也不是个办法。 “那个,甘婷婷啊。”韩光耀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没那么冲,毕竟人家现在情绪正激动,“感情这种事呢,勉强不来的,讲究的是两情相悦,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就是拿刀架我脖子上,我总不能说谎吧?” 甘婷婷抹了把眼泪,问他,“那你喜欢她什么?” 这个问题还真是问倒韩光耀了,他仔细想了想。 要说长相,他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类型,但打第一眼看见顾篱的时候,就觉得她好看,不管化不化妆,不管什么角度什么表情,总能戳中他。 要说性格,顾篱在人前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可她偶尔会跟他斗嘴,也会红着脸跟他争辩,说不过他的时候会脸涨得通红,明明就是很鲜活的样子。 至于家世学历那些什么的,他压根没考虑过,反正自己既不是什么高材生,成长环境也没好到哪里去。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被他笼统的归纳为感觉。 “不知道啊。我就是喜欢跟她在一起时候的感觉。”韩光耀说。 “感觉?”甘婷婷脸上的五官都扭曲了,不可思议看着韩光耀,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一样,“要不说男人都喜欢骚的,浪的。她那点见不得人的手段都用在男人身上了,这种货色你在夜总会还见得少吗?还是因为她是当律师的,人前人后两副嘴脸才让你欲罢不能啊?” 她的话说的尖酸又刻薄,韩光耀知道甘婷婷肯定是曲解了他的意思,但他不打算解释。 “甘婷婷!” 韩光耀几乎是吼出声的,然后蹭得一下站了起来。他走到甘婷婷面前,压迫感扑面而至。 甘婷婷知道他是生气了,不由倒退一步。 韩光耀跟上前一小步,一字一顿说道:“你要怎么说我,都可以,我无所谓。但是我警告你,如果以后再让我听到你这么说她,那我可不保证你能完好无损的离开港岛。” 甘婷婷愣住了,连抽泣都忘记,她印象里的韩光耀再怎么凶,都不会用这样的神态语气跟自己说话的。 “我之所以忍你这么久,也不过是念在坐牢的那几年,你求你爸帮我托过关系。但这不代表,你就可以这样践踏我喜欢的人。还有,我和顾篱,没你想的那么龌龊。我韩光耀就是喜欢她,喜欢她身上所有的一切,不管是优点还是缺点,而且,我这一辈子,就认定她了。”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隔着门都清晰无比,一字不落地传进顾篱的耳朵里,她感觉自己的心脏不安分地跳动着,就快要从喉咙里溢出来了。可同时,她又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那种被偏爱被认定的感觉,像一股暖流从心底开始蔓延。 即使她很清楚的知道,这一切不过是韩光耀为了打发甘婷婷随口编的胡话。 可顾篱还是心甘情愿为这一瞬沉沦,无比清醒地沉沦。 “啪”一声,房门推开。 韩光耀和甘婷婷同时看了过去。 顾篱站在门口,睡眼惺忪看着两人。 场面陷入极度的尴尬。 顾篱看了眼甘婷婷,脸上还挂着泪,她没理会,又看向韩光耀,用没什么起伏的声音说:“我没带换洗衣服。” 韩光耀说:“你可以穿我的,柜子里有洗过的。” 顾篱说:“哦。”然后瞟了一眼甘婷婷,转过身关上房门。 直到看见房门再次紧闭,甘婷婷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在她看来,顾篱刚刚的行为无异于赤裸裸的挑衅。 “韩光耀!”她大声吼道,甚至急得跺脚。 韩光耀完全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是脚踩两只船被捉奸的渣男。他低头看了眼手表,说:“我还有事要出去,你走不走?” 甘婷婷指着房门问:“那她呢?” 韩光耀理都没理,对着门外喊道:“阿森,把人给我弄出去。” 话音刚落,门外就窜进来个黄毛,看着眼前的场面,他面露难色,甘小姐哭得实在太可怜的,他真的不忍心赶她走。阿森走到甘婷婷身边,好声好气地说:“甘小姐,要不还是请您先离开吧。”边说,他还边安慰似得,想去拍甘婷婷的肩膀。 手刚碰上,甘婷婷就用发出尖锐的叫声,“别碰我,把你的脏手拿开。” 阿森吓得一激灵,急忙收回手,没敢再碰第二下,盯着自己的手发愣,脏吗?确实有点,他刚修完车还没来得及洗手。这样想着,手顺便在衣服上擦了两下。 一个大老爷们磨磨唧唧的,韩光耀看不下去了,舔了下嘴唇,不耐烦地催促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动手?” 阿森被这么一催,就要去拉甘婷婷,可手还没碰上,又被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他看看韩光耀再看看甘婷婷,挠了挠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耀哥,车备好了。”阿丹魁梧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韩光耀拿起沙发上的外套,披上,出门前丢下一句话,“你今天要是搞不定她,就一起打铺盖走人。” 阿森心里有苦难言,明明是耀哥自己惹下的桃花债,为什么最后要他来承担啊!!! 顾篱在里面舒舒服服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外面 人已经都走光了。手机上只有韩光耀发来的一条信息,“无聊的话,先回家,我晚上有事跟你说。” 顾篱看了下手机里的日程,在确定今天不需要加班后,才回了条信息回去,“嗯,那我在家等你,502室。” 正坐在汽车后座闭眼小憩的韩光耀,听见信息提示音后,很快睁开眼查看短信,看完后又锁上手机,再次合上眼。 过了一会,他像是想到什么似得,突然又睁眼。 “阿丹,你说第一次去别人家,空着手是不是不太好?” 阿丹认真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一眼自己老板,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正常来说是这样的。”后半句话他没说下去,可你耀哥,什么时候讲究过这些人情世故? 韩光耀继续发问:“那带些什么比较好?” 阿丹说:“那得看对方是男的还是女的。” 韩光耀想都没想,说:“女的。” 阿丹一本正经地说:“那这也得分情况的,首先呢,得看你跟这个女孩是什么关系,熟悉不熟悉,熟悉到什么程度,如果是普通朋友的话,那准备一些见面礼意思一下就行了,如果是喜欢的人,那肯定要用心准备,最好还能迎合对方的喜好,这样才能让感情进一步......” 阿丹平时看起来话不多,说起这些倒是一套一套的,但韩光耀没什么耐心听完,忍不住打断他,“诶,等等等等,喜欢的人,你就说送什么最合适,又不会显得太隆重。” 阿丹这会脑子转过弯来了,说:“耀哥,你就直说是送给顾小姐的不就得了。” 韩光耀用力推了下阿丹的后脑勺,“知道你还问!” 阿丹脖子硬,被他推了下愣是一动没动,依旧四平八稳地开车。 “送花吧,耀哥,送花总是不会错的。” 花昨晚刚送过,馊主意。 韩光耀往后一斜,靠回到椅背上,没好气地说:“行了,不问你了。开车吧你。” 阿丹再次在后视镜里看了眼韩光耀,正拿起手机不停往下滑动着屏幕,他乖乖闭上嘴,不再说话。 开了十几分钟后,汽车停在了跑马地的墓地。 韩光耀怀里捧着束白菊,独自下了车。 午后,这里安静地只有风声,阳光被层层叠叠地叶子晒过,像光斑一样漏到地上,风轻轻晃动,光斑便在脚下跳跃了起来。 明媚的天气,韩光耀的神情却全然没了刚刚在车上那般轻松。 拐了几个弯后,最后停在一块小小的墓碑前。 墓碑上是一个三十多的男人,黑白照片里,他穿着警察制服,对着镜头敬礼,笑得意气风发。 墓碑上的刻字写的是——《爱子季绍恒之墓》。 韩光耀把手里的花束轻轻放下,却发现墓碑前的地方已经有了一束相同的白菊,看来有人比他先一步来过了。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看来先前的猜测八九不离十,而且这个人,此刻应该没有还没有走远,甚至说不定正躲在某个角落观察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既然对方不打算现身,韩光耀也只当不知道,他在墓碑前半蹲下来,看着黑白照片里的男人,“恒哥,时间还真快,又一年了。”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和一个许久未见面的老朋友聊天一般,“还记不记得,我出来那天晚上,你问我以后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我当时说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好像也确实没有好好考虑过这个问题。不过,最近突然开始对未来有了些期待,虽然不知道,最后到底会怎么样,但起码不是现在这样的,我想试一试,你觉得呢?” 韩光耀自言自语说了很多,照片里的男人始终保持着一成不变的笑容,没有任何回应,可在韩光耀看来,那笑容变是最大的肯定。 在人生最黑暗的那几年,季绍恒的关心曾是照亮前路的唯一一盏明灯。 而他的死亦是韩光耀心中多年的一根刺。 32. 同居 顾篱站在厨房的灶台前,锅里的水开了,热气腾腾冒着白眼,她瞥一眼旁边桌上的手机,已经快七点半了。 韩光耀说晚上有事跟她说,顾篱心想可能又是和案子有关,但现在天都黑透了,他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抓了把面,正准备扔进锅里,就听见“咚咚”敲门声。 顾篱把面放回到灶台上,走到门后,从猫眼往外看,一张熟悉的面孔,正抬起手捋着自己一丝不苟的大背头,理完头发后,又整理了一下衣领。 顾篱打开门。 门外的人在开门的第一时间,露出洁白牙齿,正冲着她笑呢。 这一幕,莫名喜感,顾篱想笑但忍住了。她转过身继续去煮面。 室内装修典型的美式风格,白色墙面,木质地板通透且一尘不染,墙面是放眼望去,目光所及的地方,除了简单的家具陈列以外,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整洁的像是把房地产公司的样板房照搬了过来,一点都不像是个女孩子住的地方。 韩光耀进门后把门带上,但没直接走进去,而是站在原地问:“要换鞋么?” 顾篱说:“不介意光脚吧?我家没有男式拖鞋。” 韩光耀没说什么,脱下鞋子光脚踩了进去,他将手上拎的一小包东西随手放在地上,朝着开放厨房的方向走去。 “在做饭?” “煮面。”顾篱说:“你吃了么?” 韩光耀已经走到她身边,抱着手肘看她,“没有。” 他这么晚过来,顾篱以为他至少应该是吃过东西来的,她指了指桌上剩下的半袋干面,问:“番茄鸡蛋面,吃么?” 韩光耀有些嫌弃地说:“你晚饭就吃这个?” 顾篱说:“那不然你自己点外卖?” 韩光耀立马改口,“就吃面。” 顾篱不紧不慢把剩下的半袋面也下进锅里。 不一会,两碗热气腾腾的面就出锅了,红色番茄汤底看着颇有食欲。 顾篱把面端到连接厨房和客厅的小吧台上,就着吧台坐在高脚凳上就吃了起来。 韩光耀和顾篱并排坐,拿着筷子在碗里捣了两下,转过头问她:“你客厅这么大,不考虑放张餐桌吗?” 顾篱双手捧着碗喝了口面汤,被热气熏得脸红红的,“放餐桌干嘛?我平时很少在家吃,就算在家吃也都是一个人,有什么好放的。” 韩光耀说:“你这房子太冷清了,一点家的感觉都没有。” 顾篱反问:“那你说说看,家是什么感觉?” 韩光耀愣了会,试着去想象家的感觉,可脑子转了几圈后,竟是一个画面都想象不到,他耸耸肩,说:“我也不知道。” “所以你是特意来我家评头论足的?”顾篱觉得他简直就是在没事找事,推了下他的碗,说:“快吃吧,一会面真该坨了。” 韩光耀不说话了,开始埋头吃面,他吃东西的速度很快,一碗面没几口就见底了,甚至把汤底都喝了个精光。 顾篱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放下筷子。 “吃不下了?”韩光耀问她。 她点点头,说:“嗯,饱了。” “浪费!”韩光耀说,随即端过她的那碗撩起一筷子面就往嘴里送。 顾篱想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那是她吃剩的,韩光耀竟然吃她吃剩的东西。可他吃的那么香,一副完全不介意的样子,顾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是不是没吃饱啊?” 韩光耀嘴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我午饭都没吃。” 顾篱脱口而出:“你白天干嘛去了?忙成这样?” 韩光耀顿了下,没回答,继续吃着面。 他不说,顾篱便也没再问,而是说:“够了么?要不我再给你煮点别的?” 韩光耀把最后一筷面送进嘴里,说:“不用了,够了。” 等他吃完,顾篱把碗筷收到厨房,回来的时候,韩光耀已经四叉八仰地躺在沙发上了。 顾篱有些无奈,心说他还真是没把自己当外人。 她走到沙发跟前,对着韩光耀小腿上踹了他一脚,说:“起开!” 韩光耀这才慢悠悠坐起来,在旁边腾出个空位。 顾篱坐下,“面吃完了,说正事吧。” 韩光耀说:“确实有事。” “又是和案子有关?” “这倒不是。”韩光耀说:“是这样的,何耀森下个月七十大寿,他点名要我带你一起出席。” 顾篱反问:“你跟他说了我们的事?” 韩光耀说:“何琛都能知道的事,他能不知道?” 顾篱心说,也是。 韩光耀接着说:“据说,这次的寿宴是在邮轮上举行,出席的宾客不仅是港岛有头有脸的人物,国际上不少和何氏有合作的集团,也都会出席。所以,我明天先带你去订礼服。” 听上去,确实是一场很有排面的宴会,穿隆重一点无可厚非。 顾篱说:“好,那到时候需要我做什么吗?” 韩光耀说:“不用,待在我身边就行。” “嗯。”顾篱说:“你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件事?” 明明电话里几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他非要特意跑一趟?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怀疑。 韩光耀说:“确实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韩光耀突然有些不自在起来,他清了清嗓子,像在宣布一件十分隆重的事,“是这样的,介于我们现在的关系,你的处境其实相当危险。” 顾篱说:“嗯,我知道,你不是说让阿丹跟着我么?” “嗯,但我后来想想觉得还是不妥。毕竟白天他能跟着你,晚上还是不太方便的。”韩光耀故作为难,接着又摆出一副大义凌然地样子,“所以我决定,从今天开始,晚上我都住这里,负责你的安全。” 顾篱倒是没表现地太意外,语气平静:“你的意思是,你要跟我同居?” 不知道怎的,她的余光突然就瞟到韩光耀进门时放在角落的黑色行李袋。 “哦,行李都带了。” 这句,比刚刚那句更加平静,听得韩光耀心里发毛。沙发上是坐不住了,他噌一下站起来。 “这不是形势所逼么?” 好一个形势所逼。 他走到行李袋前,蹲下,从里面取出一个手掌大小的明黄色首饰盒子,又折返回来,递到顾篱面前。“当然,我也不会在你这白吃白住的。诺,这个送你。” 顾篱坐着矮一截,看看首饰盒又抬起头看他,“是什么?” “打开看了不就知道了。” 顾篱双手接过首饰盒,有些分量。 打开后,里面米色绒布上,静静躺着一条项链和一对珍珠耳环。耳环就是很常见的素钉,简约单经典,点缀的珍珠有一颗小樱桃那么大,很是显眼。项链的款式则特别的多,链子是低调的银色,坠子同样是颗珍珠,散发着丝绸般柔和光泽,足足有一颗葡萄大小,被银链制成的网兜包裹起来,网兜的衔接出还镶嵌着紫色的宝石,两件饰品应该出自同一个品牌。 顾篱知道这是一个来自澳洲的珠宝品牌,专注于做南洋珍珠,这几颗珍珠看成色,应该是澳白。 很漂亮,足以令任何一个女人心动的程度。韩光耀的这份礼物,分量并不轻。 “出手这么阔绰?”她说。 韩光耀玩笑的语气,“正好过几天去寿宴能用得上,我可不想外面传我韩光耀对女人抠抠搜搜的。” 既然都这么说了,顾篱也不矫情,收起首饰盒,说:“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见她收下,韩光耀心里松了口气,刚刚看顾篱表情,还真怕她不收。 顾篱把主卧对面的小房间收拾出来,让韩光耀暂住。 那天晚上,顾篱躺在床上,反复思考着一个问题,怎么就同意让韩光耀住下了呢?但想了很久,又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客厅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大概是为了不吵她休息,韩光耀早早就回了房间,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忽然隐约传来开门声,房门下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抹昏黄的灯光,客厅的灯亮了,紧接着是脚步声。 顾篱坐了起来,眼睛紧紧盯着房门,心中忐忑,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紧张。 房门没有上锁,他随时可以推门进来,连顾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信任韩光耀,明明认识的时间并不久,但只要看见他就觉得莫名有安全感。 大概是因为一同经历过生死,他又曾救她于危难之中,这样的交情,就算是条狗都能生出信赖吧。 顾篱晃晃脑袋,觉得不对劲,怎么能把他比喻成狗呢?尽管他有时候确实挺狗的。 她屏住呼吸,静静听着门外的动静,脚步声从客厅路过,听样子是往厨房去的,停留一会后,又原路返回,熄灯,关门。 看来,只是去喝水。 顾篱躺回到床上,没一会就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翌日,清晨。 顾篱被渴醒,睡眼惺忪去找水喝。 刚踏出房门,就看见沙发上穿戴整齐,连发型都已经一丝不苟梳好的男人。 “早啊。”韩光耀冲她笑。 顾篱脑子瞬间清醒,才反应过来韩光耀现在和她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可是,常年待在夜总会的人,生活作息这么规律吗?他至少不应该是个夜猫子吗? “你......你那么早起来做什么?”顾篱磕磕巴巴地说。 “我送你去上班。” 韩光耀看着她,一身居家服,素面朝天,头发有些凌乱,他不是第一次见过她刚睡醒的样子,却没有哪一次比今天更真实,嘴角也跟着不自觉上扬。 真是可爱。 房门“啪”一声重重关上。 顾篱用极快的速度退回房间,算得上是落荒而逃,她冲进主卧的卫生间,盯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有些懊恼。 没洗脸,没化妆,没刷牙,头发还乱糟糟,一点形象都没有。 真是糟糕。 33. 惊喜 二十几分钟后,顾篱再次打开房门,已经化好妆换好衣服。 韩光耀开车把她送到公司,下车前,告诉她晚上下班来接她去订礼服。 周一上午,在开会中度过。 dy在圣诞节前就飞去伦敦,法务团里的事情几乎都落到顾篱头上,据说之前何氏的赛马场发生了一起赛马伤人的案子,那个驯马师因为操作违规,当场从马背上摔下来,肋骨断了两根,但他不承认自己操作有误,正在走法律诉讼,要求赔偿。 之前听裴言川说,赛马场的事也是由韩光耀负责的。 顾篱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过去,想问问具体情况。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怎么了?”那头传来韩光耀有些微喘的声音。 顾篱听动静,不像在室外,便问:“你在干嘛呢?” “没,没干嘛。”韩光耀说。 “在忙?” “没有,有什么事你说吧。” 顾篱翻阅着桌上的文件,边看边问:“半个月前赛马场的驯马师不慎从马背上摔下来,导致肋骨骨折,这件事你知道么?” 韩光耀说:“哦,记得,确实有这么个事,怎么?这案子现在也由你负责?” 顾篱说:“不是,但是dy去过圣诞节假期了,这段时间需要我跟进一下。” 韩光耀说:“问题不大,对方无非是想要钱,只要不是太过分,何氏都能答应。” 顾篱说:“嗯,那我先跟原告沟通一下,看看能不能尽量在庭外和解。” 说了几句话后,韩光耀的声音也没刚刚那么喘,对着电话低声问道:“吃午饭了么?” 听上去像是在关心。 顾篱说:“还没,你呢。” 韩光耀说:“我也没吃呢,一会......” "先生,东西放这啦!" 另一道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打断韩光耀的话。 那声音,既不是阿丹,也不是阿森,更不是何琛。顾篱一时猜不透韩光耀在做什么。 “你在哪呢?” 韩光耀含糊其辞地说:“有些事,先不跟你说了,记得吃饭。” 说完,也不等顾篱回答,就挂了电话。 顾篱觉得他今天神秘兮兮的,但也没时间追问,注意力很快放回到工作上,开始继续看起桌上的文件。 再抬头,落地玻璃窗外的街景已经被金色落日笼罩。 顾篱看一眼时间,已经快下午六点了。早上韩光耀叮嘱过,晚上要去订礼服,她把办公桌收拾一下,拎着包离开了办公室。 刚出写字大楼,就看见韩光耀的车停在路边,依旧是那辆黑色野马,顾篱小跑着上了车。 韩光耀带顾篱去的是一间很私人的工作室,在中环沿街的店铺,欧式的拱形门头,两边罗马柱装饰,整体墙面都是白色。外面围了一圈黑色铁艺栅栏,橱窗里的模特身上穿着正式又剪裁得体的西装,有点像电影《王牌特工》里的裁缝店。 韩光耀把车停在路边。 进门后,接待他们的是位上了年纪却依旧打扮时髦的老太太,一头银灰色头发在脑后盘成发髻,利落又优雅,纯黑色连衣裙配了条夸张的珍珠项链,除此意外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顾篱觉得,她很美,与年龄无关。 老太太似乎和韩光耀很熟,看见两人进门,视线最先落在顾篱身上,冲着她笑笑,然后转头问韩光耀,“条女?” 韩光耀纠正说:“女朋友啦!” 老太太说:“好靓,就是和你不搭。” 韩光耀笑,“乱讲,明明就是郎才女貌。” 两人说的广东话,顾篱能听懂。 老太太也不跟韩光耀斗嘴,“这次打算做什么?” “礼服。”韩光耀指着自己和顾篱,说:“我和她各要一套。” 老太太从身后的工作台上拿了把皮尺过来,看着顾篱说:"女式优先吧。" 顾篱走到她跟前,张开手臂开始量尺寸。 老太太边量边问:“小姐贵姓啊?” 顾篱说:“免贵,姓顾。” 皮尺绕过顾篱后腰,老太太语气柔和,“那有喜欢的款式吗?” 顾篱想了下,说:“简单一点的款式就好。” “颜色呢?” 顾篱说:“我不喜欢太亮的颜色。” 下一步是量胸围,虽然都是女性,但她依旧很有分寸地没有触碰到顾篱的身体,只是轻轻地绕过她的身体,动作轻柔又体贴。 “最近新到了一块勃艮第红的真丝料子,顾小姐皮肤白,要不要试试?” 顾篱穿衣服的风格,几乎都是黑白灰米色之类的,这样的色彩在职场中属于安全色,也是裴言川最喜欢的颜色。小时候母亲会给她买红色小皮鞋,但那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内心不免有些蠢蠢欲动,犹豫几秒后,终于应了下来。 “好啊。”她说:“我倒是没穿过。” 老太太把量完的尺寸一一记下,说:“你们先坐会,我马上回来。” 说完,她转身进了旁边的隔间。 韩光耀早就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喝茶,给顾篱也倒了一杯,招呼她过去,“过来喝点茶啊。” 他这人,走到哪都是一副在自己家的样子,一点都不见外。 顾篱坐下后,端起桌上茶杯,里面泡着一整朵玫瑰花茶,像是鲜花在水中绽放一样。喝下一口,浓郁花香钻入口腔。她开始观察起店内的装潢来。 原木色的木质墙面,沙发也是复古的墨绿色,很有英伦格调,店内分展示区和工作区,展示区里挂着不少成品礼服,左边男款右边女款,都用防尘袋罩着挂在展示架上,展示的中岛柜里,摆放了些领带纽扣钉之类的物品。靠橱窗的地方,是棵一人多高的圣诞树。 工作区则放着不少模特,身上穿着未完成的礼服,尽管是半成品,已经可以看出款式式样,工作台上铺着不少图纸和装饰礼服用的配件,琳琅满目的。 顾篱觉得和购物中心里那些豪华但冰冷的奢侈品专柜不同,这里复古又温暖,能看得出设计师是个很有品味,她很喜欢这里。 不多时,老太太怀里抱着2卷酒红色布料走了出来。她把布卷放到工作台上,先是对着顾篱招招手。 顾篱来到工作台边,老太太拿起其中一卷布料的角在她身上比划了两下,满意地说:“果然很适合呢。” 这时,顾篱才注意到另一卷布料,相同的颜色,材质却不同。她的这卷,是泛着柔润光泽的丝绸,而那卷,更厚重些,是丝绒面料的。< /p>“好看么?”老太太问她。 顾篱说,“嗯,和我这块的颜色很相称。” “给他的。”老太太下巴对着沙发上的韩光耀,“用来做西装,和你的礼服刚好配成一套。” 顾篱对她又生出几分好感,竟这般细心,连礼服都要做成相称的。不过,那卷丝绒面料单看出彩,若是做成西装,着实挑人。韩光耀平时衣服颜色多以黑色为主,顾篱一时有些想象不到他穿上酒红色会是什么样子。 韩光耀依旧远远地坐着,没起身。 老太太冲他喊道:“喂,怎么样?行不行啊?” 韩光耀说:“你看着办就行,搞定了?” 老太太说:“可以了。” 韩光耀站起来,拍了拍衣服,说:“那我们就先走了,礼服好了你可以给我打电话。” 老太太说好,把两人一起送到门口。 从工作室出来,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两个人在外面随便吃了些东西就准备回家。 忙碌一天,其实顾篱已经挺累的,想回家舒舒服服洗个澡就睡觉,可刚打开门,眼前的画面让她愣住了。 房子还是那套房子,里面却平白多出许多东西来。 首当其冲的就是一张木质餐桌,就摆在原先吧台旁边的位置。不算大,刚刚好可以坐下四个人。桌面上摆放着碎花图案的餐布,还放了花瓶,里面插满鲜花。 墙面上,多了些挂画,柜子上有香薰蜡烛,沙发上也摆满了靠枕,角角落落里多了不少绿植,看起来生机盎然,整体没什么大改动,但因为多出许多摆件,整个房子都焕然一新了。 顾篱差点以为自己走错门,她突然想起今天下午那通电话里,韩光耀遮遮掩掩的态度,一些都解释得通了。 “韩光耀!”她喊他名字,表情有些复杂。 韩光耀一脸洋洋得意,像只摇头晃脑邀功的大狗,“怎么样?我品味还不错吧。” 顾篱竟哭笑不得,倒也并非生气,但她觉得韩光耀至少应该提前告知一声。 他实在有点,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顾篱没说话,默默脱了鞋子准备进屋,一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拖鞋旁边多了双灰色的男式拖鞋,两双鞋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一起,看起来有些温馨。 她突然什么情绪都没了,转过身问:“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啊。” 韩光耀说:“当然是为了给你一个惊喜。你这个地方,看起来实在不像是有人住的地方。” 顾篱说:“我本来也没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 对她来说,这里不过是一个可以睡觉可以遮挡风雨的房子而已,房子不代表是家,她一直觉得自己不会在这里住很久很久,可是,就在刚才,在看见那两双拖鞋的时候,顾篱第一次对这个住了几年的屋子,产生了一种家的错觉。 她语气里的失落显而易见,韩光耀怎么可能听不出来,但有些问题注定无解,更没有深究的必要。 他故作轻松地说:“那有什么关系,大不了等以后你有了自己喜欢房子,我再重新给你装一遍,不收你钱。” 这个提议好像听起来不错。 阴霾情绪因为一句简单的玩笑话,一扫而空。 顾篱被逗笑。 她一笑,韩光耀便也跟着笑。 34. 醉酒 顾篱洗漱完回到房间,已经很晚了,头刚沾上枕头,,才开始有了些睡意,电话突然就响起来。 她不想接,放任不管,没一会,第二个电话又打进来。无奈,只得爬起来去拿手机,来电人显示裴言川。 刚酝酿的睡意,瞬间醒了三分。 “睡了么?” 电话一接通,裴言川低沉又毫无情绪的声音传来,他那头一样很安静,应该是在家。 顾篱头蒙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还没,这么晚了,你还不睡?” 裴言川是个极其注重养生之道的人,不仅饮食,还有作息,通常这个时间点,他应该早就睡了。 裴言川没有回答,而是开门见山地说:“听说你和韩光耀住到一起了?” 消息传的可真快。 顾篱就知道,这两天他没给她打电话,但并不代表不知道她的行踪。 顾篱也不否认,说:“是。” “顾篱,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裴言川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 顾篱说:“我知道。” “知道,你还这么干?”裴言川质问道:“你该不会对他动真心了吧?” 真心? 动没动真心顾篱尚且不自知,可至少可以肯定的是,在韩光耀面前她不用假惺惺的演戏。 “周六那天,何琛背着韩光耀把我单独走去了他的私人会所。”顾篱说。 裴言川说:“我知道这事。” 顾篱索性坐起来,把声音压低,“你当真以为他是请我去喝茶的?如果不是韩光耀及时出现,我根本不敢保证那天能不能全身而退。裴言川,何琛疑心深重,根本就是个变态,他和韩光耀之间,也不像外界传的那样,只是因为利益互相制约。可他不动韩光耀,不代表不会动他身边的人,我现在的处境很不乐观,韩光耀这么做,是为了保证我的安全。” “而且。”她语气放缓,“他也不是什么放荡浪子,至少在对待女人这方面,他很有分寸。” 裴言川反问:“你在帮他说话?” 顾篱说:“我在就事论事。” “阿篱,我很不喜欢你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裴言川说,“而且还是因为别的男人。” 他的语气带着训诫意味。顾篱甚至都能想象出来裴言川的眼神,一定是阴鸷又冷漠的。 温文尔雅从来都只是他的伪装色,没人比她更了解裴言川的另一面。他千方百计控制她,却又对她漠不关心,就比如刚才在提到何琛带走她的时候,裴言川连一句关心的话都吝啬说出口。 顾篱低着头,紧紧攥着被子一角,没有说话。 “说话!”他命令道。 顾篱突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厌烦,她有点不想再忍了。 这些年,裴言川将她困在身边,控制她,监视她。可顾篱并非笼中雀,也并非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潜意识的直觉告诉她,裴言川和自己母亲的死,一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一切都太过于巧合了,起先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可真正让她起疑心的,是有一次无意之中在裴言川的书房抽屉里看见的一把钥匙。那把钥匙无论形状颜色,连表面的刮痕,都和母亲黎萍用过的那把极其相似。通常,他的书房是不让任何进去的,那回也刚好是误打误撞,时间紧迫,顾篱慌忙之中只好将钥匙放回原位。过了几天,等她再次找到机会,想要回去复刻一把的时候,钥匙不翼而飞了。 联想起母亲临死前叮嘱她千万不要回家,以及事后警方告诉她,家里有被翻找过的痕迹,种种迹象表明,有人在找千方百计找某样东西,而且这样东西就是导致母亲车祸的直接原因。 往后的几年时间里,裴言川没伤害过她,也不曾旁敲侧击打听过任何关于母亲的事,只是顾篱去哪,都有人盯着,甚至连有几次她回苏城探望年迈的外婆,他都专门派人盯着。 “你想让我说什么?”顾篱冷冷地说,生怕被隔壁房间的人听见,声音压得更低,同时也在压抑着那颗想冲破牢笼的心。 “说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裴言川少有的咄咄逼人,他很少在一件事情上较劲,可今天跟吃错药一样。 顾篱知道是自己的态度惹到他的逆鳞,她咬着嘴唇偏偏就是不说话。 无声的对抗。 对峙持续,气氛愈演愈烈,怒气在沉默中发酵。 “行吧,不说也没关系。”裴言川换了副口吻,慢条斯理地,“但是阿篱,你总该为你远在苏城的外婆考虑一下吧,她老人家年纪大了,禁不起折腾。” 他特意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 顾篱的不耐烦演变成了生理性的恶心,她强忍着不适开口,“裴言川!” 电话里传来裴言川轻蔑地笑声,“愿意开口说话了?” 像极了打了胜仗的上位者。 顾篱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水滑落,但很快被抹去,她笑了笑,用无所谓地语气说:“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他这种人呢?我早就说过我和韩光耀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逢场作戏而言,这点分寸我心里有数,你又何必这么较真。” “哦?当真知道分寸?” “那是当然。” “这样才乖。阿篱,我希望你记住自己今天说的话,知道么?” “知道了。” “这件事情结束后,立马让他从你家滚出去,我再给你一个月的时间”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顾篱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抽空了,身上出了一身冷汗。 太累了,这样的日子实在太累了。 顾篱不知道这些年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也不知道还要再忍受多少年。有时候她甚至想逃离港岛,去一个裴言川找不到她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可每次一想到母亲临死前的眼神,她又觉得不甘心。 车祸最终判定为意外,但顾篱心里很清楚,那并不是真相。 她缓了缓神,从床上爬起来,想去厨房找水喝。 房门打开,韩光耀就直直地站在门外。 顾篱着实吓得不轻,刚消下去的冷汗,又冒出来。 他在做什么?又站了多久?那刚刚自己说的话,他都听见了? 顾篱强装镇定,“你,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韩光耀说:“我本来想问你,吃不吃宵夜,但听到你刚刚在打电话。” 话已至此,顾篱觉得也没什么好遮掩的。 “你都听见了?” 韩光耀没正面回答,“想聊聊吗?” 顾篱摇摇头,说:“我想喝水。” 聊什么?没什么好聊的。 她现在可以确定,刚刚对话的内容韩光耀都听见 了,但他并没有表现出不高兴或者失望之类的情绪,平静地好像那些话只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可顾篱转念又想,他凭什么要有情绪?她不过是说了不喜欢他而已,或许人家根本不在意。 韩光耀看她魂不守舍的,便说:“你去沙发上坐着吧,我帮你去倒水。” 顾篱没拒绝,径直躺倒沙发上,可想来想去,她还是觉得憋得慌。 “韩光耀!”她冲着厨房喊道:“我想喝酒!” 正在倒水的韩光耀放下水壶,双手撑在台面上问:“想喝什么酒?我去给你买。” 本来只是随口一喊,没想到他居然答应了。顾篱噌一下爬起来,手臂支起半个身子,看着韩光耀。 “啤酒?” “行。” 韩光耀二话不说,套上件外套就出了门。 顾篱盯着合上的门出神了好一会,倒头又躺回到沙发上,心里五味杂陈。 他明明听见了,却什么都不问。他明明可以拒绝,却选择包容。到底是出于关心,还是因为压根就不在乎。 顾篱摸不透。 十多分钟时间,韩光耀已经回来,带了一打啤酒和下酒菜。他并排坐到顾篱旁边的位置,打开两罐啤酒,一罐给她,一罐留给自己,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喝了起来。 韩光耀率先说了祝酒词,“第一回合,感谢顾大律师收留我这个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莫名其妙的借口,却成功让顾篱笑出声,她抬起手臂,在空气中夸张地画了个圈,说:“那我也感谢韩老板,把我的房子布置得这么有品味。” 韩光耀手上轻轻用力,和她碰了个杯,说:“多大点事,不用太感动。” 说罢,仰头往嘴里灌了一口酒,顾篱跟着喝了一口。 凉爽的啤酒带着气体,直冲脑门,又爽快又刺激,顾篱觉得痛快极了,又灌下第二口。 韩光耀依在沙发上看她,“啧,酒量很好吗?这么个喝法?” 顾篱抬起食指,在韩光耀面前晃了晃,“还行,也就这个量。” “一杯?” 顾篱摇头。 “一瓶?” 顾篱还是摇头。 韩光耀实在猜不出来,“那是什么?” 顾篱把那根手指凑到韩光耀鼻尖上,洋洋得意地说:“一!直!喝!” 韩光耀:“......” 顾篱说:“那你呢?酒量如何?” 韩光耀想了会,抬起一只手掌,把中指折叠起来,学着顾篱的样子凑到她面前。 顾篱盯着他的手看了半天,“什么意思?” 韩光耀咧着嘴笑,“无终止的喝!” 顾篱:“......” 现学现卖,不亏是他。 顾篱不信,说:“来比比。” 韩光耀拒绝,丢了颗瓜子进嘴里,“不要,你这人酒品不好,喝多了爱揩油。” 他指的应该是第一次在汽修店遇到的那晚。 顾篱才不管,说:“你这人真小心眼。”然后非要拉着他喝。 桌上的空易拉罐从两瓶到四瓶,再到六瓶。 顾篱不清楚自己醉没醉,又到底是什么时候醉的,她只知道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酣畅淋漓过了,也已经很久没有人愿意这样陪着她放肆了。 35. 欲望 清晨,阳光撒进房间,空气中飘着尘埃,窗外麻雀开始叽叽喳喳地叫。 顾篱是被渴醒的,意识朦胧间,感觉自己怀里抱着个什么热乎乎的东西,周身也都被同样的温度包裹着,而自己的半张脸正紧贴着某样即坚硬又柔软的物体,不仅舒服,而且触感相当不错。 她砸砸嘴,伸手在这个舒服的“枕头”上摸了摸,非常有弹性,没忍住又多摸了两把,就在她心满意足之际,头顶一道声音传来。 “刚睡醒就不老实?” 是韩光耀?! 顾篱倏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男人的半个胸脯,她的脸,正枕在另外半个上。 一秒钟后,顾篱反应过来,自己正躺在韩光耀怀里,自己一半的身子几乎都压在他身上,像个人形挂件,手脚并用地搂着他,身体之间紧密相连,那叫一个亲密无间。 什么情况? 昨天明明在客厅喝酒的,怎么喝着喝着就睡到床上来了?而且还是在韩光耀的房间。难道酒后乱性了?可自己身上的衣服明明好端端穿着。 难道自己喝醉了对着韩光耀做了什么过分的事? 顾篱想死的心都有了,闭上眼睛继续睡。 但她那点小把戏,早被韩光耀看穿。 “醒了就起来,别装睡。” 不装还能怎么办? 顾篱觉得,他这个人有时候真的挺讨厌的。 但装还是要继续装的。 顾篱收回手,打了个哈欠,缓缓睁开眼,一抬头正对上韩光耀目光灼灼的眼神,她先是佯装惊讶,随后蹦起来,顺势脱离他的怀抱,整个人缩到床边。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她语无伦次,语气里还带着羞愤,把酒后断片,醒来后看见床上躺着个半裸男人的惊慌失措演绎地淋漓尽致。 韩光耀也坐了起来,似笑非笑看着她,“你好好看看,这里明明是我的房间。” 顾篱心里当然知道,刚一睁眼功夫就看出来了,可她还是环顾了一下四周,故作镇定地说:“抱歉,我昨天喝多了,走错房间了。” 韩光耀往故意她跟前凑了凑,问:“只是走错房间那么简单?” 顾篱条件反射般拉紧身上地被子,努力回忆着昨天的事,可她的全部记忆都只停留在缠着韩光耀剥瓜子给她吃这件事。 “我不管,我就要吃,你给我剥!” 她当时好像是这样说的,如果现在有个地洞,顾篱一定毫不犹豫钻进去。 “还,还有什么?”顾篱磕磕巴巴地说,心脏咚咚跳得厉害,生怕韩光耀又说出什么令他更丢脸的事来。 但偏偏他就不说,只是看着她,眼神玩味。 顾篱愈加心虚。孙子兵法里有说,三十六计走为上策,现在还是赶紧撤比较明智。 “爱说不说,不说拉到。”她跳下床,也顾不上穿鞋,径直走出客房,刚出房门,就一溜烟跑回自己房间。 听着她发出的急促脚步声,韩光耀嘴角地笑压都压不下去,他掀起被子,想去洗漱,但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反常。 作为一个成年男性,他十分了解自己的身体,每天睡醒有生理反应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今天,似乎又不太一样。身体的某处比以往更燥热更蠢蠢欲动,而他也很清楚的知道,这一切地反常是因为顾篱。 人一旦起心动念,欲望就变得难以克制。 韩光耀起身,去隔壁卫生间冲个冷水澡。 刺骨的冷水浇在身上,才稍稍缓解燥热,水珠顺着下巴滴下,韩光耀脑海里浮现的是顾篱昨晚的模样。 她哭着问他,“为什么要对我好?” 韩光耀说:“我也不知道,就是想对你好。” 她又问:“你是不是对别人也这么好?” 韩光耀说:“不是的。” 顾篱先是高兴,但很快哭得更伤心,她说:“韩光耀,你别对我好,因为注定不会有结果。” 韩光耀沉默,又不甘心,“谁说的?” 顾篱抹了把眼泪,又灌下一口酒,说:“我们都心知肚明。” 韩光耀知道她喝醉了,和个醉鬼计较什么呢? 可他偏偏就是想计较。 “顾篱,有没有结果,不是你说了算。”他很少这么认真,喝了酒,眼眶连带着颧骨那一片都泛着红,“有没有结果,我说了算。” 顾篱怔怔地看着他,似懂非懂,下一秒又破涕为笑,像捏小孩一样捏着他的脸颊,说:“真是个笨蛋。” 看吧,跟个醉鬼计较什么呢? 然后,她就真的醉了,靠在他怀里沉沉睡了过去,可睡得并不踏实。即使在睡梦中,依旧眉头紧锁,嘴里不断呢喃着梦话。 她说:“韩光耀,我不想自己一个人睡。” “韩光耀,我讨厌这里,讨厌港岛。” “也讨厌现在的自己。” “可是,我并不讨厌你。” 顾篱最后一句话,犹在耳边。 他心疼她,也怜悯她,可偏偏又对她产生情欲。 韩光耀抬起头,抹去脸上的水珠,自言自语道:“这回算是栽了。” 顾篱洗漱完出房门的时候,韩光耀早就在客厅候着。 他像昨天一样送她去上班,一路上无言,也没人再提及今天早上的事。 下班,来接她的是阿丹。 他说,耀哥今天有事脱不开身,就叫他来了。 阿丹把顾篱送到楼下后,就走了。 顾篱其实不怎么想回家,不想回到那个冷冰冰的地方一个人待着,站在公寓楼下,正盘算着要不要再去哪里逛一会的时候,韩光耀的电话进来了。 “到楼下了怎么还不上来?” 顾篱下意识抬头,看见5楼窗边模糊的人影。 “你在家?” “我什么时候说我不在了?” “那阿丹说你有事脱不开身。” “是有事。”韩光耀说:“赶紧上来,上来就知道了。” 顾篱心里纳闷,不知他又在暗戳戳搞什么花样。 上楼后,从电梯一出来,就闻到楼道里飘着的食物的香气。 家里大门已经提前打开,整个公寓的5层一共就两户人家,对面大门紧闭,那着香味无疑就是从自己家飘出来的。 韩光耀说的脱不开身,就是在家做饭? 顾篱进门后换了鞋,没走几步就看见韩光耀站在灶台前的背影,一手拿着锅铲熟练地在锅里翻炒着,身上还围着条淡蓝色的围裙,十分滑稽。 听见身后脚步声,他微微侧身,说:“先去换衣服,很 快就能开饭了。” 尽管好奇,但顾篱身上还穿着职业装,确实不适合进厨房,她去房间换了身舒适的居家服。 再出来时,韩光耀已经在做最后一道菜。灶台旁的桌子上已经放着几个盛满的盘子。 顾篱走过去,探头探脑地看。 都是很家常的菜式,牛肉滑蛋、白灼芥兰、清炒虾仁,一旁炉灶上还在炖着锅汤,咕咚咕咚冒着热气,而另一边,韩光耀正在起油锅,准备做今天的最后一道菜。 他朝锅里扔了几块冰糖开始炒糖色。 满屋子都弥漫着菜香,寻常烟火气最抚人心,家的印象在一阵阵香气里,在热闹的切菜炒菜声中,变得具象化。 顾篱透过窗户看向窗外,仿佛这里也是万家灯火里,平凡的一户。 等她回过头来,韩光耀正往锅里倒排骨。 顾篱靠在厨房的柜子上,问他:“你打算做什么菜?” “糖醋排骨。”韩光耀说。 顾篱恍惚,好像几天前,吃大排档的时候,她曾随口提过,想吃母亲做的糖醋排骨。 是巧合么?顾篱不知。 她试探性地问:“你的拿手菜。” 韩光耀说:“不是,第一次做,不确定好不好吃。” 顾篱嘴唇张了张,有些话还是没能问出口。 韩光耀的注意力一半在锅里,一半在顾篱身上,她不说话,他自顾自地说:“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要做这道菜?” “嗯,为什么?”顾篱顺着问下去。 “因为前几天有人囔囔着要吃糖醋排骨。”韩光耀熟练地翻动着手中锅铲,鼻尖上沁出一层薄汗,“虽然我肯定做不出你记忆里的味道,但是一会你能不能给个面子?多吃两块。” 明明是调侃的话,顾篱却觉得眼眶酸胀,她笑不出来,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韩光耀。 这样的反应在韩光耀意料之中,可他实在不擅长煽情,就连看电影,都不爱看那种煽情桥段。 “怎么?感动了?” 以他对顾篱的了解,他这样问,她肯定会矢口否认,说不定还会顺便反过来呛他几句。 可顾篱没有。她依旧静静地盯着他,眼神复杂,既有感激、又有感动,也许还有那么一丁点儿的不可置信。 “有一点儿。”她说。 出乎意料的回答。 韩光耀又问:“那是不是有点想哭?” 没想到顾篱还是回答说:“有一点儿。” 韩光耀玩心大气,臭屁地问:“那你有没有觉得,做饭时候的男人特别帅?” 顾篱点头表示认可,依旧是那句话,“有一点儿。” 三个问题,都是一样的回答。 韩光耀脑子里闪过一个想法,忽然又变得认真起来。 “那你,是不是喜欢我?”他问。 顾篱愣怔片刻,眼中犹豫转瞬即逝,在那仅有的0.1思考时间里,心早就先于思想给出答案。 “有一点儿。”她缓缓吐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周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韩光耀某根紧绷的弦,轰然崩塌,可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表现的太亢奋。 他有些害怕会吓到她。 “只是有一点儿?” “韩光耀,你别太贪心了。” 36. 不请自来 “韩光耀,你别太贪心了。” 韩光耀不以为意,“这样算很贪心吗?” 顾篱说:“是。” 韩光耀突然不说话了,放下手里的锅铲,走到顾篱面前,双手撑在她两侧的柜子上,形成一个天然的圈,将她圈住。 两人离得近,气氛骤然暧昧起来。 “顾篱。”他直呼其名,“我喜欢你,不止一点儿。” 顾篱看着他,盯着他的眼睛,企图找出一丝玩笑的证据,可是那双浅褐色的瞳孔里,除了克制的欲望,什么都没有。 “你这是在表白吗?”她问。 韩光耀说:“是。” 表白来的猝不及防,顾篱没有准备,更不知该如何回应。自己还没有逃离裴言川的掌控,母亲的死毫无头绪,连唯一的亲人,都被 监视着,身处这样不堪的境地,又该如何开口?感情于她而言,是一件奢侈的事。 她看着韩光耀,欲言又止,“对不起,我......” 刚说出第一个字,韩光耀就猜到顾篱要说什么了,他打断她,说“顾篱,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寻求答案,你不用急着回答。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态度,没有对别人好,也没有喜欢别人,只对你一个人好,我不想你胡思乱想。” 他说的坦坦荡荡,不卑不亢,更没有讨好的意味。 顾篱开始突然有些庆幸,刚刚拒绝的话没有说出口。眼睛更是酸胀得厉害,眼眶里眼泪已经在打转。 不是感动,也不是愧疚,而是长久以来的孤独找到了方向,就像汪洋大海之中的一叶孤舟,看见了陆地,尽管还很遥远,遥远地让人误以为会不会是海市蜃楼,可它终于有了前行的理由。 那种被偏爱的感觉,令人欲罢不能。 两人贴的很近,顾篱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他的味道,还有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 有种想拥抱的冲动,但顾篱忍住了。 “韩光耀。”为了不让眼泪掉下来,她拼命眨着眼睛。 “嗯?”他轻声应着。 很难想象那个在港岛可以呼风唤雨的男人,也会有如此温柔的一面。 可顾篱实在讨厌自己矫情的样子。 “我昨天喝醉后,是不是对你说什么了?” 韩光耀嘴上说不强求答案,但还是禁不住小小失望了一下,他以为她至少应该说些什么,却不曾想蹦出来这句话。 “不告诉你。”他故意拿乔,好似报复。 顾篱伸手掐他腰肉,“说不说?” “不说。自己想。”韩光耀纹丝不动,根本不怕痒,由着她。 顾篱又掐了他一把,说:“我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韩光耀反手捉住她手,说:“顾篱,如果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事,可以跟我说,哪怕被你利用,我也乐意。” 肉麻,但受用。 顾篱愈加好奇自己昨晚到底说什么了,她还想再追问,但没机会了。 屋子里有隐约的焦糊味。 “完了!肉烧焦了!” 最后那锅肉,总算还是救了回来。 韩光耀把饭菜都端上桌,喊顾篱过去吃饭,他夹了一块排骨到她碗里。 “尝尝看。” 顾篱看着那块被酱汁包裹着的晶莹剔透的糖醋排骨,咬下一口,虽然确实没有母亲烧的好吃,但也还不赖。 一时心里五味杂陈。 最朴质的味道藏着最深的依恋,顾篱又有想哭的冲动,她觉得今晚的情绪有些失控。 全赖韩光耀。 “好吃么?”罪魁祸首在对面问她。 顾篱把整块肉都塞进嘴里,说:“好吃,你真的是第一次做么?” “嗯,你要是喜欢吃,以后我常给你做。”韩光耀说,又夹了筷别的菜到碗里,“再尝尝这个,多吃点。” 以后,他说以后。 曾几何时,顾篱很忌讳谈及以后,她幻想过自己将来的生活,但从没有想过与某个人相关的未来,她觉得在这个世界上,人和人之间本质上的关系,都是短暂的,转瞬即逝的。 可是,这两个字,被韩光耀说的那么自然,好像他们之间真的还会在一起很久很久,久到一辈子那么长。 她吃一口韩光耀夹过来的菜,说:“我觉得以后,在花店旁边索性开个饭店好了,就你这手艺,赚得肯定比修车店多。” 那是他们曾一同畅想过的未来。 接下来几天,顾篱和韩光耀开启了一种奇怪的生活方式。 说奇怪,是对他们而言。 顾篱白天上班,下班后,总能吃上韩光耀做的新鲜饭菜,变着花样,每天都不重复,一周下来,腰上肉都多了一圈。 而跟在韩光耀身边的那些人,更是大跌眼镜。 耀哥还是那个耀哥吗?怎么突然转性做起家庭主夫了。 转眼就到何耀森的寿宴。 宴会设在游轮上,宾客上船后,游轮便会驶离码头,直到第二天中午才会再次靠岸,也就是说,所有的宾客都会在游轮上度过一晚。 登船时间设在下午四点前。 晚会前一天,韩光耀已经差人去把礼服拿回来。 顾篱化完妆换好礼服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韩光耀已经等候多时。 两人看见对方皆是一愣。 她一袭长裙,修身的款式,低胸性感却不暴露,肩带勾勒出优美的肩部线条,顾篱还特意把头发盘了起来,修长颈部一览无余。酒红色更是衬得她皮肤雪白。脸上化着淡妆红唇,清纯又妩媚。 而韩光耀,则是一身酒红色丝绒西装,里面搭配了一件白色衬衣,头发一丝不苟全部梳向脑后,得益于他的好身材,肩宽窄腰长腿,这样挑人的颜色款式,竟被他穿的很贵气。 他看她,看得出神。直到顾篱开口说话,才拉回韩光耀的神智。 “好看吗?”她问。 韩光耀的眼神挪不开,像在看一件艺术品,“好看,特别好看。” 顾篱摸了下身上的礼服说:"都没提前试一下,幸好这礼服做的合身。" 韩光耀说:“放心,Linda的手艺信得过。”他视线移到顾篱的脖子上,空空如也,“就是这脖子上空了点,我送你的项链呢。” “在我梳妆台上。” 顾篱折返回房间,很快又出来,手里多了个盒子,她把盒子递给韩光耀,说:“你帮我戴。” 韩光耀取出项链,绕到顾篱前面,帮她戴上。项链扣子很细,指尖有意无意剐蹭过后颈的皮肤,若有似无的痒。 准备就绪后,两人一同下楼。 阿丹早在楼下等候多时。 穿着礼服行动颇为不便,韩光耀绅士地帮顾篱打开后座车门,还贴心伸出手挡住头顶,以防撞到,待她坐稳后又关 上车门,自己绕到另一边上车。 都说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但韩光耀穿上礼服,倒是一反常态地褪去了身上的痞气,还真有那么点贵公子的味道。 汽车启动,朝港口方向去。 阿丹边开车,还时不时往后视镜瞥。 韩光耀问他:“你看什么呢?” 阿丹说:“耀哥,你跟嫂子穿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去结婚呢。” 韩光耀心情大好,“阿丹啊,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阿丹说:“耀哥你别拿我寻开心了,我说的实话。” 韩光耀说:“是了,我就爱听实话,这个月给你涨工资。” 顾篱看着他,说:“韩光耀,我看你还是少说话。” 韩光耀:“为什么?” “没为什么。”顾篱说。 因为一开口,就打回原形了,什么贵公子,错觉来的。 车子开了半小时,就到港口码头。 下车前韩光耀嘱咐阿丹,第二天下午来接。 远远的,一艘五层巨型游轮正停泊在码头,船体周身白色,看上去十分壮观,能看得出来,这次的宴会何氏下足功夫。下车后就是宴会的签到处,宾客在这里出示请柬和签到后,方可上船。 红毯从签到处一路铺到登船口,足有百米长,两侧依次摆放很多鲜花装饰,乍一看,还真有那么点像婚礼走的红毯。 韩光耀伸出胳膊,示意顾篱挽着他。 何氏上下几乎都认得韩光耀,所以两人很快通过签到处,碰巧遇到正在红毯上和人闲聊的何琛。 他今天一袭全白色西装,脖子里打了个领结,看上去十分儒雅。 但顾篱对他的印象已经定型,看见他就想到私人会所里那张被人打的面目全非的脸,挽着韩光耀的手不由紧绷。 韩光耀知道她忌惮何琛,捏了捏她的手心,说:“别担心,我在。” 顾篱应了声,让自己努力放松下来。 恰巧何琛也看见了两人,悠悠然走了过来。 “来了啊,阿耀。”和韩光耀打过招呼后,何琛视线落在顾篱身上,“顾小姐,今天可真漂亮。” 顾篱客气地说了声,“谢谢。” 韩光耀问:“老爷子呢?” 何琛说:“在船上呢。” 韩光耀说:“好,那我先上去招呼其他客人。” 何琛挥挥手,没多说什么。 红毯上,还有其他宾客,正陆续登船。 韩光耀知道顾篱不想和何琛多接触,便带着她先行离开,刚走没几步,身后签到处就传来一阵骚动。 “这位先生,没有请柬不能上船。” “闪开!再话多一枪崩了你!” 说话的是一个少年的声音,不标准的粤语,带着很明显的口音。 紧接着周围人群发出尖叫。 韩光耀回头去看,签到处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五官深邃,轮廓硬朗,看着不像中国人。这人在人群中显得尤为突兀,因为没有穿礼服,只是很随意地穿了件花衬衫,根本不像是来参加宴会,倒像去海边度假的。 不过刚刚那句话,不是他说的,而是这个男人身边的一个红头发少年。 红头发! 韩光耀一眼认出他,正是先前在澳村附近的海域击沉他们摩托艇的男人。 看样子,这是不请自来了? 38. 挑衅 登船后没多久,游轮就正式启航。 夜幕降临,海上夕阳分外绚烂,待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彻底沉入海平线,属于夜的纸醉金迷拉开序幕。 宴会定在晚上七点。 六点半的时候,韩光耀带着顾篱离开房间,乘坐升降电梯前往二楼宴会厅。 游轮内部的升降梯共有两架,呈透明圆柱体,所以站在电梯里可以很清楚地看见整个一楼大堂地情况。 韩光耀和顾篱进入左侧升降梯,下行。 电梯行至一半时,与旁边另一架上行的电梯擦身而过。 顾篱正对着玻璃看风景,猝不及防就撞上一双深邃但凶狠的眼睛。詹姆斯的五官立体硬朗,更显得他这个人张扬跋扈。他左手食指和中指间夹着跟雪茄,嘴里吞云吐雾,何琛和吉米分别站在他两边。 一向目中无人的何琛站在詹姆斯身边,气场都显得弱了几分。 在看见这面两个人后,詹姆斯歪过头去和何琛说了句话,眼神却没从韩光耀身上离开过。 那边电梯越升越高,詹姆斯俨然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他们,直至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顾篱觉得,他们一定在讨论韩光耀,而且并非善意。 “他们这是去哪儿?”顾篱问身旁的韩光耀。 韩光耀说:“应该是何琛带着去找老爷子。” 何耀森的休息室,在五楼的总统套房。 “你不用去?”她又问。 “不用。”韩光耀说:“如果需要我出现,何耀森会叫我过去的。” 顾篱的表情有些失望。 “别急,今晚还很长。”韩光耀说。 电梯抵达二楼,“叮”声之后,门缓缓打开,韩光耀率先跨出去,支起胳膊,“记得跟紧我。” 顾篱顺势挽上他,看起来还是不太高兴。 韩光耀带着她在人群中穿梭,语气轻快,“你怎么看起来比我还急?” 顾篱挨近他,小声说:“韩光耀,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无论谈得成谈不成,都需要有一个人出来顶罪的?” 韩光耀用余光看她,“怎么?你担心何氏把我推出去?” 顾篱说:“也不是没这个可能,毕竟......” 后面的话她没继续说,但两人都知道。毕竟,何耀森不可能把亲儿子推出去。 “这你不用担心,我暂时还有些用处。”韩光耀说。 顾篱半信半疑,“真的?” 韩光耀笃定道:“真的。” 倒不是为了安慰顾篱,而是何耀森早就透过底,需要他和何琛形成互相制衡的局面,那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就不会让韩光耀出事。 说话的功夫,两人已经走到宴会厅外。 作为何耀森眼前的红人,韩光耀今天的任务就是帮何氏招待好船上的贵宾。 宴会厅里,已经陆陆续续有客人抵达。 韩光耀没有走进去,而是站在宴会厅双开门的一侧门边,这样,每一位宾客,在进入宴会厅之前,都能与他打上照面。 顾篱就在他身侧,身姿挺拔,两人皆是一身红色,往门口这么一站,郎才女貌,甚是养眼。 路过的人大多都会多看两眼,有些和韩光耀相熟的,会驻足和他聊上几句,话题自然是围绕着他身边多出来的这位漂亮女士。 在此之前,他可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带女伴出席过。 韩光耀似乎也很享受这样的夸赞,在把宾客目送进宴会厅后,会一一给顾篱介绍。 “刚刚那位是花旗银行的行长和他的夫人。” “那位是康盛集团的董事长和他的第二任夫人。” 顾篱顺着看过去,看见一位头发半白的中年男人搂着一位年轻女子,那女的看上去比她大不了几岁。 “你要不说,我还以为他们是父女呢。” “旁边那个是恒兆地产的千金和她的保镖。” 顾篱问:“为什么千金和保镖那么亲密?” 韩光耀说:“因为保镖现在是她的老公。” ...... 韩光耀又依次介绍了些其他的宾客,顾篱感叹,这上流社会,也有说不完的八卦,难怪那些狗仔喜欢盯着这些富豪明星挖小道消息。 不过,她也发现另一件事,韩光耀对今天出席宾客的名字和身份几乎如数家珍,倒背如流。 “这些人你都认识?”顾篱禁不住好奇。 韩光耀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不认识。” “那你怎么都记得?” “我提前背过宾客名单。”他食指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都记这里呢。” 顾篱对他刮目相看,“没看出来啊,韩光耀,记性这么好。” 韩光耀洋洋得意,“不然你以为我只会打架?” 顾篱赶忙摇头,笑着说;:“不是。” 但其实,她心里还真是这么想的。 “撒谎精。”韩光耀才不信,嘴上这么说,嘴角的笑根本压不住。 顾篱也强忍着笑,解释说:“真的没有,你爱信不信。” 两人这样,落在外人眼里,完全就是一副小情侣打情骂俏的模样。 不多时,又有两人出了电梯。 顾篱重新挽上韩光耀的胳膊,但在看清迎面走来的两人时,脸上的笑瞬间凝住了。 裴言川带着裴言玉,正往宴会厅来,他的眼睛在那件红色礼服上徘徊好久,表情算不上高兴。 她笑不出来了。 韩光耀也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但没说话。 很快,兄弟俩已经走到他们面前。 韩光耀率先开口打招呼:“裴先生好啊。” 他没见过裴言川,但特地叫人去查过。 裴言川换了副表情,笑着回应:“韩先生,久仰大名。”他又看向一旁的顾篱,“阿篱,你和韩先生在一起那么久,也不知道引荐下?” 阿篱?这是什么狗屁称呼?自己都没这样喊过她。 韩光耀心中不悦,脸上也好看不到哪里去,皮笑肉不笑地说:“这事儿不怪她,谁叫我平时忙呢?也不是随便什么人说见就能见的,再说,这不就见着了么?” 随便什么人?指的是裴言川吧? 他哪能听不懂,但碍于面子,不好发作,反倒是旁边的裴言玉耐不住了。 “韩光耀,你怎么说话呢?什么叫随便什么人?” 他声音不小,惹得周遭投来异样目光。 裴言川叫住他,“阿玉,注意场合。” 韩光耀没恼,反而有些抱歉地说:“哦对,是我口误,顾篱跟我提起过。” 裴言川正准备神色缓和几分。 韩光耀接着说:“她说把裴先生当亲哥哥一样,你看之前,确实是我考虑不周怠慢了。要不这样,改天,我做东,请哥哥吃个饭当赔罪,怎么样?” 他故意把哥哥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裴言川气的脸上都快挂不住了,可这里毕竟是何氏的地方,打狗还得看主人,怎么也不能在这里和韩光耀硬刚,他强扯出一抹笑,客气道:“这怎么好意思呢?” “有什么不好意思。”韩光耀非但没有收敛,还愈发得寸进尺,“我得感谢裴先生这么多年对顾篱的照顾啊!不过你放心,既然我们现在在一起了,以后就由我来照顾她,绝不会让任何欺负她,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的。” 听起来很像是在保证,更是赤裸裸的挑衅。 顾篱在旁不说话,只是看着面前的两个男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挽着韩光耀的手攥得更紧。 韩光耀知道她不自在,如果不是在这样的场合,他都嫌自己话说的太客气了。 虽然不知道顾篱在忌惮裴言川什么,但他很清楚,那晚顾篱喝酒是因为和裴言川的那通电话,她的苦闷因那个男人而起,她似乎很想逃离现在的生活,但找不到出路。 她不愿说,韩光耀就不逼她,反正他有的是时间等。 但不代表这口恶气就不能提前出一出。 裴言川被呛得哑口无言,除了笑着应承竟说不出半个不字。他千算万算,偏偏没算到韩光耀居然会对顾篱动真心,有了韩光耀的庇护,顾篱想要脱离他的掌控,简直易如反掌。 他看了眼顾篱,示意她借一步说话。 顾篱也看着他,没有作出任何反应,反 倒是韩光耀一把搂紧顾篱的腰,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气出的差不多了,他也不想这兄弟俩继续在面前碍眼,对着宴会厅内,作了个请的手势,“裴先生,请吧,今晚玩的尽兴。” 看样子,一时半会,韩光耀是不打算放人,裴言川没法子,手一甩朝厅内走去,毕竟今晚还有更重要的事。 跟在身后的裴言玉怎么可能咽的下这口气,但在裴言川面前,他不敢放肆,对着两人恶狠狠丢下句,“你们两个人,真不要脸。” 韩光耀对着他笑,完全没把他的话当回事,一副胜利者姿态。 兄弟俩离开后,顾篱紧绷的身体,也随之松懈下来,她整个人宛如泄力般,依着韩光耀,真怕下一秒就支撑不住倒下了。 韩光耀有些心疼,但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用玩笑的语气问:“怕不怕他回头找你麻烦?” 顾篱摇头,说:“不怕,谢谢你。” 她知道他是在替她出气。 韩光耀说:“虽然是出气,但我说的话半分不假。” “什么话?” 韩光耀轻笑,“明知故问。” 顾篱这时脑子才转过弯来,他指的应该是刚刚对着裴言川说的那番话,这会突然又摆出一副正经模样。 她看着他,风流的外表下时常会显露出极致的真诚,他的眼里有浓得化不开的柔情,很割裂却又让人无法抗拒地想要去相信。 顾篱想,也许,他真是个风月高手。 “韩光耀,你之前谈过恋爱吗?”她问他。 “没有。”他说。 两人又站了会才走进宴会厅。 时间接近晚上7点,寿宴即将开始,而今天的寿星何耀森在一群保镖的拥护下,姗姗来迟。 厅内的灯光暗了些,主持人在台上发言,说着千篇一律的开场白。 韩光耀和顾篱站在台下,但眼神没从何耀森身上离开过,他神情看上去很平常,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意,但韩光耀发现他的脸色通红看起来不太好,像是刚发完一通火之后,还没褪去的怒气。 一阵热烈的掌声过后,何耀森上台致词。 看来,刚刚和詹姆斯的谈话并不愉快,应该是没谈拢。 韩光耀下意识在会场寻找那个穿花衬衫的男人,扫视一圈后,不仅没看见詹姆斯,连何琛的人影都没见到。 这么重要的场合,他不在实在说不过去。 韩光耀觉得不正常。 借着宴会厅的嘈杂,他问身边的顾篱,“你有没有发现,詹姆斯和何琛都失踪了?” 听见他话,顾篱视线在厅内环顾起来。 “两个人一起消失,肯定有问题,我们去看看。” 韩光耀想说好,但又犹豫了。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若带着顾篱等于把她置于险境,可把她一个人留在大厅,韩光耀更是不放心。 顾篱像是看穿,扯了扯他的衣袖,说:“韩光耀,你怎么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我跟紧你就是了。” 韩光耀心想,也是,有他在,怕什么。 两人前后脚出了宴会厅。 整个游轮上的人几乎都聚集到了宴会厅,这会其他地方都格外空旷。 韩光耀带着顾篱先是在二层转了一圈,没发现人,正准备往三楼去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从楼上下来的服务生。 韩光耀叫住他,“看见琛少爷了吗?老爷子找他呢。” 服务生说:“刚刚好像看见二少爷一个人往顶楼去了。” 韩光耀说:“知道了,下去吧。” “好的,琛哥。” 服务生正准备离开,韩光耀又叫住他,“等下。” 服务生停下,看着他小心翼翼问:“还有什么事吗?琛哥。” 韩光耀想了想:说:“老爷子今天上船的时候,有带着什么人吗?” 服务生说:“没有。不过,方秘书倒是带了个生面孔的年轻人一起来的。” “生面孔的年轻人?” “是的,他说是远方亲戚,带上船来见见世面。” “行了,知道了。”韩光耀打发他,“你先去宴会厅帮忙吧,那里缺人手。” 39. 吻 五层,露天泳池休息区的露台上,两个男正人面朝大海站着,似乎聊的不错。 詹姆斯一手撑着栏杆,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何先生的提议听起来不错,但是,据我所知,现在何氏还不是你说了算。” 何琛不以为意:“话虽如此,可何家不早晚都得交给我?时间问题,不然老爷子还能交给我大哥那个傻子么?” "时间问题?是多久?"詹姆斯看了眼远方漆黑海面,“我的生意可等不起那么久。” “哦?那詹先生有什么高见?” 詹姆斯眼珠子一转,扯开话题,“今天那个穿红色西装的男人,是何先生的好兄弟?” 何琛想都没想,说:“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兄弟。” 詹姆斯说:“那他对你衷心吗?就像吉米对我那样。” 说起衷心,何琛犹豫了。 从表面上看,韩光耀和他关系确实不错,在外人看来简直是一丘之貉,狼狈为奸,可事实上,他们都心知肚明,对彼此都没有完全坦诚相待,至于衷心,更是挂不上钩。 见他迟疑,詹姆斯笑了,“看来何先生和他的关系并不像外界传的那么好。一个多月前,吉米曾在大澳村附近见过他,还有他身边那位女士......” “他还有用,暂时不能动。”不等詹姆斯说完,何琛打断。 詹姆斯耸耸肩,“可我信不过他,何先生想要跟我谈条件,总得拿出点诚意吧。” 何琛陷入沉思,似是左右为难。 而不远处,他们口中的两位当事人,正躲在露台下听着上面的对话。 露台和下面的泳池错落开,因此有视线盲区,而韩光耀和顾篱则站在露天下墙角位置,利用这个盲区,完整地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在听见詹姆斯说信不过韩光耀时,顾篱下意识看向身边的男人。 这是要准备对他下手了? 但何琛一直没有回应,楼上陷入诡异的沉默。 “小智,别乱跑!”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寂静中划过,紧接着“扑通”一声,什么东西落入水里。 在场几人,同时循声望去。 “有人!”何琛对詹姆斯说,“我去看看。” 甲板上传来脚步声。 韩光耀能感觉到脚步声是朝着自己的方向而来,他顾不上太多,拉着顾篱就朝反方向躲。 何琛已经慢悠悠走下楼梯,眼角余光看见有抹红色一闪而过,再看过去时,墙角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泳池边发出小孩嬉闹声,旁边还站着个穿礼服的女人,应该是谁家小孩调皮,在宴会上待不住跑出来玩了。 露天泳池入口处的大门紧闭着。 何琛抬头与詹姆斯对视一眼,慢悠悠走回露台。而詹姆斯,则沿着栏杆边缘开始踱步。 居高临下,整个泳池区域几乎一览无余。 韩光耀带着顾篱,绕了一大圈,躲到船尾的甲板,这里视野开阔,其实很容易暴露,但再折返回去下楼,必然会经过何琛和詹姆斯所在的地方,那简直就是明晃晃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正直一月,海风吹的劲,尤其是在船尾的甲板上,风刮在身上有些刺骨。 顾篱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礼服,更是被风吹得紧紧包裹在身上,盘的一丝不苟的发髻都凌乱了。 韩光耀脱下身上西装盖在她身上,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次,驾轻就熟,但这次,他顺势搂住顾篱的腰,将两人的身体贴近。 “闭眼。”他说。 顾篱没反应过来,“什么?” “闭眼。”韩光耀重复。 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顾篱还是配合地乖乖闭上眼。韩光耀炙热地呼吸喷洒在脸上,她感觉自己的心脏从喉间呼之欲出。 “别反抗。”他低声呢喃。 嘴唇有柔软触感,韩光耀的吻落了下来。 顾篱全身僵住,呼吸都停滞,睫毛不停颤抖着。 但韩光耀并没有深入,只是嘴唇贴着她的,炙热又柔软。 热恋期的情侣离开人多的舞会,来到没人的地方亲热,是个非常合适的理由。 这样的姿势持续十几秒后,顾篱突然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韩光耀近在咫尺的五官,几乎贴到自己脸上。但她想看的不是这个,而是他身后的露台。 何琛和詹姆斯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从那个角度看过来,只能看见韩光耀的背影,并看不清两人是不是真的在接吻。 顾篱从紧闭的唇见蹦出几个字,“他们在看。” 声音很低,从其他角度来看,两人依旧吻在一起。 韩光耀从喉咙深处发出声音,“配合点。” 顾篱不解地看着他,“怎么配合?” 韩光耀没有回答,握着顾篱腰地手骤然收紧,另一只手顺势环住她脖子,手掌贴在后颈处,这样一来,便不再给她任何闪躲余地。 他用舌头撬开她的嘴唇,顾篱还来不及说话,便被他的气息霸占,薄荷味还有一丝淡淡的烟草味。 并不难闻。 和水下渡气不同,这次没有咸涩腥气的海水味,全部都是韩光耀的味道。 顾篱觉得奇怪,世界上那么多人,却唯独对他的气味特别敏感。 韩光耀的吻,和他的性格很不相同,温柔又带着些小心翼翼,但没什么技巧可言。 她开始有些相信,他是真的没谈过恋爱。 天与地,顷刻间旋转起来,令人分不清方向。 顾篱感觉自己身处的孤舟,在温暖的被阳光笼罩的海面上缓慢荡漾着,所到之处掀起的涟漪,层层翻滚向岸边,不断拍打着礁石,犹如拍打着她的心脏,牵引着她穿越过迷雾,终于抵达鲜花盛开的彼岸。 宴会厅里,进行到了开场舞的环节,放的是一首经典的英文歌,,歌声通过传感器遍布至游轮的每一处公共区域。 包括顶楼露天泳池。 “Aswedriftedtoanotherptime, Andthefeelingwassoheadyandsublime, AsILostmyhearttoyou, Thereinthedark, Underhestars ......” < p>低沉婉转充满磁性的女声,浪漫的旋律,鼓点如心跳,将坠入爱河的心事缓缓道来。 呼吸逐渐困难,意识开始恍惚,世界变得空旷,前所未有的自由,可同时,世界又变得异常渺小,渺小到她身体所有的感官都只能感受到韩光耀的存在。 他将她浸透,如潺潺流水,融为一体。 愈吻愈深,竟难舍难分。 她的手不自觉攀上韩光耀绷紧的后背,隔着衬衫抚摸他滚烫体温。 风依旧吹得劲,可顾篱一点都不觉得冷,一点都不。相反,她觉得很热,后背甚至都渗出层薄汗。 动情之际,远处传来不合时宜男人声音。 “喂,韩光耀。要亲回自己房间亲。” 是何琛。 韩光耀率先回神,结束这个吻,将顾篱护在身前,用余光瞥见她涨的通红的脸,只觉得胸口软得像是能掐出汁水来。 他侧过身去,仰头往露台看,调侃的语气,“哟~你们也在这,好兴致啊~” 何琛瞪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嘴里就没好话,老子喜欢女的。” 韩光耀笑盈盈看着两人,说:“行,那我们不打扰二位。” 说罢,拉着顾篱就要走。 没走几步,他又停下来,对着何琛说:“你不去宴会上看热闹,在这吹冷风?” 何琛不以为意,问:“什么热闹?” 韩光耀说:“听说方家俊带了个亲戚上船。” “方家俊的亲戚?什么亲戚?” 方家俊是何耀森的私人秘书,平时主要负责何耀森的行程以及处理一些私事,集团的事他几乎不会过问,跟在何耀森身边十余年,何琛可没听说姓方的有什么亲戚,就算有,也不见得能在这样的日子戴上船。 韩光耀点到为止,耸耸肩,说:“我也不知道,你自己去看看不就清楚了。” 这次,他没再多逗留,带着顾篱从入口处离开,径直下楼。 只是在他们都没注意的角落,正有两双眼睛目睹了全过程。 “哥,她居然在这种场合和那个痞子旁若无人的亲热,还把你,把我们裴家放在眼里吗?” 说这话的是裴言玉,她自然指的是顾篱。 和自己的哥哥在一起,是裴言玉能忍受的最大极限,他绝对不能接受顾篱还有其他的男人。 比起裴言玉,裴言川则显得更冷静,但一向温和的脸上,竟露出鲜有的杀气。 “没事,事情进展比我想象得顺利,那个姓韩的得意不了多久了。”他勾起嘴角,朝远处露台看去,视线落在詹姆斯身上,“而我要的东西,也差不多该收网了。” 裴言玉听得云里雾里,“哥,你在说什么。” 裴言川说:“没什么,阿玉,等下了船你就离开港岛,尽快回加拿大吧。” “为什么?”裴言玉急了。 裴言川冷声道:“没有为什么,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不容置喙的口吻。 说罢,他又朝着露台看了眼,正巧,詹姆斯也看见了他。 两人视线交汇,像在确认什么,随后又默契地移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40. 交易 宴会厅内,晚宴进行到高潮阶段。 何琛比韩光耀晚一会到,看见他正和那个小女朋友在舞池的旁边交头接耳,说着悄悄话。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今天也是带了女伴来的,正想着,一个人影就扑了上来。 “琛哥,你来啦?” 是芳菲。为了出席晚宴,她今天特意穿了套金色的超低胸礼服,本就丰韵的身材,更是在礼服的加持下,更显玲珑,性感却不艳俗、再配合上精致妆容,活脱脱人间尤物。不止男人,连女人经过都忍不住多看两眼的程度。 她亲密地挽着何琛,两人瞬间成了舞会焦点。 何琛任由她勾着自己的手臂,问:“到很久了?” 芳菲娇滴滴地说:“也没有,刚到的。” “嗯。”何琛颔首,说:“一会上去唱一首,让老爷子高兴高兴。” 芳菲虽然是影星,但最早是参加选秀比赛出道的,嗓音有磁性,歌唱得好听。今天何耀森祝寿,她自告奋勇要来当演出嘉宾。 何琛没反对,甚至专门派人去把她接上船。 “知道了,琛哥,放心吧。”芳菲殷勤地说:“那我先去后台准备下。” 何琛手一挥,说:“去吧。” 芳菲离开后,他径直朝着韩光耀的方向走去,原本还在聊天的两人,看见他后,突然不说话了。 何琛从经过的服务生托盘里拿了杯香槟,凑过去,“聊什么呢?” 韩光耀冲着二楼努了努下巴,“看那儿。” 何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先是看见了方家俊,随后看见了站在方家俊身边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还有些瘦弱,正低着头跟方家俊说着什么。 何琛饮了口香槟,问:“这就是你说的方家俊的亲戚?” 韩光耀说:“应该是吧。” 何琛紧紧盯着那个男人,从头到脚将他打量了一遍。 “带去见过老爷子了没?” 韩光耀说:“没有,一直和方家俊待在一起。” 何琛把杯子里酒一饮而尽,说:“我去会会他。” 韩光耀没有跟上去,只是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那边的一举一动。 何琛过去以后,先是和方家俊打了个招呼,又和那个男人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 韩光耀看着那张和何琛有五分相似的脸,心里早就有了答案,他都能看出来的事,何琛又岂会察觉不到? “你为什么要告诉他?” 顾篱不解,刚才在露天泳池,韩光耀明明可以什么都不说的。 韩光耀盯着何琛离去的方向,在人群中穿梭后,重新回到詹姆斯身边,两人并排而立。 “因为我不说,他迟早也是会知道的。” 宴会厅的灯光突然暗下,舞池的背景音乐停止,全场安静下来。一束光打在舞台中央,有个人影缓缓从黑暗中走出来,背着光只有个轮廓,但依旧看得出身姿曼妙。 歌声响起,灯光也亮了起来,几种色彩交织,晃得人眼花缭乱。 唱歌的人终于露出真容,正是芳菲。舞台上的她,愈加迷人,低沉嗓音像吐着信子的蛇那般勾人。 顾篱看得颇为认真,反倒是韩光耀兴致缺缺,眼神不断在宴会厅游走。 何琛又重新站回到詹姆斯的身边。此时正盯着舞台看演出,全神贯注的。尤其是詹姆斯,一双眼睛跟黏在芳菲身上一样,一眨不眨。 而旁边的何琛,亦看出端倪,同样看着舞台上的人若有所思起来。 宴会到了后半段,进入自由社交时间。 顾篱都不认识那些人,也觉得无趣,便提出要去洗手间。 韩光耀问,需不需要陪? 她说不用。 出了宴会厅,总算没那么闹,顾篱跟着指示牌往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找去。走了几步,便听见楼道拐角处传来争执声。 听起来像是一男一女在吵架。 顾篱本想避开。 “琛哥,我是你的女人,你怎么能让我去.......让我去做这种事?” 是芳菲的声音。 顾篱脚步顿住,没再继续走。 紧接着,何琛的声音传来。 “我们是上过床,但是我也没亏待过你吧?房子、车子还有你们女人喜欢的那些珠宝首饰,我哪一样没满足你?” 芳菲说:“我知道琛哥对我好,所以要让我去服侍别的男人,我更做不到,我芳菲的心里,只有琛哥你一个人。” 何琛轻笑,语气听起来有些无奈,说的话更是绝情,“傻丫头,你该不会真以为,我会娶你进门吧?” 芳菲没有说话,但能听见隐约啜泣声。 何琛接着说:“就算我肯,老爷子也不会肯的,所以,做好你该做的,我不会亏待你的。” 芳菲还是没说话。 何琛似乎是在等她的答案,但一直没等来,过了一会,他又继续说道:“听说费导的那部新戏,女主角还没定,你不是一直想要当女主角吗?乖,帮我伺候好詹姆斯,这部戏,我帮你接下来。” 这回,芳菲终于出声了。 “真的?” 何琛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芳菲并没有一口答应下来,而是说:“你让我考虑一下。” 何琛没有催她,而是换了副口吻,说:“芳菲啊,你知道我这样的身份,以后必然是要找个门当户对的联姻的,我给不了你未来的,你还年轻,不如好好替自己做打算,毕竟这样的机会,可不是一直都有的。” 何琛口中的费导,不仅在港岛,甚至在全球范围内,都有一定的影响力,但凡是演过他电影的女星,到最后都能一路飞升,红得发紫。 这确实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也是一个让人难以抗拒的诱惑。 与其做着嫁入豪门的美梦,不如抓住眼前的机会。 何琛既然把话都挑明了,芳菲便也不再矫情,“好,我按你说的去做。” 两人谈拢后,没再逗留,一同离开了。 顾篱回到宴会厅的时候,没看见芳菲,连带着詹姆斯的人影也没看见。 她走回到韩光耀的身边,拽了拽他的衣角,说:“我有话跟你说。” 韩光耀见她面色凝重,便问:“怎么了?” 顾篱把刚刚的事大概了复述一遍,韩光耀的脸色也跟着沉重起来。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何琛和詹姆斯应该是达成了某种合作,为了促成这次合作,何琛甚至不惜把自己的女人送上别的男人的床。 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对女人未必能有几分真心,更多的是面子问题,而何琛这么爱面子的人,居然能做出这样的决定,可想而知,这桩买卖对他来说有多重要。 韩光耀心里大概有了底,但他没说什么,而是问顾篱:“你累不累?我先带你回去休息。” 时间不早,顾篱确实有些累了,便点头说好。 回到房间,喧闹彻底隔绝。 五层海景房的阳台,视野开阔,虽然夜晚的海面,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但万里星空闪烁着点点星光,宛若 银河,和在城市里看见的截然不同。 顾篱觉得浑身都不舒服,溜进浴室洗澡。 宽敞的卫生间,除了淋浴,靠窗位置还有一个圆形大浴缸,躺在里面可以边泡澡边欣赏海景。 顾篱放了热水,准备泡个热水澡放松一下,隐约间,她听见韩光耀在外面说话,夹杂着水声,听不清,应该是在打电话。 身体侵泡在热水里,顾篱满足地发出一声喟叹,真是波折的一天。她闭着眼躺在浴缸里,脑子里尽是何琛和芳菲的对话。 作为女人,她似乎能理解芳菲,称不上同情,只是觉得有些惋惜。 男女的□□,本该是你情我愿的事,在双方都对对方有感情的基础下,进行的一场与爱有关的深入交流,它不不仅仅是□□的欢愉,更应该是一场灵魂的共鸣。 可如今,何琛把这当作一场交易,而芳菲只是其中的一枚棋子。看似她也能获益,其实更多的是无奈之下的妥协。 但顾篱没资格说什么,倘若在这些年里,裴言川也向她提出过这样的条件,顾篱不确定,自己是否有勇气会拒绝。 她只是比芳菲运气稍微好一些而已。 而何琛,对跟着自己的女人尚且都能利用,这让顾篱不禁更加担心起韩光耀的处境来。 乱七八糟的思绪不断侵袭而来,也不知道泡了多久,热水都有些凉了。 浴室门响了两下,韩光耀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洗完了吗?我叫了餐,出来吃点。” 顾篱这才回过神,应了声好,然后从浴缸里起来去淋浴房冲一下。 热水从身上流淌,她像往常一样,将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一遍,但在手指带过腿间时,察觉了一丝异样。 那里有些不同于水的黏腻。 顾篱晃神,虽然没经历过情爱之事,但作为一个成年女性,她很清楚那是什么,而她更清楚,之所以自己身体会作出这样的反应,完全是因为甲板上,韩光耀的那个亲吻。 脸烧的愈发烫,水都浇不灭。 顾篱从浴室出来时,韩光耀已经把送的餐在阳台的餐桌上摆开,几乎都是海鲜,冰桶里放着瓶白葡萄酒。甚至还别有情调地点上了香薰蜡烛。 他看见顾篱穿着睡袍,全身通红,尤其是脸上,卸了妆后,露出本来的肤色,更是红得像刚熟透的蜜桃。 “洗这么久,还以为你睡过去了。”他说,牵着顾篱在餐桌前坐下。 顾篱有几分不自然,说:“泡了个澡。” 韩光耀在她对面坐下,说:“知道你今天晚上没怎么吃东西,饿不饿?” 本来也没那么饿,但泡完澡出来,确实觉得胃里空空的。 顾篱点点头,说:“确实饿了,谢谢你。” 韩光耀正在开葡萄酒,停下看着她说:“顾篱,你和我之间可以不用这么客气的。” 这话,言外之意像是在说,亲也亲过,抱也抱过,还不止一次同床共枕过,还有什么好客气的。 不知道为什么,顾篱又想起洗澡时的一幕,脸愈加红了,但借着月光,看不太真切。 韩光耀在高脚杯里倒了半杯酒,递过去,贴心地说:“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再喝点酒,一会晚上好睡些。” 睡? 顾篱脑子更乱了,觉得自己现在完全没法和他进行正常的对话。 也罢,那就不说。 她夹了块鲍鱼送进嘴里,大快朵颐起来。 微风正好,食物可口,葡萄酒香甜。 还有,今晚的月色,也很美。 41. 戒烟 吃饱喝足,顾篱靠在椅子上,眼皮都在打架。 韩光耀倒是没怎么吃,光是坐在对面看,她吃得多,他便觉得心满意足。 “你太瘦了,得多吃点。”韩光耀随口说。倒不是胡诌,刚刚抱她的时候,都能摸到背上的骨头。 顾篱喝了不少酒,没醉,但说话口齿不清,“你都不知道,自从你过来住以后,我都胖了好几斤了。” 韩光耀笑,习惯性伸手去摸裤兜,但什么都没掏出来。 顾篱知道,他是想去摸烟盒,但口袋里没有。她这才后知后觉,韩光耀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在她面前抽烟了。 “你戒烟了?”顾篱问他。 “嗯。戒了。”韩光耀说。 “为什么?” 他直截了当说:“因为某人不喜欢。” 每次抽烟,都皱着个眉,他又不瞎,还问。 大概是喝了酒,顾篱大着胆子问:“韩光耀,你已经可以为我做到这种程度了吗?” “哪种程度?戒烟的程度?”本来靠在椅背上的韩光耀坐直,往前凑了凑。阳台的餐桌本来就小,这么一来,两人离得更近。 顾篱的呼吸有些快,夹杂着酒气,很香。 “我还能做的更多,你要不要试试?”他说。 顾篱愣住,因为他的直白。 1、2、3...... 韩光耀在心中默数,就知道她会是这种反应,每到关键时刻都是如此。他也不强求,站起身,返回房间。 “吃饱了就早点睡吧,今天累了一天了。” 韩光耀洗完澡出来,顾篱已经裹着被子在床上睡着了。他没有睡沙发的习惯,便在另一侧躺下,两人中间隔着些距离。 看着白净的天花板,听着身侧人均匀的呼吸,韩光耀觉得心里无比踏实,也渐渐合上了眼。 海浪声依旧,游轮缓慢前行。 黑暗的房间里,那双刚闭上的眼,忽然猛得睁开。 他没爬起来,只是机械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睡得香甜的人。 较好的侧颜在黑暗中有别样风情,睡着的时候很乖巧。 “真让人忍不住想欺负一下。”他自言自语,语调有些古怪。 男人往顾篱身边挪了点位置,单手撑起脑袋,一言不发观察着她。 睡袍没有扣子,只有腰间一根带子系着,原本交叠在一起的领口,因为躺下的缘故,歪七扭八地敞开了条缝隙。从这个角度看去,几乎可以看见大半的春光。 雪白、丰韵、圆润。 甚至能想出更多美好的形容词来形容,可此刻,他不想,身体被本能的欲望支配。能感觉到身体的某处在蠢蠢欲动,燥热无比。 可他的眼神,依旧冷的要命,甚至还带着些不屑。 “韩光耀,你还真是能忍。” 男人在黑暗中喃喃自语,声线还是那个声线,可语气却截然不同。 他伸出手,想去扯顾篱的浴袍,但刚碰到领子边缘,身边的人惊醒过来,她就翻了个身,睡眼惺忪地看着他。 “你怎么还不睡?失眠了?” 顾篱强撑着睡意,丝毫没有防备,连声音都是软软的。 这种情况下,真要对她下手,简直是易如反掌的事。男人心想,阿耀之所以没这么做,大抵是对这个女人动了真心。 男人犹豫了下,缓缓松开手,下了床,往洗手间去。他在里面待了好久才出来,顾篱重新睡了过去。 他再次在床上躺下,一夜无梦。 第二天,顾篱睡到自然醒。 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 昨天半夜,半梦半醒间,她依稀记得韩光耀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可当时顾篱太困了,没功夫细想。现在回想起来,他好像不止一次用这种眼神看过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顾篱就是觉得和他平时的模样区别很大。 手机在枕头下面震动,一条信息跳了出来。 是韩光耀发来的。 “睡醒了来二楼吃早饭。” 顾篱觉得,只要和韩光耀在一起,吃饭好像成了头等大事,但她确实也饿了。丢下手机,去卫生间简单洗漱下,换上衣服就下楼了。 换衣服的时候,顾篱还在想,韩光耀倒是细心,上船的时候甚至带了可以换洗的衣服,这样她今天就不用再穿着礼服下船了。 他们的房间在走廊最里面,通往电梯需要逐次经过许多客房,此时人少,两侧的客房门都紧闭着。 顾篱在柔软的地毯上走着,发现前方左侧有扇房门微微敞开着,出于好奇,在经过的时候,她特意往里瞄了一眼。 宽敞的房间拉着窗帘,光线很昏暗,地上坐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 女人低着头,又背着光,顾篱看不清她的脸,但那件金色的礼服,她印象深刻。 居然是芳菲! 顾篱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门口观望了一会。 芳菲蹲在地上,背依着沙发,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她一动不动,像是个被人丢弃的玩具。 顾篱知道自己不该多管闲事,但还是走了进去。 空气中,还残余着暧昧的气息,浓郁而腥气。 房间的床上乱糟糟的,地上横七竖八散落着内衣,鞋子,枕头之类的东西。而那件精致的,金色礼服,此时像快破布一样挂在芳菲的身上,衣不蔽体。 听见脚步声,芳菲以为是何琛,抬起头,一副楚楚可怜模样。 “琛......”后面的字还没说出口,在看见进来的是顾篱之后,眼神又暗淡了下去。 光是看这幅场景,都能想象出芳菲昨晚的遭遇,而那个折磨了她一晚的男人,此刻早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顾篱快步走回到门边,带上门。 芳菲以为她离开了,再抬头时,发现人还在屋里。 “你做什么?”芳菲不解地问。 在她看来,自己和顾篱也不过有过两面之缘。 顾篱步步靠近,说:“你就这样开着门,不怕被人看见么?” 芳菲见她没有恶意,小声说了句,“谢谢。” 顾篱走到她面前,蹲下。离近了看才发现,芳菲胳膊上,腿上,甚至胸口,布满了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淤青和红痕,她皮肤本来就白,这样一看格外明显,十分渗人。 这个詹姆斯,比想象的更变态。 顾篱知道,此时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况且这也是芳菲自己的选择。她扫了眼她身上的印记,淡淡地说:“你有替换的衣服 么?” “啊?什么?”芳菲没反应过来。 顾篱接着说:“一会船靠了岸,你总不见得就这样下船吧?” 芳菲说:“我会找琛哥的。” 顾篱不轻不重叹了口气,“那你想让他看见你现在这副模样吗?” 万人迷的女明星狼狈成这样,任谁都不想被其他人看见的。 芳菲不说话。 顾篱接着说:“而且,他这样对你,你还愿意相信他?” 芳菲错愕地看着她,“你都听见了?” 顾篱没否认。 窗户纸捅破,芳菲也不再装模作样,但她没哭,也没自怨自艾,只是嘴角弯起一抹惨淡的弧度。 “你也觉得我很下贱吧?” 顾篱看着她,说:“没有。” 语气没有半点轻蔑。 芳菲抹了把脸,依旧骄傲地像只孔雀,“谢谢你。但我不需要同情。” 顾篱说:“我没有同情你,也没资格同情你,只是碰巧遇见了而已。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给你提供一身干净衣服,至少能让你体面地下船,如果不需要,那我也可以当作没见过你。” 芳菲看着她,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是在考量,也许是在犹豫。 半晌,她才缓缓说:“那麻烦你了,顾律师。” 顾篱意会,站起来说:“那你等会。” 随后离开了房间。 几分钟后,她带着一套干净的衣服回来。她把衣服放在沙发上,没有多逗留,便准备离开。 走到房门口时,芳菲叫住她,“顾律师。” 顾篱转身看,竟从那双妖媚的眼睛里读出些许真切。 “我突然挺羡慕你的。” “为什么?” “因为在这样的名利场里,韩光耀他居然对你动了真心。” 顾篱不太相信,他们才见过几回,她能知道? “你怎么知道?” 芳菲笑了笑,从地上爬起来,拿过沙发上那套衣服。 “男人我见得多了,真心假意还能分不清?再说了,很多事,向来都是旁观者清,就像你知道何琛信不过是一样的道理。” 顾篱哑然,不知道如何回答,因为芳菲说的是事实。 她没再回应,只是轻轻带上门,离开了房间。 到二楼餐厅时,韩光耀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喝咖啡。 看见他,顾篱不由又想到芳菲的话。 在这样的名利场里,他为她动了真心。 那她呢? 会因为他面红心跳,也会因为他身体出现反应,在他身边,会莫名觉得安心,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连最基本的防备心都没有。 那是不是也可以证明,自己早就在不知不觉中,对这个男人动了真心。 可一想到裴言川,一想到外婆,一想到关于母亲车祸的真相,顾篱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份真心。 思绪间,她愣在原地站了好久。 韩光耀大概是等得无聊了,看了眼表,又抬头望向门口,碰巧就看见了站在餐厅入口处的顾篱。 他咧着嘴笑,挥挥手招呼她过去。 顾篱感觉心中有什么化开了一般,大步朝着韩光耀的方向走去。 42. 季绍谦 下午三点,游轮准时靠岸。 码头周围早就围满记者,待甲板一放下,都迫不及待涌了上来。 游轮上的客人陆陆续续下船,韩光耀和顾篱在最后几个,不紧不慢。 芳菲走在他们前面几个,换好衣服化完妆的她又恢复成那个光彩四射的女明星,对着镜头收放自如,连微笑时嘴角的弧度都是精心设计过。 而此番游轮之行,更是让芳菲名声大噪。甚至有记者直接大胆提问。 “芳菲,这次是何氏集团董事长的七十大寿,之前就有传言你和何家二少何琛在热恋中,那算不算得上是见家长了?看样子是好事将近了吧。” 芳菲被围在人群里,笑得灿烂,面不改色道:“你不要瞎讲啦,我和二少爷只是好朋友而已。” 她讲话声音软绵绵的,看似刁钻的问题就这么被四两拨千斤,打太极打了回去。 记者并没有就此放过她,更是将人围住,企图问出更多关于寿宴的细节。 韩光耀领着顾篱,从芳菲身边经过,瞄到了她身上穿的那件衣服,眼熟。 “你把衣服借她了?”他问。 “嗯。”顾篱没否认。 “为什么?”韩光耀不解,她不是爱多管闲事的性子,按理说不会插手与自己无关的事。 “没为什么。”顾篱说:“多个敌人不如多个朋友,说不定以后还有能用得上的地方,顺手的事,让她欠我一个人情,不好么?” 韩光耀不置可否,发善心是不可能,但这个说法倒是说得通。 两人很快走到码头的泊车区,远远地就看见阿丹的车已经停在路边。 韩光耀照例让顾篱先上车,随后绕到另一边,准备上车时,一辆轿车从身边疾驰而过,车窗没关。 车速很快,几乎是一晃而过,但韩光耀还是看清后座上的两个男人,正是何琛和詹姆斯。 他们居然是一起离开的。 回去路上,顾篱一声不吭,没说话,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到家后,她一头扎进房间,再也没出来。 期间,韩光耀敲过几次房门,但都没反应,他以为她是在补觉,便也没在意,跟平常一样,出门去附近的菜市场买了菜回来,然后做饭。 韩光耀最后一次敲顾篱的房门,是喊她出来吃晚饭,此时已经接近晚上8点,里面终于有了动静。 没一会,房门打开了。 顾篱已经换上了居家服,看着倒不像是刚睡醒的样子,面色反而有些凝重。 她说:“韩光耀,我有话跟你说。” 韩光耀见她一本正经的,心中没由来的忐忑起来。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隔着一桌子热气腾腾的菜,那是韩光耀刚炒出来的,他额头上还冒着薄汗,衣服袖子卷起,露出精壮结实的小臂,那双修惯了车,打惯了架的手,却也开始学着为她做饭。 顾篱心中一阵柔软。 他应该真的很喜欢自己吧,堂堂何氏社团话事人,竟会愿意为她做这些琐事。 “韩光耀。”顾篱喊他,缓缓抬起头,直视那双眼睛。 韩光耀与之对视,没说话。 “你先前说,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找你,哪怕是利用你,你也愿意。” “嗯,我说了。” “那现在还作数吗?” 韩光耀眼神笃定,“一直作数。” 顾篱犹豫了下,缓缓说道:“我有个外婆,还在苏城。但是......” ...... 翌日下午,韩光耀一个人驱车前往老季的跌打馆。 跌打馆的铁门从里面反锁,木质大门虚掩着,韩光耀在门外听了会,没发出动静,里面隐约传出两个人的声音,但具体说了什么,不是很清楚。 他抬起脚,“哐”一脚踹在铁门上。 屋里交谈声戛然而止,片刻后,木门打开,后面站着老季。 一看见是韩光耀,他没好气地说:“没有嘴巴喊吗?门都被你踢坏啦。” 韩光耀不说话,抱着双手静静等老季开门。 门一打开,他就侧身闪了进去,动作一气呵成,连老季都没反应过来。 不大的跌打馆内,除了老季,空无一人。 韩光耀瞄了一眼隔间门上还在晃动的帘子,慢悠悠走到桌边坐下。 “吃饭呐,老季。” 老季在他对面坐下,说:“是啊。” 他又瞄了眼桌上吃了一半的饭餐,问:“一个人?” 这回,老季说不出话了。 因为餐桌上,分明有两只碗两副筷子。 老季支支吾吾地,“那个,你吃了么?” 韩光耀没回答,转头冲着隔间喊道:“出来吧,别躲了。” 帘子后面,没有动静。 韩光耀单手撑在桌上,不耐烦地又说了句,“是要我进来请你么?” 随着他话音落下,隔间的门后,闪出一个瘦高身影。不是别人,正是在汽修厂打工的那个黑发少年。 看见是他,韩光耀丝毫不觉得意外,“阿谦,你之前也没跟我说过你姓季吧?” 季绍谦挠挠头,说:“你也没问过我啊。” 韩光耀没把他的顶撞当回事,继续问道:“上次在墓地的,也是你吧?” 季绍谦没否认,说:“没错,既然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还......” "为什么还让你留在汽修厂?" 季绍谦不吱声,算是默认。 韩光耀说:“我知道,你始终不相信,你大哥的死和我无关。” 一说起大哥季绍恒,季绍谦情绪有些激动,“可那天晚上除了你,他没见过别人。” “警方说了那是意外。”韩光耀说:“而且,我也通过测谎仪测试了,不是么?” 季绍谦依旧沉默,韩光耀知道,他还是没相信他。 关于季绍恒的死,不止是他的亲弟弟耿耿于怀,连韩光耀自己都没想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天是平安夜的第二天,圣诞节,也是韩光耀出狱的第三天。 为了庆祝他出狱,傍晚时候,季绍恒带了酒和菜去他临时租的屋子里一起吃饭。 酒过三旬,季绍恒曾问他,未来怎么打算。 在监狱里最难熬的那几年,是季绍恒给他 提供了帮助,没有放弃他,让他重新振作起来。尽管现在对未来还是很迷茫,但韩光耀觉得,这至少是一个新的开始。 当天晚上,两人都喝得有点多了,韩光耀昏睡在沙发上,最后的意识停留在季绍恒叮嘱他好好的,然后他便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第二天酒还未醒,韩光耀就被楼下警车的鸣笛声吵醒。 头疼得厉害,他本想继续睡,可楼下实在太吵了,没一会,就有人来敲门。 韩光耀强忍着眩晕去开门,刺眼的光刺穿瞳仁,待他看清时,才发现门外站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 对于一个刚从牢里出来的人来说,看见警察并不觉得稀奇,韩光耀以为是需要他配合做一些调查之类的。 “韩光耀吗?”其中一名警察问。 韩光耀说:“我是,有什么事?” 那名警察又问:“那你认识季绍恒吗?” 韩光耀隐约觉得古怪,但还是如实回答:“认识的,昨天晚上我还见过他,出什么事了?” 另一名警察看向他身后,桌子上的剩菜,还有地上的酒瓶子,问:“你们昨天一起喝酒了?” 韩光耀回答说是。 “喝完酒以后,发生了什么?你们起争执了吗?” 韩光耀觉得,季绍恒一定是出事了,急吼吼地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警察厉声喝斥一声:“别打岔,回答我的问题。” “我昨晚喝多了,倒头就睡了,只记得他最后是自己走的,应该是回家了。” 警察这才说:“季绍恒死了,就在你家楼下,你是昨天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现在我们要带你回去配合调查。” 韩光耀脑子里有什么“轰”得炸开似的,在听见季绍恒死了这几个字后,便陷入空白,后面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木讷地看着门外的警察,问:“他怎么死的?” “按照现场初步情况来推断,他是死于高空坠物,但具体死因,还要等法医的尸检报告。” 在后续的调查中,尸检报告也证实了这一点,由于当晚没有任何目击证人,警方也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线索,最后不得不对唯一的嫌疑人韩光耀用上了测谎仪。 测谎仪的结果,显示他确实没有说谎。 季绍恒葬礼那天,除了老季,其余的基本上都是狱警,韩光耀的出现,像是个异类。 但他并不在乎,毕竟这个男人曾引导过他一段光明,韩光耀只想再送他最后一程。 老季并没有责怪韩光耀,反而像季绍恒生前叮嘱的一样,让他好好的,如果遇到什么事,可以随时去找他。 老季还告诉他,季绍恒有个正在读警校的弟弟,为了不耽误小儿子的学业,当父亲的并没有告诉他关于哥哥的死讯。 韩光耀从没见过季绍谦,但还是在他去汽修厂面试的时候,一眼就认出了他。 血脉基因本来就是很神奇的东西。 他在他身上看见了故人的影子,也许一早就猜到季绍谦的意图,但韩光耀还是默许他的留下。 因为他始终觉得自己问心无愧,既然这个傻小子想查,就让他查个够好了。 43. 逃离 “可我凭什么相信你?你本来就杀过人。” 逼仄空间里,两个年轻男人沉默对峙着。 一个站着,看似盛气凌人,其实完全处于被动。 另一个坐着,气定神闲,好似一切尽在掌握。 阳光从窗户穿进来,空气里漂浮着尘埃,争执一触即发。 韩光耀仰面看着季绍谦,脸上看不出任何被冒犯的不满。 “你警校应该毕业了吧?”他淡淡道。 季绍谦愣住,因为他过于冷静,冷静得仿佛没听见那后半句话一样。 他低着头,手在裤缝侧边捏成拳头,没说话。 韩光耀接着说:“警校毕业了不去警队报道,跑我这来浪费时间,你对得起你哥么?” 一提起哥哥,季绍谦也没那么硬气了。哥哥是他从小的偶像,如果不是因为哥哥,他不会报考警校。 但他还是不服气,声音噎在喉咙里,没发出来,“如果不是你,我哥不会死。” 韩光耀觉得这小子一根筋,愣头青,一时半会跟他说再多也没用,况且,他今天的目的,不是来吵架的。 老季在旁边也有些看不下去,抬手在季绍谦脑袋上敲了一下,“闭嘴了你,少说两句。” 下手并不重,到底舍不得。 季绍谦揉了揉脑袋,看起来挺委屈。 “我今天来,是来谈正事的。”韩光耀似笑非笑看着季绍谦,把脚边的椅子踹到他跟前,“坐下说,那么大块头,站着碍眼。” 明明心里是抗拒的,但季绍谦的身体却十分诚实地坐下了。 “前段时间,何氏夜总会的命案,你们都知道吧?” 父子俩点头。 “这次何耀森的寿宴,幕后人不请自来了。这人名叫詹姆斯,是泰国人,不止他,他的整个家族,都在缅甸从事毒品交易。泰国警方想抓他很久了,但这个人很是狡猾。夜总会的命案很明显是冲着何氏来的,应该是他想把生意做到港岛来,而这次在游轮上,我好几次撞到他和何琛在一起,最后下船的时候也是一起离开的,我猜测,他们两人应该是谈成了某种合作。” 季绍谦越听越入神,在听到韩光耀说这两人达成合作时,眼神明显警觉起来。 “继续说下去。” 韩光耀也不卖关子,接着说:“我记得老季你跟我说过,恒哥之前的一个老同学,是在缉毒部门的?” 老季想了想,说:“哦,对,之前阿恒葬礼的时候,他还来过。” 韩光耀说:“你能联系上他吗?” 老季说:“可以,他之前给我留了电话。” “嗯。”韩光耀点头,“我不方便露面,还麻烦你跟他联络,把这件事告诉他,后面如果有新的情报,我也会及时让你传过去。” “什么?” “什么?” 韩光耀这话一说出来,老季和季绍谦同时喊出声。父子俩对视一眼后,还是季绍谦先开了口。 “韩光耀,你这是要转做线人?” 韩光耀依旧淡淡地看着他,反问:“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季绍谦说:“可你跟何琛关系那么好,警察凭什么相信你?” 合情合理的怀疑。 韩光耀调整了下坐姿,让自己坐的更舒服些。 “你也知道我们关系好了,那他干这种事,肯定会拖我一起下水,可我没打算做,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给自己找好退路。” “为什么?你不做,何琛更不会放过你。” 韩光耀脱口而出,“因为我那死去的妈,就是染上毒品才没的。” 他盯着季绍谦,琥珀色的瞳仁异常平静,平静地让人无法细想,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如此坦然说出自己母亲的死。 季绍谦没说话,但他心里有种莫名的畅快,长久紧绷的神经松动了些许。韩光耀的这句话,至少可以证明他还存有良知,那就说明自己的大哥,没有看错人。 思考片刻后,季绍谦自告奋勇,“我去帮你联络,我爸年纪大了,少让他折腾。” 韩光耀颔首,表示不反对。 “不过,我还有两个条件。” “什么?” “第一,让警方帮我保护一个人。这上面是名字和地址。”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季绍谦。 季绍谦看了眼纸上的字,“苏月如,是谁?住在苏城?” 韩光耀说:“我的家人,我要确保万一身份暴露,我周围的人不会遭到何琛的报复。” 季绍谦觉得他说有道理,便问:“那第二条呢?” 韩光耀说:“事成之后,给我两个新身份,我要和顾篱离开港岛。” 季绍谦失笑,不得不说,韩光耀打的真是一手好算盘。何琛是一定会拉他下水的,但他不想脏了自己手,表面上和何琛同流合污,实际上早就成了警方的线人,事成之后还能顺理成章离开这里,开始新的生活。 简直一箭双雕。 季绍谦拿出手机对着那张纸拍了张照,然后撕碎丢进垃圾桶。 “行,我帮你去谈,你等我消息。” 谈完正事,韩光耀没再多逗留,离开了跌打馆。 外面,阳光正好,韩光耀站在太阳底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天气真不错。”他说,正适合带顾篱出去散散心。 从老季那出来后,韩光耀去了趟汽修厂。 自从住到顾篱那之后,他已经好几天没来过了,阿森瞧见他跟看见了外星人似得。 “哟,稀客呀,耀哥。” 韩光耀没理会,叉着腰在汽修厂里慢悠悠踱了一圈,然后转头对阿森说:“过几天不是有F1比赛么?你去帮我搞两张票来。” 阿森本来在地上蹲着,一下跳起来,嬉皮笑脸地说;“耀哥你打算带我去看比赛啊?我还没去过上海呢。” 韩光耀睨他一眼,语气里满是嫌弃,“你想什么呢?天还没黑,就开始做梦了?” 得了,阿森知道了,他才不是要带自己去,而是要带顾律师去。 阿森重新蹲回到地上,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地说:“知道了,耀哥。” 交代完事情,韩光耀回到卧室,拿了几件换洗的衣服装进袋子里,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临出大门,阿森在后面喊。 “去哪儿啊,耀哥?” “买菜,回家做饭!” 嗯,这里已经不是他的家了。 几天后,韩光耀带着顾篱飞往上海。 韩光耀提前租了车,下飞机后两人没走多久,就到停车场。 正值晚高峰,去酒店的路上格外拥堵,放眼望去都是密密麻麻的汽车。 韩光耀把车内空调打得很高,待久了也有些闷,顾篱打开一条窗户缝,刺骨的冷风就灌了进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温度了,乍暖还寒的天,风吹在脸上刮得生疼,随之而来的,还有埋藏在记忆深处的那些往事。 苏城和上海离得很近,所以气候也相似。 顾篱记得小时候,每到冬天,外婆都会提前给她织好毛线帽子围巾还有手套,有时候是红色,有时候是粉色或者白色,外婆的手很巧,会绣上一朵朵立体的小花,特别漂亮。 有了这些,上学放学路上,坐在母亲的自行车后座,也不会觉得冷。 周末或放假,顾篱会去外婆那住。外婆的家是那种带院子的老房子,院子里有一口井,还有一棵桂花树,夏天枕着蝉鸣可以吃上爽口的西瓜,到了秋天,满院子的桂花香,外婆会把新鲜的桂花摘下来缝在纱布里,放在枕头下,这样一整晚床上都是香香的,剩下的,外婆会晒成桂花干,做成桂花蜜,用来煮糖芋头吃。 可是,母亲死后,顾篱已经很久没有来看过她了。一想到年迈的外婆,孤零零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院子,顾篱心里就愧疚的要命。 眼眶不知不觉间,湿润了。 韩光耀在开车,但听到了顾篱吸鼻子的声音,很小声,应该是并不想让他听见。 他随手打开车载音乐,说:“我们要在这待几天,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吗?” 顾篱依旧看着窗外,摇头,说:“没有。” 她想去看外婆的,但是...... 也罢,算了。 韩光耀就知道她会这么回答,便自作主张地说:“既然你没特别要求,那就全听我的安排了啊?” 顾篱调整了一下情绪,终于转头看他,红红的眼眶在昏暗车厢里不算明显。 “行,那就听韩老板安排。” 既然是出来玩,那还是开开心心比较重要,能暂时逃离港岛,逃离裴言川的监视,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 韩光耀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牵住她的。 顾篱的手很凉,但她没有挣脱。 韩光耀依旧直视着前方,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顾篱。”他说;“我只是希望你能高兴一点,剩下的都可以交给我。” 顾篱看着他的侧脸,一时没有分清,这句话指的到底是什么? 也许只是这次的上海之行,又也许还有其他,往后的更久。 “嗯,我知道。”她说。 窗外车水马龙依旧,华灯初上,上海的繁华与港岛不相上下。 在此刻在顾篱心里,都不及那一句短短几个字来的让人踏实。 44. 一见钟情 第二天,天气不错,万里无云,但风有些大。 韩光耀亲自定的房间,特意定的套房,就在外滩边上,客厅有整面的落地玻璃,可以俯瞰黄浦江景。两间卧室分别分布在两侧。 顾篱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出了房门。 客厅的餐桌上摆满了款式精致的早餐,旁边停着辆餐车。应该是韩光耀叫的。 相处一段时间后,顾篱发现,韩光耀这个人其实很贴心,也很会规划,每次和他在一起,他都会把事情安排妥当,几乎不需要她操心。 在客厅看了一圈后,她没看见人。 “韩光耀。”顾篱喊他,顺便朝着他的房间走去。 房门倒是没关。 “在呢。”他在里面回应,尾音拖长。 还没等顾篱走几步,韩光耀就先出来了。 今天的他,有些不太一样。 刻意打扮过了,蓝白条纹衬衫外面套了件藏蓝色的西装,脖子里打着同色系领带,下身是原色牛仔裤,头发依旧全部梳向脑后。 顾篱看着他,脸上笑意难掩,但使劲憋着。 韩光耀看看自己,抬头问:“笑什么。” “你今天看起来有点......” 她故意话说一半,本来想夸他有点帅的。 韩光耀被吊起胃口,追着问:“有点什么?” 顾篱想了想,斟酌了一下用词,才说:“有点年轻。” “年轻?”韩光耀不服气,“我平时看起来很老吗?” 也不老,只是总是穿黑色,难免死气沉沉,今天这一身就活力得多。 不过顾篱偏偏就是卖关子不说,注意力被桌子上的小笼包吸引了去,她走到餐桌前,坐下。 “饿了,先吃早饭吧。” 韩光耀知道她在故意逗自己,也开始上下打量起顾篱来。 不用工作,她穿得休闲得多,略显宽松的灰色毛衣加上牛仔裤,微卷的长发随意散在肩上,让顾篱看起来像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韩光耀回敬道:“你今天看起来也顺眼多了。” 他以为她也会回一句,我平时看起来很不顺眼吗? 但顾篱似乎早就看穿他的心思,只是顺着说了句,“谢谢夸奖。” 这一回合,韩光耀败。 早餐过程中,两人大致讨论了一下这几天的行程——比赛持续三天,时间几乎是从早上到傍晚,韩光耀是资深车迷,自然不会觉得无趣,但他告诉顾篱,如果觉得无聊,也可以中途离场。比赛结束后,可以去外滩吃晚饭,然后顺便在黄浦江边散步消消食。 听起来,还不错。 吃好早饭后,两人就动身了。 因为比赛场地附近的交通很拥堵,他们没有选择开车,而是打车到附近再步行过去。 比赛场地是个巨大的户外赛车场,占地面积很大,入口处已经排起长队,看客陆陆续续准备进场。 韩光耀定的是paddockclub的票,有接驳专车送到包厢区,下车后上二楼抵达包厢,在前台拿票che的时候,外场的练习赛已经开始。 休息区全天都提供免费的餐食,厨师都是米其林大厨,但来之前,他们刚在酒店吃过早饭,暂时还不饿。 包厢里有一整面的落地玻璃,站在玻璃前,可以近距离欣赏换胎,对面则是A区看台,熙熙攘攘挤满了人,时不时爆发出欢呼声。 顾篱不懂赛车,也没来看过比赛,基本上就是韩光耀指哪看哪。 他还很耐心地讲解了一些最基础的知识,比如通过颜色辨认车队,拉法利红,梅赛德斯黑银,迈凯伦橙蓝,红牛深蓝。而赛车的速度极快,在眼前疾驰而过通常只在眨眼之间,而通过声音可以辨别模式,直到有电流声,便是超车模式。 顾篱听得云里雾里,但韩光耀一提起这些便滔滔不绝,甚至还有些兴奋,眼神里都带着光。 如果不是真的热爱,怕是很难会流露出这样的神情。 顾篱爱屋及乌,渐渐倒也看了进去。 下午的时候,包厢里有提供免费的香槟,听着音浪,边喝酒边看比赛,倒也惬意,期间,他们还看见了不少明星和车队赛车手。 韩光耀挨个给顾篱介绍,都是外国人,名字听过就忘,他倒是记得清楚。 一天时间很快就过去。 临走前,韩光耀又带着她去了纪念品商店逛了圈,并告诉她,三天比赛的重头戏全在第二天,也是火药味最终的一天,上午有冲刺赛,下午是排位赛,相当精彩。 在这里泡了一天,顾篱竟开始有些期待起明天来。 从赛车场出来,已经接近黄昏,夕阳西下。 两人打车返回外滩,在一家黑珍珠餐厅吃了晚餐,吃的是法餐,坐在靠窗的位置,巨型落地窗将黄浦江的夜景框成了流动的油画。 吃好晚餐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韩光耀对这里也不熟,带着顾篱从和平饭店步行到外滩。 放眼望去,整个外滩还保留着上个世纪老上海风格的建筑,整体风格为欧式,而江的对面则是极具现代风格的东方明珠,复古与现代的碰撞,让这座城市显得格外迷人。 冷漠又纸醉金迷。 这个时间点,路上还有不少行人,入了夜,温度也下降些。 韩光耀原本是插着裤兜与顾篱并肩走,可越往江边,人流就越多。 他掏出那只在裤兜里捂了半天的手,伸手去抓顾篱的,生怕下一秒她会被冲散。 炙热与冰冷的碰撞。 她的脚步不可察觉地顿了下。 韩光耀没停,也停不下来,人流推着他们不断向前。 两人好不容易挤到江边,江面上有游轮驶过,将水面反射的五颜六色的灯光打散,带起一片波光粼粼,而水中的灯又与天上的灯交相辉映,眼花缭乱。 迎着风,空气格外新鲜,令人身心都舒畅。 顾篱的发丝乱了几分。 韩光耀看着她被光打过的侧脸,眼神里迸发出的从未有过的光彩,令他有些入迷。 她像个天真的少女,兴致勃勃地看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无聊又有趣。 这不禁让他想到那些在校园里的短暂时光。 她是名列前茅的优等生,而他是新来的转校生。< /p>也许从韩光耀转校的第一天到他们在楼梯间遇到的那晚之间,顾篱从未注意到过,有个男生总会在无人在意的角落,暗中观察她。 她明媚闪亮,连名字念起来都跟会发光似的,而他,只是个躲在角落里的转校生。 考试前,他也曾拼了命的复习,只为名次与她接近一些,也许这样她就能记住自己不起眼的名字。 可是,她好像并没有记得。 韩光耀一度以为,应该就是这样了吧。 直到那天,他在医院的楼梯间,遇到了顾篱,她蹲在地上哭的那么可怜,原来她也会哭啊。 后来韩光耀才知道,那天,她的母亲离开了人世。 真是巧,他那杀千刀的爹,也是在同一天死的。 被他亲手推下楼的。 本来,韩光耀也想一死了之的。 可那天,她哭了好久好久,甚至挡住了他爬向天台的路,所以,他决定,那就先不死了。 再后来,他去自守了,自守前,还去医院给顾篱送了一束花,十七朵白色洋桔梗。 她能懂吗? 韩光耀不知道,出狱后,他回来找过顾篱,可她和所有老同学都切断了联系,没人知道她去哪儿了。 也不知,是不是命运的眷顾,多年后的某个晚上,她又那么猝不及防的出现在汽修厂。 就如那个晚上,她出现在楼梯间一样,那么突然。 她身边还多了个男人,但韩光耀不在乎,总之能再遇到就好。 往事经不起推敲,能走到这一步,韩光耀觉得属实不易,反正来日方长,重要的是,她已经站在自己的身边,她的手还牢牢地抓在自己的手里。 江面上正巧有一艘大型游轮驶过,和前几天他们登上过的那艘不好比,但特别之处在于,船身上亮着粉紫色的灯光,勾勒出游轮的形状。 颇有点未来科技感的味道。 顾篱指着那艘游轮喊韩光耀看,一转头,发现他正痴痴地盯着自己。 “怎么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习惯了韩光耀整天没个正行地模样,但顾篱发现,自己还是不太习惯被她用这样地眼神盯着。 明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她就是觉得,那眼神里有钩子,像是要把她的神智都勾走。 “没什么。”韩光耀转过头,不看她,故意拿乔。 他不说,顾篱也不追问,小声抱怨:“莫名其妙。” 韩光耀警告般握紧她的手,十指相扣的手掌紧贴,湿滑黏腻,也分不清是谁出的汗。 “难受吗?”他问。 指的应该是出汗了。 顾篱老实说:“有一点。” 韩光耀眼里闪过不易察觉的失望,不情不愿松开了手,“”这里不是港岛,没人盯着我们,也不用演戏给别人看。你只是你,可以只做自己。” 话说的漂亮,可字里行间的委屈,顾篱岂能听不出来,她不动声色从包里掏了张纸巾出来,擦了擦手上未干的汗,又重新塞回韩光耀手里。 “又没说不给你牵,怎么还委屈上了?”她说,“这样就舒服多了。” 45. 很相称 第二天,比赛进入白热化阶段。 有了第一天的热场,顾篱对整个F1赛事的流程有了初步了解,她和韩光耀一样,也全神贯注投入到激烈的比赛中。 现场音浪声不断,人声鼎沸,还有节奏动感的音乐,配上酒精,简直酣畅淋漓。 他们会因为喜欢的车队积分领先而欢呼拥抱,也会因为排名落后而惋惜懊恼,更是可以近距离目睹传说中的两分钟换轮胎。 这是一场盛大的,速度与激情的比赛。 顾篱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热血沸腾,这种感觉甚至比第一次坐上韩光耀重型机车后座时的过速感有过之而无不及,身上的每一处毛孔都在叫嚣着,不安地躁动着。 这在她将近30年的人生里,是不曾有过的。母亲在世时,她是循规蹈矩的乖乖女,母亲离世后,世界也随时变成灰白。 她只是日复一日,机械地生活着。 可这次上海之行,这场被顾篱称之为短暂的逃离,似乎又重新唤起了她那颗本该肆意年轻的心,世界也被重新染上鲜活色彩。 顾篱突然觉得,这座城市,比她想象的更绚烂。 比赛落幕,但他们的行程还在继续。 第五天上午,离开酒店后,韩光耀驾着车直接上了高速。 先前说好了,行程全部由他安排,顾篱也没太在意。 汽车在高速上朝着未知的目的地疾驰,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时间倒过得也快。 在开了将近2个小时后,终于下高速了。 在看见高速路口硕大的红字后,顾篱才意识到,他们这次行程的终点,不是其他,正是她的家乡苏城。 原本放松的神经,紧绷起来,她在副驾驶上直起身子。 “你要带我去哪?”她问。 韩光耀放缓车速,平稳通过高速收费站,说:“来都来了,你不想回去看看你外婆么?” 过了收费站,就正式进入苏城地界,顾篱觉得这里连空气都是从前的味道。 “我当然想,可是......” "你怕被裴言川知道?"韩光耀打断她。 顾篱抿着嘴唇,默认。 就在韩光耀去找老季的前一天晚上,她曾开口提过,自己的外婆一直被裴言川的人暗中监视着,说是暗中,其实都心知肚明,那和软禁没什么区别。只是那些人,非必要不出现。 但只要这边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一个电话的功夫,裴言川就能知道。 “你既然同我开了口,就是相信我能做到,怎么这会又没信心了?”见她不说话了,韩光耀接着问。 他这么说,顾篱眼底又生出希望,眨着眼睛问:“你都搞定了?” “一会就知道了。”韩光耀没直说,反而略显失望地说:“看来你对我的能力还持怀疑态度。” 听着像在自嘲,但顾篱知道他肯定是搞定了。 倒不是不相信韩光耀的能力,而是她不太敢相信,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在裴言川的人眼皮子底下把这事办了。 “没有。”顾篱解释说:“只是没想到你效率这么快。” 韩光耀好不得意,邀功似的,“这算什么?要不为了看比赛,我早两天就能带你来了。” 话虽这么说,但顾篱心中还是有些忐忑。 下了高速后,汽车继续行驶。 仔细算算,快十来年没回来了,这里已经完全变样,无论是街道还是建筑,几乎找不出半点儿时的影子,这座城市的发展迅速令人乍舌。 不过渐渐地,顾篱发现,他们要去的地方似乎并不是印象中外婆的老房子。 汽车越开越远离市区,最后停在位于湖边的一处疗养院外。 疗养院背山而立,正对面便是湖泊,从风水学上来说,这里是块极其适合修养的宝地,而且光从外面看疗养院的设施和规模,就可见一斑。 顾篱不确定地问:“我外婆在这里?” “嗯。”韩光耀打开车门,一条长腿跨下车,“就在里面。” 顾篱跟着下车,清新空气扑面而来,心情莫名觉得愉快,步伐也轻快起来。 顾篱跟着韩光耀从大门进入,但警卫亭的看守没有立马让他们进去,而是要求他们实名登记,光这样还不够,那人还仔细盘问了两人和苏月如的关系。 韩光耀觉得麻烦,到外面去打了个电话。 没一会,警卫亭内的内线电话响了,看守接到电话后,便把他们放了进去。 顾篱觉得有些奇怪,很显然,这件事的背后,不是靠韩光耀一个人完成的,应该还有另一层关系,但她来不及细想,因为即将见到外婆的喜悦已经超过一切。 这会刚好是午饭的点,老人们都在吃午饭。 两人在室外活动区的树下站着等了会。 没过多久,吃完饭的老人们陆陆续续出来散步消食。有些是坐在轮椅上由护工推着,有些是自己拄着拐杖摇摇晃晃走着,还有些身子硬朗些的,便自己走出来。 顾篱从第一个老人出来开始,眼睛就没挪开过,她手心都攥出了汗,在那一道道陌生的身影里寻找一张熟悉的面孔。 最后,视线终于落在队伍最后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身上。 虽说上了年纪,但老人很清瘦,眼神看着十分从容,身上穿着一件中式褂子,很旧但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上去精气神都不错。 顾篱并没有立马出声,但紧跟着她的视线早已说明一切。 这位老人应该就是顾篱的外婆——苏月如。 苏月如在空地上慢悠悠地来回踱着步,边走边四下张望,这会太阳不错,也没有风,很是安逸,她步子很慢,但很稳,看得出身子还算硬朗。 这里除了老人,就是工作人员,偶尔会有家属来探望,因此站在树下的两个年轻人格外显眼。 苏月如没走几步,就注意到他们,起先她没在意,只觉得其中那个女孩一直盯着自己看,所以她也不由多看了几眼。 可就是这几眼,苏月入发现,这女孩越看越像自己的外孙女。 脚下的步子不知不觉变了方向。 见苏月入朝自己走了过来,顾篱也终于迈开步子,一步步,越来越快。 待走近了,看清了,确定了,苏月入才敢开口。 “真是你是,囡囡?!” 外婆还是用的小时候的称呼。 顾篱眼眶早就噙满泪水,边点头边应声道:“是我,外婆。” 苏月入眼眶同样泛红,紧紧抓住顾篱的手,生怕这只是一场幻觉。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您,对不起,外婆。我太久没来看过您了。” 苏月入一遍一遍打量着顾篱,眼底满是欣慰,好似怎么都看不够。 “我们囡囡长成大姑娘了,变得好漂亮,外婆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怪你。” 顾篱再也绷不住了,泪水夺眶而出,声音都带着哭腔,“外婆,我好想您。” 苏月如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后背,安慰道:“好了好了,不哭不哭,我知道我们家囡囡这些年在外面受委屈了。” 说着不哭,可其实苏月如自己的眼泪也早就止不住,只是与顾篱不同的,作为长辈,她是默默地,无声地流泪。 越是这么说,顾篱却越是哭得厉害,眼泪像开了闸似的,怎么都停不下来。 也不知哭了多久,才终于缓过来些。 畅快地哭过一场,心情也跟着好起来。祖孙俩坐到旁边的木凳上聊起近况。 韩光耀还是站在树下,等了很久。不过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也没有打扰,就一直站在原来的位置,远远地看着祖孙俩。 顾篱脸上还挂着泪呢,苏月如心疼地帮她擦眼泪,视线通过她看向身后的韩光耀。 “那位,等了很久的,是你朋友吧?” 顾篱这才想起,还有个韩光耀,她转头去看,韩光耀双手抱肘站在阳光下,也正在看自己,并冲着她抬了抬下巴。 顾篱瞬间破涕为笑,说:“是。” 苏月如看两人互动,并不像是普通朋友,便又问:“男朋友?” 顾篱有些不自然地说:“还不是。” 苏月如到底是过来人,嘴巴可以说谎,但眼神骗不了人。 “他喜欢你,是不是?” 顾篱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苏月如笑了,又接着问:“那我们囡囡,也喜欢他吗?” 顾篱没回答,反而像小孩子撒泼耍赖一样,娇嗔道:“外婆!怎么净说这些。” 苏月如跟逗小孩子似的,“瞧瞧,脸都红了,那就是喜欢了。” 被戳穿心事的顾篱,赶忙伸手去捂苏月如的嘴,生怕被韩光耀听见,毕竟有些事她还没考虑清楚,不想这么早就摊牌。 “长得真俊,跟囡囡很相称呢。”苏月如语气忽然变得认真,“比那位裴先生更配得上你。” 顾篱哑然:“外婆......” 她以为苏月如并不知道的,原来她一直都知道。那这些年,外婆是不是对自己很失望,觉得自己的外孙女很不争气。 到底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顾篱心里在想什么。苏月如一下就猜到。 “阿篱,这些年委屈你了。”她紧紧抓着顾篱的手,放在掌心一遍又一遍地抚摸,像小时候那样,“自从你母亲离世后,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是外婆老了,没用,没办法好好保护你。” 顾篱干了没多久的眼眶又重新湿润,她想说不是这样的,可嘴唇翕合,竟不知道从何说起。 苏月如接着说:“外婆年纪大了,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心里唯一的遗憾就是你,我真怕你一辈子都被控制着,没办法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但是你今天来了,外婆心里特别高兴,因为我知道,我的小阿篱终于勇敢地走出那一步了。但是外婆也想告诉你,作为女人,不管什么时候都要自尊自爱,不要在一段让你不舒服的关系里消耗太久。” “我知道的,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