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全家端上铁饭碗[五零]》 1. 第 1 章 1949年 月黑风高夜。 小鱼码头原本是抗战时期为了调运军用物资而建立的码头。 自从几年前抗战胜利后,这里基本就没什么船只来往了,平日里只停放零星几艘渔民的小船。 可今晚,却见码头上灯火通明,打眼看去有将近上百人举着火把在码头上走来走去,通红的火光照出码头泊位上停放的半个船头。 这样大的船已经好久没出现过在这个码头了。 不远处有几间茅草屋,是附近渔民的家,按理说码头这里这么大的动静,那几户人家早就应该听到了,可是家家大门紧闭,没有一个人出来看热闹。 其中一户人家的熟睡幼童被吵醒,小嘴微张,还未发出声音便被一只粗糙黝黑的大手捂住,没露出半点声音。 “娘,要不我悄默默的出去看看啥情况?” “别!咱们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就好,谁都别出去。”老妇人压低声音警告,浑浊的眼眸紧盯着前方的木板门。 片刻,老妇人幽幽道:“小鬼子走了,剩下的这些官兵、大王什么的,顶多是来要钱,轻易不会杀人的。” 从她记事起,几十年来兵匪不断,隔几年城里就冒出来新的大官来收钱,自古民不与官斗,他们要也只能给了。 可日本鬼子来了却变了规矩,他们不仅要钱,还要人命! 好在小鬼子已经被打跑了。 旁边的黑瘦汉子听了母亲的话点了点头:“这两年海上还算太平,靠着打渔家里也攒了几块大洋。” 说完男人心里松了口气,暗道几块大洋应该够买自家老小几口人的命了吧,毕竟他们这些人的命本也不值钱。 老妇人轻轻拍着怀里的小孙儿,只盼着明天能睡个安稳觉。这些年来,她每晚只有听到呼啸的海风声才能安心入睡,一旦有了动静,那就是又出事了。 。 码头上,举着火把的那些人正忙着把一个个大箱子往船上搬。 “动作快!快些!磨磨蹭蹭的!” “注意点,动作都给我轻点,这箱子里可都是贵重物品!” 码头正中间站着一个身穿黑色中山装的男人,一只手叉腰一只手对搬东西的人指指点点。 登船口站着几名持枪的士兵,为首的一人拦下了急着要上船的人。 “有没有船票?” 看到来人出示的绿色船票,他点了点头放人上船。 排在后面的是一对夫妻,女的抱了个孩子,男的一手提着一个大皮箱。一家三口穿的是统一色系的毛呢大衣,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为首的士兵并没有因此高看他们一样,依旧板着脸冷声道:“有没有船票?” 男人将右手的皮箱放在脚边,手伸进大衣口袋里,飞快的拿出什么东西塞进了面前士兵的手里。 “长官,您通融通融。” 士兵斜眼向下,看到手心里两根黄澄澄的金条,微微抬了下眼皮,打量着面前堆笑的男人,没开口。 男人嘴角的笑僵住,他转头看了眼身旁的女人,眼神示意。 女人有些不情愿的撇撇嘴,把手腕上的金镯子蜕了下来。 看着被送到手心上的金镯子,士兵依旧没说话。 男人心里暗骂一声,咬咬牙,把自己右手腕上的手表也解了下来,挤出一丝为难的笑容,“长官,我们是今晚才听到这边要开船的消息,压根没时间准备,这些已经是我们大半身家了,求您通融一下吧。” 士兵抿了抿嘴唇,把手里的东西塞进口袋,对身后的人说:“放他们进去吧。” 呼……男人听到这句话松了口气,忙拿起脚边的皮箱,带着老婆孩子往船上走。 后面排队的是一大家子,站出来交涉的男人身穿长衫大褂,他笑着递过来一卷纸巾,斯文开口道:“长官,这是我们家的船费。” 士兵扫了眼厚厚的纸卷,嗤笑一声,道:“你走错地了吧,我们这里不卖鱼,想要买鱼明儿个再来。”说完身后的几个士兵跟着轰笑。 长衫男忙道:“长官,您说笑了,我们是要买船票上船,不是买鱼。” “我看你才是开玩笑的吧,这些钱放到明早上,还不知道能不能买的起一条鱼呢。” 后面的士兵也跟着说:“就是,现在一碗面都涨到五百万了,拿这些纸钱过来就想上船是看不起谁呢。” “没票的赶紧滚啊,别耽误后面的人上船。” 长衫男气的脸红,他哆哆嗦嗦的把钱举起来,义正言辞:“这钱可是委员长发行的,你们,你们竟敢不认么!我……” 话音还没落,额头上就被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抵住,他一下子静了声。 “没船票的赶紧滚,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了。”士兵不耐烦地说道。 长衫男忙从怀里摸了摸,掏出来一块怀表,“长官,这只表是金的,是我好友从法国买回来送我的。” 士兵放下枪,接过表垫了垫重量,道:“行,这够一个人的船票了,你们谁上去?” 长衫男回头看着身后的妻子儿女,四个女儿一个儿子加他们夫妻俩,一共七口人。 “当家的,咱们都不走了,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就行。”妻子开口,紧了紧攥着儿子的手,“耀儿这么小,怎么放心让他一个人上船。” 男人视线在几个孩子身上打转,不知在想些什么。 士兵催促:“快点啊,到底谁上船,不上的赶紧走。让后面的人上船,快点,下一位……” “上!”长衫男咬牙大声道,“我上!”说完提着手里的行李,头也不回的跑向登船口,留下目瞪口呆的妻子儿女。 眼睁睁的看着长衫男的身影消失在船口,妻子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松开儿子的手,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边哭边骂:“这个杀千刀的王八蛋!就这样把老婆儿子丢掉自己跑了!天打雷劈……” 士兵没理会地上咒骂的女人和旁边几个不知所措的孩子,继续站在岗位上‘兢兢业业’的工作。 与外面码头上嘈杂的声音不同,大船顶层的贵宾船舱里一片静谧,甚至还能闻到空气里淡淡的香味,这是刚刚为了冲散海面的腥味而喷洒的高级香水味道。 “夫人,您要不先睡会吧,吴管家刚来回话,船还有一个小时就能开了。” 靠窗的沙发上坐着个身穿绛紫色旗袍的贵妇人,听到佣人的话,摇了摇头,“今晚哪里能睡得着,家里的东西都搬上来了么?” 他们下午早早的就上了船,剩下的时间都是在等着把要带走的东西搬上船。 “回夫人,装金条古董首饰这些值钱玩意的箱子早早的就抬上来了,老爷着人放在船上安全的地方了,现在只还剩下些大件在往上运。” 贵妇人问:“我的床搬上来了么,我记得临走前吩咐过老吴的。” 她的那张床可是当年娘家用上好的黄花梨木打的拔步大床,自从嫁人后就一直睡着,几十年下来都睡惯了。 佣人笑着点头:“夫人您放心,已经搬上来了,吴总管说是他亲自盯着人搬的,免的那些丘八毛手毛脚的把东西弄坏了。” 贵妇人满意的点点头:“老吴办事我放心。对了,”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你让老吴来一趟,我有事交代他办,别人我不放心。” 佣人点头称是,出门去找吴总管了。 …… 这艘船一共九层,上面两层是贵宾舱,中间四层是普通舱,下面三层是下等舱。 位于八层的一间贵宾舱里,一名少女痛苦的躺在床上。 “疼!呼……呼……”急促嘶哑的喘气声反映出少女此刻的痛苦。 林书言只感觉头像要炸开一样疼! 胸口似乎压着一块大石头,她张嘴想要大口呼吸,却感觉肺部传来剧烈的疼痛,每吸一口气都艰难无比。 林书言费力的睁开沉重的眼皮,正上方黄色的灯光刺的她眼睛疼。 奇怪,她记得 自己晚上睡觉是从来不开灯的啊。 难道家里来人了? 想到这里她大脑一激灵,竟然忘记了脑子里炸裂的疼痛。 她已经独居好几年了,谁会半夜来她家? 咔嗒,门锁打开的声音。 林书言屏住呼吸,刚费力睁开的眼睛也重新闭了起来。 耳边传来脚步声,沙沙的,声音很轻,像是踩在地毯上。 地毯?林书言疑惑,自己房间没有铺地毯啊。 不对,不止一个人,林书言又听到了一个重一点的脚步声。她抛开刚刚脑子里的小疑惑,专心听着动静。 “张姐,”开口的是一道低沉的男声,“真的要把三小姐……”说到这里,男人比了个手势,“我怕老爷知道了……” “你怕什么!”狠厉的女声接话,“老爷那边忙着大事呢,哪里有空管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赶紧的,趁现在外面乱的时候把人给扔出去,没人会注意到的。” 扔出去?把自己扔出去? 林书言脑袋迷迷糊糊的,听着两人的对话更疑惑了,不是,这两个人什么意思啊,来了我家不偷东西不伤人,只是为了把我扔出去。 这是什么恶作剧么? “到底是老爷的亲生女儿……” “不过是个庶女罢了,老爷膝下一堆,有什么稀罕的。怎么,你要违抗夫人的命令?” “不,不敢。”男人说完立马行动,扛起床上的少女,出了客舱,一路往船尾的甲板走去。 林书言听他们两在那说什么老爷夫人的,以为是自己在做梦,可随即就感觉被人扛了起来,面部朝下,头顶充血,脑袋里的炸疼感又涌了上来。 胃部顶在男人的肩膀上,传来一阵呕吐感,虚弱的身体让她动弹不得,只感受到无尽的痛苦。 大脑一瞬间涌入陌生的记忆,像是过了几秒,又像是过了很久,林书言脑子里闪过一个少女十六年的人生。 原来自己是穿越了,这幅身体主人叫林淑贤,是瑞阳市有权有势的林家三小姐。 而现在是民国38年,也就是公历1949年…… !! 好消息:穿成富二代了 坏消息:是49年的富二代啊。 林书言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幸运还是倒霉,现在自己好像正跟着家人去往海外的船上。 自己到底要不要跟着一起去呢? 还是留下来? 不行,自己的身份不对,要不去国外? 香港也不错…… 胡乱想些,林书言感觉到扛着自己的男人已经停了下来,耳边传来一阵阵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 完了,想到刚刚这两人的话,林书言猜到这是要把自己扔海里啊! 她想控制身体挣扎,可是脑子发了命令,身体却没有任何反馈。 林书言心一沉。 “三小姐,我也是听命行事。你,你可别怪我。”男人叹气。 紧跟在身后的女人哼了一声,对着人事不醒的少女道:“三小姐,要怨也只能怨你自个。谁让你得了病呢,在船上生病可不好医治,夫人也是没法子,总不能让一船的人都被你传染上吧。” 男人听了这话心里翻了个白眼,船上明明就有几大箱子的药,里面不仅有中医堂开的各种药丸,还有在西药厂那里弄来的各种药。 三小姐下午上船的时候还好好的,当时船上的医生还给所有人做过体检,压根没有传染病。 想来是傍晚的时候吹了海风才发起的烧,当时他让人去回了夫人,只要拿点牛黄丸回来给服下,一晚上的功夫也就好了。 谁知道夫人竟然…… 诶!男人再次叹口气,咬咬牙把少女扔进了海里。 扑通。 落水声没有在船上引起任何动静,甲板上只有嘈杂的声音,还有隐约从下面传来有人哭喊叫骂的声音, 向下看去,一片漆黑的海面,连水花都看不见。 2. 第 2 章 冰冷刺骨的海水一下子传遍全身,林书言原本虚弱到动不了的身体,被这一刺激,竟奇迹般的动了起来。 求生的本能让手脚开始胡乱的挣扎,可越挣扎,身体下沉的速度越快。 肺部疼的要炸了! 林书言感受到身体在快速下沉,她自己是学过游泳的,连忙让大脑命令手脚停止挣扎,下压手掌,用脚踩水,一点点浮出水面。 呼! 破开水面,终于呼吸到空气了。 转过头,身后是那艘大船,她仰着头也只能看到船弧,根本看不到上面船舱的情况。 更别提爬上去了。 一阵海风吹来,林书言知道现在自己得赶快离开海面,不然身体会快速失温。 还好码头那里有一堆火把给她指引了方向,否则在黑漆漆的海里游着很容易转向。 费力的游了好半天,终于靠近了码头,也看清了码头上混乱的景象。 码头前方停着两辆绿皮卡车,好几个人正在从上面搬东西下来,一箱箱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被他们手脚麻利搬往船舱口。 另一边,船舱口前面有不少人拖家带口拿着行李在排队,看样子是在排队上船,队伍前有个男人和士兵吵了起来,在士兵拿出腰东西的时候闭上了嘴。 所有人都在忙,没有人注意到不远处漆黑海面上的林书言。今晚乌云遮住了月亮,就算有人看过来,也看不到海面上有人。 林书言吸了口气,准备悄悄地潜水上岸。 这是个小码头,只有火把处那一块登船口的地面铺了水泥和木板,其他地方都是一片草丛。 林书言在有草丛的一处岸边上案,立马打了个哆嗦,浑身湿透的她被风一吹更冷了。 “长官,你通融一下,就让我们把东西带上去吧,不占地方的,这么大的船呢。”登船口那边传来一个女人尖锐的声音,在漆黑的夜里格外刺耳。 “别废话,一人最多只能拿一个箱子上去,你要是想多带一个箱子也行,您们少上一个人就行了。” “这怎么行呢,我们一家人都买了票的。” “到底上不上,在磨叽都别上了。” “好,好,我们不要这个箱子了。” 女人立马原地打开箱子,把里面值钱的首饰戴在身上,剩下的便是些衣物书籍,她忍痛把这些扔下,提着另一个箱子上了船。 士兵看了眼箱子,随脚踢到了一边,“把这些破东西拿走,别挡路。” 身后蹿出一个瘦小的士兵,提着箱子走到码头最边上,翻了翻箱子里,语气嫌弃:“嚯,真够寒酸的,不说洋布衣裳了,连件丝绸的料子都没有,竟是些土布。”说完气呼呼的把箱子扔到旁边的草丛里。 刚上岸藏在一边的林书言听了一乐,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你不稀罕,我可正好需要衣服。 她确认那个士兵走远了,猫着身体悄悄的跑过去,箱子里的衣服已经被扔到了地上,这时候也顾不上嫌弃了,林书言拿着就往深一点的草丛里跑。 蹲在半人高的草里,林书言手忙脚乱的把身上的湿衣服脱下来,换上干衣服,这衣服是土布做的,又厚又硬,不过穿在身上倒是很抗风。 林书言满意的拍了拍身上的衣服,觉得自己也没倒霉到家,天无绝人之路不是,最起码不会被冻死了。 可惜只有衣服没有鞋子,自己被人从床上扔到海里,没来得及穿鞋呢。 她看了眼热闹的码头,那边的士兵又在喊了,“还有半个小时船就开了,想上船的抓紧时间!” 话音刚落,排队的人群骚乱起来,一窝蜂的往前挤,“长官,我这里有美金!我有美金,让我先上船吧!” “我有古董!前清的翡翠手镯,祖上传下来的。” “我有大黄鱼!” …… 人群疯一样的向往上挤,孩子的哭声夹杂在里面传了出来。 林书言一边消化脑子里的记忆,一边看着不远处躁动的人群,思索着自己应该去哪里。 在林淑贤的记忆里,父亲对她倒也算疼爱,而母亲……并不是她的亲身母亲。 林淑贤的父亲是瑞阳市最有钱的商人,平日里自诩进步派人士,为了好名声,林家对外是没有姨太太的。 之所以说对外,那当然是因为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林父是个颇为风流的人,家里家外都有不少女人,家外的称为红粉知己,家里的则是称为表妹、丫鬟。 家外的事林淑贤不是很清楚,而在林家,就有两个林父的表妹和四个林父的贴身丫鬟。 林淑贤的亲生母亲三年前已经去世了,她原本是正牌林夫人带来的陪嫁丫鬟。 当年,林父在外面结识了一个名媛,一度想要解除旧式婚姻娶她。感受到巨大威胁的林夫人便开始走上了在家里给丈夫变相送丫鬟的道路,林淑贤的母亲就是第一批丫鬟。 林父有很多女人,也有很多孩子,而对外宣称的正牌孩子却只有两儿三女,其他的子女都是以表小姐、表少爷的身份养在家里。 林淑贤原本也应该是林家的表小姐,当年林父把外头那位名媛的一儿一女抱了回来,还记在了林夫人名下,成了正牌的林家子女。林夫人气不过,便把当时刚出生的林淑贤也记在了自己名下,好歹是自己陪嫁丫鬟生的。 林父对此当然是乐见其成了,反正都是自己的孩子,他还因此对林淑贤这个正牌的女儿格外疼爱一些。 林夫人这口气憋了十几年,特别是在自己唯一的亲生女儿难产去世后,她对家里这两个名义上的女儿便格外厌恶。 林书言想到这无奈的摇摇头,看来自己是回不到船上了,就算回去了,也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林父在瑞阳呼风唤雨,可到了海外,没有关系人脉,林父的生意还能不能做起来也是两说。 林家这次虽然带过去不少财产,可没了生意门路,也就是坐吃山空罢了。不过林夫人倒是有丰厚的陪嫁,在国外的银行也存有不少钱,以后林家恐怕是林夫人的天下了。 自己回去在她手下能有好日子么。 林书言吐了口气,没有林家千金的身份,又身无分文,这个船是上不成了。 “准备开船了。” 船舱口的士兵们开始推开拥挤的人群准备返回船里。 “长官,再等等,我家人回去拿钱了。” “带我一个吧!我不带行李!” 有人奋力扒住船门,不让它合上,后面一窝蜂的拥过来好几人想要硬挤上去。 砰! 一声枪响,有人松开了扒住船门的手。 砰砰! 又是两声。< /p>“不想死的都滚开!” 船还是开走了,徒留码头上一片狼藉。 林书言在枪响的时候就愣住了,看到不远处的人直挺挺的倒下,昏暗的火光照出一片鲜红的血迹。 胃里剧烈的翻涌,她痛苦的蹲在地上干呕,可是空荡荡的胃却什么也呕不出来。 耳边是哭声呐喊声咒骂声混杂,然后是卡车启动的声音,她本来打算偷偷溜到卡车上面搭顺风车的,可现在自己的腿压根站不起来。 又是熙熙攘攘的走动声,剩下的人群也离开了码头,不知过了多久,码头终于恢复了宁静。 胃好不容易平静了下来,林书言瘫坐在地上大口呼气,感觉额头背后全是密密麻麻的冷汗,风一吹,身体不由自主的打冷颤。 不行,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晚上的温度越来越冷,自己会冻死的。 咬咬牙,费力的把手撑在地上站起身体。 码头停的大船开走了,人群也走了,火把没了,一片漆黑。 环顾四周,全是一片漆黑的夜,看不见一点亮光,也看不清路的方向,空气中只有呼啸的风声。 此时此刻林书言才感觉到自己是真的穿越到了另一个时空。 一个没有路灯的时空。 没有路灯,人就看不清路。 林书言跌跌撞撞的走到码头上,风吹散了云层,漏出半个月亮,带来一点微弱的光照。 好在这具身体没有夜盲症,还算能看清地上的情况。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三具尸体,周边还有几个打开的箱子,里面的东西凌乱的散落在地上。 林书言走到一具尸体面前蹲下,他是额头中弹的,半个脑袋都裂开了,不过也因此,他的衣服没沾染上血迹。 死人林书言是不怕的,她是医科大学毕业的,又在医院上班,尸体也见过不少了,自然不怕。 只是刚刚目睹了杀人的过程让她惊惧,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现实中哪里遇到过啊。 “大哥不好意思啊,我借你的衣服用一用,实在太冷了。”林书言对着面前的尸体拜了拜,说话的时候牙齿冻的上下哆嗦。 虽然现在已经是四月底了,可大晚上的海边还是很冷,幸好不在北方,不然林书言的身体在海里就不行了。 用手小心的把大哥身上的西装外套扯了下来,宽大的外套披在身上,一下子就感觉身体暖和多了。 又看向旁边的女士,她不幸的是胸口中枪,身上藏蓝色的旗袍染上了暗红的颜色。 林书言双手合对她拜了拜,“大姐,我借你的鞋子穿一下。”说完把那双千层底的布鞋脱下来套在了脚上。 暖和多了的林书言感觉身体也灵活了,她在地上看了看,拿起地上打开的一个皮箱子,其他几个箱子有竹编的,有木头的,就这个皮的看起来最值钱。 箱子里之前的东西早就被人拿走了,还剩下几本书,两只铅笔,几张报纸。 又去把剩下的几个箱子也翻了翻,林书言幸运的在一个木箱子里发现了一个小夹层,打开后里面竟然有一个手电筒。 这个手电筒很大,握在手里跟拿了根哑铃一样,分量十足。 打开开关,一束光射了出去。 林书言嘴角微微扬起,手电筒在这个时代也算是一件珍贵的家用电器了。 3. 第 3 章 林书言把手放在额头,滚烫的温度提醒着她这具身体正在发高烧。 也许是还没适应这具身体的缘故,林书言现在只觉得冷,倒是没有刚醒来时候的那种疼了。 伴随着每一次呼吸,林书言能清楚的听到肺部胸膜的摩擦声,在这寂静的环境里格外明显。 刚刚泡了海水,恐怕肺部发炎了。 自己现在得赶紧去医院打一针抗生素,林书言暗暗想着。 吸了口气,她拿着手电筒在四周照了照,正前方有一条土路,地上还有卡车行驶过的痕迹。 “可惜了,没搭上刚刚的顺风车。” 顺着手电筒的光,前方的路似乎看不到尽头。 林书言皱起眉头,她不认识回城的路,而且也不知道这里距离城里有多远,自己现在这副身体能走到么? 拿着手电筒的右手被风吹的有些僵硬,她换了只手,把右手塞进西装口袋取暖。 手心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拿出来一看,原来是两块银元。 “前几天听说银价大涨好像也才十几块钱一克,这些加起来有二十克么?”垫了垫重量判断不出来,“不过这时候的银子应该更值钱点吧。” 林书言把银元放回口袋里,迈开腿准备顺着前方的土路走。 咕咕 草丛里传来声音,林书言下意识的把手电筒照过去。 只看到茂密的草丛,把灯光移开,又听到了两声咕咕。 应该是什么动物的声音。 林书言也没空去细究了,就在她刚刚移动手电筒的时候,照出来远处的几间茅草屋。 在这荒凉的地方看到人家,林书言激动的跑过去。 到跟前才发现这里零星散落着四五间茅草屋,墙是用不规则的石头和泥土砌起来的,屋顶是厚厚的茅草,很像一些农家乐的造型。 只不过这里的房子比几十年后的农家乐房子低矮破旧了许多。 “这样的房子会有人住在这么?”见到几个房子都紧闭着木门,林书言小声嘀咕。 吱呀,被手电筒照着的那户家的木门打开了一道缝。 缝里透出半个人头,黝黑的皮肤,一只眼睛被灯刺的半眯着。 林书言忙移开手电筒,上前微笑开口:“您好,我是瑞阳市人,我是过来送朋友登船的,因为一些事没赶上回城的车,请问您认识回城的路么?大概要走多久能到?” 程水生缩在门后,警惕的看着面前微笑的少女,确定她身后真的没有其他人,悄悄松了口气,缓缓露出一整个头。 “我,我家不知道,你,你去……你走吧。” 林书言看着说话结巴的男人,他脸上的神情一看就是在说谎,还带着一丝局促和心虚。 是个不善说谎的人。 “大哥,麻烦您帮帮忙,我出来前答应家里人今晚要回去的,这么晚了还没回去,我怕家里人担心。”林书言面不改色的编理由。 男人紧皱眉头,还没说话,后面的屋内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姑娘,这里离城里不远,就七八里路,你顺着右手边不远处的官道一直走就到了。” 八里,也就是四公里! 林书言大脑飞快的算了一下,如果开车的话也就是一脚油门的事,骑电瓶车大概要十来分钟。 走路的话…… “大哥,你家有车么。”林书言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这里可不是农家乐。 她刚想开口找补,就听到屋内又传来声音,“水生,你用家里的车送这位姑娘回城吧,她一个小姑娘大晚上的走夜路也不安全。” 咦?还真有车啊! 程水生回头看向屋里,“娘,我要是走了,就你和狗儿在家里,万一要是有人……” “没事,码头上已经消停了,今晚不会再有事了。”屋内传来的声音给人一丝平静安心的感觉。 林书言忙道:“谢谢大娘,您人真好,你们把车借我就行,我用完了明天还给你们。” 说完,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块银元递给门缝里的大哥,笑着说:“这就当我预付的车费,等我回家后必有重谢。” 程水生看着递到眼前的银元,眯着眼看了好半天才确认是什么,忙摆手摇头,“这,这些……太,太多了。” 他说着指向门口,“车子就在那里,你自己用就好了。”他没提还回来的事,面前的女子一看就是城里大户人家出来的,车子给了就给了吧,大不了他多打几天渔好了,万一惹恼了人家那麻烦可大了。 顺他指的方向,林书言把手电筒的光照过去,“呀,这是板车啊……”她说完觉得好笑,就算是自行车在现在这个时代恐怕也不是一般人家能买得起的。 她又摸了摸额头,感觉自己脑袋有些烧糊涂了。 木板发出嘎嘎的声响,原本只有一个门缝的宽度扩开了,露出半弯着腰的中年男人,还有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的老妇人。 “姑娘,夜路不好走,你要是不嫌弃,就让我儿子用板车拉你进城吧。”老妇人语气温和地说。 林书言自然十分欣喜,她已经感觉到身体越来越沉重了,别说走上二十里的路,恐怕她活不了多久就要昏厥了。 再三道谢后,林书言坚持把那两块银元塞到了老妇人的手里。指尖接触到老妇人粗糙带着倒刺和裂痕的手,这是一双长期辛劳的手,让林书言心里莫名心酸。 这时屋内传来孩童的啼哭声,老妇人忙转身进屋去哄孩子。 屋里面黑洞洞的没有一点光亮,林书言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不过光看屋子外面的情况,也知道里面好不到哪里去。 程水生向来最听母亲的话,这些年来也是靠着母亲的一次次决断才让他们家能在这海边活了下来。 娘说的话准没错。 他弯着腰从低矮的门里出来,熟门熟路的去把板车上的鱼筐拿下来,推到林书言的面前,开口道:“你,你上来吧,我送你进城。” 躺在满是鱼腥味的木板车上,身体被颠的来回摇晃,林书言却觉得轻松许多,呼吸也平稳了下来,只是头越来越晕。 手电筒放在身侧,光对着前方,帮推车的程水生照路。 寂静的夜晚,除了车轮压着泥土路的声音,只听到路两边草丛里的虫鸣声。 “大哥,你把我送进城后,我会让家里人好好好感谢你的,我可以给你找一份城里的工作。”林书言许诺。 身体好受一点后,此刻脑子里却不停的回放着以前看过的法治节目片段,大晚上的和一个男人单独在路上,很难不让人觉得恐惧。 为了自身安全也好,为了感谢也好,林书言随口开出让程水生足够心动的条件。 “城里那些工厂的老板我爸爸都很熟,你把我平安送回去,我让我爸爸给你安排到厂里,你想去哪个厂都行,厂里有员工住房,你可以把大娘还有孩子接到城里,还可以送孩子去学校念书……” 林书言其实压根不知道现在的工厂是什么情况,有哪些福利待遇,只是在尽力画饼。 程水生也不知道工厂里面是什么样的,不过他在进城卖鱼的时候看到过那些身穿统一工装的工人,这些人身上的衣服没有补丁。 这个年代,能找到一份管饭发衣服,每月有钱拿的工作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了。 程水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进城找份差事,他对于儿子的伟大期望,也不过是攒够了钱送他去给隔壁村子的木匠当学徒,学一门手艺在岸上生活,总比冒着生命危险去海上谋生强。 “不,不用了。我,我就只是送你一趟而已,没,没干什么事。” 林书言给出的许诺太美好,太不现实,程水生下意识的开口拒绝。 林书言嘴角带笑,轻声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爸爸很疼我的,你送我回去他肯定要重谢。” 说完林书言就累的闭上了眼睛,虽然没有昏过去,可也迷迷糊糊提不起一丝力气。 程水生抿了抿嘴唇,虽然觉得自己不该受这么大回报,可林书言刚刚的话还是让他忍不住心动,脑子里也不自觉的幻想把孩子送进学校的场景。 不知过了多久,林书言迷迷糊糊的听到程水生的声音,“快到城门口了。” 林书言指甲用力嵌入手心,脑袋清醒了点,她坐起身向前看去,果然看到了高高的城门楼。 程水生有些犹豫:“不知道晚上有没有宵禁,城门口的士兵都有枪的。” 他去年有一次来的太早,到城门口的时候天还没亮,他打算坐在地上歇歇,不小心挨着城门口近了点,直接被那看守的士兵拿枪抵住了脑袋。 从那次起,他再也不敢来早了,每次来城里卖鱼都早早的离城门老远就停下来,一直等到天亮透了才敢过去。 林书言笃定道:“今晚不会有人看守了。” 那艘船上除了林家,还有好些瑞阳市的高层,他们都跑了,还有谁会管城门守卫的事。 程水生战战兢兢的把板车推到城门口,走近一看果然没有士兵把守,松了一口气。 “小姐,你家在哪里?”程水生问。 林书言愣了下,她还真不知道林家在哪里。 4. 第 4 章 林书言快速的翻动林淑贤的记忆,这姑娘虽然接受了西式学堂的教育,可家里对她还是按照旧式女子管束的,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她脑中记的最熟悉的路除了上下学那一段,也就是林家周边的一小块范围。至于城门口,那不属于她的活动区域。 林书言想了想,道:“大哥,你知道玛丽亚医院的位置么?” 程水生点头:“知道,那是洋人开的医院,有一栋好高的楼,离那里两个街区远的菜市场都能看到,听说是洋人盖的。” 林书言松了口气,“那就麻烦你把我送到那里吧,我去开点药。” 程水生也没多问,点了点头便推着板车进城了。 没有手机也没有手表,林书言一下子失去了获知时间的能力,她估摸着应该过了有二十分钟,终于从城门口走到了医院门口。 程水生口里那高高的楼,其实也就是一栋五层楼房而已,不过在周边一片瓦屋的衬托下,确实格外显眼。 从城门口一路过来都是一片漆黑,到了这里才看到灯光,医院大楼门口竖着一根路灯,暗淡的灯光在深夜里格外闪耀。 医院的大门是开着的,林书言走进去,看到左边柜台有值班的护士。 “您好,我找戴森医生。”林书言开口说的是英文。 护士愣了一下,听她说的竟然是英文,忙点头道:“好,好的,您稍等。”说完转身去值班室喊人了。 戴森医生不仅是这家医院的创始人,还是一名虔诚的传教徒,他每个周末都在旁边的教堂里带领教徒祈祷。 林淑贤跟着同学去过几次,从同学口里听说过这位戴森医生的事迹,他不仅救助了很多穷人,还经常给穷人发放食物。 很快,从楼梯走下来一名身穿白大褂的男人,金发碧眼的模样让站在门口的程水生惊讶的盯着看。 戴森早就习惯被人盯着看了,他面带微笑的看向林书言,用熟练的中文开口:“这位美丽的女士,你遇到什么困难了么,需要我的帮助么?” 林书言披着宽大的男士西装外套,里面穿的是粗糙的葛布对襟衫,只上身一会功夫,衣服已经变得皱巴巴。 看起来穿的很是不伦不类,可她却一脸坦然的站在那里,平静的眼睛与人对视。 戴森来华国已经很多年了,他看到的绝大多数人都是弓着腰,和人说话的时候也是低着头不敢与人对视。 只一眼,戴森就判断出林书言不是一般人。 林书言微笑道:“戴森医生您好,我刚不小心落了水,现在在发烧,肺部可能也感染了,我需要抗生素治疗,不知您这里有没有?” 说完她又补充:“以前在教堂经常聆听您的祷告,又听说您是位医生,所以才冒然前来书药。” 戴森听她说是在教堂认识的自己,心里大为欣慰,他在这里传教这么多年,最希望的就是能多收获一些忠诚的教徒。 他忙点头道:“你很幸运,我们医院正好还剩最后一只青霉素,看来这一切都是上帝的旨意。” 林书言面色有些为难地开口:“戴森医生,我能赊账么,明天一早我就让家里人送钱过来。” 戴森无所谓地笑道:“当然没有问题,优先救助患者是作为医生的职责。” “您真是一位善良又富有责任心的医生,上帝会保佑您的。”林书言微微鞠躬致谢。 戴森听了这话很是高兴,立马安排身后的护士去拿药。 林书言指着站在门口的程水生,道:“戴森医生,能麻烦你帮我这位朋友找一个休息的地方么。” 戴森点点头:“当然没问题。”他指着右手边的走廊,“最里面的病房是空着的,里面有床铺。” 程水生忙摆手:“不,不用麻烦了,我回家就行,也没有多远。” 林书言看着他道:“程大哥,天黑了不好赶路,你今晚就在这休息吧,明天我就把承诺你的事办了。” 在刚刚进城的那一段路,林书言总算想起来问这位好心送自己的大哥叫什么。 程水生想到之前林书言说的话,要给自己在城里找一份工作。看她会说听不懂的洋文,又和洋人说得上话,那答应帮自己找工作的事应该是真的吧…… 青霉素缓缓注入皮肤,林书言才反应过来是不是得做一个皮试?自己对青霉素是不过敏的,可现在是林淑贤的身体啊! 算了,管不了那么多了。林书言躺在病床上,放松地闭上沉重的眼皮,说不定睡一觉就回到自己家了呢。 …… 滴答滴答 座钟每走一秒都在发出声音。 林书言睁开眼睛,失望地发现自己还在医院里。窗户外还是一片黑,她看了眼前面柜子上的座钟,凌晨三点。 医院里静悄悄的,林书言不打算继续睡了,她摸了摸额头,烧已经退了。 从床上起身,感觉脑中一片清明,浑身也不酸软了,真是病去如抽丝啊。 她披上那件西装外套,轻轻打开病房的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一盏昏暗的灯亮着。 既然只能在这里了,林书言决定先回一趟林家,起码得带点钱财出来傍身。 虽然林家昨晚上举家搬离,值钱的东西肯定是已经带走了,可俗话说的好,烂船还有三千钉呢,林家看不上的东西拿到外面去也能卖个好价钱。 玛丽亚医院就在林淑贤学校的正对面,从这里去林家的路脑子里清清楚楚。就算现在天还黑着也没路灯,林书言还是很快的顺着记忆里的路来到林家门口。 影视剧里常出现的民国大户人家一般都是洋房,林家却是传统的中式住宅,三进的大宅子。 往常门口都是有家丁守着的,今晚却空无一人。 林书言走到紧闭的大门前,用力一推,没推动。 难道宅子里还有人? 林书言不信邪,双手放在大门上使劲推,还真给她推开了一道缝。 原来是这木门太重,刚刚那一下没推动。 费力的推开一道能进人的缝隙,林书言溜进去后,又用力的把门给关上了。 挂在天空的一轮弯月已经黯淡的快消失不见,古朴的大宅 不见一丝光,里面的人早已经走的干干净净,安静的可怕,连一丝风声也听不见。 好在手电筒还有电,林书言顺着记忆右拐,绕过影壁从墙根的长廊一路走到书房。 林家大宅一进的院子是林父的书房和会客厅,二进院子是林夫人和林父‘表妹’的屋子,三进院子则是家里少爷小姐的屋子。 推开林父书房的门,林书言用手电筒照了个来回,房间很大,也很空。里面的字画摆件全没有了,只留下两个比人还高的花瓶,说是书房,可连一张纸都没有留下。 走到宽大的办公桌旁,这上面自然也是空空荡荡的,要不是这桌子实在太大,恐怕也要一起搬走了。 “搬的可真干净啊!”林书言小声嘀咕了下。 挨个把抽屉都拉开,只在最下面的抽屉里发现了几支遗落的钢笔,估计也不是什么名贵的笔,林书言也不嫌弃,拿起来塞进宽大的西装口袋里。 她还特地把从海边捡来的皮箱带过来,也不知道今晚能不能派上用场。 书房没什么收获,林书言又快速的跑到后面的二进院落,直奔正房林夫人的屋子去。 一推开门,好家伙,连床都不见了。 “这夫妻俩,搬家功夫一个比一个厉害啊。”林书言忍不住感慨。 也不进去浪费时间了,林书言直接去第三进院子,推开了林家三小姐的房间。 林淑贤昨天下午正在学校上课,临时被家里佣人叫了出去,然后直接上车带到了码头,她在此之前是一点不知道家里要搬走的。 因此,她房间的东西是家里佣人帮着收拾的。 林家虽然是大户人家,可却不像影视剧那样每个小姐有好几个丫鬟伺候,屋里的一应东西都由丫鬟负责收拾。 林淑贤是没贴身丫鬟的,房间也一直是她自己收拾,佣人只是每天进屋拿走她要换洗的衣服,然后把房间的地板拖干净,房间的东西佣人是不会碰的。 小姑娘的房间里是藏着私房钱的。 林书言进屋后把皮箱随意放在地板上,顺着记忆走到西边靠墙的大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的衣服已经都被拿走了,她看向右侧的挂衣区,蹲下来,把最下面的木板一按,听到啪的一声,这块木板陷下去一寸的深度。 轻轻把这块木板往右边推,露出下面的暗格。里面放了一个木盒子,大概是一本书的大小。 林书言嘴角高兴的扬起,伸手把盒子拿出来,看到盒子还上了锁。 她转身走到后面的床旁边,趴在地上,在右侧床头腿的地方拿到了用线缠在侧面的钥匙。 打开木盒子,用手电筒一照,最晃眼的是两根金灿灿的小黄鱼。 这两根金条是林淑贤的亲生母亲留给她的。 其中一根是当年林淑贤的母亲刚跟了林父的时候,林父给她的。另一根则是她生了林淑贤后,林父赏给她的。 这两根金条是她这辈子得到的最贵重的东西了,她从拿到的时候就想着要好好保存着,以后等女儿出嫁的时候给她添妆。 可惜,她没能如愿。 5. 第 5 章 金条旁边放的是一个用银子打的长命锁,是林淑贤周岁记在林夫人名下后,林夫人送她的。 拿在手里垫了垫,分量十足。 盒子角落里还有一个怀表,打开盖子看到底部印了一圈德文,这是去年十五岁生日的时候林父送的。 盖子里面贴了一张小照片,用手电筒的光仔细观察了一下,认出这是林淑贤亲生母亲的照片。 脑子里自动浮现了一张温暖慈爱的脸庞,仿佛永远在微笑的看着自己。 林书言不禁用手轻抚照片,黑白的色彩也难掩照片中女子的柔美,她一双眼睛怯生生的盯着镜头,似乎受到了惊吓一般。 耳边似乎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女声,“阿囡,你去学堂要努力读书,要好好听老爷夫人的话。” “阿囡,我给你做了件衣服,你看喜不喜欢。” “阿囡,读书累不累啊?” “淑贤,这两根金条你好好存着。” …… 不知怎的,胸口闷的慌,眼睛也酸酸的。 云香,这是林父给林淑贤的亲生母亲起的名字。在这之前,她叫顺儿,是她被卖进林夫人娘家的时候,采买管家给起的。 她真正的名字叫林慧珠,这个名字是她阿爹用两个鸡蛋请村里老童生给起的,她家住在胥州长河村。 她阿爹是村里的木匠,她阿娘做饭很好吃,她家里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妹妹。 六岁那年,她贪玩跑去了村口的长河边,被路过的人贩子掳了去,用船一路顺着那条长河往下游驶去,卖给了那里有名的大户人家张家。 起初她哭着喊着要回家,被管事婆婆收拾几顿后学会了听话。十二岁跟着府里的小姐陪嫁到林家,她跟在马车后面走了两天的路,又坐了好多天的大船才到了姑爷家,心里已经绝了此生能再回家的念头。 十八岁生下了女儿后,她的人生重新有了盼头,那些遗忘的幼时记忆也想了起来,忍不住一遍遍的向女儿诉说着自己的来历。 她知道,这个世上恐怕只有这一个人知道她并不叫云香,也不叫顺儿,她叫林慧珠。 她有爹有娘有哥哥妹妹。 三年前林慧珠弥留之际,陪在床边的林淑贤清楚的听到,母亲嘴里一遍遍念着的阿爹阿娘、哥哥妹妹、阿囡,还有她回不去的长河村。 啪嗒,一滴泪落在怀表上。 林书言闭上眼睛缓了缓心中翻涌的情绪,小心的合上了那只怀表。 她握紧手里的怀表,低声道:“我会回长河村,帮你找到家人的。” 既然进了这幅身体里,那就得进到做为女儿的心意。 吐口气,林书言又低头翻了翻木盒,里面还有几张纸币,现在政府发的官方纸币已经贬值的和废纸也差不到哪里去,好在这几张纸币全是外币。 两张五十元的美金,一张五十元的英镑,还有一张不认识是哪国的钱。 这几张纸币是过年的时候,林家来拜年的客人给孩子们的压岁钱,林淑贤听同学说这些钱很值钱,便小心的放了起来。 盒子里没有其他的东西了。 作为林家的三小姐,她是有一些首饰珠宝的,这是走亲访友的必需品,平常都放在梳妆台的柜子里,肯定在佣人收拾房间的时候拿走了。 果然,走到梳妆台前,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打开右边用来放零钱的抽屉,也被拿的干干净净。 林书言摇摇头,转过身又趴在了床前,从床底里面用力的拉出一个大樟木箱,这里面放的都是她的旧衣服。 打开后里面的衣服一件没少,这些衣服的料子可比她现在身上穿的衣服好多了,说是旧衣服,其实还有六七成新,一点补丁磨损都没有。 林书言随手翻了翻,拿出一件浅蓝色斜襟短衫,配上黑色百褶长裙,这一套是林淑贤的校服。 再配上一双黑色皮鞋,这鞋子面上有道小划痕,看起来虽不显眼,但也被当作旧鞋收起来没穿过了。 又挑出几套衣服塞进了带过来的皮箱里,把原本空荡荡的皮箱塞得满满的,她用手提了一下,差点没提动。 够了,东西再多就提不动了。 把樟木箱子合上,推回了床底,林书言起身看了眼这间屋子,确认没什么东西好拿的,便转身出门去了隔壁房间。 推开房门,屋子里的格局和刚刚的房间一模一样,这是林家的表小姐林贞贤的房间。 林贞贤和林淑贤两人年纪一样大,同在女子学校读书,关系是家里姊妹间最好的,两人就连藏零花钱的地方都是一样的。 她们俩都是今天下午在课堂上被叫走的,没来得及回家收拾东西,不过林贞贤有亲生母亲,估计她的东西是让她母亲收拾的。 走到衣柜前,打开了最底层的暗格,里面东西已经被拿走了。 林书言想了想,又起身走到窗户边的书桌旁,上面原先放置的书籍摆件都被拿走了,只留下来一盏绿色的台灯。 手伸进桌子下方,摸到了一块凸起的地方,用力往下一拉,拿出来一个荷包。 林淑贤虽然明面上是林家的正牌小姐,但她手头是没有林贞贤宽裕的,除了家里每月给的零花钱,林贞贤还有亲生母亲给的补贴。 林贞贤有些嘴馋,最喜欢吃女子中学后面那条街一家蜜饯铺的零食,她母亲觉得她快要说亲了,怕传出嘴馋的名声,便不准她去买。 这荷包里的钱是林贞贤偷偷攒着去买蜜饯吃的,和她同进同出的林淑贤是唯一知道这笔钱放哪里的。 打开荷包,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数了下,有二十八个大洋,两千七百万金圆券。 在林淑贤的记忆里,她有个同学家是开工厂的,听她提到过工人一个月的工资大概是一千多万,折合成大洋的话只有一个。 也就是说,这荷包里的钱抵得上工人快三年的工资了。 这还只是人家小姑娘存着买零食的钱。 “人比人气死人啊。”林书言颇为感慨,把荷包系上放进怀里。 这间房收获还可以,林书言走出房门打算去下一间房搜寻,却听到前院传来动静,她忙把手上的电筒关上。 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到前院有拖东西的声音,还有瓷器落地破碎的声音,在这寂静的黑暗里格外刺耳。 林书言放轻脚步,悄悄地 走到通往二进院子的垂挂门,她刚刚过来的时候特地把这道小门关上了,推开一小道门缝,看到正房院子里有两个人影在搬着个大梳妆台。 这梳妆台好像是林夫人房里的,用的是上好的黄花梨木料,分量十足,那两个人搬的很吃力,一步步的往前院挪动。 那两人还没走几步路,又从前院的垂花门走来一个人影,“好啊,你们两个倒是精明,知道夫人房里都是好东西。” “哼,你不是跟他们在老爷书房里么,那屋里的柜子椅子也都是好料子。” “别提了,张管事的带着他家三儿子两侄子霸占了书房,我哪能从他手里讨巧。” “那你去后面少爷小姐的屋里呗,那些衣柜和床就算用的料子一般,搬回去当柴烧也能烧不少日子了。” “嘿,你们都把好屋子占了……” 林书言听到这,立马转身悄悄的后退,这院子西北角有一道小门,通往的是佣人房。 好在门没有锁,林书言轻手轻脚的出了院子,不忘把门给关上。 刚刚院子里的人是林家没带走的佣人,他们应该也是知道林家走了,抱着和林书言一样的心思,特地过来搜罗些东西回去。 林书言知道不能碰到这些人,否则今晚好不容易拿到的东西全得被拿走不说,自己的人身安全都难保障。 林家的人都已经走了,自己这个林家三小姐还不是被人随意拿捏。 刚进到佣人的小院子,就听到隔壁院子里有人闯进去的动静。 林书言想,等他们把东西搬的差不多够了,估计还得来这间佣人院子,这里之前住的是林夫人的陪嫁佣人,吃穿用度快比得上少爷小姐了,如今也都跟着林家一起走了。 这个院子外面就是临街的马路,林书走到对面的那道门前,却发现竟然锁上了。 隔壁的动静越来越大,林书言额头冒出一层细汗,她低着头,借着快消失的月光,仔细的在墙根搜寻。 终于找到了一个小洞,她看了下尺寸,皮箱是塞不进去的,咬咬牙,她把皮箱用力往外一扔。 听到墙那边落地的闷声,还好是皮箱,落地声音不是很大,没传到隔壁去。 林书言又把身上的衣服给脱了,一起扔了出去,只留下里面贴身的衣物,她蹲下来把头塞进洞里。 头能出去,身体就能出去。 这幅身体很瘦,浑身上下一丝赘肉都没有,稍微一用力就钻了出来。 出来后的林书言赶紧看了眼四周,静悄悄的没一个人影。 快速的把衣服重新穿上,顺带看了眼怀表,时针刚刚指向四点。 拿起皮箱,林书言转身最后看了眼林家的三进大宅院,下一次再见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深吸一口气,凌晨时分的空气格外清新,林书言大踏步走在马路上,头顶上空的月亮隐在云层里不见了,她打开手电筒,顺着灯光往前走。 林书言想起自己前天晚上和朋友出去吃夜宵,完了又去唱歌,一直到凌晨四点才打车回家。 可此刻的她,走在1949年凌晨四点的街头,却看不到一个人,只有她身后的影子跟着自己。 6. 第 6 章 回到医院,林书言继续躺在病床上睡觉,也许是终于有了一点保障,这一觉她睡的格外安稳。 再次醒来已经是早上九点了,她是被病房外面走廊传来的脚步声音吵醒的。 戴森医生已经挨个看过病房里的其他病人,最后才来到了林书言的病房。 “林女士,你的烧已经退了,唔,以防万一,我再给你开两片阿司匹林吃。” “谢谢您。”林书言笑着道谢。 她拿出五十英镑递了过去,“戴森医生,我家人一大早来送了钱,这是我的诊费,不知道够不够?” 这个时候的英镑还是很值钱的汇率是美元的四倍呢。 不过她昨天用的青霉素在这个时代同样也很珍贵,属于战略物资,一般医院想买都买不到。 因为戴森是教会的人,他的医院带着传教性质,院里的药品通过美国那边的教会送过来的,有特殊途径。 所以林书言昨晚第一反应就是来教堂医院,要是去了其他医院,不说有没有抗生素,就是有也不会轻易给她用。 戴森笑道:“要不了这么多钱,你给我二十英镑就差不多了。” 林书言道:“剩下的钱能麻烦您给我开点磺胺么。” 戴森皱眉:“这个药我这里没有,从去年底以来,教会那边运送物资的车就一直没来过,我们医院的药其实也没剩什么了。” 说到这他耸耸肩:“这两年我家里疯狂给我发电报让我回美国,我一时丢不下这里的事业才没理会,如果下个月药再送不过来,我这里的医院就开不下去啦。” 林书言抿了抿嘴唇,道:“戴森医生,那麻烦您给我多开几片阿司匹林,有维生素么,有的话也请您给我开一点。” “这没问题。” 戴森直接带着林书言去了药房,拿给她一个拇指大小的塑料瓶,“这里面有十二片的阿司匹林,最好饭后服用。” 又递给她两个棕色玻璃小瓶子,“这个是维生素D,这个是维生素C,你们华国人大多缺的就是这两样。” 林书言接过药,笑着道谢,有了这些药,在这个时代生存又多了一丝保障。 “对了,林女士,你的朋友从早上起床后就一直在门外等你,我让护士请他进来坐着,他不愿意。” 程水生一晚上都没睡好,生怕把那么白净的床单给弄脏了,他是在地上凑活着睡了一晚上。 好在他身子硬朗,睡一晚上地上也没事。 早早的他就醒了,本来是想回家的,可昨晚那位林小姐的话却让他犹豫了,万一是真的呢…… 林书言走出医院门口,转头看向右边花坛处,程求生正蹲在地上思索着什么,旁边停放一辆板车。 “程大哥,不好意思我多睡了会,让你久等了。”林书言笑着走过去。 程水生听到声音忙站起来,手不自觉的拽着衣角,有些局促道:“林,林小姐,我,我打渔习惯起早。” 林书言道:“程大哥你还没吃早饭吧,我们先去吃饭,吃完了我就去帮你办事,对了,板车你就先放在这里吧,我己经和医院的人说过了,等我们办完事再回来取。” 程水生张张嘴,想说自己不需要吃早饭,可林书言已经自顾自说完转身走了,程水生只能默默跟上。 昨晚虽然跑出去转了一圈,可白天清楚的看着街景又是不一样的感觉,林书言看了眼对面的女子中学,今天刚好是休息日,学校大门紧闭。 左边不远处是一家包子铺,这是家老字号了,林淑贤以前上学路过的时候经常看到门口排老长的队,隔老远都能闻到包子出笼的香味。 这个点早过了吃早饭的时间,包子铺门口也没有排队的人了,再晚一点老板都要收摊子了。 “两位客官里面请,屋里有位置坐,请问是要吃点什么?小店现在只剩下白菜豆腐包和大肉包了。”包子铺的伙计热情的招呼,询问的眼神看向林书言,知道这位才是吃饭的正主。 林书言穿的是她特地挑出来的一套学生装,在女子中学附近做生意的人,自然能认出来这身衣服。 整个瑞阳市也就只有一家女子中学,这个年代能送家里女儿去读书的,想也知道不是一般人家。 林书言现在穿着这身校服,就像是后世穿着奢侈品一样,就是告诉别人自己家有钱。 考虑到现在的治安,穿着这身衣服走在街上,也能让一些地痞流氓不敢轻易招惹。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衣冠震小人。 “那来两个白菜豆腐包,三个肉包吧。”林书言记忆里这家的包子足足有拳头大小,“有豆浆么?” “有的。” “再来两碗豆浆。” “好的,您稍等。” 包子是早就蒸好的,没一会就端了上来,一盘放了两个菜包,一盘放了三个肉包。 林书言把肉包放在了程水生面前,见他摆手要说话,提前开口:“程大哥,我病刚好吃不惯肉包子,只吃菜的就行。” 从小到大林书言也不知道看到过多少次关于肉包子馅料的各种新闻报道,这让她在外面不管是吃包子还是饺子,都只吃素馅。 考虑到这个年代人吃肉的稀少,还有这家店多年良心老字号,林书言特地给程水生点了肉包子。 程水生很是不好意思,在林书言的再三催促下才拿起包子吃了起来。 包子吃到大半个的时候,林书言就觉得饱了,她还是高估了这幅身体的胃口,缓缓的把剩下的包子吃完,再喝两口豆浆,肚子已经感觉撑了。 “咦,程大哥,是包子不好吃么?”林书言看程水生吃完一个包子就不动了,奇怪难道是包子味道有问题? 程水生摇摇头,小声道:“我,我吃好了。林小姐,我能带一个包子回去么?”说完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林书言明白了,她笑道:“程大哥,桌上的包子你都吃了吧,我让店家再打包几个让你带回去好了。” 说着她就招呼不远处的伙计,“再要十个肉包,麻烦给我打包。” “好咧,您稍等。” 程水生 忙道:“不,不用了,这些让我带回去就够了,实在,实在是太破费了。” 林书言笑道:“程大哥你客气了,不过几个包子罢了,我喊你一声大哥,难道我这个做妹子的请你吃几个包子还破费么。” 程水生张张嘴木讷的不知道说什么,他心想: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林小姐的大哥呢。 现在没有塑料袋,打包的袋子是油纸,满满一大包油纸袋包子被伙计笑呵呵的送了过来。 程水生楞楞地看着这一大袋子白面肉包,他这辈子吃过白面次数只有三次,算上今天的,也才四次而已。 林书言催着发呆的程水生把桌上剩下的三个包子给吃了,招呼伙计结账。 “小姐您是用金圆券还是大洋?若是金圆券便是一千八百万,您别嫌贵,今早上金圆券又不值钱了,等到了下午恐怕就得要两千万了。” 林书言学近代史的时候,书上只提过一句——民国末年金圆券贬值的厉害。 没想到竟然贬值的这么厉害。 “或者您用大洋结账也行,只需一个大洋就可以了。” 林书言道:“用金圆券吧。”这东西贬值的这么厉害,再不用都赶不上它贬值的速度了。 从荷包里掏出两千万金圆卷,店家找回了两百万。 林书言听着这个数字,莫名好笑,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一顿早饭吃了一千八百万。 考虑到包子是白面加肉,都是这个时代的稀罕物,价格也还行? 从包子铺出来,林书言带着程水生去了她一个同学的家里。 女子中学里的学生大多非富即贵,林家是瑞阳城有头有脸的人家,林淑贤在学校里也交了几个家世显赫的朋友。 其中有一位同学姓李,家里生意做的不比林家差,开了好几个工厂,光林书言听到的就有船厂、纺织厂、火柴厂。 与林家的传统三进大宅不同,李家是一栋一是大洋楼,院门也是西式的大铁门。 门口的佣人看到林书言的校服,认出这是自家小姐的同学,忙客气的让她在门口稍等,自己进去通报了。 林书言满意的理了理身上的衣服,这件衣服穿的还是挺有效果的嘛,省去了不少口舌。 很快佣人就出来,“林小姐,我们家小姐请你进去。”一边说一边恭敬的领着林书言往院里走。 程水生则是被留在门口,另一个看门的佣人还有眼色的搬来一个小凳子,让他坐着等。 院子正中央竟然还有一个喷泉,林书言跟着佣人绕过喷泉,走进面前的三层洋房里。 刚进门就看到楼梯口跑下来一个少女,白色的长裙随着她的走动翩翩起舞,飘逸的很。 少女五官明艳,披散着微卷的长发,跑过来拉住林书言的手,语气惊讶:“淑贤,你怎么过来了,早上我爸爸还说你们家的人昨晚全都坐船离开瑞阳了。” 果然,昨晚林家举家搬走的消息在瑞阳市的高层里不是秘密。 林书言咳了一声,开始自己的表演……不,应该是解释。 7. 第 7 章 林书言刚刚已经在脑子里调出了有关这位少女的记忆。 李佳玉,父亲是瑞阳市有名的商人李承德,号称瑞阳市李半城,不仅有钱,人脉也极广,□□白道都混的开,消息十分灵通。 林家昨晚举家离开的事,自然瞒不过李家。 林书言回握李佳玉的手,微笑道:“母亲让我先去一趟胥州外祖父家,之后再一起去海外。” 林父是十年前带着全家搬来瑞阳市做生意的,自来了以后,李家一直积极交好,李佳玉和林书言又是同学,关系自然也十分亲密。 但她对于林书言非林母所生这件事却是不知道的。 李佳玉点点头:“原来如此。淑贤你行事向来稳妥,不怪林伯母放心把重要的交与你办。” 她确实没怀疑林书言所说之话的真假,这年头大户人家出门必定会带着管事随从一堆,又不会真让一个小姑娘上路。 而且对他们这种人家来说,遇到动荡时期,让膝下的子女分散地点才是万全之策。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嘛。 李佳玉拉着林书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佣人很快端上来茶点。 “淑贤,你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么?”李佳玉问。 林书言道:“一来是和你告个别,这次一别不知以后何时能再见。” 李佳玉轻拍林书言的手,道:“淑贤,等安定下来后你一定记得给我写信,咱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不能断。” 林书言点点头:“好的。” 她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尝出这是上好的龙井,是这幅身体的条件反射。 “另外,这次来还有一件事是想告诉你。”林书言看向李佳玉,压低声音道:“我父亲这次去海外是听到了上面的消息。” 李佳玉神色一紧,忙凑近几公分,道:“上面的消息?我爸昨天接到消息,金陵已于前日沦陷,委员长撤退蓉城以待反攻,难道是和美国有关系么?” 林书言听她说出金陵沦陷还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自己这边应该叫解放。 她不动声色的放下茶杯,暗道李家不愧是大户,消息真是灵通。 不过,自己这边还有更机密的消息。 林书言摇摇头道:“美国现在忙着欧洲的事没空管这边,蓉城是守不住的,不仅是蓉城,只要解……共军过了江,胜负已定了。我父亲带着全家去海外,已经不打算回来了。” 李佳玉惊讶道:“已经这么严峻了么?当年抗日战争也丢了金陵,可最后不也挺过来了么。” 林书言道:“这不一样,一个是反抗侵略战争,一个是内战。” 李佳玉还是有些不可置信:“可,可总不至于败退海外吧……” 林书言缓缓开口:“大势已去,打仗从来就是兵败如山倒,我父亲说了,最多还能坚持半年。” “半……半年么!” 林书言缓缓点头,“我今天过来告诉你这个消息,也是希望你能提前最好准备。” 李佳玉沉默了几秒,吐了一口气,道:“其实我爸也不止一次和我说过现在的政府撑不了多久,只是没想到会有你说的这么快,本以为怎么也能再撑个两三年。” 林书言捏起桌上的一块绿豆糕,小巧玲珑的很是精致,吃进嘴里细腻香甜,味道比她以前在超市里买的好吃多了。 “李叔叔既然已有这个想法,那你们家是打算继续在这里,还是?” 话都说到这里了,李佳玉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如实相告:“我爸爸本来打算把这里的生意交给手下的管事,之后带着我们全家去羊城,我大伯家在那里。” 说到这,她皱起眉头:“如果羊城也沦陷了,我们家可能就要去东南亚定居,算是彻底的背井离乡了。” 林书言语气笃定道:“羊城是肯定守不住的,与其到时候再去东南亚,我建议你们不如趁现在直接去港城吧,那里现在还是英国的殖民地,国内打成什么样对那里都是没影响的。” “而且那里基本都是华人同胞,去了也更好适应。等过几年安稳了,港城还是会被我们要回来的。” 李佳玉边听边思索,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等我爸爸晚上回来,我要好好和他讨论一下。” 李家虽然是商人家庭,但对于女儿的教育却比林家开明许多,李佳玉从小也是和家里的兄弟一样接触家里的生意。 说完了正事,林书言又和李佳玉闲聊了会,说些小女生的私事。 临走前,林书言不经意的提起程水生的事,“这次我们家搬走,因为走得急,只带了一些佣人过去,剩下的全都遣散了。别人倒也罢了,就是有几人在我家做事多年任劳任怨,我母亲念他们辛苦,特地交代我给他们安排个好去处。” 李佳玉忙道:“伯母心肠最善不过了,有什么我能帮的上忙的么?我家里正却佣人呢,不若让他们来我家做事吧,我保证绝不会亏待他们的。” 林书言笑道:“那倒不用,这些人已经都安排得差不多了,只有一个,他说自己想去工厂做工人,我这边还真一时没找到门路……” 李佳玉立马开口:“这没问题,他想去哪个工厂?我家名下的几家工厂随便他去。” 说完她喊来身后的佣人,“你去和钱总管说一声,让他给我开张红条子过来。” 红条子就是用半尺长的红纸写的一张条子,上面印了专有的章。 李佳玉把红条子递给林书言,道:“你让他拿着这张条子,想去哪个厂上班直接过去交给厂里的负责人就行了。” 林书言接过条子道了声谢,李佳玉却说:“我才要谢谢你呢,把这么重要的消息告诉我。淑贤,我们都好好的,以后一定会再见的。” 林书言笑着点头:“嗯,会的。” 她会在这个时代好好生活下去的。 拿着红条子从李家出来,林书言问程水生想去哪里,“我只知道她家有船厂、火柴厂、纺织厂,具体待遇什么的我就不清楚了。” 程水生想了想,道:“林小姐,我想去船厂,我生下来就在船上过活,对船用也有些了解,不至于去其他地方两眼一摸黑。” 林书言点点头:“船厂挺不错的。” 李家本就是造船发的家,她家的船厂在全国都是有名的,厂里的造船设备在华国算得上先进了,这厂以后肯定是要收归国有。 程水生进了船厂,算是提前拿到了铁饭碗。 林书言又带着程水生去了城外的船厂。她担心程水生不善言辞的性格拿着条子过去会有变故,索性亲自把事情给办完。 船厂的管事看到红条子,又打量了面前的两人,为首的少女穿着学生装,皮肤白皙,眼睛明亮,一看便知是出自大户人家,对红条子从何处获得的便没多盘问,语气温和道:“这位先生随 时可以来上工,只是不知他擅长什么?想要谋个什么差事?” 林书言道:“这位大哥是水上人家,因对我有恩,我这正好有你们东家给的红条子,便给了他。” 船厂管事的明白了,面前的汉子是个渔民,只是运气好遇到了贵人。 “不如这样,我们厂验船处正好缺个工人,主要工作是检验新船下水后是否漏水,我看这位兄弟正好适合。” 林书言笑着点头:“那最好不过了,只是不知这福利待遇?” 管事道:“每月一千二百万金圆券,因着今年物价上涨的实在厉害,每月我们给工人另加十斤大米、一斤鸡蛋。” “厂里有宿舍么?” “有的,不过是八人一间,不能带家属过来。” 又问了几个问题,并约定好三日后来上工,林书言才带着程水生走出船厂。 船厂离城门口不到五百米,林书言回城的路上,见到不少人家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往外走,而且这些人的服饰穿着一看便知条件不错,估计在瑞阳市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程水生还处在发蒙状态,他一手拿着装满包子的油纸袋,一手拿着刚厂里给他发的工服,楞楞地跟在林书言的身后。 自己就这样成为城里人了? 林书言进了城门,在路边的一家店铺打听了下,找到当地的房牙,询问城边是否有出售的房子。 看了几间后,林书言买下了一套小院子,这院子紧靠着城墙边,前面是一家杂货铺,这院子本来是盖给后院的伙计住的,只有两间房,巴掌大的院子,里面搭了个小棚屋当厨房。 前面的杂货铺上月卖给了隔壁的粮油店,人家自己有地方给伙计住,这套小院便挂出来出售。 林书言也不会还价,只觉得价格合适便定了下来,一共花了十二个大洋。 “这位小姐,您可是捡漏了,最近城里卖房卖铺的人多了好多,想买房的都先紧着城里的去看了,这院子的主家又急着想卖,不然不会这么便宜的。” 林书言笑笑没说话,她又问了手续的事,房牙就是干这个的,直接带着他们和房主去当地的房管局签了合约。 林书言把房契给了程水生,道:“程大哥,你回去后把你母亲儿子接来城里吧,以后你们就是城里人了。” “啊?”程水生呆住了,看着面前的房契,连连摆手,“不,不,我不能要,林小姐,你给我的已经太多了。” 林书言微笑道:“我说过,你救了我一命,我会好好报答你的。”她把房契塞进程水生手里,“我就要离开瑞阳市了,这房子我又用不上。程大哥你不必多想,我给你的这些对我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就像你昨晚送我进城一样。” 说完她看了眼四周,压低声音道:“程大哥,再过几个月这里就要来一只新部队,船厂很快会被他们接管,你只要好好配合他们的工作,会有好日子过的。” “对了,你别提我带你去过李家的事,别人要是问你怎么有的房子和工作,你只说在码头捡到了张红条子进的厂,房子是你花了家里的积蓄买的就好。” “程大哥,我还有些事要办,你直接去医院把板车拿上回家吧。咱们就此别过,以后有缘再见。” 说完,林书言便挥挥手告别了程大哥,转身离开了。 程水生依旧是呆呆的站在原地,被巨大的馅饼砸的缓不过来。 8. 第 8 章 报完恩,忙活了一圈的林书言看眼怀表,已经十二点了,这才感觉肚子有些饿了。 她找到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面馆,点了一碗阳春面,加了个鸡蛋,花了四百万金圆券。 现在身上金圆券还剩下五百万。 啧,一上午就从身价千万跌到身价百万了。 这幅身体的胃口实在是小,她吃完鸡蛋,只吃了不到三分之一碗面条就撑的不行了。 这年头也不用担心浪费粮食,她结完账走人后,伙计立马就乐呵呵的把面端下去了。 白面在这年代可是好东西。 林书言走在陌生的街道上,看着路上有穿长衫的人,有穿旗袍的人,有穿西装洋裙的人,一辆电车缓缓驶过,惊的路边马车前的马儿扬起蹄子。 莫名的,她感觉自己好像生活在电影里一样。 一路走着,林书言看到一家挂着大大牌匾的‘金’铺,眼波微动,走了进去。 店里的伙计看到她进门,忙笑着上前询问:“小姐,请问您是要看首饰还是想要打首饰。” 林书言道:“打首饰,我自带料子。” 伙计问:“请问您是想打什么首饰呢?料子有多少?” 林书言掏出一根金条,“我要用这些打五个戒指,可以么?” 伙计笑道:“当然没问题,我们店里师傅的手艺是整个瑞阳市最好的呢,别五个戒指,就是五十个戒指也能给您打出来。” 说着他领着林书言在一旁椅子上坐下,“您稍坐一会,我去请师傅出来。” 很快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一位穿着长衫布衣的老人,他笑着对林书言拱拱手,问:“请问您是想打什么样式的戒指?” 林书言起身微微屈膝回礼,把金条递了过去,道:“只需要最简单的素圈戒指就行,准备用来送人的小玩意,不需要多复杂的工艺。” 老师傅接过金条掂了掂,笑道:“好的,没问题。您是今天就要,还是?” “今天就要,大概需要多久?” 老师傅道:“如果您急着要的话,我可以现在就给您打,估摸着要一个时辰左右。” “行,那我就在你们店里等吧。” 老师傅笑着应是,拿起柜台上的秤,把小黄鱼放了上去,特地把秤干上的刻度拿到林书言眼前,“您看,你这小黄鱼料子是标准的一两重。” 这时候一斤有十六两,所以一两算下来应该是31克。 确认完重量,老师傅便当着林书言的面把金条烧软,然后开始捶打拉丝,一切都在林书言的眼皮底下操作。 过了好一会,五个素圈戒指终于制作完成。 老师傅挨个把戒指上了秤,“这个是二钱、这是一钱八分、一钱七分、二钱一分、一钱六分。五个加起来一共是八钱九分。” 林书言不习惯他口中的计量单位,自己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一钱是3.1克,每个戒指大概是五、六克重,加起来总共是27克左右。 林书言把几个戒指拿在手里掂了下,感觉重量没比之前的金条差多少,也就不去细究那秤到底准不了。 老师傅继续说:“损耗了一钱一分料子,我们手工费收五分料子,还差您六分料子,您是折现还是要料子?” “折现吧。” “好咧。今日市面上一两黄金是兑90银元,你这六分料子折起来就是五个半银元。” 他口中的银元也就是大洋,是用银子制作的,一个大洋估计有20多克的银。 伙计找给林书言五个大洋加九百万的金圆券。 得,自己这下身家又过千万了。 林书言走出金铺,打算回去把这几个金戒指分散着藏在身上。 之所以把金条打成小戒指,是因为林书言小时候听太奶奶讲过她小时候逃难的经历。 太奶奶家当年也是大户人家,抗日战争的时候跟着家里人逃难,靠着太奶奶母亲一路上用一个个戒指跟老乡换粮食,给船夫船费,给拦路的军匪买路费,这才活了下来。 小小的金戒指戴着方便,拿出来也没那么显眼。 真到要用金子的时候,掏出去一根金条和一个金戒指的作用几乎是一样的,你总不能把金条递过去,再让人家找你钱吧。 剩下的那根金条就留着以备不时之需,就算一时用不到,以后放到什么时候都是值钱的。 接下来要处理的就是那个银子打的长命锁了。这东西不仅带着不方便,放在那里也只会越来越不值钱,还不如换成大洋,用着方便不说,以后升值空间也比银锁强。 找到一家当铺,林书言进门看着比自己人还高的柜台,心里不由的吐槽:这是怕被抢劫么? “客官您要当什么?” 柜台后的人从林书言进门起就打量了一番,判定这不是穷鬼,语气特地放缓了点,没那么刻薄。 林书言把银锁举起来,“当这个。” 柜台后的人眯眼一看,见只是个银锁,垂下了眼皮,尖着嗓子问:“活当死当?” “死当,我要大洋。” “行,那你给我过下手。”从柜台里伸出来一双干瘦的手。 林书言把银锁递过去,就见那双手掂了下,扯着嗓子喊:“十两银锁一个,死当,十块大洋。” 尖锐的声音刺的林书言头疼。 一声喊完,后面又有个伙计跟着喊了一遍。 林书言忙道:“等一下,一块大洋的标准重量是七钱二分,我这十两银锁怎么也能值十三、四块大洋吧,更何况大洋的含银量最多也就九成而已。” 这些是她刚刚在金铺一时好奇问的。 柜台后的人见她脱口而出大洋的重量和含银量,猜想这姑娘家里恐怕不是一般人家,眼珠转了转,道:“姑娘,现在外面物价上涨的一天比一天快,我收了你的东西出不去就得压在手里,是要但风险的。” 林书言笑了,反问:“东西涨价的越快,纸币贬值的越厉害,金银这些贵金属不是越值钱么?” “呵呵……这样吧,今天我做主给您加两块大洋,十二个大洋怎么样,这已经是最高的价格了,您要是觉得低了就另寻他家吧。” “行,十二就十二吧。”林书言也懒得再去其他家了。 林书言处理好银锁,剩下要处理的就是手上的美元了,以后万一被人发现了,估计要举报自己是间谍。 她的身份太敏感了,她既然要留下来,就得把林家三小姐的身份瞒死了,像美元这种东西是一点不能露的。 否则被有心人一查,瑞阳市有名的资本家后代,自己还能有好日子过么。 其实她这身份去港城是最好的,可她身上的钱估计连过去的船票都买不起。 就算想办法过去了,那里现在还是殖民地,□□盛行,一个单身小姑娘过去太危险了。 算了,自己还是老老实实的待在内地吧,而且自己还得帮林淑贤的亲生母亲实现找回家乡的遗愿呢。 打定主意后,林书言便拦了辆黄包车,去市中心最大的一家百货商店,那里专卖洋货。 进了商店,林书言看着各国进口的商品,竟然有种逛免税店的错觉。这里不仅有国外的洋装大衣,还有各式国外的化妆品,看着包装上熟悉的英文字,有些品牌自己前几天还在用呢。 这里的店员都穿着精致的西装制服,“女士,我们店里的东西都是从上海运过来的,全是正宗的国外货,您看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林书言问:“可不可以用美元。” “当然 可以了,美元、英镑、法郎都是可以的。” 林书言绕过护肤品和化妆品,这些东西买了也只能用一段时间,后面几十年自己都得靠这幅身体的天生丽质了。 身上还有一百美元,林书言想买未来几十年都能用得上的东西,看了一圈,决定还是买手表。 选了这里面中档的一款机械表,一只售价三十二块大洋,林书言一下子买了三只,两只女士表,一只男士表。 她把三只表都戴起来。一只在手腕,另外两只带在手臂上,把袖子拉下来,衣服很宽松,一点看不出来。 林书言把两张五十美元的纸币给了店员,“麻烦找大洋给我就行。” 市面上一美元约等于两块大洋,对于他们这种店来说,美元在买洋货的时候肯定更方便,店员自然十分乐意。 处理完这些事,林书言盘算了一下身上的东西,现在自己有五个金戒指加一根金条,三只手表一只怀表,41块大洋,一千四百万金圆券。 这些东西都是在她自己身上放着的。 医院那里还有自己存放的皮箱,里面有几身衣服,几支钢笔。 对了,还有三瓶药。 在这个时代,有这些东西也勉强算得上中产了吧。 这家专卖洋货的商店林家也是常客了,林淑贤来过这里好几次,隔一条街就是林家的住宅。 林书言特地绕了一圈去看看林家现在的情况,远远的就看到门口站了好几个黑衣制服的人,看起像是接管了林家老宅。 也是,这栋房子可值不少钱呢,主人家走的干干净净,可不得便宜其他人么。 幸好自己凌晨回了趟林家大宅,再晚一点可什么都拿不到了,林书言不由的暗自庆幸。 走远一点后,林书言拦了辆黄包车,打算去火车站买车票,她现在顶着林家三小姐的身份,还是快点离开瑞阳市吧。 到火车站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了,里面人山人海,小小的排队窗口一眼看不到头。 “小姐,你别费功夫排队了,今天窗口的票早就已经卖完了,这些人是在排明天早上的票。”一个灰衣男子过来搭话,“我这有多余的票,您看想去哪,我可以转让给你。” 原来是黄牛啊。 呵呵,啥年代买票都能遇到这些人。 林书言看了眼长长的队伍,还有周遭拥挤杂乱的环境,皱起了眉头。 “有去锦州的么?” 胥州隶属荆省,而锦州则是荆省的省会。 “有的,我这有一张开往蓉城的车票,正好经过锦州,你到时候提前下车就好了。”灰衣男子说着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票,用另一只手挡着,悄悄递给林书言看。 见上面盖着铁路局的章,林书言信了几分。 “这张票什么时候开车,多少钱?” “今晚七点就开车,这张票我就收您八块大洋好了。” 林书言惊讶:“八块?!”你怎么不去抢啊,“你当我好糊弄么,一张车票你就是翻十倍加价卖也不至于这么贵吧。” 灰衣男子笑道:“这班车是今天下午才决定临时加的班次,明天还有没有车可就不确定了。”说着他耸耸肩,“您要是今天错过了这班车,后面再等到去锦州的车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现在车站一天只有五六趟车,至于车是开去哪里的,那都只有当天才能知道。” 林书言见他说完一脸吃定自己的样子,心里冷哼一声,道:“我也不急,既然买不到票,那我就再等等吧。” 说完她头也不回的离开车站,身后的灰衣男子愣了下,还想喊她回来继续谈,却只看到她轻巧的背影,穿过重重的人群。 林书言赶回医院拿皮箱,既然知道今晚有火车去锦州,那当然是越快离开越好了。 9. 第 9 章 到了医院,林书言借了把剪刀,对着玻璃窗上模糊的倒影,把一头乌黑的长发剪了。 又向戴森医生要了一件男士白衬衫,直接穿在身上的学生装外面,正好弥补她削瘦的身体撑不起来衣服。 下身的裙子换成皮箱里的黑色裤子,再把昨晚那件西装外套披在身上。西装套在身上很宽大,看起来很不合身,不过这在现在来说也正常,本来有条件做定制西装的人也没几个,很多人都是买的成衣,还有些人会去租西装穿。 这些成衣西装基本都是按照外国人的骨架尺码做的,华国人穿上本来就显得宽大,因此林书言现在从背影看,很符合这个时代身材瘦弱的男子形象。 拿起皮箱,林书言和戴森医生告别后,再次来到了火车站。 太阳已经开始落山了,火车站的人不见少,垫着脚远远看去,卖票的窗口早就关上了,后面排队的人却依旧站在原地,好多人拖家带口的蹲在地上,看样子是准备在这里睡觉了。 林书言没急着进去,而是去旁边的面馆吃了碗面条,也许是今天下午的活动量大,一碗面她吃了一大半。 又去隔壁的糕点铺买了包绿豆糕带走,还不知道从这里去锦州要多久,她对这个年代的火车时速没概念。 总不会太快就是了。 再次进入拥挤的火车站,林书言明显感觉西装短发的自己,受到周围打量的眼神比之前的少了许多。 她看了圈小小的候车站,几排长凳子早就挤满了人,就连墙根那一排也蹲着满满的人,空地上到处都是堆放的大包小包行李。 等候的人群面上大多是迷茫、麻木、焦躁,透着满满的疲惫感。 可也有几个人灵活的在人群中穿梭,不时的凑过去和人说着什么,脸上是精明算计的神情。 林书言避开地上的东西,走到其中一名黑衣男子面前,压着嗓子问:“今晚八点去蓉城的车还有票么?” 黑衣男子脸上一喜,忙点头道:“有的,先生您消息很灵通啊,晚上的这班车是下午临时通知开通的。” 林书言面无表情开口:“多少钱一张?” 黑衣男子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手势,“只要七个大洋就行,您今天晚上要是错过了这一班车,未来几天可不一定再有去蓉城的车了。” 林书言面色平静,心里冷笑,她继续压着嗓门道:“我既然有今晚要多加一班去蓉城的车的消息,自然也会有明早再加一班车的消息。” 说着,她眼神犀利的看向黑衣男子,“你可别想糊弄我。” 黑衣男子愣了一下,语气惊讶:“明早还有一班车?” 林书言哼了一声,“我在铁路局那里可是有可靠消息的,你可别想把我当什么都不知道的人随便糊弄。” 黑衣男子眼睛滴溜溜的转,语气犹豫地问:“先生,你确定明天真的会有车去蓉城么?” “你不知道?”林书言挑眉反问。 黑衣男子陪笑:“小的只是平头老百姓,哪里能知道铁路局里的消息呢。” 林书言看了眼他手上的车票,又看了眼旁边排队买票的人,呵,谁是真的平头百姓? 林书言没回他的问题,抬了下手腕,语气平静道:“现在已经快七点了,车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开走,你的车票到时候可就要作废了。” 黑衣男子思索几秒,咬咬牙开口:“这样好了,五块大洋!”男人伸出一只手,“不能再少了,再少我都拿不到票。” “四块。不然等大家都知道明天还有去蓉城的车,你这票到时候连三块都卖不出去。”林书言勾起嘴角,似笑非笑的看着黑衣男子。 “行吧,当我亏本好了。”黑衣男子一脸肉疼。 林书言冷笑,他怎么可能亏本,压根就是和车站里的人里应外合囤票坐地起价,用四块大洋买他的票已经让他翻几倍赚了。 到底是别人的地盘,林书言也不想徒生是非,没多说什么,买完票就去等着上车了。 哐当哐当…… 一辆黑色火车伴随着白色蒸汽缓缓驶入车站,还没停稳,月台上站着的人一窝蜂的往上挤。 站台的乘务员疯狂的吹响口中的哨子,大声嚷:“都别挤!别挤!后退……” 车刚停稳,就有人迫不及待的从车窗里翻进去,有拖家带口的,一股劲的把孩子往窗户里塞,惹得孩子哇哇大哭。 林书言哪里见过这场景,一下子就被挤到了最后面,看着车门口密不通风的人群,林书言无奈的叹口气。 看了眼四周,林书言注意到车头最前方那里被几个手持长枪的士兵拦住了,不让这边拥挤的人群过去,似乎是在让什么人上车。 过了好一会,林书言还是没能挤上车。 呜!!!! 火车头发出声响,蒸汽从车底喷出,乘务员再次疯狂吹响口哨。 “火车要开了,没上车的抓紧了!” 林书言一跺脚,也跑到车窗下,准备爬进去。 “小哥,你快把手伸过来,我来拉你。”一道响亮的声音从前面的窗口传来,林书言抬头看去,见有位大姐探出来半个身子,向自己伸出手。 火车轮在铁轨上缓缓转动了,发出吱呀的摩擦声。 林书言立马把手伸过去,先把皮箱扔了进去,一只手抓住窗沿,一只手抓住大姐的手,双脚用力一跳,半个身子挂在车窗口。 “快,明礼,帮我拉一把。”大姐扭头对身后的少年喊。 林书言正整个人趴在车窗上,低着的头没看到少年脸上的警惕和不情愿,还有一丝无奈。 林书言看到自己右手被一双白皙纤长的手握住,看着瘦弱却意外的有劲,牢牢的抓住自己的手把自己拉进了车内。 落地后的林书言忙对着刚刚帮了自己的大姐鞠躬道谢,“真是太谢谢了,不然我今天就错过这班车了。” 大姐看起来三十出头,头发一丝不苟的盘在脑后,身穿天青印花斜襟缎衣和平金马面裙,容貌端丽大方。 见林书言道谢,她忙笑呵呵道:“举手之劳,不用客气。” 她其实早就注意到林书言了,见她在车门口挤了半天也挤不进去,知道这是个性子软的,便忍不住想帮一把。 “你们小年轻就是脸皮薄,这种时候可顾不得什么体不体面的,先上车最要紧。” 林书言连连称是,“您说的有道理,下次我记住了。” 见林书言态度谦逊,大姐对她的印象更好了,“来,咱们先坐,坐下来慢慢说。” 火车的座位是对向双人坐,大姐带着一个小姑娘坐在对面,林书言和刚刚搭手拉自己进来的少年坐在一边。 大姐笑着自我介绍:“我姓沈,这是我女儿,小名茉莉。”她拍拍靠在自己怀里正好奇地望着林书言的小女孩。 林书言见小姑娘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自己,冲她笑笑,温声道:“你好啊,茉莉,你几岁啦?” 小姑娘有些害羞,小声说:“五岁了。” 沈大姐又指着对面的少年介绍道:“这是我弟弟,沈明礼。” 林书言微笑道:“你们好,我叫林书言。” “小哥,你也是去蓉城的么?”沈大姐问。 “不是,我是去锦州的,中途就下车了。” “哦,这样啊,我还想着要是你也去蓉城,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路作伴呢。”沈大姐语气颇为遗憾,“我看你年纪和我弟弟也差不多,家里怎么就放心让你一个人出远门?” 林书言道:“我母亲去世了,父亲不知所踪,去锦州是投奔我母亲的娘家亲戚。” 沈大姐叹口气:“诶,这个世道都不容易,你要是找不到亲戚,可以来蓉城,我丈夫是蓉城大学的老师。” 林书言笑着点头:“好,沈姐你以后有机会也可以来锦州找我玩。”

沈大姐是爱说爱笑的直性子,一路上有她作伴也不算孤单,伴随着说话声,火车缓缓行驶在黑夜里。 到后半夜,车上的人睡着了大半。林书言靠在窗边,困的她头一点一点的碰在窗户上。 碰!头磕的有点重,林书言一下子清醒了。 对面的沈大姐牢牢的抱紧熟睡的女儿,她自己则是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身边的沈明礼还在看书,之前林书言和沈姐聊天的时候他就在看,一句话都没和林书言说过。 “沈小哥,要不你先睡会,我来守夜就好。”林书言低声说。 火车上人多眼杂,肯定不能都睡过去,最少得有一个人值夜。 沈明礼头也没抬,语气淡淡道:“你先睡吧,等我困了再叫醒你。” 林书言确实很困,听他这么说便点了点头,“好,那你先值夜,过一会换我。” 从昨晚在病床上醒来,林书言就没睡多长时间,一直在忙来忙去,现在哪怕是坐在火车上,却睡的格外香。 再睁眼已经是白天了。 林书言一惊,忙坐直身体:“这,都天亮了!现在几点了?” 旁边传来清亮的声音:“七点半。” “啊?!你昨晚怎么不喊我啊。”林书言转头看向旁边的少年,见他眼下微微发青,知道他是一夜没睡。 “我不困。”少年语气还是淡淡的, 林书言道:“那个,不好意思啊,我睡的太沉了。” 她看了眼对面,位子上只有行李不见人,忙问:“沈姐和茉莉呢?” “去洗手间了。” 没一会儿,沈姐抱着茉莉回来了,脸色不太好,“我的老天,卫生间简直没法下脚,乘务员竟然也不去清理一下,难道就这样子到蓉城啊,那到时候车里成什么样子啊。” “林小哥你醒啦,饿了吧,我们带了烧饼。”沈姐坐下后,从旁边的包袱里掏出一个油皮纸袋,拿出一块烧饼递给林书言。 “沈姐我带了点心的。”林书言摆手想拒绝,烧饼被沈姐强行塞进了手里,“这是我自己在家做的,你尝尝味道,我们都吃过了。” 林书言道了谢,之后把买的绿豆糕拿出来分给大家吃。 吃完绿豆糕没多久,就看到乘务员从前面车厢走过来,边走边喊:“下一站就是锦州了,要下车的提前做好准备。” 沈姐忙道:“林小哥,你不就是要去锦州的么。” 林书言点头:“对。” 沈姐道:“那你先把行李拿好,别到时候挤不下去车。” 林书言点点头,把皮箱放在怀里,还和沈明礼换了位置,随时准备下车。 这一等就等了两个小时,火车才缓缓驶入锦州火车站。 “林小哥,快,赶紧抢门口的位置。”沈姐催他。 林书言起身准备走,想了想又转过身,小声道:“沈姐,其实,其实我是女生,扮作男装是为了出行方便。” 她觉得沈姐人挺好的,虽然是萍水相逢,可自己不想让她再回想起自己的时候,连自己是男是女都弄错了。 沈姐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我说你咋长得这么秀气呢,原来是妹子啊。应该的,你一个小姑娘出门在外是要多点防范。” 说着,她弯腰对女儿道:“茉莉,和林姐姐再见。” 茉莉眨眨懵懂的大眼睛,听话的挥挥手,轻声细语地说:“林姐姐再见。” 林书言笑着摸摸她的小脑袋。 转头看向旁边的沈明礼,林书言微笑道:“昨晚谢谢你。” 沈明礼见她笑容明媚,脸微微红了一下,道:“不用客气。” 沈姐笑道:“咱们有缘再见。” 林书言点头:“嗯,有缘再见。” 她挥挥手和三人告别,提着皮箱,转身向车门口走去,顺着拥挤的人潮下了车,很快就消失在了茫茫人群中。 10. 第 10 章 锦州作为荆省的省会,车站里也是人挤人的。 林书言下车后就被人群推搡着到了出站口,好不容易站稳脚跟,她理了理被挤皱的衣服,然后四下打量一番,找到车站的售票口。 这里倒是不像瑞阳市的车站售票口那样排出一长串人,只大概四五个人站在那里排队买票,很快就排到了林书言。 “您好,麻烦给我一张去胥州的票。” “今天的票已经卖完了。” 锦州发往胥州的火车一天只有一班车。 “那明天的还有么?” “四百万金圆卷。”窗口里的工作人员语气颇为不耐烦。 林书言拿出金圆卷,从窗口递过去,顺便问了一嘴,“请问是几点的车?” 没回应,透过窗口的木制栅栏,之间里面的工作人员低着头在写什么,然后便把一张纸条从窗口里扔出来,斜眼望在看了下,“票上有,你自己不会看啊。” 林书言:……? 着什么态度啊?好想投诉! 现在的火车站有投诉渠道么? 算了,林书言咽下这口气,过几个月自有人教他什么叫‘为人民服务’。 看了眼车票上的信息,明天上午八点半发车,十点半到胥州。 林书言小心的把这张纸质车票收好,怕一不小心给弄坏了。 现在正好到中午了,林书言提着皮箱出了火车站,就近找了家烧饼铺,买了块烧饼吃。 刚出锅的烧饼脆脆的很香,虽然是薄薄的一片,不过长度很长,足足有林书言两个手掌长。 吃完一块正好饱了,林书言摸摸肚子,感觉还是之前在火车上吃的沈姐的烧饼更好吃。 今天晚上得住在锦州,林书言也不想委屈自己,从路边拦了辆黄包车,让他带自己去这里最好的酒店。 黄包车师傅看了眼林书言身上的西装,笑道:“先生,我带您去长平酒店吧,那里全是按照洋人的房子盖的,好高的楼呢,听说里面的地砖都是亮的。” 林书言点点头,到达目的地后,给了双倍的车费。 花两块大洋开了一间带独立卫生间的房间,林书言痛痛快快的洗了个热水澡,然后躺在软软的床垫上,闭上眼好好睡了一间。 晚饭是酒店的服务员送进来的,一个煎鸡蛋,两块面包,一杯牛奶,都是包含在那两块大洋的房费里的。 这两天吃的都是碳水,终于见到蛋白质了,林书言先把牛奶喝了,然后再把鸡蛋吃完就饱了,她一上午都在没活动,还真不饿。 剩下的两片面包放在那里,打算当明天早上的早饭,这个天气放一晚上不会坏。 吃完饭在房间里走动了几圈,林书言站在窗口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路上已经没有行人了。 回想起以前,自己到了陌生的城市后,哪怕是三更半夜,自己也要跑去最繁华的步行街逛,然后再吃个宵夜,感受当地的夜生活文化。 可现在自己却不敢出去了,不说晚上外面压根没有开门的店铺,光看那没有路灯那黑漆漆的街道就让人觉得危险重重。 此时回忆起前天晚上自己刚传来的时候,不由得感觉一阵后怕。可能那时候求生的本能占据了恐惧吧。 …… 第二天,林书言早上六点就醒了。 肩膀有些酸,好好睡了一觉后,身体长期高度紧张带来的后遗症也显现出来了。 把昨天剩的两块面包吃了,林书言在房间坐到七点才出门。 酒店门口有几个等候的黄包车,见到林书言出来,排在第一个的师傅忙殷勤上前询问:“先生,您要去哪?坐不坐黄包车?” “去火车站。” “好咧,您请上车。” 有了昨天挤火车的经历,这次林书言早早的就站在检票口排队,好在今天的人不想昨天的人那么急,虽然也有些人抢着上车,可林书言还是顺当的上了车。 一路坐到胥州,林书言下了车后,思索着怎么去找林淑贤亲生母亲的故乡长河村。 在林慧珠的描述里,长河村的村口有一个长长的河,当年她就是被人贩子拐上船后,顺着那条河卖给了下游的张家。 张家世代行商,给女儿的陪嫁还有国外银行的存折,想必在当地也是颇有名气的。 林书言决定从这个张家入手。 而且这个张家名义上还是自己这幅身体的外祖父家呢,可惜林夫人从未对这个便宜女儿提起过张家的事。 依旧是找了家面馆吃中饭。 没办法,这年代街边卖吃的铺子就这几样——包子、烧饼、面条、馄饨,要么是炒菜的饭馆,林书言一个人去吃也点不了两个菜,不如随便吃碗面条好了。 这家面馆只有老板一个人在店里忙活,小小的一间房,前面一半放了两张桌子,后面一半则是煮面的灶台。 “一碗素面加一个荷包蛋。” “好咧,客官您先坐,我这就给您下。” 面馆只有林书言一个客人,落座后,有些惊讶老板竟然在灶台前现擀面条,随即想到现在又没有面条机,更不用说包装袋装的筒子面了。 “老板,有个事想向您打听一下,您听没听说过咱们胥州有一户姓张的大户人家,他家生意做的挺大的。” 老板一遍擀面一边笑着回:“要说做生意的张家,光我知道的,咱们这胥州城少说也有好几十户,不过要说生意做的大,那就只有西城的张进士家了。” “张进士?” “是啊,”老板点点头,用手抓了点干面粉洒在面团上,继续用力的揉搓面条,“他家的老爷子可是前清的进士呢,听说还见过皇上呢。当年张老爷子考上进士的时候,可是连放了三天的鞭炮,炸的整个胥州城都听到了。” 林书言道:“能考上进士是挺了不起的,可惜他没能做上大官。” 面馆老板笑道:“那也没法子,大清亡了嘛。人家现在生意也做的很大呢,还做到国外去了呢。” 林书言有些不信:“真的呀?咱们这里还有和洋人做生意的?” “嘿,先生,您别小看咱们胥州,张进士家的生意二 十多年前就做到国外去了。张家大小姐出嫁的时候,除了陪嫁了一百多车的东西,还给了国外叫什么花期银行的存折呢。”面馆老板拿出擀面杖开始擀面,说话间语气竟带着自豪。 林书言听到这里,心想这个张进士家八成就是林夫人娘家了。又和面馆老板随意聊了两句,林书言便岔开了话题。 吃完饭,林书言只奔西城,当然不是去张家,而是去了房牙那里。 “我不买房,我想问问你们这里能不能买人?”林书言对人牙子说:“我要去外地做生意,打算买个丫鬟跟着伺候。” 人牙子笑着说:“先生您说笑了,我们这是介绍买房卖房的地方,怎么会有卖人的呢。” 林书言掏出一块大洋,“那你告诉我哪里有能买到的地方。” 人牙子眼睛一亮,凑过来低声道:“城东的花鸟街那里,随便敲户人家进去,那里可都是经过调教的‘丫鬟’,专会伺候人的。” 说完还冲着林书言挤眉弄眼,神色猥琐。 林书言强压心中的恶心,冷声问:“还有其他地方么?我想要年纪小点的。” 人牙打量了眼林书言,见他皮肤白净长相俊秀,可不像那种人啊。 “呃,小丫头的话,您要不去西城门外面的渡口看看,那里有个交易市场,每天都有经过的商船在那里卖货和补给。前两年闹水灾的时候,那里也有卖儿卖女的。” 林书言把一块大洋给了人牙子,转身就去西城门外。 城里有不少人挑着货出城后,没有走中间的大路,反而是转向右边的小路,林书言顺着看过去,还见到有人提着鱼虾从那条小路进城。 跟在挑货人的后面,一路走到了一个颇为热闹的市场,鱼虾的腥味扑面而来。 这应该就是刚刚人牙子口中的交易市场了。 当年林慧珠就是上岸后被卖给了张家,想来应该就是在这里被卖的。 林书言看着市场后面那条宽阔的河面,往河的上游看,望不到边际。往下游看,也是白茫茫的河面。 很长的一条河。 河边渡口有摆渡的船家,林书言走过去,见船夫竟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开口问:“大爷,请问去不去这条河上游的长河村?” 船夫点点头:“去的,不过得等人齐了再开船。” 真的有长河村啊! 林书言心里又欣喜又激动,忙道:“我包船好了,现在就走吧。” 船夫却摇了摇头:“不行,我得等今天做我船来的人一起回去,我要是提前走了,他们怎么回家。” 林书言顿了下,问:“大爷,那去长河村需要坐多久的船?” “回去是逆水,得一个时辰才能到。” 林书言看了下渡口附近停的其他船,有几艘是大商船,在忙着上货下货,一会儿功夫也是走不了的。 还有几艘载人的小船,上面连个人影都看不到,只有这艘船上有拿着长长撑杆的船夫。 行吧,等就等吧,已经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了,也不在乎这一时了。 11. 第 11 章 林书言先上船找了个位置坐下,这艘船的木料看着很旧了,可里面却很干净,位置上面还铺了一块干草。 林书言把皮箱抱在怀里,看着宽阔湖面,感觉心情也跟着开阔起来。 “大爷,长河村林家您认识么?”林书言仰头看着站在船尾的船夫问。 “长河村林家谁不认识啊,村子里有一大半的人都姓林,他们那一支的林是从省城的林氏分出来的,整个长河村方圆数千亩的地可都是姓林的。” 船夫看着坐在那里斯斯文文的少年,好奇地问:“你是林家的亲戚?哪一房的啊?” 听这大爷的口气,他好像对长河村的林家颇为熟悉。 林书言回道:“我是去找林仁厚,我是他家的亲戚。” 林慧珠说过,他父亲叫林仁厚。 船夫愣了下,叹口气道:“哦,你是说林仁厚啊,他二十几年前就走了。” “啊?走了!” “对,听说是落水死的。诶,都是在河边生活了一辈子的人,怎么偏偏被水给淹死了呢。”船夫说着无奈的摇摇头,语气颇为遗憾。 林书言沉默几秒,又问:“那,他的儿子,林德家还在村里么?”这是林慧珠哥哥的名字。 船夫又仔细看了眼林书言,好奇地问:“这位小哥,你是林仁厚的什么亲戚啊?” 林书言眼眸微动,面不改色道:“我是他家的远亲,很多年没联系过了。” 船夫到:“那怪不得,林仁厚的儿子也走了好几年了。” 林书言惊讶地抬起头,“什么?也走了?” 船夫点点头:“是啊,可怜哦。林仁厚人挺好的,谁知道儿孙运这么差,就这么一个儿子,谁知道他死后没几年儿子也病死了,只留下三个孙女,啧啧……就这样绝了后了。” 说到这,船夫叹气:“林仁厚名下也没个田产,和林家族长的关系又出了五服,没人帮他张罗过继个孩子,连个香火都没有。” 林书言在听到林仁厚和林德家都死了的消息就沉默了,她的手紧握着皮箱手柄,胸口闷闷的很难受。 “林仁厚不是还有女儿么?难道……” “对,他是有两个姑娘,大姑娘小时候被拐子拐走了,小的听说是嫁到山里去了。”船夫对林家的情况真的很熟悉。 “山里?”林书言说完抬头看着河两边的群山。 船夫道:“在长河村后面的大山里,她爹和哥都死了,由她大伯做主嫁给了山里的猎户。” 林书言忙问:“那她现在怎么样?” 船夫摇摇头:“咱们和山里人是不来往的,山里的猎户野的很,寻常人都不敢和他们打交道。” 林书言皱起眉头,没想到林慧珠心心念念的家人竟然会是这种结局。 “大爷,您刚说林德家还有三个女儿,她们现在在哪呢?难道也都嫁人了么?”林书言急着问,强压下心中的翻涌情绪,这是属于原主的伤心与遗憾。 船夫道:“哦,那几个丫头啊,自从林德家死后,他婆娘就改嫁了,男方那边不给带孩子过去,只能由林德家的大伯——林仁智养着,也是不容易哦,养了这么多年。” 林书言还想再多问一些情况,就见有人过来坐船,大声嚷着:“张八叔,你要买的红糖没有了,不过你要的粗盐还有,半斤一钱银子。” 船夫叹气:“这盐怎的又涨价了,再这样下去可就吃不起喽。” 来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长衫,两只手提着好几样东西,笑呵呵的上船,“现在城里啥都涨价,张八叔,要不你下次带点鸡蛋去铺子里卖,鸡蛋价格也涨了不少哩。” 船夫张八叔摆摆手:“家里的鸡蛋是要存着的,下个月老三家的要生了。” 长衫男把手里一个油纸小包放到船尾张八叔脚边的竹篮里,笑道:“恭喜了,八叔你真是好福气,又要添孙子了。” “又多了一张讨债嘴哦。”张八叔语气虽然抱怨,可脸上却是笑着的。 男人在林书言对面坐下了,他把东西小心的放下,双手把堆在腿上的衣摆抚平。 紧接着,又来了两人,一男一女,男的挑着扁担,女的提着个大竹篮。 “陈五哥,今天生意不错啊,看你挑子里的货都卖完了。”长衫男人笑着打招呼。 陈五哥穿着间打满补丁的对襟褂子,裤子卷到膝盖,脚上穿着草鞋,皮肤黝黑,不好意思的冲船上的长衫男笑笑,“还行。” 他旁边的女人梳着妇人头,一身青灰色斜襟麻布衫,笑着说:“咱们运气好,正好碰到一个从梁省来的行商,一口气把两篓子鸡蛋青菜都买去了。” 妇人上船后,从手里的竹篮里拿出两个鸡蛋递给身旁的男人,陈五哥接过后放进张八叔脚边的竹篮里。 妇人提高声音道:“八叔,这是咱们的船费。听说您家三媳妇要生了啊,估计又是个大胖孙子,提前恭喜你了啊。” 张八叔笑呵呵:“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 “您家都生了五个孙子了,我看这次也八成还是个男娃。”妇人拉着陈五坐在船尾,她坐在最边上,陈五旁边坐着长衫男人。 “林九哥,你今天从铺子里回家啊。”妇人笑着寒暄。 “对,明天赶上我休息,回家看看。” 听到对面的男人姓林,林书言条件反射的抬起头看过去。 察觉到林书言的目光,林九哥有些疑惑的打量着面前的西装少年。坐这条船的人基本都是附近几个村子的村民,这个陌生的面孔可一点印象都没有。 很快船上又上来三个人,这艘小船也坐满了,船夫便开船了。 船里的人显然都是熟人,几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聊着天。 对面的林九哥看林书言还在打量着自己,似乎想从自己脸上找到什么一样,不由得咳了一声,开口搭话:“这位小哥,你是哪个村里的人,挺面生的。” 林书言还没说话,船尾撑船的张八叔接话:“哎呦,巧了么不是,德发,他是你们林家的亲戚诶,说是去找林仁厚的。” 又对着林书言道:“小哥,你对面的这是林仁厚的本家侄子,算起来你们也是亲戚哩。” 船上 的人听张八叔这么说,都好奇的看向林书言。 船尾的妇人开口:“呦,这小哥长得真俊啊,仔细看,还真像林家人呢。和那个,那个谁来着……”想了想,一拍大腿道:“和林家大房的小儿子好像,都白白净净的。” 林德发愣了下,也仔细打量起面前的人来,开口道:“那真是巧了,不知这位小哥是仁厚叔哪门的亲戚?” 林书言没回答,而是问:“敢问您是林仁厚的亲侄子么?” 林德发道:“仁厚叔和我父亲是堂兄弟,我们还没出五服,算本家叔侄。” 林书言有些乱,飞快的在脑子里理一下关系。林仁厚的父亲和林德发的父亲是堂兄弟,也就是说,林慧珠的爷爷和林德发的爷爷是堂兄弟,他们的太爷爷是一个人。 算了下,这和自己的关系也挺远的了吧…… 想了想,林书言开口问:“不知您可知道林仁厚的女儿林慧珠?” 林德发惊讶地瞪大眼睛:“慧珠姐!你,你认识慧珠姐?她还活着?” 船上有人也惊讶的开口:“呦!慧珠是不是三十年前林家被拐子拐走的那个女孩,我小时候就听过这件事,那年之后,大人都不让我们去河边玩了。” 林书言点点头,道:“我是受林慧珠所托,来长河村找她的家人的。只是没想到,她父亲和哥哥已经去世了。” 林德发语气有些激动:“真的是慧珠姐!她,她被拐的那天,是去河边给我摘莲蓬的……要不是,要不是这样,她也不会被拐……”他语气很自责,“这事怪我,是我害的!” 林书言垂眸,低声道:“要怪也怪人拐子。” 林慧珠被拐的时候才六岁,对面的人更小。 林德发追着问林慧珠的事情,想知道她现在的情况。 林书言只说林慧珠被拐后卖给了大户人家当丫鬟,没透露自己是林慧珠女儿这件事。 总得亲眼见到长河村和林慧珠的家才能放心。 “不知林慧珠的大伯家现在是什么情况?”林书言开口打探情况。 林慧珠被拐的时候年纪太小,先是被人贩子恐吓一番,后又被买去的管事教训一顿,把过往的记忆忘的差不多了,只在脑海里藏起了至亲的姓名。 林德发道:“大伯他前年冬天摔了一觉,没熬过去。他走前还一直让德全哥和我们林家人以后多照顾几个孙女,说这是仁厚叔最后的血脉了。” 林书言又仔细询问了一番,弄清楚林慧珠还存在的至亲,除了嫁去山里好多年没联系的亲妹妹,只有亲哥留下的三个侄女,一直养在林慧珠的大伯林仁智家。 林仁智去世后,三个女孩便由林仁智的小儿子,也就是林慧珠的堂哥家抚养。 一路上,林书言一直在打听林家的事,又从林德发口中知道了林慧珠的堂哥——林德全家里的情况。 林德全自己有两儿一女,养着堂弟家的三个女儿,家里一共六个孩子,想来生活也不轻松。 最近林德全正在找媒人给大儿子介绍对象,前几天还拖林德发给他从城里买了六尺红布和两包红糖。 12. 第 12 章 一个时辰的功夫,船停在了长河村。 林书言、林德发还有陈五哥夫妇下了船,其他的人要在下一个村子下船。 林德发急着要带她去林德全家,“小哥,你看,前面村子就是我们长河村了,走,我带你去德全哥家,他要是知道慧珠姐还好好的,肯定很高兴。” 陈五哥挑着扁担,他媳妇笑着跟在林书言后面,要去看热闹。 “梨花,咱不回家了么?”陈五哥在身后问。 梨花道:“急啥,咱们先跟过去看看啥情况,村子里好久没有这么大的事了,等一会估计全村的人都要跑来看热闹,去迟了可连林家院子都挤不进去了。” 陈五哥没说什么,沉默地跟在媳妇后面。 林书言一路跟着林德发进了村,这个季节正是农闲的时候,村子里的人基本都在家,村头口大树下坐着好些人在聊天。 “呦,这不是德发么,今天粮铺放假啊?” “德发,听说城里的粮食又涨了,我家还有一袋粮食想买,赶明给你送过去。” 林德发在城里的粮铺做事,铺子不仅收村里人家的粮食,还收鸡蛋山货放里面卖,村民们对林德发很热情。 “咦,这个小伙子是谁啊,德发,你家亲戚么?” 林德发语气激动:“他是替慧珠姐来看咱们林家亲人的。” “慧珠?哪个慧珠啊?” “咱们村林家三房不是有个慧兰,去年嫁到城里去了,是不是她男人啊?” 林德发道:“不是,是我仁厚叔家的大女儿,林慧珠。” 有村里的老人反应过来了,“呦,林仁厚的大女儿!是三十年前被拐走的那个丫头?” “对,就是她。”林德发点头。 围着的村里人一顿惊呼,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 林德发顾不得和他们闲扯,急着说:“我先带这位小哥去德全哥家了。” 说完就带着林书言往村里走,村子中间有一条宽阔的长主干道,两边是一排排的房子。 林德发指着右边说:“第三个路口拐过去就是德全哥家了,这边第二个路口拐过去就是我家,我们两家离得近,我家就在他家斜对面。” 林书言察觉到身后跟着不少人,扭头看了眼,除了刚刚一起下船的夫妻俩,村口说话的那些人也跟在后面。 这一大群人的动静,惹的走过的人家纷纷好奇的出门查看,好奇地询问发生了啥事。 “发生啥事了啊?” “哎呦,德发带了个好俊的小伙子回来,说是林慧珠让来的。” “哪个林慧珠?” “啧,林仁厚……哦,我忘了你刚嫁过来十来年,就是林德全他堂妹,小时候被拐子拐走了,哪知道现在还找回来了呢。” “真的呀?这真是稀罕事,你等等我,咱们一起去看看。” …… 还没走到第三个路口,身后的人就越来越多了。 林书言:…… 第三个路口拐进去,是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也都是人家,靠近路口的两栋房子是青砖瓦房,往里面走则是红砖瓦房。 小巷子走到后面,不仅路面更崎岖,就连房子也变成了泥土草房。 林德发停在了这一排的倒数第二户人家,半人高的竹子当围墙围了个院子,没起到遮拦的效果,打眼就看到了后面的三间房子,一间是红砖瓦房,两间是泥土草房。 透过竹院墙,看到院子里好些人影,还清楚的听到了院子里的争吵声。 “林德全,你们林家一门姓在咱这十里八乡的是有名的大户人家,可你也别想着仗势欺人!你看看你家的这几间破房子,也好意思娶媳妇?”一个男人粗旷的声音嚷嚷着,声音震的人脑袋疼。 “就是,咱们今天过来是陪姑娘相看的,是贵客,你们家是怎么招待我们的?我告诉你,今天出了你家的大门,我就要出去找人评评理,看以后谁还敢把姑娘嫁到你家。”这次说话的是尖细的女声。 院子里闹哄哄的,似乎有人在劝和。 咔,院门被推开了,是一个满脸怒容的中年男人,他执意要往外走,里面还有一个男人拉他。 “别拉我,今天谁劝都不行!这门亲我不同意!” “老哥,你给我个面子,咱们再聊聊。” “不!我……”他口中的话在看到门口站着的一群人时顿住了。 林德发有些尴尬的看了眼林书言,心想早知道自己就提前过来打声招呼了。 “你,你们……好啊,你们林家人多势众,怎么的,还想来打人啊?”刚推开院门的男人转头看向院子里,对着站在正中间眉头紧锁的男人说:“林德全,你别以为就你们林家人多,我们刁家也不是好欺负的,等我回村,也叫上人来讨公道。” 林德发见状立马开口:“刁三哥您误会了,我们过来是替我德全哥高兴的,他三十年前被拐的堂妹找回来了。” 林德发在铺子里和人打交道多了,从刚刚听到的话中也猜出发生了什么,立马开口打圆场。 “没想到您今天也来做客,上次你们村送来铺子里的鸭蛋卖的很好,还打算再去你们村定一批的呢。” 拉住刁老三手臂的男人也跟着说:“老哥,你就当看在德发的面子上,咱们回屋再喝口水。” 刁老三的脸色稍缓,还没开口,院子里走过来一个中年妇人,眉梢高高吊起,扯着嗓子道:“一码事归一码事!今天说的是儿女亲事,他林德全做的就是不对,谁的面子也没有用!” 话音刚落,就见院子里冲过来一个女人,指着刚刚的妇人道:“你,你们不要太过分,你去打听打听,谁家嫁女儿要五两银子的!你们家的女儿多金贵啊!” “哼,我们那就是这个规矩,你家穷就别娶媳妇啊。” 两人又要吵起来,林德发皱眉劝道:“两位嫂子,儿女婚事是大事,也不急在一时,要不今天咱们就先把这事放一放,后面再找媒人挑个好日子慢慢谈。” “对,对,等过两天再说。”刚拉住刁老三 的男人连连点头,他是这次说亲的媒人,要是今天两家在相看的时候当场闹崩,以后还会有人找他保媒么。 刁老三哼了一声,“有什么事能比婚事还重要?林德发,我刚是觉得你是林家的明白人才没发火的,咋的,你也看不起我们姓刁的是吧?” 林德发忙陪笑道:“三哥您这说的啥话,主要是因为今天情况特殊,我刚说了,我德全叔的堂妹找回来了。” “我仁智叔临走前一直念叨着弟弟的血脉,现在我慧珠姐回来了,可是了却老人临终遗言的大事,三哥你说重不重要?” 媒人连连点头:“对,这可是大事,自古百善孝为先。” 刁老三张张嘴,一时没找出反驳的话。 院里响起一道震惊的声音,“慧珠?慧珠妹子回来了!”紧接着走出来一个鬓角发白的男人,语气激动地按住林德发的肩膀,问:“德发,你说慧珠回来了?在哪呢?” 林德发指着身边的林书言,“这位小哥就是受慧珠姐所托来找咱们林家人的。” 林德全转过头,看向面前西装短发的少年,莫名觉得眉眼间很是熟悉。 “你,你是慧珠的什么人?慧珠妹子现在可还好?” 林书言被刚刚的情形弄的还有点懵呢,从进村被人围观跟踪了一路,刚到门口还没见到林家人,就听了一耳朵的争吵。 本来是打算私下和林家人认亲的,可看现在的情形,村里估计一半的人都挤在这条巷子里了,不仅如此,院子里还多了几个外村的人。 这么热闹的事,林书言相信,今天发生的事,很快就要在方圆几个村子里传遍。 心里念头一过,林书言就想好了怎么说,她啪的一声把手里的皮箱放在地上,然后扑咚一声,跪在林德全身前。 “舅舅,我是林慧珠的女儿林书言,我母亲临终前嘱咐我一定要回长河村,找到她的亲人。” 话音刚落,周围立马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这小伙子竟然是个女娃,怪不得看起来那么秀气。” “原来是林慧珠的女儿啊,我说和林家人长得像吧。” “好好的姑娘干嘛要剪这么短的头发啊,城里难道连女的头也要剪啦?” “看这丫头的衣服打扮,林慧珠这些年过的还不错啊。” …… 林德全愣了好一会,被林德发推了下才回过神,忙扶起林书言,语气激动:“你,你是慧珠妹子的女儿!慧珠她,她……” 林书言双眼一红,哽咽道:“母亲三年前就去世了,她这些年来一直在给大户人家当丫鬟,生不由己,没法回来寻亲,希望你们不要怪她。” “怎么会!当年她被拐后,咱们全家人找了好几年也没找到,如今好不容易知道,却……”林德全摸了摸眼泪,“二叔去世前一天还说要托过路的行商帮忙找人,特地接了王员外家的木匠活,准备攒钱去找你母亲……” 林书言听着掉起眼泪,不知是她为林慧珠可怜,还是这幅身体的本能反应。 13. 第 13 章 林德发在一旁开口:“德全哥,咱们都别在门口站着了,先进屋坐下说吧。” 林德全连连点头:“对,对,先进屋。”说着就拉着林书言往屋里走,又对院子里刚吵架的妇人说:“孩他娘,快去烧水泡茶。” 院内刚刚吵架的妇人原本被刁家气的双眼发红,谁知又突然遇到这个变故,愣愣地点头应道:“诶,好,这就来。” 走过院子,林德全带着人进了自家唯一的一间瓦房,房间还摆了好几条长凳子,正中间的方桌上还有茶水和花生,是刚刚招待刁家用的。 村里看热闹的人也跟着进了院子,到底是没好意思进房里。 不过这房子很小,他们就是想进来也站不下,一个个就在门口用好奇地目光直勾勾地往屋里看。 林书言被看的挺不自在的,感觉像是被围观的稀罕物一样…… 而且,刁家的人竟也没走,也混在人群里往这屋里看。 怎么都这么喜欢看热闹啊? 林书言心里不禁吐槽,面上却丝毫不显,微笑着坐在长板凳上。 林德全倒是没对院子里的人有意见,他自顾自的看向林书言,开口问:“你是叫林书言是吧?你父亲也姓林么?” 林书言回道:“林书言这个名字是我母亲给我起的,我随我母亲的姓。我父亲……他在我三岁的时候就去世了。” 在找来林家之前,林书言就已经早早的给自己编好了身份,亲生父亲是资本家这件事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我母亲当年被卖到了外省当丫鬟,十八岁的时候被主家赏给了家里的花匠。我父亲他也是小时候就去大户人家当仆人的,不知道自己的姓,我就跟着母亲姓林了。” “父亲死后我们母女生活艰难,母亲在主家厨房当帮厨,我给主家小姐当陪读丫鬟,前些日子主家搬去国外了,小姐赏识我,临走前解了我的卖身契,还帮我找到了母亲说的长河村在哪,我才能一个人找过来。” 说着,她不好意思的摸摸头上的短发,“小姐还担心我路上不安全,不仅给了我一件旧衣服穿,还劝我剪了头发扮成男孩子。” 林德全听完很是感慨:“老天保佑,幸好你们遇到了好心的主家。” 好心么? 林书言心里冷笑,不管是林父还是林夫人,对林慧珠可算不上好心。 门外的人清清楚楚的听着屋内的对话,对于林慧珠的遭遇也很好奇,“看来林慧珠命还挺好的,卖去大户人家也算跟着享福了。” “谁说不是呢,你看她女儿,活脱脱的城里人,哪像咱们乡下娃啊。” “这算什么命好啊,早早死了丈夫不说,就一个女儿有什么用,连儿子也没有。” “我看挺有用的,她女儿不是帮她找回家了么。” …… 没一会,一个妇人端着茶壶进来了,笑着说:“家里的茶叶是刚买的新茶,你尝尝,也不知道喝不喝的惯。”拿杯子给林书言倒了一杯茶。 林德全在一旁介绍:“这是你舅妈。” 林书言微笑着双手接过茶杯,道:“谢谢舅妈,我正好口渴了。” 魏三妮笑着说:“你当心烫,刚烧的开水。”又把桌上的花生抓到她面前让她吃。 林德全又细细询问了关于林慧珠和林书言这些年的事情,林书言自然是对答如流。 林书言觉得该说的都说的差不多后,把手里的茶杯放在桌子上,开口道:“舅舅,听德发舅舅说我母亲还有三个侄女,一直是养在您家里的,不知今天在不在家?” 林德发道:“对啊,德全哥,你快让大丫几个来见见人,慧珠姐可是她们的亲姑姑。” 林德全点头道:“在家呢,都在家的,今天家里人多,她们几个都在房里没出来。”说着就让魏三妮去喊人过来。 不一会,魏三妮领着人过来了,她身后跟了好几个人,站在门口,一下子把光都挡去了大半。 林书言转过头,先是在门口看到了两个高个少年,一个面相憨厚,一个很机灵,魏三妮手里牵着个半人高的小女孩走了进来。 最后面进来的是三个女孩,最大的看起来十八九岁的样子,一个长辫子斜在胸前,低垂着眉眼看不清脸,手里牵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一直抱紧姐姐的腿。 最后面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两根麻花辫微翘,进屋后一双大眼睛滴溜溜看了一圈,然后视线锁定在林书言身上,仔细打量着。 魏三妮笑着给林书言介绍:“这是你两个表哥,这个是你大表哥林永福,今年二十了。”指的是憨厚的高个男孩,大方脸小眼睛,和魏三妮本人像是一个摸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她又指着旁边俊秀的机灵少年介绍,“这是你二表哥林永贵,今年十七。”大眼睛高鼻梁,很像林德全的样貌。 话音刚落,魏三妮手里牵着的女孩接话:“我叫林巧儿,今年十二岁。” 魏三妮忙扯了她一下手,嘴里训斥:“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林巧儿不悦地嘟起嘴。 林书言笑笑没说话。 林德全瞪了眼魏三妮,“让你喊大丫她们几个过来,你咋把阿福他们也带过来了。” 魏三妮却道:“都是实在亲戚,不应该来见见么。” 林德全皱眉,想责怪妻子两句,一时又不知说什么。 林书言微笑开口:“舅妈说的是,咱们都是一家人。”她起身行了个礼,“大表哥二表哥好。” 林永福见她有板有眼的对自己行礼,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脸一红,结结巴巴道:“你,你好。” 林永贵眼睛一转,学着林书言刚行的礼也回了一个,只不过这是女子的屈膝礼,他做起来就有些怪异,不过在场也没人追究这个是了。 “表妹好,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你有事尽管找我。” 林书言笑笑,目光看向站在角落里的三个女孩。 林德全忙给她介绍:“高个的是你大表姐,大丫,今年十八岁了,比你大两岁。这是二丫,今年十五岁,算起来是你的表妹。最小的那个是三丫,今年六岁。” 林书言挨个看过去,从三人的脸上依稀看到记忆中那个温柔的女人模样。 “大表姐、二丫 表妹,三丫表妹,你们好。我叫林书言,母亲是林慧珠,是你们的亲姑姑。”林书言笑着上前行礼。 林大丫抬起头,微黑的皮肤难掩精致的面容,语气惊讶:“是,是被拐的慧珠姑姑?” 林书言点头:“是,母亲一直都盼着能回家,她去世前还一直念着家里人。” 林大丫一双水润的大眼睛掉落两串泪珠,泣声道:“我爹,他,他死前也一直念叨着慧珠姑姑,怪他自己没有完成爷爷的遗愿,找到慧珠姑姑……” 林书言握住林大丫的手,感受到干瘦的手心里厚厚的茧,轻轻拍拍她的手背,柔声道:“表姐,咱们如今能相见,也算是圆了长辈们的心愿。” 林德发起身点头:“对,书言回来了是件喜事,也是咱们林家的大事,我回去和我爹还有族长说一下,咱们得好好给书言接风。” 林书言扭头,指尖摸了摸湿润的眼角,微笑道:“德发舅舅,我一个小辈怎么好让您费心,应该是我先去拜访长辈们,只是今天我刚到,一路风尘仆仆,等明天修整好了后,我必亲自登门拜见。” 她还没弄清楚村里的情况,后面还得靠村里的人给自己一个身份,需得小心应对。 林德发笑道:“也好,你大老远的过来是得好好休息休息,那明天你先来我家,到时候我再带你去见族长。”他走上前两步到林书言身边,语重心长道:“咱们林家族长也是长河村的村长,你放心,这是咱们自家地盘,你以后在这里不用拘束。” 这是提点她,明天得好好重视这位族长。 林书言屈膝道谢:“谢谢德发舅舅。” 林德发交代几句后就离开了,到了院子里还对着村民们说:“乡亲们,今天我外甥女刚回来,咱们就留点地方给他们一家人叙旧,大家就先回去吧,等明儿个再来认亲。” 村子里一半的人都姓林,彼此间或多或少的都有亲,哪怕出了五服血缘关系已经很远了,可还是按照亲戚来算的。 林德全也跟着出门说了几句好话,村子里生活就这样,祖祖辈辈几代人的交情,轻易不能得罪。 送完了院子里看热闹的村人,还只剩下了刁家一伙没走。 给两家做媒的是有两人,一男一女,男媒人是隔壁大河村的汤二庄,和刁家在一个村子里,取的媳妇是长河村的人。女媒人是长河村沈家儿媳妇,沈家也是村里除了林家的第二大姓。 男媒人是女方请的媒人,女媒人是男方请的。这年头,请媒人保媒是要先请吃饭,再送糖送点心,然后媒人才肯同意保媒。 按规矩,这一切开支都是男方这边出得。 两个媒人都拿了林家的好处,自然极力帮着林家劝刁家,林德发也跟在旁边说了一圈好话,总算把今天的事揭过。 刁家同意了回去后不提今天发生的争执,又另外定了时间两家人再坐下来好好聊。 这年头,男多女少,男的娶媳妇本就困难,要是刁家回去宣扬一番,以后不仅林永福娶媳妇更难了,就连林家的其他小伙子的名声也要受连累。 这也是林德发一直对着刁家陪笑说好话的原因。 14. 第 14 章 打发完刁家,男媒人也跟着一起回长河村了。 女媒人沈家媳妇吐了口气,对着魏三妮抱怨:“早知道刁家是这样的做派,说什么我也不做这趟媒。” 魏三妮忙道:“嫂子你受累了,谁成想会遇到这样的人家呢,我本来听人说他家的姑娘人还不错的。” 沈家媳妇道:“刁家大姑娘人确实还行,看着是勤快人,可有那样的爹娘,啧啧……” 魏三妮把桌上的花生都抓给沈家媳妇,笑道:“嫂子,这些你拿回去给家里孩子吃,赶明儿还得请你费心。” 沈家媳妇笑道:“你放心,就是这次刁家的不成,以后有好的姑娘,我也留心帮你看着。” “哎呦,真是劳您费心了,我家可是两个大小伙子呢。”魏三妮边说边笑着把沈家媳妇送到院门口。 等人走了,她皱眉叹气,自古低头娶媳妇,为了给儿子娶媳妇她也不知道陪了多少笑脸,可哪知道今天还闹出这样的破事。 想到屋子里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外甥女’,她又开始愁起来,自家已经养了三个吃白饭的,难道又要多一个? 外人都走了,家里只剩下林家的几人。 林书言拉着表姐的手说了一会的话,得知六年前林德家去世后,她们姐妹三就一直跟着大爷爷——林德全的父亲生活。 前年大爷爷去世,她们姐妹三只能跟着林德全这个堂伯生活。 和林书言在船上获取的信息一样。 在说话的时候,林书言注意到,姐妹三虽然穿的衣服带有补丁,不过从上到下衣服裤子还有鞋子都是齐全的,也还算合身。 林书言从瑞阳一路过来,哪怕是在城里,也看到很多人穿着破烂的衣服,连补丁都打不起,还有很多人是没有鞋子穿的。 而且,旁边站着的二表哥衣服也是打了补丁的,只有大表哥今天穿了件新衣服,应该是他今天要相看的缘故。 虽然魏三妮这个舅妈看起来更在乎自己的子女,这也无可厚非,到底对林大丫三姐妹也没太过分。 这个家一看就知道经济状况实在堪忧,还能养着三个女孩,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因此,当魏三妮送完客回屋的时候,林书言直接对她深深鞠躬,语气诚恳道:“舅妈,这些年辛苦你和舅舅照顾大丫表姐她们,我在这里替我母亲谢谢你。” 魏三妮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其实当初丈夫要养三个侄女,她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的,为这事也不知道吵过多少次了。 要说是亲侄女,那也就算了,可这都是隔房的侄女了,凭什么让他们家来照顾啊。 丈夫口口声声说是公公的遗愿,可公公又不止一个儿子,大哥家不接茬,就他这个实心眼的上赶着给自己揽事。 “你,你太客气了。”魏三妮忙不好意思地扶她起身,笑道:“都是一家人,应该的,应该的。” 林书言从西装怀里的口袋掏出五块大洋,递给了魏三妮,道:“舅妈,我暂时没有落脚的地方,需要在这里借住一段时间,给您添负担了。” 魏三妮被手心里沉甸甸的五块大洋惊到了,她没料到林书言竟然这么大方,五块大洋对乡下人来说可是很大一笔钱了,多少人家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呢。 “这……这多不好意思,我……” “这钱我们不要!”林德全义正严辞的拒绝,“住在自己家还给什么钱!你是慧珠妹子的女儿,不仅是咱们自家的姑娘,也是娇客,你想在家里住到什么时候就住到什么时候。” 魏三妮抿了抿嘴,很是不舍手上的钱。 林德全瞪了她一眼,板起脸道:“快把钱还给书言,你还有个做长辈的样子么。” 魏三妮咬咬牙,十分不舍地把钱推了回去,“你舅舅说的对,就当在自己家。” 林书言接过钱,暗道这位舅舅目前来看人确实挺正直,舅妈也不是贪心难缠的人。 心里松了一口气,这对夫妻好歹是能相处的人,要是遇到贪财又难缠的人,她可又得重新给自己找地方安顿了。 林书言拿出一块大洋重新塞进魏三妮的手上,语气认真道:“舅舅,舅妈,我前段时间生了场病,大夫说我身子弱得好好补补,这钱就当我的伙食费,还得劳烦舅妈以后多照顾。” 林德全皱眉刚要说话,林书言接着说:“你们要是不肯收些钱,我也不好自己继续住在这里了。” 魏三妮忙道:“你安心住,我一定好好照顾你身体。你放心,以后我天天给你烧好吃的补身体。” 长河村背靠大山前进大河,是有山有水的好地方,村民们的日子过的都还行,起码能做到自给自足,缺的是金银布匹这些东西。 自从金圆券疯狂贬值后,附近的人甚至又用起了铜钱,大洋在这里格外值钱。 林书言微笑着道谢,她把四块大洋放回身上。 这些钱后面再慢慢拿出来,不能一下子把自己身上的钱都透露出来。她担心自己一下子暴露太多钱财,会激起人心的贪念,到时候可能危及自己的人生安全。 不管怎么样,小心为上。 魏三妮收了林书言的钱,对她的态度格外殷情,忙要去给她收拾床铺,“你今晚就住在这砖房,土房里湿气重,你身子弱不能住。” 家里唯一的一间瓦房,白天是待客的房间,晚上便是林德全和魏三妮的主卧,还带着小女儿林巧儿一起住。 隔壁的土房是林永福和林永贵兄弟俩的房间,再隔壁的土房则是林大丫三姐妹的房间。 魏三妮从木箱子里抱出来一床新被子,这还是她当年带的嫁妆,一直没舍得用。 他把林德全的铺盖卷起来,准备放到隔壁儿子屋里,让他去和儿子住。 林书言开口阻拦:“舅妈,我和表姐住一间房就行了,哪有长辈给我腾房间的道理。而且,我也想和姐妹们说说话。” 见她坚持,魏三妮便把被子拿到了最边上的土房间,边走还边特意和林书言强调,“这床被子是我 陪嫁的被子,总共也没盖过几次,和新的一样,可暖和了。” 林书言听了微笑着道谢。 走进林大丫的房间,一推门进去感觉瞬间暗了下来,房间门很矮,只南面开一个小窗台,光线自然不好。 屋子里很小,却显得很空,因为只有靠墙的地方放了一张床,别的家具再没有了。 林书言踏进屋,才发现地上竟然也是泥土地,湿软湿软的。 魏三妮把被子放到床上,床下面铺的是干草,床上面叠着一床整齐的旧被子,虽然简陋,可却打理的干干净净。 “书言,你靠墙里面睡,等会我让你大表哥拿两条长凳过来,把这床加宽点。”魏三妮笑着说。 这张床大概只有一米三宽,四个人睡是有些挤了。 林书言道:“谢谢舅妈了。”现在也不是挑剔的时候。 。 晚饭吃的是还算丰盛,猪肉炖土豆,炒鸡蛋,炒白菜,主食是糙米饭。 猪肉是中午招待刁家剩下的,家里一年到头也吃不了几次肉。今天特地买了一斤肉,魏三妮中午做饭的时候,看不惯刁家的人,特地切了一小块下来,否则中午早就被吃干净了。 鸡蛋是家里的鸡下的,魏三妮足足打了四个鸡蛋下锅,很是舍得。 “来,书言你多吃点,咱乡下人没啥吃的,你别嫌弃。”魏三妮把肉和鸡蛋往林书言面前放,热情的招呼她吃饭。 林书言笑道:“已经很丰盛了,舅妈你别客气,我自己来就行。” 夹了块炒白菜,还行,虽然少油少盐,反而能吃出白菜的清甜。 鸡蛋炒老了,干巴巴的,还有些糊味。 土豆炖肉一进嘴,林书言差点吐出来,一股猪原生态的味道。 魏三妮应该对这猪肉应该是什么处理都没有,直接下锅煮了,吃起来又腻又寡淡,还有难闻的气味直冲脑门。 可桌上的其他人却吃的很香,家里难得吃一次猪肉,长期缺乏油水身体只觉得香。 “书言,快吃啊。”林德全见她吃了几口后就不动筷子,给她碗里夹了好几块肉。 一盘子土豆炖猪肉,本就是肉少土豆多,桌上这么多人,一人一筷子下去就没几块肉了。 林书言道:“我有些晕船,胃口不好,吃不下荤腥,吃点素菜就好了。”她把碗里的肉夹给了林巧儿和林三丫。 林巧儿见碗里有肉,高兴的眼睛一亮,连忙埋头大口吃肉。心想这个表姐可真奇怪,没有辫子不说,竟然还不爱吃肉。 难道是村口大娘说的尼姑么? 吃完饭,林家是没有饭后活动的,天黑了就各自回屋睡觉。 林书言跟在林大丫身后进了房间,大丫道:“你先去床上坐,我去烧水。” 屋里只剩下林二丫、林三丫和林书言三人,房间连个板凳位没有,三个人站在屋里大眼瞪小眼的。 因为外面太黑了,屋里的光线更暗,彼此连对方脸上的表情也看不见。 15. 第 15 章 林书言想到自己皮箱里还有个手电筒,皮箱是放在床头的,她走过去打开箱子,拿出手电筒点亮。 林二丫和林三丫两人都很惊奇,林二丫拽着林三丫的手,不让她过去林书言身边。 林书言对她们俩笑笑,指着手里的电筒道:“这是洋人的东西,叫手电筒,里面装了电池和灯泡,按一下就能发光。” “电是什么?”林二丫盯着发光的手电筒,不由的好奇询问。 长河村还没通电,林二丫长这么大都没出过村子,自然不知道什么是电。 林书言想了想,“嗯,它是一种能量,有了它,就可以让这个手电筒晚上发光。” 林二丫似懂非懂,问:“那城里人晚上是不是都用这个手电筒?” “他们用电灯,就是把这里面的灯泡挂在头顶,晚上就可以把一整个屋子照亮了。”林书言笑着指了指头顶,“至于手电筒,这是晚上出行用的,拿在手里很方便。” 见林三丫一直好奇地盯着手电筒看,林书言冲她招招手,示意她过来。 林三丫抬头看着林二丫,见她点头,笑着跑到林书言的身边,她对这个饭桌上给自己吃肉的表姐很有好感。 林书言把手里的手电筒递给她,“你把这个往下按,等就不亮了,再往上推,又重新亮了。” 林三丫人小手也小,两只手用力抱着手电筒,一脸惊奇地在林书言的指示下‘玩’手电筒,仿佛见识到了多么了不起的东西。 林书言把手放在手电筒上,灯光照的她手心红彤彤的,有一种透明感,又让林三丫也把手放上去玩。 林二丫在一旁看的津津有味,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里,一点小小的乐趣也让人欲罢不能。 “城里有了这个,是不是就不用蜡烛了?”林二丫好奇地问。 林书言道:“电现在还比较贵,只有少部分人家用得起,大部分人家里用的还是蜡烛。” 不过,在这个家里,连蜡烛也是用不起的。 林大丫摸黑在厨房烧好了热水,用木盆端了一盆进屋给几个妹妹洗脸洗脚用。 因为地上是泥土,所以大家用水的时候都小心翼翼,不让水滴到地上,否则要湿很久不说,踩到了还会在鞋底弄上泥巴。 天黑下来后,村子里格外安静,只听到偶尔两声狗叫声。 林书言躺在床上,身下是干草,身子只要微微一动,就能听到刷刷的声音。 “表姐,你知道林家族长是什么样的人么?”林书言小声开口询问。 林大丫道:“族长人很好的,我爹和爷爷去世的时候,他都组织了村人来帮忙料理后事。” 林二丫突然出声:“哼,爹以前活着的时候,年年农忙都去给他家帮忙,也没见他多家念着好。族里其他人家红白喜事的时候爹也是出人出力,本来就是族里该做的。” 林大丫却道:“族长在舅舅过来要带走我们的时候,也是帮着拦住了,对我们是有恩的。” 林二丫沉默了一会,语气还是愤愤不平,“那他怎么不让族里给咱爹过继个儿子。” 林大丫道:“爹名下不是没田么,谁愿意把孩子过继来呢。” 林二丫沉默不说话了。 林书言有些疑惑,“舅舅是正经的林家人,怎么在村里没有田呢?” 林大丫解释:“林家的规矩是分家时候,长子占大头,其他的儿子分小头。太爷爷当初分到手里的田本就不多了,他去世前把田都分给了大爷爷,把爷爷送到木匠那里学了手艺。” 林大丫口中的爷爷,就是林慧珠的父亲,在她的记忆里,父亲是个很厉害的木匠,给自己做了很多木头玩具。 “爷爷去世的早,爹没学到什么手艺,只能勉强糊口,后面他又生了一场病,花光了家里的积蓄……”说到这,林大丫不由得哽咽,回想起了当初那段艰难的日子。 “好在大爷爷人好,他觉得是自己当年分到了田,才让没田地的弟弟绝了后,一直都很照顾我们姐妹。” 也因为林仁智的这一想法,让他在给儿子分家的时候,两个儿子分到的田地是一样的,林德全这个小儿子算是这件事的受益人。 也因为这,在林仁智死后,他的大儿子死活不肯按照父亲的遗愿照顾三个侄女,反而是小儿子遵从了父亲的遗愿。 林书言没想到这里还有这么一段故事。不过她倒是觉得幸好没过继个什么儿子过来,自己可以看在这幅身体的母亲份上照顾她的血缘亲人,可不想照顾什么过继来的耀祖。 林书言对死去的人没什么探究的兴趣,继续问林大丫关于林家族长的事,这才是自己明天要面对的人。 “族长叫林仁和,他老人家是仁字辈的,和爷爷是一个辈分。族长的太爷爷和爷爷的太爷爷是亲兄弟,到了我们这一辈刚好出了五服。” “族长家里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帮着处理村里和族里的事,二儿子是在城里的粮油铺当管事,三儿子在省城读书。” 林族长家作为长房,分家的时候是绝对的大头,世代积累下来有好几百亩的土地,在城里还开了间粮铺,光靠他自己家和林家族人们的田地,就够他在产粮时囤积粮食,在缺粮时高价出售。 林家和附近几个村子的人家秋收后,都愿意把粮食卖去林家铺子。一来价格给的公道,不像别的铺子会存在克扣压价,二来也是因为林家会在城里官员下来收税时出面协调。 附近几个村子的人围绕着林家形成了一股不小的力量,不仅城里官员在收税的时候会忌惮几分,就连寻常的地痞土匪也不敢轻易来招惹勒索。 这是在混乱时局下的抱团取暖。 林大丫平日里不常出门,一年也见不到族长几次,知道的信息也都是从别人口里听来的,自然都是好话。 林书言了解到想要的信息,便岔开了话题,“今天家里是在给大表哥相亲么?” 林大丫嗯了一声,“女方是下游大河村的,听说是个勤快人。” < p>说到这,林二丫来了兴趣,“刁家在大河村可算是出了名的,他家有四个女儿一个儿子,大女儿嫁给了村里的老光棍,收了人家两块大洋呢。” “二女儿听说长得最好看,嫁给了城里的一个瘸子,收了五块大洋!三女儿嫁给了咱们上游江河村一个死了老婆的男人,给三个孩子当后妈去了,收了人家两块大洋呢。” 说到这,林二丫啧啧两声,“光是嫁女儿,他家就得了九块大洋,不仅盖了三间红砖瓦房,还买了一头牛呢。” 林大丫奇怪:“你都从哪听到的这些?” 林二丫道:“我去河边洗衣服的时候,听村里的婶子们说的啊。” “那我怎么每次去的时候没听到过。” “她们知道咱家在和刁家说亲,看到你来自然不会说了,我都是偷偷在她们身后听到的。” 林大丫顿了下,道:“那你怎么不把这些告诉二伯二婶。” 林二丫哼了一声,“我只是偷听到的,二婶能信么,说不定还怪我多管闲事呢。再说了,大哥都二十了,好不容易托媒人说了门亲事,二婶可为这事准备了好久呢,我去说不是找不痛快么。” 林书言道:“二丫表妹说的有道理,眼见为实,只有舅舅舅妈亲眼见到刁家的做派,才好断了继续结亲的念头。” 林二丫却道:“我看可不会,二婶眼光高,非要找个长得好又能干活的勤快姑娘当媳妇,可咱家条件又不好,家里负担还重,大哥都拖到二十了也没个合适的人,村里里其他的男孩子,十七八就已经成亲了,剩下来的要么就是家里实在穷的揭不开锅,要么就是缺胳膊少腿有问题的。” 林大丫听了心里不好过,“说到底也是我们拖累了家里。” 林二丫沉默不语。 林书言道:“你们别担心,要是大表哥真的喜欢刁家姑娘,那就娶了呗,到时候我来想办法。” 林二丫小声道:“刁家的宝贝儿子也要说亲了,这次不收到满意的彩礼,恐怕不会轻易嫁女儿的。” 林书言笑道:“事在人为,试试再说。” 睡了一晚上的草床铺,第二天起来林书言感觉腰酸背痛的,床上睡这么多人,她翻身都小心翼翼的。 还是得尽快改善下居住环境。 早饭是林大丫做的,红薯粥配咸菜,魏三妮特地交代了,给林书言煮了个鸡蛋。 整个饭桌上,就林书言面前放了个水煮蛋,林巧儿一边喝粥,一边盯着鸡蛋看。 “舅妈,这鸡蛋是家里的鸡下的么?”林书言拿起鸡蛋问。 “对啊,后院有鸡窝,咱家养了十几只鸡呢,保管你天天能吃到鸡蛋。” 林书言道:“舅妈,以后每天早上煮九个鸡蛋吧,咱们一人一个,鸡蛋钱就从我伙食费里扣。” 魏三妮举碗的手愣了下,“啊?” 林书言把鸡蛋剥了壳,分成两半,给林巧儿和林三丫一人一半,她真做不到在这两孩子的目光里吃独食。 16. 第 16 章 林书言转头看向魏三妮,道:“要是家里的鸡蛋不够,舅妈,麻烦你从别家买呗。” “够,家里的鸡蛋够的,不用买。”魏三妮立马开口,“给你吃就行了,我们不吃。” 林德全点头:“你养身体要吃好的,鸡蛋是自己家鸡下的,哪能要你的钱。” “舅舅,家里的鸡蛋存着不吃是要去城里卖么?” 魏三妮点头,“是啊,咱乡下人也没有别的进项,就靠着鸡蛋去城里卖钱换点粮油用品。好在族长家有铺子,咱们林家人只需把东西拿过去就行,不用像别的人家一样去市场里兜售,有时候一天下来还卖不出去。” 林书言道:“既然送城里卖也是卖,不如卖给我好了,咱们一家子生活在一起,我哪好意思吃独食呢。舅妈你先从那一块大洋里面扣,用完了再和我说。” 魏三妮忙道:“哎呦,一块大洋够吃一年的鸡蛋了,哪里用得完。” 林德全蹙眉:“自家产的鸡蛋谈什么钱,以后每天给孩子们煮一个好了,过段时间再抓几只鸡仔来家里养。” 他说话一锤定音,魏三妮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点头应是。 林书言也没再多说,慢慢来吧,一下子也改不了他们的观念。 吃完饭,林德全准备带林书言去族长家,特地交代她,“你见了族长要喊舅爷爷,他老人家最重礼,对林家子孙一直很关照,知道你回来了一定很高兴。” 又招呼魏三妮去准备点东西带过去,“你去后面菜园割几把韭菜,这是咱家的第一茬韭菜,最嫩了,再拿些干货装着。” 林大丫听到这,拿起院里的镰刀去后院了。 魏三妮拿着竹篮把准备好的东西放进去,又添几个鸡蛋放在里面,“好久没去族长家了,总不能太寒酸。” 林德全道:“他老人家不在乎这些,咱们心意到了就行。” 去族长家前,林德全带着林书言先去了前面的林德发家,拜见了家里的长辈后,林德发和他们一起去族长家。 村口进来左边那三排房子全是族长家的。 应该是昨天已经听到了关于林书言的事情,今天他们到的时候,族长正好在家没事,连族长的大儿子也在家里的会客厅,看来也想见见这个从城里找回来的外甥女。 林书言今天已经换上了女装,半旧的月白锦缎斜襟衫配马面裙,跟在长辈身后低眉顺眼的样子,忽略她的短发,完全就是一个传统的旧式女子。 林德发、林德全先是和会客厅的两人打了招呼见了礼,说了几句话后才表明来意。 林德发转头看向站在身后垂眸的林书言,微笑道:“书言,这是咱们林氏族长,是你的舅爷爷,旁边是你德谦舅舅,快过来拜见。” 这幅身体的原主在林家那种家庭长大,规矩是学的很好的,林书言照着记忆里的样子,上前两步,落落大方的行礼,“见过舅爷爷,见过舅舅,辈林书言给你们请安。” 林族长摸着胡须缓缓点头,语气慈祥:“既然回了家,以后就好好住着。”这是同意她以林家人的身份住在这里了。 林德全很高兴,忙道:“书言,快谢谢族长。” 林书言听话的道谢,然后缓缓抬头轻声开口:“舅爷爷,以后我要在咱们村子里生活,怎么也得去拜见下舅奶奶,请她多关照。” 族长点点头:“是个知礼的孩子,你去后院吧。”说完招呼一个佣人带她过去。 林书言临走前依旧是不忘行礼,一套动作下来,族长满意的点点头,暗道:看起来是从大户人家出来的,哪怕是个丫鬟,也比乡下人体面多了。 林书言强忍着掉鸡皮疙瘩的冲动,一路垂眸离开了前院客厅,跟在佣人身后进了后院,手里还提着林德全带来的一篮子礼物,准备交给族夫人。 后院正房,一个年轻的姑娘气呼呼道:“娘,你就劝劝爹,给我买一身洋装呗。” “穿那稀奇古怪的衣服干嘛,不是已经给你做了好几身新衣裳么,都是上好的料子,你哥哥从省城汪家绸缎庄给你买回来的。” 年轻女子不满意:“你们找人做的全是老式衣裳,土死了,城里人人现在都穿洋装小裙子,我要是嫁过去了没有洋装,肯定会被笑话的。” “不会的,你爹说了,未来姑爷家和咱家一样,都是本份人家,不兴那洋人玩意。” 母女俩还在争执,门外佣人通报林书言过来拜见。 族长夫人道:“都是自家人,请她进屋来吧。” “娘,这就是昨天哥说的那个,当年被拐去城里当丫鬟的女的生的女儿?” 族长夫人等她一眼,“什么女的,按辈分你该喊一声姐姐,待会来拜见的是你外甥女,你有点做长辈的样子啊。” “都是哪一辈的亲戚了,也就爹非要在乎这些穷亲戚,烦死了。” “啧,你这话可别让你爹听到,否则定要罚你。” 说话间,林书言已经走到了门口,娘俩也停止了交谈。 林书言微笑着进屋,屈膝行礼:“见过舅奶奶。” 族长夫人忙热情的从椅子上起身,过去拉住林书言的双手,笑容满面的,“呦,好标志的姑娘啊。”她拉着林书言细细打量,“这眉眼一看就是咱们林家人。” 林书言微笑,低头做不好意思状。 “舅奶奶,这是我舅舅家刚出的第一茬韭菜,带来给您尝尝鲜。”林书言说着把手里的竹篮递过去。 族长夫人常年和村里上百户人家打交道,是个八面玲珑滴水不漏的人,她高兴的接过竹篮,“我早上还说想吃韭菜水饺了呢,这春季第一的韭菜最嫩了,替我回去谢谢你舅舅舅妈,他们有心了。” 她说完把篮子递给旁边的佣人,还特地交代他让厨房晚上包饺子。 林书言注意到,族长夫人身后的年轻女子视线在竹篮上扫过,露出来嫌弃的神情。 佣人走后,族长夫人似是才想起来,忙给林书言介绍身后的女子,“这是我小女儿,叫林慧荣,按辈分你应该喊一声小姨。” 林书言微笑着见礼,“见过小姨。” 林慧荣嗯了声,从始至终坐在椅子上没起身。 族长夫人不动声色的撇女儿一眼,接触到母亲的视线,林慧荣才不情不愿的站起来,回了句:“你好。” 林书言也不在意,她注意到女子面前的圆桌上堆了好些衣服,笑着问 :“舅奶奶,这是你们做的新衣服么,料子真好看,现在很少能看到这种传统的手工刺绣了。” 族长夫人忙赞同的点头:“你也觉得料子好吧,这可是省城汪家绸缎庄的料子,几百年的老字号了。” 林书言道:“我原先的主家就是做布料生意的,不过他家早早的抛弃了传统手工刺绣,用了国外洋人的机器,虽然效率提高了很多,可到底做出来的料子没有手工刺绣来的精致。” “那可不,这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族长夫人感慨,“现在的小年轻啊,净觉得洋人的东西好,我看都是些稀奇古怪的玩意。” 林慧荣不乐意了,“娘,我不就是想要套洋装么,你不同意就算了,等我嫁过去后就被人家笑话好了。”说着气的背过身。 族长夫人皱眉,刚想训斥女儿在外人面前丢人,就听到林书言开口:“真是巧了,我那里正好有套洋装,是我原先主家的小姐送我的,全新的还没上身过,我以后在村里也没场合穿那身衣服,放在我那里也是浪费,要是小姨不嫌弃,我就拿过来给您试试。” 林慧荣本来想说我才不要别人的旧衣服,可一听是新的没穿过,便有些心动了。反正家里爹娘是不会给自己买的,那别人送的也就勉强接受吧。 族长夫人道:“哪能要你的衣服,慧荣还是小孩子心性,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自小被宠坏了。” 林书言道:“我还害怕您嫌弃我的衣服呢,我刚来村里,以后还得多麻烦您关照呢。” 林慧荣转过头,看着林书言顺眼了许多,抢在她娘说舌前开口,“你放心吧,有我们家在,以后没人敢在村里欺负你。” 族长夫人瞪了女儿一眼,拉着林书言的手道:“你这孩子,咱们都是一家人,以后有需要的地方尽管来找我们。” 林书言不好意思地笑笑:“舅奶奶您既然这么说,我这正好有一件事需要您帮忙呢。” 族长夫人:…… 林慧荣好奇:"你不是昨天刚来村里么,这么快就有人欺负你了?" 林书言摆摆手:“那倒没有,村里人都很和善。是这样的,我现下住在德全舅舅家,他家里房子只有三间,之后大表哥还要娶媳妇,着实有些拥挤。” 族长夫人神色淡淡没开口,还是林慧荣接话:“那你是想要套房子?还是想住我家?”心想一件衣服就想要这么多,有些过分了吧? 林书言道:“倒不必这么麻烦,我还是想和德全舅舅家住在一起,母亲的遗愿也是希望我和她的亲人生活在一起。” 说到这,她顿了一下,注意到族长夫人开始变冷淡的神情,当作没看到,继续笑着说:“德全舅舅家隔壁不是还有半拉院子么,那本来是我亲舅舅家的院子,他去世后族里记在了大爷爷名下,等大爷爷去世,又顺延到了大爷爷大儿子德山舅舅名下。” 这些是昨晚和大丫聊天打听来的消息。 这要是按照后世的继承法,那个小院子连带两间土房子应该是属于林大丫三姐妹的。可惜在这个时候,因为她们是女孩,没有继承权,便被族里收回去重新分配了。 林书言今天过来的目的就是想办法要回那个院子和房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