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是阴湿男鬼系》 1. 新搬来的邻居 “小昱,妈妈上班去了!” 尤初昱听见从楼下传上来的喊声时,正坐在床边穿袜子。 他拉出被袜子包进去一截的裤腿,跳下床穿上拖鞋,跑到朝向门前庭院的窗边,推开窗户,探出脑袋往楼下望。 椿城五月初的天已经有了入夏的味道,拂面的风里裹挟着淡淡的蔷薇花香。 林玟书坐进车里按下车窗,一抬头,看见自家儿子圆圆的脑袋扒在窗边,埋着脑袋从二楼认真看她,她瞬间笑开怀,探出车窗冲二楼招手。 “厨房蒸笼里有流心包,午饭妈妈给你保温在保温盒里了,你爸爸下午值完班回家,晚饭他给你做。” 扒在二楼窗边的小孩迎上女人笑容,也露出笑来。 小孩七八岁模样,生了双天生的笑眼,阳光下瞳孔颜色有种琉璃质感的透亮。 “知道了妈妈,开车注意安全。” 他出声回应,开口的声音有种不符合年纪的沉静。 林玟书冲二楼比了个“OK”,随即摆摆手,开车走了。 尤初昱扒在二楼窗边,目送轿车远去。 轿车在视野里缩成一粒掉进大街小巷的小石子,尤初昱才收回视线。 他没有将窗户重新关上,而是抬手去拉纱窗。 手刚够到纱窗边缘,一阵“轰隆隆”的响声忽地在寂静的街道上响起。 尤初昱停下动作,重新往楼下望,看见一辆大型货车开进街道,经过他家门前时开始减速,最终停在了他家隔壁的院落前。 隔壁空了有半年,原本住的是一家四口,半年前举家搬去了国外。 听林玟书说过,他们家要卖房子,不租,因此房子一直空着。 货车停下后尘土还没扬尽,驾驶室门打开,一个穿着汗衫的高壮男人跳下车,往车后货箱走去。 不多时,副驾驶室门跟随打开,一个穿着衬衫西裤的儒雅男人迈下货车。 副驾驶室朝向尤初昱所在一侧,儒雅男人下车后没有马上关上车门,从尤初昱的角度看去,能看见车内还坐着个小孩。 瘦瘦小小的,似乎比他年纪还小点,阳光下没被衣服遮盖住的皮肤白得晃眼。 砰—— 副驾驶室门被儒雅男人关上,车内的小孩没有下车。 高壮男人已经打开了车后货箱门。 儒雅男人往车后走去,对高壮男人说了几句什么。 两人似乎是雇佣关系,高壮男人对儒雅男人态度很恭敬。 儒雅男人说话时高壮男人连连点头,等对方说完,他利索跳进货箱。 寂静的街道上响起闷在狭窄空间内重物拖拽的响声。 儒雅男人没有跟进货箱,而是站在货车旁,开始打量起四周。 他逡巡的目光带着审视,审视完一圈后,眉心显而易见地拧起,眉宇间露出了不满。 倏地,男人仰头与二楼的尤初昱对上了视线。 只一瞬,男人没有给出任何礼貌或是友好的反应,径直移开了视线。 然而他的视线移开后,尤初昱感受到的落在身上的被注视感却没有消失。 五一假期清晨八点多的小镇街道并不热闹,因为陌生面孔的到来,邻里间才陆陆续续冒出张望的身影。 尤初昱看了一圈,每家门前的人都在关注陌生的外来者,并没有人抬头看站在二楼的他。 可强烈的被注视感却始终存在。 尤初昱在窗边扒了会,倏地看向车门紧闭的货车副驾驶室。 货车副驾驶室的车窗贴了防窥膜,看过去一片漆黑。 他静静注视片刻,收回视线没再多看,将纱窗拉上,转身回到床边,穿上刚才没来得及穿的外套。 清晨的阳光穿过纱窗,铺了大半间卧室。 明亮的房间干净整洁,所有的物品都摆放得整齐板正。 风吹得窗前风铃“叮铃”作响,阳光照过的房间墙壁上错落有致地装订着形状不一的手工制品。 尤初昱穿好外套,将床上被子拉平铺正,转身出了房间,反手带上卧室门。 他下到一楼,进厨房端出林玟书给他蒸的流心包,从热牛奶机上拿过热好的牛奶,到客厅茶几前坐下,打开了电视。 瞥了眼墙壁挂钟上的时间,尤初昱将电视调到少儿益智频道。 晨间的少儿益智频道正在讲解儿童编程课程。 尤初昱放下遥控器,拿过一个流心包,边咬边看电视屏幕右侧的今日课程内容。 吃掉半个流心包,他又抬眸看电视屏幕上方的随堂题目。 一整个流心包下肚,他重新拿过遥控器,换到科普类频道,才继续吃起早餐。 铛—— 墙上挂钟发出整点报时的响声。 尤初昱抬眸看了一眼挂钟,等待电视上讲解完当前小结的科普,他起身,关掉电视,将吃干净早餐的餐盘端进厨房。 把餐盘整齐摆放进水槽,他离开厨房,径直走向一楼储物间,翻找出飞盘,拎着出了门。 隔壁庭院前的大货车已经不在,大门紧闭,屋子里也静悄悄的,没有丝毫搬家的动静。 尤初昱刚走出自家庭院,一道宏亮的声音骤然划破寂静街道。 “妈妈!我出去玩了!” “林子帆!站住!一大清早的跑哪去玩!” “哎呀呀!” 对面一道圆滚滚的身影跟小鸡仔似的被拎在门口。 林子帆奋力挣扎。 “我跟昱哥去玩飞盘!你看!昱哥都已经出来了!” 拎着小鸡仔的女人闻言抬头,一看见尤初昱,脸上的凶劲瞬间散得一干二净。 她松了自家儿子的领子,从屋子里探出身子冲尤初昱笑。 “小昱呀,今天也是一个人在家吗?” 尤初昱回以灿烂笑容,点了点头,又补充回应 。 “爸爸下午回来。” 女人瞬间露出关切表情。 “那中午是不是没人做饭给你吃了?你跟小帆玩好回来,一块来佳姨家吃午饭呀!” 尤初昱弯着眼睛,礼貌回应。 “谢谢佳姨,妈妈做了饭,下次去佳姨家吃。” 林子帆趁着两人说话的功夫,一溜烟从屋子里窜出,窜到尤初昱身旁。 在女人再次开口前,率先道。 “妈你不是还要带妹妹去打疫苗吗?再说下去就要迟到了!” 女人一拍掌:“诶对!” 很快又再次冲尤初昱笑:“那小昱下次来吃,帮我盯着点这小子,记得让他十一点半以前回来吃午饭。” 尤初昱笑着刚应完好,被林子帆拽了拽胳膊。 “昱哥,你快帮我看看,这关我昨晚一直通不过去。” 一只游戏机被塞进尤初昱手里,林子帆殷勤地拿走了尤初昱原本拎在手里的飞盘。 两人走上街道,一道稚气的女声从不远处二楼传来。 “小昱哥哥,林子帆,你们等等我!” 一声未落,跟着另一个方向又响起第二声。 “还有我!还有我!妈妈包子我不吃了,真吃不下了!” 长长的街道两排对立着相同户型的独栋房屋。 房屋与房屋间连着成片的蔷薇花墙,鲜艳的颜色在阳光下随风摇曳,翻出生机勃勃的花海。 一声跟着一声,整条街道上半数屋子里接连跑出小小身影,伴随着家长关切的话语。 “跑慢点,别摔了!” “跟着小昱哥哥!别自己一个人到处乱跑!记得回家吃饭!” “小昱,有空来阿姨家里玩呀!” 尤初昱把通关的游戏机还给林子帆时,周围已经围满了人。 男男女女,叽叽喳喳。 “小昱哥哥,你帮我看看,这个折纸我怎么都折不好。” “昱哥,昨天晚上你怎么这么早就睡了,我都没能找你玩。” “我们今天玩飞盘怎么分组啊昱哥,我要和你一组!” “你赖皮!你上次都和昱哥一组了!我们说好轮着来的,今天我跟昱哥一组!” 尤初昱被包围在人群中央,有条不紊地接过递到他手边的折纸,三两下折好递回去,领着一群人往前走去。 走过隔壁院落前时,不久前刚经历过的被注视感再次出现。 尤初昱脚步微顿,寻着本能侧过脸看去,视线落到隔壁房子一楼的落地窗上。 落地窗内的窗帘没拉,阳光铺了大半客厅。 视线所及的客厅地板上堆着大大小小的箱子和家电,并不见人。 尤初昱视线缓慢扫过,最终定格在一处阳光未能照到的角落。 他看见一双眼睛。 漆黑的、阴沉的、目光直勾勾的,悄无声息地注视着他。 2. 是人是鬼 “昱哥,你在看什么?” 尤初昱的驻足让周围一圈小孩跟着止了步,一个两个萝卜头跟随着尤初昱的视线,探头探脑。 尤初昱被围在身前晃动的身影短暂遮挡住视线,再去看时,已经看不见那双漆黑的眼睛。 他收回视线摇了摇头,说了句“没什么”,迈开腿继续往前走。 椿城虽然名字里占了个“城”字,但其实只是一座南方小镇。 不过小镇驱车去市里很近,有直通的大道,不到半小时车程,因此镇上的设施建筑已经基本接轨市里。 尤初昱家所在巷子走到马路尽头,是一处前几年刚翻新的大草坪。 草坪周围休闲设施一应俱全,此处自翻新后,便一直稳坐镇上晨起锻炼和饭后散步榜第一。 九点出头,过了中老年人晨起锻炼的时间,草坪已然成为孩子们的地盘。 一个个小萝卜头还没踏上草坪,已经你挤我我挤你围在尤初昱周围争执了起来。 “我要跟昱哥一组!” “你上次丢飞盘差点丢到小昱哥哥脸上,小昱哥哥才不要和你一组!” “那是因为我上次没跟昱哥一组,跟昱哥一组就不会了!” 七八岁正是嗓门最大的年纪,狗路过草坪听着响都要忍不住嚎两声。 尤初昱被包围在噪音中心,只是安静耐心等待。 等一群人吵完齐刷刷看向他,他弯了弯眼睛,开口安排。 “子帆,佳昀……” 将所有人根据擅长模块分为两组,并避开了上一次玩时跟他一组的人员,所有萝卜头不管愿意不愿意的,都默默听从了他的安排。 五月初的天气温刚好,微风不燥。 穿着花花绿绿的萝卜头们在草坪上追着飞盘奔跑,草坪旁太阳照过的小广场上,大人们嗑着瓜子躺平晒太阳,不时瞄两眼草坪。 “你们说谁想出来的这给狗玩的小玩意儿给人玩的,用来遛小孩真是刚刚好。” “可不呢,玩累了晚上回家都不闹腾了,拎去洗完澡倒头就睡。” “就是不能玩太过,过了半夜容易尿床,掂量着点时间一会让小昱把他们都喊回来。” “跑慢点!别摔了!牙磕掉了可长不回来了!” 叮嘱的话音刚落,飘在空中的飞盘一头扎进了草坪边缘的灌木丛里。 “林子帆!又是你!你怎么每次都丢这么大力!” 跑出满头大汗的林子帆摸摸脑袋。 “哎呀我去拿,我去拿就是了。” 草坪边缘种了灌木丛的一侧近河道,离房屋和小广场都有些距离。 大清早河道上没什么人,静悄悄的,只有轮渡偶尔驶过湖面的响声。 林子帆跑花了眼,扎进灌木丛里找半天,好不容易才找到飞盘。 他晕晕乎乎从灌木丛里爬出来,一抬头,不知看到什么,吓白了一张脸惊声大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边喊边连滚带爬往回爬,飞盘都顾不上拿了。 忽然的动静将草坪上一众萝卜头吓了个够呛,一群人第一反应都是往尤初昱身后躲,一个叠一个的,像寻求母鸡庇护的小鸡仔。 尤初昱听着动静,往前走了几步,顺着林子帆连滚带爬而来的方向,看到了将他吓得不轻的源头。 他又一次看到了那双眼睛。 即使是在春日清晨温暖的阳光下,依旧漆黑阴沉。 灌木丛不高,但对七八岁的小孩而言,也不算矮。 站在灌木丛后的小孩似乎比他要小上不少,越过灌木丛只堪堪露出一张脸和一截细到仿佛一掐就会断的脖颈。 小孩湿着头发,脸上也挂着水珠,阳光下皮肤白到近乎不似人。 他很瘦,瘦到脸上几乎没什么肉,以至于本就又黑又大的一双眼睛占据了大半张脸,叫人一眼望去除了他那双眼睛很难再看到其他。 草坪上孩童们叫嚷的动静吸引来了小广场上晒太阳的大人们。 乌压压一群人围来,站在灌木丛后的小孩却完全不为所动。 从尤初昱看向他那一刻起,或许更早,他就始终只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尤初昱。 直到有大人靠近灌木丛试图喊他,黑发黑眸的小孩才终于收回视线。 他盖下挂着水珠的浓密长睫,没再看任何人,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 “我打听到了!” 林子帆气喘吁吁跑进客厅,找到被围在人群中央的尤初昱,屁颠屁颠跑过去,挤了挤坐在尤初昱身边的男生。 男生不肯挪,推搡林子帆。 “旁边那么多可以坐的地方,干嘛要坐我的位置!” 林子帆也不退让,他叉腰神气道。 “我可是把今天早上那个小鬼的所有消息都打听到了!你们要不要听!” 这话一出,一边正在玩过家家的女生们,另一边正在玩卡牌对战的男生们一下子全部围了过来。 几个男生扒拉不肯让座的朱竣瀚。 “朱竣瀚,快点快点,你就让他坐会,大家都等着听呢!” 朱竣瀚不服气,扭头想让尤初昱为他主持公道。 看见尤初昱正在垂眸拼乐高,他一下子丧了气。 大家都知道,尤初昱在专注做手工的时候,不可以打扰他。 没有办法,朱竣瀚只能瞪着眼睛不情不愿地给林子帆让座。 林子帆得意洋洋一屁股在尤初昱身旁坐下,装模做样地咳了两声,在众人充满好奇的目光中,开始演讲。 “今天早上那个家伙是从京市搬来的,跟他爸爸两个人。” 朱竣瀚立马质疑。 “你怎么知道的?我妈妈说他们搬来后到现在跟谁也没有打过招呼。” 林子帆“切”了一声,神气道。 “当然是因为我爸爸跟送他们来的货车司机认识啦,货车司机跟我爸爸说的。” 朱竣瀚还想再说,被周围人拉了拉。 “哎呀朱竣瀚你先不要打断林子帆啦!林子帆你快继续说,你还打听到什么?今天早上那个……那个他好吓人啊!他到底是人还是鬼啊?为什么整个人湿哒哒的?他妈妈呢?为什么只有他跟他爸爸两个人?” 这一连串问话问到了林子帆的心坎上,他表情变得神秘,忽然放低了声音。 “你们想知道他是人是鬼吗?” 一个巴掌呼在林子帆脑门上:“别打哑谜!” 林子帆委屈巴巴看了眼呼他一脑门的蘑菇头女生,摸摸脑袋:“好嘛好嘛。” 应是这么应,但再开口,依旧打起了哑谜。 “你们知道为什么他出现的时候整个人湿哒哒的吗?” 这次没人再打断他,一个两个脑袋凑过来,齐刷刷满脸好奇盯着他。 林子帆瞬间成就感爆棚,幽幽开口。 “你们听说过,水鬼找替身吗?” 一群人坐在尤初昱家客厅地板上,客厅敞着窗户,不时有风吹过。 围在客厅中央的一群萝卜头们不自觉搓起胳膊。 “什么……什么水鬼找替身?” 林子帆将声音压得更低。 “有一种鬼,他死在水里,死得很冤很冤,他想要复活,就会找替死鬼。” 偌大的客厅一时间寂静无声,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吞咽口水声。 尤初昱刚好拼完手里的乐高部件,他将拼好的部件放到一旁,抬眸朝林子帆看去。 林子帆见尤初昱也看向他了,顿时讲得更加起劲。 “你们知道他用什么办法找替死鬼吗?” 一个接着一个脑袋跟拨浪鼓似的摇。 “你……你快说。” 林子帆卖了会关子,在众人急切的推搡下,才慢悠悠用更低的声音开口。 “他会……一直盯着一个人!” “一直看……一直看,等看够,额,三十分钟!那个被他一直盯着的人,就会成为他的替死鬼!” “替死鬼”三个字林子帆故意放大了音量,恰好一阵狂风吹进客厅,吓得客厅里众人一个接一个窜起,开始满屋子乱跑。 “啊啊啊啊!林子帆你故意吓人!” “一听……一听就是你编的鬼故事!” 林子帆不认。 “当然都是司机叔叔跟我爸爸说的,我才不编鬼故事呢!” 说着,他忽然又放低音量,语气阴森补充。 “听说被他盯上的那个人,会在水里看见他的倒影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林子帆见众人被他吓得满屋子乱窜,费了很大劲才辛苦憋住笑。 客厅里除了他,只剩尤初昱还坐着没动。 林子帆扭头看去,见尤初昱并不害怕,原模 原样地坐在原地,看表情似乎甚至在发呆。 他凑过去问:“昱哥,你不觉得吓人吗?” 尤初昱听见声音回过神,看向林子帆,反应两秒笑了笑,捧场道。 “挺吓人的。” 客厅里正鸡飞狗跳得厉害,开门声骤然响起。 一阵风跟随大门打开灌入,客厅内一众萝卜头停顿了两秒,瞬间呜里哇啦尖叫蹦跳得更加厉害。 一道疲惫身影出现在玄关,个高腿长的男人穿着衬衫长裤,将公文包放到玄关鞋架上换鞋,换好鞋迈入客厅,看见客厅里乌压压一众捣蛋鬼,他露出难掩疲惫但仍然耐心的笑容。 “真有活力呀孩子们。” 尤初昱在看见男人迈入客厅的身影时便起了身,他小跑到男人跟前,弯着眼睛开口。 “爸爸。” 前一秒还疲惫无比的尤元启一瞬间露出满脸被治愈到的笑容,他抬手揉了揉尤初昱头发。 “乖乖,吃过午饭没有?” 尤初昱点点头。 “吃过的。” 尤元启继续揉自家孩子脑袋。 “吃饱饱了没有呀?” 尤初昱配合再次点头。 “吃饱了,妈妈做的便当全吃完了。” 男人身上的疲惫扫去大半。 “好,和朋友们好好玩,爸爸昨晚连做了两台手术,下午要睡久一点,睡醒再给小昱做晚饭,乖乖要是饿了,可以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尤初昱点头应好,小大人道。 “爸爸你睡,我会让他们小声一点。” 尤元启摆手应。 “没事,家里隔音好,你们好好玩,不上二楼可以完全当我不在。” 说完他又冲一众小萝卜头们笑笑,拖着疲惫的身躯上了楼。 尽管尤元启说不用管他,一众小萝卜头们还是很懂事地停止了吵闹,围着尤初昱重新坐下。 尤元启的出现打破了恐怖氛围,一群小孩凑到一起,又重新聊了起来。 “欸,林子帆,那司机叔叔有跟你爸爸说他们为什么会来我们这里吗?” “是呀是呀,我听说京市很大很大,有很多很多好吃的好玩的,比我们这里多多了,为什么要从那么好的地方来我们这里呀?” “还有他妈妈呢?怎么只有他和他爸爸两个人来呀?” 林子帆摸摸脑袋,没了神气。 “这些我也不知道,爸爸没说。” “咦~” “切~” 见没了更多可以知道的,众人作鸟兽状散去,继续各玩各的。 太阳要下山时,陆陆续续来了叫孩子回去吃饭的邻里。 等所有人都走完,尤初昱将被众人玩乱的客厅收拾回原状,而后拿了本书,安安静静坐到沙发上看书等尤元启醒。 尤元启赶在天将暗前打着哈欠下了楼,简单煮了两碗面作为父子二人的晚餐。 吃过饭,父子二人出门饭后消食。 经过隔壁时,尤初昱看了一眼,隔壁一楼白天还敞着的落地窗窗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完全拉紧。 整栋房子静悄悄的,仿佛根本没有人入住。 消完食回到家已经夜里八点多。 父子二人踏上二楼,尤元启开口。 “乖乖洗个澡,早点睡,妈妈要晚上十二点以后才回来,有事可以随时来敲爸爸房间门。” 尤初昱点头应好,跟尤元启在二楼分岔口挥别,进了自己房间。 入夜后气温骤降,五月初的风里裹挟着春末的凉意。 尤初昱进屋后关好门,走到朝向前院的窗前,将纱窗拉开,换回原本的玻璃窗。 他房间通了两面窗,一面朝前院,一面朝隔壁。 朝隔壁的窗户是扇小窗,开在他床边,他早上出门时也开了窗换上了纱窗通风。 将朝向前院的窗户拉好,拉上窗帘,尤初昱走到床边,去拉床边窗户的纱窗。 床边窗户正对隔壁房间的窗户,只不过隔壁半年多没住人,自尤初昱长到能自己够到窗户开始,他就没见对面房间的窗帘拉开过。 他和往常一样拉开纱窗,轻轻踮脚去够玻璃窗边缘。 夜风扫过额前头发,遮挡了一部分视线,尤初昱迎着风微微仰起脸,视线一扫而过对面窗户,猝不及防撞上一双漆黑的眼睛。 他手一顿,一时间没了动作。 3. 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鬼吗 对面没有开灯,窗帘只拉开半截。 屋外的路灯刚好落了片光在对面玻璃窗上,模糊不清的光亮将那双漆黑阴郁的眼睛在夜晚勾勒出形同恐怖电影的瘆人氛围。 尤初昱站在窗前短暂愣了一会后,很轻抿了抿唇,他刚想开口,对面忽然拉上了窗帘。 路灯映照在紧闭的窗帘上,夜晚漆黑寂静。 几只早来的知了在枝头轻轻鸣叫,一切仿佛都与往日的每个夜晚并无不同。 尤初昱见状,收回视线,关好窗户拉好窗帘,揉搓两把被风吹得有些僵硬的脸,拿上睡衣进了浴室。 尤初昱的父母都是医生,平时很忙。 在他上小学以前,他的起居生活由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轮番照看。 但这其实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为他们家一大家子全是医生,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的工作繁忙程度并不亚于他的父母。 幸运的是,尤初昱从小自理能力很强。 自己吃饭,自己穿衣服这种小事,上幼儿园以前他就已经能自己一个人熟练进行。 其实洗澡这件事在上幼儿园以前他也觉得自己能够做好,不过他的家长们并不这样认为,直到一年前他准备上小学,家长们才在这件事上放了权。 只是有个前提条件,他需要在家长们给他买的专属浴盆里洗澡,以防出现溺水或滑倒的情况。 尤初昱将睡衣放到他父母为他专门定制的置物架上,走到浴盆旁往里放水。 缭绕的雾气逐渐将封闭的浴室填满。 盯着水漫过水位线,尤初昱关掉水,将换下的衣服放进脏衣篓,坐进浴盆。 浴盆上飘着一排尤元启买的鸭子,水面轻轻晃动,鸭子们你赶我我赶你地四处游荡。 小镇的夜晚十分宁静,九点不到已经听不见多少声音。 尤初昱坐在浴盆里发了会呆,眼前忽然毫无预兆地浮现刚才望见的那双漆黑眼睛。 倒映在水中,一瞬不错地注视着他。 ——听说被他盯上的那个人,会在水里看见他的倒影。 一阵寒意从脊骨漫上,尤初昱眨眨眼,抬手抓住一只游过的鸭子。 “吱”的一声打破浴室寂静,他放走鸭子,起身挤洗发露。 按部就班洗完澡,放走浴盆里的水,尤初昱换上睡衣,将头发吹干,回了卧室。 他没有马上睡觉,坐到书桌前拼白天拼了一部分的乐高。 时间悄然流逝,感觉到困意上涌,尤初昱停下动作,看了眼时间,刚好十点。 他将桌上散乱的乐高零件堆好,跳下椅子,躺上床关了灯。 卧室陷入一片漆黑。 夜晚寂静无声。 尤初昱在床上仰面躺了一会,又忽然爬起来,打开了床头自买来后几乎没用过的小夜灯。 暖黄的微弱灯光将冷清卧室笼罩。 尤初昱这才躺回到床中央,重新合上了眼。 · “乖乖?乖乖醒了没?” 尤初昱半梦半醒间,听见两声敲门声。 尤元启的声音伴随着清晨的鸟鸣钻入耳中,他恍恍惚惚从床上撑坐起,应了声:“嗯,爸爸,醒了。” 小孩声音含着明显的困意,门外人瞬间道歉。 “哎呀,对不起啊乖乖,爸爸吵醒你了,你妈妈昨晚临时加了台手术,到家已经天快亮了,爸爸想着你平时这个时候已经醒了。” 尤初昱逐渐清醒过来,看了眼时间。 他的确比平时晚醒了半个多小时。 昨晚和平时一样的时间躺下睡觉,真正入睡却比平时晚了许多。 尤初昱坐在床上,抬起双手左右揉搓睡得发烫的脸,应尤元启。 “没事的爸爸,我醒了。” 尤元启显然赶时间,没法再说太多,急急忙忙叮嘱。 “乖乖困就再睡会,爸爸蒸了烧卖,在蒸笼里温着,电饭煲里爸爸闷了腊肠焖饭,中午你饿了自己先吃,不用叫妈妈,让妈妈睡到自然醒。” 尤初昱应好,停下揉搓脸颊的手,刚准备掀开被子,门外尤元启的声音再次响起。 “爸爸走了,乖乖继续睡,不用出来送爸爸。” 尤初昱放下拉住被子的手,听话应:“嗯,爸爸路上注意安全。” 门外响起尤元启压着声的笑,随后是远去的脚步声。 尤初昱没有继续睡,他双手托脸坐在床上醒了会神,便掀开被子下了床,径直进浴室洗漱。 洗漱完,换下睡衣,尤初昱关掉床头夜灯,拉开床边窗帘。 开窗换纱窗通风时,他往对面看了一眼。 对面房间和过去半年多一样,窗帘紧闭,静悄悄的。 仿佛根本无人居住。 · 尤初昱比平时晚醒了半个多小时,端着烧卖到客厅打开电视时,平时看的少儿益智频道已经播放到了尾声。 他戴好手套拿过烧卖,边吃边简略扫完今天的题目,赶在播放结束前,理出了答案。 刚好吃完一个烧卖,他端起手边的牛奶喝了一口,而后用没戴手套的手拿过遥控器,和往常一样换台。 换台换到一半,一段声音在轮换的间隙闯入耳中。 “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鬼吗?” 尤初昱已经按过去一个频道,脑子反应过来听到了什么的瞬间,他停下动作,抿了口上唇沾上的奶渍。 短暂思索,他往前按回,放下遥控器,重新拿起一个烧卖。 “鬼这个说法从何而来?人们对鬼的理解和定义又是什么?今天呢,小周就先带大家从大众广为流传的影视剧方面,来为大家讲解所谓鬼神之说。” “大家都知道啊,一般影视剧里呢,会有几点比较通俗的,用来判断人与鬼之间区别的方法。” 《第一,人是有影子的,而鬼没有》 “今天是去少年宫吧?小昱呀,今天中午在少年宫吃饭,记得帮佳姨盯一下林子帆这小子,别让他光吃肉不吃菜,一身膘。” “哎呀妈你真啰嗦!我们走了你快进去吧!” 林子帆背着书包跑向已经走到马路中央的尤初昱,跟着尤初昱走出几步,他往后瞥一眼,见自家老妈已经回了房子里,当即悄悄小声对尤初昱道。 “昱哥昱哥,上次奥数老师布置的作业你写完没有,上课前借我抄抄吧,我完全看不懂。” 不等尤初昱回答,一个巴掌先拍在了林子帆背上。 “林子帆!你又要抄小昱哥哥作业对不对!” 林子帆被吓得一激灵,一扭头,对上一个蘑菇头的女生,他拍拍胸脯松了口气。 “陈佳昀你吓死我了,小声点别被我妈听见了!” 四面八方陆续围上来人,一群人打打闹闹,穿过小巷。 少年宫在镇中心,椿城接通市里的大道后,镇上很多中心路段都安了红绿灯。 走到第一个红绿灯时,正好绿灯变红,尤初昱率先停下脚步。 一众小萝卜头们顿时跟着停下脚步,在路边打打闹闹。 林子帆一个飞跃给了正准备偷袭揪女生辫子的朱竣瀚一个暴扣,他一个帅气转身,视线在掠过不远处拐角处时,骤然脸一白惊声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林子帆你又乱叫什么……”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 一众萝卜头被林子帆的叫声吸引,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登时一个赛一个蹦得高叫得响,齐刷刷往尤初昱身后躲去。 尤初昱朝众人目光所及的方向看去,在不远处的拐角处,看见一道已经算不上完全陌生的身影。 今天天气微凉,清晨的阳光也少了些温度。 大约是天气的缘故,拐角后小孩的皮肤看上去比上一次见还要白,白到近乎发灰。 他今天身上倒是不湿,乌黑的头发打着卷,半遮住漆黑的眼睛。 尤初昱看过去时,又一次正正撞上那双漆黑的眼睛。 乌沉沉的,透不进光,像是要将他吸进深不见底的漩涡之中。 红灯悄然变绿,道路上响起赶时间大人们的催促声。 尤初昱转回身。 收回视线前,他往小孩身后看了一眼。 初升的太阳将小孩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二,人都是靠双腿行走的,而鬼会飘》 “我的风筝比你的好看!” “我的风筝比你的大!” “走开走开,都没有我的拉风!” 少年宫昨天下午举办了一场风筝绘画大赛,风筝由少年宫提供,孩子们自行选择样式进行涂鸦绘画,比赛结束后可以将自己绘制的风筝带回家。 结束比赛回家时,一众各自拎着风筝的萝卜头们便约好了今天一起放风筝。 恰好今天天气凉爽,有风。 一众萝卜头们互相比较完一番后,齐刷刷看向尤初昱。 “昱哥,我们什么时候开始风筝比赛?” “很急很急很急!” 尤初昱早上出门前看过今天的天气预报。 早上九点半到十点间风向会转。 原本的风向朝向镇上的湖泊,风筝放远了有掉进湖里的风险,一群人玩疯了追着跑也不安全。 出门时风向依旧朝向湖泊,众人在 草坪上玩了半个多小时,才逐渐完全转向。 尤初昱见差不多,招呼众人围过来,开始讲规则。 一只只风筝从草坪上飘起,逐一飞上天空。 风向几乎完全与湖泊沿岸并行,众人的奔跑范围完全收拢在草坪中央。 尤初昱没怎么跑,手里的风筝却始终飞得最高。 一开始还有人试图追赶上他,发现怎么都追不上以后,众人开始默契地避开尤初昱进行第二名的角逐。 林子帆暂居第二,在草坪上跑得双腿抡飞,几乎要跑到草坪尽头。 眼见着后面几人已经追不上他,他高兴地转身,冲后面追逐的一群人做了个鬼脸。 鬼脸刚做完,一抬头,倏地脸色一白,吓得手里的风筝都握不稳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回生,二回熟。 这回林子帆惊声尖叫,一众萝卜头们甚至都不敢回头看,拔腿就是跑。 只有尤初昱一人,停下了慢跑的脚步,转回身,在不远处的灌木丛后又一次看到了那个小孩。 小孩今天又变得湿哒哒的。 头发湿漉漉地垂落,水珠在惨白的脸上和脖子上挂着,一滴滴滚落打湿深色衣服。 他依旧直勾勾注视着尤初昱,乌黑的眼眸被水光映照得发亮。 跑远了的众人见尤初昱停在了原地,又一点点往回挪,整整齐齐挪回到尤初昱身后。 风筝散落一地,每个人开口都小声又带着颤。 “他……他怎么又出现了?” “好像……好像刚从湖里面爬上来的啊……” “他在看谁啊?我感觉他刚刚好像看了我一眼,我不会今晚就要变成他的替死鬼了吧!” 叽叽喳喳的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即使压低了也依旧清晰。 不小的动静吸引来了周边房屋前大人们的注意。 在大人们踏入草坪前,灌木丛后的小孩率先移开视线,盖下湿漉漉的长睫,转身无声离开。 他身影走远,走出灌木丛遮挡。 尤初昱看着他每一脚都踩在地面上,踩出浅浅的水痕。 《第三……》 “我受不了了!” “我已经连续做了两天晚上噩梦了!” “我也是!我昨晚做噩梦吓醒尿床还被我妈打了屁股呜呜呜……” “林子帆你羞羞哦,都上小学一年级了还尿床!” “哎呀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这个新来的家伙太神出鬼没了,我们必须要主动出击了!” 尤初昱家客厅里,一众小萝卜们围坐在一起,一个赛一个愁容满面。 “可是他真的很吓人,我们要怎么主动出击?” “我感觉他会把我吃掉。” “万一……万一我们主动出击,他把我们全都变成替死鬼了怎么办!” “要我说,管他是人是鬼,下次他再跟着我们,我们直接围上去,把他打一顿,他就老实了!” 说话的是朱竣瀚,今天又被林子帆抢先了尤初昱身边的位置,他本来就不高兴,开口的语气里也带着一股狠劲。 话说完,他下意识看向尤初昱,正好看见尤初昱抬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朱竣瀚瞬间噤了声。 陈佳昀开口:“朱竣瀚你怎么和小混混一样!打人是不对的!” 朱竣瀚边回答边观察尤初昱脸色。 “还不是因为他老吓我们,我也就说说,又没想真的打他。” 然而直至他把话说完,尤初昱都没再看他。 “我知道了!”林子帆忽地出声。 “老师教我们的那个成语怎么说来着?知什么……你什么……我什么……” 实在想不出来,林子帆求助看向尤初昱。 尤初昱接上:“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对,就是这个!”林子帆嘿嘿笑,“昱哥,叔叔阿姨今晚是不是都不在家啊?” 尤初昱应了一声:“嗯。” 林子帆瞬间摆出一副讲悄悄话的姿态,招呼众人把脑袋凑过来。 “我知道一部跟他很像的电影,我们今晚一起好好研究研究,找出他的弱点,以后就不会再怕他了!” “啊?那会不会很吓人啊?” “要先战胜恐惧!才能战胜他!” “有道理!我才不怕!” 萝卜头们一个接一个跟宣誓似的。 林子帆见大多数人都同意了,征求尤初昱意见。 “昱哥,我们晚上能来你家看电影吗?” 尤初昱没有马上回答,他思索了一会,才应:“可以。” 4. 竺新景 众人各自在家吃完晚饭,一个个紧张又期待,急匆匆赶往尤初昱家。 等人到齐时,窗外的天已经差不多黑了。 林子帆找到电影打开,幽暗的客厅里响起一阵滴滴答答的水声。 一道弱弱的声音响起。 “要……要不要开灯啊?” 林子帆自己也怕,但他还是凭着头皮说:“这部电影很暗的,开灯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没人再说话,电视屏幕亮起。 昏暗的河道边,几个小孩推推搡搡着一个瘦弱的小孩,对他又打又骂。 瘦弱的小孩无力反抗,全程只埋着脑袋,无声掉眼泪。 寂静的客厅里响起几道愤愤不平的声音。 “这些人好坏啊,为什么要这样欺负人。” “这个人好可怜,我觉得他也没有那么吓人了。” 议论声戛然而止在“扑通”一声。 瘦弱的小孩在众人的推搡下,一个没站稳,栽进了河水里。 他明显不会游泳,在深不见底的河水中奋力扑腾,喊着“救命”。 “怎……怎么办?” “不是我们推他的!是他自己掉下去的!” “对……对,不关我们的事!” 一群人叫嚷着,分头各自跑了。 挣扎在河水中的小孩逐渐没了力气,一点点往下沉去。 河岸边归于寂静。 画面一黑,片头结束。 电视屏幕再亮起时,画面鲜亮,仿佛是一部活力的青春电影。 阿莱是一名小学二年级学生,他性格开朗,在学校里朋友很多。 他每天和朋友一起上学,放学后和朋友一起玩耍,生活看似一切如常,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不对劲。 从那天开始,一切都不对劲了。 每时每刻,他都感觉在被注视着,可回头永远找不到人。 夜深人静的时候,耳边总会响起滴滴答答的水声,由远及近,近到仿佛就在耳畔的瞬间,阿莱便会在强烈的溺水感中从睡梦里惊醒。 时间一久,阿莱精神崩溃了。 终于在一个夜晚,他从家里悄悄偷出大人祭拜时会用的贡品,独自一个人来到河边。 阿莱在空无一人的河岸边点上蜡,跪下猛磕头。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求求你别来找我了……” “或者你去找他们……你去找他们可以吗!” 平静的河面上忽然起了一阵风。 恰好在这时,一阵风穿过敞开的窗户吹进客厅。 寂静的客厅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哪……哪来的风啊?” “窗户……是窗户开着!” “谁开的窗户?呜呜呜,谁去关一下……” 一群人原本围着尤初昱坐的,看着看着,全都挤挤攘攘挤到了尤初昱身后。 灌进客厅的风扫过尤初昱脖颈,带起一阵寒颤。 尤初昱抬手摸了摸脖子,站起身。 他一起身,身后又是一片动静,好几只手同时抓住了他的衣摆。 “昱哥!你去哪啊!” “小昱哥哥,你不看了吗?” 尤初昱回答:“关窗。” 听见这话,一只只拽着他衣摆的手才接连松开。 “那你快点回来。” 尤初昱应了一声,绕过人群往窗边走。 客厅里开着的窗户是朝向后院的小窗,偏老式的推拉式窗户。 窗户朝外敞着,窗沿下方有方便推拉窗户的伸缩拉杆。 尤初昱走到窗边,手刚搭上拉杆,忽地听见身后的客厅里又是一阵尖叫。 他下意识回头看,发现是电视屏幕上浮现了一道湿哒哒的鬼影。 开始只是漆黑的河面上倒映出鬼影,忽地画面一黑,再亮起时,浑身是水面容惨白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岸边,随后画面又是一黑,再亮起时,湿哒哒的鬼影已经几乎逼近到众人眼前。 仿佛下一秒就会穿过电视屏幕,爬到众人跟前。 客厅里呜哩哇啦乱叫成一团。 尤初昱收回视线,刚准备拉上窗户,一抬眸,原本空荡的后院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道身影。 就站在窗前,和他几乎是脸贴着脸,头发湿哒哒地垂下,惨白的脸上挂着水珠,阴沉的黑眸一瞬不错地注视着他。 尤初昱一吓,手上收了力道,窗户一下子被他往里拉。 站在窗前的小孩被夹在玻璃窗和窗沿之间,玻璃窗忽然的回拉一下子将他夹紧,即使他反应很快抬手挡了一下,脑袋依旧无法避免被回拉的玻璃窗砸到,发出“咚”一声响。 反应过来的尤初昱连忙松了手。 然而窗户刚一打开,没等他开口,窗外的小孩晃了晃,“砰”一下向后砸去。 尤初昱一口气吊起,踮脚扒着窗沿往外看。 窗外玻璃窗下垫着几块砖头,小孩刚刚应该是站在砖头上,被砸了脑袋站不稳,才栽了下去。 尤初昱看向仰面倒在地上的小孩,紧张开口:“你没事……” 话还没说完,就见小孩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 “不用太担心,应该很快会醒。” 护士确认完各项指标,又检查了一遍仪器,扭头对站在病床边严肃着一张小脸的尤初昱露出笑。 “姐姐要去别的病房了,有事找可以随时按呼叫铃。” 护士说着,抬手晃了晃病床边垂落的红色按钮,又继续道:“林主任……也就是你妈妈,她已经联系了病人的家属,在赶来的路上了,等人到了她会和病人的家属一起过来,姐姐帮你把陪护床的锁打开了,你要是 困了可以先在陪护床上睡一会,等你妈妈过来接你。” 尤初昱点点头,仰起脸冲护士露出笑,礼貌道谢。 等护士离开,他才收回视线,再次看向仰面躺在病床上的小孩。 病床边的名牌上印着小孩的名字,竺新景。 尤初昱在竺新景晕倒后,第一时间打了120,并去了竺新景家寻找他的家人。 然而竺新景家中空无一人。 尤初昱记得尤元启晚上有手术,林玟书只是普通值班,因此他打电话联系了林玟书。 在林玟书的帮助下,他跟着救护车来到了医院。 此刻距离竺新景晕倒已经过去三个小时。 躺在病床上的小孩面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 他额角磕破了,头上缠着绷带,一双手也被玻璃窗边缘划破了掌心,没能幸免地全部缠上了绷带。 近距离看,他瘦得比远看时还要分明。 用骨头上盖着一张面皮来形容都并不夸张。 尤初昱记得自己像病床上小孩那么大的时候,浑身上下哪里都是肉。 那时候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下班回到家,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将他抱起来揉搓。 可眼前人上上下下,完全找不出一点肉来。 小孩总湿着的头发此时已经干了,乱乱的打着卷,盖住缠在额头上的绷带。 卷发下盖下的睫毛很长很密,微微卷翘着,像……电视上芭比娃娃的睫毛。 忽地,卷翘的睫毛颤了颤。 漆黑的双眸在白炽灯下缓缓睁开。 尤初昱猝不及防撞入眼前黑眸,近距离下那双眼睛的阴郁瘆人不减反增。 一股凉意不由自主从脊背爬上。 尤初昱压下视觉上直观反馈的冲击,看着病床上小孩开口:“你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床上人漆黑的瞳孔缓缓聚焦,注视着他,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尤初昱见状,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依旧没有反应。 他抬手准备去拉呼叫铃,想了想,又停下动作,凑近了些,微微歪了歪脑袋放大声音开口。 “可以听见我说话吗?” 病床上人注视着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一片寂静中,病房的白炽灯忽地闪烁了一下。 灯光暗下的瞬间,眼前模糊的轮廓有那么一瞬与几个小时前电影里的鬼影重叠。 尤初昱轻抿唇,身形有一瞬僵硬。 就在他终于抬手准备去拉呼叫铃时,眼前人注视着他,忽地眨了眨眼,而后照着他歪脑袋的方向,跟着歪了歪脑袋。 尤初昱一懵,有些摸不着头脑地停住动作。 跟床上人大眼瞪小眼半晌,他尝试着把脑袋往另一个方向歪了歪。 床上人眨眨眼,跟着把脑袋歪向了另一个方向。 5. 我不是害怕他 “没什么问题。” 主治医生做完一遍基础检查,收起小手电,边记录边说。 记录完,想起尤初昱出来找她时说的话,她补充道。 “有点轻微脑震荡,所以短时间内反应有些许迟钝是正常的,建议还是留院观察一个晚上,病人的家长呢?还没有来吗?” 随行的护士刚要开口解释,门口响起一阵脚步声。 先进屋的是穿着白大褂的女人。 尤初昱看见女人,第一时间开口:“妈妈。” 林玟书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手,冲站在病床旁的尤初昱挥了挥,朝他露出安慰笑容。 随后她走向主治医师,跟主治医师介绍跟在她身后进来的男人。 “辛苦了张医生,大晚上还麻烦你跑一趟,这位是患者家属吴先生,现在方便跟我们说一下患者的具体情况吗?” 主治医师显然与林玟书很熟,她拍了拍林玟书肩膀,又与男人点头示意,而后简明扼要开口。 “患者头部与双手手心有轻微软组织挫伤,轻微脑震荡,问题不大,静养一周,一周后来医院复查拆绷带就行。” 剩下的事她不便参与,讲清楚病人情况后便招呼随行护士离开。 离开前叮嘱。 “今晚建议留院观察。” 走出病房,张医生顺手帮忙带上了病房门。 病房里安静下来,林玟书主动开口。 “吴先生,实在是抱歉,我家孩子伤到了您家孩子,所有的医疗费用我这边已经全部缴清了,您看如果还需要什么赔偿的话,能配合的我们一定会尽力配合。” 被称作吴先生的男人和尤初昱第一天见他时一样,穿着衬衫西裤。 不一样的是,他今天眉宇间不见了第一天的不耐与蔑视。 男人的长相在普通人里称得上优越,他五官立体,棱角却不过分凌厉,像电视上温和有礼的高知人士。 面对林玟书充满诚意的道歉,男人体谅回应。 “孩子间的打闹,都是小事,不用太过抱歉,医生也说了没事。” 男人说着,抬手看了眼腕表,对林玟书温和地笑。 “时间也不早了,快带你家孩子回去睡吧,这里交给我就行。” 林玟书再次表达会负责到底的态度,才朝站在病床边的尤初昱招手。 “小昱。” 尤初昱没有马上离开,他重新看向躺在病床上的小孩。 病床上的小孩不知什么时候重新闭上了眼睛,呼吸很轻,似乎又睡着了。 时间的确不早了,尤初昱没再说什么,收回视线跟着林玟书离开。 走出病房,林玟书牵着尤初昱开口。 “妈妈还有两个小时下班,小昱先在妈妈的值班室里休息会,等妈妈下班带你回家好吗?” 尤初昱答应了一声,走出两步,又说不清缘由的,转回头看了眼身后的病房。 病房门没有关上,男人站在病床床尾,抬着一只手似乎在松脖颈间的领带。 察觉到目光注视,男人倏地转过身。 眉宇间带着尤初昱第一天见到的不耐,有要掩去的痕迹,在发现只是尤初昱看着他时,又不屑地留了下来。 随后迈开腿,走到门边,“砰”一下关上病房门,阻隔了尤初昱的视线。 · 天气变热了。 这是尤初昱早上睡醒时,身体给出的第一直观反馈。 床上的被子还是初春时换的厚棉被,尤初昱从床上坐起时,浑身出了一层薄汗,脸颊热得发红。 他难得没有坐在床上托会脸醒神,直接掀开被子下了床,进浴室洗漱。 洗漱好,换下睡衣,开窗通风,尤初昱离开卧室带上门,下了楼。 刚下到一楼,客厅里响起含笑的女声。 “小昱,睡醒啦?” 尤初昱看向坐在客厅餐桌前的女人,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 “妈妈今天不上班吗?” 林玟书等自家儿子走近,摸摸他圆圆的脑袋,拉开椅子让他坐。 “今天不用去医院,十点市里有个研讨会,直接过去就行。” 尤初昱在椅子上坐下,热乎的包子和豆浆推到他面前。 林玟书问:“小乖学校的春假是不是休息到7号?” 尤初昱拿过筷子夹起包子,点了点头。 林玟书忍不住又摸了摸自家儿子脑袋:“有想去玩的地方吗?妈妈看看能不能和爸爸在七号前一起挤出一天时间。” 尤初昱吃着包子安静思考片刻,咽下嘴里的食物,开口。 “妈妈,竺新景怎么样了?” 林玟书反应了一会尤初昱口中的名字,才想起来是谁。 隔壁那个因为尤初昱受伤的小孩。 竺新景这个名字还是昨晚她联系上孩子的父亲,从孩子父亲口中问出,登记到医院病历上的。 “不用担心,妈妈早上联系过医院了,他爸爸今天早上已经带他出院了。” 话说完,林玟书转向尤初昱,放轻声音开口。 “小昱,可以告诉妈妈昨天具体发生了什么吗?为什么他会受伤?” 林玟书了解自家孩子,尤初昱开智早,从小性格就比大多小孩都要沉稳。 小孩间打打闹闹磕伤碰伤都是常事,发生在尤初昱身上,却并不太寻常。 尤初昱吃完手里的包子,喝了口豆浆,有条不紊地将昨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转述给林玟书。 林玟书听完,摸了摸尤初昱头发,问:“小昱怕那个孩子?” 尤初昱安静思索了一会,认真回答。 “妈妈,我不是害怕他,我是害怕自己想象拼接出来的他,因为我并不认识他,也完全不了解他。” “所以害他受伤完全是我的问题,”他仰头看林玟书,“我昨晚还没来得及和他道歉。” 林玟书揉揉面前小孩因为严肃而鼓起的脸,笑着开口。 “那等小昱吃完早饭,我们去街上买点水果,再去登门道歉,好不好?” 尤初昱点头应好,夹起餐盘里剩下的一个包 子,安静开吃。 今天的气温高到仿佛已经入夏。 尤初昱早上只穿了件短袖,出门竟还觉得热。 他和林玟书在街上买了一提果篮,拎着回了家。 隔壁和往常一样,窗帘紧拉,静悄悄的,仿佛无人居住。 林玟书拎着果篮,牵着尤初昱,走到隔壁大门前,抬手按了按门铃。 礼貌的三下,等了小半分钟,屋子里依旧静悄悄的。 “不在家吗?”林玟书又抬手重新按了一下门铃,小声嘀咕,“不应该吧,医生都叮嘱了要静养。” 又等了一两分钟,等到林玟书几乎已经要认为家里真的没人时,大门忽地朝内打开了一条很小的缝隙。 屋里一片漆黑,缝隙间映出一只漆黑的眼睛。 饶是林玟书这样见够世间百态的人,乍一望见那只漆黑阴沉的眼睛,心头都不受控打颤了一下。 不过她调整很快,几乎没有露出一点破绽,微微弯腰,冲门里头的小孩笑。 “小朋友,你一个人在家吗?” 门里的小孩只在林玟书最开始说话时抬头看了她一眼,而后便垂下眸,一言不发地注视着林玟书身边的尤初昱。 尤初昱和门里的小孩对上视线,他思索片刻,仰起脸看向林玟书。 “妈妈,你把果篮给我吧。” 林玟书闻言,看看尤初昱,又看看门里的小孩。 她很快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尤初昱脑袋,将不重的果篮递过去。 “好,那妈妈先回去了,你们聊。” 说完,她冲屋子里的小孩也笑了笑,才转身离开。 尤初昱站在竺新景家门前的动静已经吸引了周围不少邻里的注意。 他没有去关注,提着果篮和门里的小孩对视。 “还记得我吗?”尤初昱开口,“对不起,昨天误伤到你,没来得及和你道歉。” 门里静悄悄的。 小孩一瞬不错注视着尤初昱,却没有回应,也没有要拉开门让人进去的意思。 尤初昱并不受挫,继续问:“你今天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门里人依旧没有回应,只是轻轻眨了眨眼。 尤初昱见状,将果篮放到门前地上。 “抱歉害你受伤,我这几天都在家,你如果有需要我帮助的地方,可以随时来找我。” 话说完,见小孩依旧没有回应,他往后退出一步,刚准备离开,忽地听见门里响起很轻的声音。 “你……” 声音轻到像风一样从耳边飘过。 尤初昱停下脚步,重新看向门缝里的小孩。 “什么?” 门板轻轻晃动了两下,约等于无的动静,尤初昱终于等到门里小孩再次开口。 “推一下门。” 尤初昱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下一秒,就见门缝里颤颤巍巍挤出来两只缠满绷带的手。 小孩低低的声音在门后响起。 “拉……不动。” 6. 那其实是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 尤初昱提着果篮进了竺新景家。 屋子里很黑,没有开灯,窗帘也紧拉着。 房子明显在入住后打扫过,很干净,但空荡,冷冷清清的,室内的温度似乎都比外面低了几度。 尤初昱站在玄关,问门边的竺新景。 “你一个人在家?” 小孩点了点头。 脑袋晃动间似乎感觉到疼,他卡了下壳,不动了。 尤初昱敏锐捕捉到,开口问:“头疼?” 小孩缓缓仰头看他,又注视着他,不说话了。 尤初昱等了一会没等到回应,没有继续追问,他提了提手里的果篮,问:“这个放在哪里?” 好一会,竺新景的视线才缓缓从尤初昱脸上移开,落到尤初昱手里提着的果篮上。 他依旧没有开口说话,安静注视片刻后转身,领着尤初昱往里走。 客厅里实在太黑,过了玄关越往里走越无法视物。 没走出两步,尤初昱就见走在前头的小孩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险些摔个狗吃屎。 尤初昱连忙上前将人扶住。 小孩站稳,垂眸看了眼尤初昱扶在他胳膊上的手。 那只手掌心很热,只搭了一下,在他站稳后便松开了。 两人站在黑漆漆的客厅,仅有一点微敞大门漏进的光供以视物。 尤初昱问跟前小孩:“看不见为什么不把窗帘拉开?” 竺新景的视线缓缓从尤初昱手上转移回尤初昱脸上。 他没有马上回答。 寂静漆黑的客厅中,站在尤初昱跟前的小孩穿一身几乎要融入暗色的深黑长袖。 纯粹的黑将他裸露在外的皮肤衬得越发白,冷寂的白,白到近乎不像人。 黑与白强烈的视觉反差下,那双黑沉的眸子无声注视着尤初昱。 出门时还觉得今天天格外热的尤初昱,此刻自脊背泛上凉意,竟生出一丝冷。 就在这时,竺新景开了口。 “重。” 他说话总是很轻,低低的,叫人几乎听不见声音。 尤初昱正在分辨耳畔飘过的单个音节是什么,就看见眼前小孩又一次颤颤巍巍抬起了两只缠满绷带的手。 他看看眼前裹着绷带的手,反应过来看了眼落地窗前厚重的遮光窗帘。 窗帘重,拉不动。 “那灯……” 话只开了个头,尤初昱看一眼跟前堪堪只到他胸口的小孩,又抬头看了眼墙壁上他也只能勉强够到灯光按钮。 他停住动作,忽然笑了一下。 将手里提着的果篮放下,对竺新景说了句“等我一下”,尤初昱转身朝落地窗走去。 落地窗窗帘拉开,阳光瞬间闯入。 尤初昱将拉开的窗帘固定在两侧绑好,转回身走向竺新景。 穿过落地窗的明艳阳光送了他一路,到他走回到竺新景跟前站定,依旧追在他身后将他包裹。 尤初昱皮肤也白,和竺新景总泛着冷意的白却完全是两个极端。 他皮肤在阳光下像一块温润的玉,暖白下打着微红的底色,不论什么时候望去总是明亮鲜艳。 尤初昱将果篮重新拎起,四处看了看,问竺新景。 “放茶几上可以吗?” 没得到回应。 他看向竺新景,却和竺新景正正撞上视线。 那双总是阴沉漆黑的眸子此刻迎着阳光。 忽略掉一切外部因素,那其实是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睫毛卷翘浓密,瞳孔如黑曜石一般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 眼睛的主人微仰着脸注视着尤初昱,过去很久才像是大脑终于接收到尤初昱出口的话,轻声应。 “可以。” 尤初昱将果篮拎去茶几上放下。 往回走的路上,他注意到眼前这间屋子毫无生活气息。 没有摆放在顺手位置的日常生活用品,没有挂在客厅备用的外套,甚至空气里都嗅不到一丝食物的香气。 他开口问竺新景:“你早餐吃了没有?” 竺新景摇头,头摇到一半,似乎感觉到疼,他停下动作,轻声应:“没有。” 尤初昱环视一圈,确认视线可及的地方并没有食物,又问:“你早餐吃什么?” 竺新景安静着,又不回答了。 “不吃?”见竺新景依旧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尤初昱干脆继续往下问,“那你午餐吃什么?你爸爸中午会回家吗?” 沉默了许久的小孩终于再次开口回答:“不会。” 尤初昱这一次安静了好一会,才再次开口问:“那你吃什么?” 他问完,竺新景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就在他以为竺新景不会回答了的时候,他看见竺新景朝客厅一处角落看去。 尤初昱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到了一箱已经少了三四分之一的面包。 他视线落在面包上良久,才收回,重新看向竺新景。 “你前几天每天都吃这个?” 竺新景应了一声。 尤初昱安静下来,许久没再开口。 直到竺新景看向他,他才迎上竺新景目光问。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这几天要先在我家吃饭吗?” · 尤初昱领着竺新景回了家。 他进门时,正好赶上林玟书准备出门。 “回来啦?” 林玟书见着自家儿子,伸手揉了揉他脑袋。 随后看向跟在尤初昱身后的竺新景,冲他笑了笑,似乎丝毫不意外竺新景的出现。 尤初昱停在玄关,仰头看林玟书。 “妈妈,你要去上班了吗?” 林玟书边换鞋边应:“对呀。” 她换完鞋,见尤初昱有话要说,预判开口。 “妈妈刚刚去早餐铺子买了新的包子和牛奶,放在餐桌上了,今天午餐多炒了两个菜,装在两份饭盒里了,全部汇报完毕,还有什么需要妈妈补充的吗,我的宝贝?” 尤初昱仰头看着林玟书,弯着眼睛笑了起来。 “谢谢妈妈。” 林玟书忍不住抬手,捧住尤初昱的脸左右晃了两下。 “不客气我的宝贝。” 说完才松手,又一次看向尤初昱身后的竺新景,笑道:“小竺跟我们小昱要玩得开心哦,阿姨走了。” 尤初昱给林玟书让出往外走的道。 竺新景跟在他身后,有样学样。 目送着林玟书开车离开,尤初昱才关上门,拿了双拖鞋给竺新景换,领着人进了客厅。 餐桌前的椅子高度不低,尤初昱都只能刚刚好坐上。 竺新景伤了手,爬上去都费劲。 因此尤初昱让竺新景在客厅等,自己去餐桌前拿了包子和牛奶,拿到客厅茶几上放下,让竺新景和他一块坐在客厅茶几前的小板凳上。 他将装着包子的盘子和牛奶推到竺新景面前,开口。 “包子是纯肉包,你有什么喜欢吃的口味吗?” 竺新景看着尤初昱 ,轻声应了句“没有”,才低头看茶几上的包子。 有两个,整齐叠放在餐盘中央,白乎乎的,冒着热气。 安静盯着看了会,他才颤颤巍巍抬起他缠满绷带的手,准备去拿筷子。 尤初昱看了眼竺新景那只伸向筷子被包得连五根指头都漏不全的手,将盘子拉回。 “我来吧。” 拿过筷子夹起包子,想了想,又问竺新景。 “要先喝口牛奶吗?” 竺新景看向尤初昱,应好。 尤初昱便用另一只手拿过牛奶,送到竺新景嘴边让他喝了两口,才将夹起的包子送到他嘴边。 竺新景的目光停留在尤初昱脸上,配合张嘴,咬下一口包子。 两人面对面坐着,视线中心全在对方身上。 尤初昱发现,竺新景吃东西的样子和他迄今为止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很安静,但又不止安静。 张嘴的幅度,咀嚼的次数,都像用尺子量过,每一次都几乎分毫不差。 尤初昱想起在电视上见过的贵族餐桌礼仪教学。 有了参照之后再去比较,连坐姿都如出一辙,端正得仿佛已经形成肌肉记忆。 尤初昱没有过多发散,见着竺新景咀嚼完咽下,将包子重新送到他嘴边,方便他继续吃。 竺新景吃过两三口以后,速度渐渐放慢了下来。 但他什么也没说,从始至终只是安静注视着尤初昱,尤初昱将包子送到他嘴边,他就张嘴吃。 眼见着竺新景咀嚼的速度越来越慢,在又一次送上包子前,尤初昱开口。 “吃不下可以说。” 竺新景已经张开了嘴巴,猝然听见尤初昱的话,他就这么张着嘴巴,看着尤初昱。 尤初昱安静与他对视,露出点笑。 竺新景盯着尤初昱的笑容看了半晌,缓缓闭上了嘴巴,轻声说。 “吃不下了。” 吃半天就吃了半个包子。 尤初昱看一眼竺新景瘦得脱相的脸和身形,最终还是将剩下的包子放下,拿起牛奶问:“牛奶能喝完吗?” 瓶装的牛奶握在尤初昱手里,和他皮肤几乎是一个颜色。 竺新景视线落到尤初昱手上,许久才答应了一声。 尤初昱便举起牛奶,递到他嘴边让他慢慢喝。 客厅里安静下来,许久只剩下间隔均匀的轻微吞咽声。 太过安静,以至于落地窗外只起了一点动静,便被尤初昱轻易捕捉到。 他本身就面朝落地窗坐着,一抬眸,将窗外的动静看了个一清二楚。 林子帆不知什么时候扒在了落地窗上,一张嘴正奋力张张合合,仿佛有很多话想要和尤初昱说。 很快两个、三个、四个、五个,落地窗上齐刷刷扒了一排。 一个个你挤我我挤你,嘴巴张张合合的仿佛在进行什么演奏,似乎都有很多话想要和尤初昱说,但愣是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来。 尤初昱往外看的时间太长,竺新景停下了动作,顺着他的视线转身往外看去。 他一转身,窗外整排的萝卜头们瞬间一个整齐划一大撤步。 而后有人看天,有人看地,有人互相整理衣服,有人就地石头剪刀布开始跳格子。 竺新景只看了一眼,便不感兴趣地转回身收回了视线。 他一转回身,歪七扭八的萝卜头们再次整齐划一停下动作,一个个重新扒上落地窗,绝望又无助地哀切遥望着与他们一窗之隔的尤初昱。 7. 你提得动裤子吗 落地窗外的萝卜头们几乎要演出一场舞台剧。 尤初昱耐心等竺新景喝完牛奶,将空了的牛奶瓶丢进垃圾桶,才站起身。 竺新景跟随着他的动作,仰起脸看他。 尤初昱开口:“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他走到玄关,一打开门,门前已经挤挤攘攘团了一堆萝卜头。 “昱哥,你……” 想开口说话,又怕屋子里的竺新景听见,一群人呜哩哇啦半晌也没说出一句能听的话来。 尤初昱往外走出一步,带上身后门,一群跟被毒精神错乱了的小萝卜头们才终于恢复语言系统。 “昱哥,你……你怎么把他带家里去了?” “小昱哥哥,他……他到底是人还是鬼啊?” “昱哥,你们待在一起多久了?你没事吧?” 尤初昱反问:“我会有什么事?” “就……林子帆说的啊,被他盯着看三十分钟,就会变成他的替死鬼!” 尤初昱看向林子帆:“子帆,你自己解释吧。” 昨晚看电影的时候,尤初昱就已经意识到,林子帆那天说的故事,是出自那部电影,与竺新景本人毫无关系。 被尤初昱表情认真注视着,林子帆摸摸脑袋,实话实说。 “好吧,其实那天跟你们说的我打听来的消息都是我编的,因为司机叔叔也只知道他们一家是从京市来的,我这不是怕就这点消息跟你们讲起来太无聊嘛,又刚好想起来昨天那部我跟表哥一起看过的电影。” 他一解释完,一群人瞬间围住他群殴。 “我就知道是你自己编的鬼故事!” “都怪你!害我做了好几天噩梦!” 林子帆抱着脑袋到处乱窜。 “哎呀哎呀!我错了我错了!我这不是自己也吓尿床了嘛!平了!平了!” 等一群人闹腾完,尤初昱转回身,推开门重新进了屋里。 挤在门口的小萝卜头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一个接一个,跟着尤初昱进了屋里。 一群人在玄关吵吵嚷嚷换好鞋,一迈进客厅,又齐刷刷安静了下来。 坐在客厅沙发上的小孩一身黑,头上缠着刺眼的绷带,占据大半张脸的黑眸正阴沉沉望着他们。 一群人挤在客厅前,一时间进也不敢,退也退不动,只能取暖般一股脑往中间挤,小声交头接耳。 “可是……可是我还是有点害怕他。” “你们有没有看到,他周围散发出来的黑气。” “我……我怎么觉得,看着他浑身有点冷呢?” 尤初昱家客厅中央铺了很大一张地垫,地垫很柔软,是林玟书和尤元启专门定制来给众人玩耍用的。 尤初昱将这几天一直在搭的乐高摆到地垫他常坐的位置上,转身看还坐在沙发前小板凳上的竺新景,问他。 “要过来坐吗?这里坐着比较舒服。” 竺新景盯着尤初昱看了会,站起身,绕过茶几,走到尤初昱身旁坐下。 以往每次尤初昱一坐下,他周围的位置都是秒空。 今天好几个屁股在即将杵到尤初昱身旁时,瞥见另一边阴森森的竺新景,全都紧急拐了个大弯。 一群人憋屈地在垫子上坐了个歪七扭八,想找尤初昱说话,一扭头被尤初昱身旁的竺新景吓一激灵,又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尤初昱分拣着面前堆积的乐高零部件。 等他分拣完时,周围的萝卜头们已经像往常一样各自玩上了。 竺新景至始至终只安静坐在他旁边,目光跟随他动作。 尤初昱看一眼竺新景那双缠着绷带的手,也不能让他跟他一起搭乐高。 于是他开口问:“你平时喜欢玩什么?” 他一问,喧闹的客厅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斗牌的、抱娃娃的、扔沙袋的,一个个手上还在动作,耳朵却全竖了起来。 “玩?” 竺新景声音依旧很轻,他看着尤初昱,问:“这些吗?” “嗯,差不多。”尤初昱说。 竺新景轻轻摇了摇头。 尤初昱动作微顿:“那你平时都做什么?” 竺新景又是盯着尤初昱看了会,才轻声回答:“学习。” 偷听听得认真的萝卜头们瞬间一片哗然。 “学习?!” “每天都在学习吗?”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学习吗?” 他们下意识扭头想找这位可怜的主人公大聊特聊,一望见竺新景漆黑阴沉的眸,又一个个鹌鹑似的吓了回去。 尤初昱短暂安静,侧过脸看竺新景。 “你看看他们玩的,有什么你想一起的吗?” 垫子上一时间仿佛着了火,一群小萝卜头们的屁股开始不安分地扭动着。 一个个想看又不敢看竺新景,想跟尤初昱说什么,又不敢当着竺新景的面说。 竺新景迎上尤初昱目光,许久没有回应。 在众人焦急得火都快冒上喉咙时,他才垂眸,轻轻将一块尤初昱分拣落了的乐高推到尤初昱面前。 尤初昱视线跟着他动作,看着送到面前的乐高零部件,他很轻笑了一下。 “好,等你手好了和我一起拼。” 客厅又安静下来。 竖着耳朵的萝卜头们见没什么可听的了,一个个又挪回去,继续各玩各的。 正是不安分的年纪,一群人坐在垫子上没玩多久,就开始满客厅乱跑。 林子帆跑得满头大汗,跑来问尤初昱。 “昱哥,你家空调现在可以开了吗?” 今天的确很热。 客厅开着窗,吹进屋的风都带着热气。 尤初昱是怕热的体质,一早上掌心温度就没下去过。 家里倒是有风扇,但人太多,多少个风扇都不够用。 “遥控器在电视下面的柜子里,”他开口,“开26度。” “好耶!”林子帆一蹦三尺高,跟其他人分享喜讯,“昱哥说可以开 空调!” 乌压压一群人瞬间涌去找空调遥控器。 空调打开以后,客厅逐渐变得凉爽,小萝卜头们撒丫子跑得更欢。 尤初昱将拼好的几块乐高往身前收了收,防止被乱跑的一群人撞倒。 他动作间,余光瞥见身侧的竺新景将两只缠着纱布的手交叠在一起。 这个动作会压到竺新景掌心伤口,并不是什么舒服的动作。 尤初昱抬眸,看向竺新景。 竺新景的皮肤不论什么时候都是冷白的,唇色也是,总是很淡。 但其实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他不同状态下的细微差别。 比如竺新景晕过去那天晚上,他的脸色就比平时要更加灰白。 再比如此刻,竺新景苍白的脸有种冻住般的发青。 尤初昱碰了碰唇,想开口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放下手里的乐高起了身。 他走到沙发前,拿过沙发上的毯子,抱着回到地垫上坐下,将毯子摊开,披到了竺新景身上。 冻住的身体一瞬间有了温度,竺新景猝然看向尤初昱。 尤初昱什么也没有多说,给他盖了毯子后,便低头重新拼起乐高。 竺新景注视着尤初昱,过去很久,他抬手,轻轻握住身上柔软的毛毯。 一早上时间过得很快。 十一点出头,陆续有邻里来叫孩子回家吃饭。 客厅里的人逐渐变少,尤初昱手里的乐高也基本已经要搭完。 他始终分了点注意力给身侧人。 人快走完时,他注意到竺新景动作很轻地往左边倾斜了一点坐,隔了大约小半分钟,又动作很轻地往右边倾斜了一点坐。 剩下的乐高已经不剩多少步骤,尤初昱还是停下了动作。 他站起身,对竺新景道:“你跟我来。” 竺新景仰起脸看尤初昱,反应了一会,才抱着毛毯站起身。 尤初昱见竺新景似乎有要打算披着毛毯跟他走的意思,他笑了一下,抬手拿走竺新景身上毛毯,放到垫子上。 “回来再盖。” 竺新景的视线跟着毛毯落到垫子上,视线停留了片刻,才跟着尤初昱离开。 尤初昱带着人往一楼里间走,走到一扇门前,停下脚步,抬手推开了门。 门里是卫生间。 竺新景看清内里的瞬间,视线又落回到尤初昱身上,再一次长久停留。 尤初昱开口:“这是一楼的公用卫生间,以后来想上厕所了,可以直接来这里。” 见竺新景光盯着他,不说话也不动作,他视线一扫而过竺新景缠着绷带的两只手,想了想问:“你……提得动裤子吗?” 简短的几个文字似是在竺新景脑子里绕了一圈,随后以一种直观的形式呈现出了竺新景对这句话的消化。 他从来苍白的脸有了颜色,很浅的一点。 随即抬起缠满绷带的手提了提此刻根本不需要提的裤子,回答尤初昱。 “提……得动。” 8. 你现在可以自己洗澡吗 林玟书今天没有值班。 开完市里的研讨会便回了家,难得到家时天还亮着。 一进家门,客厅喧闹得险些直接将她轰出去。 太久没有这么早回家,林玟书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才重新迈进屋。 客厅里到处都是小孩,在哪撒丫子玩的都有,客厅中央专门为他们准备的地垫上只老老实实坐了几个。 几个在摆弄洋娃娃的小女孩,埋头搭乐高的自家儿子和坐在自家儿子边上时不时给他推两下乐高零部件的小孩。 有正在跑跳的小孩注意到林玟书,高声喊了句“阿姨好”。 客厅里一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阿姨好”。 林玟书露出笑,冲屋子里的小萝卜头们招手。 “大家好呀。” 听见响动的尤初昱停下手里的乐高搭建,起身到林玟书跟前,仰起脸开口。 “妈妈,你今天回来很早。” 林玟书抬手揉揉自家儿子脑袋。 “是呀,今天只有会议,不用去医院,小昱晚上想吃什么,妈妈去菜市场买。” 尤初昱说了句“等一下”,转身回到客厅垫子上。 林玟书看着他回到竺新景身旁,低头跟坐在垫子上的小孩说了几句什么。 坐在垫子上的小孩摇摇头,尤初昱便回来了。 坐在垫子上的小孩视线跟随着尤初昱转动,直到似乎感受到林玟书目光,他停住一瞬,缓缓垂了下眸。 尤初昱回到林玟书跟前,开口:“妈妈,竺新景晚上在我们家吃。” 林玟书收回视线,低头对尤初昱笑。 “好呀,有问到小竺想吃什么吗?” 尤初昱摇了摇头。 林玟书安抚地摸摸尤初昱脑袋。 “那小昱想吃什么?” 尤初昱想了想,开口:“糖醋排骨。” 林玟书买完菜回家时,客厅已经安静不少。 只有三个人吃,她只简单买了三个菜。 饭在出门前就已经煮上,炒完菜,屋里头彻底安静了下来。 晚霞铺满了大片天空。 客厅在天空映照下衔接成暖黄色调。 林玟书将菜端上餐桌,招呼客厅里仅剩的两个小孩来吃。 她盛饭出来时,尤初昱和竺新景已经在餐桌前乖乖并排坐好。 林玟书笑着走过去,往两人面前一人放了一碗饭。 准备离开时,注意到竺新景垂在身侧缠着纱布的两只手,她停下脚步开口:“小竺的手是不是不太方便吃饭?” 尤初昱在一旁应了一声。 林玟书见状,拉过椅子在竺新景身旁坐下。 “阿姨喂小竺吃吧。” 她拿过竺新景面前的饭碗和筷子,夹了块糖醋排骨到饭上,笑道。 “小昱最喜欢吃糖醋排骨了,可惜我和他爸爸平时忙,经常没时间做给他吃,小竺来尝尝,阿姨做的糖醋排骨味道怎么样?” 夕阳将屋内几人的影子拉长。 女人端着碗靠近,影子在阳光映照下逐渐将竺新景笼罩。 林玟书刚夹起米饭和糖醋排骨一起送到竺新景嘴边,忽地见面前小孩浓密的睫毛很轻颤了颤,而后脸一歪,干呕了出来。 林玟书被这变故吓了一跳。 她刚一收走碗筷,就见小孩跳下椅子,跑到最近的垃圾桶,吐了个昏天黑地。 林玟书看向尤初昱,面露担忧问。 “他中午吃饭也这样吗?” 尤初昱应了句“没有”,跟着跳下椅子,朝竺新景跑去。 小孩本身就瘦得只剩骨架,趴在垃圾桶上呕得几乎吐不出东西,整个人看着像是要散进垃圾桶里。 尤初昱拍着他背帮他顺气,见他渐渐停止干呕,准备去倒水给他漱口,林玟书已经拿了水过来。 他接过水,送到竺新景唇边让竺新景喝。 竺新景漱了几回口,颤抖不已的身体终于缓和下来。 尤初昱见状,这才开口问。 “你怎么了?不吃糖醋排骨吗?” 中午两个人一起吃午饭时,竺新景和早上一样,尤初昱喂他吃什么他吃什么,全程安安静静进食,没有一点抗拒。 所以应该不是饭的问题。 竺新景却是摇了摇头。 尤初昱又问。 “那为什么忽然吐了?” 小孩浓密的睫毛上沾上了呕吐时泛出的泪花,此刻湿漉漉地盖下,又不回答了。 林玟书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眸中浮动思索,表情逐渐变得严肃。 短暂安静,林玟书开口打破沉默。 她弯腰将垃圾桶里的垃圾袋收紧拎起,语气平常对尤初昱道。 “妈妈去扔个垃圾,小昱你先喂小竺吃点吧,看看小竺还吃不吃得下,要是吃不下了,等妈妈回来重新煮个粥。” 尤初昱应好,林玟书便拎着垃圾出门了。 她出了门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能看见客厅的家附近站了很久。 站到看着尤初昱和竺 新景回到餐桌前,看着尤初昱重新端起饭碗喂竺新景吃饭。 同样的糖醋排骨,同样的米饭,竺新景这一次只是安静注视着尤初昱,没再出现任何不良反应,平稳进食。 · 吃过晚饭,林玟书领着两个小孩去镇上逛了一圈,饭后消食。 回到家时已经过夜里八点,林玟书看了眼竺新景家,依旧没有一盏灯亮起。 她问竺新景:“小竺,你平时都是一个人在家吗?” 竺新景很轻应了一声。 林玟书又问:“你爸爸一般什么时候回家?” “不一定。” 林玟书沉默片刻,还想再问什么,视线落到尤初昱身边垂着眸的小孩身上。 今天一整天,除了早上她带着尤初昱登门道歉时,这小孩看了她一眼,后来便一眼没再看过她。 不是不礼貌,是回避,甚至抗拒。 林玟书没再继续问下去,带着两个小孩进了屋,揉了揉尤初昱脑袋。 “妈妈还有点工作要做,先上楼了,你和小竺再玩会,早点睡觉。” 尤初昱点点头,目送林玟书上楼,领着竺新景回了地垫上坐下。 他最近一直在拼乐高,因为想在入夏前拼好放在客厅,是大树形状的,能挂很多需要随身携带的用品。 但是现在时间不早了,竺新景今天又已经陪着他搭了一天的乐高,尤初昱没打算继续拼乐高,想了想问。 “你要看电视吗?” 竺新景看着尤初昱,安静了好一会,才轻声开口:“电视?” 已经对他有些许了解的尤初昱瞬间反应过来。 “没看过?” 竺新景很轻点了点头。 尤初昱见状,已经准备去拿遥控器,想了想,又停下动作,起身道。 “明天吧,我今天先送你回去。” 竺新景没有马上跟他起来,坐在地垫上仰起脸看他。 尤初昱也没催,忽然想起什么,问竺新景。 “你平时洗澡是你自己洗还是你家人帮你洗?” “自己。” 尤初昱看一眼竺新景缠着绷带的手。 “你现在可以自己洗澡吗?” 竺新景轻眨眼,又不说话了。 两人一站一坐大眼瞪了会小眼。 尤初昱忽然看到竺新景抬手,很轻提了提此刻并不需要提的裤子。 尤初昱一下子笑出了声。 竺新景动作一顿,又悄悄放下了提裤子的手。 9. 克服恐惧 “等我一下。” 尤初昱留下一句,转身上了楼。 他很快重新出现在客厅,手里拎了个袋子,对还坐在地垫上的竺新景说:“走吧。” 竺新景闻言起身,跟在尤初昱身后出了门。 两人进到竺新景家,整栋房子都黑漆漆的。 尤初昱摸索着开了一路灯,两人磕磕绊绊找到二楼竺新景卧室。 确认好竺新景的房间,尤初昱站在竺新景卧室门口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礼貌询问。 “方便进你房间吗?” 见竺新景点头,尤初昱才推开门进去。 打开卧室灯,尤初昱终于解开手里拎了一路的袋子,袋子里是一双搓澡手套。 他拿出手套帮竺新景戴上,边戴手边说。 “这是我爸爸前段时间给我买的,防水的,还没有用过。” 手套的袖口可以自由收紧,尤初昱帮竺新景戴好后,紧了紧,说。 “你试试看,如果会进水喊我,我等你洗完澡再走。” 竺新景站在原地,低头看了手上的绿色手套好一会,才点点头找出睡衣,进了浴室。 浴室里响起水声,尤初昱站在竺新景的卧室里没有到处乱看。 但即使没有到处看,入眼的也足够他确定一件事情。 这间屋子里的所有家具和装扮都是原先留下的。 没有丝毫改动,也没有丁点添置。 这里原本住的是一个小女孩,因此整个房间的装修全是粉嫩色调。 以至于床上铺得随意的黑色床铺与整个房间格格不入。 尤初昱的视线在黑色床铺上停留半晌,又落到门边比他还要高的电灯开关上。 整个房间仅此一处开关,门边放了张小小的椅子。 竺新景洗澡的速度很快,不多时浴室门便开了,小孩穿着一身深色睡衣从浴室走出。 他手上的手套已经拆了。 尤初昱走过去细细检查了一番,确认绷带上完全没有沾水后,松了口气,对竺新景道。 “等我一下,我回趟家。” 见竺新景看他,他补充道。 “嗯,还要回来。” 尤初昱回家拿了去年林玟书给他买的远程开关,装在电灯按钮上,可以用遥控远程控制。 他上小学以后便开始自己一个人睡觉,但那时候个头还不够,够房间的电灯开关会有些费劲。 尤初昱在家里试过远程开关还能正常使用,才拿着回了竺新景家。 将开关在竺新景家卧室装好,尤初昱把遥控递给竺新景,教他使用。 “往左按是关灯,往右按是开灯。” 竺新景盯着尤初昱看了好一会,才低头去看手里的开关。 听到尤初昱说“试试”,他轻轻往左按了一下。 房间一瞬间黑了。 他又往右按了一下。 房间重新大亮。 灯光亮起时,他看见尤初昱站在他对面,周身笼着明亮光晕,弯着眼睛笑问他。 “是不是很方便?” 竺新景指腹在开关上轻轻摩挲,很久很久,才很轻应了一声。 · 尤初昱回到家已经临近夜里九点。 上到二楼时,他听见林玟书房间里有很轻的谈话声。 林玟书和尤元启很忙,在家的很多时间里也总是要处理工作上的事情。 尤初昱放轻脚步,经过林玟书房间尽量避免发出动静,但在快走到自己卧室前时,身后还是响起了开门的声音。 “回来啦?”林玟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她手里的电话还没挂,对着电话那边的人说了句“明天再说”,才挂了电话朝尤初昱走。 尤初昱停下脚步转过身,仰起脸看向走近的林玟书。 “妈妈,我打扰到你工作了吗?” 林玟书将手机揣进口袋,走到尤初昱面前蹲下,抬手揉搓了两下他婴儿肥的脸颊。 “什么打扰不打扰的,妈妈没在工作,小乖今晚要不要妈妈陪你睡觉?” 尤初昱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林玟书,疑惑问。 “为什么要陪我睡觉?” 林玟书蹲在尤初昱跟前,盯着自家儿子看了会,揉揉他脑袋面露歉意道。 “小乖前几天晚上一个人睡觉是不是害怕了?” 尤初昱愣了一下,没有撒谎。 “有一点。” 林玟书面上的歉意更甚。 “对不起,爸爸妈妈的工作太忙了,不能及时照顾到你的感受。” 尤初昱表情认真回应。 “妈妈,你不用道歉,现在我已经不怕了。” 林玟书笑了笑。 “那是不要妈妈陪你睡了?” 尤初昱点了点头。 林玟书笑容微滞,柔声开口。 “可是小乖不害怕,妈妈也可以陪你睡觉,可以告诉妈妈为什么不需要妈妈陪你睡觉吗?” 尤初昱抬手,将林玟书平了的唇角往上戳了戳,说。 “因为爸爸妈妈不可能永远陪我一起睡觉。” 他声音平静,说的每一句话都发自内心。 “我一个人睡,害怕了,我会去找害怕的原因,去克服恐惧,可是如果我害怕的时候想的是我要等爸爸妈妈回来陪我,我永远不会去解决根源问题,爸爸妈妈也不是每一次都能回来,这会形成恶性循环。” 这番 懂事的言论任谁来听了都会觉得欣慰,林玟书却瞬间红了眼眶。 没等她开口说什么,尤初昱抬手摸了摸她眼尾。 “妈妈,你不要难过,我没有觉得这样不好,如果不主动克服恐惧,竺新景在我的认知里就会永远戴着不属于他的恐怖面具。” 他说着笑了笑,用轻松的语气开口。 “妈妈,你有没有觉得竺新景身上自带恐怖氛围?” 林玟书破涕为笑,实话实说。 “小竺那孩子的确有一点。” 尤初昱弯起眼睛。 “但只要克服视觉对思维产生的误导,就会看见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他。” 林玟书温柔注视着自家孩子,抬手摸了摸他脑袋。 “小乖今天和小竺相处得很好?” 尤初昱中肯点头。 “还不错。” 林玟书短暂沉默,半阖下眼帘盖住眸中划过的思索,片刻后开口。 “小乖经过今天一天相处,对小竺家里人有了解吗?” 尤初昱摇了摇头。 林玟书见状,没再说什么,抱了抱尤初昱,站起身。 “那妈妈回去了,今晚妈妈都在家,小乖想找妈妈可以随时来找妈妈。” 尤初昱点点头应好。 林玟书转身刚走出两步,尤初昱忽然想起来开口。 “妈妈,竺新景要等一周后头上绷带拆了才能洗头吗?” 今天竺新景洗完澡出来,尤初昱看到他拨了好几次头发,明显不太舒服。 林玟书停下脚步,短暂思索开口。 “我问过张医生,小竺额头上的伤口不算严重,明天下午你爸爸值班回来,让你爸爸帮小竺看看,如果伤口愈合情况比较好,让你爸爸帮他把绷带换成防水贴,这样避着点伤口就可以洗头了。” 尤初昱应好,目送林玟书离开,才转身进了自己房间。 他进屋后打开卧室灯关上门,和往常一样挨个关窗。 走到床边的小窗前,发现对面卧室亮着灯,竺新景正站在窗前。 竺新景的个头,按理说站在窗边脑袋是露不出窗沿的。 尤初昱想起他房间门口那张小板凳。 只能是特地将板凳搬到窗边,踩上去露出脑袋来的。 尤初昱站在窗前,刚想开口问竺新景是不是有什么事,对面房间的灯忽地灭了。 没等尤初昱反应,对面房间的灯又重新亮了起来。 而后十几秒十几秒的间隔,对面房间的灯就这么一暗一亮,一暗一亮。 夜风拂过蔷薇花墙,拂面独属于春末夜晚裹挟花香的凉风。 尤初昱看着对面一闪一闪的房间,弯起眼睛笑了。 10. 你不去 尤初昱早上自然醒的时间又恢复如初。 他睡醒坐起,托着脸坐在床上醒神时,迷迷糊糊想。 天气又转凉了。 一整个五一假期只在昨天短暂热了一天,像夏天迫不及待露面,偷跑出来玩了一圈。 完全醒过神来,尤初昱掀开被子下床,和往常一样进浴室洗漱。 洗漱好,换下睡衣,拉开窗帘开窗通风。 一整套流程结束,尤初昱站在床边窗前,看了眼对面房间。 和过去每个清晨一样,对面房间窗帘紧拉,静悄悄的。 尤初昱刚准备离开,忽地见对面房间正在以很慢的速度拉开窗帘。 拉半天只拉开半截,一个脑袋在拉开的那半截玻璃窗上冒了出来。 视野有点暗。 尤初昱刚这样想,就见对面房间亮起了灯,灯光将竺新景贴在玻璃窗上的脸庞映照清晰。 他笑了笑,将刚拉上的纱窗重新拉开,问对面小孩。 “刚醒吗?” 对面玻璃窗里的脑袋左右晃了晃。 尤初昱又问:“吃过早餐了吗?” 对面玻璃窗里的脑袋再次左右晃了晃。 尤初昱便道:“知道了,在家等我。” 说完便挥挥手示意竺新景别再窗边站着了,而后将纱窗重新拉上,转身出了房间。 今天林玟书要正常去医院上班。 尤初昱下楼时,她刚准备好午餐,在往保温饭盒里装。 瞥见从楼上下来的人,林玟书脸上扬起笑。 “我们小昱醒啦?” 尤初昱跟着扬起笑,小跑到林玟书跟前。 “嗯,妈妈要去上班了吗?” “对呀,”林玟书将饭盒封好,又装进保温袋里,才腾出手揉了揉尤初昱脑袋,“你和小竺的早餐妈妈买好放在桌子上了,午餐也是双份,爸爸下午应该一点左右回家,晚餐妈妈跟爸爸说过了,让他给你和小竺一起准备。” 尤初昱拿脑袋蹭蹭林玟书掌心。 “谢谢妈妈。” 林玟书笑开怀,忍不住揉搓了两下尤初昱脸颊,才不舍松手背上包离开。 桌上的早餐没有和往常一样装在餐盘里,而是打包好了装在一个袋子里。 尤初昱拎上袋子,出了家门,拐去隔壁竺新景家。 他刚站到竺新景家门口,抬手只敲了一下门,门便朝内开了。 只是和昨天一样,就开了一道小缝,无力晃动两下,停住了。 一回生二回熟,尤初昱对门里面的人说。 “你往后退点。” 透过小缝看着门里边人往后退了好几步,尤初昱才抬手将门推开。 屋里和昨天一样黑漆漆的。 尤初昱进了屋后没有马上将门关上。 他把带来的早餐放到客厅茶几上,将客厅落地窗窗帘拉开固定在两侧绑好。 看着清晨的阳光倾泻入室,他才返回去将门关上。 “我们去茶几那吃早餐吧,餐桌太高了。” 尤初昱关好门,对站在玄关一直盯着他的竺新景说。 竺新景点点头,尾巴似的跟在尤初昱身后走动。 尤初昱到茶几前边解包装袋,边开口问竺新景。 “你吃早餐的时候有什么习惯吗?” 竺新景盯着尤初昱动作,轻声反问:“习惯?” 尤初昱解开了最外层的包装,将里头单独封装的一个个热乎包子拎出来,跟竺新景举例。 “比如我,我吃早餐的时候一般会看会电视。” 竺新景看着尤初昱将包子摆好后,拿出两瓶牛奶挨个插上吸管,他轻轻摇了摇头。 尤初昱拿过一个包子解开袋子,送到竺新景嘴边。 “先吃两口。” 竺新景配合张嘴,咬下一口包子,匀速咀嚼。 尤初昱将他咬过一口的包子装回袋子里放回茶几上,另外拿了个新的,边吃边往沙发对面的电视走。 椿城在十几年前被列入发展小镇,镇上所有房子在当时全都翻新了一遍。 挨家挨户的内部构造大差不差,很多硬件设施甚至都是当时镇里出资统一配的。 电视的遥控器就放在电视下方储物柜上,尤初昱摸索了一阵,很顺利打开电视。 网络还在续费期间,频道能正常观看。 尤初昱拿着遥控器回到茶几前,拎上包子和牛奶,和竺新景一块坐到了沙发上。 他手里的包子已经吃完,拿过竺新景刚才咬了一口的包子重新递到竺新景嘴边。 竺新景配合张嘴,咬下第二口,继续匀速咀嚼。 尤初昱开始吃自己的第二个包子,边吃边换台,对竺新景说。 “我早上一般会先看一会少儿益智频道,清醒一下脑子,然后换科普类频道看。” 竺新景年纪太小,尤初昱原本已经打算跳过少儿益智频道,直接看科普类频道。 没想到竺新景轻声问了句:“少儿益智频道?” 尤初昱停下按遥控器的手,扭头看竺新景。 “嗯,你看过吗?” 竺新景摇了摇头。 尤初昱见状,将电视按到了少儿益智频道。 时间正好,电视上刚开始讲今天的儿童编程课程。 尤初昱又喂了竺新景两口包子,陪着他安静看了会,才开口问他。 “可以看懂吗?” 竺新景点了点头。 今天的课程答案还没有出来,尤初昱笑问竺新景。 “能算出来答案吗?” 竺新景再次点头,报出了一串早已在尤初昱脑海中的数字。 尤初昱难掩惊讶,一双眼睛亮了亮。 他重新拿出遥控器调出往日课程,问竺新景。 “这个呢?” 竺新景用了很快的时间再次给出答案。 尤初昱试着换了几种不同的课程类型,竺新景都能平稳地在很短时间内给出答案。 尤初昱面露思索,盯着竺新景看了会,忽然开口问他。 “你今年多大了?” 竺新景迎上尤初昱目光,回答。 “七岁。” 这个答案在钻入尤初昱耳中的瞬间与尤初昱视野里说四五岁都不为过的瘦小孩童模样强烈碰撞,尤初昱安静下来,良久没再说话。 直到看见竺新景轻轻歪了歪脑袋,眸中浮动询问看他。 尤初昱什么也没说,重新举起手里竺新景吃了还剩一半的包子,问竺新景。 “还吃得下吗?” 竺新景摇了摇头。 尤初昱难得要求。 “那就再吃一口。” 话说完,他又很快改口。 “算了,吃不下不用……” 竺新景张嘴,又咬了一口包子,盯着尤初昱缓慢咀嚼。 尤初昱一时间没了动作,注视着竺新景少有的有些许出神。 一阵玻璃的敲击声骤然打破客厅寂静。 尤初昱回过神,握着包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侧过脸看向声音来源。 是林子帆正在落地窗外敲玻璃。 见尤初昱看过去,林子帆蹦蹦跳跳,大张着嘴在外头说些什么。 落地窗隔音效果太好,完全听不清。 但看唇形能七七八八看出,大意是问尤初昱怎么在这里,在叫尤初昱出去。 窗外不止林子帆一个人,陆陆续续围过来不少人。 尤初昱将手里剩下的包子封好,起身道。 “我出去一下。”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竺新景坐在沙发上,看着尤初昱的身影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玄关拐角。 他听见大门打开的声音,听见门外几乎是瞬间涌进屋的吵吵嚷嚷的声音。 “昱哥,你怎么在他家啊?” “小昱哥哥,你今天不跟我们出去玩了吗?春假马上就结束了。” 声音戛然而止,大门似乎被重新关上了。 竺新景的世界恢复了安静。 又不太安静。 电视上主持人在说话,风在敲打玻璃窗,挂钟在墙壁上滴滴答答地走动。 很吵。 竺新景呼吸逐渐放轻,轻到胸膛几乎没有起伏,他缓缓盖下浓密的睫毛,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直到身侧沙发忽地往下陷,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在发什么呆?” 竺新景猝然抬眸,看向回到身侧的人,有短暂恍惚。 他盯着尤初昱看了会,又侧过脸去看落地窗外。 落地窗外一群人已经走了,离开的路上还不时有人频频不舍回头。 好一会,竺新景才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尤初昱。 “他们走了。” 尤初昱应:“嗯,他们今天要去镇上新开的商场玩。” 竺新景注视着尤初昱,良久才再次开口:“你不去。” 尤初昱冲他笑:“当然了,我得守着你。” 电视上主持人还在说话,风依旧在敲打玻璃窗,挂钟仍在墙壁上滴滴答答地走动。 却变得一点也不吵了。 11. 尤初昱 午饭是在尤初昱家吃的。 两人吃完没多久,尤元启便回来了。 尤元启这两天格外忙,原本昨晚是可以回家的,市里出了场不小的连环车祸,他临下班被紧急抓去急诊,脚不沾地忙了一个晚上,早上在休息室囫囵睡了一觉,才敢开车回家。 拖着疲惫的身躯换鞋进屋,尤元启游荡进客厅,看到了坐在客厅地垫上正在拼乐高的两小只。 他先是看到自家儿子萌萌地仰起脸,疲惫的脸庞上瞬间展露出被净化的笑容。 下一秒,就看见坐在自家儿子身旁的小孩抬头。 苍白的皮肤,瘦削的脸庞,一双占据大半张脸的眼睛漆黑阴沉。 尤元启猝不及防和小孩撞上视线,头皮一麻,人瞬间清醒了。 “哎哟,这小孩长得可真有氛围感。” 尤初昱起身到尤元启跟前,疑惑问。 “爸爸,你嘀咕什么?” 尤元启再看去时,坐在地垫上的小孩已经垂下了眸。 他收回视线,抬手揉揉尤初昱脑袋,笑道。 “没什么,这是你的新朋友吗?今天其他人怎么不在。” 尤初昱应:“嗯,他们今天去商场玩了。” 尤元启刚想问尤初昱怎么没和新朋友一块跟着去,瞥到坐在地垫上的小孩缠着纱布的脑袋,想到林玟书跟他说的,他心里有了数,没有再问,而是直接开口道。 “妈妈下达的任务爸爸已经收到了,等爸爸去洗个手,使命必达!” 尤初昱仰头看着尤元启难掩疲惫的面容。 “爸爸,你很累的话,可以睡醒再……” 话还没说完,被揉搓了一把脑袋。 “没事,爸爸很快的,等着爸爸,嘟嘟嘟爸爸出发咯。” 穿着衬衫西裤的男人就这么嘟嘟嘟地进了一楼卫生间。 他很快洗净手出来,翻找出客厅的医药箱,走到地垫上,在竺新景对面坐下。 “是叫小竺对吗?叔叔现在帮你拆绷带,看一下额头上的伤口,如果恢复情况比较好,绷带可以不用继续包了,叔叔帮你换个轻便的防水贴,这样我们小竺就可以高高兴兴洗个头啦。” 尤元启边说边拿出新的手套戴上,无声观察竺新景反应。 面前小孩安安静静垂眸坐着,没有对他的话语给出任何反应。 尤元启没再说什么,靠近抬手,摸索竺新景脑袋上绷带缠绕的地方。 几乎是他身影半盖住面前小孩的瞬间,他看见面前小孩垂下的睫毛很轻颤了颤,而后身体近乎本能地想要躲开。 但最终没躲,小孩视线几不可察地往尤初昱那扫了一下,搭在腿上的手微微收紧,安静由尤元启动作。 尤元启将面前小孩的反应尽收眼底,神情严肃了一瞬,又很快敛去表情。 他悄无声息往后挪了一点,隔开些许与竺新景之间的距离,加快了手上动作。 尤初昱第一次看见竺新景额头上的伤口,比他想象中还要严重一些。 不只是砸伤这么简单,大概是混乱间摔倒的时候额角擦过了窗户边缘,有一道大概小孩一指宽的伤口横在竺新景额角惨白的皮肤上。 伤口已经结痂,在长出嫩肉。 尤初昱听见尤元启说:“恢复得还是不错的,可以不用继续缠绷带了,叔叔给你上点药,会有点疼,疼了你就开口说,叔叔动作轻点。” 竺新景依旧只是安静垂眸坐着,没有给出反应。 而后尤元启为他抹药,贴防水贴,竺新景始终全程安静,只在某个瞬间,很轻颤了颤睫毛,搭在腿上的手攥了一下裤子。 尤元启心底无声叹了口气。 他贴完防水贴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后,才摘下手套,将使用过的医疗用品收拾好打包,拎起医药箱起身,对尤初昱说。 “乖乖,小竺如果要洗头,你可以带他去街头的理发店,和以前一样让老板记账上就行。” 尤初昱点点头。 尤元启笑笑,拎着医药箱打了个哈欠:“那爸爸上楼睡觉了,有事可以随时上楼找爸爸,爸爸早上在医院补过觉,不用担心吵醒爸爸。” 尤初昱再次点头,尤元启才拎着医药箱走了。 等尤元启离开,尤初昱看向竺新景,没有直接领他上理发店,而是问他。 “你要去理发店洗头吗?” 大约是痛的,竺新景的脸色比拆绷带上药前要苍白一些。 他抬眸看尤初昱,没有回答。 尤初昱跟他安静对视了一会,起身道。 “你跟我来吧。” 竺新景起身,跟在尤初昱身后。 他看着尤初昱翻找出平板,拿着进了一楼卫生间,将平板架好在卫生间置物架上,又出去搬了两张小凳子进来。 尤初昱自己在一张小凳子上坐好,拍拍旁边的,示意竺新景过来坐。 竺新景在尤初昱身旁坐下,看着尤初昱打开平板,搜索——帮儿童洗头教学视频。 竺新景看着平板上的内容眨了眨眼,缓缓侧过脸看尤初昱。 尤初昱感受到他目光,没有扭头看他,用言语回答他。 “等我学习一下。” 说完便点开了点赞最多的视频,表情认真,逐帧学习。 足足学习了五个视频,尤初昱才关上平板,将小凳子往淋浴区挪了挪,对竺新景说。 “来吧。” 竺新景听话地挪过去, 按照尤初昱指示,仰躺到尤初昱腿上。 尤初昱拿着花洒,调整了半天水温,才缓缓将花洒移到竺新景头发上,开口问。 “水温合适吗?” 竺新景配合地认真感受了一下,轻声回答:“合适。” 尤初昱闻言,这才放开了胆,一点点打湿竺新景头发。 竺新景的头发有些自来卷,发质很柔软。 打湿完头发抹洗发露时,有些许水滚落到竺新景脸上。 尤初昱视线扫过,停滞片刻,忽然开口问。 “你有几次出现,头发和脸上全是湿的,为什么?” 竺新景漆黑的眸子望向尤初昱,静静望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缓缓盖下了眼帘。 尤初昱指腹穿过竺新景发间,视线在竺新景盖下的浓密睫毛上短暂停留,没有继续再问。 尤初昱的学习能力和动手能力与生俱来的强,他不仅没出一丝差错地帮竺新景洗完了,还学着视频里用毛巾来了个完美的包发。 一楼卫生间里没有吹风机,尤初昱领着竺新景去了一楼的儿童房。 尤初昱上小学以前大多数时间,都在一楼儿童房中度过。 后来随着他的朋友越来越多,小小的儿童房塞不下这么多人,众人才将阵地迁移去了客厅。 小小的儿童房装修得五彩斑斓,靠墙的篮子里装满了尤初昱幼时的玩具,篮子旁的书架上整齐摆满了儿童书籍。 颜色鲜亮的墙壁上,各种各样的奖状挂了一整面墙。 竺新景跟着尤初昱进到房间,站在挂满奖状的墙前,仰着脑袋许久没再有其他动作。 每张奖状开头都有相同的三个字——尤初昱。 尤初昱找到吹风机,一抬头,看见竺新景一动不动站在奖状墙前。 他走过去,刚想唤竺新景过来吹头发,忽地听见小孩轻声,一字一顿念出。 “尤——初——昱——” 尤初昱反应了一下,才想起他竟至今未跟竺新景做过自我介绍。 他笑了下,开口:“嗯,我的名字。” 想了想,又问竺新景:“你是几月出生的?” 竺新景终于收回落在墙上的视线,看向他,回答。 “十二月。” 尤初昱笑:“那你比我小六个月,你可以和他们一样叫我昱哥。” 竺新景看着尤初昱,许久没有开口。 儿童房的玻璃窗上印着太阳、大树和牵着手奔跑的两个小人。 阳光将牵手奔跑的两个小人映照到尤初昱与竺新景之间, 就在尤初昱以为竺新景又一次选择沉默时,他听见竺新景一字一顿,开口唤他。 “尤初昱。” 12. 陌生感觉 “我明天要去上学了。” 春假结束最后一个晚上,尤初昱的乐高终于搭建到三分之二。 他将底座搬到一早预设好的客厅角落空地上,拍拍手对跟在他身后的竺新景说。 “明天早上我还是和这几天早上一样,去找你吃早餐,吃完早餐我去上学,中午我回不来,早上我把饭盒给你,中午你自己吃,下午放学后我再来找你,可以吗?” 竺新景仰着脸,安安静静听尤初昱把话说完,点了点头。 尽管竺新景点头,尤初昱还是垂眸看了眼竺新景垂在身侧的手。 昨天白天林玟书在家,帮竺新景把缠在手上的绷带换了新的。 竺新景手上的伤口没有额角的伤口严重,已经快要好全。 因此林玟书帮他换药重新包时,只包了窄窄一圈,方便他手部活动。 “手现在好动吗?”尤初昱问。 竺新景配合抬手,张了张五指。 尤初昱又问:“会疼吗?” 竺新景摇了摇头。 尤初昱这才笑了一下,说:“走吧,送你回家。” 五一假期结束以后,镇上的夜晚比假期期间要早安静许多。 蝉鸣逐日渐响,空气里入夏的味道渐浓。 送竺新景到家门口时,尤初昱忽然问。 “你在来这以前,开始上小学了吗?” “小学?”竺新景站在家门口,仰起脸看尤初昱。 尤初昱见状解释:“就是在学校里,和很多人一起上课学习。” 竺新景摇了摇头。 尤初昱便又问:“我记得你说,你过去大部分时间都在学习。” 竺新景回答:“老师,来家里。” 尤初昱没有继续再问,他把竺新景送进家里,帮他开了一路的灯,看着竺新景进房间,才关了灯离开。 椿城小学早上八点二十上课,下午四点半放学。 因为建在镇中心,镇上的学生上下学基本只用十来分钟路程。 “今天作业真少,太棒了!” 乌压压一群穿绿油油校服的小萝卜头们涌出学校,林子帆背着虽然没什么作业但依旧厚重的书包欢呼。 “昱哥,我们今天去踢球吧,好久都没有踢球了!” “我想玩飞盘!都还没轮到过我跟昱哥一组!” “你们班作业很少吗?我们班作业有点多,小昱哥哥,我们先去写作业吧,林子帆这个猪头不写作业肯定又等着玩好以后抄你的。” 尤初昱家所在的街道离镇中心很近,等一个镇中心的红绿灯,再拐两个弯,就可以看见他家房顶的红色小旗。 一群人围在尤初昱身侧七嘴八舌地争,争到尤初昱看见随风飘动的红色小旗时,和往常一样将最终决定权丢给尤初昱。 “昱哥!你说,我们是踢足球,还是玩飞盘?” “林子帆,你马上就读小学二年级了!拜托你学点习吧!小昱哥哥我们去写作业!” “要不然我们再去前几天那个商场吧,刚好昱哥没去过,你们不觉得电玩城很有意思吗?” “我投电玩城一票!” 争论间众人走到尤初昱家门前,尤初昱一抬头,正好看见竺新景家大门缓缓向内打开,打开到一定程度,一个脑袋从里面探了出来。 尤初昱没忍住笑了一声。 众人的注意力本来就都在尤初昱身上,他一笑,一群人也不吵吵嚷嚷了,好奇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漆黑的大门打开一小道缝隙,幽暗的缝隙间,悬空挂着一颗惨白的脑袋。 惨白的面皮上,一双漆黑阴沉的眸子死死朝他们望来。 如同一颗鱼雷丢进水里,炸起千层浪。 一群人下意识想往尤初昱身后躲,却见尤初昱朝他们摆摆手,丝毫不惧,脸上甚至还挂着点笑地朝那恐怖的地方走去。 “你们去吧,我不去了。” 众人看着尤初昱走进对面房子,跟着房子里探出个脑袋的人一起,消失在了关上的房门后。 一群人一时间也顾不上害怕了。 林子帆低落嘟囔。 “昱哥都好几天没有跟我们一起玩了。” 陈佳昀无奈开口。 “那也没有办法呀,小昱哥哥的的确确是害他受伤了,他现在还没好,小昱哥哥肯定不会丢下他不管的,还不是都怪你林子帆,非要看什么恐怖电影。” 短暂安静,一道声音响起。 “你们不觉得他很碍眼吗?” 林子帆看向说话的朱竣瀚,不赞同。 “还好吧,他是长得有一点吓人,但是也不能说他碍眼吧,他又没有真的做过什么对我们不好的事情。” 朱竣瀚翻了个白眼。 “反正我看他不顺眼,懒得跟你讲。” 丢下这一句,他吆喝。 “我去商场,谁跟我去!” · 椿城小学低年级段每周五下午基本都是体育课。 这周不同的是,结束了周五下午愉快的体育课,周六还要上课。 一群撒泼撒得满头大汗的小萝卜头们一路抱怨回家,痛斥周六上课的不人道。 尤初昱依旧在门前小路上与众人挥别,朝每天下午雷打不动探出个脑袋守在门边等他的竺新景走去。 他这次没有直接进屋,而是停在门前开口。 “我先回去洗个澡,洗完澡再来找你。” 竺新景仰着脑袋盯着尤初昱看了会,从门里挤出来,“砰”一下关上了身后门。 尤初昱一笑,没再说什么,领着尾巴回了家。 他洗完澡从二楼下到客厅时,竺新景正安安静静坐在客厅沙发上,在看电视。 电视上在放尤初昱经常看的科普类节目。 主持人用娓娓道来的声音向观众讲解,牛是怎么反刍食物的。 听见响动,沙发上的人转过脑袋,视线一路跟随尤初昱移动。 移动到尤初昱在他身旁坐下,他停住,盯着尤初昱。 尤初昱已经习惯了竺新景几乎大半时间都在他身上的视线,他开口。 “今晚我爸爸妈妈回来比较晚,晚饭他们订了镇上饭堂的套餐,要六点才开始送,你饿了吗?” 竺新景摇头。 尤初昱笑了笑,靠到沙发上,说:“行,那我们再看会电视。” 科普节目主持人娓娓道来的声音,在运动过后显得格外催眠。 尤初昱甚至记不清他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睁开眼时,客厅已经铺满了黄昏的颜色。 身上不知什么时候盖了条毯子,整个人暖洋洋的。 他朦朦胧胧眨着眼醒了会神,感觉到身侧有压下的重量。 微侧过脸,发现竺新景也睡着了。 醒时安静的人,睡着了呼吸也轻。 两人盖着一条毯子,睡得脑袋抵着脑袋,胳膊紧挨胳膊。 昏黄的阳光将两人互相依靠的身影拉长,映照在客厅地板上。 电视上的主持人已经结束了对牛的讲解,进入了对羊的剖析。 挂钟滴滴答答地走动。 尤初昱视线从竺新景身上移开,落到地板上两人紧紧相依的影子上。 他身上很暖,像冬天在厚棉被里醒来,又不完全像。 要更加温暖一些,更加柔软一些。 这种感觉对尤初昱来说非常陌生,陌生到他盯着地板上像是要永久镌刻的拉长身影,短暂失了神。 13. 约好 身侧传来细微动静,尤初昱才回过神来。 他侧过脸重新看向竺新景,正好看见竺新景睁眼。 竺新景睁着眼放了会空,缓缓仰起脑袋看向他。 恰好这时候门铃声响起,尤初昱开口。 “应该是晚饭到了。” 竺新景的脑袋还靠在他脑袋上,尤初昱没有马上起来,而是先开口打了个预警。 “我起来了?” 竺新景盯着尤初昱,反应了一下,才轻眨眼往旁边挪了挪。 压在身上的重量消失,尤初昱才掀开毯子起了身,往玄关走去。 拿了饭回来,和竺新景在客厅茶几前的小板凳上坐下,尤初昱开口问。 “你是不是明天去医院复查?” 竺新景点了点头。 “你爸爸带你去?” 竺新景再次点头。 尤初昱应好没有再问。 明天还要上学,尤初昱八点将竺新景送回了家。 送完竺新景回到家,尤初昱在玄关换鞋进屋。 拖鞋踩过客厅地板,在空荡寂静的空间里发出“哒哒哒”的响声。 尤初昱走到一半,说不清缘由的停了下来。 一个月里,林玟书和尤元启都不在的夜晚其实并不多,大约三五个。 再往前一年,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还会轮流照顾他的时候,不会出现只留他一个人在家的情况。 只是他们都很忙。 真的忙,也真的累。 有时候小小的尤初昱摆弄着玩具,转身想要找大人陪他一起玩时,会发现大人不知什么时候躺在地上,疲惫地睡着了。 睡着的大人们总是眉头紧皱,睡得也不安生,听见一点响动便会惊醒,撑开眼皮“小昱小昱”地唤他。 尤初昱不想让他们为难。 因此去年上小学开始,他便主动提出不用专门再留人在家里陪他。 最开始大人们并不同意,后来发现尤初昱身边总是不缺人,他们又实在忙得厉害,才一点点松了口。 过去林玟书和尤元启都不在的夜晚,周围的小朋友们来他家玩,也差不多这个时间走。 将吵吵嚷嚷的一群人送走以后,家里也会只剩尤初昱一个人。 尤初昱其实已经很习惯。 可今天说不清缘由的,他站在空荡荡静到能听见他自己呼吸的客厅,失了很久的神。 · 周六下午放学比平时早了一些,尤初昱到家时,天还大亮着。 今天隔壁房子大门紧闭,没有一个脑袋探在门口等他。 尤初昱知道竺新景是去医院了,应该是还没有回来。 早上竺新景和他说过,他爸爸会在下午带他去医院复查。 尽管清楚,看到黑漆漆的大门紧闭时,尤初昱还是短暂失了会神。 他今天依旧没有和其他人出去,一个人回了家。 摆在客厅的乐高只剩一点收尾工作,快的话这个周末就可以搭建完成。 尤初昱和往常一样收拾好一堆零部件出来,搬到客厅地垫上。 只是今天搭了半个多小时,手边也只搭好一小块。 今天尤元启在家,这个时间还在楼上补觉。 天边染上一点昏黄的时候,门前响起汽车开过的声音。 尤初昱似有所感抬头,看到了在隔壁庭院前看到过几次的汽车。 他停了手上动作,下意识想要起身。 但最终没有起来,停了会动作,垂眸继续搭乐高。 没过多久,他听见窗边传来“咚咚”两下响。 林子帆他们敲玻璃窗只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地敲。 尤初昱停下动作抬头,看到了安安静静站在落地窗外看着他的竺新景。 他起身,去玄关给竺新景开了门。 小孩进屋换鞋,仰着脑袋跟在他身边看他。 竺新景额角上的防水贴摘了,擦伤已经基本痊愈,只留一道一指宽的小小划伤。 尤初昱视线在他额角淡了不少颜色的伤口上短暂停留,又垂眸去看他垂在身侧的手。 竺新景双手上的绷带也已经拆了,掌心伤口的痕迹比额角划伤的疤痕更淡,看上去应该过不了多久就能完全消去。 尤初昱收回视线,目光落到竺新景脸上。 和竺新景短暂对视,他开口问。 “医生怎么说,头还会疼吗?” 竺新景配合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摇晃了一圈脑袋,回答。 “医生说没事了,不疼。” 尤初昱笑了一下,刚准备继续往客厅里,忽然听见竺新景罕见主动开口。 “尤初昱。” 尤初昱脚步一顿,一时间甚至有些没反应过来。 家里的大人,周围的邻里,比他大的基本都叫他小昱,和他一起玩的小朋友们则是都叫他昱哥或者小昱哥哥。 尤初昱这三个完完整整象征他身份的字,反倒是没什么人喊。 他反应了一下才重新看向竺新景,疑惑问。 “怎么了?” 竺新景注视着尤初昱,轻声问。 “你不高兴吗?” 尤初昱一下子愣住。 没等他反应过来,屋子里响起尤元启打着哈欠的声音。 “小宝贝们在门口聊什么呀?晚上想吃什么,让我来为你们大展拳脚!” 尤初昱转身看了眼从楼上下来的尤元启,片刻后转回身重新看向竺新景,弯着眼睛笑问:“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竺新景安静注视着他,没有回答。 一大两小吃过晚饭,去镇上闲逛消食。 回来时时间已经不早,尤初昱直接送了竺新景回家。 而后回到自己家,跟尤元启在二楼楼梯口挥别,进了卧室。 他和往常一样关窗拉窗帘,到床边窗前时,对面卧室的灯恰好亮了。 尤初昱停了动作,看着对面窗户里一颗脑袋从下往上缓缓冒出。 竺新景站在对面窗户里盯着他看了会,忽地把灯按灭了。 过了会又把灯重新按亮,随后一亮一暗,一亮一暗,在漆黑的小镇上像一颗一闪一闪的星星。 尤初昱看着笑了出来。 他笑了好一会,对面才终于停止对电灯泡的折腾,站在亮着灯的房间里安安静静看他。 初夏的风卷着蔷薇开到正浓的花香钻入鼻腔。 尤初昱在窗边站了会,才开口。 “去睡觉吧,我去洗澡了。” 对面窗户里的小孩乖乖点头,却依旧站在窗户前,安静注视着尤初昱,没有从板凳上下去。 最后是尤初昱先关上了窗。 他没有和往常一样关窗后直接拉上窗帘,径直转身拿了睡衣进卧室洗澡。 等出来时,对面房间的灯已经暗了。 尤初昱在窗边站了会,才拉上窗帘,走到卧室桌前坐下。 他晚上依旧带了些乐高回来拼, 只是今天拼乐高似乎拼得格外不顺利。 没拼两块,尤初昱停了动作,靠到椅背上,仰头看墙壁上装订的各种手工制品。 大多是木雕,各种形状都有,封存仔细地镶嵌在配套的架子上。 视线缓缓扫过,最终在一块夜莺形状的木雕上停住。 他安静盯着看了好一会,将凳子挪过去,踩上凳子将那块木雕从展示架上拿了下来。 那是一块黄杨木雕刻而成的木雕,夜莺栩栩如生,但仔细看的话,能在尾翼上看到一道裂痕。 黄杨木雕刻的木雕鲜少开裂,尾翼上的裂痕是摔断后重新拼接留下的。 尤初昱踩在凳子上,指腹轻轻摩挲着夜莺尾翼上的裂痕,许久没再有别的动作。 · 上不上学并不影响尤初昱的晨起时间。 他和往常一样自然醒来,起床洗漱,换掉睡衣下楼吃早饭。 下楼时尤元启还在。 正坐在餐桌上吃早餐的尤元启见到自家儿子,高高兴兴打招呼。 “乖乖睡醒啦?今天是不是也要去找小竺一起吃早餐呀?” 尤初昱弯起眼睛笑,点了点头。 尤元启拎起已经打包好的早餐,邀功道。 “爸爸已经给你打包好了,棒不棒?” 尤初昱接过,配合回答。 “棒。” 尤元启揉揉自家儿子脑袋,笑着说:“去吧去吧。” 尤初昱拎着早餐出了门。 他和往常一样走到隔壁,不等抬手敲门,门便自己朝内开了。 竺新景的手已经基本好全,能自己拉开门。 他将门拉到足够尤初昱进屋,往里退了两步,给尤初昱留出进去的空间。 尤初昱却只是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将在来的路上分好的早餐往屋里递,笑着开口。 “今天不进去了。” 门里人垂眸看了好一会他递到门边的早餐,没有接,仰头看他。 “今天不上学。” 尤初昱笑着应。 “嗯,但是今天我跟他们约好了,要一起去踢球。” “约好?”竺新景注视着尤初昱。 尤初昱声音沉静回答:“嗯,这周已经拒绝他们很多次了,现在你伤好了,没理由再拒绝下去了。” 他说完,又补充:“我中午前会回来,午饭还是和前几天一样来我家吃。” 门里人看着尤初昱,不说话了。 尤初昱碰了碰唇,在两人间沉默蔓延开来前开口。 “你要一起吗?你现在伤好了,可以……” 竺新景少有的没有安安静静听完尤初昱的话,打断问。 “以后也会约好吗?” 在尤初昱的目光注视下,他补充:“和别人。” 尤初昱和竺新景安静对视半晌,开口回答。 “会有的。” 门里人彻底没了动静。 清晨的阳光拂过小镇,恰恰好在这一瞬间,分割在黑色大门前。 光在门外,照不进漆黑的屋里。 尤初昱在漫长的僵持中,开口。 “我先进去帮你把窗帘拉开吧。” 他说完刚要往里进,敞开的门却被门里人推着合上了。 合到只剩下很小一道缝隙,像尤初昱第一天登门道歉时那样,只露出一只漆黑的眼睛。 门里人很轻的声音传出。 “不要一起。” 14.尤初昱再没有见过竺新景 门里门外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直到寂静的街道上响起一声。 “昱哥,我们准备出发了吗?” 尤初昱下意识朝声音方向看去,看见林子帆正从家里跑出来。 他一吆喝,街道上陆陆续续跑出来不少人。 尤初昱再回头时,身前原本还留着一道缝的门已经彻底关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仿佛根本没有人在。 身后陆陆续续响起一声接一声喊他的声音,尤初昱将手里没能送出去的早餐挂到门上,对门里人说:“早餐我挂在你门上了,记得出来拿。” 没有回应。 尤初昱垂下眸转身离开。 这几天日头渐盛,阳光已经有了几分入夏的毒辣味道。 一行人没踢太久,十一点不到便从球场回了家。 满头大汗的小萝卜头们商量着下午的安排。 “今天太热了,下午我们去昱哥家玩吧,我不想出门了。” “去商场也有空调,昱哥到现在都还没有和我们去过商场。” “你们到底写不写作业的?上午小昱哥哥都陪你们踢球了,下午让小昱哥哥教教我们写作业吧,最近的作业越来越难了。” 快到家时,尤初昱看了眼隔壁房子。 落地窗内窗帘紧拉,黑色大门紧闭。 门上尤初昱早上挂上的早餐,纹丝未动地依旧挂着。 尤初昱视线在那份随风晃动的早餐上短暂停留,收回回了家。 他洗过澡下楼时已经快十二点,家里空荡荡的,很安静。 装着饭盒的保温袋在餐桌上摆着,尤初昱到餐桌前坐下,没有马上开动。 十二点整,客厅的挂钟发出“铛”一声响。 依旧没有人来。 尤初昱没有继续再等,打开保温袋,一个人吃了起来。 · 指挥着代驾将车停到对应门前庭院,吴弘和仰靠在车后座上,等代驾下车离开后扯松了领带,才推开门下了车。 走到门前下意识想按指纹,摸索半天摸索到钥匙孔,他酒醒了一些,烦躁地低声骂了一句。 翻找出钥匙,开门,进屋,开灯。 灯光亮起的瞬间,客厅沙发上幽幽望来的惨白面孔吓得他一激灵,酒醒了大半。 吴弘和将钥匙随手丢在鞋柜上,嗤笑一声。 “稀奇啊,今天怎么不去找隔壁那小孩了。” 坐在沙发上的竺新景收回视线,没有理会吴弘和。 “啊……”吴弘和兀自继续往下说,“人家不乐意跟你玩了吧。” 他走进客厅,朝竺新景走去。 “我早就说了,你这样的异类,是个人跟你相处久了都会被你吓走。” 吴弘和走到沙发旁,见竺新景始终垂着眸没有丝毫要理会他的意思,他火气一下子翻涌了上来。 刚要发作,一阵敲门声响起。 坐在沙发上始终无动于衷的人终于有了反应,他抬眸朝玄关看去,下意识想要起身。 但最终没有动,只是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注视着玄关。 敲门声响了一阵后,停了大约小半分钟,又开始“砰砰砰砰砰砰砰”地响起。 吴弘和烦躁地骂了一句,不耐烦地将扯松的领带重新系上,走到玄关去开门。 门一打开,他面上又恢复了一派温和模样,笑问门外人:“请问有什么事吗?” 门外站着的是位四十上下的女人,微胖,生着大部分小孩都乐意亲近的和蔼可亲模样。 她原本是有些生气的,见门打开后门里的男人和预想中的颓废暴躁一点不沾边,甚至还格外礼貌,一肚子想要爆发的火气瞬间没了宣泄口。 女人咳了一声,严肃开口。 “吴弘和家长是吗?我是镇上妇幼协会的,你搬来镇上也快有小半个月了,怎么一直不带孩子到镇上登记情况。” 吴弘和温和回应。 “抱歉,没有人通知,不知道需要登记。” 女人见他态度良好,也就事论事地说。 “我今天在你家附近等你一天了,你一个男人独自带着小孩,孩子还那么小,你晚上这个点才回家,还喝了酒回的家,孩子怎么办?谁来管?” 说着说着,女人又说生气起来,面对吴弘和的好脸色也依旧拔高了音量。 “我收到反馈啊,说你家孩子瘦得都不成人样了,你这个当父亲的是怎么当的,挣钱再重要能有自家孩子重要吗?实在没时间,给孩子请个专门做饭的,或者你去我们镇上饭堂订饭,我们镇上有专门为老人小孩开设的饭堂,政府出资的,菜肉海鲜都是最新鲜的,价格也便宜,订一个月也就一千块钱。” “还有啊,你家孩子到上义务教育的年纪了吧?小孩子到新环境融入环境很重要的呀,该给他把学籍办过来就赶紧办,都快大半个月了,饭也不给孩子好好吃,书也不给孩子读,你这样我们要找警察上门查的啊,是正经人家吗?” 女人义愤填膺的声音穿过客厅,传入坐在沙发上的竺新景耳中。 竺新景靠在沙发上,缓缓垂下眸,一点点轻了呼吸。 · 五月进入下旬,天气彻底热了起来。 爱撒泼的小萝卜头们一个个热得没了劲,放学后老老实实窝到尤 初昱家里,在尤初昱的监督下抓耳挠腮写作业。 晚上八点,尤初昱将一行人送走。 今晚林玟书在家,尤初昱上到二楼,听林玟书房间里没有声音,抬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打开,林玟书笑问站在门口的自家儿子。 “朋友们都送走了?” 尤初昱点点头。 没等尤初昱开口,林玟书预判道。 “来问小竺情况的?” 尤初昱仰头看着林玟书,回答。 “宋阿姨说今天给反馈。” 林玟书笑道:“今天妈妈还在医院的时候就接到你宋阿姨的电话了,回家看你朋友在,所以才没有马上找你说。” 她蹲下身,与尤初昱平视,缓缓开口。 “小竺爸爸给他订了镇上饭堂的饭,妇幼协会一日三餐都有派人上门监督,小竺都有吃,那孩子的学籍情况似乎比较复杂,他爸爸貌似还在和京市那边的人协商,应该不久就能顺利转来这边。” 林玟书揉揉尤初昱脑袋。 “总的来说一切还是比较顺利的,不用担心。” 尤初昱点了点头,说。 “谢谢妈妈。” “妈妈已经回答完我们小昱的问题了,那现在小昱可以回答妈妈一个问题吗?” 尤初昱看向林玟书。 “什么?” 林玟书放轻声音开口。 “我们小昱是跟小竺闹别扭了吗?” 尤初昱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他向来对答如流,鲜少有这样的情况。 林玟书见状,继续开口道。 “做了错事的小朋友,我们小昱会直接赶走,没有做错事的小朋友,我们小昱从来不会和他们闹别扭,你让妈妈去找人接管小竺家里的事,说明小竺并没有做错什么事情,但是你们却不一起玩了,妈妈有点好奇发生了什么,我们小昱可以告诉妈妈吗?” 楼道里陷入了漫长的寂静。 很久过去,尤初昱始终没能给出回答。 林玟书率先让步,揉搓两下他的脸颊,起身道:“没关系,不知道怎么说可以以后再说,回去睡觉吧。” 尤初昱碰了碰唇,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卧室。 他和往常一样,进卧室关门,挨个关窗拉窗帘。 走到床边窗前,尤初昱抬眸看了眼对面。 对面窗帘紧闭,灯也没开。 那天以后,尤初昱再没有见过竺新景。 竺新景家大门永远紧闭,客厅落地窗的窗帘也一次都没有再拉开过。 仿佛隔壁从未有人搬进来过。 15.窥视 “妈妈,我去昱哥家写作业了!” 林子帆在家里吃完晚饭,悄悄从冰箱里顺走一根冰棍,到了门口才开口喊,企图蒙混过关。 谁想刚踏出一步,忽地被叫住。 他以为是顺冰棍被发现了,连忙往衣服里藏,企图蒙混过关。 谁想彭华佳追出来,只是对他道。 “过几天就是小昱生日了吧?你记得问问他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生日礼物,要是什么镇上买不到需要去网上买的东西,妈趁早给你买了,可别耽误了。” 一听不是顺冰棍被发现了,林子帆连忙“嗯嗯嗯”应好,撒丫子跑了。 到尤初昱家时,尤初昱家客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客厅开了空调,温度正适宜。 林子帆美滋滋拆开冰棍包装,逛悠逛悠朝尤初昱走去,拿屁股挤了挤坐在尤初昱边上的朱竣瀚。 “你又干嘛!” 朱竣瀚一脸恼火抬头看林子帆:“要坐昱哥边上下次自己早点来,跟头猪一样每天吃那么多。” 林子帆又开始故弄玄虚。 “我可是有很重要的话要说哦,没有我提醒,你们可都等着犯大错吧!” 一群人顿时围了过来。 朱竣瀚脸色难看。 “别再叫我给他让位置了!鬼知道他这次又要编什么东西出来骗我们!” 众人盯着林子帆,大有一副你要是讲不出来什么东西,当场乱棍打死的架势。 林子帆见忽悠没用了,只好老实巴交在尤初昱对面坐下,开口。 “昱哥,你生日快到了,今年有什么想要的生日礼物吗?” 他这话一出,客厅里瞬间炸了锅。 “对哦,我记得昱哥生日就比儿童节迟几天。” “昱哥去年生日有一个特别特别大的蛋糕,我记得很好吃,后来我生日让我爸妈给我买,他们竟然不给我买,气死我了!” “昱哥,你今年生日打算怎么过啊?要不要请班上同学,但是请了班上同学,会不会人太多了?” 一群人吵吵嚷嚷,聊得起劲,窗外的天眨眼便黑了。 明天是周六,尤初昱没催促他们写作业,任由他们东一句西一句地聊。 他将周末作业全部写完,起身去客厅角落搭移动支架。 摆在客厅的乐高前几天已经拼好,拼好后用了几天,尤初昱发现这种实用型以便捷为目的的工具,并不太适合只放在某一处。 因此尤初昱决定为它做个适配的移动支架。 客厅吵闹得正厉害时,落地窗那忽然传来一阵“咚咚咚”的敲玻璃声。 众人看去,发现是林子帆妈妈,顿时推搡林子帆去开门。 林子帆跑去玄关一打开门,就看见一辆婴儿车横在门前。 婴儿车里的婴儿冲他吱呀乱笑。 林子帆顿感不妙。 “妈,你要干嘛?” 彭华佳冲自家儿子一笑。 “帮妈照顾你妹妹半个小时,妈有点急事,半个小时后马上回来。” 林子帆吓得连连往屋里退。 “你让我一个小孩照顾一个婴儿!” “什么你一个小孩,你们那么多小孩,再说你妹妹都一周岁了,路都快走得比你溜了,而且小昱在,妈放心。” 彭华佳说着,冲屋里喊了一声。 “小昱啊,佳姨把小桃放你家放一会儿,你帮佳姨盯着点林子帆这小子,让他别只顾着自己玩照顾一下妹妹,佳姨半个小时后就回来。” 尤初昱从屋里走出来,应了声好。 彭华佳冲尤初昱笑笑,离开前又对林子帆叮嘱:“你妹妹要是哭了哄不停就是饿了,车子底下有奶粉,保温杯里面装了水,你给她泡一罐就行。” 叮嘱完,便急匆匆走了。 林子帆低头看看面前的婴儿车,抬头看看他妈走远的身影,抓耳挠腮,问尤初昱。 “昱哥,你会带小孩吗?” 尤初昱摇了摇头。 林子帆瞬间摆烂。 “算了,把她推进去让她在婴儿车上自己跟自己玩吧,反正我妈半个小时后就回来了。” 两人合力将婴儿车推进屋。 一推到客厅里,一群人顿时围了上来。 “林子帆,你妹妹这么大了?” “你妹妹怎么和你长得一点也不像,她比你可爱多了。” “她会说话吗?能走路了吗?”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婴儿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吵闹声渐响,“哇”的一声洪亮的婴儿啼哭骤然冲破天际。 “怎么哭了?” “林子帆你快来啊!你妹妹怎么哭了!” “昱哥,昱哥救命啊!” 林子帆每天在家里听哭声,听得简直头大。 他将围在婴儿车前的一群人拨开。 “哎呀你们别围着她了,她给你们吓到了。” 虽然说着不会带娃,但在家里每天被使唤,林子帆多少也学会了一些。 他从婴儿车里疯狂掏玩具,挨个轮着来逗。 换来的结果是……小桃一声哭得比一声大。 林子帆抓狂挠头。 “啊啊啊啊啊!都怪你们!没办法了只能使出终极杀招了,昱哥你快帮我把她抱出来,我给她泡个奶喝她就老实了。” 尤初昱闻言,看向婴儿车里哭得小脸涨红的小孩。 他的确不会照顾小孩,也对将人抱到怀里这种行为感到为难。 即使只是一个刚周岁的小孩。 尤初昱没有过多犹豫,干脆利落对林子帆开口。 “子帆,你来抱你妹妹吧,奶粉给我泡,你告诉我步骤。” 林子帆手忙脚乱的,“哦哦”应了两声,抱着奶粉罐说。 “昱哥你等我一下,我妈怎么在车里放的是新奶粉,里头的拉环都没拉,你等我把拉环拉了给你。” 尤初昱看过去时,林子帆正卯足了劲在用蛮力拉奶粉罐上的拉环,他一双手环着奶粉罐边缘将奶粉罐抱得死紧。 尤初昱意识到这个动作的危险性,并想要开口提醒时,已经晚了。 被林子帆一下子用蛮力强行拉开的拉环封口边缘在林子帆紧抱奶粉罐的手臂上划出一大道口子。 尤初昱在危险发生的瞬间,快速冷静地做出应急反应。 他边跑去电视下的电视柜拿医药箱,边快速开口:“都别动子帆手里的奶粉罐,佳昀,给卫生院打电话,我给你报号码。” 报完号码,尤初昱已经抱着医药箱回到林子帆身旁,他对婴儿车旁的几人说:“把小桃推远一点,不要吓到她。” 随后边从医药箱里拿止血用品,边对最近的人说:“摘了子帆手上的电话手表,给他妈妈打电话,别说子帆受伤了,就说小桃哄不住。” 尤初昱边叮嘱边检查奶粉罐边缘嵌入林子帆手臂的深度,确认并不深,才小心将奶粉罐拿开,拿抹了止血药粉的纱布压住他伤口。 陈佳昀那边刚好拨通电话,尤初昱边开口冷静转述情况,提出需要的支援请求,边抽空回应一两句林子帆的哭喊。 “呜呜呜昱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 “你快给我喊个救护车昱哥呜呜呜……”< /p>“不用。” “可是那天你给隔壁那小孩都喊了救护车,我觉得我的血流得比他多呜呜呜……” “他是晕倒了,你的伤口卫生院医生可以处理。” “可是……” “先停一下说话子帆,力气耗尽了你也容易晕过去,到时候是真的要叫救护车了。” 林子帆嘴一瘪,无声痛哭了起来。 镇上卫生院很近,医生赶来很快,有尤初昱的完整情况转述,没费多少功夫便帮林子帆包扎好了伤口。 彭华佳也已经赶回来,心惊胆战地等待医生给出结果。 医生给林子帆包扎完,边收拾东西起身边对彭华佳道:“没事,小伤口,一会儿去医院补个破伤风就行。” 彭华佳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连声感谢。 医生笑笑,指了指尤初昱。 “谢谢小昱吧,今晚要不是他在,情况可能真就麻烦了。” 彭华佳连声道:“要谢的要谢的,我家这小子真是给小昱添太多麻烦了。” 送走医生,尤初昱开口。 “佳姨,是我没有看好……” 他话还没说完,被彭华佳连声打断。 “小昱,可不能这么说,可以怪佳姨糊涂了把小桃交给你们照顾,也可以怪林子帆这小子自己鲁莽,怪天怪地的怪不到你身上,知道了吗?” 尤初昱点点头,冲彭华佳露出笑。 彭华佳忍不住揉了两下他的脑袋。 “哎呀懂事孩子,佳姨还得谢谢你呢,明天起接下来一个月,让你爸妈都别给你做饭了,你的一日三餐佳姨包了,让林子帆这小子餐餐来给你送。” 林子帆瞬间叫苦不迭。 “妈~” 彭华佳一拍他脑袋。 “还妈!快谢谢你昱哥!” 林子帆摸摸脑袋,老实巴交给尤初昱扣首,“谢谢”跟不要钱似的往外丢。 “好了好了,去卫生院打破伤风去。” 彭华佳说完,刚准备拎林子帆走,林子帆忽然扯住了尤初昱衣摆。 “昱哥,等我打完针回来你今晚陪我睡嘛,我真的吓死了,我感觉我今晚自己一个人绝对睡不着。” 尤初昱没有回答,只是笑看向彭华佳。 小孩不懂的不言而喻,大人哪里不懂。 彭华佳一拍自家儿子脑门。 “可别折腾你昱哥了,一个人睡怕是吧?晚上你妈我陪你睡。” 林子帆这下子是真给吓白了脸。 “哈哈,妈妈,那倒是不用哈妈妈。” 拒绝完彭华佳,林子帆又不死心。 “昱哥,真的不可以吗?求求你了嘛!” 不等尤初昱回答,陈佳昀看不下去率先开口。 “林子帆,小昱哥哥从来不跟别人一起睡觉,你又不是不知道。而且小昱哥哥这么爱干净,你那猪窝怎么好意思邀请小昱哥哥去睡。” 林子帆倒是挺能屈能伸。 “那我去昱哥房间睡也行。” “更是痴人说梦!”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开口。 “要是受伤了能跟昱哥一起睡,下回我受伤了也要昱哥陪我睡。” “林子帆你也想太美了!” “昱哥才不是你一个人的!” 一群人吵嚷得把好不容易哄好的小桃又吵哭了,尤初昱才终于将众人送走。 关上门回到客厅,走过落地窗时,尤初昱脚步一顿。 许久未出现过的被注视感骤然爬上脊背。 尤初昱抬眸朝落地窗外看去,那强烈的被注视感又消失了。 16.你想不想把他们赶走? 以往叫嚷着出去玩的头号选手就是林子帆。 现在他伤了胳膊,只能跟鹌鹑似的杵着,老老实实在尤初昱家写作业,并不时痛呼伤的为什么不是右边胳膊,这样就可以不用写作业了。 一早上陆陆续续有人往尤初昱家来,尤初昱没有把门锁死,留了道缝。 他没有要写的作业,只在有人问他问题时去一下地垫上,解决完问题后又到客厅角落,用胶水固定搭好的移动支架。 将移动支架和乐高完全组装好,尤初昱转身对地垫上抓耳挠腮写作业的小萝卜头们开口。 “你们今天玩的时候注意不要靠近这一块。” 已经写不下去的小萝卜头们连声应好,准备借机开始玩一下。 刚喧闹没两秒,整个客厅骤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尤初昱见所有人齐刷刷往客厅入口方向看,他转身看去,看到了意料外的人。 林玟书说竺新景一日三餐都有在好好吃饭。 尤初昱并没有看出来。 小半个月没见,竺新景和刚来到镇上时看起来毫无区别。 如果非要说区别,那就是头发长长了些,柔软的卷发散乱着垂下,几乎要盖住眼睛。 喧闹的客厅因为竺新景的到来罕见的持续安静了一阵。 直到竺新景兀自找了个角落坐下,没有要理会任何人的意思,包括尤初昱。 寂静的客厅里陆陆续续响起小声嘀咕。 “他怎么会来啊?” “最近一直没有看见他,我都以为他们家又搬走了。” “他为什么一个人坐在那里?不和我们玩来昱哥家做什么。” “我怎么觉得……他比之前看起来要更吓人了。” 议论声越来越大,尤初昱开口。 “作业都写完了吗?” 客厅骤然安静,随即爆发出林子帆的嚎叫。 “昱哥!你三十七度的嘴巴里怎么能说出和班主任一样冰冷的话,我差点以为我现在正坐在教室里上课!” 注意力被林子帆带跑偏,客厅一瞬间又喧闹起来。 一片喧闹中,朱竣瀚看了好几眼独自一个人坐在角落的竺新景,一脸阴霾。 “这人怎么阴魂不散的。” 他拿胳膊肘杵了杵身边人。 “你不觉得这小鬼很碍眼吗?” 旁边人挠挠脑袋。 “是……有点吓人吧。” 朱竣瀚不爽。 “哪里只是有点吓人,不觉得这种人跟我们一起玩很掉我们的档次吗?长得吓人,又阴森森的,还跟个狗皮膏药似的一直黏着昱哥不放,我以为前段时间没有看见他,是昱哥已经把他赶走了,没想到他竟然又死皮赖脸回来了。” 旁边人“啊”了一下开口。 “如果是昱哥赶走的,昱哥应该不会让他进来吧。” 朱竣瀚没听到想听的话,气得不想再说。 他又朝竺新景看了几眼,恶寒地搓搓胳膊,小声恶狠狠道。 “不行,我一定得想办法把这小子搞走。” 客厅里一群人只老老实实写了半个小时作业,便开始满客厅撒丫子乱跑了起来。 朱竣瀚等了一早上,终于等到尤初昱离开客厅去卫生间。 他一下子窜到竺新景身边,开口。 “你好啊,你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里?不和大家一起玩吗?” 他自以为态度够友善,谁想独自坐着的小孩始终安安静静垂眸看手里的书,连头都没抬一下,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说话。 朱竣瀚一张脸瞬间气红了。 但为了接下来的计划,他还是咬牙咽下了一肚子火气,继续开口。 “你是不是讨厌我们和昱哥玩啊?” 眼前人依旧不搭理他。 朱竣瀚干脆一股脑往下说。 “其实我也不太喜欢他们,那么多人和昱哥玩,想挤到昱哥身边总是很难,他们一个个的还那么吵。” 话说完,他看见眼前小孩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 朱竣瀚见这招有用,当即继续道。 “你想不想把他们赶走?我有办法。” 从始至终不搭理人的小孩终于仰头,看了他一眼。 朱竣瀚骤然对上那双漆黑阴沉的眼睛,一股凉意从脚心爬了上来,但很快被他此刻的得意压下。 他强忍住对眼前人的反感,假装好意开口。 “昱哥特别在意他自己动手做的东西,之前有个人不小心摔坏了昱哥自 己雕的木雕,昱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不高兴了,后面再没有跟那个人玩过。”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不远处角落的乐高。 竺新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听见他说。 “那个东西昱哥一个人搭了那么久,一定很宝贝,你说他们跑来跑去的一个‘不小心’撞坏了,昱哥是不是就会把他们全都赶走。” · 砰—— 重物骤然倒地的坍塌声吓了客厅里正在到处乱跑的小萝卜头们一跳,众人齐刷刷朝声音方向看去,看清摔的是什么的瞬间,一个接一个变了脸色。 尤初昱从里间走出,客厅不同寻常的寂静让他顿了顿脚步。 有人看见他,结结巴巴开口。 “昱……昱哥。” 尤初昱顺着那人的视线看去,看见了摔在地上摔得零件散了一地的乐高。 朱竣瀚一直观察着尤初昱的反应,在等尤初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生气。 但和想象中不同的是,尤初昱看起来很平静,并没有因为他辛苦搭建了快一个月的乐高摔坏而不高兴。 已经到了这份上,朱竣瀚也管不了这些了,他率先开口。 “昱哥,我刚刚在沙发这边玩,根本没过去那边。” 他打了个头,众人顿时跟着他自证清白。 一群人刚才玩得正嗨,根本没注意刚才有谁去了摆乐高的角落。 而此时此刻看去,离散落乐高最近的,是竺新景。 朱竣瀚又开口。 “这个人……他刚才不是一个人坐在另一边吗?为什么忽然到乐高那边去了?” 他这话一说,顿时不少人跟着发出了质疑。 在一片质疑声中,朱竣瀚看着尤初昱朝那阴森森的小孩走去。 他高兴得嘴角不受控上扬。 尤初昱走到乐高散落的区域便停住了脚步,他垂眸看了会后,抬眸看向竺新景。 竺新景站在一片狼藉中,安静和他对视。 短暂对视后,尤初昱开口。 “手拿出来。” 就在众人以为尤初昱这句话是对竺新景说的时,尤初昱收回了落在竺新景身上的视线,看向客厅众人,补充。 “所有人。” 17.阴暗面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虽然不明白尤初昱要做什么,但还是配合上前,一个个把手抬了起来。 尤初昱从每一个人面前走过,垂眸看他们掌心。 走到朱竣瀚面前时,他停住了脚步,没有再继续往前走。 朱竣瀚从尤初昱让所有人把手拿出来开始,手心就一直冒汗,见尤初昱走到他面前不继续往前走了,他抬起的手不受控颤了颤。 尤初昱的止步一下子吸引了客厅里所有人的注意,一个两个探出脑袋,好奇朝朱竣瀚方向看。 朱竣瀚掌心里有一些闪片,从尤初昱刚才说拿出手开始,他就一直在抠,但没能完全抠掉。 见越来越多的人看过来,他主动开口,笑了两声。 “昱哥,我手上这个是刚才想帮你捡掉远了的乐高粘上的,你看他们手上也有。” 的确好几个人手上都有,听见朱竣瀚这话纷纷开口。 “对,刚才有几块乐高掉沙发这边了,我们捡了一下,手上就沾了这个亮晶晶的。” 朱竣瀚松了口气。 然而一口气还没完全松出,就听见尤初昱开口。 “我今天让你们别靠近,是因为移动支架刚装好,胶水还没有干。” 朱竣瀚手一僵,下意识抠了抠手掌边缘粘上的已经干了的胶水。 尤初昱声音再次响起。 “乐高摆在支架上贴着墙,要摔成现在这个样子,只能是先把支架从墙边移出来,再去推乐高。” 瞬间有人接话。 “噢!所以说,做了坏事的人,手上一定沾了胶水!” 林子帆听见这话,三两步上前,一把抓住了朱竣瀚准备藏起来的手。 他本来就和朱竣瀚不对付,抓着朱竣瀚的手仔细瞅了一圈,竟然真被他发现了胶水痕迹,他顿时大声道。 “朱竣瀚!你手上有胶水!是你干的坏事!” 林子帆大嗓门一喊,众人瞬间全部围了上来,扒拉朱竣瀚的手看。 朱竣瀚一张脸迅速涨红,卯足了劲将手从一群人手里扯出,大声吼道。 “掉在地上的乐高上也有可能沾了胶水啊!凭什么有胶水就说是我干的!有证据吗?!” 一群小萝卜们头听这话说的好像也在理,于是又齐刷刷扭头去看尤初昱。 尤初昱看着朱竣瀚,不再多言,直截了当开口。 “我家客厅有监控。” 听见这话,一群小萝卜头们又重新扭头看朱竣瀚,你一言我一语。 “既然朱竣瀚你说不是你做的,那就让昱哥拿监控出来看吧。” “还好有监控,也不知道谁这么坏,小昱哥哥可是拼了快一个月才拼好的乐高。” 在众人的你一言我一语中,尤初昱直接对朱竣瀚说。 “你走吧,以后别再来了。” 尤初昱这么说,没人再管监控不监控的,直接选择相信尤初昱。 朱竣瀚一张脸青一阵白一阵。 见越来越多的人带着谴责目光看向他,他爆发怒吼道。 “你以为我很想跟你玩吗!我爸爸说了,你这种人是最虚伪的!走就走!谁稀罕跟你玩!” 他吼完转身要走,被林子帆一把拉住。 “诶诶诶,你什么意思啊?自己做坏事了还反过来骂昱哥?” 小萝卜头们开团秒跟。 “不稀罕跟昱哥玩,你每次抢着要坐昱哥边上干嘛!” “什么叫昱哥虚伪,我看……我看你爸爸才是坏人!” “我说错了吗?” 朱竣瀚一把甩开林子帆的手,涨红着脸不管不顾道:“哪次不是我们主动找他玩?他有主动找过我们任何一个人玩吗?我们哪个玩的好的没有一起去大家房间里打过游戏,他呢?每次来都只让我们在一楼待着,从来没有邀请我们去过二楼,卧室更是不让任何人进,他根本就没有把我们任何一个人当朋友!” 林子帆听他这一番吼完气得想上前咬他。 “我可去你的吧!你抄昱哥作业的时候怎么没说昱哥不拿你当朋友!你抢着跟昱哥一组玩游戏让昱哥带你赢的时候怎么没说昱哥不拿你当朋友!有多少次小组作业你是蹭昱哥的你自己心里没数吗!我天呐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白眼狼!” 陈佳昀也紧跟着不悦开口。 “朱竣瀚,你有多少次借着找昱哥玩的名头,偷偷跑去跟那种大混混玩。你自己也知道如果不是有昱哥看着我们,我们爸爸妈妈根本不可能每次都那么轻易答应放我们出去玩,你这个人才是坏透了!” 朱竣瀚骂红了眼,才不管别人说什么,逮人就咬。 “林子帆,你这么舔着尤初昱,他有对你比对别人好一点吗?你昨晚手流血都流成那样了,求着他陪你睡一个晚上他都不陪。” 他根本没给别人说话的机会,怼完了林子帆,视线扫到人群外站着的竺新景,新仇旧恨堆积在一起尽数爆发了出来。 “还有你,你以为尤初昱对你就很特别了?他前段时间那么照顾你,全都是因为是他害你受伤的!就是他伤了路边的狗,他都会抱回家养好!但是只要是他造成的伤一好,他就会一点不留情面地把狗重新送走!懂了吗?所以你伤一好你就被他丢掉了!你就是那只被他无情丢掉的狗!” “啪!” 骤然响起的巴掌声截停了朱竣瀚的胡言乱语。 看清扇出这一巴掌的是谁,整个客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尤初昱那张多数时候都笑着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怒容。 他脸上褪去温和,众人才发现他那双透亮的眼睛不带情绪注视着人时,会给人带来连话都难以说出的巨大压迫感。 朱竣瀚被扇得愣了好半天,直到脸火辣辣的疼起来,他才愤怒又羞耻地结结巴巴开口。 “你……你竟然打我!我要告诉我爸爸妈妈!让他们来找你爸爸妈妈告状!” “让他们来。”尤初昱面无表情注视着朱竣瀚,“现在需要我赶你出去吗?” 朱竣瀚捂住脸,看看此刻令他感到害怕的尤初昱,又看看周围带着各异神色注视着他的人,他一咬牙,叫嚣着扭头跑了。 客厅短暂安静,尤初昱转身进了里间,拿了个大的储物箱子出来装散了一地的乐高。 众人瞬间围上前帮忙。 林子帆伤了胳膊,被陈佳昀拎到外围让他别帮倒忙。 林子帆只好在外围找找散落在角 落的小零件。 正找着,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你们没有人进过尤初昱卧室吗?” 林子帆动作一顿,扭头看清身边人,差点吓撅过去,开口直接成了结巴。 “问……问我吗?” “嗯,谢谢。” 眼前人说话声音很轻,而且竟然出人意料的有礼貌,林子帆发现只要不看他脸就没那么吓人,于是转过脑袋假装边找东西边回答。 “其实也不是,以前昱哥没有说不让我们进他房间的,虽然昱哥也没有主动带我们去二楼玩过。是有一次有个人偷偷跑进昱哥房间,摔坏了昱哥自己雕的一个木雕,那是昱哥第一次不高兴,你要知道,昱哥脾气特别特别好的,从来不会不高兴,那次以后昱哥就不让所有人去他房间了。” “摔坏的是他房间墙壁上的木雕?” “对!不过以前昱哥好像是把那些木雕摆在桌子上的,那次之后才把它们钉到墙上去的,而且挂得特别特别高。” 林子帆打开了话匣子,不用竺新景再问,他一个人便东一句西一句地说了下去。 “你说这个朱竣瀚是不是有毛病啊?他爸爸也有毛病!我妈妈说了,昱哥很厉害的,他甚至比很多很多大人都要厉害,他每天能领着我们这么多人是一件非常非常不容易的事情。” “而且不答应跟我一起睡觉怎么了,昱哥本来就爱干净,他就是不喜欢跟别人一起睡觉,我都没不高兴,朱竣瀚他凭什么说!” “好吧,虽然有时候我也会有一点小伤心,但是我都懂的,我妈妈说跟昱哥比起来,我们都是小屁孩,他跟我们一起玩还要费劲照顾我们。那我也想看懂昱哥每天看的那些东西嘛,看不懂我有什么办法,你说哪天我要是能变得跟昱哥一样聪明了,是不是就可以甩下其他人,和昱哥成为天下第一好了!” 林子帆说着说着把自己说美了,又忽然叹了口气,话锋一转。 “说起来,今天还是我第一次看到昱哥生气,上一次那个人摔坏了昱哥的木雕,他都只是不高兴,没有像今天一样生气,看来昱哥真的很爱惜他搭的乐高了,毕竟搭了那么久。” 他说完,一道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林子帆你就是个大笨蛋。” 林子帆看向不知什么时候到他身边的陈佳昀,一脸莫名:“你干嘛又骂我?” 陈佳昀懒得理他,看了一眼竺新景,才开口:“如果小昱哥哥想把他搭的乐高好好珍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破坏,他就不会把乐高摆在客厅里,而是和那些木雕一样保护在房间里。你们一群人每天就差把小昱哥哥家客厅拆了,他既然摆在客厅里,就一定做好了哪天会忽然被你们撞坏的准备,所以他才不是因为乐高摔坏了而生气。” 林子帆摸了摸脑袋。 “啊?那是因为什么生气啊?” “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 “哎呀陈佳昀!你跟我说嘛!还是其实你也不知道?” 两人打闹的声音逐渐远去。 竺新景仰头,看向远处垂着脑袋正在整理乐高零件的尤初昱。 明亮的人迎着近午落进屋的阳光,动作间侧身,半边身子陷入冷清的阴暗面里。 18.转校生 林玟书下午回的家。 车刚在家门口停下,就见对门的彭华佳从屋子里探出大半个身子,疯狂冲她招手。 林玟书开门下车,锁好车往对门走去,笑着开口:“佳姐,有什么事吗?” 彭华佳往对面看了一眼,将林玟书拉进屋,关上门,才开口。 “今天中午我家子帆回来吃饭,说小昱跟姓朱那家孩子闹矛盾了。” 林玟书眼底划过一抹惊讶。 彭华佳生怕她指责孩子,连忙把从林子帆那听来的前因后果全部吐了出来。 “可不是我们小昱的问题,子帆说了,是姓朱那家的先把小昱搭了很久的那个什么……什么积木的东西给摔坏了,小昱让他走,他还骂人,小昱就……就打了他一下。” 听见彭华佳说尤初昱打了人,林玟书眼底惊讶更甚。 彭华佳见状,连忙又找补。 “哎呀玟书啊,我们小昱是什么样的孩子街坊邻里大家都清楚的,能把他气到动手打人,那肯定是姓朱那家的做得太过分了,你回去可千万别骂孩子,好好和他沟通。姓朱那家的一个两个的都是得理不饶人的,子帆说那小子跑回去说要告状,他们要是真上门找你们麻烦,记得动静弄大点,我们街坊邻里一定马上抄家伙去帮忙。” 林玟书将彭华佳的话消化完,感谢开口。 “谢了佳姐,我回去会和小昱好好沟通的。” 两人又唠了几句家常,林玟书才从彭华佳家离开。 她回到家时,客厅里和往常一样坐着一堆小萝卜头,只是今天众人一反常态的安静。 一群人老老实实坐在地垫上,偶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地在写作业。 林玟书视线扫过,注意到独自一个人坐在角落的竺新景。 她没有这时候把尤初昱叫出来,如常地跟众人打了个招呼,便上楼补觉去了。 睡醒时窗外昏黄一片。 林玟书下楼,客厅里已经只剩尤初昱一人。 尤初昱靠在沙发上,在看书。 听见脚步声,尤初昱放下书从沙发上起来,朝林玟书喊:“妈妈。” 林玟书原本是打算吃完饭以后,再跟尤初昱慢慢聊下午彭华佳和她说的事的。 可她一眼看过去,看到了尤初昱红得已经有些肿起来的掌心。 她改变主意,走到沙发上坐下,拍拍身侧,让尤初昱坐过来。 尤初昱到林玟书身旁坐下,仰头看着林玟书。 林玟书揉揉他脑袋,开口。 “小昱能和妈妈说说早上发生的事情吗?” 一向对答如流的尤初昱这一次又许久没有开口。 林玟书温柔询问。 “这次也是小昱不想说的事情吗?” 尤初昱碰了碰唇,良久回答。 “不是,妈妈,我……有些想不明白的事情。” 林玟书耐心引导。 “那小昱能告诉妈妈是什么想不明白吗?也许妈妈能为你解答。” 尤初昱又安静下来。 这一次没等林玟书继续问,他短暂安静后主动回答。 “妈妈,我还想自己再想想。” 林玟书揉揉他脑袋,笑道。 “那等小昱想要问妈妈的时候,可以随时来找妈妈。” 尤初昱点点头,短暂沉默,问林玟书。 “妈妈,我给你们造成麻烦了吗?” 林玟书抬起双手揉搓了两把自家儿子的脸。 “他人有错在先,你合理回击,怎么能算造成麻烦,我们家宝贝白白受欺负了,那才是给我们造成麻烦。” 她说着,心疼地拉过尤初昱的手。 小孩细皮嫩肉的掌心红肿了一大片。 茶几角落摆着一盒全新药膏,是消肿的。 林玟书拿过药膏,拆开小心涂抹在尤初昱掌心。 “受伤了怎么也不抹药。” 尤初昱盯着林玟书手里全新的药膏看了会,忽然问:“妈妈,药是你买的吗?” 林玟书轻轻吹了吹他掌心,摇头说:“不是呀,就放在茶几边上,妈妈过来的时候就在这了,不是小昱从医药箱里拿出来的吗?” 尤初昱注视着林玟书手里的药,许久才轻声回答:“不是。” 医药箱里没有这管药。 · 周一总是在不想上学的哀嚎中开始。 林子帆昨晚没忍住看漫画书看到半夜,顶着个大黑眼圈在 彭华佳的怒骂声中出了门。 一群人穿过街道,林子帆刚想跟尤初昱大讲特讲一下他昨天看的漫画书的精彩绝伦,一抬头,看到一张晦气的脸。 朱竣瀚脸上还顶着没能完全消下去的巴掌印。 林子帆“噗嗤”一声,不给面子地放声大笑起来。 朱竣瀚一下子气红了脸,他咬牙切齿想上前揍林子帆,看见一旁的尤初昱,又后怕似的偃旗息鼓下来。 不再理会林子帆,朱竣瀚拉着书包高傲地扭过头去,跟身旁人大声道。 “你们知道市里新开了一家公司吗?那是京市开过来的分公司,京市那家公司可是全世界前500强!” 他说着用余光扫扫尤初昱一行人,又大了点声音继续道。 “这家公司最近刚结束招人,我爸爸是我们镇上唯一一个应聘上的!我爸爸说了,这家公司非常有钱,开的工资特别高,说不定再过几年,我们家全家就能搬去京市生活了!” 林子帆不屑“略略略”。 “我妈也说了,他爸就爱吹牛。” 朱竣瀚一路上把他爸昨晚边喝酒边说的话全学了出来,说完发现根本没人理他,气得骂了句“土包子”,快步走了。 一行人到学校时还没到上课时间。 林子帆和尤初昱在一个班级,他们班座位按照身高排,他比尤初昱矮点,坐在尤初昱前排。 将书包塞进课桌,林子帆刚准备去溜达一圈,前门响起班主任声音。 “大家安静一下。” 屁股刚从椅子上起来又被迫重新坐下。 林子帆嘟嘟囔囔:“老师怎么还没上课就来了。” 下一秒,就听见班主任道出缘由。 “今天有位新同学转来,大家认识一下。” 转校生从前门踏进教室的瞬间,教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气声。 进门的小孩穿一身黑,背上背着比他瘦削身形要大上许多的书包。 已经入夏的天气,他却穿着长袖,露出的皮肤白得晃眼,在背光的教室里有种非人感。 林子帆揉了好几遍眼睛确认没有看错,转身目瞪口呆问尤初昱。 “昱哥,他竟然和我们一样大吗?” 19.伤口 竺新景简单自我介绍完,班主任和善朝他指了指最后一排窗边空座。 “新景,你先去后排空位坐,这个学期马上结束了,等下个学期开学我们会重新排座位。” 尤初昱也坐的最后一排,只是靠门。 同样靠门坐的林子帆一脸羡慕地看着竺新景走到最后一排窗边空座坐下。 “这可是风水宝座,昱哥你说我有可能暑假忽然猛窜个,窜去最后一排坐吗?” 他没能等到尤初昱的回答,因为班主任又开口。 “小昱,你带新景去领一下书,顺便带他认识认识校园。” 尤初昱应好起身,看向正站在靠窗最后一排桌前的竺新景。 竺新景有一小会没有动作,站在课桌前不知道在想什么。 尤初昱刚想迈开腿走过去,就看见竺新景抬头看了一圈四周,像在观察,片刻后收回视线,卸下背上的书包装进课桌里。 装完书包,他转身往外走。 尤初昱见状,走过去开口。 “书包背上吧,要领的书不少,带上书包方便一些。” 刚迈出一步的人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便收回视线,退回到课桌前,将刚装进去的书包重新拿出来背上。 背好,他对尤初昱说。 “谢谢。” 声音和尤初昱记忆里一样轻,语气却是陌生的客气礼貌。 尤初昱反倒没了话。 他短暂停顿,才应了一声,领着竺新景往外走。 还没到上课时间,走廊上到处是奔跑的学生。 几乎跑过的每十个人里,能有七八个都认识尤初昱。 尤初昱一路走过,走廊上接连不断响起打招呼的声音。 “昱哥早上好!” “小昱早上好啊!” “尤同学早上好!” 一连串的声音直到上课铃响起,才终于结束。 转校生领书需要去行政楼,行政楼在教学楼对面,中间隔着花坛。 上课铃响过,校园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并肩而行的两人间陷入沉默。 直到走出教学楼,尤初昱才开口,向竺新景介绍校园。 领书处在行政楼一楼。 两人到时,负责老师刚好在。 “学期末转来呀?” 她先看见的率先进办公室的尤初昱,脸上刚扬起笑,又看见跟着走进办公室的竺新景,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初夏燥热的办公室一瞬间仿佛降了几度。 不过只一瞬,负责老师便整理好表情,边拿书边继续笑道。 “那这学期的练习册就不拿了,拿了也是浪费,还要多交一份钱,把课本领走就行。” 只是课本也不少,一摞摞出十几本。 竺新景将背上书包卸下,把书一本本装进书包里。 重新拉上书包拉链时,背过来还瘪着的书包此时已经鼓鼓囊囊一大个。 其实跟平时大家背回家满书包的作业相比也不算多,但是竺新景太小了。 他本来就比同龄人小一截,身体又瘦得只剩把骨架,大大的书包几乎要赶上三分之二个他,书包里再装上书,背上简直要垂到地上。 尤初昱下意识抬手想帮他拿书包,竺新景却先一步自行背好,往外走去。 回去的路上才是彻底的安静。 校园里不时有朗读声响起,枝头蝉鸣不止。 回到教学楼,踏上阶梯,尤初昱开口。 “竺新景。” 身侧人脚步一顿,但并没有停下,也没有看他。 两人又安静走了一段。 快到教室时,尤初昱才说出要说的话。 “谢谢你的药膏。” 竺新景停在教室门口。 他小小的身体被大大的书包压着,垂着眸,浓密卷翘的睫毛盖在眼下。 最终什么也没说,迈开腿进了教室。 · 早上第二节是体育课,喜讯般的存在。 第一节课下课铃一响,教室里一大半人瞬间将尤初昱周围围了个水泄不通。 “昱哥,这节体育课我们打羽毛球吧!” “羽毛球只有两个人玩,有什么意思,昱哥,我们还是踢足球吧!” “小昱哥哥,你可以再跟我们一起跳大绳吗?上次你领着我们跳,跳得特别好。” “我可以申请玩老鹰抓小鸡吗?” “你还在上幼儿园吗!老鹰抓小鸡走开!” 尤初昱坐在座位上,跟前人头攒动。 你一言我一语,吵杂的每一道声音都在往他大脑里钻。 穿过人群缝隙,他看见独自一个人坐在窗边竺新景起了身。 瘦削的身影从人群外走过,目不斜视地出了教室。 最终谁的提议都没有实现,体育老师宣布本节课体育期末考。 喜讯秒变噩耗。 要考的项目不少,一个班的人被分成两组,分两节课考。 第一组先考 ,第二组等下节课考,这节课自由活动。 一半欢呼,一半哀嚎。 尤初昱在第一组,他跟着体育老师走时,看到竺新景一个人走到操场看台上坐下。 今天阳光很好,操场上不止一个班在上体育课。 到处是喧闹的欢声笑语,竺新景周围却很冷清。 持续的,长久的冷清。 体育老师先带着今天考试的小萝卜头们做足了运动前的拉伸和关节活动,才正式开始考试。 第一个项目是三十米折返跑。 因为操场上班级很多,他们班只占了三条跑道,每条跑道距离起点的三十米处,都立着杆子定点。 尤初昱体能很好,普通的体育考试对他来说完全没有难度。 可轮到他跑时,却发生了点小意外。 跑他隔壁赛道的大概是太过紧张,到三十米定点处时一个急转撞翻了定点用的杆子,杆子直直朝尤初昱方向砸下。 好在尤初昱已经跑出去一段距离,杆子只在砸到地面时从他脚踝划过。 尖锐划过脚踝的瞬间,尤初昱眉头轻拧了一下。 但他还是维持原速度跑回到了终点。 体育老师按完表上前,担忧问他。 “小昱,没事吧?杆子砸到你了吗?” 尤初昱面色如常扬起笑,摇摇头说没有。 体育老师闻言松了口气,想了想还是暂停考试,到三十米定点处把杆子撤掉,拿粉笔画了几道,才回到起点继续考试。 周围没人时,尤初昱将宽大的校服裤往上提了提,扫了一眼脚踝上的伤口。 不大。 半指不到的口子,血都只渗出一点。 他放下裤子,没在意地继续进行接下来的考试。 下课铃响时,这节课的考试恰好全部结束。 一群人围在尤初昱身边往教室走,你一言我一语。 “昱哥!你简直太厉害了!立定跳远竟然可以跳这么远!” “你们刚刚看到昱哥的坐位体前屈没有?昱哥完全叠成一片了!” “昱哥跑30米也很厉害啊!杆子差点砸到他他都还跑了第一!” 一行人又蹦又跳回到教室。 尤初昱走到座位前刚准备坐下,忽然看到桌面正中央摆放的东西,他身形一顿。 是一张防水创可贴。 耳畔的吵闹声一点点远去,到最终化为虚无。 尤初昱原本觉得无关紧要的伤口,在这一瞬忽然隐隐作痛起来。 20.为什么 尤初昱生日这天,下午最后两节课是主题班会。 这周主题班会的内容是“寻找夏天”。 第一节课,班主任给众人分享了几篇有关夏天文章,又让大家举手发言,举例象征夏天的事物。 临下课,班主任宣布第二节班会课去校园里寻找夏天。 伴随着下课铃响,教室里欢呼声一片。 进入六月,不再是摸着夏天的影子。 夏天是真的来了。 阳光刺眼,蝉鸣不止,拂面的风裹挟着闷热的燥意。 学校的夏季校服有长短裤两套,进入六月后,几乎没人再穿长裤。 竺新景便显得格外突兀。 他不止穿着长裤,上身更是套着学校的春季校服外套。 即使是最小的校服尺码,对竺新景来说仍然过于宽大。 长长的校服裤卷了好几圈,几乎到膝盖的校服外套将竺新景包裹得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他依旧一个人,到哪都是。 自由玩耍的最后一节课过得很快,快下课时,众人围着尤初昱往教室走,吵吵嚷嚷讨论着有关尤初昱生日的事。 “昱哥生日要是在周末就好了,这样我们就可以出去玩了。” “对啊,我妈妈说晚上出门不安全,连昱哥的生日会都不让我去,我要是也跟昱哥住在一条街上就好了。” “昱哥今天是不是收到了很多生日礼物?要什么时候拆啊?晚上生日会吗?好好奇啊,感觉大家送什么的都有。” 到教室时,下课铃刚好响起。 有先进教室的眼尖,发现尤初昱桌子上多了个上节课下课时还没有的盒子。 他顿时蹦跳招呼尤初昱。 “昱哥,又有人给你送生日礼物!” 围在尤初昱身侧的人比尤初昱更先一步兴奋又好奇地跑进教室。 一个方方正正的木盒子,没有像尤初昱今天收到的其他礼物那样,包着精美的包装,系着特地要求文具店老板打上的蝴蝶结。 只是一个普普通通,颜色甚至有些暗淡的木盒子。 “好奇怪啊,看着一点也不像生日礼物。” “也没有留纸条,谁送的啊?” “不会是恶作剧吧?” “谁敢恶作剧昱哥!” 尤初昱在一群人的你一言我一语中,看到了摆在他课桌正中央的木盒子。 他视线停滞片刻,朝教室靠窗最后一排看去。 竺新景不在座位上。 抽屉里没有书包,不是还没回来,是已经走了。 尤初昱收回视线,开口提醒众人放学回家。 等人群散去,尤初昱和往常一样收拾书包,将需要装的书全部装进书包里,他垂眸看着桌上的木盒子。 注视良久,尤初昱找了条质地柔软的袋子,将木盒子装进袋子里,放进书包。 · 今天尤初昱回家的队伍格外壮大。 浩浩荡荡一行人跟着他回家,到家时,开门声随着礼炮声一并响起。 “宝贝儿子生日快乐!” “乖孙生日快乐!” 屋子里不止林玟书和尤元启,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全都在。 看着很难齐聚一处的家人,尤初昱弯着眼睛笑了。 “快进来快进来!大家都快进来!马上吃蛋糕喽!” 饭菜已经做好,三层高的生日蛋糕也早已摆好在餐桌中央。 一群人进屋,换鞋,跑进尤初昱家客厅,将寿星围在中间簇拥到餐桌前。 蜡烛还没点上,生日快乐歌已经在客厅响起。 尤元启挤在一堆小萝卜头中央,给蛋糕点上八根蜡烛,“喔”一声欢呼。 “乖乖!许愿!” 客厅里瞬间又响起此起彼伏的“许愿”“许愿”“许愿”。 所有跟着尤初昱从学校回来的人都已经进了尤初昱家里,玄关早已没有动静。 尤初昱说不清缘由地往落地窗外看了眼。 窗外昏黄一片,夕阳映照大地。 街道上只有偶尔走过的过路人。 在周遭人的催促声中,尤初昱收回视线,闭上眼许愿。 许完愿,吹蜡烛,分蛋糕,吃饭,拆礼物。 结束所有流程,将众人送走已经是夜里九点。 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都有各自的家要回,甚至外公外婆晚上还要赶回医院值班。 热闹只持续了三四个小时,家里又回归了以往的冷清。 不过林玟书和尤元启同时都在家已经是难得。 林玟书明天还有早班,尤元启让她先去洗漱睡觉,他和尤初昱一起将今晚收到的所有礼物分门别类,搬进一楼儿童房里。 收拾完,尤元启抱起尤初昱往二楼走。 “今天累坏了吧儿子。” 他抱着尤初昱在空中兜了个圈,才又继续说道:“我们乖乖八岁啦,马上就要上小学二年级了。” 尤初昱弯着眼睛笑,配合点头应尤元启。 尤元启将尤初昱抱到他卧室门口,才将他放下,抬手揉揉他脑袋。 “快去睡觉吧,明天还要上课。” 尤初昱点点头,进了卧室。 关上门,和往常一样挨个关窗,走到床边窗前时,尤初昱看了眼对面。 窗帘紧闭,黑漆漆的,没有丁点动静。 尤初昱收回视线,关窗拉上窗帘, 打开卧室空调,拿上睡衣进了浴室。 洗完澡出来时间已经不早,但大概是刚洗完澡的缘故,尤初昱并不困。 他没有马上去床上躺下,而是走到卧室书桌前坐下,打开桌上书包,从书包里拿出放学时收进书包里的木盒子。 尤初昱靠到椅背上,将木盒子打开。 盒子里放着一块方正的,未经雕琢的紫檀木。 看清盒子里装的东西,尤初昱许久没了动作。 直到一阵敲门声响起。 “小昱,睡了吗?” 是林玟书的声音。 尤初昱回神开口应。 “没有,请进。” 林玟书得到回应,才推门进屋。 看见尤初昱坐在书桌前,她走到离书桌最近的床尾坐下,笑着开口问。 “小昱今天过得开心吗?” 尤初昱弯起眼睛点点头。 “开心。” 林玟书抬手揉揉尤初昱脑袋,短暂停顿,才又再次开口。 “可是妈妈觉得我们小昱今天似乎有心事。” 尤初昱轻轻眨了眨眼,安静下来。 林玟书见状,视线落到尤初昱手上,主动转移话题。 “这也是小昱朋友送的生日礼物吗?” 尤初昱顺着林玟书的视线看向自己手里的紫檀木。 他碰了碰唇,良久开口。 “是竺新景送的。” 林玟书顺着他的回答往下问。 “我们小昱和小竺和好了?” 尤初昱又安静下来。 这一次没有安静太久,他垂眸看着手里的紫檀木,忽然开口说:“妈妈,好的紫檀木可以千年不烂,可摔了碰了,还是会受损。” 讲到这短暂停顿,他才缓缓说出下一句。 “人更脆弱。” 林玟书注视着他,温柔开口。 “小昱,人有时候比想象中坚韧。” 尤初昱轻轻抚摸着手里的紫檀木,陷入思索。 良久,他才对林玟书说。 “妈妈,竺新景他……不想和我做和其他人一样的朋友。” 林玟书揉揉尤初昱脑袋,问他。 “那你呢?” 尤初昱盯着手里的紫檀木,好一会才回答。 “我有时候想起他,会感到难过。” 他那双清亮透净的眼睛,少见的浮上迷茫。 困惑与挣扎蔓延,小孩轻声呢喃。 “为什么呢?” 几乎是他声音落下的瞬间,他看见林玟书眼眶一红,倏地砸下一滴泪来。 尤初昱一愣,下意识抬手为她擦去眼泪,疑惑开口:“妈妈?” 21.竺新景,回答我 在尤初昱出生以前,林玟书原本以为,他们对养育一个生命已经做足了充分准备。 她和尤元启是自由恋爱。 两人性格契合,兴趣相投,从恋爱到结婚每一步都走得稳扎稳打,也对共同孕育一个生命抱有期待。 因为清楚养小孩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从准备结婚起,林玟书和尤元启就开始提前协调工作与生活。 医生的职业生涯需要长期投入大量的精力与心血。 林玟书和尤元启都有各自的职业规划,尝试落地生育计划,他们才意识到这是一件比想象中更加困难的事情,不论从哪一个阶段切入,都几乎无法完美融入他们的生活。 最终两人决定,将这件事安排在他们的职业生涯进入正轨前。 林玟书本硕博期间成绩一直十分优异,她的带教老师愿意给她一年空窗时间。 刚好这一年结束,尤元启跟随老师进行的研究也告一段落,能够空出比较多的精力与时间来照顾小孩。 然而生活总是不会如计划顺遂。 第一个意外发生,是早于生育时间的羊水破裂。 意外发生得非常突然,在一个没有什么特别的夜晚,林玟书和往常一样起夜,刚坐到马桶上,就发现不对劲。 万幸赶到医院及时,剖腹产手术也十分顺利,只是小孩早了半个多月脱离母胎,身体比普通初生儿要脆弱敏感许多,早期只能吃母乳。 因为这个变故,林玟书的产假延长了将近一倍的时间,一直到小尤初昱的身体情况逐渐稳定,母乳可以一点点替换为奶粉,她才结束产假,重新回到工作中。 第二个变故发生,是所有人都有心理准备,但却不希望发生的。 林玟书回归工作后的第一个夜间值班,几次忙碌后空闲下来,她都第一时间翻看手机。 到凌晨三点,刚准备松一口气,视频电话还是打了过来。 她接起视频电话时,电话那头小小的尤初昱声音已经哭得有些沙哑。 视频里的尤元启哄得面红耳赤,她父母捧着奶瓶也在尽力安抚小尤初昱,但最终小小的尤初昱还是在她的安抚下,才缓缓停下哭泣,喝了奶沉沉睡去。 这个情况在林玟书准备回归工作前,她父母就给她做过心理预警。 早期吃母乳的孩子夜里对母亲的依赖会比吃奶粉的孩子要大上很多,她要抽离,必须要经历一个十分难熬的过程。 这个过程持续了长达几个月,小小的尤初昱才终于适应夜里其他家长的陪伴。 但家里每个人都很忙,能连续两三天是同一个家长陪同尤初昱都是不易。 每一次人员更换,夜里小小的尤初昱总要不适应地哭闹一阵。 不是没想过找专人照顾,但大概是前期没能照顾好的缘故,尤初昱对外人极其排斥,最开始找来的人还能抱他几下,到后来除了家里几人,其他人一抱他他便要哭。 林玟书和尤元启不止一次在深夜注视着小孩瘦小的脸庞,试图找出最优的解决办法。 可残忍的是,他们确信他们无比深爱着他们的孩子,但如果要为孩子完全停摆他们的职业生涯,谁也无法做到。 最后问题是怎么解决的呢? 在他们找到解决办法以前,尤初昱先一步快速成长了起来。 忽然某一天开始,尤初昱不再哭闹。 饿了他会“咿呀咿呀”拉拉大人,想睡了他会抱着他的玩偶独自一个人乖乖睡去。 只要不是外人,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谁陪着他他都会乖乖听话。 不只是生活方面,说话、识字、走路,几乎每一样他都以快于同龄人的速度习得。 对于尤初昱的快速成长,当时家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松了口气的。 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现问题的? 在尤初昱上小学以前,他身边其实并没有那么多人。 不是人缘不好,几乎所有和尤初昱接触过的同龄人都很喜欢他,只是那时候比起和同龄人玩,他更喜欢一个人坐在他的儿童房里,雕刻他的那些木头。 尤初昱喜欢木雕这件事,是尤元启发现的。 有一段时间,尤初昱很喜欢收集一些坚硬的东西,像石头,水晶,可石头放久了颜色会变暗淡,水晶每一次翻找出来,晶体上总是会多出许多无法忽视的裂纹。 尤初昱发现以后,总会静静坐着看很久。 有一次尤元启注意到,隔天便淘了几块上好的黄杨木和紫檀木回来。 他告诉尤初昱,这些木头可以雕刻成任意喜欢的形状,只要存放得好,直到他未来老去都不会变样。 尤初昱看起来很喜欢,并且学习得很快。 尤元启便特地为他淘了一套儿童专用的雕刻工具。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尤初昱每天都会花很多时间,坐在儿童房里将一块块木头雕刻成他喜欢的形状。 上小学开始,他忽然改变了习惯。 他开始带朋友来家里玩,身边的朋友越来越多,走到哪里几乎周围都有人。 那之后不久,尤初昱主动提出,不用再特地留人在家里照顾他。 彼时的大人们只以为尤初昱是上了小学以后爱和朋友们玩了,直到很久以后,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补完觉的林玟书下楼,看到在客厅里玩耍的一众孩童。 那天阳光很好,映照得客厅里孩童们玩耍的画面格外温馨。 林玟书便没完全下去,她站在楼梯拐角,靠着墙,眸中含笑地静静注视着客厅。 她看着尤初昱被一群小孩围在中央,看着不同的小孩几乎不间断地向尤初昱寻求帮助,看着孩童们屡次起争执又屡次让尤初昱出面化解争端。 看着看着,林玟书的笑容逐渐凝固在脸上。 那是第一次林玟书深刻认识到,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蓦然回首,她惊觉自全家人松了一口气开始,尤初昱便一直在接受。 接受他人的情绪,消化他人的情绪。 林玟书回想,甚至想不起尤初昱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 不只是哭,生气、伤心、发火、闹脾气,一切寻常人都有的负面情绪,尤初昱全没有。 可人怎么可能没有负面情绪。 尤初昱接收了那么多他人的负面情绪,他的输出口呢? 林玟书那天在楼梯拐角上站到日暮西垂,也始终没有找到。 · “妈妈?” 稚嫩的声音唤回林玟书飘远的思绪。 她垂眸看向尤初昱,看到了尤初昱眼里的担忧。 林玟书忍了忍情绪,最终还是没忍住,抬手将尤初昱抱进了怀里。 尤初昱轻轻眨了眨眼,安静趴在林玟书怀里。 过了会儿又伸出手,安抚轻拍林玟书后背。 林玟书情绪调整得很快,不多时她便放开了尤初昱,揉揉他脸颊笑。 “妈妈是高兴。” 尤初昱疑惑:“高兴?” 林玟书温声道。 “我们小昱难过,是因为我们小昱想和小竺和好。” 尤初昱听见这个回答,又安静下来。 安静很久,他很轻 说了句。 “可是……” 可是到最终,也没再说出下一句话来。 · 第二天是周四,周四上午有一节体育课。 体育期末考已经结束,剩下的每一节体育课都是自由玩耍时间。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的小萝卜头们一个赛一个跟火箭似的往外冲。 尤初昱周围一下子又围满了人,叽叽喳喳讨论着体育课的玩乐项目。 尤初昱起身时,恰好看见最后一排靠窗坐的竺新景也正在起身。 今天天气很热,竺新景依旧穿着外套长裤。 尤初昱投去的视线没有马上移开,他发现竺新景今天起身的动作有些不自然的卡顿。 侧身时撞到身后椅子,竺新景很轻地蹙了下眉头。 而后便站在那,半晌都没了动作。 周围响起催促尤初昱下楼的声音。 尤初昱收回视线,准备迈开腿,却又最终停住脚步,开口:“你们先下去吧,我还有点事。” 有人问什么事,尤初昱没有回答,便没人再问了。 一群人稀稀拉拉地走了。 走完以后,教室里很快只剩下尤初昱和竺新景两人。 尤初昱站在原地没动,沉默地注视着竺新景。 两人间陷入无声对峙。 最终竺新景垂了眸,迈开腿缓缓往外走。 他走得很慢,几乎每迈出一步,都要很轻地停顿一下。 尤初昱看着竺新景一点点走到他面前,要从他面前走过时,他开口。 “竺新景。” 竺新景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停下。 尤初昱见状,走上前,什么也没说在竺新景身侧蹲下,抬手拉起了他一边裤腿。 白皙小腿上纵横交错的伤口撞入眼中的瞬间,尤初昱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情绪在心头蔓延,他抬头看竺新景,问他:“怎么回事?” 竺新景没有回答。 上课铃响了。 一直到上课铃响完结束,竺新景都始终安静着。 被尤初昱拉着的裤腿内侧上沾了不少血,眼前的伤口新鲜到甚至还在渗血。 尤初昱拉着竺新景的裤腿握了很久,最终也没有放下。 他将手里裤腿卷到竺新景膝盖位置,又去拉竺新景另一边裤腿。 一样的伤口,一样看得人心惊胆战。 尤初昱卷竺新景另一边裤腿时,手几次发抖。 卷好后,他多次确认不会碰到竺新景小腿上伤口,才起身看向竺新景。 可竺新景又是那样。 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便闭上嘴巴。 曾经还会安安静静仰头注视着他,现在只垂着眸,迈开腿又要离开。 朱竣瀚有些话说得其实没有错。 尤初昱是没有主动找过任何一个人玩,也不许允许所有人进他卧室,从不主动过问任何人的任何事情,即使出于礼貌需要询问,也只会点到为止。 但这个并不代表他不将他们当朋友。 这只是他观察下来,他所认可的,最为安全的交友模式。 他完全本能地排斥,与他人建立更深的羁绊。 此刻也应该像过去每一次一样,竺新景避而不谈,他便顺其自然地转移开话题,或者安静让竺新景离开。 可在竺新景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他抬手抓住了竺新景。 寂静教室里响起尤初昱自己都没有听过的压着火的声音。 “竺新景,回答我。” 22.真与假 竺新景仍然没有回答。 只是他没有继续再走,站在原地垂了眸,视线落到尤初昱拉住他的手上。 教室外蝉鸣不止,操场上奔跑声混着欢呼声远远传来,走廊上不时有朗读声响过,万般喧闹被尽数拦截在教室之外。 教室内落针可闻的寂静无限拉长。 拉长到竺新景看着尤初昱松开了拉住他的手。 他半盖下的睫毛很轻颤了颤,站太久站到僵硬的关节刚动了动,忽然听见尤初昱声音。 “爸爸,你现在在忙吗?” 竺新景猝然抬眸,看见尤初昱正在用他的电话手表打电话。 教室里响起尤元启被电子设备模糊过的声音。 “不忙呀,乖乖这个时间不是应该在上课吗?怎么忽然找爸爸?发生什么事了吗?” 尤元启今天白天没有值班,昨天因为尤初昱生日用了天年假,今天难得一整天没事在家。 尤初昱察觉到竺新景视线,但并没有看回去,他垂着眸,对电话那边的尤元启说。 “爸爸,你现在方便来学校接我一下吗?” 在尤元启担心询问前,他率先开口解释。 “我没什么事,爸爸你别担心,爸爸你来之前帮我请一天假。” 话说到这里,他才终于抬眸看了竺新景一眼,补充。 “还有竺新景。” · 尤元启自认算个社交达人。 精力旺盛的时候,他甚至还能当个孩子王。 但此时此刻,他开着车,车里坐着两个孩子,他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先不提自家儿子极其罕见的冷脸,后座就那么点地,俩小孩愣是一个坐左,一个坐右,中间空得保守估计还能再塞下三个小孩。 从上车起,除了尤初昱一开始喊了声“爸爸”,俩小孩谁也没再开口说过话。 尤元启正在往镇上卫生院开。 碰上红灯,他停下车,通过后视镜往后座看了一眼。 实在忍不住,尤元启轻咳一声,开口。 “小昱啊,能和爸爸说说发生什么事了吗?” 恰好红灯变绿,尤初昱声音自后座响起。 “爸爸,你专心开车。” 行。 尤元启憋了两段路,又忍不住再次开口。 “小竺啊,你腿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可以告诉叔叔吗?这个事情它不是小事,你不要害怕,告诉叔叔,叔叔一定会替你主持公道。” 没有回答。 行。 尤元启终于本本分分地将人送到了镇上卫生院。 挂号排上的是一位年迈的老医生,帮竺新景包扎小腿上伤口时,他看了竺新景好几眼。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在结束时叮嘱了两遍注意事项。 从卫生院出来已经过中午十二点,这个时间再回去做饭实在太晚。 算了算还在镇上饭堂的供餐时间,尤元启便干脆领着俩小孩上镇上饭堂吃饭。 镇上饭堂和普通学校食堂差不多,一张桌子四个座,一排两座。 尤元启将俩小孩安排到一张桌子上,自己去打饭。 这个时间饭堂里已经不剩多少人,大多是吃得慢在闲聊的老人。 尤元启打了饭,一路打着招呼回去。 他是照着尤初昱平时的饭量给俩小孩打的饭,饭吃到一半,他发现尤初昱餐盘里的饭已经不剩多少,竺新景餐盘里的饭少得甚至还没尤初昱餐盘里剩得多。 但竺新景并没有停下筷子,他一直在吃,只是吃得很慢,每一口也吃得不多。 尤元启注意到时,发现自家儿子也往旁边看了几眼。 但自家儿子顶着那张冷了一个早上的脸,愣是什么也没说,埋头吃完了自己餐盘里的饭。 尤元启和尤初昱全部吃完饭时,餐盘里依旧没少多少饭的竺新景跟着停下了筷子。 尤元启心底叹了口气,想说什么,最终没说。 上次帮竺新景换药他就意识到了,这孩子不喜欢大人,更准确点来说不是不喜欢,而是排斥和应激。 开车回家,下车时见俩孩子还是一人各走一边,尤元启终于又开口说了句话。 “小竺啊,你先去叔叔家坐会儿吧,叔叔已经联系你爸爸了,你这个伤的事必须要说清楚,不能含糊过去。” 刚下车的小孩在车边站了会,没有答应,但还是跟着进了尤初昱家。 尤元启让俩小孩先进屋,他锁好车,在玄关换了鞋,一进客厅,差点一口气叹出来。 俩小孩倒是安安静静在沙发上坐着,就是一个坐左,一个坐右,沙发挺长的,这次中间保底能再塞下七八个小孩。 尤元启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穿过客厅上楼打电话去了。 等他打完电话下楼时,客厅依旧安静。 以为俩小孩还在置气,走近一看,发现竺新景窝在沙发边缘睡着了。 这小孩真的太小了,瘦巴巴一个,蜷缩在沙发边缘,沙发都几乎没怎么下陷。 他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还要安静,呼吸轻到几乎听不见,被头发遮住些许的眉头似是有烦心事般轻轻蹙着。 尤元启没有继续往前走,因为他看到尤初昱正安静注视着沙发另一侧。 静静看了很久,尤初昱起身,拿过毯子,走到沙发另一侧,将毯子轻轻盖到了竺新景身上。 · “你们现在的意思是,我打了我家孩子?” 竺新景是被熟悉的烦人声音吵醒的。 他轻轻颤了颤睫毛,眼睛还没睁开,那声音又往耳朵里钻。 “他和你们说的?我打他了?” 男人说话的语气其实并不呛人,声音甚至是温润的,但态度里的傲慢却听得人火大。 “吴先生,你家孩子现在受伤了,我们告知你情况,你第一反应不是问孩子伤得是否严重,而是反过来问我们是不是在怀疑你打了孩子,你觉得你自己的反应没有问题吗?” 回应的女声话语里夹杂着难以掩盖的怒气,一字一顿。 竺新景睁开眼,看到了客厅里攒动的人头。 林玟书、尤元启还有吴弘和都在。 尤初昱站在离三个大人不远的地方,安静注视着他们。 窗外的天已经被晚霞占据,客厅里昏黄一片。 尤元启也开了口。 “好,我们就暂时不谈小竺今天的伤,吴先生,你一个人带着你的孩子来到这里,一个七岁的孩子长得甚至不如四五岁的孩子高大,瘦得脱相,吃不下饭,甚至对所有大人都有排斥和应激反应,我们合理怀疑你平时一直有虐待孩子的行为,既然你不想与我们沟通,那我们找警察来沟通。” 吴弘和在外一直维持的温和皮囊有一瞬几乎要裂开。 他深吸了一口气刚想让眼前这对夫妻爱报警报警,视线扫到沙发上已经醒来的竺新景,又瞬间冷静了下来。 他找回温和笑容,对眼前夫妻说。 “我有没有虐待孩子,孩子最清楚。” 话说完,他看向沙发上的竺新景,开口。 “新景,爸爸有虐待过你吗?” 他这话一出,客厅里所有人顿时朝沙发上的竺新景看来。 竺新景坐在沙发上,摸了摸手里触感柔软的毛毯,没有回答。 吴弘和并不恼,很快又问出下一个问题。 “新景,你要跟爸爸回家吗?” 竺新景感受到尤初昱的视线,直白的,一瞬不错的,紧紧锁在他身上。 漫长的寂静过后,竺新景拿开盖在身上的毛毯,站起身。 他朝客厅里几人走去,经过尤初昱身边时,他能感受到尤初昱一路紧跟的视线。 然而这一次擦肩而过,尤初昱没再拉住他。 竺新景走到林玟书和尤元启跟前。 他仰头,第一次认认真真看这两位大人,而后朝他们深深鞠了一躬。 鞠完躬,他垂下眸,跟着吴弘和走了。 关门声响起,客厅里陷入一片寂静。< /p>林玟书和尤元启看看彼此,又一起看向没有表情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的尤初昱。 夫妻两人一时间谁也没能开口。 · 漆黑的大门打开。 光跟随打开的大门映入,吴弘和走进玄关,第一眼便看见玄关鞋架上摆着的带血的藤条。 早上他离开时那里还空荡荡的。 艰难维系的理智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竺新景跟进屋的瞬间,吴弘和“砰”一下拉上门,拎起竺新景的领子便将人往一楼卫生间拽。 “竺新景,你现在敢把你的那些肮脏手段用到我身上了?” 吴弘和打开水龙头,水哗啦啦流下来,铺满水池。 他一把抓起竺新景的头发将人摁进水池里,讽刺吼道:“怎么?你以为用点手段把我弄走,她就能把你接回去?” “我告诉你吧,她已经开始重新挑人了!你,我和你,都已经被彻彻底底丢弃了,你明白吗!” 狭窄的卫生间只有一扇小小的天窗。 穿过天窗照进卫生间的微弱光亮恰好洒在水池上。 小孩漆黑的卷发在水中漂浮,散开。 那过去每一次在水里都无声无息闭着的眼睛,猝然睁开了。 那双漆黑的,阴郁的,如同无尽深渊一般仿佛会给人带来灾难的眼睛,越过晃动的水流,死死注视着此刻面容狰狞的吴弘和。 吴弘和与那双眼睛对上视线的瞬间,无数记忆在脑海中翻涌。 “先生,我真的不能再继续带少爷了,求求您放我走吧。我带着我的孩子照顾少爷是我的错,可我什么时候不都是优先紧着少爷,他怎么能把我的孩子摔成那样!” “是少爷把我从楼上推下去的!他看着我摔下去,一动不动就那样站在楼上看着我!” “先生,求求你了,别让我去照顾少爷,会死的!少爷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的!” 吴弘和被汹涌的记忆一吓,松了手上力道。 小孩跌坐在地上,呛出几口水。 滴滴嗒嗒的水珠顺着他乌黑的卷发落下,滑过他白皙脆弱的脖颈。 呛完水的小孩就这么坐在地上,又仰起头,再一次看向他。 吴弘和沾了水的手垂在身侧抑制不住发抖。 “竺新景,你现在……你现在敢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了?” 不清楚是吼给谁听。 “我可是你爸!没有我就没有你!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你现在想把我也弄死?” 小孩一言不发,安静注视着他。 直到吴弘和一张脸逐渐煞白,他才缓缓站起身,收回落在吴弘和身上的视线,转身离开。 刚走出几步,吴弘和忽然又开口。 “他爸妈是市里排得上名号的外科医生,他从小耳濡目染,你觉得你自己制造出来的伤口,他们会看不出来吗?” 竺新景停住脚步。 他静静在原地站了会,水滴答滴答从他身上滚落。 忽然他转身,看向吴弘和笑了。 天窗落进屋的光只照到他半边脸。 他半边脸隐没在黑暗里,苍白的脸湿哒哒地挂着水珠,唇角上扬的幅度将脸庞的瘦削勾勒得越发明显。 吴弘和一瞬间通体生寒,一刻也待不下去,率先快步离开了阴冷的卫生间。 竺新景在原地站了会,才迈开腿,一步步走出卫生间。 屋子里漆黑一片,没有丁点光亮。 小孩却完全不受影响,一路顺畅地上到二楼房间。 他走到窗前,没有动紧拉的厚重窗帘,只站在窗帘边上,透过很小的一点缝隙,往外看去。 水珠顺着他脸颊滚落,“滴答”一下砸在地板上。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外,夕阳温柔照拂喧闹的小镇。 竺新景站在窗前,静静等了很久。 在最后一抹晚霞即将离去时,他等到尤初昱出现在对面窗前。 那张明媚的脸迎着光,蹙着眉,朝他所在方向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