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爱上前任》 1. 重逢 早晨九点三十分,轿车驶入地下车库,车速减慢了,钟萃的心跳反而加快了。 四周空气凉爽,光线依然明亮,天花板上镶嵌着两条线型灯带,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灯光均匀洒落,照到了车窗上,玻璃表面清透平整,像一面镜子,映出她自己的身影。 她仔细看了看,镜中人面色红润,长发也打理得十分柔顺,发尾蓬松卷翘,光泽乌黑。 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是好几年前的旧事了,但她记得很清楚,当时她只有二十岁,年轻,贪玩,不懂分寸,或者说,分明懂得,却偏要装作不懂。 她喜欢把自己的发丝缠绕在一个男人的食指上,用发尾轻轻扫刮他的指尖,沿着他的指骨一路向下,滑进他掌心里,像是自投罗网。 他总是会一把攥住她的双手,从她手背上一寸一寸吻过去,轻咬她手腕内侧,留下一点浅淡红痕,再慢慢亲到痕迹消退为止。 只要一想到他的名字,她的思绪就变得有些混乱,乱成一团,漂浮在记忆里,激起一圈一圈细小涟漪,经久不息。 轿车驶入一块空地,司机走下车来,为她拉开车门:“钟小姐,我们已经到达维港国际中心,麻烦你这边请,接待专员正在前方等候,会陪你搭乘贵宾电梯上楼,不必经过大堂。” 钟萃点了一下头:“谢谢,麻烦你了。” 她又想起了那个人的名字,他叫严怀铮,曾经与她交往两年,如今,他早已继承父业,担任严华国际控股集团总裁,维港国际中心是他名下产业之一。 “严怀铮”这三个字,在网上出现得很少,除了几篇集团新闻和财经报道,几乎搜不到更多私人信息。 上一次和严怀铮见面,是什么时候?钟萃记不清了。 钟萃今天要面试的职位,是总裁办公室跨境业务专项秘书,如果她能顺利入职,严怀铮就是她的直属上司。 久别重逢,她也不知道,那会是怎样一种场面? 也许他早就忘记她了,她不该胡思乱想。 这个职位待遇优厚,资源丰富,薪水高,离家近,无论总裁是谁,她都会来应聘。 她已经通过了三轮面试,今天的终面竞争激烈,她不想输给任何人。 钟萃下车之后,接待专员也迎了上来,指引她穿过前厅,走向贵宾专用电梯。 电梯内部,四壁都是胡桃木与金属拼接而成,木质纹理铺在中部,两侧嵌入香槟金色不锈钢,豪奢又漂亮,却有一种不近人情的冷感。 钟萃往后退了一步,脚下是棕色大理石地板,光洁明净,看不见一粒灰尘。 眼前这一切都很符合严怀铮的审美,昂贵,干净,秩序分明,却没有一丝暖意,他不喜欢明亮的暖色调。 电梯到达六十层,金属门缓缓打开。 钟萃走入接待大堂,这里的空间十分开阔,落地窗高大宽敞,直抵天花板。 站在窗前,整个维多利亚港湾一览无余,轮船从西向东漂流而去,船尾拖出一道白浪,渐渐在水面上散尽。 远处九龙半岛上,耸立着众多高楼大厦,沿着海岸横向铺开,楼房背后,山影重叠,青灰色山脊绵延起伏,连成了一条天际线,融入茫茫云雾里,就像梦境一样飘渺遥远。 钟萃在香港已经工作了三年,本以为早已见惯了这种景色,却还是失神了一瞬,到底是因为这一片繁华世界,还是因为,几分钟后,她就要再次面对严怀铮? “钟小姐,请跟我来。”接待专员又出声了。 钟萃缓步向前走,进入会客厅,坐到了一张燕麦色沙发上,软垫布料是羊绒混纺,无比柔滑,指尖轻轻一按,就能让它凹陷一块,松开手,又弹回来,紧密贴合她的掌心。 水晶茶几上放着一只乌木托盘,盘子里装着一杯温水,还有一碟手工巧克力。 钟萃端起瓷杯,喝了一口水,心情也平静了许多。她默默等待了一会儿,几分钟后,长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每一步都走得从容稳重。 钟萃抬起头,见到了总裁办公室主任,陈英明。 陈英明将近六十岁,留着齐耳短发,眼角已有几条细纹。她轻声开口:“面试马上开始了,这边请。” 上周面试时,陈英明是主考官,钟萃对她印象深刻,她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钟萃根本猜不到她的心思。 钟萃立即站起身:“陈主任,你好。” 她跟上陈英明的脚步,穿过一段走廊,停在一扇深色木门前,门上挂着一块金属铭牌,镌刻着“主会议室”四个黑体字,下面一行小字是对应的英文“Mainferen”。 陈英明推开门,侧过身,让钟萃先进去。 钟萃走进会议室,微微一笑:“各位好。” 会议室正中央摆放着一张胡桃木长桌,严怀铮坐在主位上,左右两侧各有两人,都是总裁办公室的重要成员。 钟萃的目光飞快扫过严怀铮。 深黑色西装穿在他身上,肩线被撑得笔挺,他的肩背依旧宽阔,肌肉结实强健,搭在桌上的右手握着一支钢笔,手指修长,掌骨宽大,手背上浮着几条淡色青筋,她知道那只手用力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五指收拢,青筋凸起,一旦被他扣住,就很难再挣开了。 他好像没怎么变,又好像全变了。他还是很英俊,很强壮,这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但他的眼神极为平静淡漠,他和她对视了几秒,神色不变,仿佛他们从未认识过,比陌生人更陌生。 他低声说:“请坐。” 钟萃淡然回答:“谢谢。” 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最后一轮面试,正式开始了。 严怀铮提出了第一个问题:“你在投行做了三年并购分析师,现在为什么要转来总裁办?” 钟萃思考了片刻,开口说:“我在港股、A股和美股市场都做过不少项目,一份几百页的项目材料,只要看一遍,我就能记住关键细节。” 她在椅子上坐直了:“我能看出一家公司的核 心产业与真正风险,现在我不想再做单笔交易的分析师,我研究过严华集团未来三年的战略布局,也知道自己能在哪里派上用场。” 接下来,陈英明又抛出了几个刁钻的问题,显然是要看看钟萃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钟萃认真回应,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其他几人也抛出了难题,涉及跨境监管、尽职调查,还有项目推进过程中的各种细节,钟萃稍微思考几秒钟,就能给出十分周全的答案。 陈英明听完之后,合上了手里那一份评估表:“我的问题都问完了。” 钟萃看见评估表上还标注了自己的英文名,Cathy,在香港的这些年,她已经习惯了别人叫她Cathy、钟小姐,或是MissZhong,她忽然意识到,严怀铮以后也要这样叫她了。 他不会再叫她的小名。 她反而松了一口气。 她来这个公司,是要赚钱的,她反复提醒自己,刚才说的那些大话,骗骗别人也就算了,可不能把自己绕晕了,为什么她今天一定要来面试呢?主要是因为,严华集团开出的年薪太高了,她抵抗不了。 去年她买了一套小房子,还养了三只猫,现在正在还贷款。香港这个地方寸土寸金,她能买下一套四十平方米的两室一厅,已经算是很了不起,她感到十分满意,只想多赚一些钱,早点把房贷还完。 她端起桌上的白瓷杯,正要喝水,又注意到严怀铮正在直勾勾地盯着她,好像把她看透了似的。 他应该早就看透她了吧?现在又装什么陌生人呢? 她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避讳。 面试还没结束。 严怀铮又问她:“如果某位董事找到你,要查阅我下周的行程,你怎么处理?” 钟萃放下瓷杯:“我会告诉他,总裁的个人行程是内部保密事项,需要经过你本人授权才能调阅,我会立即向你汇报情况,后续如何处理,由你决定。” 严怀铮像是笑了一下,笑意极淡。 他靠在椅背上,依然看着她:“这个岗位会接触到公司的商业机密,下班之后,你必须保持手机畅通,遇到紧急情况随时响应,这些条件,你能接受吗?” 钟萃心里有些犹豫,又怕自己因为太过胆小而错失良机,她毕竟是要在这里历练几年的,索性答应了:“我的生活很简单,不会因为私事影响工作,合同条款我也仔细看过,对我来说是合理的。” 严怀铮把他手里那一支钢笔放在了桌上:“很好,钟小姐,我相信你说的话。” 他这一句点评,似乎还有言外之意,他是她的前男友,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她不能再把他们之间的关系当成私事,他相信她可以做到公事公办。 钟萃连忙点头:“我明白。” 她的态度如此诚恳,严怀铮反倒移开了目光,不再看她。 陈英明站起身来:“今天就先到这里,谢谢你,Cathy,我们会在三个工作日内,通知你面试的最终结果。” 2. 春梦 钟萃微笑:“好的,谢谢陈主任,也谢谢各位。” 钟萃走出了会议室,木门在她身后关上。 她做了一个深呼吸,快步走向电梯,现在是上午十点半,回到家差不多十一点,正好是午饭时间。 中午吃什么呢? 她要自己下厨,做一份西红柿鸡蛋盖浇饭,再烤几只鸡翅,烤得香酥焦脆,撒满孜然粉和辣椒粉,配上一杯冰沙柠檬红茶,这么一想,她就觉得十分幸福。 她从投行辞职已经五个月了,这五个月里,她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傍晚出门散步一小时,作息规律得不得了,厨艺也长进了不少。 家里养了三只猫,她还学会了自己给猫做饭,和罐头、猫粮搭配着喂,营养更均衡,小猫也吃得更开心。 三只小猫都在等她回家吧? 钟萃加快了脚步,匆匆赶到地下车库,司机见她出来,立即拉开了后排车门。 钟萃坐进后座,关上车门,汽车驶离了维港国际中心。 上午十一点十分,钟萃到家了。 门一打开,最粘人的橘猫第一个冲过来,喵喵叫着,绕着她的脚踝打转。 另外两只也慢慢走近,往她脚边一瘫,露出柔软的肚皮。 钟萃蹲下身,把三只猫挨个揉了一遍,指尖陷入温热蓬松的绒毛里,心跳也渐渐平稳了。 她把手提包放到沙发上,按照之前的计划吃了一顿丰盛午餐,又洗了一个热水澡。 擦干了身上的水珠,她钻进被窝,床单和被罩都是百分之百纯棉,舒适干净,贴在肌肤上,随便蹭一下,就让人舍不得起床了。 她躺在床上,快要睡着了。 她一直都很喜欢睡觉,每当这个时候,她才觉得自己是完全放松的。 不管今天遇到了什么事,都可以等到醒来之后再说。 钟萃闭上眼睛,准备睡一个长长的午觉。 她的意识半浮半沉,飘荡在梦境与现实之间。 她梦见了五年前的某一天。 那时她十九岁,还在上海读大学,学的是金融专业。 那天傍晚,学校请来了一位国际投行合伙人,给大家开设了一场讲座,主题是“跨境并购与亚洲家族企业传承”。 钟萃迟到了一个小时,慌慌张张跑进会场,抬头一望,四周几乎没有空位了。 她一眼看见了严怀铮。 他坐在最后一排最靠边的座位上,那里光线昏暗,视野也不算好,偏偏还正对着出口,每开一次门,寒风就裹着冷气灌进来。 他身边还留着一个空位。 钟萃拎着书包跑过去,飞快坐了下来:“晚上好啊,严怀铮。” 那时候,钟萃还是大学三年级学生。 她选了一门商业实践课程,来上课的不全是经管学院的同学,还有一些已经进入职场的年轻人。他们大多工作了几年,年龄只比本科生大一些,举止却明显更沉稳。 严怀铮就是其中之一。 他参加的是学校开设的一个短期项目,名叫“全球商业领袖研修项目”,面向跨国企业选派的年轻管理者,由本校教授、海外名校教授,以及成功商业人士共同指导。 实用性很强,也很贵。 钟萃在课堂上认识了严怀铮,加上了他的微信。她只知道他比她大三岁,牛津毕业,已经回国工作了两年。 至于他具体在哪家公司,做什么职位,家里又是什么背景,她一概不知道。 严怀铮沉默寡言,永远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听课时,从不记笔记,偶尔开口,总能把答案说得很清楚。 她只觉得,他安静,聪明,很难接近,当然,他长得也很好看,她经常偷偷看他,反正他也不爱说话,被偷看了又能怎样?总不能大声喊出来吧? 她约他去图书馆见面,起初他总是拒绝,后来小组合作多了起来,他才渐渐松了口。 他行事低调,却又并非故作低调,只是早已养成了收敛锋芒的习惯,他身上种种细节都是她从未见过的,如同一个谜团,积压在她心里,以惊人的速度不断膨胀。 她对他充满好奇,每天都会捧着手机,随便编造几个拙劣的借口,兴致勃勃和他聊天。 他见识广阔,直觉敏锐,能在最平淡的日常话题里,找出几个让她感兴趣的角度来,她说得起劲,他回应得巧妙,你一句我一句,好像根本停不下来,她感觉自己的生活比从前更有意思了。 她想展现自己的热情真诚,还把心爱的零食分给他吃,橘子,松子,巧克力,还有她自己烤的蔓越莓饼干。 严怀铮也送过她不少礼物,钢笔、香水、皮包、腰带、羊绒围巾……做工都很讲究,款式素净,又透着一股贵气,手感特别好,适合放在手里把玩,她能玩上一整天,但她看不出那些东西究竟值多少钱,只能尽量回礼了。 总之,钟萃认为自己是严怀铮的熟人。 于是,那天傍晚,她坐到他身边,随口问:“你吃过晚饭了吗?” 他反问:“你为什么迟到了一个小时?” 钟萃叹了一口气:“哎,今天有实习,刚从公司出来就赶上了下班高峰期,地铁站里人太多了,我好不容易才挤进去。” 严怀铮递给她一块黑巧克力,她赶紧接过来,撕开包装纸,一小口一小口啃完了。 她还没来得及吃晚饭,巧克力简直是救命的。 严怀铮又拧开了她的不锈钢水杯:“下次你提前跟我说,我让司机去接你,何必自己挤地铁。” 钟萃接过水杯,喝了几口水,才抬起头,连忙摆手:“不用了,我不想麻烦你,我喜欢坐地铁,特别方便。” 严怀铮没再接话。 讲座已经结束了,掌声散去,老师走下了讲台,同学们起身离场。 几分钟后,会场大厅里的声音和人影一同消失了,前排的照明灯也熄灭了几盏,光线更加昏暗。 窗外天色全黑,坐席区域两侧的台阶灯还亮着,灯光清浅,照不了多远,十分冷寂的样子。 钟萃回头一看,过道上空空荡荡,见不到一个人了。 钟萃依然坐在椅子上。 严怀铮也没有要走的意思,钟萃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他似乎有什么话要对她说。 钟萃忍不住问:“刚才老师讲到哪里了?有没有什么重要的内容?” 严怀铮也没看她,只说:“没什么重要的,别紧张。” 钟萃伸了一个懒腰:“我一点也不紧张,就是心里有点烦,真羡慕你早就毕业了,我下周还要考三门……三门啊,我根本没时间复习。” 她把书包放到自己腿上,书包拉链上挂了好几只毛绒玩具,还有一串银色的星月链条,随着她的动作,链条甩来甩去,撞出了叮叮当当的轻响,持续了几秒钟,消散在空气里。 严怀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不复习?”他问,“想等到考试前一晚才开始突击吗?” 钟萃立即解释:“我……我平时有别的事要忙。” “什么?”他竟然追问,“实习工作太忙了?” 钟萃原本只想敷衍他,被他这么一问,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回答,只能透露一点隐私:“我,我喜欢看……实习是工作,是生活。” 严怀铮低低地笑了一声。 钟萃又有点气恼:“是名著,真的,名著。” 严怀铮似笑非笑:“说不出口的那种名著?” 他压低了声调,分明是在故意调侃她,她更想从气势上压过他。 钟萃抬起下巴,挑衅似的望着他:“我最近在看《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你听过吗?” 《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是一本出版于二十世纪的长篇,讲述了一位年轻的贵族夫人,在丈夫瘫痪之后,与情人相爱的故事。 中的情爱描写大胆露骨,热烈奔放,在多个国家被列为禁书,几十年后才获得解禁。 听见这样的书名,严怀铮总该有一点特殊反应吧? 钟萃从没见过他失态的样子,所以才存心要戏弄他一下。 严怀铮果然转过头来,默默注视着她的双眼。 她涨红了脸颊:“你看我干什么?” 严怀铮低声回答:“第十二章写的最好。” 钟萃想起来了,《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第十二章,几乎全是情欲描写,用词直白、粗糙,毫无遮掩。 她还记得男女主之间的对话,女主说:“我喜欢你的身体”,男主说:“您随时都可以利用我。” 不对,不该是这样。 钟萃只想让严怀铮露出破绽,可不想和他讨论文学,其实她很少读名著,她更爱看网络,她敢打赌他一本也没看过。 第十二章的大胆描写又在她脑海里浮现,脸上的红潮还没褪下去,门外又吹来一阵风,把他身上的气息送了过来,浅淡的松香味,很好闻,混着丝丝凉意,渗入她心肺深处。 她一把拎起书包,打算逃跑了。 但她起身太急,第一脚就踩空了,脚踝又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猛然摔倒在严怀铮身上。 钟萃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严怀铮半搂着,侧身坐在了他的腿上。 严怀铮左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右手搂紧了她的腰肢,力道把握得刚刚好,不至于勒疼她,也没让她继续往下摔。 钟萃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勉强吐出来几个字:“谢……谢谢你。” 严怀铮礼貌回应:“不客气。” 钟萃还想站起来,严怀铮又在不经意间微微抬高了双腿,钟萃的脚尖立即悬空了,来回晃动几次,依然踩不到平地。她心慌得很,不由得拽住了他的衣袖。 严怀铮腿上的肌肉也绷紧了,像钢铁一样硬邦邦的,正好托住了她的重心,严丝合缝,好像生来应该如此贴合,怎么会这样呢?心跳得越来越快了,她两脚发软,放任自己陷进他怀里。 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羊绒西装,剪裁得很合身,衣料厚重细腻,在那沉甸甸的质感之下,是一具比她想象中更强壮的男性身体。 她的指尖落在他的西装领口上,听见他的呼吸声近在耳边,她又连忙把手收回来,背在身后。 严怀铮很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似乎是在哄她,又似乎是想让她放松下来。 他的怀抱宽阔又温暖,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把脸埋入他胸前,甚至想去解开他衬衫上的金属纽扣。 她嘴上仍然不服输:“你记得这么清楚,一定看了很多遍吧?” 他的回答半真半假:“只看了一遍。” 她气焰嚣张:“你骗我。” 两人说话的声音都压得极低,几乎是耳语,严怀铮又低下头来,唇角擦过她的耳尖:“是我冒犯你了。” 听起来像是在退让,可他没有放开她,反而把她搂得更紧。 他刚才那一句“冒犯你了”,难道是在提前告知,让她做好准备,被他冒犯吗? 这一瞬间,她轻咬了一下嘴唇,只想抵抗耳尖上传来的酥麻感。 可是,这种感觉已经传遍了全身,侵入皮肤,钻进了骨髓里,把她所剩无几的意志力一点一滴全部吞噬了。 她小声问:“你 还想对我做什么?” “砰”的一声,出口处的大门被风撞开了,涌进来一阵冷气。 今日最低气温是零下七度,也是上海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 刺骨的寒意让她肢体僵硬,浑身血液仿佛也冻住了,她还没等来他的回答。 他怎么还不开口解释呢? 他在等什么? 钟萃想不明白,索性紧紧贴在他身上。 她听见了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在她耳膜上,强烈又急促,撞得她脸上一阵燥热,竟然忘记了自己正坐在寒风凛冽的角落里,只是暗暗心想,原来他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 她一直以为他是一座雪山,冰冷沉默,独有一种淡然的冷静,谁也无法真正靠近他。 可现在,贴得这样近,她才终于听见,那座山的底下,还藏着一片火海,热浪在他心里翻涌,也在她耳边急速流淌。 她又问了一遍:“到底是什么意思?” 严怀铮从座椅扶手上拿起自己的大衣,轻轻盖在了她头上。 “还冷吗?”他只问了这一句。 钟萃点头,又摇头。 她发现那件大衣非常温暖,她的耳朵都热了起来,那点热意从耳朵一路爬到脸颊,她忽然不敢直视他的双眼。 严怀铮朝着门外的人打了一个手势。 那人原本坐在出口对面的休息室里,注意到严怀铮的指示,他立即走过来,把门关上了。 钟萃又问:“那是谁?是你的保镖吗?他看起来很厉害。” “是保镖,”严怀铮这才转回头来,与她对视,“他已经走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钟萃来不及躲闪,更不愿意露怯,就把双眼睁得又圆又大,一眨不眨,固执地瞪着他。 他看起来似乎有些惊讶,她就觉得自己赢了。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脸上,像是永远也看不够,必须把时间无限延长,才能满足他贪婪又急迫的需求。 哪怕她还瞪着他,他始终没有移开视线。 严怀铮忽然伸手,把她藏在大衣里的双手抓了出来:“我喜欢你。” 他说:“已经……四个月了。” 钟萃懵懂地望着他,他又说:“我之前表达得不够清楚,让你误会了这么久,这几个月里,我每天最想见到的人只有你。” 钟萃半信半疑:“真的吗?” “我不太会说这种话,但我可以说很多次,说到你相信为止。”严怀铮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个天鹅绒盒子,在她面前打开,盒子里躺着一枚铂金戒指。 戒指上镶嵌着一颗紫色钻石,色泽极美、极纯,像是初夏黎明前的朝霞,梦幻一般的纯正紫色,两侧又点缀着细小白钻,光芒璀璨。 钟萃不懂宝石市场,可她也听说过,人类挖了几百年矿石,所有紫钻加起来都装不满半个茶杯,在这世上,如此纯净的一颗紫钻,几乎是可遇不可求的。 “我想了很久,”严怀铮低声说,“应该选什么颜色。” 他握紧她的左手:“你喜欢紫色。” 钟萃确实很喜欢紫色,她的书包上还挂着一只紫色小兔子。 可是,这一颗紫钻太贵了,她不敢轻易接过来,一旦接了,就意味着……意味着什么,她现在还来不及想清楚。 钟萃正要把自己的左手悄悄抽回来,严怀铮已经把戒指戴在了她的食指上。 钟萃松了一口气:“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刚才要求婚,会把戒指套在我的无名指上……” 话没说完,她又愣住了,这枚戒指不松也不紧,完美贴合她的肌肤,尺寸分毫不差,戴上去很方便,取下来也很轻松。 她问:“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指适合什么样的戒指?” 她从来没有定做过任何戒指。 “目测的,”严怀铮说,“还算准确。” 钟萃点头:“你一直在偷看我的手指,好吧,我不介意。” 严怀铮轻轻握住她的食指:“不止是手指,我看的是你这个人。无论我在哪里,在做什么,反复想到的都是你,从今天开始,不想再瞒着你了。” 他手上力道一点一点收紧,直到他的宽大手掌完全包裹她的左手,他才问:“现在,告诉我,在你心里,有没有我的位置?” 原来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来不只是熟人。 她再次把脸颊贴到他胸膛上。 周围一切声音都变得模糊,她只能听清自己说出口的话:“我也喜欢你,你肯定知道。” 我也喜欢你。 不,不对,早就不喜欢了。 钟萃猛然从睡梦中惊醒。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两点半。 她在香港,在自己的卧室里。 她和严怀铮已经分手三年多了。 严怀铮的普通话说得太好了,他们刚开始谈恋爱时,她并不知道他的家世,后来他向她坦白了一切,她只觉得震惊。 钟萃缓缓坐起身,赤着脚走下床,拉开衣柜门,摸到了一只保险箱。 密码是钟萃的生日,也是严怀铮当年随手设定的。 钟萃输入密码,打开了保险箱,里面放着一只天鹅绒盒子,指尖抵在盒盖边沿,轻轻一挑,她又见到了那一颗紫色钻石。 五年过去了,紫钻还是和当年一样闪耀炫目,仿佛还停留在那个冬夜,停留在他把戒指戴到她手上的那一刻,今生今世,永远不会褪色。 钟萃盯着它看了两秒,啧了一声:“我还是找个机会,把戒指还给他吧,彻底了结了这件事,以后我也能安心工作。” 3. 爱恨 下午三点半,维港国际中心大楼第六十层,会议室里,严怀铮正坐在主位上,看着人事总监翻动一份评分表。 人事总监把评分表推到了严怀铮面前:“综合六位候选人的表现,我给他们排了一个序,第一顺位,钟萃,英文名Cathy,毕业于上海交通大学,曾经任职于高盛香港,在高盛工作期间,她的晋升速度,是同届里最快的。” 总裁办公室主任陈英明也开口说:“钟萃精通英法双语,面试表现也非常出色,我个人最推荐她。” 战略总监仍在迟疑:“Cathy各方面都好,她的语言和能力,我都认可,但她只有三年工龄,经验还不够丰富,让她来承担大型跨境项目,变量太多,不在我们可控的范围之内。” 陈英明把评分表翻到了第二页:“第二顺位候选人还没离职,最快也要一个月后才能到岗,他在汇丰银行工作了十四年,现在是跨境并购组的副总监。” 严怀铮扫了一眼:“他要六年以上的合约,我们的项目时长只有三年。” 这个项目名叫“环太平洋战略整合计划”,分为三期实施,第一期预计在三年之内完成。 由于跨境业务的特殊性,总裁办公室需要特聘一位专项秘书,直接向严怀铮汇报情况,但不参与其他秘书的日常工作。 集团业务横跨多个板块,每一期项目的专业属性都不同,严怀铮向来主张专事专办,不愿为了一个三年的岗位设定一份六年以上的合约。 陈英明坐直了身:“钟萃的笔试和面试分数都比第二名高出许多,我还是坚持原来的意见,钟萃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几个高管又低声商量了一会儿,最终达成了一致。 人事总监面朝着严怀铮:“那就这样定了,我会尽快联系Cathy。” 严怀铮拧开钢笔的笔帽:“相关手续一定要在下周一之前办完,确保她按时到岗。” 笔尖落在纸上,严怀铮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是一份《跨境业务专项秘书录用审批表》,最后一行写着“经核准,同意录用:钟萃”。 严怀铮的笔迹落在了“钟萃”两个字旁边。 他走神了一瞬。 他对钟萃的了解,远比这张表上的内容丰富得多。 钟萃的父亲是广东人,母亲是江苏人。钟萃在苏州出生,在上海长大。 竞争激烈的年代,外地人想在上海扎下根,要付出许多时间和汗水。 钟萃的父母忙着做生意,顾不上她,把她送进寄宿学校的那一年,她只有九岁。 她会说粤语,会写繁体字,英语和法语十分流利,她自己解释过:“不学这些,我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学校图书馆里有很多旧书和磁带,我认真学习,想让爸爸妈妈表扬我,可是周末没人来接我……我等了很久,等不到人……” 那都是她小时候的事情。 她长大后,他来接她,从未让她等过,但她还是走了。 严怀铮不抽烟,不喝酒,从未对任何事物上瘾,他早已习惯了节制,对吃喝玩乐也毫无兴趣,他甚至不喜欢听音乐,无论是摇滚乐,还是古典乐,听在耳边,他只觉得吵闹。 他原本以为他能掌控自己的一切情绪,然而钟萃是个意外,她不受他支配,更不怕他会用什么卑劣手段,她一向很有主见。 当年她迅速逃离了他们二人共同布置的家,全然没有一丝留恋,整整三年五个月,总共一千两百七十四天,她从他的世界里完全消失,不愿对他解释一句。 今天上午,她竟然自己走回来了。 严怀铮用力扣上笔盖,把钢笔放在了木桌上。 陈英明收走了文件。 这一批候选人都是名校出身,履历光鲜,各有各的长处,陈英明从一开始就看中了钟萃。 但严怀铮比陈英明更清楚,钟萃很聪明,也很懒散,总要把任务拖到截止日期前几天才开始动手,偏偏交出来的东西质量极佳,每一份都能拿去当范本。 她爱睡觉,每天雷打不动要睡八个小时,少一分钟都会闹脾气。 这样的人,竟然在投行这种以加班和高压而出名的环境里硬撑了三年。 看来,他对她的了解还不够多。 但他相信,她可以胜任这一份工作。 项目会议一直拖到了下午五点才散场,严怀铮回到办公室,又批阅了几份文件,落地窗上日影西斜,他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打算回家了。 严怀铮的私宅位于港岛之巅,太平山顶,这一条山路名叫“白加道”,全长不超过两公里,私密性非同一般,两侧树木高大繁盛,叶与叶之间几乎不留缝隙。 浓密树影在车窗上浮现,樟树的香气也吹进了车里,清凉纯净,还带着一丝甘洌,分明是严怀铮最熟悉的气味,他却没像平常那样看向窗外,只是静坐着,一动不动,他竟然不知道自己正在想什么,或是在等什么。 轿车驶入铸铁大门,绕过了环形车道,停在玄关之前,直到夕阳余光洒在他手背上,他才察觉黄昏已至。 管家孟长青拉开了车门:“先生回来了,今天的黄昏景色很好。” 严怀铮走下车,步入正门,孟长青跟在他身后:“您是先用餐,还是先休息?” 严怀铮停下脚步,转向了餐厅:“先吃饭吧。” 饭菜很快就上桌了,依旧是两道素菜,一盘荤菜,一碗主食。 营养师精心搭配的菜谱,曾经有一个人非常喜欢,但她不会再来做客。 严怀铮洗过手,在主位坐下,吃完了饭菜,也没再说一句话。 他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钟萃。 那是五年前的一个夏天,她刚放暑假,他从上海把她接回香港,轿车驶上山路时,黄昏降临,车里浮动着一片樟树香气。 她在车上悄悄问他:“你每天晚上都吃两素一荤吗?比我想象中节俭好多啊,那我和你一起吃饭,可不可以再加一道荤菜呢?我想吃虾仁滑蛋,放一点点芝麻油就可以了,谢谢!” 她迎上他的目光,脸颊上微微泛起了红晕,双眼亮得惊人,世上最昂贵的钻石也比不上这样一双眼睛。 她在等他,等他点头答应,请她吃那一道放了一点点芝麻油的虾仁滑蛋。 他用一种极轻的声音回答她,那是他从未对任何人用过的语气:“想吃什么都可以,直接告诉我就行。” 那一晚,她吃得很开心。 她告诉他:“以后我每天都 要和你一起吃饭。” 此时此刻,对面的座位是空的。 “撒谎成性。”严怀铮闭上了双眼,空荡荡的餐厅里,无人回应这一句凉薄评价。 饭后,严怀铮走上二楼,在露台上打了一会儿壁球,等他收好球拍,天已经黑了。 他拿起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机,除了二哥严承业发来的几条消息,没有其他短信或者电话。 这些年来,严怀铮的手机号码从未换过……算了,不必再想。 这一周的时间,过得比往常更快。 严怀铮的行程安排依旧紧凑,该见的人都见了,该签的字也签了,有空就去跑步、攀岩、游泳、划船,持续消耗多余的体力,过去几年里,每一天,他都是这样度过的。 转眼又是周一。 早晨下了一场雷阵雨,天色渐渐明亮起来,街道上雾气弥漫,路灯光线向着四方散溢,人影和树影交织在一起,在潮湿的晨光里缓慢浮动。 钟萃下车时,雨已经停了。 她站在维港国际中心大楼门前,看着雾气笼罩着玻璃墙面,她的心神有些恍惚,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今天,是钟萃正式入职的日子。 现在是早晨七点五十分,钟萃做了一个深呼吸,不再犹豫,迈步走进了维港国际中心一楼大堂。 前台早已收到通知,来自人力资源部门的专员向她走了过来:“早上好,Cathy,欢迎入职。” 她轻声说:“你的私人信息已经录入了系统,现在只需要你当面签几份文件就可以了,我先带你去十七楼,然后再上六十层。” 钟萃点头:“好,谢谢。” 从投行辞职以后,钟萃再也没有早起过,每天都在享受睡懒觉的乐趣,她感觉自己的生活十分幸福。 今天却是个例外,早晨六点,她不得不睁开双眼,接连按掉了好几个闹钟。 昨晚她怕自己醒不来,在手机上设置了一长串提醒时间,06:00,06:01,06:02……一直排到06:10,也算是尽力了。 她迷迷糊糊地起床,吃过饭,洗过澡,换上一身职业装。 三只小猫绕着她打转,她也没时间安抚它们,没办法,上班就是这样,不能迟到。 入职第一天,必须在早晨八点之前赶到公司。 七点五十五分,钟萃已经坐在十七楼的新员工接待室里,坐得端端正正。 几份合同和保密协议整齐地摆在桌上,人事专员一份一份翻给她看,她也看得很认真。 这一份聘任合同为期三年,合同期满后,如果员工决定离职,公司会设定六个月竞业限制期,期间薪资照常发放,附赠一笔丰厚的离职补偿金。 太好了,钟萃非常满意,只要努力工作三年,又能休假至少六个月,专项秘书的岗位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制的,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她暗笑自己的想法太过荒诞。 严华集团内部流程一向严格,专项计划周期分明,特殊项目结束之后,相关人员调岗或离职本来就是常态,这些合同的设置合理合规,没什么好怀疑的。 钟萃拿起一支钢笔,郑重签下了自己名字。 从今天起,她就是钟秘书了。 4.秘密 人事专员把文件收进了一个硬质皮面文件夹里:“Cathy,合同全部签完了。” 办公室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钟萃转头一看,陈英明正站在门前:“我来接你上楼。” 钟萃站起身来:“谢谢,我已经签完了合同。” 陈英明是总裁办公室主任,在严华集团工作了三十多年,资历相当深厚,她亲自下楼来接一个新员工,显然是一种特殊的礼遇。 钟萃拎起公文包,跟在陈英明身后。 她们二人一同穿过走廊,这一层楼属于集团人力资源部门,来来往往的员工看见陈英明,都会放慢脚步,低声打招呼,众人的目光从钟萃身上扫过,停留的时间极短,仿佛多看一眼就是失礼。 钟萃跟紧了陈英明,目不斜视,也不敢随意打量别人。 进入公共电梯厅之后,八部员工电梯分别位于左右两侧,门框之上各有一块方形电子屏,显示着不同数字,没有一个数字超过20。 钟萃立即明白了,维港国际中心大楼一共有68层,分为低、中、高三个区段,每一个区段都配有专属电梯。 眼前这八部电梯属于低区,只在1到20层之间运行,覆盖了公关、行政、财务、人力资源等等日常运转的职能部门。 陈英明继续向前走,走到了公共电梯厅的尽头。 那里有一扇深色橡木门。 陈英明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张工卡,贴在木门把手下方的嵌板上,“哒”的一声,门开了。 钟萃缓步走进去,这里是一个小型电梯厅,地上铺着一块深灰色羊毛地毯,一尘不染,三部行政专用电梯位于她的正前方,她站定不动,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一边走。 陈英明又刷了一次工卡,中间那一部电梯的电子屏亮了起来,陈英明与钟萃一前一后步入其中,钟萃的心里还有点紧张。 她在香港中环的写字楼里进出过无数次,可是这一栋大楼与之前的写字楼不一样,走廊上听不见任何声响,地毯都是吸音的,从一楼大堂到各个办公区,一层又一层门禁被设置在每一条必经之路上。 她仔细想了想,金融机构的秩序,是为了保证交易效率,而严华集团的秩序,更像是为了守护一个庞大商业体系的核心。 电梯开始上行,陈英明转过头看她:“维港国际中心就是我们集团的总部,我先给你介绍一下楼层结构。” 钟萃点头:“好的,非常感谢。” 陈英明简短解释了1到59层的功能,钟萃全都记住了,特别留意了21到30层,那是各个子公司在集团总部的驻点办公区。 钟萃在心里默默计算,地产、酒店、航运、矿产、能源、奢侈品……各大业务板块的对接代表都在那十层楼里。 还有第59层,是集团的机要档案库,以后她要是接触到了核心项目,肯定会亲自去59层查阅档案。 陈英明继续说:“60层是总裁办综合层,你的办公室就在这里。” 电梯到达了60层,陈英明指引钟萃往外走,说话的语速不变:“61层是总裁办专属餐厅,你日常用餐就在这一层,62到64层,是集团核心业务高管办公区,所有高管直接向严先生汇报工作。” 听见“严先生”三个字,钟萃握紧了公文包的提手。 她也要叫他“严先生”,又或者,在某些场合下,叫他的英文名Vi,她必须习惯这些称呼,不能有半分迟疑。 钟萃和严怀铮谈了两年恋爱,谈得十分隐蔽,从来没有公开亮相,钟萃也没在朋友圈里发过一张合照。 陈英明在严华集团工作多年,恐怕也从未察觉过钟萃的存在,这反倒是一种庇护,至少,今日此时,钟萃可以凭借“新秘书”的身份,光明正大站在这一层楼的走廊上。 陈英明带着钟萃走进一间独立办公室。 这个办公室宽敞明亮,光线极好,落地窗外是一片开阔的维多利亚港海景,屋内一角设着茶水台,办公桌上摆放着笔记本电脑、两块外接显示屏、一部内线电话,以及厚厚一摞待阅文件。 陈英明解释了一句:“专项秘书都配有独立办公室,这是集团的惯例。” 她站在办公桌旁,拉开了第一层抽屉:“内部通讯录是纸质版,不能拍照,不能外传,你可以在办公室里翻阅。” 钟萃环视四周:“好,谢谢,我都记下来了。” 陈英明介绍办公设施的时候,总是会顺手指给她看一遍。 抽屉里的通讯录,桌上的内线电话,墙边的茶水台,每一处细节,陈英明都讲解得很清楚。这位姐姐的细心,必定是在职场里磨砺许多年才能修炼出来的。 陈英明把基本事项交代完毕之后,钟萃才开口问:“刚才你介绍楼层时,只讲到了64层,请问,64层以上呢?我也需要了解一下情况吗?” 陈英明压低了声音:“65层同样是高管层,严永安先生的办公室就在那里,你要记住这一点。” 钟萃怔了一怔。 她当然知道严永安,他是严怀铮的大哥,比严怀铮年长八岁,今年三十五岁。 严家共有四个孩子,严永安是长子,严怀铮是幼子,按照香港豪门的规矩,家业本该由长子继承,但是严永安的经营理念非常独特,几年前,他自立门户,主导的几次投资接连失利,造成了不小的账面压力。 在大哥的衬托之下,严怀铮的商业才华更加耀眼了。 严怀铮仅用了两年时间,就让长期亏损的航运业务实现了扭亏为盈,他把业务方向锁定在全球食品冷链运输上,运力规模也跃升到了世界前五。 三年前,他们的父亲严文康决定退居二线,将集团大权交到了严怀铮手中,董事会早已亲眼见证了严怀铮的能力,自然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 严怀铮的父亲虽然还是董事长,却几乎不再过问公司事务,日常运营全由严怀铮一手打理。 严怀铮确实没有辜负父亲的托付,在他掌权的这三年里,严华集团的整体市值增长率超过了百分之三十,多项业务实现了跨越式突破。 如今,严怀铮是集团总裁,他的大哥严永安是副总裁,分管战略投资。 不过,这个副总裁的实权很少,集团给他这个头衔,只是为了保住长子的体面。 三年前,钟萃就听说了这件事,那是严怀铮亲口告诉她的,当时她正躺在他身边,双手缠在他肩膀上,还没睡醒,半梦半醒之间,听他讲到了严家的种种故事。 钟萃也见过严怀铮的父母,他们对她很好,送给她许多贵重礼物,甚至想让她和严怀铮订婚……后来,她和严怀铮分手了,就把礼物都还给他了。 她没见过严怀铮的大哥,不知道大哥究竟是怎样的性格? 陈英明的声音打断了钟萃的思路:“66层是集团的核心安保区,67层是严先生的私人办公区,68层是董事长的私人办公区,董事长现在很少来公司了,这一层楼始终为他保留。” 钟萃又点了一下头:“嗯,我会注意分寸的。” 陈英明转身走向办公桌,拉开第二层抽屉,取出一只深棕色皮质长盒,递到钟萃面前:“这是你的工卡和办公用品。” 钟萃打开盒盖,里面装着三样东西,一张工卡,一支加密U盘,还有公司为她配备的一部手机。 钟萃拿起工卡,把挂绳套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陈英明的语气很温和:“还有几件事要说清楚,Cathy,你直接向严先生汇报工作,所有重要文件和方案,由你亲自送到67楼,67楼的门禁对你开放,总裁的日程系统也对你开放,你想见他,就在系统里预约时间,这都是专项秘书的权限。” 她想见严怀铮,只要在系统里直接预约就行了? 听到这里,钟萃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脸上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陈英明拿起了桌上的一份文件,封面上写着《环太平洋战略整合计划第一期机密简报》。 钟萃把简报接过来,陈英明又叮嘱她:“你今天的任务,就是把这份简报仔细看完,周三上午十点,严先生会在67楼的办公室等你,他想知道,你对这个项目有什么看法,能提出什么建议。” 钟萃翻开了文件第一页:“我会准备好的 ,周三上午十点,我准时到。” 钟萃浏览了一遍目录,全身都放松了下来,简报内容比她想象中更清晰,也更简单。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周三上午十点,在他的私人办公室,汇报结束之后,就可以把戒指还给他了。 陈英明又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钟萃立刻把简报放进办公桌抽屉里锁了起来。 她站起身,看着陈英明,微微一笑:“非常感谢你今天带我熟悉工作流程,如果方便的话,中午我想请你一起在61楼餐厅吃饭,可以吗?” 陈英明笑了笑:“本该是我请你这位新同事才对,不过既然你这样说了,那今天中午十二点半,我们在61楼餐厅门口见面。” 钟萃立即答应:“好的,待会儿见。” 陈英明离开了这间办公室。 钟萃放下了公文包,检查了每一个抽屉、文件柜和保险箱,确保它们都是完好无损的。 她坐到办公桌前,打开了电脑和手机,激活系统,连接U盘,所有设备都能正常运行。 她登入严怀铮的日程系统,周三上午十点,已经被锁定为她的汇报时间。 右手从鼠标上挪开,她轻吸了一口气,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要紧张,严怀铮一向公私分明,他不可能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失态。 钟萃看完了简报,肚子也有点饿了,早饭没吃饱,现在她只想好好吃一顿午饭。 午休时间,钟萃乘坐电梯,抵达61楼餐厅。 空气里漂浮着一缕白茶香气,像是顶级酒店的定制香氛,很淡,也很好闻。 钟萃走到61楼的大堂正中央,绕着一双半人高的青玉缠枝花瓶转了一圈,心里又惊讶又好奇,忍不住微微仰头,仔细观察四周环境。 她看见了两座餐厅,分别位于左右两侧。 左边是向员工开放的自助餐厅,外围是一圈巨大玻璃墙,共有八面,环列相接,每两面之间构成一个舒展的钝角,如同一块多面切割的水晶,反射着重重叠叠的灯光。 右边是可由员工自行点餐的接待餐厅,周围环绕着一层漆面木墙,墙上镶嵌着精细浮雕,春夏秋冬,花鸟草木,全是金漆勾边,原画一定出自名家之手,留白与布局之间疏密有致,每一个画面的视觉重心都落在了黄金分割点上。 钟萃一下就想明白了,左边的餐厅寓意“八面玲珑”,右边的餐厅寓意“四季常春”,与大堂相连,共同构成“金玉满堂”的意象。 钟萃也算是见识到了,香港富豪讲究风水,高管餐厅里的每一处景观都是他们精心设计的。 “Cathy,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钟萃听见有人叫自己,转身一看,陈英明和她的两个助理刚从电梯里走出来。 钟萃连忙说:“我也才刚来不久。” 陈英明带着钟萃进入自助餐厅,这里提供免费餐食,只要刷一下员工卡,通过闸机,就能随意取用,不限菜式,不限分量。 钟萃老老实实跟在陈英明身后,目光转向了自助餐台,那里陈列着许多精致佳肴,包括各类中餐与西餐,全是新鲜出炉的。 她轻轻嗅了嗅,闻到了果木烤鸭的香气。 太好了,今天中午就吃果木烤鸭! 钟萃高高兴兴走过去,又看见了一盘虾仁滑蛋,这是她最爱吃的菜,百吃不厌。 调料台上还放着一瓶黑芝麻油,她有些惊喜,她一直认为,虾仁滑蛋加上一点点芝麻油就是最佳搭配,那烤鸭还是明天再吃吧,第一天上班,不能吃得太饱了,否则她会犯困。 几分钟后,钟萃端着餐盘,坐到了陈英明身旁。 今日的午餐真是丰富多彩,杂粮饭,虾仁滑蛋,白灼生菜,蟹粉豆腐,还有一碗新鲜水果,搭配一杯希腊酸奶,营养非常全面,足够让她持续工作一下午了。 钟萃在心里赞叹自己真是太会吃饭了。 她一边吃,一边想,严怀铮也会来这里用餐吗? 肯定不会,他有自己的私人厨房。 太可惜了,今天中午,严怀铮吃不到如此美味的虾仁滑蛋了。 5.失控 周三早晨九点四十分,钟萃抱着一只文件夹,步入电梯,指尖抵在玻璃面板上,轻轻一按,电梯门合拢了。 门上浮现出她的倒影。 她穿着深蓝色西装套裙,长发扎成了一个松散的低马尾,脖子上戴着一条精致的铂金项链,脚上是一双黑色软底皮鞋,全身上下,从头到脚,每一件衣服和配饰都是她自己赚钱买来的。 但她的上衣口袋里装着一个天鹅绒小盒子,里面是严怀铮送给她的那一枚紫钻戒指。 如此珍贵的珠宝,不能继续留在她身边了,她打定了主意,今天一定要把戒指还给严怀铮。 电梯上行的速度变慢,停在了66层。 钟萃抬头,看见电子屏上亮起了一块绿色标记。 她想起来了,陈英明和她说过,第66层是集团的核心安保区,当她乘坐电梯,从这一层路过,安保系统会自动检查她的预约记录和通行权限。 这个绿色标记,应该是“核验通过”的意思吧? 钟萃茫然地望着电子屏,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一层耽搁多久,她必须在十点整之前抵达67层,今天是她入职后第一次向总裁汇报工作,千万不能迟到啊,她只想做一个守时又体面的秘书。 她还在胡思乱想,电梯又开始上行了,几秒钟后,“叮”的一声,门开了。 她走出电梯,进入67层的前厅。 67层是严怀铮的私人办公区,这一层楼,只属于他一个人。 她能从一切细节上看出他的品味,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十分冷淡,十分昂贵。 钟萃踩上了一块大理石地板,雪白色基底,金棕色花纹,这些花纹都是天然形成的,经过了精心筛选与镜像拼接,构成了一片连续的几何图形,确实很好看,像是茫茫雪原上洒满月光的长河,从地面流向墙面。 她仔细看了一眼墙壁,果然也镶嵌着同样的大理石,接缝几乎是隐形的,根本找不到一点边角。 她缓步向前,感觉自己正走在大理石砌成的殿堂上。 现在是早晨九点四十三分,她提前十七分钟来到了67层,原本不该把时间浪费在观察石头上,这样奢华的装潢,她早已见过许多次,可为什么,她的心跳又渐渐加快了? 前厅门外,走来一个人。 那人停下脚步,和她打了一声招呼:“钟小姐,你好,我是宋友仁。” 钟萃的脑海里闪过三个字“完蛋了”。 宋友仁的职位是总裁办公室首席秘书,也就是严怀铮身边的第一秘书,全权打理总裁日程和机密文件,他是严怀铮的得力助手。 他穿着一套铅灰色西装,身形挺拔,五官端正,眉骨高,鼻梁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当他走近时,她看见他的瞳色是淡褐色,很像琥珀,他的气质也比严怀铮温和许多,没有那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五年前,钟萃刚开始和严怀铮谈恋爱的时候,宋友仁已经是严怀铮的秘书了。 钟萃见过他几次,他总是安静地站在严怀铮身边,待人接物十分得体,她始终不知道他的名字。 原来他就是宋友仁。 完蛋了,他知道她是严怀铮的前女友。 钟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慌得不得了,当年她就像一块麦芽糖,每天都要黏在严怀铮身上,现在她顶着“跨境业务专项秘书”的头衔站在这里,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面对宋友仁的审视? 宋友仁还记得她吗?她要不要先开口? 开口说什么,叫宋秘书还是宋先生?啊,干脆假装第一次见面好不好? 就这么定了。 钟萃微笑:“你好,我是钟萃,英文名Cathy。” 宋友仁礼貌地笑了笑:“严先生在办公室等你,你的预约时间是十点整,现在还有十五分钟,他让我转告你,可以提前进去。” 钟萃点头:“好,多谢。” 宋友仁带着钟萃步入一条走廊,墙上每一副字画都是名家名作,钟萃看多了,也就麻木了,目光淡然地掠过墙壁,转向一扇木门。 那门半开着,里面站着一个体格健壮的年轻男人,穿着一套宽松黑西装,戴着一副入耳式耳机,双手交叠,垂放在身前,十分典型的待命姿态,哦呵,又是老熟人,他是严怀铮的保镖之一,钟萃从前也见过。 不能再四处乱看了,太多老熟人了,钟萃轻叹了一口气,跟上宋友仁的脚步。 宋友仁停在了一扇双开木门之前,侧过身,对钟萃说:“请进,Cathy。” 钟萃推动了木门,缓步走进去,再松开手,木门自然关上了。 脚下是一片羊毛与桑蚕丝混纺的地毯,柔软绵密,她的鞋底似乎已经陷进去了。 这一间办公室宽敞又明亮,阳光透过落地窗,斜铺在地毯上,洒到了严怀铮脚边,他正站在一座乌木书架前,背对着她。 六月的香港,最高气温已经超过了三十度,不过总裁办公室配备恒温恒湿系统,温度常年维持在二十三度左右,体感很舒适,严怀铮只穿了一件白衬衫和一条黑色西装裤,他把西装外套扔到了沙发上。 钟萃又有点紧张了。 她应该叫他什么呢? 入职以来,她从没听过任何人叫他“严总”,香港职场上,日常称呼一般都不是职位,大家提起严怀铮,都说“严先生”,或者他的英文名Vi。 在严怀铮面前,这两个称呼,钟萃都叫不出口。 她只能说:“早上好。” 严怀铮转过身来,却没看她一眼,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你今天来得很早,八点零五分打卡,提前了将近一个小时。” 钟萃有些惊讶,严怀铮怎么知道她今天几点上班打卡?难道他特意看过考勤系统吗? 他语气平淡,好像只是随口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毕竟是集团总裁,对他来说,秘书的上班时间也不是什么秘密,钟萃觉得自己不该多想,更不该多问。 钟萃实话实说:“今天是我第一次正式向你汇报工作,我想早点来公司把文件整理好,思路也会更清楚。” 严怀铮靠坐在一张宽大的真皮座椅上:“准备充分不是坏事,你不必紧张。” 钟萃早已察觉到了,严怀铮的态度一直都很淡漠,只把她当作刚入职不久的新员工,而不是分手三年的旧情人。 她反而松了一口气,这样也好,他想要公事公办,她可以全力配合,他们两个人都不用再回忆从前那些事,也不用再争论究竟谁对谁错。 严怀铮又对她说:“请坐。” 办公桌对面摆着一把高背软椅,钟萃拉开椅子,坐了下来,面朝着严怀铮,看得更清楚了。 他今天没系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衣领微敞,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白色衬衫覆盖在胸膛上,撑出健壮硬挺的轮廓。 钟萃根本不敢细看,连忙把头低下去了。 严怀铮低声说:“今天是你入职第三天,欢迎加入总裁办公室,钟小姐。” 她没想到,他会这样叫她。 她微微一笑:“请多指教。” 严怀铮直视着她:“既然你已经准备好了,那就直接开始,先把项目背景概括一遍,再说清楚当前进展和主要风险,如果有问题,我会问你。” 钟萃心想,现在的时间是上午九点五十分,距离十点还有十分钟,严怀铮就这么迫不及待地开始工作了,真敬业啊。 她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好,先说项目背景,兰卡维亚王国是本次项目的合作对象,位于婆罗洲岛北侧海域,与文莱相邻,国土以主岛为核心,周边散布着众多小岛,从香港直飞首都金加市,航程大概是三小时四十分钟。” 她翻过一页,继续介绍:“该国曾经是法属殖民地,上世纪三十年代独立后保留王室,七十年代初,兰卡维亚发现了近海大型油气田,随后依靠能源出口、港口转运,以及珠宝贸易,完成了早期资本积累。” 她放慢了语速:“兰卡维亚全国人口只有四百万,过去五十年里,它一直是亚洲最富裕的小国之一,人均收入长期位居世界前列。” 其实钟萃根本没看资料,这些基础信息,她早就背下来了。 手里这一本文件夹,就像是她的演出道具。 她觉得汇报总要有一点汇报的样子,不能太随意了,但她和前男友共处一室,心里当然还是有些尴尬的。 这时候,只要盯着文件,就可以巧妙地化解这种尴尬,真是一个很好用的生活小技巧,她对自己的应变能力感到十分满意。 她的指尖又在纸页上轻点了一下:“从商业角度看,兰卡维亚像是马尔代夫和文莱的结合体,不仅有顶级海岛资源,还有稳定的能源收入。” 项目背景已经介绍完了,严怀铮还没开口点评,钟萃只能抬起头,眨了眨眼睛,对上他的目光。 严怀铮的神色依旧平静:“你记得很清楚,继续说,王室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启动项目,为什么需要外部合作方?这一次竞标,真正的对手是谁?说出你自己的判断。” 钟萃合上了文件夹,认真回答:“本次招标的核心项目是兰卡维亚海滨度假村,选址在主岛西海岸,靠近天然深水湾,总投资金额预计超过二十亿美元。” 墙上时钟刚好指向了十点整。 太巧了,真正的汇报,直到这一刻才刚开始。 钟萃把腰挺得更直了:“过去几十年里,兰卡维亚的财政收入主要来自石油和天然气,现在,王室希望收入来源更加多元化,不再依赖传统资源。他们需要一个可以长期运营的海岛项目,带动本地就业,提高兰卡文化的国际影响力。” 严怀铮一直没打断钟萃的分析,钟萃干脆把文件夹放到了办公桌上。 这一瞬间,她忽略了自己的私事,她只记得,严怀铮刚才还问了一句“谁是真正的对手”? 她仔细思考了几秒,语气更加坦诚:“确认入围的竞标方一共有三个,法国欧贝琳集团,美国范德酒店集团,还有我们严华集团。欧贝琳集团成立于1835年,多年来一直为欧洲王室提供服务,旗下不少酒店都是古堡、庄园改建的,范德集团资本雄厚,他们给出的第一轮报价非常高……他们的预算,差不多是我们的两倍。” 严怀铮提醒她:“预算高,不等于胜算高。” 钟萃点头:“嗯,你说的对,欧贝琳不能承担一个资源型国家的产业转型,范德有钱,也有客源,但是它的投资方案太激进了,王室可能会失去主导权。”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微微弯腰,翻动桌上那一本文件夹。 她戴着一条铂金项链,当她弯腰时,心形吊坠晃动了几个来回。 “请你过目,这是我昨晚补充的材料。”她小声说。 她站直了身体,项链吊坠轻轻一荡,贴上她雪白的肌肤,又滑开了,落在锁骨之下,V形领口之上。 严怀铮的目光落在她胸前,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他右手拿起一支钢笔,笔尖一转,挑动了那一页文件。 钟萃飞快解释:“我整理了王室、内阁、议会相关人员过去一年公开演讲的重点内容,昨天晚上九点,兰卡维亚官方账号也发布了一篇国王演讲稿,他们反复提到一个词,传承。我认为他们想要自己的文化旅游品牌,海岛生态和旅游开发必须长期共存,所以我们真正的对手,不是欧贝琳,也不是范德,是兰卡王室对自己的想象。” 严怀铮又问:“你的建议是什么?” 钟萃双手搭住办公桌:“第二轮提案,不能继续加价。” 严怀铮盯着她的眼睛:“坐下来说话。” 钟萃立刻坐回了椅子上:“我……我刚才,刚才说到……” 严怀铮又用钢笔翻开了一页材料:“不能继续加价。” 钟萃重新坐直了:“我们已经在第一轮提案里表明了合作态度,建材和食材也会优先向本地供应商采购,换句话说,我们愿意让出一部分利润,实现合作共赢。” 严怀铮点评了一句:“你的记忆力很好。” 钟萃皱了一下眉头,她听出来了,严怀铮这一句话,表面上是赞扬,实际上是在提醒她还没说出自己的观点。 她严肃开口:“婆罗洲北部海域有一座岛屿,曾经是私人度假岛,后来因为设施老化,荒废了很多年,四年前,董事长低价买下这座岛,交给你重新改造,现在岛上有珊瑚修复实验室,海龟保育基地,也有面向高端客户开放的度假区,它是亚洲第一座生态岛,已经平稳运营了两年。如果我们在第二轮提案里重点介绍这座岛,兰卡王室自然会明白,我们做过这样的项目,也知道怎样才能把它做成。” 严怀铮忽然问:“欧贝琳和范德集团的环保经验也很丰富,你凭什么断定,兰卡王室会更看重严华的生态岛?如果你的判断出错,第二轮提案就会偏离重点,你想清楚了吗?” 钟萃深吸一口气,轻声说:“欧贝琳和范德集团都把环保业务交给了基金会,当然更成熟,也更专业,不过,基金会的收入全部来自母公司,母公司停止拨款,环保就做不下去了,严华的生态岛不一样,在这里,环保和经营都是同一个团队负责,兰卡可以学习我们的商业模式,甚至在我们退出之后,还能继续运营这个项目,这才是他们想要的传承。” 严怀铮把钢笔夹在指间,笔头推动了桌上那一份文件:“如果兰卡学会了这套商业模式,严华凭什么留在这个项目里?你只看到了兰卡想要什么,有没有想过严华会失去什么?” 钟萃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严怀铮又给她出了一道难题。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出一句话。 严怀铮不再等待:“你的汇报可以提前结束了。” 钟萃急忙扶住了桌子:“等一下,哎,我刚才只是安静了几秒……大概七秒,或者八秒,我没有浪费你的时间吧?” “浪费时间。”严怀铮重复了这四个字,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不过片刻之后,他淡淡地笑了一下。 空气里的凉意渗入肌肤,钟萃打了一个寒颤,她想起来了,当年她和严怀铮分手之后,他给她发了几条消息,她一直没回复他。 她以为他早已忘记了这些琐事,可是……可是现在,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有点恨她? 她更慌乱了:“我,我在思考……” 必须尽快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她认真分析:“刚才你问我,有没有考虑过风险?其实,我有四层判断……” 她一句一顿:“第一,模式可以复制,信任不可替代,商业合作的基础是信任,建立信任关系需要时间,需要行动,我们把自己的经验交给他们,以后 才有机会参与深层合作。” 严怀铮放下了手里的钢笔:“第一期项目简报里,没有任何关于后续合作的内容。” 钟萃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个微笑:“你一直在问我自己的判断,我就根据事实,做出了推测。” 钟萃心想,这一份工作还真是不好干啊。 她继续讲述自己的观点:“第二,海滨度假村是一笔好生意,兰卡维亚局势稳定,交通便利,经济发达,每年都能吸引大量游客,按照目前的测算,这个项目在两年内就能回本,之后每一年,住宿收入都会超过两亿港币,再加上宝石经销和私人会员服务,它能带来长期稳定的现金流,从经济角度来看,我们不会亏损。” 钟萃偷看了一眼严怀铮,看不出他有什么情绪。 严怀铮双手搭在座椅两侧的扶手上,肩膀靠在椅背上,他保持沉默,只等她把话说完。 钟萃点了一下头:“第三,那一份项目简报里,只提到了度假村,但是,发展旅游业只是兰卡经济转型的第一步,再往后,还有自由贸易港口,宝石交易中心,保税仓储,国际物流中心……甚至是区域通信枢纽。” 讲完“通信枢纽”这四个字,钟萃停顿了片刻,才接着说:“这个度假村项目,能让我们和王室建立合作关系,拿到自贸港的首批入驻资格,我们还可以在未来提供更多方案。” 她大胆提议:“我举个例子,兰卡维亚的地理位置非常好,连接了东亚港口,澳新航线和印度洋通道,又有风电、水电和太阳能发电站,如果能建立一个海底光缆登陆站,再把它做成一个区域通信枢纽,利润也是很高的,新加坡和阿联酋已经有类似的成功案例。” 严怀铮简短地表扬了她:“说得不错,Cathy。” 钟萃接着说:“刚才那三点,都是战略分析,第四点,是我对合同条款的建议,我们可以和兰卡维亚签署独家技术服务协议,每隔五年续约一次,私人会员体系归严华的子公司所有,再加一条‘最惠合作方’条款,如果他们引入了新的合作伙伴,必须先向我们开放同等条件。” 这四个点子,都是钟萃临时想出来的,现在她无话可说了,口头汇报应该可以结束了吧? 严怀铮又给了她更高的评价:“你很适合参与这个项目。” 钟萃点头:“嗯,谢谢。” 她心想,她说了那么多话,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现在她有点口渴了。 她抿了抿嘴唇,好想喝水。 严怀铮站起身,真皮座椅向后滑动。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维多利亚海港:“三个月前,有人建议把生态岛的数据放进第一轮提案里,当时我没批准,你能不能猜到原因?” 钟萃愣住了:“我猜不到。” 这个问题,她真的答不上来。 她正在苦苦思索,又忽然发现,落地窗旁边那个茶几上,放了两瓶矿泉水。 她实在是太渴了,呆呆地望着茶几,也不记得严怀铮刚才又问了什么问题。 严怀铮拿起一瓶矿泉水,顺手拧开了盖子:“口渴了吗?过来喝水。” 钟萃一路小跑过去,双手接过矿泉水:“谢……谢谢你。” 她捧着瓶身,喝了好几口。 严怀铮一直看着她,她停了下来,这才察觉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 他的身高比她高了许多,她略微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又侧过脸,看向了窗外的港口轮船。 他说:“三个月前,生态岛运营还不到两年,客人愿不愿意再来,维护成本会不会增加,岛上的水电供应和生态修复系统能不能长期运行,这些问题的答案,至少需要两年的时间验证。” 钟萃很好奇:“那现在……应该可以了吧?正好两年了。” 严怀铮转过身:“把你刚才说的内容整理成一份报告,明天下午四点前,交给宋友仁。” 他拿起沙发上的西装外套:“包括三个重点,为什么二轮提案可以加入生态岛,它能替兰卡王室解决哪些问题,以及严华为什么能长期运营这个项目。” 钟萃非常擅长写报告,听见严怀铮给她布置的任务,她心情大好:“嗯,我都记住了,请你放心。” 严怀铮走远了:“你可以回去了。” 钟萃连忙叫住他:“严……先生,我这里还有一份文件。” 她快步走到办公桌前,翻开文件夹,拿出了一张纸:“这是总裁办公室专项通行权限确认表,陈主任说,正式备案需要你签字。” 严怀铮看了一眼表格,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完全符合公司内部的审批流程。 他坐到了黑色皮椅上,又把西装外套搭在腿上,右手握着钢笔,在审批栏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钟萃弯着腰,站在他身旁。 她看见他手背上微微浮起几条青筋。 她不明白,严怀铮是在用力写字吗?钢笔很硬吗,必须握得这么紧吗? “还有这个,”她又抽出来一张纸,“保密档案调阅权限审批表,也请你帮我签个字。” 严怀铮迟迟没有落笔,大概是在检查表格内容吧? 他真是严格又谨慎,钟萃可不敢敷衍他。 钟萃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压在纸面上:“签在这里就可以了。” 她的指甲是粉色的,光洁柔润的粉色,在白纸上格外显眼。 “我看得见。”严怀铮低声说。 钟萃立即收回手:“对不起。” 严怀铮闭上了眼睛,过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平静:“离我远一点。” 钟萃怔了一怔:“好……好的。” 她正要往后退,严怀铮又制止她:“别动,站在这里就行。” 钟萃双手背后,一动不动。 严怀铮签完了字,单手扣上笔盖:“以后你要是想见我,可以直接联系宋友仁,他会替你安排时间。” 钟萃迟疑了一下:“我可以直接找宋秘书?不用在预约系统里提交申请吗?” 严怀铮淡然回答:“预约系统不会显示我的完整日程。” 钟萃有点迷茫:“我……我和你见面,也只能是为了工作吧?” 严怀铮把钢笔扔进了笔筒里:“当然,公事公办。” 钟萃倒吸一口凉气,她必须立刻把戒指还给他。 她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只天鹅绒盒子,摆在了办公桌上:“这个钻石戒指,应该是你的私人物品。” 她没说“这是你当年送给我的”,那句话听起来太亲密了,她只能把盒子推到他面前。 严怀铮的视线落在盒子上,停了很久,才说:“收回去。” 钟萃不敢再收回去了。 她仔细想了想,想出一个理由:“万一我不小心把戒指弄丢了,你又叫我把戒指还给你,那我怎么办呢?紫钻太贵了,我赔不起。” 西装外套从他膝盖上滑落,落到了厚重的地毯上。 他站了起来:“在你心里,我是这样的人?” 钟萃连忙后退了几步:“不是……” 严怀铮绕过座椅,朝她走来,她退到墙边,肩背贴上了冰冷坚硬的墙壁。 他停在她面前,没有碰她,只是低头看着她:“钟萃。” 他真正动怒的时候,才会叫她的全名。 6.见面 钟萃微微抬头:“怎么了,严怀铮?” 她也念出了他的全名,没有一点退让的意思。 严怀铮又问:“你是想把戒指还给我,还是想证明你已经不在意过去那些事了?” 他靠近一步:“如果真的不在意,为什么不敢看我?” 钟萃挪动了一只脚,鞋跟也抵住了墙壁。 她无路可退。 严怀铮把她堵在了角落里,刚才那句话又说中了她的心思,她确实不敢看他,因为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不到半米远,他再往前走一步,就会越过上司和下属之间的界限。 她攥紧了自己的裙摆:“你毕竟是我的上司,我不能一直盯着你看……” 严怀铮的声调更低沉:“你的胆子变小了。” 钟萃立刻反驳:“没有。” 严怀铮前进半步:“你确定吗?” 两人之间的距离又缩短了一截,严怀铮的目光扫过她的双手,慢慢移到她脸上:“你看着我,再说一遍,说你真的不要了。” 办公室里冷气充足,钟萃不知道风从哪个方向吹过来,却能闻到严怀铮身上的清冽气息,还是很好闻,她有点上瘾,呼吸也急促起来,手指把裙摆攥出了一条又一条褶皱。 她忍不住提醒他:“你那句话,听起来有点歧义,什么叫……我真的不要了?外面的人要是听见了,肯定会误会我们的关系……” “不会有人误会,”严怀铮打断了她的话,“这间办公室的隔音效果很好。” 钟萃惊呆了:“那你想做什么?” 严怀铮抬起手,伸到了她腰侧。 他的拇指勾住了那一条裙子的口袋边角,稍微一扯,就把口袋拉开了。 钟萃这才注意到,那个戒指盒子正被他握在手中,他指尖一松,盒子恰好掉进了口袋里。 “收好,”他说,“这本来就是你自己的东西。” 钟萃想把盒子拿出来,又不想碰到他的手,只能说:“这个紫钻的重量超过一克拉了,你……你知道吗?” 严怀铮往后退了一步:“我知道。” 钟萃一时没反应过来:“真的吗?” “戒指是我买的,”他耐心解释,“我当然知道它的价值,我早就把它送给你了,它只属于你,你这么聪明,应该不需要我反复提醒。” 钟萃低声问:“为什么要送我这么贵的戒指?” 严怀铮看着她:“送给你的东西,总要有点分量才算合适。” 钟萃默默地望着他,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现在她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了,他应该满意了吧? 严怀铮避开了她的视线,转身走回座椅旁边,从地上捡起黑色西装外套,挂到了左手前臂上。 那西装的布料也是羊毛与蚕丝混纺的,轻薄抗皱,垂坠感极好,刚好挡在他身前,他又坐到了那张椅子上:“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钟萃的脸上露出了迷惑的神色。 严怀铮……真的很重视仪表啊。 这位贵公子,太讲究了。 他还记得要把西装外套捡起来,而且不能随便搭在椅背上,必须规规整整挂在手臂上,或是展开放在两腿之间。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那件西装外套一看就很贵,当然不能一直落在地毯上,严怀铮注重这些细节,也很正常,他不喜欢任何事物脱离自己的掌控,哪怕只是一点失控的痕迹,他也很难容忍。 他习惯了控制一切局面,也习惯了自身的主导地位。 钟萃自言自语:“你是不是……” “你不明白,”严怀铮拉开了办公桌抽屉,“你可以走了。” 钟萃才刚走出去一步,严怀铮又叮嘱她:“下次……别戴项链了。” 为什么? 这个问题,钟萃没问出口。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铂金项链,吊坠是心形的,链子也很精细,明明是一件很可爱的首饰,哪里不合规了? 算了,也许总裁办公室的着装要求比较高,她不再多想,直接跑出去了。 走廊上,两位保镖依旧站在原位。 钟萃猛然记起严怀铮说过“办公室隔音效果很好”。 她脸上一阵发热,连耳根都红透了,赶紧从他们面前快步走过,还没来得及转弯,又看见宋友仁正站在一座大理石雕像旁边,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 他微微侧身:“Cathy,这边请。” 钟萃更想逃了。 但是,宋友仁毕竟是严怀铮身边的第一秘书,钟萃必须保持体面。 她模仿严怀铮说话的语调,淡然回答:“好,多谢。” 她跟在宋友仁身后,走向前厅,路过一间小型会议室的时候,那一扇木门打开了,又有一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他身材高大挺拔,长相也是十分英俊,穿着浅米色亚麻棉衬衫和黑色休闲长裤,两边袖口都挽到了肘部之上,左手上戴着一块白金款百达翡丽腕表,珐琅表盘是深蓝色的,像一片海湾,光泽典雅。 他一眼望见了钟萃,笑容灿烂:“几年不见,你还是这么漂亮。” 钟萃停下了脚步,完蛋了,又是一个老熟人。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称呼他。 他是严怀铮的二哥,名叫严承业,四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他就叫她“弟妹”,还说:“以后你就叫我二哥,不要和我见外,我这个人比较好说话。” 严承业确实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钟萃从没见过他生气的样子。 但他太喜欢开玩笑了,说话也是半真半假,常常在不经意间,直击要害,仿佛什么都没放在心上,眼里却能看见所有细节。 严承业是严华集团董事、海外发展部总监,也是严氏家族基金会的理事。 他每年只在香港和上海居住两三个月,其余时间都不在国内,他要处理很多海外项目。 他喜欢周游世界,像一阵风,很少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交到他手上的项目,绝大部分都能顺利做成,他看似散漫,实际上很细心,也很可靠。 严家人各有各的锋芒,只不过表露的方式不同,哎,钟萃还是叫他“严先生”吧。 钟萃扯动嘴角,微笑回应:“严先生,你好。” 严承业叹了一口气:“你怎么也叫我严先生?” 钟萃心想,那你想让我叫你什么,二哥吗? 宋友仁还在旁边,严承业还真是一点也不懂得避讳啊? 她转移话题:“不打扰了,我先走了。” “慢走,”严承业目送她,“什么时候有空,我能不能请你吃饭?” 钟萃走得更快了。 进入电梯厅之后,她才松了一口气,顺手捋了捋裙摆,忽然发现那个天鹅绒盒子还在她的裙子口袋里! 对了,严怀铮把盒子塞进去了,她又忘记还给他了!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当时她看着严怀铮弯腰捡起西装外套,就不记得这个戒指了,刚出门不久,又遇到了宋友仁和严承业…… 没办法了,以后再说吧。 今天她已经尽力了。 戒指太贵重了,她必须当面还给严怀铮,分手之后,她尝试了好几次,每一次都失败了。 严怀铮甚至会派司机把戒指送到她家门口,还要她亲自签收,像是在告诉她,有些东西不能退回去,有些事情也不能当作没发生过。 回到办公室之后,钟萃打开了台式电脑。 当前时间是上午十点半,她在67层也只待了四十分钟左右,感觉像是参加了一场考试,试题很难,她勉强答完了。 她的神经一直紧绷着,直到现在才 放松下来。 钟萃把电脑键盘摆正了,开始写报告,不到两个小时就写完了,又仔细检查了好几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发给了宋友仁。 戒指盒子一直在她的裙子口袋里,她偶尔会把手指伸进去,打开盒子,摸一摸钻石,再把盒子关上。 这一整天,钟萃都很忙碌。 下午,她参加了一场专项会议,又翻看了许多项目资料,写了一份会议纪要和补充说明。 傍晚六点,她终于完成了所有任务,拎起背包,高高兴兴下班了。 走出大楼,天还没黑,夕阳光影里,众多行人来来往往,街道上也渐渐热闹起来,她赶上了下班高峰期。 钟萃跟着人潮走到了十字路口,前方刚好亮起了红灯。她停下脚步,仰头向上看,晚霞是橘黄色的,浸染了半边天空。 还有多久才能到家呢? 回家之后,天已经黑透了吧? 好奇怪,明明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却比平时更想家。 钟萃正在胡思乱想,站在她身后的那几个人开始小声说话,其中一个人抓着一块工牌,透明卡套里露出了一行小字。 钟萃侧过头,偷瞄了一眼,就猜到了他们都是会员运营部门的实习生。 有人压低声音说:“今天你们看见Felix了吗?” Felix是严承业的英文名。 另一个人立刻接话:“看见了,他真的好帅,好温柔,跟他说话完全没有压力。” “对啊,他还笑着跟公关部的人打招呼,我之前一直以为严家二少爷很难接近……” “不会啊,Felix很随和。” 又有一个人突然说:“我觉得Vi其实更帅……” 啊,Vi,严怀铮的英文名。 钟萃也觉得严怀铮更帅,她默默点了一下头,又忍不住轻叹了一口气。 那个年轻的实习生还在描述:“我说真的,Vi那种长相和气场,站在那里就很……” 她像是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另一个同事替她接上:“很有压迫感。” “对,就是压迫感太强了,他从门口路过,我们都好紧张。” “Felix让人想靠近,Vi让人想立正。” 听到“立正”两个字,钟萃差点笑出声来,但她忍住了。 恰巧绿灯也亮了,她快步走过斑马线,直奔一家五星级酒店。 酒店大门侧边有一块等候区域,那里停着几辆出租车,都是红色车身、银白色车顶,这种红白相间的出租车在香港市区是最常见的。 钟萃护住了自己的背包,乘坐出租车,顺利回家了。 她到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天鹅绒盒子从包里拿出来,对着灯光,仔细检查那一枚紫钻戒指。 完好无损。 今天,严怀铮告诉她,这是属于她一个人的东西。 但她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这样昂贵的珍宝,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对待它。 它在她手里,当然可以,不在她手里,好像也可以,兜兜转转,来来去去,她都能接受,也不会感到十分意外。 她并不是不重视这枚戒指,不过,相比这枚戒指本身,她说不清自己究竟重视什么。 或许是因为她还太年轻,还不能把自己心里的每一种感情都分辨清楚,许多问题,暂时没有答案。 钟萃把戒指放回盒子里,锁进保险箱,又把保险箱的密码改成了……春卷的生日。 春卷是她最喜欢的那只橘猫。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钟萃抓起手机,点开消息,竟然看见严承业给她发来一句话:“钟小姐,冒昧打扰,请问你近日是否有空,方便出来见一面吗?” 严承业为什么会约她见面? 7.念旧 钟萃捧着手机,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最终决定忽略这一条消息,就当自己从来没有收到过。 她才刚入职不久,也很喜欢自己负责的项目,这个项目的保密级别很高,她说话做事都要小心谨慎,不能太随意了。 她的直属上司是严怀铮,不是严承业,严承业约她私下见面,哪怕没有别的意思,也容易让人误会。 她把手机放进了床头柜抽屉里,转身走去厨房做晚饭。今晚她想吃番茄鸡蛋面,再配上一块香煎三文鱼和一杯冰沙西瓜汁,就是一顿十分美味的晚餐。 二十分钟后,钟萃仍然没有回复严承业。 严承业知道,钟萃不会再回复他了。 天已经黑透了。 严承业背靠着一只软枕,斜坐在一张羊绒混纺的柔软沙发上。他左手握着手机,右手端着一杯清茶,喝了一口,又笑着说:“她是不是也不理你?我被你拖累了,弟弟。” 严怀铮站在客厅中央:“你找她有什么事?” 严承业放下了茶杯,却没接话。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了落地窗前。 窗外飘荡着丝丝细雨,山顶夜景也融入了雾色,竹影摇曳时,远处的海港灯火高低明灭,隔着一层潮湿玻璃,灯光像是细碎的金箔,零零散散,悬浮在黑夜里。 这样的雨夜,他看过很多次了。 这一栋住宅位于太平山顶,他和严怀铮都在这里度过了童年。 后来,他们跟着父母去了上海,在上海读完小学,又回到香港读初中。 高中时期,严承业留在香港,和父母、大哥、三妹的关系都很好。 严怀铮去了伦敦念书,又考上了牛津大学,二十岁大学毕业,回到上海,进入家族企业轮岗。 家里人提起他的名字,都说他聪明、稳重,从来不让人担心。 当年他去英国念书,也是因为牛津的本科学制一般只有三年,他可以更早毕业,更早回到公司,开始承担自己的责任。 这样一个人,三年前和钟萃分手之后,却消失了整整两周。他不在家,也没去公司,家里人起初以为他太累了,需要休息,后来才知道,事情远比他们想象中更严重。他一直躺在医院病房里,医生建议他暂时停止一切工作。 严承业记得,那也是一个雨天,他匆匆忙忙赶到医院时,严怀铮正坐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输液架伫立在床边,药水一滴一滴流淌下来。 严怀铮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聪明、最自律的人,从小就比同龄人更能忍耐。 严怀铮的情绪一向很稳定,哪怕遇到再大的事,也很少在别人面前失态。 那个时候,严怀铮也很安静,他没注意到自己的家人,只是低头看着手上的留置针。 他低声说:“她很怕我。” 他沉默了几秒,又说:“她以前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 他自言自语:“上个月公司事情多,我刚从香港回到上海,一定漏掉了什么消息。” 严承业拍响了病床:“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复盘这些东西,有用吗?我总是夸你聪明,聪明反倒害了你,医生说你睡不着,吃不下,是因为你的大脑无法停止思考,再这样下去,你的身体怎么受得了?” 严怀铮好像听进去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他在医院里住了几天,就办理了出院手续。 他回到公司,照常生活,重新开始工作,集团内部井然有序,从上到下没有出过一丝差错。 严承业不知道他到底用了什么办法调整自己的状态,也许是靠意志,也许是靠习惯,也许只是因为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不会放任事态恶化,更不会允许个人私事影响全局。 现在,严怀铮和钟萃分手已经三年了,那些事应该早就结束了吧? 三年过去了,再深的伤口,也该结痂了。 严承业无奈地笑了一声,抬手拉开一座木制酒柜的抽屉,里面竟然空空荡荡,闻不到一点酒味,他回过头:“你这个柜子里,怎么连一瓶酒都没有?这样吧,你现在去给我买一瓶红酒。” 严怀铮走向了餐厅:“你怎么不回自己家?” 严承业赶紧追上他:“不是吧,你也要赶我走?” 饭菜香气飘到了长廊上,严承业这才想起自己和严怀铮还没吃晚饭。 严怀铮又提醒他:“别忘了先洗手。” 通往餐厅的过道转角处,嵌入了一座白金色大理石洗手台,严承业把手伸过去,水龙头自动流出水来,温度正好。 他洗干净双手,才说:“我刚从加拿大回来,爸爸一见到我就叹气,大哥叫我滚,三妹和妈妈出去玩了,我不想一个人住,只好来看看你。” 严怀铮走进餐厅,拉开一把椅子:“你太吵了。” 严承业坐在他对面:“你太安静了。” 桌上摆放着两套餐盘,他们二人的面前各有两道荤菜,三道素菜,外加一碗椰子炖鸡汤。 严承业笑了:“看来你也不是不欢迎我,你平时只吃两素一荤。” 严怀铮端起一只汤碗:“我一个人吃晚餐,吃饱了就行,没必要做那么多菜,我不喜欢浪费。” 他喝了一口汤,脑海里又浮现出某个人的声音,她很爱吃椰子鸡,每一次品尝,都像是第一次吃到一样,她总是轻声感叹:“怎么会有这么好喝的汤呢?” 他暂时不愿在心中默念她的名字,念得太久,会忘了自己不该再念。 严承业突然出声:“现在,爸爸妈妈住在浅水湾,大哥住在寿臣山,三妹很少回香港,我在中环又买了一套房,我们家里只有你一个人留守太平山,你要是遇到了什么事,能和谁说?” 严怀铮放下汤碗:“我白天在公司要处理很多事,晚上回到家,不想再开口说话,家里清静也没什么不好。” 他用筷子夹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从始至终没发出一点声音。 严承业实在忍不住了,直接问他:“钟萃是什么时候入职的?她进公司之前,你和她见过面了吗?” 严怀铮反问:“董事会让你来问我?” 严承业抬头:“不是,是我自己想问。” 他又笑了:“放心,没人知道钟萃是你的前女友。” 严怀铮看着他:“你应该清楚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我当然不会乱说,”严承业轻敲了一下桌面,“倒是你,怎么让她给你做秘书?符合公司规定吗?前女友就在总裁办公室里,每天都能见到你,你对她真的没有一点想法?” 严怀铮靠在了椅背上:“你来我家做客,应该有客人的分寸,不能反过来审问主人。” 严承业笑出声来:“你真吓人。” “我只是开了个玩笑,”严怀铮又坐正了,“你笑了,不是吗?真正吓人的话,我还没说。” 严承业鼓了两下掌:“好威风,像个暴君。” 这种半真半假的指控,严怀铮早就听惯了,他并不在意,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又过了十几分钟,餐盘里的饭菜快吃完了,汤也喝完了,严怀铮才解释了一句:“钟萃的笔试和面试分数都是第一,比第二名高了很多,她能进总裁办,是因为她通过了各个部门的审核,我不会因为私人关系录用一个不合格的人,也不会因为私人关系淘汰一个合格的人。” “你在说绕口令吗?”二哥又开始说笑了,“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 严怀铮打断了二哥的话:“不记得了。” 二哥还在追问:“你把她留在总裁办,是为了证明你公私分明?” 严怀铮站了起来:“是为了证明我不会因为同一个人再次失控。” 二哥犹豫了一会儿,先把鸡汤喝完了,才说:“你和她……当年的事,我们家里人,谁都不敢提……那天在医院,她给你打了个电话,说不必再见,你也哭了……我不是怪她,她什么都不知道,你死活不让我们告诉她。” 二哥又伸手抓来一只空了的瓷杯,好像不知道自己的手应该放在哪里。 严怀铮坦然承认:“当年确实为她哭过,那时候沉不住气,没什么定力。”他站起身来,从容推开了座椅。 走廊上有穿堂风,拱形窗开了一条缝,水汽是新鲜的,带着潮意,雨声渐渐微弱,窗外白石台阶上还蒙着一层轻薄水光。 严怀铮在窗前停步,片刻后,又走向了大厅中央的旋转楼梯。 他平静陈述:“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我早就忘记她了,我也没你想象的那么念旧,总之,你就当我心如铁石,不会再为她动摇一次。” 严怀铮走上二楼,推门进了主卧,昏黄灯光映出一道颀长人影,是他自己。他拉开床头柜抽屉,取出一只檀木盒,翻开盖子,里面装着一件白色衬衣,还有一本黑色硬壳笔记本。 这件衬衣,是钟萃当年忘记带走的,衣料上还沾着她的香气,幽幽淡淡,尚未散尽。 严怀铮翻开衬衣领口,看见一块白色标签,上面印着材质“百分之百纯棉”。 短短六个字而已,他不知自己读了多少遍。 他把衬衣重新叠好,叠得整整齐齐,放回盒子里,又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第一页,纸上留存着钟萃的笔迹。 当年他和钟萃一起住在上海,每月中旬,他都要离开上海,去香港参加公司例会,过两天才能回来。 临走之前,他会带上一件她的 衣服,在香港的深夜里,把衣服放在枕边,他才能睡着。 她听说了以后,又惊讶又迷茫:“总觉得……有点变态呢?” “变态”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竟然让他感到十分兴奋。 “别说,”他盯着她,“那两个字。” 钟萃玩心大起,抓过他扔在桌上的笔记本,在封面上写了一个英文单词perVert,也是“变态”的意思。 V写得很大,她是故意的,因为他的英文名是Vi,首字母也是V。 她笑着说:“这个V是pervert的V,也是Vi的V。” 她把笔记本推回他面前:“所以,你要记住,这个变态是我一个人的变态,这个Vi也是我一个人的Vi,不管你在想什么,你心里只能有我一个人,你床上的衣服,只能是我的,或者你自己的……” 话没说完,她又坐到他腿上,响亮地亲吻他的脸颊:“你记住了吗?” 严怀铮双手扶上了她的腰肢:“嗯,记得很清楚。” 他正要吻她,她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他的唇上:“不行,你再说一遍。” 他笑了,却没说话。 她又亲了他一口,这一次,她亲的是他的唇角:“快点呀,快说给我听。” 严怀铮在她耳边说:“只属于你。” 她追问:“什么是我的?你说清楚点。” 他亲了亲她的耳尖:“人是你的,心是你的,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我相信你,”她很开心,“我也爱你。” 她双手环绕着他的脖颈:“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他低头吻上她的嘴唇,笔记本被她从床上踢下去,“啪”的一声摔到了地板上。 过了一个多小时,钟萃睡着了,严怀铮才下床,把本子捡起来。 那都是四年前的事了,却仿佛发生在昨天一样,他记得她说过的每一个字。 严怀铮关上了木盒,又拧紧了锁扣。他很少打开这个盒子,只在节假日时,才会取出来看一眼。 刚才在一楼,他对二哥说,自己早就忘记钟萃了,那当然是假话,他心知肚明。 二哥和父母关系亲近,在董事会上也颇有人缘,如果二哥把话传出去,父母和长辈又要为他担心。 父亲早年为了家族生意经常熬夜,又在祖父母相继过世后大病一场,患上了应激性心肌病,至今需要长期服药调养。 母亲也有神经衰弱的症状,总盼望自己的儿女家庭和睦,可惜,无论是严怀铮,还是他的哥哥姐姐,从没让母亲省过心。 当年与钟萃分手之后,严怀铮住院三周,出院后又吃了一年安眠药,如今,药已经停了两年,他也恢复了正常,至少在别人眼里,他应当如此。 严怀铮抓着木盒,走下楼,刚好遇到了管家孟长青。 一楼的灯光已经调暗了,严怀铮穿过灯影,把木盒递给孟长青:“放进储藏室,收起来。” 说完,他不再解释,转身登上台阶。 孟长青接过木盒,低头仔细看了看,轻轻叹了一口气。 梅姐从一旁走过来,她在严家工作了二十多年,负责打理一楼的客厅、茶室和花园。她做事细致,待人也温和,听见孟长青叹气,她就问:“要不要把盒子放进地下室储藏间?” “不用,”孟长青说,“我来处理。” 孟长青一手托着木盒,走上了三楼,楼道尽头有一间贵重物品收藏室,平日很少有人进去。 孟长青输入密码,验证了指纹,防盗门自动打开了。 他走进屋里,灯光在他头顶亮起,照出一座与墙壁相连的木柜。 他拉开柜门,墙壁里嵌入了几只立式保险箱,他又按了一次指纹,其中一个箱门弹开了,他慢慢把木盒放了进去,重新锁上。 收拾好一切之后,孟长青缓步下楼,又在一楼台阶转角处遇到了严承业。 当前时间是晚上十点,严承业还没回到卧室里,只穿着一件深色睡袍,站在落地窗前,手上握着一只素白瓷杯。 孟长青停下脚步:“一楼要熄灯了,请你早点休息。” 严承业转过身来:“你知不知道,钟萃……钟小姐这三年来,有没有回来过?” 孟长青不能透露严家的私事,哪怕是面对着严家二少爷,他也要保守秘密,他只能回答:“我不方便多说,请见谅。” 严承业笑了笑:“肯定没再来过了。” 话音落后,他也上楼了。 夜深了,客厅重新安静下来,灯光熄灭,月光照进空旷的走廊,三年前她留在这里的笑声,早已散尽了。 8.讨债 周一早晨六点十分,闹钟响了。 钟萃先用被子把头蒙住,过了几秒,她才伸出手,关掉了铃声。 “好困啊……”她喃喃自语,“我不想起床。” 她又钻进了被子里,闭着眼睛,懒洋洋地躺了一会儿。 三只小猫都醒来了。它们跑到窗前,追逐地板上的光斑,猫爪掀开了窗帘一角,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床上。 小猫闹出来的动静不算大,钟萃只听见了细微的响声。 她打了一个哈欠,慢慢坐起来,拿起手机,顿时惊呆了,时间怎么变成六点半了? 她明明只想再睡五分钟,为什么一睁眼就是六点半了? 她立即下床,急急忙忙洗漱,赶在七点前出门了。 从家里走到地铁站还要十分钟,通往中环方向的早高峰已经开始了,这个时候,打车未必比坐地铁更快,她还是坐地铁吧。 心里这样盘算着,她飞快走到了楼下,隐约听见了“喵喵”的叫声,抬头一看,三只小猫都跑到了阳台上,隔着一层窗户,呆呆地望着她。 它们的脑袋贴在玻璃上,蓬松的绒毛都有点压扁了。 这三只猫,好像都不太聪明的样子。 钟萃朝着它们挥了挥手:“宝宝再见,妈妈上班去了,别担心,我下午……不对,晚上就回来了。” 她要上班才能赚到钱,赚到钱才能养家糊口,这就是成年人的生活。 钟萃一路小跑到了地铁站,就当是锻炼身体了,每天这样跑几次,也许,总有一天,她会成为健身达人。 不知道为什么,她又想起了严怀铮身上的肌肉,这个念头模糊不清,从她脑海里一闪而过,她跑得更快了,仿佛身后有人在追她。 六月中旬,香港已经入夏,早晨七点,太阳也升起来了,却还没把地面晒出热气,大概是因为昨夜下了一场雨,空气湿润清新,行道树的枝叶上还挂着露珠,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格外清爽。 钟萃心情很好。 虽然今天是周一,工作任务十分繁重,她也不觉得烦躁。 地铁里的人也不算很多,钟萃找到了一个空位。她高高兴兴坐了下来,把手提包放在腿上。 今天的工作应该会很顺利吧? 早晨八点,钟萃走进维港国际中心大楼。 她提前一个小时上班,是想把文件资料再检查一遍。 各个部门的材料交上来以后,她会亲自修改,删掉重复的内容,补上缺失的数据,再整理成一份清晰的摘要,送到宋友仁和严怀铮面前。 她不是项目负责人,却要记住每一处细节,这是专项秘书的职责。 对她来说,这很简单,因为她记忆力很好。 兰卡维亚项目第二轮方案内部审定会将在上午九点召开,宋友仁负责统筹今日议程,集团总裁严怀铮、副总裁严永安都会出席。 文海酒店董事总经理冯卓安昨晚已经从新加坡飞抵香港,还有品牌部、法务部、财务部等等各大部门派出的项目对接人,也都会在九点之前到齐。 文海酒店是严华集团旗下的全资子公司,也是亚太地区最出名的奢华酒店品牌之一,入住率极高,服务评价也很好,旺季房间一般都要提前一年预订。 如果严华集团在这次竞标中胜出,文海酒店将会负责运营兰卡维亚度假村。 这座度假村建成之后,能在两年内回本,此后每年净利润超过两亿港币。 集团高层想要的不仅是度假村,还有兰卡维亚自由贸易港口的首批入驻资格,宝石交易中心的优先交易权,以及王室珠宝的联名经销权。 每一项后续合作,都会带来更多利润。 钟萃入职刚满一周,第一次参加这种级别的会议,她心里其实有点紧张。 而且,她又要见到严怀铮了。 他几点来呢? 他吃过早饭了吗? 其实严怀铮厨艺很好。 钟萃不知道他是跟谁学的,那两年他们住在一起,他工作很忙,偶尔有空,也会亲自下厨做饭给她吃。 她说火腿炒饭里应该放菠萝,他就把菠萝切成碎块,再加点青豆和玉米粒,来回翻炒一会儿,菠萝的汁水就会渗进米饭里,口感又香又甜,她特别喜欢。 不能再想这些事了,都已经过去好几年了。 钟萃跑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放下手提包,又把办公桌打扫干净,拿出她准备好的文件夹,快步走向了会议室。 行政助理正在布置会议室,她看见钟萃,抬头打了个招呼:“早上好。” 总裁办公室设置了一个行政组,负责安排日常会议、处理行政流程,钟萃面前这一位助理名叫刘可盈,比钟萃年长十岁,也在这里工作多年了。 钟萃笑了笑:“早上好啊。” 长桌两侧,每个座位上都放置了一块名牌,还有一份装订成册的文件。 文件封面右下角印着灰色编号,各不相同,每一份文件的内容也不一样。 钟萃看见了属于严怀铮的那一份文件,胶装成册,厚度大概有一厘米,她轻声问:“那个是完整版吗?” 刘可盈瞥了一眼:“是啊,Vi和Adrian拿到的资料都是完整版,其他人只能看到和自己的工作相关的那一部分。” 钟萃想起来了,Adrian是严永安的英文名,他是严怀铮的大哥,也是集团副总裁,但他手上没有多少实权,这些年来,他从未参与过集团重大决策。 当年,严怀铮和大哥的关系不太好,他也没把钟萃介绍给大哥,这反倒是个好事,钟萃今天可以坦然面对大哥了,不必担心他会用探究的目光打量自己。 早上八点四十,所有资料都准备好了,设备也检查过了,电脑和投影仪都能正常运行。 钟萃伸了个懒腰。 会议室的门忽然打开了,钟萃侧头看过去,门外走进来一个男人,他穿着黑色西装,没系领带,衬衫扣子也松开了一颗,衣服线条宽松,依然遮不住强壮的肌肉轮廓。 他身型高挺,肩背结实,眉眼和严怀铮有点相似,外表非常俊朗,不过他头发略微有点长,随意向后梳拢着,看起来有点像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香港男明星。 钟萃已经猜出来了,他一定是严怀铮的大哥,严永安。 严永安左手端着一杯咖啡,右手插在裤兜里,身后也没跟来一个人。 他的助理在哪里?秘书在哪里? 也许他们还没上班吧?钟萃不敢问。 又或者,严永安十分享受这种亲力亲为的感觉。作为一名集团副总裁,他提前二十分钟到达会议室,自己端咖啡,自己找座位,把手机扣在桌上,又翻开了摆在他面前的文件,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钟萃和刘可盈对视了一眼。 刘可盈好像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很自然地笑了笑:“早上好,Adrian,你觉得空调温度合适吗?” 严永安一页一页翻过文件:“合适,不用调了。” 刘可盈双手交握:“好,如果有任何需要,你随时叫我。” 这话说完,刘可盈走出了会议室。 室内只剩下钟萃和严永安两个人。 严永安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钟萃脸上:“你是哪个部门的?” 钟萃忽然意识到,严永安根本不认识她,也不知道她是新入职的跨境业务专项秘书。 入职第一天,总裁办主任陈英明特意提醒过她,严永安的办公室在65层。 这句话还有另一种意思,严永安分管战略投资,对跨境业务也有审议权,但真正的决策权一直在严怀铮手里,严永安的职位只是挂名而已。 两者之间的边界十分微妙。 严永安的权限太复杂了,钟萃不能把他当成普通董事,也不能把他当成直属上司。 他是严家二号人物,她和他说话,一定要小心。 钟萃迟迟没开口,严永安又用粤语问了一遍:“你听唔明普通话?” 他在问她,是不是听不懂普通话? 钟萃的唇边流露出一丝微笑:“刚才我走神了,我在想会议流程,不好意思,Adrian,我是钟萃,英文名Cathy,上周一刚入职,是跨境业务专项秘书。” “Cathy,”他念了一遍她的英文名,“你之前在哪里工作?” 钟萃诚实回答:“在高盛香港,投行部,工作了三年。” 严永安的指尖压住了文件页脚:“不错,很有实力。” 夸完这一句,严永安端起咖啡杯,连喝两口,又问:“你为什么从投行辞职?” 钟萃有点想笑,她已经入职一周了,严永安才开始面试她吗? 钟萃随口说:“因为我想换一种工作方式,严 华集团为员工提供了优质的成长平台,完善的培养体系,还有国际化的视野,未来发展空间也很大,我认同严华长期稳健的经营理念,能有机会加入总裁办,对我来说也是一种历练。” 严永安笑了一声:“你把招聘手册背下来了?” 钟萃也笑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轻松愉快,钟萃也不是特别紧张了。她原本以为严永安会严肃地盘问她,对她施加压力,但他只是随便问了几个问题,还有心情和她开玩笑。 不过,这样的人,未必真的好应付。 会议室之外,似乎更安静了,钟萃本来还能听见一点轻微的交谈声,现在所有声音都完全消散了。 会议室的木门再次打开,严怀铮走了进来,他比所有经过这扇门的人更高一些,挡住了走廊上的明亮光线,他的影子落在墙上,像他本人一样高大冷硬。 他没看她,直接走向主位,皮鞋踩在地毯上,竟然没有一丝声响。 严永安开口说:“你今天来得很早啊。” 宋友仁跟在严怀铮身后,礼貌答话:“还有十二分钟,会议就开始了。” 严永安双手按在桌上:“Vi平时开会,都是提前三分钟才到。” 钟萃心想,原来严永安会叫自己的弟弟Vi?不过,他当然也不像是会直接喊“弟弟”的人。他们毕竟都是集团高管,按照职场规则称呼对方,也很合理。 严怀铮在主位上坐了下来:“你今天也来得很早。” 钟萃不知道严怀铮是在和自己说话,还是在和他大哥说话? 大哥已经接话了:“怎么,我不能来?” 严怀铮翻开文件:“没说你不能来,我是在问你,为什么提前二十分钟到场。” 大哥又端起了咖啡杯:“你今天也提前到了,按你的逻辑,你是不是也应该解释一下?” 钟萃知道严怀铮和大哥关系不好,也知道严怀铮曾经把大哥气晕过,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她必须尽快圆场。 她轻声说:“Vi提前到场,应该是为了检查会议资料,昨天下午,兰卡维亚传来了一份补充材料,我放在了文件的最后一页,运营测算数据更新了,原先预计度假村项目两年回本,现在一年半就可以了,年净利润估值也从两亿港币上调到二点六亿。” 严永安翻到了最后一页,看了几行数据,又扭头告诉严怀铮:“你来之前,我和Cathy聊了几句,她很聪明,反应也快,还有点幽默,把我逗笑了,她在高盛投行部工作了三年……她来做你的秘书,倒也不算屈才,你身边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合适的人?” 严怀铮打断了他的话:“说完了吗?九点开会,你还有八分钟,先把财务摘要看完,九点以后,只谈项目,我不想再听见一句无关的话。” 严永安呵呵地笑了:“你今天火气这么重?我只是夸了钟小姐两句,没说错什么吧,我夸你的秘书,你也不高兴?” “还有七分钟,”严怀铮的语气更低沉,“看文件,或者出去,我没时间陪你闲聊。” 严永安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话,短促一笑:“你发……” 严怀铮瞥了他一眼。 严永安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偏过脸,仰头饮下半杯咖啡,又低头翻开了那本文件。 会议室里静悄悄的,再也没有半点人声。 钟萃双手端着她的白瓷水杯,抿了一小口茉莉花茶。 严怀铮和严永安之间的较量,轮不到她介入,她只需要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等待会议开场。 她暗暗猜测,严永安刚才想说的那句话是……你发什么疯? 不过,严永安也很清楚,再多半句,就过界了。 门口传来两下敲门声,宋友仁推门进来,语声平稳又温和:“会议快开始了,各位,里面请。” 钟萃这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注意到宋友仁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她仔细回想,终于想起来了,严永安转头对严怀铮讲话的时候,宋友仁就不动声色地离开了会议室。 宋友仁去门外接待了那些参加会议的高管,向他们说明今日会议流程,又把各个部门临时补交的材料核对了一遍。 没有一位高管听见或者看见兄弟吵架的场面,他们进来时,什么痕迹都没有了。他们朝着严怀铮点头致意,迅速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9.午休 九点整,人都来齐了,会议室的门也关上了。 宋友仁站在投影屏前,沉声说:“我们的第一轮方案在四月初提交,王室基金会提出了三条反馈意见,第一,项目运营周期建议从十五年延长到二十年,第二,中标方承诺将本地员工聘用比例从百分之四十提高到百分之六十,第三,基金会要求我们说明,度假村建设会不会影响北部生态保护区,开发方案需要经过兰卡维亚环境部门审批。” 宋友仁讲话的时候,钟萃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偷看了一眼严怀铮。 严怀铮没抬头,也没注意到她的视线。 不过,宋友仁的声音似乎停顿了一下。 钟萃连忙坐正了,双手放在桌上,按住文件。 宋友仁是严怀铮身边的第一秘书,大家都说他做事缜密细致,从他手上经过的文件,从未出过一次差错。 在钟萃看来,宋友仁就像是学校里的教导主任,什么都瞒不过他的眼睛,做秘书做到他这个份上,也算是修成正果了。 宋友仁继续说:“此外,王室基金会执行董事杨志远先生及其代表团将于下周访问香港,届时会与我们进行第二轮方案的最终磋商。今天会议的目的,是在杨先生抵港前,完成第二轮方案的内部审定。” 钟萃坐姿端正,认真看着投影屏。 屏幕上显示了文海酒店的标识,作为严华集团旗下的全资子公司,文海酒店每年带来的净利润极高。 下周三,兰卡维亚派来的代表团,将会入住文海酒店,到时候,钟萃肯定也要出席那一场欢迎宴会。 宴会上,肯定会有非常好吃的饭菜。 钟萃心里充满了期待。 宋友仁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只说:“接下来,请项目总监李建伟先生,主讲第二轮方案要点。” 李建伟站起身来,把白色衬衫的袖口往上提了一截,又朝着主位的方向点了一下头:“第二轮方案的核心调整,主要有三处,第一,运营周期从十五年延长到二十年,我们重新做了收益测算,这一项的长期价值,稍后财务部会展开解释。” 他抬起手来,指向投影屏上的数据图表:“第二,本地员工聘用比例提升到百分之六十,这一条,对我们来说,并不完全是压力,文海酒店在澳大利亚、新西兰、巴厘岛和普吉岛运营了三十年,本地化经验非常成熟,我们准备在第二轮方案里把这一点做成优势……” 李建伟说话的语速很快,五分钟之内,他讲完了所有要点。 下一个站起来的人,是文海酒店的董事总经理,名叫冯卓安。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语速比李建伟更慢一些,讲解的内容也更详细。 他说:“关于会员体系,文海酒店在亚太地区的高净值会员人数是四千七百六十五名,兰卡维亚度假村开业后,我们计划将其中一千名升级为创始会员,享有终身九折和优先预订权,开业第一年的入住率,我们内部目标是百分之七十八……” 严怀铮问了一句:“文海酒店在东南亚一共有五个同类型奢华度假村,去年平均房价是多少?” 冯卓安立刻回答:“旺季平均房价在每晚八百到一千两百美元之间,淡季大概六百到八百美元,马尔代夫的均价更高,具体的数字,还要另算。” 会议室里,忽然有一个人快速翻动了纸页,声音稍微有点大,钟萃侧头一看,正是严永安。 严永安翻到了文件附页,随口问:“这两家酒店在玫瑰港附近吧?去年客房收入是多少?” 无人回答。 冯卓安明显愣了一下。 钟萃轻叹了一口气,哎,都怪严永安的问题太刁钻了。 兰卡维亚首都金加市一共有十二家五星级酒店,其中两家位于著名景点玫瑰港附近,谁能想到,严永安会突然问起那两家酒店去年赚了多少钱? 钟萃决定给大家一个反应时间,如果一分钟后,还是没人开口,那她就来圆场。 不过,冯卓安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他声调平稳:“我们拿到的公开资料里没有那两家酒店的客房收入,只有平均房价和入住率,Adrian,你要的数据,可以通过交叉测算……估计出来。” 严永安一手扶住木桌:“估计出来的结果是多少?” 钟萃开口:“冯先生说得对,我们只能推算出一个合理的收入区间,那两家酒店的名字是凯莉皇家酒店和玫瑰港度假酒店。” 众人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钟萃直接报出了数字:“按照去年披露的公开数据估算,凯莉皇家酒店的客房收入大约在四千九百万美元左右,玫瑰港度假酒店大约在四千五百万到四千八百万美元之间。” 严永安手里的钢笔转了一圈:“你说的这个结果,准确吗?” 钟萃又把腰杆挺直了:“计算模型是通用的,误差范围不超过百分之三,但是,这只是测算出来的数据,需要进一步核实,不能直接写在财务报表上。” 冯卓安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也算是一种无声的赞同。 钟萃心里稍微有一点得意。 她侧过脸的时候,恰好与严怀铮视线交汇,他淡淡地笑了笑,像是猜到了她的心思。 钟萃怔住了。 会议仍在继续。 一个小时后,每个部门的领导都说完了。 宋友仁切换了投影屏上的页面:“现在开始问答环节,各位如果有问题,请提出来。” 钟萃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第一页上贴了一个浅紫色小兔子贴画。 她的食指抵在小兔子身上,来回刮了两下,又轻轻按了按它的耳朵。 这场会议怎么还不结束呢?坐了这么久,她感觉自己坐得有点累了。 严永安忽然出声:“我有一个问题。” 钟萃抬头看着他。 他的座位,刚好在她正对面。 他没看钟萃,只看着项目总监李建伟。 他低声说:“本地员工聘用比例提升到百分之六十,这一条改动,我没意见,但是,方案里还附加了一条,承诺在十年之内,要把至少三位本地员工培养到酒店总经理和副总监级别,这个承诺,有没有写进合同里?” 李建伟的态度依旧温和:“这个写在了意向书里,不在主合同里。” 严永安左手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写进意向书,王室一样可以拿来说事,香港酒店培养一个总经理,至少要十年,中间一旦出了问题,谁来负责?” 他的质疑非常合理。 “这个问题已经评估过,”严怀铮看了一眼手表,“十年周期,分成两个阶段,前五年第一阶段,严华派驻专业团队,负责运营度假村,本地管理人员去新加坡和巴厘岛轮岗,后五年第二阶段,本地员工逐步接管副总监岗位。” 严永安追问:“还有别的……” 严怀铮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果本地员工主动辞职,我们不会承担任何责任,项目组已经估算过培训成功率,也为每个关键岗位安排了至少两名后备人员。” 严永安思考片刻,又问:“这一项条款,有没有通过集团战略委员会的审议?” 钟萃本来在发呆,听见“战略委员会”五个字,她立即点头:“上周五就通过了,我把会议纪要发给了你,编号是SC2026014。” 严永安双手交叉:“你的记性很好。” 钟萃微笑:“嗯,谢谢。” 钟萃心里还挺高兴,谁不喜欢听好话呢? 严永安不再追问,靠回了椅背上。 上午十点十分,宋友仁暂停了会议:“各位,先休息二十分钟,十点半再继续开会。” 几位高管陆续起身,钟萃也站了起来。她走出会议室,悄悄溜进了茶水间。 总裁办的茶水间十分宽敞,收拾得干净整洁,墙边摆放着咖啡机,热水机,零食柜,还有一座双开门冰箱。 钟萃打开冰箱门,挑了一杯希腊酸奶,又拿了一盒切片西瓜。 她走到窗边,把酸奶盒子放在吧台长桌上,撕开封盖,用勺子把西瓜拌进了酸奶里,一口一口吃完了。 转过身时,她看见严怀铮站在走廊另一 侧,正在和宋友仁低声说话。 那个位置距离茶水间不远,只隔着一面透明玻璃墙,她刚才吃酸奶的地方,刚好在严怀铮的视线范围之内。 她只是在吃东西而已,没什么好看的吧?也许严怀铮根本没看她,是她自己想多了。 马上就到十点半了,钟萃又去了一趟洗手间,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用湿巾把唇边的酸奶擦干净,快步走回了会议室。 所有人都坐回了原位,宋友仁宣布会议重新开始。 各个部门都提了一些问题,钟萃开口解释了几句,项目总监李建伟也朝她点了一下头,严怀铮却没再看她一眼。 上午十一点四十分,第二轮提案进入最终表决阶段。 轮到严永安表态的时候,他转头看向了窗外景色:“通过。” 所有人都说了通过。 今天这一场会议终于结束了。 宋友仁推开了会议室木门,各个部门的领导全都离开了。 钟萃关掉了电脑和投影仪,绕着会议桌转了一圈,仔细检查了每一个座位,确认没有遗留的文件。 窗户开了一条缝,微风吹进来了,四周反而更安静了,没有一丝杂音,她好像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钟萃抬起头,会议室里只剩她和严怀铮两个人。 第一秘书宋友仁呢? 宋友仁为什么没跟在严怀铮身边?他又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钟萃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刚才他们开会的时候,她好像什么都能说出来,可是现在,每一个字都堵在了嗓子里。 严怀铮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他正在观赏维多利亚港的夏季风景。 今日阳光灿烂,天空是蔚蓝色的,风吹动了窗帘,光影浮荡。 严怀铮只说了四个字:“天气很好。” 钟萃原本以为严怀铮会和她谈论工作,但他只是告诉她,今天的天气很好。 他还说:“你可以走了。” 钟萃望向了会议室门口。 她当然可以走,但她连一步都迈不开,双脚生了根似的,牢牢立定在地板上。 她看不见他的神色,自己又陷入了矛盾之中,她想走到他面前,抬头盯着他的双眼,仔细辨认他那一双眼睛里究竟隐藏了多少情绪?她也想伸出手,轻轻触碰一下他手臂上的青筋,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反倒吓了一跳。 她怎么还想碰他? 严怀铮依旧站在原地,并未靠近她。 钟萃心头涌现出一种不妙的预感,要是跑得迟了,就再也跑不掉了。 她有点慌乱,又有点烦躁,随口说:“今天的天气确实很好啊,我想留在这里,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严怀铮转过身来,朝她走近一步:“你现在很怕和我单独待在一起?” “没有,”钟萃也迈出半步,离他更近了,“我一点也不怕。” 她又往旁边挪了挪:“会议纪要还没写,几位总监提到的问题,也要尽快整理出来,我留下来,是想把事情做完。” 严怀铮注视着她:“现在是午休时间,其他人都去吃午饭了。” 这一句话,他说得很轻,好像在哄她似的。 钟萃出神了一会儿,她记得这个语气。 大学四年级那一年,她压力很大,晚上经常做噩梦,总是在凌晨时分惊醒,严怀铮会把她抱进怀里,用这样的声音哄她:“没事了,别怕。” 他还会轻吻她的脸颊,直到她渐渐睡着为止。 现在,他们之间还隔着一米远的距离。 严怀铮又说:“你不用急着找理由,宋友仁不会进来。” 钟萃很惊讶:“为什么?” 严怀铮坦然回答:“因为我让他去吃午饭了,门没锁,你可以走,我也给过你机会。” 钟萃慢慢往后退,双腿抵住了木桌的边沿:“你是不是也应该去吃饭了?我不想耽误你的时间。” 严怀铮走到她身边:“我的时间,由我自己安排,会议早就结束了,我和你谈的也不是工作。” 10.思念 钟萃的手指紧扣木桌:“你就不怕别人误会吗?” 严怀铮反问:“误会什么?” 钟萃答不上来。 上一次是在他的办公室里,这一次是在会议室里,她不能总是在他面前露怯,忘记自己原本要说的话。 钟萃皱了一下眉头,恶意挑衅他:“你问我干什么,不应该问你自己吗?只要有外人在场,你不是一直装作不认识我吗?” 严怀铮忽然笑了:“你想让我怎么讲?告诉他们我认识你,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我有什么资格把你介绍给别人?” 他的问题太多了,气势也太强了。 尤其是那一句,“我有什么资格把你介绍给别人”,倒像是在问他自己,好像已经在心里问过许多遍,直到这一刻才说出口,长久压抑的汹涌情绪也赫然宣泄出来了。 钟萃尽量保持声音平静:“我只是觉得,既然你已经决定要公事公办,就不应该在私下里问我这些问题。” 严怀铮低声说:“现在不是工作时间。” 他抬起左手,按住桌沿:“你也说过,你要公私分明,你分得清吗?” “嗯!”钟萃毫不犹豫,“我分得清,上班期间,我是专项秘书,下班以后,我只想吃饭和睡觉。” 严怀铮又笑了:“你撒谎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你自己相信你说的话吗?” 钟萃支支吾吾:“至少……前半句是真的。” 严怀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语声反倒变轻了:“后半句呢?” 钟萃和他对视了一秒,立即移开视线:“不只是吃饭和睡觉,我……我还养了三只猫,我要照顾小猫,做猫饭,铲猫砂,梳猫毛,每个季度给它们洗一次澡。” 严怀铮唇边的笑意渐渐消散:“真幸福,还养了三个孩子。” 钟萃眨了眨眼:“啊?” 严怀铮改口说:“我的意思是,你一个人抚养三个孩子也不容易,你有没有考虑过……” 不知道为什么,钟萃总觉得严怀铮好像要说“孩子们可能也需要爸爸”,她实在没忍住,轻轻抿了抿唇,却还是笑出了声。 严怀铮站在她右手边上,面朝着她,他的胸膛与她的肩膀距离极近,她甚至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他明明还穿着白衬衫和深灰色西装外套,她却隐约能感到他身上的热度,就像在火炉周围烤火似的。 她小心翼翼试探他:“考虑什么?”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你要是想答应我,就不会问我了。” 温热气息缠绕着她的耳尖,她的耳骨似乎已经酥软了。 对了,她想起来了,严怀铮一直都很清楚,怎样才能让她忘记防备。 即使他们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身体接触,他也能利用声音和动作,诱使她放弃抵抗,不自觉地倚入他怀里,仿佛身在梦中一般恍恍惚惚,意识也化作了虚浮泡影。 她随时都可以离开这一间会议室,但她竟然不想走,今日此时,她和严怀铮都不够理智。 严怀铮继续问:“你有没有考虑过,两周后,你要去国外出差,谁来照顾那三只小猫?” 原来他是这个意思。 刚才她误会他了。 可他之前那一句,“你要是想答应我,就不会问我了”,又是什么意思? 钟萃想不明白。 或许是因为她还没来得及吃午饭,她有点晕,今天早晨起床太早了,上午开会又太费神了,现在她又困又饿,又累又晕。 “我会把小猫交给朋友照顾,你不用担心,”她自言自语,“我们不能再讲这些事,这都是我的私事。” 严怀铮看着她的侧脸:“开会之前,严永安说,他和你聊了几句。” 钟萃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提起严永安?她只能谨慎回答:“是工作上的事。” “我没问是什么事,”严怀铮说,“他能和你聊几句,我不能吗?” 钟萃只觉得他莫名其妙,难道他……他还在吃醋吗?她和他早已不是情侣关系了。 严怀铮微微俯身,手臂绕到了她腰肢后侧,只差半寸就能搂紧她:“我会让严永安知道,工作上的事可以问我,他没必要也不应该再靠近你。” 钟萃退无可退,索性坐在了木桌上,她转过头,视线正好停在他胸膛上。 他早就把西装外套的纽扣都解开了,衬衫领口也微微敞着,从前她喜欢把脸埋在他胸前,听他的心跳,闻他的气息,现在她离他这么近,只要稍微低一下头,就能重新回到那里。 但她不能。 她坐姿端正:“严永安问我的问题都很正常,而且,他也没像你这样……这样靠近我。” 这句话说得一本正经,但她心里却在想,如果这时候有人闯进来,就会看见他们平日里严肃冷淡的总裁,衣衫不整地抱着自己的新秘书,两个人像是在偷情一样,理性早已荡然无存,穿透玻璃窗的阳光也是这一场私会的共犯,把他们之间不断缩短的距离照得清清楚楚。 完蛋了,她怎么变成了这种道德沦丧的人?都怪她平时看了太多黄色,也没忘记几年前那些……和他一起度过的夜晚。 钟萃又惊慌又兴奋,连呼吸都停止了一个瞬息。 她反复告诉自己,那些念头都是凭空产生的,根本没经过大脑思考,并非她的真实意图。从始至终,严怀铮连她的衣袖都没碰到,而她,也只是因为没吃午饭,才会走神走到荒唐可笑的地步。 严怀铮开始审问她:“你刚才在想什么,说得出口吗?” 钟萃扭过脸:“不告诉你。” 严怀铮收回了撑在她腰侧的左手,又慢慢解开了一颗白金袖扣:“好,我自己猜。” 钟萃并拢双腿:“你猜对了我也不会承认。” 她摸到了自己放在桌上的笔记本,这才想到自己可以往另一边躲,她移了过去,指尖又在不经意间挑开了笔记本封面。 严怀铮看着纸页上的各种贴画,紫色小兔子、白色小猫咪,棕色小熊猫,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你一点也没变。” 他把手伸过去,在小兔子身上点了点:“以前你最喜欢这一只,现在也是。” 他竟然还记得这些细节。 以前她的书包上挂满了毛绒玩具,她最喜欢一只紫色小兔,有一天晚上,她把小兔子抓在手心里把玩,他从她背后抱住她,轻声问:“它陪你玩了这么久,还没玩够吗?你总该看我一眼了。” 她总该看他一眼了。 刚才她也偷瞟他了,他肯定感觉到了,她不能坐在这里,继续听他翻旧账了。 她合上笔记本,抓起水杯,从桌上跳了下来:“再见,我去工作了。” 严怀铮注视着她的背影:“你又要逃跑。” 钟萃停下脚步:“我不知道我还能对你说什么。” 严怀铮走到她身后,与她相隔一米远:“整整三年五个月,马上就三年半了,连一句话都想不出来?你不是无话可说,你是不敢说,这三年里,你有没有想过我,哪怕只是一秒钟?就这一次,回答我,让我死心。” 钟萃抱紧了怀里的笔记本和水杯:“没、没、没……” 她越是着急,越是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没什么?”严怀铮的语声更轻,“没有不想我?看来你经常想我,我死不了了。” 钟萃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在说死啊死的,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依然背对着他,悄悄问:“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她的嗓音也很轻,几乎只有她自己听得到。 严怀铮不再往前:“你想知道,就转过来。” 钟萃纹丝不动。 人有五种感官,对她来说,视觉的冲击力最强,听觉的存在感最久,触觉的侵入感最深,而她一旦转过去,面对着他,三大感官可能会全线溃败,但她不想再次逃走了,宁愿和他这样僵持着。 严怀铮极轻地叹了一口气:“你过得还好吗?” 钟萃小声说:“我挺好的。” 严怀铮又问:“你上一份工作,是不是经常加班?” 钟萃点头:“嗯,但我会偷懒,我……我晚上八点下班回家,假装自己还在工作,把邮件设置成凌晨两点定时发送,还有好多次,我下午六点多去公司旁边的酒店开钟点房,睡到十点再回去……” 她有些不好意思:“他们都以为我出去见客户了,其实我一直在睡觉,谁也没理。” 严怀铮笑了一下,很轻很淡的笑声,和风声一样,在寂静的会议室里,转瞬就消散了。 钟萃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他,却见他正低着头,嘴角还残留着一点笑意。 他说:“吃饭,睡觉,还是你的头等大事。” 钟萃纠正:“还有养猫,有时也看。” 严怀铮前进半步:“里的剧情,也能在现实中发生。” 钟萃猛然摇了摇头:“那还是不要了吧,我喜欢看末日灾变,猛鬼来袭,死亡无限流这种惊险题材的。” 严怀铮直视着她:“我记得你也看……言情。” 钟萃承认:“只看那种纯黄的。” 严怀铮绕着她走了半圈,转到她斜前方,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抱在怀里的笔记本:“黄到什么程度?” 钟萃屏住了呼吸。 严怀铮低声问:“比我们在浴室里那次,还要黄吗?” 浴室里的水声雾气,仿佛重新浮现了出来,这一瞬间,钟萃腿脚发软,根本站不稳了,跌坐在一张椅子上。 她不甘心就这样把主动权交到他手里。 她仰头看着他:“那天晚上,在浴室里,快结束的时候,是谁先开口求饶的,你还记得吗?” “是我,”严怀铮单手扶着桌沿,微微弯腰靠近她,“你想让我再求你一次?” 当时他双手托着她,站在浴室里,花洒喷出热水,流到了她光滑的颈背上,他轻咬她的耳尖:“抱紧我。” 她很傲气地拒绝了:“啊……不。” 他说了两遍:“求你。” 现在,他们同时记起了那段对话。 严怀铮也做了一个深呼吸,宽大的手掌握紧了桌沿,两条木质棱边扣进他掌心里,留下了两道长痕。 不知过了多久,他还没等到钟萃的回答。 钟萃低着头,命令他:“你不许再动了。” 严怀铮反倒笑了,与她相隔不到半米远,看着她因为自己而短暂失语,他竟然从她的沉默里,得到了一点卑劣的满足感。 他庆幸她至今没有忘记当年那些事,也没有把他赶出去,她还愿意听他讲话。 他甚至希望时间定格在这一刻,此时此刻,正午时分,从此不再有日出和日落。 11.祝福 钟萃把笔记本和水杯放到桌上,她缓缓站了起来:“那天在你的办公室里,你叫我离你远一点,那现在呢,你又是什么意思?” 严怀铮往后退了一步:“你知道我那天在想什么吗?口渴了很久,救命的水就在眼前,但我不能喝,你也不会让我喝,你离我远一点,我还能继续忍下去。” 钟萃半信半疑:“有那么严重吗?” 严怀铮望向了窗外:“我没必要骗你。” 钟萃更惊讶了,在她的印象中,严怀铮从来不会说他哪里不舒服。 有一次,严怀铮得了流感,发烧发到三十九度,去医院住了两天,退烧了,回到家之后,也不让她靠近自己,只怕传染给她。 她悄悄拉开卧室门,想看看他是不是睡着了,却看见他坐在书桌前,正在修改一份合同。 她问:“你不难受吗?” 他说:“已经退烧了,没事,把门关上,别进来。” 她轻轻关上了那扇门。 如今,再想起那一夜,她仍然觉得严怀铮应该就是那样的人。 他一向擅长承担重任,不管多疼多累,没到极限之前,他不会开口透露半个字。 但他今天一直在说什么“让我死心”、“死不了了”、“渴了很久”、“救命”,钟萃有点担心,这三年来,他是不是真的出过什么事? 他以前从没说过这种话,可她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安慰他。 “我、我没想到你会说救命……”钟萃拧开了自己的水杯,“你不舒服吗,要不要喝一点我的水?” 她还有点懵懵懂懂,分不清严怀铮刚才是在讲真话,还是在开玩笑。 他们二人毕竟相识一场,是彼此的初恋,也曾真心相爱过,当年闹到了分手的地步,双方都有自己的难处,她并不怨恨他。 如果他过得很不好,她做不到完全不在乎。 严怀铮接过了她的水杯:“多谢。” 这一只白瓷杯子里,装满了茉莉花茶。 水温不冷不热,刚好能入口,茶叶是钟萃从中环的福茗堂专卖店里买来的,产自福建省福鼎市,香气清淡幽雅,可以清火安神。 严怀铮一手握着水杯,拇指抵在杯沿上,略微摩挲了几个来回,才把杯沿送到唇边,慢慢地一口一口细细品尝,直到杯底空空如也。 钟萃从他手里拿回自己的杯子,低头一看,简直惊呆了,原本泡在杯中的七朵茉莉花全都不见了,连一片花瓣都没留下。 她小声问:“怎么什么都没有了,你连茶叶都吃了吗?你是不是没吃早饭?” 钟萃原本只是想让他喝一点水,润润嗓子,降降火气,没想到他竟然会一饮而尽,像是真的渴了很久,她终于相信他了。 严怀铮站姿笔直:“吃了早饭,但你的茶叶不一样,感谢款待。” 钟萃依旧盯着自己的空杯子,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除了惊讶,还有迷茫,酸涩,想笑又笑不起来的恍惚感。 那些杂乱的情绪,就像雨后春笋,从她心底里冒出来,长成了一片茂盛竹林,枝叶密密交错,微风一吹,四面八方都是沙沙声响,而她站在竹林之中,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走哪一条路? 严怀铮也察觉到她正在发呆,大概是因为刚刚喝过她的茉莉花茶,他放慢了语调,声音更平稳了:“照顾好自己,别忘了吃午饭,今天餐厅有烤鸭,薄饼和梅子酱,你应该会喜欢。” 他走向会议室的木门:“以后有事,直接打我电话,我的号码没换过,我先走了。” 等他离开之后,钟萃才跟上去,远远观望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上。 门外空无一人,连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钟萃回到会议室,想把自己的笔记本和水杯拿走,又发现桌上多了一盒纯黑巧克力,那是严怀铮留下来……送给她的。 怪不得,今天开会之前,她注意到他的西装外套口袋里似乎藏了什么东西?原来是巧克力啊。 钟萃伸出一根食指,戳了戳那个黑檀色硬纸盒,外层包着一条珍珠白色丝带,打成了一朵精致的蝴蝶结。 盒子正面印刻着一行烫金法文,这是法国进口的高端巧克力品牌,以前她很爱吃。 今天要不要收下呢? 钟萃陷入沉思。 本来是不想收下的,可是严怀铮刚刚把她的茉莉花茶全喝光了,连茶叶都没给她剩,她现在还没吃午饭,真的好饿啊。 她想了想,抬手解开丝带,揭开盒盖。 盒子里装着十二颗巧克力,整整齐齐排成三列,每一颗都是圆润饱满的,深棕色外壳上浮泛着一层清亮薄光。 她拿出一颗,撕开包装纸,把巧克力放进嘴里,缓慢咀嚼。 香味醇厚,口感丝滑,果然很好吃。 钟萃心满意足,双手抱起巧克力、笔记本和水杯,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她把巧克力锁进了抽屉,然后又搭乘电梯,去61楼吃午饭。 中午十二点四十,正是用餐高峰期,自助餐厅里还坐着不少人,靠窗的位置已经坐满了,角落里仍有不少空位。 除了烤鸭,再吃点什么呢? 钟萃转头一看,入口处放着一块立式电子屏,屏幕亮度极低,黑底金字,显示着今日午餐菜单,包括香草烤鸡、脆皮烤鸭、清炒时蔬等等美食。 钟萃非常开心,正要去取餐,忽然有人叫她:“Cathy,这么巧,你也在啊?” 钟萃侧过身,见到了行政助理刘可盈。 今天早晨,她们两人一起收拾了会议室,也算是熟人了。 刘可盈笑着说:“辛苦你了,现在才来吃饭,会议刚结束吗?” “嗯,会议刚结束,”钟萃点了一下头,又试探着问,“Ethan和你说了吗?” 钟萃记得,Ethan是宋友仁的英文名。 刘可盈不假思索地回答:“说了啊,Ethan今天早上特地交代过,会议可能会比原定时间推迟一个小时结束,我们就没进去打扰,会议室那边也没留人了。” 钟萃装出了一个淡然的笑容:“今天的会议时间比平时更长一些,Ethan的安排很周到。” 刘可盈又笑了:“是啊,Ethan特别细心,也很照顾我们,我刚吃完,正要回去,那你慢慢吃,下午见。” 钟萃挥手:“好的,下午见。” 刘可盈走后,钟萃长舒一口气,端起餐盘去吃饭了。 今日午餐是半只烤鸭、一屉薄饼、一盘清炒时蔬,外加一杯桂花乌龙茶。 好丰盛啊。 钟萃一边吃,一边想,为什么她和严怀铮在会议室里交谈的时候,始终没人推门进来? 原来是因为行政组一直以为会议还在进行中,按照公司规定,除非突然发生了紧急状况,否则,不会有人故意打断会议进程。 钟萃的心跳突然加快了,就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坏事,差点被别人发现了一样。 刚才在会议室里,她竟然亲口告诉严怀铮,她平时只看黄色。 天呐,当时她一定是饿昏了头,才会这样毫无顾忌。 不过,会议结束之后,就是午休时间,六十层的人本来就少,中午更是冷冷清清,见不到一个人影。 会议“推迟”了一个小时,行政组下午再来收拾会议室,既不耽误工作,也不占用午休,对他们来说,当然更方便,也更省事。 可是,严怀铮为什么要这样安排? 只是为了和她多说几句话,送她一盒巧克力,再把她的茉莉花茶喝得一滴不剩吗? 午饭过后,钟萃回到办公室,躺在一张狭窄沙发上,抱着一只小枕头,闭着眼睛睡了一会儿。 她做了一个梦,荒诞又混乱,朦胧之中,似乎有人和她十指相扣。 那人的手掌比她大,关节也比她粗,他的指根紧紧嵌入她的指缝里,力道很重。 酥麻感像潮水一样漫过全身,从指尖一直痒到心头,很虚幻,又很真实,说不上是哪一年了,她只记得,这样一双手,曾经握过她无数次。 她合拢十指,什么也没留住,当她醒来时,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钟萃自言自语:“我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她拿起私人手机,屏幕亮了起来,现在是下午一点二十,还有十分钟,午休时间就结束了。 她点开微信,从联系人列表里找出了严怀铮。 分手之后,她把他的对话框设置成了免打扰。 直到这一刻,她才做好了心理准备,开始这些年来他发给她的消息,每一条都很长,总共五十二条。 最近的一条,停在今年三月十六日,她二十四岁生日的那一天。 他说:“今天是你二十四岁生日,愿你平安,顺利,健康。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再替你安排什么,也不该问你以后要去哪里,想做什么,身边会有谁。你离开以后,我想过很多次,或许对你来说,没有我的日子,才是更自由的日子,我不会再打扰你,今天是个例外,只想祝你生日快乐,不必回信。” 钟萃盯着这一条消息,发了一会儿呆。 屏幕暗下去了,她又重新把它点亮,视线落在最后那四个字上,不必回信。 她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哪怕再也听不到你的声音,我也想祝福你,不必回应,无需介怀,也不用把我放在心上,过去种种,不该成为你回头的理由。 钟萃心乱如麻。 她放下手机,去洗手间里洗了一把脸。 冷水从指缝间漏下去,也把梦境的余温冲走了。 下午工作照常进行,钟萃一心一意写报告、回邮件,又参加了一场项目内部会议。 散会时,差不多是傍晚六点,将近黄昏,夕阳正在西沉,光影斜射过来,在地板上投出一条分明界线。 每一天都是这样,夕阳渐远,朝阳初升,由明转暗,由暗转明,再难熬的一天,也不过如此,好像人生也总是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钟萃才回过神来,看了一眼手表,六点五分,该下班了。 钟萃匆匆忙忙跑回办公室,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又把巧克力塞进包里,双手抱着手提包就出门了。 今天,她的状态有点奇怪。 回家之后,天快黑了,钟萃决定让自己放松一下。 她打开空调,把温度调到二十七度,凉快,也省电。 她又拿出手机点外卖,点了一份海南鸡饭和一杯椰子水。 等外卖的时候,她在照顾三只小猫,猫碗里添满了干粮,饮水机里的水换过了,猫砂盆也铲干净了。 春卷一直绕着她的小腿转来转去,喵喵叫个不停,她一碰到它,它立即翻过来,亮出肚皮,轻轻甩动着毛绒绒的尾巴,太会撒娇了。 做完了家务,钟萃又洗了一个热水澡,吹干头发,穿上干净的纯棉裙子,浑身上下清清爽爽。 外卖刚好送过来了,钟萃拎着袋子进了卧室,在床上架起小桌子,把饭菜一盒一盒摆好。 她打开投影仪,把手机屏幕投到墙上,准备一边吃饭,一边看。 她选了一本恐怖。 非常恐怖,刚点开第一章,她就睁大了双眼。 匆匆看完前十章,主角团已经死了一半,钟萃感到震撼,又想起白天严怀铮也说了什么死啊死的。 她叼住吸管,慢慢吮吸椰子水,清甜的汁水润湿了舌根,滑入喉咙。 椰子水很好喝。 要不要推荐他也喝一点,解解渴呢? 算了,还是问一下他吧? 钟萃抓起手机,点开微信,给严怀铮发了一条消息:“你还没告诉我,这几年来,你过得好吗?应该挺好的吧。” 严怀铮秒回:“你太乐观了。” 钟萃:“什么意思?你看起来状态很好。” 严怀铮:“你再仔细看看。” 钟萃:“你的气色也很不错。” 严怀铮:“你只在意我的脸。” 钟萃双手捧着手机,飞快打字:“你身上的肌肉也挺结实的,那天你只穿了一件白衬衫,我看得清清楚楚,当然,我没有别的意思,请你不要误会,我只是关心一下你的身体状况。” 严怀铮只回了两个字:“是吗?” 钟萃没理他。 他又问:“你想再看一次吗?” 钟萃思考片刻,又发出去一段:“你还是没告诉我,这几年你过得还好吗?我觉得你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但是我也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一样。” 她等了很久,饭都快吃完了,严怀铮才回复:“我过得不好。” 钟萃放下筷子,从床上站了起来。 对他来说,亲口承认自己过得不好并不容易,这也是当初他们分手的众多原因之一。 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他的第一反应都是先替她做出决定,再把结果告诉她。 事后,她问他发生了什么,他只会说:“不用费心,我处理好了,这些事都过去了。” 他像一座山,挡在她的四面八方,山影一直笼罩着她,是庇护,也是压力,她想要山外的天空。 钟萃又坐到了床上,严怀铮发来一句:“从今晚开始好了一点。” 钟萃回了他一个“小猫躺平”的表情包:“你早点睡吧,别太累了。” 严怀铮:“能不能看看你那三只猫?” 钟萃无视了这一条消息。 严怀铮:“它们应该被你养得很好。” 好吧,严怀铮这一句话,说到了钟萃的心坎上。 钟萃知道,自己多少也是有一点虚荣心的,别人夸她漂亮,夸她聪明,她只会微微一笑,回复一句谢谢。 可是别人夸她的小猫,那就完全不一样了,那说明对方有眼光,有品位,也很懂得欣赏。 钟萃把手机里的视频发给了严怀铮:“你看,三只。” 严怀铮:“它们叫什么名字?” 钟萃:“锅巴,春卷和布丁。” 严怀铮:“你怎么有时间养三只?” 钟萃:“我会提前把事情做完,然后偷溜回家。” 这条消息才刚发出去,钟萃猛然想起来,严怀铮还是她的直属上司!她赶紧把消息撤回了。 严怀铮忽然转移了话题:“周六中午有空吗?” 这是什么意思? 钟萃咬了一下嘴唇,难道他要约她见面吗?钟萃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回复:“有空。” 严怀铮依旧秒回:“你可以在家好好休息。” 钟萃:“???” 严怀铮:“怎么了?” 钟萃找了个借口:“我以为您会布置工作任务,还要叫我去加班。” 严怀铮:“你很想加班?” 钟萃:“不!!” “加班”这两个字真的太可怕了。 钟萃正要把手机扔开,又看见严怀铮的最新消息:“你这一周工作很忙,你忙完以后,周六通常只想在家休息,周日才会出门去山上走走,我不想打乱你的日常安排,也不知道如果我约你见面,你是否会答应。” 钟萃放下了手机。 那一句话,仍在她脑海里回响。 他不知道,她是否会答应。 钟萃倒在了床上,用被子把头蒙起来了。 她想了很久,才钻出被子,捡起手机。 她快速打字:“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话,可以现在说,打电话也行,不用等到周末,我刚才那样问你,并不是想让你为难,我只是觉得,你和以前不太一样,如果有什么事是我能帮你做的,尽管告诉我,还有,今天的巧克力很好吃,谢谢。” 这一次,严怀铮没有立即回答。 几分钟后,他才解释了一句:“有些细节,不方便在电话里说,如果你想休息,周一再聊也行。” 究竟是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呢? 难道是保密项目信息,只能当面详谈? 钟萃彻底懵掉了:“你找我聊天,是为了工作吗?” 严怀铮:“是。” 钟萃:“那你今天为什么送我巧克力?” 严怀铮:“你爱吃。” 钟萃:“你今天为什么要提那个,浴室?” 严怀铮:“因为我没忘。” 钟萃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反复好几次,耐心耗尽了,她把手机倒扣在枕边,决定不再和他闲聊了。 她把卧室收拾干净,准备睡觉了。 她往手里倒了几滴精油,慢慢涂抹到锁骨上。 以前也有过这样的夜晚。 她洗完澡,躺在床上,严怀铮坐在她身边,先用掌心把精油捂热,再沿着她的肩背一点点往下按揉抚摸。 那时候,她觉得,被人这样照顾是理所当然的,后来才知道,有些习惯一旦养成,再想戒掉,其实很难。 她抱着一只小枕头,双腿绞紧了被子,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晚上十点,夜色漆黑。 太平山上,凉风从露台吹过来,烟灰色窗帘微微飘荡,扯不出一点响动。 四周寂静无声,书房里的灯还亮着,严怀铮正坐在灯光里,刚刚批阅了一份股权并购协议。 手机就放在桌上,离他的右手很近,屏幕始终是黑色的,钟萃仍未回复他。 严怀铮自言自语:“睡着了?” “咚咚”两声,有人敲响了书房的木门。 严怀铮已经猜到了敲门的人是谁,低声回应:“进来。” 他的二哥严承业推开了木门,手里端着一杯香槟酒,慢悠悠走到沙发旁边,把酒杯搁置在水晶茶几上。 严怀铮没抬头:“有事?” “没事,”严承业坐了下来,“你在等谁的消息?” 严怀铮合上文件夹:“明早还要开会,别再喝酒了。” 严承业笑了一声:“你工作的时候,从来不会把私人手机放在桌上。” 真皮座椅转了过来,严怀铮直视着他:“你有意见?” 严承业立刻双手合十:“不敢,不敢。”又说:“整栋楼的人见了你都要绕道,能在你面前说两句闲话的,全香港也就剩我一个了。” 严怀铮仍未移开视线:“那就珍惜机会,想清楚了再说话。” 严承业掏出了自己的手机,划了几下,按下播放键:“行,我不说了,你听歌吧。” 音乐从手机里传出来,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香港粤语金曲,草蜢乐队的《失恋》。 “听听,”严承业端起酒杯,“歌词写得很好,你说是不是?某些人啊,有心病,嘴硬,念旧,不肯承认,还有点偏执,最适合听这种歌。” 严怀铮站了起来:“你听了这么多年,也没明白多少道理,继续听,不用推荐给我。” 严承业哑口无言。 严怀铮走到了书房门前。 严承业忽然叫住他:“等等,我今晚过来,是想问你,两周后,你要和钟萃一起去国外出差?” 严怀铮停下脚步。 严承业笑了笑:“机会难得,好好把握,她心思细腻,做事也谨慎,你别再把她吓跑了,就当是和她重新开始了。” 严怀铮走了出去:“多谢你的好意,我暂时没有别的打算。” 严承业又问:“真的没有?” 严怀铮径直向前走:“她已经回来了,剩下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从书房到卧室不过几步远,严怀铮推门进去,反手关上房门,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卧室的隔音效果很好,门一关上,歌声就消散了,残留的余音也随之平息。 严怀铮喝了半杯水,把杯子放回桌上。 玻璃才刚碰到桌面,手机突然震动了。 他看见钟萃的消息:“我刚才做了一个噩梦,吓醒了。” 他回复:“梦到什么了?别怕,我给你打电话。” 电话接通了。 钟萃小声呢喃:“我有点害怕……” 她睡意朦胧,嗓音含含糊糊,每一个字都念得很轻,像在对他耳语。 她偶尔会梦到小时候在寄宿学校里上学,高高的围墙,阴沉沉的水泥,墙头嵌着碎玻璃,操场上沉寂空旷,没有一丝声响。 她一个人站在围墙底下,仰着头,向上看,怎么也看不到出口,她总是在这个时候醒过来。 严怀铮很久没听过她这样茫然的语气。 他几乎以为自己在妄想里生出了幻觉,又在幻觉里等到了她的回应。 他问:“和以前一样的噩梦?” “不是的,”她说,“是新的……” 她把脸埋进枕头:“我梦见你坐在会议室里,灯很亮,桌上全是文件,所有人都在等你说话,你一直没开口,你的手好冷,脸色很差,眼睛也很红……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叫你,你也不理我……” “梦和现实是相反的,”他轻声哄她,“我的手不冷,眼睛也不红,你叫我,我怎么会不答应?” 钟萃的呼吸声加快了:“我怕……我怕你过得不好,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以后不会了。”严怀铮走到窗边,左手握着手机,右手扣住了窗台边沿。 他压低声音说:“睡觉吧,闭上眼睛,别想了,我陪你到天亮。” 钟萃好像清醒过来了:“不行,你也要早点睡……不要因为我熬夜,你明天早上还要开会,今晚要是休息不好,明天会很累的……再见。” 严怀铮把手机贴近左耳:“晚安,明天见。” 钟萃怔住了,严怀铮没说“再见”,只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