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哒,菜菜,捞捞》 1. 第一章 有点饿了。 藤丸立香走在繁华的商业街道上,摸摸肚子,一番张望后,悠悠地叹了口气。 不久前,她还在自己位于东京的单身公寓里。 最终决战后,迦勒底众人通过虚数潜航回到真正的泛人类史,原以为随着世界线的修正,一切都已归于虚无,却没想到——不怼! 正如某人所说,那是一段爱与希望的故事、充斥着欢笑与泪水的旅途,它从未被真正抹去,属于旅人们的珍贵记忆,哪怕经历了138亿光年的跨越,也依旧完完整整、鲜活如初地保留在脑海中。 天知道她打开门,看到门口杵着那么大一个奥尔加玛丽所长的时候,眼泪一瞬间就飙出来了! 不仅是所长,还有玛修、芙芙、A组的大家,甚至本该和异闻带一起消亡的希翁……短短一周时间,新旧迦勒底的成员们就陆陆续续联系上了彼此。 为了避免被神秘侧注意到,他们当然不能大张旗鼓地聚在一起,但有身为技术顾问的希翁小姐,众人也得以建立“内网”,在里面肆无忌惮地回忆往昔、展望未来。 而藤丸立香——虽然魔术才能平平无奇的她通过两位君主的担保也能进入时钟塔学习,但思来想去,她最终还是决定回到东京,作为一个普通人,按部就班地读完高中、大学。之后嘛……大概会在东京街头开一家小小的面包店,用和红A麻麻学的手艺,征服世界! 怀抱着这样甜蜜且美好的畅想,她关上灯,闭上眼,钻进被窝,准备睡觉。 ……不过,这想象中的未来是不是有点太光明了,她怎么感觉这么亮呢? 一丝不妙的预感自心底滋生,藤丸立香深吸一口气,“唰”地一下睁开眼睛。 却见不远处,一只金灿灿、blingbling闪着光、在新旧迦勒底的仓库里都堆积到了一个令人惊叹的数量、但怎么也不该出现在她即将到来的普通日常生活里的…… 藤丸立香:…… 藤丸立香:土拨鼠尖叫.jpg 她瞬间把圣杯扒拉进自己怀里,一边如惊弓之鸟般左右张望,一边在心中呐喊道:是谁!谁扔进来的!还是说解决地球白纸化是错觉,她现在其实还在某个特异点或者异闻带里?! 圣杯:“那个……” 藤丸立香更惊恐了:“还会说话???” 她愈发将其抱紧,双目无神地低声喃喃:“继长腿的圣杯之后,又出现了会说话的圣杯吗?如此美满的结局果然不可能是真实存在的啊……” 圣杯沉默了。 它微微挣扎了一下,没能逃脱可以单手拉住地球质量的奥尔加玛丽的魔爪,只能老老实实呆在她怀里,为自己正名:“我不是圣杯。” 藤丸立香深沉:“就如同长脚的圣杯能机动飞行和瞬间移动,会说话的圣杯也进化出了睁眼说瞎话的技能?” 某不知名金色魔力结晶:“……都说了,我!不是!圣杯!” 似乎是为了验证自己话语的真实性,它虚化一瞬,成功挣脱了藤丸立香的怀抱,飘至半空,变成了一块闪烁着七彩光芒的菱形石头。 藤丸立香迅速转惊恐为喜悦,伸手就要来抓,眼里的渴望满得几乎要溢出来,深情呼唤道:“啊,圣晶石!” 石头聚拢光芒,变化出一只拳头,像是库库尔坎的光之巨人手刀般,狠狠打在她脑袋上:“坐好!” 立香捂着头,哭唧唧地坐正了。 “吾名为阿赖耶。”它道:“借用圣杯的外形,只是因为它联通根源,算是降临此世最合适的载体。” 只是它忘记了,对于好不容易才退休的年轻救世主而言,金灿灿的圣杯并不意味着惊喜,而只是代表着着无穷无尽的麻烦。 或许用圣晶石的外貌和她交流,的确会更好一些。 藤丸立香撇撇嘴。 “……立香。”圣晶石的声音缓和了一点,说出的话却不怎么动听:“stormboard穿越虚数之海时,有圣杯意外流落到了其他世界,溢散而出的能量造成了微小特异点——我需要你去解决它们。” “不——要——” 立香向后仰倒,一头栽倒在柔软的被褥上,左滚右滚,成功将自己裹成了一只蚕宝宝。不情愿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那种东西放着不管也会消失的吧,而且我都退休啦……” 她甚至抱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心态开始可汗大点兵:“你可以去找队长嘛……卡多克!卡多克一定很乐意去的!” 其实不然。 但只要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声泪俱下地拜托了,就算嘴上再嫌弃,可靠的前辈们也会如护崽的母鸡一样立马冲出去的。 她藏在被子里露出计划通的表情,并弓起身子不断往远处顾涌,身体力行地表达了拒绝。 “这是只有你才可以做到的事情。”它道。 哇,来了,领导pua下属的经典话术! 藤丸立香冷哼一声,心想,我才不吃这套! “回收的圣杯全部归你所有。” ——好!开始画饼了! 她丝毫不为所动,继续拒绝道:“那有什么用嘛,我身边现在都没有从者啦,攒圣杯干什么,强化自己吗?” 然而顾涌的身体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诚实地停了下来。 “除此之外。”光球慢悠悠道。 “呜哇!”藤丸立香发出受到惊吓的声音,紧接着,裹住她的被子被一阵无形的风吹开。橙发少女跌坐在地上,她的身前,用一根细细的银链串起的古铜色戒指泛着微弱的白光,正无声地漂浮在半空中。 “在时间神殿的决战中,所罗门选择了主动抹消自己的灵基,以换取迦勒底方的最终胜利。” “其在历史中留下的所有痕迹,连同罗马尼阿其曼这个个体,都一并被消除,连作为英灵被召唤的可能性都不复存在。” 藤丸立香怔怔地看着那枚素圈戒指,没有说话。 “——本该如此。” 圣晶石道:“但藤丸立香,自泛人类史漂流向异闻带的旅人啊,作为只此一次的奇迹,你在逃离崩塌的神殿之时,不忘带走的这一枚戒指——连接着你与罗马尼阿其曼的'缘',恰巧保留了他曾存于世的最后一丝证明。” 那光芒慢慢微弱下去了。戒指也从空中跌落,像一颗在夜空中划过的小小星辰。藤丸立香连忙伸出手,把他轻轻捧进手心。 “去取回那些丢失的圣杯吧,它们所盛满的、来自其他世界的感谢,或许会为你带来新的奇迹。” < p>长久、长久的沉默。 圣晶石却没有催促,只是看着她,耐心地等待着。 “……什么嘛,区区一个罗马尼,用这个作为奖励的话也太寒酸了吧。”藤丸立香把戒指重新塞回心口,抬起头,金色的眼睛清亮又狡黠,像是盛满了细碎的星光:“不过有句话你说的对,这确实是只有我才能做到的事。” “解决特异点什么的就交给我吧!拯救世界嘛,我是专业的!” 就这样,为了只此一次的奇迹,救世主再次踏上了新的旅程。 …… 而现在,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她站在面包店外,饥肠辘辘,被里头传来的香气勾得挪不动脚,脸印在玻璃门上,压得五官都变了形。 可恶啊,大概是穿越世界耗费了大量魔力,她这会儿饿得几乎能生啃一头牛。偏偏两个世界之间的货币完全不互通,硬生生把她变成了穷光蛋一枚,连最便宜的白面包都买不起了。 ——要不找个没人的地方从王之财宝里掏两块金子出来吧?英明神武宽容大度的王一定不会和她计较的! 藤丸立香在玻璃门上辗转反侧,不期然间,和里头一位正在认真挑选面包的女士对上了眼神。 “……” 她几乎是瞬间直起身子,抿紧嘴唇,有些局促地冲对方抬手挥了挥,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乖巧微笑。 不知名女士见此,也没忍住笑了下,随后转过身,从柜台里取出几个圆润饱满的面包,交给店员打包好。走过来,推开门,递到她面前,十分自然地道:“饿了吗?这些给你吧。” “……哇!” 橙发少女毫无戒心地接了过来。巴掌大小的面包蓬松酥软,散发着极其诱人的焦香。她咽了咽口水,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确认道:“全都给我吗?那个……我身上一点钱也没有哦?” 女士笑着道:“没关系,只是几个面包而已。” “呜——” 立香毫不犹豫地咬下一大口,一边嚼一边止不住地感叹“世上还是好人多”,像只走在路上猝不及防被人投喂了的快乐小狗。 “……好孩子。” 女士的目光则始终缠绕在她身上,温和、专注、慈爱,如同海水一般将人层层包裹。直到看着她咽下最后一口面包,才轻声询问:“吃饱了吗?味道怎么样?” 立香竖起大拇指:“好吃!” “哈哈……是吗?那就好。”她于是舒展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随后,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般,一句话也不多说,利索地转身回到了店里。 正准备和对方聊聊特异点相关、套点情报的藤丸立香:“?” 诶?等等、不是……怎么就走了? 她站在原地愣了许久,直到某个瞬间,店里正在挑选面包的一名老婆婆侧过头,眼神不期然间,再次与她相遇。 立香犹豫着,挥了挥手。 老婆婆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转身从柜台里挑出几个面包,付钱,包好,推开门,递过来。 “好孩子,饿了吗?这些给你吧。” 立香:“……???” 什么情况?大秦异闻带2.0,到处给人发补给?这座城市民风淳朴到这个程度吗? 藤丸立香,大受震撼。 2. 第二章 即使察觉到了这个特异点隐隐的奇怪之处,想要找到原因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更别提这里的居民们虽然善良朴实(起码现在看起来是这样),却实在称不上热情,基本都是做完好事、转头就走,没有一点沟通的意愿。藤丸立香在横滨的街头走走停停,碰壁几次,最终寻了个没人的小巷子,抱膝蹲下。 倒也不是累了,只是身边既没有玛修,也没有从者,更没有迦勒底的后备支持,完完全全的孤身一人,稍微让她感觉有点…… 寂寞。 “废柴医生。”她隔着衣服,捏了捏被好好挂在心口处的戒指,恶狠狠地骂:“我这么拼死拼活的可都是为了你诶,居然一声也不吭。可恶,我要和达芬奇亲投诉你!” 没有回应。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她揪了揪头顶的呆毛,强行让自己打起精神——虽然并不缺少在外过夜的经验,但现在毕竟是在一座现代都市,再加上还不知道会在这里呆多久,还是尽量找到一个长期、稳定的落脚之处为好。 总结前人的经验,效仿埃尔梅罗二世,用简单的暗示魔术催眠一户人家,再扮成某个远房亲戚混入其中,或许会是个不错的选择…… “你还好吗?” “噫!”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藤丸立香一跳,她握着自己呆毛的手下意识一紧,尖锐的疼痛瞬间席卷大脑。 莫名出现的红发男人见此,往后退了退,在两人间留出了约莫一米的安全距离。 “很快就要天黑了。”他蹲下身,像是面对一只随时会窜进草丛的猫,声音平缓:“横滨的夜晚不太安全,早点回家吧。” 藤丸立香眨眨眼,逼回涌上眼眶的生理性泪意。 这个人…… 她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可是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第一天来横滨,钱和证件就都被偷了……” “啊,那真是非常糟糕。”红发男人真诚地建议:“要去找警察吗?” “不要。”立香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非常任性地说:“被人知道的话就太丢脸了,我要靠自己抓到他!” “但是什么都没有的话,会很难办吧?” “对呀对呀,现在只能流落街头啦。哎,要是有哪个好心人愿意收留我一段时间就好了……” 红发男人沉吟片刻:“既然这样,要不要先跟我回家?” 藤丸立香:“……啊?” 虽然是早有预期的结果,但是不是有点太顺利了。正常人会这么随意地就带陌生人回家吗? 她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听起来是让人想要报警的邀请。” “的确。”男人认真附和:“但你不是不愿意去警局吗?就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了。” 藤丸立香大惊失色:“你这家伙,其实是天然黑吗?!” “抱歉。”不知道是没怎么和这个年纪的少女交流过,还是不太会应对吐槽,男人十分丝滑地略过了这个话题,只继续问:“和我走吗?” 藤丸立香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我饿了。”她答非所问地说。 “咖喱饭可以吗?” “要超大份。” “没问题。” 男人于是也站起来。他依旧和立香保持着一米以上的距离,走在前头,像是鸭妈妈领着小鸭,七拐八拐,带她走进一个有些偏僻的小餐馆里。 “哟,织田。”玻璃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胖胖的老板抬起头,笑容满面:“今天还是辣咖喱吗?” “啊,麻烦了,店长。” 胖老板挥挥手,又眼尖地瞧见了跟在后头进来的藤丸立香,很热情地扬声喊道:“小姑娘,你呢?” 立香已经被香得不行了,飞快地扫了眼被写在小黑板上、挂在店门口的菜单后,就快步上前,从男人身后探出个脑袋,笑嘻嘻地道:“要一个超大份的牛肉咖哩饭!” “好嘞!” 两大碗咖喱饭很快被端上桌。藤丸立香迫不及待地揭开盖子,舀起一勺,和着肉酱送进嘴里。浓郁的咸香瞬间弥漫整个口腔,她捧着脸,露出幸福的表情:“好吃!” “哈哈哈。”店长大叔笑得爽朗:“好吃常来!” 藤丸立香重重点头,正要再赞美几句,一股强烈的辛香却自身边袭来,瞬间吸引了她的注意。 立香骇然侧头。 不是,这家伙吃什么呢?! 粒粒分明的洁白米饭上,是和她的咖喱截然不同的鲜艳颜色。红得近乎邪恶。名叫织田的男人只翻拌了一小块区域,霸道辛辣的香气就不断往外逸散,只是坐在旁边,都让藤丸立香有一股狂打喷嚏的冲动。 他却就这样面无表情地吃了起来,视觉与嗅觉的极致割裂,让人恍惚间以为还在梦里。 藤丸立香更是看着看着,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救命,好强烈的既视感,这人不会下一秒就捧着碗一边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大喊“愉悦”吧? “很吃惊吧。”胖老板站在台前,笑眯眯地和她搭起了话:“我第一次看的时候也很意外,虽然喜欢做辣味咖喱,但能这么面不改色吃下去的客人,织田还是第一个。” “真是可怕。”藤丸立香小声感叹:“我认识的一个怪大叔也很喜欢吃辣的东西,还会在这种时候莫名其妙地兴奋起来,发出一些奇怪的动静……” “哈哈哈哈,是吗?那有机会你可以带他过来,我最近在研究新配方——保证让人满头大汗的那种哦!” 藤丸立香汗颜:“希望还是不要有这种机会了……” 在特异点里看到拉斯□□氏的话,无论作为敌方还是友方,都很难令人放心。 她坚定地摇了摇头,把讨厌的身影甩出脑海,随后用美食抚慰了下受惊的心灵,道:“大叔和织田先生看起来很熟的样子,认识很久了吗?” 店长大叔:“啊,这个嘛……” “是我单方面受到店长很多照顾。”织田道。 “哈哈哈,别这么说嘛织田小作。”店长大叔打趣道:“要不是你每天风雨无阻地来关照我的生意,我这小店早就倒闭了也说不定。” “能一直吃到这里的咖喱,对我来说也是很幸福的一件事。” 店长:“哎呀……” 藤丸立香半撑着头,若有所思地看着这温馨的一幕。 真是奇怪。和其他人比起来,织田先生和店长大叔身上似乎有着一股难得的“活人感”。 虽然还想再聊一会儿,试着深入地挖掘一下这个特异点的情报,但莫名的,两人在往窗外看了眼后,便不约而同地催促起她来。 “好啦好啦,喜欢的话下次再来吧,现在是小孩子该回家的时候了。”店长大叔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把他们往外赶,还不忘回头对立香语重心长地叮嘱:“一定要早点回去,不要在外面乱晃哦?横滨的夜晚可是非常危险的。” 玻璃门在面前缓缓合上,店长大叔拉下卷帘。藤丸立香环顾四周——像是在躲避什么可怕的怪兽,大部分店铺都已经牢牢关上了门,零星几个行人步履匆匆,看样子也是在往家里赶。整座城市仿佛被一种无形的紧张感所笼罩,空气中弥漫着不安的气息。 然而看天色,离完全入夜起码还有两三个小时。 她亦步亦趋地跟在男人身后,下意识按了按右手手背,眼神微微一动。 被如此警惕着的横滨的夜晚……究竟有什么呢? - 虽然看起来是位连胡茬都剃不利索的落魄大叔,但织田先生的家出乎意料地整洁干净。 还很大,甚至有专门的客房。难怪敢随便捡人回来。 立香把路上买来的生活用品放在床头柜上,状似随意地问:“织田先生是做什么工作的呢?” “只是普通的职员而已,非要说的话,公司很 大,因此薪酬也十分丰厚。” “欸——这不是和没说没什么两样嘛。”她继续追问:“具体是做什么的?软件开发、产品设计、还是金融投资?” “大概是负责调节邻里矛盾。” “?物业公司吗?” “不,是贸易公司。” “……” 藤丸立香陷入了深深的疑惑之中。 织田则换了件深灰色风衣,走到玄关处,又低头开始穿鞋。 立香见状,快步跟上:“织田先生要出门吗?” 她有些不解:“不是说晚上外面很不安全?” “……嗯。”他像是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停顿一瞬后,道:“没关系,只是去见个朋友而已,很快就会回来的。” 立香闻言,立马很期待地:“那可以带上我吗?” “抱歉。”织田错过她的眼神,握上门把手:“那种地方不适合未成年去,尤其是女孩子。” “好吧。”藤丸立香见好就收,垂头道:“我会乖乖在家等你回来的。” 才怪。 她是谁?迦勒底小皇帝、特异点终结者、异闻带剪定者、人理的修复者!赛跑胜过赫拉克勒斯,单手能举奥尔加玛丽,单挑帝王花,肉搏盖提亚,区区一个微小特异点…… 诶? 愈发亢奋的呆毛被一只手轻轻地压了下去,织田转过身,手放在她头上,像是安抚小狗般拍了拍,道:“不要自己一个人偷偷出去。” 立香:“……好哦。” 门被拉开一条缝隙。入夜比想象中快,明明感觉太阳才刚落下不久,外面却已经一片漆黑,浓重的墨色倾泄进来,像是一团粘稠的黑泥,攀附上他的小腿。藤丸立香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织田先生,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呢。” “……” 他偏过一点头,唇角似乎极细微地往上牵了牵,道:“我叫织田作之助。” 织田……作之助? 藤丸立香神情一僵,眼睛无措地眨巴了两下。 这个名字—— 以描写大阪平民生活和战时乱世风俗而闻名,著名的“无赖派”作家之一。其文章虽不像芥川龙之介、太宰治等人的作品收录进中学必修篇目,却依旧在日本文学中占据重要地位。简单来说就是,作为一名成绩不差的现役女子高中生,藤丸立香或许没看过他的书,但一定会认识这个人。 先不说日本的作家大都英年早逝,就算是致敬先贤,正常家庭也只会化用其中的一部分,而不是完全照搬,就说此情此景——这可是特异点欸,这种自我介绍和有人突然开着宝具冲到她脸上有什么区别…… “我的名字有什么问题吗?”或许是她沉默太久,织田作之助有些奇怪地问。 “……啊,不。” 虽然觉得实在是巧合过了头,但既然看到了她手背上的令咒也没有任何反应,还在“暴露真名”后傻白甜地问她有什么问题……应当真的只是个普通人类吧。这样想着,藤丸立香压下心中疑虑,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道:“因为突然听到了很耳熟的名字,所以一时间有点惊讶——我是立香,很高兴认识你哦,织田先生。” “耳熟?” “嗯嗯!织田先生的名字和我家乡那边的一个超级大作家很像哦!” “超级大作家、么……” 脑袋不知道为什么又被揉了两下,额前的刘海瞬间变得乱糟糟的,垂下来遮住了眼睛。藤丸立香连忙伸手拨开,再抬眼时,男人已经走到了门外。 “我出门了。” 她连忙挥手:“一路顺风,织田先生!” “好。” 门锁咔哒一声在眼前合上,立香敛去笑容,头顶的呆毛一点、一点、又重新立了起来。 不要一个人偷偷出门? 藤丸?一款很容易撒手就没的御主?立香:没有听话的义务! 3. 第三章 霓虹熄灭,整座城市仿佛被装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黑匣子。所有店铺都关上了门,白日里繁华喧闹的商业街此时寂静无声,像是误入里世界一般。织田作之助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拐进一条幽深的窄巷里。 小巷深处,一只灯牌闪烁着,在浓稠的夜色里晕开一小圈朦胧的暖光。他刚走近那块写着“Lupin”的老旧招牌,就听到虚掩的大门里,传来少年兴奋的声音。 “唔……颜色不太对呢,再加一点那边那个……哦哦哦哦,对的对的!就是这样!” “太宰。” 他推开门。穿着黑色风衣,浑身缠着绷带的少年正猫一样蹲在吧台前的木椅上,手里提着一杯蓝紫交织、颜色颇为梦幻的不明液体,见他进来,鸢色的眸子弯出愉悦的弧度。 “呀,织田作~” 织田作之助拉开椅子坐下,下一秒,那杯“特调”就被一根手指抵着推了过来,冰块和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太宰治半撑着头,很得意地笑:“要不要尝尝看?我刚和酒保大叔一起研发的新品哦~” 织田作之助接过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加了芥末吗?” 少年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 他点点头,微微抿了一口。 “怎么样怎么样!” “嗯……还不错。” “真的假的?” 织田作之助把酒杯递了回去。 太宰治狐疑地看着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两眼一闭,闷下一大口。 “yue!” 他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干呕声。 “好、咳咳咳!好辣、好辣!” 织田作之助又默默递过去一杯冰水。 “……你是在报复我吗,织田作?” “当然不是。”他的语气有一点惊讶:“你怎么会这么想?” “……” 太宰治与他对视良久,最终败下阵来,低声嘟囔了句什么后,往嘴里含了枚冰块,怏怏地问:“今天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吗,织田作?” 织田作之助摇摇头:“只是些寻常的工作。” “比如?” “尾井太太的猫走丢了,拜托我找它回来。” “欸——这个月第六次了,有没有考虑过把它关起来呢?” “这样是不行的吧。”他说:“毕竟,猫是种越不让做什么就越想去做、非常追求自由的生物。” “那就等它在外面受了打挨了饿自己回来,这样一来,下次就不会再跑出去了。” “或许吧,”织田作之助晃晃玻璃杯,继续道:“但尾井太太很担心。那只猫年纪也不小了,放着不管的话,就在哪里死掉也说不定。” “唔……” 太宰治趴在吧台上,嘎巴嘎巴嚼碎融化得只剩一点的冰块,含糊不清地问:“所以呢,最后猫找到了吗?” “嗯,有几个很热心的孩子一起帮忙,总算是在太阳落山之前搞定了。” 唱片机里流淌出的音乐舒缓悠扬,太宰治听着听着,眼皮也渐渐耷拉下来,看起来像是快要睡着了。 织田作之助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道:“说起孩子。” “怎么,”少年侧过头,用毛茸茸的后脑勺对着他,懒洋洋拖长了尾音:“又被那个叫咲乐的小鬼缠着一起玩了吗?还是说另外几个、叫什么来着的……幸己?真嗣?” “不,是我今天在回家路上,碰见了一个外面来的孩子。” 太宰治精神一振。 “外面来的……横滨外面?” “啊,说是过来旅游,但被偷走了钱和证件,所以无处可去了。” “在横滨被偷了东西吗?那还真是倒霉。不过这样一来,警局里那帮废物总算是有了点用处。他们说不定还很高兴吧?” 毕竟横滨的治安一向非常好,虽然设立了警署,但也就是和织田作之助一样,处理些找猫抓狗的小事。拯救失足少年什么的,是足以被政府表彰、让人连升几级的“特等”功呢。 “……” 红发男人闻言,却可疑地沉默下来,似乎陷入了某种思考。 太宰治:“?” “织田作。”他语气有一丝古怪:“你不会把人带回自己家了吧?” “那孩子不愿意去警局。” “不愿意去警局,但可以跟一个路过的陌生男人回家?” 织田作思考片刻,肯定道:“的确,安全意识太薄弱了。” 太宰治:“……你说谁?” 不行不行,太苍白了,这种时候果然得有个人用十分抓狂的语气从头吐槽到尾,就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又或者是一架马上就要炸膛的机关枪—— “立香。”织田作之助顿了顿,道:“那孩子的名字。” “哇,居然还是位可爱的小小姐?”太宰治眼睛一眯:“我对她很好奇呢,织田作不介绍我们认识一下吗?” “等我问过她的意见,有机会的话……” “不要用这种'下次一定'的话术搪塞我啦。”黑发少年不高兴地打断他:“今天,就今天,我要和小小姐打招呼!” “不可以。”织田作之助平静地拒绝道。 “诶——” 太宰治把脸压在吧台上,皮球一样滚来滚去,叫魂似的不断念叨着:“织田作——” “拜托啦拜托啦拜托啦——” “我不会做坏事的。” “拜托啦——” 像只因为得不到火腿肠而喵喵乱叫的可怜黑猫。 然而,拿着酒杯的红发人类铁石心肠,任凭他怎么撒泼打滚,给出的答复始终只有三个字。 “不可以。” 太宰治熄火了。 尽管喉咙里还在不断发出表示不满的哼唧声,却没有再进一步纠缠的意思。 织田作之助看着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抬手拍了拍他的头。 太宰治:? 很有趣,他的表情一瞬间、也变得和不久的立香一样呆呆的了。 “……这是什么啦?”但和瞬间接受、又回以十二分热情、太阳花一样的立香不同的是,少年紧接着就露出了一个十分怪异的表情,像是吃到了变质的蟹肉,咽也咽不下去,吐出来却又不舍得。 “给好孩子的奖励。”织田作之助说着,喝下最后一口酒。杯底触碰到桌面时发出的“叮”一声脆响,瞬间唤回了太宰治出走的理智。 他打了个寒噤,道:“噫,好恶心。” 但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夜晚的短暂相聚到此为止。与年纪轻轻就身处高位,可以随意翘班的太宰治不同,织田作之助姑且还是需要每天准点上班的社畜一枚。和往常的每一天一样,他同酒保结了帐,拿起外套,催促着依依不舍的黑发少年走出酒吧,各回各家。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 藤丸立香还在夜游。 织田作之助和老板的告诫之语犹在耳边,为了预防极有可能出现的各路小怪,她从王之宝库里扒拉出阿特拉斯院制服换上,又带上好大一袋符文石,这才放心地走上街头。 然而没有敌人。一直到顺着魔力指针的方向找到灵脉,手背的令咒因为和魔力共鸣而散发出微弱的红光,别说什么幽灵、骷髅兵、奇美拉了,连双足飞龙也没能看见一只。 唯一不变的是绝对的寂静,城郊的密林之中,连夜风都不曾吹过,就像随着夜幕的降临,整座城市都死去了一般。 她做了万全的准备,却一个也没派上用场,甚至连拿出的符文石都只消耗了用来照明的寥寥几个。 简直就像是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叫人憋闷又茫然。 ……不管了,先召唤从者吧。 立香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再睁眼时,眼底的迷茫已然散去。她没有画召唤阵,只是伸出手。魔力形成的风在周身盘旋,卷起颈侧的碎发和制服衣摆,连带着头顶的树叶也沙沙作响,像是骤然为这片死寂之地注入了一缕鲜活的生机。她迎着翻涌的气流,低声念诵出那段早已烂熟于心的召唤语。 “汝之身躯居吾麾下,吾之命运寄汝剑上。应圣杯之召,若愿顺此意理,且应吾之召唤……吾乃成就常世一切善行之人,吾乃弘布常世一切邪恶之人。自抑止之轮而来,天秤的守护者啊——!” 一瞬间,红光大盛。 4. 第四章 眼前,空无一人。 藤丸立香:“?” 从者呢?从者呢?她那应该和汹涌的魔力、刺目的红光一起出现的、duang大一个从者呢?! 虽说是在异世界,但圣杯不还是迦勒底的圣杯吗?不至于一个英灵都召唤不到吧? 藤丸立香稍作思考,觉得可能是自己流程没走全。于是捡来一根树枝,凭借着模糊的记忆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召唤阵后,不死心地再次尝试召唤。 “拜托了,随便给一个吧……就算是莎士比亚或者安徒生也行啊!” 然而,地脉毫无动静,就像是一株被戳烦了的含羞草,叶片合得死死的,半点回应也无。 藤丸立香:“……” 没招了。 她只能抹去召唤留下的所有痕迹,叹了口气,点亮枚符文石往回走。 漆黑的环境会模糊人对时间的具体感知,幸好有过不止一次的冥界之行,立香对此还算适应。远远的,她瞧见不久前自己过来的方向,原本同样暗沉的公寓里点亮了暖融融的光。 看来织田先生已经回来了。 不过没关系,她在出门前就预设到这种情况,提前打开了客房的窗户。接下来只要从那里翻进去,再抓乱头发、换上睡衣,哪怕织田先生突发奇想要来查房,也完全能蒙混过关。 藤丸立香走到一颗银杏树边,微微下蹲。压低重心,脚尖一蹬,整个人便借力跃起,精准扣住头顶的树干。她手臂发力往上一荡,风筝般轻盈地向上掠去,几下便到了五楼高度。踩在树干上正要往屋里翻时,却对上黑夜里一双亮幽幽的鸢色眼睛。 “?!!” 她脚底一滑,好险手抓住了一旁的树枝,才没从上面掉下去。 那双眼睛则慢慢弯起:“呀~偷跑出去的猫咪自己回家了~” 他走到窗边,对立香伸出手:“需要帮忙么?” 立香垂眸看了眼他缠着绷带的瘦削手臂——就像是悬崖边上一截摇摇欲坠的细长藤蔓,稍有不慎就会折断——但她还是把手伸了过去,在少年惊讶的目光里,松开抓着的树枝,把全身重量押注其上,干脆利落地一拉、一跳! 少年往前一个趔趄,差点从窗户里翻出去,不知道哪里撞到墙壁发出好大一声闷响。立香吓了一跳,下意识按住他撑着窗沿的手。 “啊!抱歉抱歉!”她蹲在窗台上,金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懊恼,有些慌张地低声解释道:“我没想到会这样……你没事吧?” “……痛。” “欸?哪里?” 少年苦着一张脸抽了抽手。 没抽动。 立香这才后知后觉,连忙撒开他。直到对方踉跄着后退几步与她拉开距离,才猫一样轻巧地从窗台上跳下。 她看向跌坐在地的少年。 最先注意到的是浑身的绷带,右眼、脖颈、手臂,本该裸露在外的部分几乎全部被包裹住,像是覆盖在身体上的第二层皮肤。偏偏又是一身黑衣,极致的色彩差异带来强烈的视觉冲击,衬得他本就瘦削的身体愈发羸弱。藤丸立香捏了下拳头,想起自己的体脂率,心中愈发惭愧。 失策失策,老跟那群就算瘦得跟竹竿一样也能单手把她提起的从者们混在一起,完全忘记了普通人类的身体素质,差点酿成大错…… 她上前一步,弯腰想将对方从地上搀起来,却在这时,听到了“咚咚咚”三记敲门声。 “立香?” 是织田先生。 藤丸立香手一抖,眼尖地瞅见少年瞬间亮起的眼睛和微微张开的嘴唇后,动作迅速地一把将他捂住。扬声答:“是,织田先生!有什么事——” ——不对。 太精神了,完全不像是刚睡醒的样子啊! 她声音一卡,还没想好该怎么圆,就听见男人像是没察觉到任何异样似的、平静叮嘱道:“没事,早点睡。” “嗯……啊?” 就、就这样? 然而门口已经没了动静。 藤丸立香眨眨眼,视线重新回到被她压着的少年身上。 他后脑勺靠着床沿,顺从地被按进被子里,两眼发直,脸憋得通红,看起来…… 有一点死了。 立香:“……抱歉!!!” 她一松手,少年便立刻大口大口地喘起气,像是一条被迫搁浅的鱼。眼睛瞪得溜圆,声音有些嘶哑地控诉她:“小姐这是要谋杀我吗?” “哈哈哈怎么会,只是不小心有点过于紧张了……” 非要说的话,被发现倒也没什么。但有那么一瞬间——大概是织田先生敲门的时候——她感受到了一种在迦勒底偷吃零食甜点被红色的Archer抓包的恐惧。 藤丸立香将此归结于对方身上那股莫名其妙的老父亲气质。 她摇摇头,把可怕的联想甩出脑海,又靠近黑发少年,问:“你没事吧?刚刚是不是还磕到了哪里?方便给我看看吗……啊,别担心,我学过医,不会乱来的。” 会一点简单的治愈魔术,怎么不算学过医呢? 藤丸立香笑得灿烂,满脸写着“交给我,没问题”。 黑发少年:“……” 他脸色古怪地看了立香两秒,随后绽开一个同样毫无阴霾的笑容,专业捧哏一样甜甜地接话道:“哇!真的吗?那就麻烦小姐啦。” “——刚刚撞到的是膝盖。” 藤丸立香点点头,伸手去卷他的裤腿。 “……咦?” 说是撞到了的膝盖白白净净,倒是只简单缠了两圈绷带的小腿肚上,殷红的血迹正浸湿了布料,慢慢渗透出来。 少年盯着她惊讶的表情,像是终于扳回了一城似的,眼底笑意真实了几分,道:“怎么了吗?” 立香道:“原来你不是全身都缠了绷带啊。” 他脑袋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不过也是,这种天气,全身都缠的话会很闷吧。” “……??” “需要我帮忙止下血吗?” “……” 他假笑:“好呀。” 立香于是让他把腿支起,一层层拆开绷带,露出几条细长交错的伤口来。 伤口不深,渗血量也不大,如果 不是刚刚那一撞让它们裂开,再过几天应该也就慢慢结痂愈合了。 少年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问:“小姐不好奇这是怎么弄的吗?” 立香挑出绷带中干净的部分按压其上,借着遮挡悄悄地使用治愈魔术,嘴上回:“摔的?” “bingo!”少年一边比划,一边压低声音说道:“昨天上吊的时候,一不小心就从树上摔下来了——呜哇,超痛的!” “……上吊?” “是啊。”少年说:“那可是我精挑细选的‘吊点’,没想到人挂上去才两分钟树枝就断了……哎,下次试试别的死法吧。跳楼?服毒?还是说找个结实的树枝再来一次?” “唔……”藤丸立香把绷带重新缠好,借此掩盖在魔术作用下已经好了大半的伤口:“听起来有一点糟糕。” 随后又若无其事地去扒拉他另一条腿:“看看这边——” “?等、等等!”少年像是被她的不按常理出牌给彻底整不会了,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腕,皱起眉头,眼睛眨巴眨巴,半晌,才憋出一句:“你……” 立香却不容拒绝地捏开他的手。卷上裤腿后,果然看到另一边膝盖上呈现出大片大片的红色。她覆手上去,能感受到不同于其他地方的灼热。 “怎么了吗?”她轻轻按住,用同样的方式把问题抛了回去。 少年顿时露出吞了苍蝇一样的表情,沉默地盯了她半晌,下结论道:“小姐真是个奇怪的人。” “?” “我这个样子,一看就很弱不禁风、无法依靠吧,但小姐那个时候,为什么还是选择把手递给我呢?” “因为你那么说了?” “我可是深夜闯进了你的卧室哦?解决织田作后的第一件事,居然不是探寻我的身份,而是关心我的伤势吗?” “'解决'是什么鬼啦,不要说得好像我是什么大反派一样——况且你可是因为我才受伤的,先担心你不是很正常吗?” “就算是听我说有关自杀的事情,也没有任何反应?追问也好劝阻也好,都没有哦?” 立香:“也不是完全没有反应吧……” “只是我们才刚刚认识,对你完全不了解,这种情况下说什么都不合适吧。而且我是无论如何都想要活下去的那种人哦?大概也没办法理解你。既然如此,顺其自然就好了。” 少年听完,沉默良久,最终一锤定音:“果然,是比我还奇怪的人呢。” “总感觉好像被骂了……” 他却突然笑了出来。 是和之前全然不同的笑容,眼中那层虚假的甜腻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点极浅的、真实的笑意,像是黑夜里骤然亮起的两颗星星:“不过,还真是有趣呢。” 他双手撑地,身体微微前倾,几乎是凑到了立香面上。咫尺相对、呼吸交缠,这样近的距离,很容易令人感觉到压迫或是冒犯,然而橙发少女却不闪不避,神色丝毫未变,像是早已习惯这样的突袭。 少年微微歪头,眼底流淌着毫不掩饰的兴味,意味深长道。 “外面的人都是和你一样的吗,立香小姐?” 5. 第五章 太宰治安静地打量着名为立香的少女。 明亮的金色眼眸,鲜艳的红色长发,整个人如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散发出令人不喜的灼热生机。 不似寻常女孩般柔软细腻的手掌,在自己小腿、膝盖上轻轻抚过时,能感觉到从指腹到掌心、连接覆盖着的一层粗硬薄茧。 那并非日常家务中留下,也不是刀枪剑戟所磨出,而是无数次攀越断壁残垣、穿行险地长路、在废墟与荒野间辗转时残存的印记。 就像是传说中、旧时代的冒险家。 “外面的人?”她几乎是瞬间就抓住了问话里的重点,皱眉道:“也就是说,横滨现在……” “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哦。” 太宰治一边接话,一边放松身体,整个人没骨头似的向后软倒,靠在床边上,重新拉远了两人间的距离。 “大概三个月前,一座无形的结界笼罩了整个横滨。”他慢慢道:“市民们被囚禁在这座巨大的牢笼之内,切断了与外界的所有联系。奇怪的是,几乎没有人意识到不对,大家只是按部就班地继续着自己的生活,也不产生任何想要外出的念头——如同缸中之脑,真心实意地相信着,横滨的边界,就是世界的尽头。” “新宿……?” “什么?” “……不,没什么。”她定了定神,思索片刻,又突然抓住了什么似的,问:“既然如此,你是怎么从中清醒过来的?呃……” “太宰,太宰治,我的名字。” “……?”立香愣了愣。 “怎么?”太宰治极其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讶,眯起眼睛:“我的名字有什么问题么?” “……” 确实是有点问题。 阴郁、厌世、“热爱”自杀、与织田作之助是好友——全都对上了。如果织田先生的重名还能说是巧合,那么太宰治的出现,无疑是彻底推翻了这个结论。 可要说是从者,他又实在羸弱得过分——要知道,英灵们的筋力哪怕是最低的e级,也至少相当于常人的10倍,绝不至于像他一样,只是借个力都能险些把自己搭上。 而且看样子,他甚至都不知道横滨如今的异常多半是由圣杯引起…… 藤丸立香思来想去,最终还是选择了和之前一样的说辞:“不,只是非常耳熟——在我的家乡那边,这是一个超级大作家的名字呢。” “诶——是吗?” “当然。”她信誓旦旦地拍拍胸脯:“要是有一句谎话,就让阎魔大王拔了我的舌头!” “……倒也不至于?” 这可算是非常重的誓言了。 藤丸立香却只是自顾自将偏离的话题拉回正轨:“好了,太宰君,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从结界的影响中恢复过来的呢。” “……噢。”出乎意料的,太宰治也没有过多纠结。他眼珠一转,摸了摸下巴,回忆道:“是这样的啦。” “小姐知道鹤见川吗?”他比划着:“从青叶区到鹤见区,贯穿整个北部。顺着河水向下漂流的话,能直接抵达东京湾,也就是入海口。” 他眼睛弯弯,一本正经地说着非常可怕的话:“那天天气很好,是个入水的好日子,所以我参考完全自杀手册上的方法,翘了班,挑了截水流还算平稳的河段,用绷带把手脚都绑住,想象自己是一条人鱼,慢慢沉进河里……” “小姐知道那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吗?河水一点点漫上来,从脚踝、到腰腹,最后是口鼻,再慢慢往肺里灌满,胀胀的、软软的,整个人都变得轻盈起来。” “眼睛也会被非常漂亮的彩色填满,像是去往了天国,只要再向前一步,就能获得永恒的安宁。” 立香听着他充满主观意味的唯美描述,想起自己并不算少的落水经历,张了张嘴,犹豫片刻,到底还是没说什么,只是问:“然后呢?” “然后?”太宰治的脸色一下子垮了下来,恹恹地道:“然后,我就撞到了头。” 有一面无形的屏障,阻止了他漂往大海的旅程。 ——这是什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以前又为什么从没注意过? 太宰治浑身湿漉漉地坐在岸边,看着屏障之外,宛若一张静止的图画般、连一丝被风吹起的波浪都没有的广袤大海,努力回想,却只是紧接着在记忆中发现更多空白。 他是什么时候来到的横滨?什么时候进入的森式会社,什么时候当上的部门经理? 又是什么时候认识的织田作之助?什么时候和对方成为朋友,什么时候有了每晚在lupin会面的约定? 太宰治惊讶地发现,以大概两个月前的某一天为节点,他往前的所有记忆,就如同被迷雾遮住了一般,不论如何努力,都无法窥见其中隐藏的真实。 他直觉,这与那座莫名出现在城市边缘,隔绝一切的屏障脱不了干系。 立香问:“你没有尝试过告诉其他人这件事吗?比如织田先生?” “有的喔,但不是谁都能和我一样呢……”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话锋一转:“小姐好奇的话,可以明天去找织田作试试看?” 简直是把“想坑人”几个大字明晃晃写到了脸上。 藤丸立香却只是点点头,伸出一根手指,道:“最后一个问题。” “——横滨的夜晚究竟有什么,让大家这样害怕,所有人都闭门不出?” “什么也没有。”太宰治说:“或许从前有过什么,但在结界降下之后就消失了,只是残存在市民们心中的恐惧作祟;又或许这也只是认知障的一种,和他们始终想不起来出去一个道理。总之,我几乎每晚都会出门,但什么也没遇到过。” 一个毫无意义的答案。 立香并不失望——特异点的标志就是“扭曲”,搞不清楚状况是常有的事,太过顺利的话,反倒会让她有些不 安。 到目前为止,最关键的线索无疑在于太宰口中的“结界”——那道隔离了横滨与外界的屏障。 围绕全境的魔术“高墙”、认知干扰、空间剥离,听起来完全是又一个亚种特异点-新宿。不过,毕竟是在异世界,谨慎一些的话,最好还是明天去亲自确认下…… “说起来,既然不知道结界的存在,那立香小姐是怎么进入的横滨呢?”太宰治突然问。 正沉浸在思索中的立香被他的话语打断,抬起头,正巧对上少年带着一丝探究的眼神。 “啊,”立香诚实地说:“我也不知道。” “眼睛一闭一睁,就到这里了。” 究竟是灵子转移,还是□□陷入快波睡眠后意识被投射到异世界……恐怕只有问阿赖耶才知道了。 “欸……”太宰治遗憾地叹道:“我原以为小姐会是破局的关键,却原来也只是个被莫名卷入的倒霉蛋而已么?” “嗯?那倒不是。” 立香挑了挑眉,唇角扬起一抹自信且笃定的笑容,抬手按在胸前,语气轻快地说:“虽然很多事情都还不清楚,但我的的确确,是来解决这次异常的专业人士没错哦。” “专业人士?”太宰治一只手搭上膝盖,轻轻摩挲了两下——无论是伤口裂开后的隐隐刺痛,还是因碰撞而产生的明显钝痛,现在都已经感知不到了。然而在他的视角下,眼前这人没做任何特殊处理,甚至连药油都没上,只是简单的重新包扎了一下,就能取得这样的效果,显然不正常。 他眯起眼睛,状似天真地问:“什么样的专业人士?阴阳师、巫女?还是魔法少女、超能力者?” “……都是什么跟什么啦,只是有一点相关经验的普通人而已。” “普通人?” “唔……好吧,或许还是有那么一点不普通的。”立香道:“但那就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故事了。” “——我要听!”太宰治立马举起手,大声道。 在这样安静的夜晚里,这声音不亚于一道惊雷炸响。 立香连忙再次捂住他的嘴。 “嘘——嘘——”她伸出食指抵在嘴边,示意他小心些,别又惊动了隔壁的织田作之助。 “……你真的想听吗?” 太宰治眨眨眼。 “好吧。”立香松开手:“就当做是你告诉我这么多情报的回报了。” 顺带同他科普一下圣杯、英灵、特异点之类的基本概念——她有预感,起码在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位太宰君都会是她可靠的队友。 “该从哪里讲起呢……” 那属于她(他)的故事。 伴随着少女轻柔的叙述声,无人看见的地方,那枚被深藏在衣襟之下的铜戒,忽然极细微、极细微地,发出了一点萤火般的亮光。 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像是某个人终于苏醒的、微弱的呼吸。 6. 第六章 再次睁开眼睛时,是被窗外刺眼的阳光和悦耳的鸟啼声所唤醒。 与死寂的黑夜不同,横滨的白天四处充斥着明亮且鲜艳的色彩,像是身处童话世界般,美好得近乎失真。 藤丸立香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肩颈,看向还趴在床边呼呼大睡的另一人。 脸颊压在手臂上,挤出一点可爱的婴儿肥,头发乱糟糟的盖住半边脸,半点也看不出昨天晚上套她话时候的精明与狡黠。 她轻手轻脚地站起身,打开门,又关上。 “织田先生?” 屋里静悄悄的,无人回应。 她在客厅里转了转,最终在门口猫眼上,发现了一张写满字的便利贴。 【我去上班了,冰箱里有三明治,不喜欢的话,玄关放了钱,也可以出去吃。】 天使—— 完全是天使来的! 立香感动得眼泪汪汪,拿过被整齐叠放在鞋柜台面上的薄薄一沓纸币,粗略一数,居然有近十万日元。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估计相当于他大半个月工资了。 藤丸立香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将其卷吧卷吧塞进了口袋。 没有扭捏的必要,在看起来还算和平的现代都市里,资金可是十分重要的一环! 她心情很好地踢踢踏踏去热早餐。 说是【冰箱里有三明治】,就真的只有三明治。立香盯着连口味都十分单一的包装袋看了半天,最终随手拿了两份塞进微波炉里。 早餐热好没多久,房间里传来少年夸张的叫喊声。 “痛痛痛痛痛——” 她推开门,黑发少年正以一种十分扭曲的姿势趴在地上,身体展现出极其不可思议的柔韧性,手和腿乱七八糟地缠绕在一起,见她进来,吐着魂道:“小姐,我好像……要死掉了……” “只是血流不畅而已,你可是就这么趴着睡了一晚上,正常的啦。” 立香蹲下来,一点点拉开他的手脚,把人像饼一样强行摊开。 “这样应该会好一点?” “是哦,感觉被做成人彘了呢。” “……不要随随便便说这么可怕的话。”她盯着一脸生无可恋的少年,想了想,突然伸出手,捏了下他的手臂。 太宰治:“?” “是想给你揉一下——揉一下有助于加快血液循环,会好得快一些啦。” 其实是看他瘦条条一只,没想到居然也有肌肉。 那一直被吐槽软绵绵的罗曼医生应该也会有吧?毕竟在入职迦勒底前,一直在四处奔波呢……好可惜,以前都没有想过捏一捏。 “真的吗?总觉得小姐在想很失礼的事。”太宰治幽幽地说。 “向红阎魔起誓!” “……你发誓是不是太熟练了一点啊?!” “哼哼~” 没过几分钟,少年便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整个人还是恹恹的,游魂般飘出房间,又被香气勾着飘向厨房。 “蟹肉三明治!” 一瞬间,雨过天晴。 立香看这人一秒阳光,恍然大悟:“你很喜欢蟹肉?” “当、嚼嚼嚼……当然!”他腮帮子一鼓一鼓:“可惜,还没到吃蟹的季节,里面不是真的蟹肉呢。” 的确,里头夹的应该是蟹味棒,碾碎后和大量蛋黄酱混合在一起,模拟出蟹的鲜甜感,但作为工艺制品,和天然的蟹肉还是有不小区别。 会在家里常备对方喜欢的食物啊……毕竟是能流芳百世的友情么?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吃完了四个三明治——其中有三个都进了藤丸立香的肚子。 “小姐今天有什么打算?”太宰治瘫坐在椅子上,餍足地道。 “去看看结界。”立香把厨房餐厅打扫干净,又将垃圾分类收拾好,随后问:“要和我一起吗,太宰君?” “小姐这是在邀请我?” “当然了,毕竟是我来到特异点后遇到的第一位同伴。” 织田先生不算,他是天使投资人。 藤丸立香说着,走近他,微微弯腰:“所以,太宰君,你的答案是?” “……哦呀。” 第一位“同伴”么?这可真是…… “荣幸之至。” - 街道依旧安静。 来来往往的行人们极少有交流,甚至目不斜视,藤丸立香行走在其间,就像是—— “就像是误入了什么大型开放式游戏里一样,还是粗制滥造的那种,身边全都是只有发布任务时才会凑上来说两句话的npc。”太宰治慢悠悠道。 藤丸立香不置可否。 “小姐觉得,圣杯的持有者是许下了什么愿望呢?”他突然道:“把所有人都变成傀儡一样的存在,然后他就可以掌控一切、为所欲为了?” “说不定是想要世界和平呢?” “……啊。”他偏了偏头,语气古怪地说:“那这倒的确是一个货真价实、无法动摇的和平世界。” 一群木头一样的家伙,难道还能凑一起钻木取火把横滨爆了吗? 立香没有再接话,因为那道结界——如幕布一般,从天上不知道何处垂下,又结结实实扎进地里,把整座城市和外界分割开来的结界——已经出现在了眼前。 与新宿存在感十足的黑灰色魔术高墙不同,全然透明的结界,本不该那么容易被发觉,但结界之外,草木不会晃动、光影也没有变化,仿佛一张被定格的照片,就这么安静、突兀地横在那里——这就十分明显了。 立香走近一点,抬起手,掌心轻轻按压在结界上。 一瞬间,有什么东西针扎似的穿过手心,飞快地流淌进她身体里。 胸口传来难以忽视的灼热感。 立香被烫得整个人一激灵,下意识伸手攥住衣领。 怎么回事? 她抓着链子把戒指从领口扯出来,死死地盯着它。 没有反应。 它依旧安安静静,既不发声也不发光,像是一件最普通不过的寻常饰品。 立香鼓了鼓脸颊,又把戒指塞回去了。 “是圣杯没错了,只要找到它,再将其回收,结界自然就会解开。” “哦呀~”太宰治捧场道:“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不知道。” “……?” “先四处转转啦,搜集一下情报,看看有没有其他盟 友。目前来说,就我们两个,如果遭遇敌人,是会像砍瓜切菜一样被干掉的。” 虽然能召唤灵基之影,但她魔力有限,放在决战中或许是制胜法宝,想要支撑全程却几乎不可能。再加上没有迦勒底支援,令咒也无法回复,必须要更谨慎一些才行。 “真的假的……”太宰治难以置信:“小姐一点后手都没有吗?” “嘿嘿。”立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因为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嘛。” 迄今为止遇到的所有战斗,如果提前去思考要怎么做的话,只能得到“拼尽全力也无法战胜”这个结论,所以只有抛开一切。闭上眼睛、捂住耳朵、闷头不断前进,然后在绝境中,寻找到一丝翻盘的可能。 “所以走吧!”她绕到太宰治身后,推着他往前走:“不管怎么样,一直站在原地可不行。” “欸——” 于是两人沿着结界,开始徒步。 半小时后,太宰治扶墙微微喘气。 一小时后,他的步伐开始变得沉重。 两小时后,他整个人软成一滩烂泥,弓着身子,几乎马上就要趴倒在地上。 “我说,立香小姐……”他看着又随机抓住一个路人抢劫式套话完的藤丸立香,声音虚得像是风一吹就散,有气无力的:“难道我们今天要这样绕着横滨一直走下去么?” “啊,你走不动了吗?” 她的确是有这个打算。阿赖耶也清楚,她两次拯救世界都是依靠英灵们的力量,所以不可能把她放到异世界单打独斗,召唤从者必定是可行的。唯一的解释,就是结界阻隔了召唤术的发生,正如那时在时间神殿中一样——那么只要找到结界薄弱之处,兴许就可以顺利完成召唤。 区区横滨罢了,对于曾横跨美洲大陆的她来说,完全不是问题! 但偶尔,也得考虑一下同行人的身体状况。 她走到已经就地蹲下,刺猬一样缩成一团的太宰治身前,道:“既然这样,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唔……中午你想吃什么呢,太宰君?” “什么都可以吗?” “最好不要太贵……或者你知道哪里有置换金子的地方?” - 织田作之助早早地结束一天的工作,坐上回家的电车。 那孩子并不是安分的性格——这方面和太宰一样——看起来听话又乖巧,实际上很有自己的主意。一面说着“会乖乖在家等他回来”,一面马上就偷偷摸摸地出了门,甚至为了不被发现翻窗回房间…… 织田作之助打开门,下意识先低头看了看玄关处的鞋柜。 属于少女的小皮鞋正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第一层。 看来是已经回来了。 紧接着,他在第二层看到了另一双熟悉的鞋子。 ……? 织田作之助微微挑了下眉,望向室内。 “啊,织田先生!”橙发少女非常惊喜地从厨房里探出头:“欢迎回来!” 似乎没有第二个人。 直到一截缠着绷带的手臂响尾蛇般从沙发底下扭动着缓缓出现。 “织~田~作~” 幽怨的声音轻飘飘传来。 “我要……死了……” 7. 第七章 织田作之助循声走近。 发声物体面部朝下,像一块融化的巧克力般紧紧贴在地板上,肢体和衣角海星一样散开。他低着头,勉强从散乱的黑发中辨认出友人的脸庞。 “太宰……?” 太宰治:“。” 谁敢信,他今天真的被硬生生拖着围横滨走了小半圈。 从南到北坐电车都将近一小时的距离,他居然用脚走了快一半。 感觉这辈子的运动量都在这里了! 与如同一朵被暴风雨无情摧残过的小白花般萎靡的太宰治不同,橙发少女精神奕奕,正端着餐盘从厨房里走出来。 “织田先生应该还没吃晚饭吧?” “嗯。” “太好了!”立香道:“那请尝尝我的手艺吧,您一定会喜欢的!” 虽然只会几个简单的菜式,但她可是师从红色的Archer——口碑这一块! 至于另一位。 她望向客厅:“太宰君?” 巧克力小人慢吞吞爬到餐桌边,又无比丝滑地顺着椅子蔓延上去,重新组建出一道模糊的人形。 “如果有人愿意喂我……不,还是算了。” 总觉得只要这句话说出口,在场的另外两个就真的会从善如流地拿起勺子靠过来。 那也太可怕了…… 说是简单做做,但对常年不开火的两位单身独居人士而言,摆在面前的晚餐极其丰盛。 主菜是鲑鱼蘑菇黄油锡纸烧和杂蔬炖肉,配上金黄松软的玉子烧、冰爽的腌黄瓜和解腻用的玄米茶,就连组成饭团的米粒,都似乎要格外莹润诱人一些。 立香双手合十:“我开动啦~” 迦勒底的食堂一直是同从者们联络感情的一大圣地,在特异点行军时,更是经常要一边进食一边交流和复盘战术,自然而然地,立香也就习惯了这么做。 她狠狠咬了口饭团,嘴里塞得鼓鼓囔囔地,问:“织田先生今天晚上还要出去吗?” “太宰没有告诉你?” “?” “我晚上出门,是因为和太宰约好了见面。”织田作之助道:“他在这里,我自然就不会再出去了。” 立香犀利的眼神随之落到了太宰治身上。 少年叼着玉子烧,非常无辜地冲她眨了眨眼。 “……” “那为什么一定要约在晚上呢?”她收回对太宰治的控诉,转而再次提起那个曾被织田作之助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忽略过去的问题:“店长大叔说过横滨晚上很危险吧?大家似乎都不会选在这时候出门呢。” “当然是因为……” 立香的心慢慢提了起来。 “酒吧白天不营业。” “……?” “开玩笑的。” 织田作之助说完,见立香迟迟没有反应,不禁有些困惑地偏过头——不好笑吗?明明旁边的太宰看起来乐得都快昏过去了。 立香:“……织田先生很有讲冷笑话的天赋呢。” “谢谢。” 他顿了顿,终于还是认真解释道:“因为我和太宰平时都很忙,基本只有晚上才能抽得出时间来,慢慢也就习惯了。” “既然这样,周末不行吗?太宰君的话,应该也是还在上学的年纪,每天晚上都出来熬夜、喝酒的话,对身体发育也不太好吧?会长不高的哦。” “……” 餐桌忽然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 立香捧着梅子饭团,不解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随后低头又咬一口,嚼嚼嚼。 怎么了这是? 最终,还是太宰治率先打破了这份寂静。 “我没有在上学哦,立香小姐。”他道:“我和织田作是同事,严格来说,还是他领导的领导,接近顶头上司的那种。” “什么?!” 明明看着是比她还小的年纪,却已经身居高位——说起来这个公司真的没问题吗?说是贸易公司,手底下员工却做着物业的活,现在还疑似雇佣未成年……不管怎么看都很不对劲吧? “以及,‘周末’这种东西,从来没听老板说过呢。” “哈?那你今天是……?” “是翘班哦!” 这个公司果然哪里有问题吧?! 织田作之助则是思考片刻,道:“立香说得对,每天熬夜去酒吧对你的身体不好。” “太宰,我们之后不要再见面了。” “?” “不要啊织田作!如果这样的话,我的外貌、我的身材、还有我的一些美好的品质,全都会消失不见的!” 太宰治说着,转过头,泪眼汪汪地看向立香。 “……一副被我棒打鸳鸯的样子是怎么回事啦!” 整个话题完全都被带偏了! 立香深吸一口气,放下碗筷,重新十分严肃地:“织田先生。” “嗯?” 她道:“横滨外围有一层隔绝了整个城市的结界,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和我们一起调查。” “……啊。”织田作之助愣了好一会儿——这也正常,突然听到这种话,第一反应肯定是觉得她在胡说八道,但是没关系,藤丸立香对此经验丰富——突然跟原住民展开世界观这种事,她已经做过无数次了! 然而他说:“钱和证件都找回来了吗?比我预想中要早一点啊……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什么? 立香瞪大眼睛看着织田作之助。他的眼神十分清明,神情也很自然,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让立香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怀疑——她刚刚的确是在说结界的事情没错吧? “不、织田先生……” “没用的啦,”太宰治打断她:“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认知障吧,除非自己意识到这一点,否则,无论你说多少遍,也不能真正传进他们耳朵里的。” 织田作之助沉默着,就好像那座结界也罩在了他的身上,把他们硬生生分隔成两个世界。 藤丸立香却不气馁。 说没用的话,亲眼去看呢?如果能让织田先生像太宰君一样亲眼看到那道结界,是不是—— 不对。 她想起昨天晚上,太宰治含着笑意,慢吞吞说出的那句话。 【不是谁都能和我一样呢……】 作为唯一 一个意识到这份异常,却又无力改变的人,说也好,看也好,他大概都已经试过了。 立香于是闭了闭眼:“我……暂时还没想好要怎么办,能麻烦织田先生再收留我一段时间吗?” “啊,没问题。” 如同断掉的线路重新连接般,这一次,织田作之助无比顺畅地接入了对话。 吃完饭后,他自发地承担起了收拾洗碗等杂务,立香则和太宰治一起,迁移到客厅沙发,一屁股坐下。 两人靠着沙发背,同一个姿势瘫倒下来。 怎么会这样呢? 大概是某种直觉,藤丸立香始终觉得,织田作之助在这个特异点中应当是比较特殊的存在,就像不列颠异闻带中,被冠以骑士之名的妖精们都或多或少拥有着独特的属性或故事一样,与大文豪同名的他,在这个特异点中大概也扮演着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色。 所以一定、一定还有什么被自己忽略了的地方,只要找到它,或许就能将织田先生唤醒,使之成为自己的同伴。 “小姐还没放弃啊。”太宰治转过来,撑着头看她。 “同伴自然是越多越好啦。我说过的吧?单凭我们两个的力量还是太单薄了。” “但是像我和织田作这样的普通人,就算再来上十个八个,也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吧?” “怎么会?”立香道:“从者也好,人类也好,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哪怕是曾经的敌人,有时也能成为意想不到的助力——正因如此,我才能一路走到今天哦。” 太宰治一时哑然。 立香说完,也偏过头。她说话的时候总是很喜欢看着别人的眼睛,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老被从者们推开或是捂住,但立香固执地认为,眼神无法伪装,对视永远比语言更能传递一个人的心意。 “所以太宰君,明天还和我一起出去吗?” “……哈哈,还是不了。”他干笑一声,几乎是瞬间错开眼,重新躺回去,道:“再这样来一次,我是真的真的会死掉的。” 没过多久,织田作之助收拾好厨房,取下围裙朝他们走过来。 “太宰,你今天还回去吗?” “不要啦,我现在一点也动不了啦。” “既然这样,晚上就和我睡吧。” “欸……”太宰治不情愿道:“可是我想和小姐一起睡。” 他睡前故事才听了个开头呢。 “不行。”再怎么天然,男女有别这个道理织田作之助还是知道的。 “可是那本来就是我的房间吧!” 织田作之助没有再回答,而是绕到沙发后方,双手插入太宰治腋下,像提猫一样把他提了起来。 太宰治:“?!” “你干什么啦织田作!” “我生气咯?真的真的生气咯?” “快放我下来啦!” “你也早点休息吧,立香。”织田作之助充耳不闻,只是看着立香道:“昨天晚上太宰闹到很晚吧,抱歉,我会好好说他的。” “啊……其实没关系的……” 等等。 ——织田先生原来知道太宰君昨天在的吗? 8. 第八章 早睡早起,藤丸立香第二天打开房门时,正巧碰见了准备热早餐的织田作之助。 太宰治大约实在是累到了,这会儿还在呼呼大睡。不过据织田先生说,他最长曾连续翘班十天,老板和下属都早已经习惯了。 ……明明连双休都没有的公司在这方面倒是意外的松弛? 立香接过织田作之助递来的三明治,把人送到玄关处,在他低头穿鞋时,忽然道:“啊,对了,织田先生。” “我今天应该会晚一点回来,吃饭的话,就不用等我了。” 趁着一个人,她想把剩下的那三分之二结界全部探查完。 可能稍微有些心急,但毕竟……早一点解决这个特异点,就可以早一点见到医生。 明明那样久的分别都已经经历过了,可一旦知道还能再见,每一分每一秒就都变得无比漫长,让人难以忍受。 织田作之助则下意识皱了皱眉。 “一定要在晚上么?” “啊……” 立香愣了下,正要点头,却突然灵光一闪,道:“没关系的啦,虽然说是很危险,但织田先生出去的时候也什么都没遇到过吧?说不定只是大家以讹传讹,自己吓自己呢?” “不,横滨晚上的确不太平。”他否认得很快。但——这个话题成功延续下去了!也就是说,横滨的夜晚同结界不同,并不算“屏蔽词”。 如果从这方面入手,让他意识到其中的逻辑漏洞,织田先生是否就能清醒过来了呢? 立香于是道:“哪里不太平?大家都在家里,外面空无一人。城市里也不可能有野兽什么的……难不成还会有幽灵吗?就像都市传说里的那样?” “……不。”如她所想,织田作之助似乎真的有点反应不过来了,像是信号不好的老旧电脑,一卡一卡的,隔了好一会儿,才道:“无论如何,还是希望你能早一点回来,立香。” “好吧。”立香也没打算把他逼得太紧,万一等下阿巴阿巴地恢复出厂设置就完蛋了。思及此,她再度换上乖巧的微笑,承诺道:“我会小心的。一路顺风哦,织田先生。” 织田作之助拍了拍她的头。 他走后没多久,立香便收拾好了自己,给太宰治留了张字条后,就叼着还没吃完的半块三明治急匆匆出了门。 半小时后,她再次站在了结界前。 - 预想之中的薄弱点没有找到。 藤丸立香有些失落,在回去的路上,又一次经过了那个熟悉的面包店。 与第一天来横滨路过时的热闹不同,今天里面没什么人,冷冷清清的。店员站在玻璃柜台前,安静地注视着过往的行人,像是孩子们常玩的更衣人偶,笑容凝滞、一动不动。 ……怎么感觉这些市民们身上的非人感越来越重了? 就像是灵魂被抽离了一样。 立香走进面包店。 “欢迎光~临!” “要一份草莓蛋糕,一个芋泥卷,唔……有饮料么?” “只有柠檬水和咖啡哦。” “那再要一杯柠檬水吧,谢谢。” “好的,请稍等。” 四四方方的草莓蛋糕被取出来放在托盘里,雪白绵密的奶油云朵般层层叠叠,红色的果酱从顶部一直滴落到纸托,立香看着看着,一时间有些出神。 巴巴托斯…… “他们家水果类蛋糕都不太好吃哦,软趴趴的,奶油也很腻。”一道轻快明亮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我推荐芝士慕斯!冰冰凉凉,超美味!” ……咦? 藤丸立香有些惊讶地转身。视线微微上移,看见了一名穿着侦探服、戴着贝雷帽、小猫一样从身后探出头来的黑发少年,一双眼睛眯起来,直勾勾盯着橱窗,透露出不加掩饰的渴望光芒。 ——除织田先生和太宰君外,第一个和她主动搭话的人,出现了! “想认识我吗?”少年歪了歪头:“那就给我买一个、不对、三个芝士慕斯蛋糕吧。” “没问题!” 立香爽快地答应下来——她昨天可是用王财里的黄金换了好大一笔钱,别说三个慕斯蛋糕,就算是要把整个店都买下来,也是小case! “好耶!” 两人端着甜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刚坐稳,少年就迫不及待地直接低头在蛋糕上咬了一大口,再抬起头的瞬间,身后仿佛具象化出了无数盛开的粉色小花。 立香于是也叉了一颗草莓送进嘴里。但正如对方所说,软趴趴、水叽叽的,似乎不太新鲜,奶油也过甜了,透着一股浓重的香精味。 “笨蛋,都说了不好吃啦。”少年说着,把一块还没动过的慕斯推到她面前:“要尝尝吗,可以分你一点哦?” 立香也不推辞,拿干净的勺子舀了一口。 “怎么样怎么样?” “很好吃!” 少年心满意足地靠了回去。 像小孩子一样。 立香有些好笑地放下勺子,问:“那么,我们现在可以认识一下了吗?” “当然。” “——要认真听哦!” 她立马正襟危坐:“请说吧。” “我的名字是江户川乱步——世界第一名侦探!” 果然。 依旧是大作家的名字。 曾以推理而闻名世界,受到后世人类印象的影响,在“现界”时便拥有了“世界第一名侦探”的身份……明明是人类,用英灵的逻辑来解释,却一点也不违和。 “你在想什么失礼的事情呢?就算听过这个名字,也不要随随便便把我和其他人划等号啦。” “……欸?” 读、读心术?不对,应该是和福尔摩斯先生一样,靠微表情就能推理出大致的心理活动。 “你认识和我一样的人吗?也是侦探?” “啊,这个……” “有意思!我想见他!” 好厉害——! 交流都不用动嘴了! “哼哼~”黑发少年显然很享受她崇拜的目光,像是被梳毛高兴了的猫咪一样,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不过抱歉,虽然我也很想介绍他和你认识,但是现在办不到啦。” “噢,他进不来吗?” “是啊……等等,你知道?” “你以为世界第一名侦探是乱说的吗?”少年有些不高兴地鼓了鼓脸,大声道:“这种事情,第一天我就看出来了!” “违和的地方那么多, 像是写的人刚想好结局就匆匆忙忙下笔一样,伏笔和设定全都乱糟糟的,最后汇聚成这么一个无比简陋的故事……连一分钟都没能骗过我哦?” “厉害”两个字,藤丸立香已经说累了。 “那江户川先生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叫我乱步。”少年更不高兴了:“我是名侦探,又不是神算子,信息缺失得这么严重,我从哪里知道啦。” “……抱歉。” “看在蛋糕的份上,原谅你啦。” 立香只失落了短短一瞬,很快又打起精神:“那么,如果我向您提供信息的话……?” “你要聘请名侦探?我可是很贵的哦?” “具体价格是?” “唔……”他认真想了好一会儿,最终看向展柜里甜品们的标牌,道:“三千日元……一小时!没错,这就是雇佣名侦探的价格!” 差不多刚好是三个芝士蛋糕的价格呢。 “没问题哦。那么我想先雇佣您三个小时,可以吗?” 立香拿出一万日元,双手奉上。 江户川乱步看着那薄薄的一叠纸币,不知道为什么,沉默了好一会儿。 “可以,但是……要先去侦探社登记。” “侦探社?” “名侦探当然有自己的侦探社啦……放心吧,路上花的时间不会算。” 立香有些忍俊不禁地弯了弯眼。 江户川乱步消灭蛋糕的速度可谓是风卷残云,全部吃完后,他还拿着那些钱专门去柜台买了四个新的打包,提在手里,特别开心地:“好啦,我们走吧!” “……” “…………” “你怎么不带路?” 立香疑惑:“我不认路啊?” “可是我也不认路啊?” “……” “…………” “欸???” 作为名侦探,却不知道自己的侦探社在哪里这种事…… 认真的吗? “没关系啦,随便找个人给我们带路就好了。”乱步说着,随手便拦下一位路人。 “你知道武装侦探社在哪里吗?” “啊……知道的。” “那带我去。” “好的。” 他转过头,看着立香:“这样就可以啦。” 立香:“……”确实是个办法。 两人就这么跟着新鲜出炉的导游走上街。 “‘武装侦探社’……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呢?” “侦探是我,武装是社长啦。” “负责保护乱步先生吗?” “对哦。” “那他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 “没错没错!你挺有眼光的嘛!”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天色渐渐暗沉,在拐过又一道街角时,藤丸立香莫名心头一紧。 电光石火之间,她猛地扑倒身旁的乱步。 “砰!” 子弹几乎是擦着立香的发丝飞过,“噗”地一声深深凿进后方的墙壁。 在前方带路的人被这动静吸引了注意,转过身来,随后,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般,张开嘴,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9. 第九章 敌方从者? 皮肤蹭在粗粝的水泥地上,磨出一道血痕。藤丸立香撑起半边身子,护在江户川乱步身前,刚抬起头,一句话没来得及说,第二枚子弹就已经裹挟着呼啸的风声,直冲她的面门。 “Archer!” 伴随着手背令咒微微亮起的红光,一道黑色人影出现在她身前,粉紫色花瓣状盾牌顷刻间在他手中成形,为御主挡下这致命一击。 立香扶起乱步,警惕地看向四周。 太被动了。 敌在暗,她在明,灵基之影又没有自主思考的能力,防卫或是进攻全都需要她来指挥。这两次能挡下全凭身体的本能预警,换句话说就是走了狗屎运,一旦对方选择和她打持久战,被击破是迟早的事。 该怎么办? 现在还在市区,对方可以借房屋遮蔽身形,她却不能毁坏它们逼他现身——事实上,真把他逼出来了也不一定是好事,虽然现在看着像打远程那一挂的,但俗话说,不会近战的弓兵不是好弓兵,而她刚刚进行召唤时感受到了明显的魔力滞涩,只怕影从者的强度也大打折扣,真打起来还不知道谁占便宜。 ……那就逃吧。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藤丸立香,能屈能伸,从不和打不过的敌人硬碰硬! “乱步。” “嗯……嗯?” 她一矮身抱起对方,在他骤然瞪大的眼睛里,大声宣布道:“准备好!藤丸号,要出发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持盾的黑影消失,与此同时,她以一种令人难以理解的、宛若离弦之箭般的可怕速度,猛地冲了出去。 - 名侦探在她怀里,并不比女神重多少。 敌人的子弹追得很紧,但立香总能快上一线,最恐怖的是,她看起来十分游刃有余,呼吸虽然重了一些,却远没有到紊乱的地步。 乱步:惊叹.jpg 大概是厌烦了猫捉老鼠的游戏,在又一个街道拐角处,袭击者终于露出了他的真容。 “卫宫……?” 雪一样的白色短发,巧克力般的黑色皮肤,和紧身衣上如岩浆撕裂皮肤的金色纹路。 即便被叫破了真名,眼神依旧毫无波动。 他举起手。 “Iamtheboneofmysword……” 糟了!是宝具解放! 与红色的Archer展开结界,将敌人拉入其中插成刺猬不同,黑卫宫的宝具是无视防御、将极小的固有结界钉入敌方身体,这也就是说,灵基之影投影出的炽天使覆七重圆环大概率挡不住这一击。 而他这次显然也做好了绝不放过立香的准备,强大的魔力聚拢在脚下,速度骤然提升,几乎只是短短一瞬,黑洞洞的枪口就已经对准了她的心脏。 但立香今天穿的是魔术礼装?迦勒底。 紧急回避,小子。 “抱紧了,乱步!” 立香瞅准时机,在宝具解放的瞬间,调动全身魔力,想要触发礼装上刻印的术式。 然而。 “嗡——” 伴随着一道轻柔绵长的嗡鸣声,无形的白光自她胸前扩散,在接触到高速袭来的子弹时,轻微地向内凹陷、停滞一瞬,紧接着,便化作骤然膨胀炸开的环形光浪,猛地席卷出去! 黑卫宫躲闪不及,被这片光浪径直掀飞,撞进街边商铺的墙里。 砖石碎瓦劈里啪啦地砸下来,很快垒起了一个坟墓一样的小小土堆。 与此同时,耳边似乎响起了一道熟悉又无奈的叹息声。 “……医生?” 胸口指环还有余热未散,她攥着那片衣襟,第一次如此明显地感觉到某个人正在醒来,眼角不自觉沁出些许湿意。 土堆里传出一声异响,立香迅速从失神中抽离出来,警惕地望向那边。 然而几秒过去,始终没有新的动静。 黑卫宫撤退了。 立香轻轻呼出一口气,低头,和正直勾勾看着她的乱步对上视线。 “唔……我们现在没有向导了,或许你可以打个电话,拜托谁来接我们一下?” 带路人在发出那一声尖叫后便十分熟练地逃离了现场,被黑卫宫追击这么久,横滨又早已入夜,四周空无一人,两个不认路的家伙彻底没了方向。 “不用,在这里等着就好啦。” “等着?” “这时候还没回去,社长他们肯定会出来找我,你刚刚动静又那么大,他们看到了就会过来的啦。” 如他所说,不过十来分钟,便有人匆匆赶到了现场。 “社长!” 为首的银发男人身材高大,腰间别着把长长的太刀,看到被立香抱在怀里冲他高兴挥手的乱步时,紧皱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立香小跑着到他面前,弯了弯腰:“您好,呃……社长先生?” “我叫福泽谕吉。” “好的,福泽先生,我是藤丸立香!” 他点点头,随后目光下移,落到立香正揽着乱步的手上。 “……噢!” 立香后知后觉地把人放下来。 江户川乱步落地的第一件事,就是“当当——”一声,蝙蝠打开翅膀一样掀开他的披风,露出被紧紧护在怀里的小蛋糕们。 “是我用自己赚的的钱买的哦!” “社长一个,与谢野一个,国木田一个……立香一个!” “咦,还有我的份吗?” “因为那个草莓蛋糕真的很难吃吧?我都看出来啦。完全是出于某种怀念的心情才会点的,结果吃得一点也不开心,这样可不行。”乱步皱着眉头很严肃地说:“甜品这种东西啊,就是要给人带来快乐才对!” 立香瞪大眼睛。 “乱步先生……!” ——天使!和织田先生一样的天使! 两个人小猫一样挤挤挨挨地靠在一起了,福泽谕吉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柔和,放在刀柄上的手也彻底松了力道。 “乱步。”他说:“这里刚刚发生 了什么?” “唔……很复杂啦,有些事情我也还不清楚,要立香解释才行。” “既然如此,先回侦探社吧。”他点点头:“藤丸小姐,要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了。” 好严肃。 表情很严肃,措辞很严肃,叫“藤丸小姐”也很严肃。 让立香也忍不住跟着严肃起来。 “好的!福泽先生!”她整个人都立正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补充道:“不过还是叫我立香就好啦。” “咳。” 在众人都没听见的地方,有谁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 - 武装侦探社的成员非常少。 社长福泽谕吉,侦探江户川乱步,医生与谢野晶子,社员国木田独步,这就是全部。 据乱步所说,本来还有一位干事员负责文书内勤等工作,但由于侦探社太久没开张,实在是发不起工资了,只能忍痛将她辞退。 立香:……这么惨的吗? “立香是第一位委托人哦!” 四块小蛋糕被取出来挨个摆放在长长的会议桌上,说实话,虽然乱步有在很努力地护着它们了,但经过那么一场遭遇战,还是被颠得有些乱七八糟的,好在并没有人在意这一点,大家非常高兴地接受了小猫的投喂,名叫国木田独步的金发青年甚至还想从自己那份里划出一半来分给对方。 “不用。”乱步大气地一挥手:“这是专门给你们带的,而且我今天已经吃过一块了。” 然后马上明目张胆地对立香比出嘘声的手势。 立香抬手给嘴巴拉上了拉链。 “……立香,”福泽谕吉似乎不太适应这样亲密地称呼别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还要麻烦你告诉我们,刚刚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立香又把拉链拉开了。 世界观——展开! 一顿叽里哇啦的讲述过后,侦探社众人很快接受了新的知识。 “结界出现后,乱步是第一个发现不对的人。”福泽谕吉说:“他尝试提醒我们,但很遗憾,受到结界影响,我们没能第一时间醒来。” 还好,乱步很快就想到了新的解决办法。 他开始攻击侦探社众人的逻辑。 这招非常奏效。毕竟结界降下之后,横滨再也没发生过哪怕一起案件——既然如此,侦探社又如何成立?更别说还要武装了……总而言之,经过乱步的一番努力,大家终于陆陆续续反应过来。 但也仅限于此,他们依旧没有之前的记忆,而正如乱步在面包店里所说的那样,即便是名侦探,也无法在线索缺失得如此严重的情况下,凭空推导出真相。 直到立香的到来为残缺的拼图补上关键的一块。 “乱步。”他低头看向正瘫坐椅子上,努力不让自己看见小蛋糕们的黑发少年。 “嗨嗨~”江户川乱步漫不经心地应着,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副黑框眼镜戴在鼻梁上,睁开如玛瑙般剔透的碧绿色眼睛。 “就让名侦探来看看吧!” 10. 第十章 “藤丸小姐,”扎着金色小辫的青年把藤丸立香送到公寓楼下,推了推眼镜,道:“我就送到这里,还请您上去以后,务必报个平安。” 他停顿一瞬,又补充道:“我依旧觉得,搬来侦探社是比呆在这里更好的选择。” “那名从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次发动袭击,您一个人实在让人无法放心。更何况,侦探社有独立的宿舍,与谢野医生也是女性,有什么事还能彼此照应……” 他说着说着,却见橙发少女的眼里渐渐浮现出一丝奇异的神采。 “……藤丸小姐?” “啊,抱歉,因为国木田先生这样说话让我想起了一个朋友。” 强大的妈妈力,没错,就是你,红色的Archer! 她很爽朗地:“安心啦,我不是那种喜欢逞强的性格,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一定会告诉侦探社的大家的。” “……好吧,我知道了。” 国木田独步没再坚持。 立香于是挥挥手,转身跑进公寓楼。 “拜拜,国木田先生。” “——下次见面的时候,可以叫我立香!” - 她走进电梯,按下公寓楼层,随后脑海中回响起不久前,江户川乱步提点般的话语。 “一直都毫无动静的幕后黑手,偏偏在今天派出从者,一定是因为有人触犯到了他的核心利益。” “所以好好想想吧,立香,你今天都做了些什么,才会令他突然如此急切地想要除掉你?” 她做了什么? 立香在心中反复回忆。 早上出发,重复前一天的结界探查;路上随机抓取路人继续尝试沟通;在面包店遇到乱步,与他成功接头……掰着指头数都数得清楚的几件事,没有一件是特殊的——总不能在那些路人里就有黑卫宫的御主吧?也没看见谁手上有令咒啊? 她艰难地思索着,打开门,明亮的灯光从玄关处倾泻出来,一时间令她有些不适地眯了眯眼。 “……织田先生?”立香脱下鞋,整整齐齐地码进鞋柜里:“是在等我么?” “都说了不用担心啦,外面根本什么也没有,很安全……” 立香说着,突然声音一顿。 她想起来了。 今天早上出发前,她还做了一件事。 ——用和乱步一样的方法,攻击织田先生的逻辑,试图让他摆脱结界的影响。 “嗯。”而这一次,织田作之助没有反驳,只是像每一个关心外出玩耍的孩子的老父亲般,问:“今天过得如何?” “……非常好!认识了新的朋友,一直在调查的事也有了进展。” “——织田先生呢?” “啊,还是老样子,解决街坊邻里的一些小问题,没什么特别的。” “那……”立香犹豫着,问:“我明天可以和织田先生一起去吗?” 织田作之助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因为真的很好奇嘛,呃……情感纠纷什么的?” “没有那种东西哦?” “……总而言之拜托了!这是我一生一次的请求!” 织田作之助笑了笑:“如果你不觉得无聊的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有些揶揄地问:“需要叫你起床吗?” “……不用啦!”立香绕到他身后,推着他往房间里走:“我会准时起来的!织田先生放心好了!” 然而,在即将把人彻底推进房间里的前一秒,她却突然停住脚步,问:“织田先生……有什么愿望吗?” “?” “比如步步高升啦,天降横财啦,甚至是心想事成……之类的。” 总而言之,不要是世界和平和爱人TV就行。 然而织田作之助沉吟片刻,说:“不,现在这样就很好。” “现在哪样?” 似乎不太理解她为何在这个问题上刨根问底,但织田作之助想了想,还是认真回答了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普通,又平凡的日子。” 简单来说,还是那两个字。 ——和平。 藤丸立香:“……” 她的心,“啪唧”一下—— 彻底死了。 - 一大早,织田作之助就带着立香来到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挨个敲响住户的大门。 随后拿着纸笔认真记录着他们反映的问题。 但听听这说的都是些什么话? “白川大叔的后院里发现了两枚遗留哑弹。” ——什么情况下家里后院会有哑弹啊? “松本家翻新屋檐时,从夹缝里掉下来一柄废弃短刀。” ——短刀是怎么飞上屋檐的?有人练习手里剑? “辻井铺子给旧门板刷漆,撬出来不少生锈的弹壳。” ——那都被穿成筛子了吧?还不扔掉吗? “没什么问题,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还给织田先生交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收保 护费呢! “……” “尾井太太家的猫又丢了。” 织田作之助合上笔记本:“这个月第七次了,之前那些地方都找过了吗?” “是的,全都找遍了。” ——什么猫一个月越狱七次啊……伯爵吗? 藤丸立香,无力吐槽。 大概是注意到她难以言喻的表情,织田作之助低声问:“觉得无聊了吗?” “不,倒不如说是有点太精彩了。”立香说:“织田先生接下来要去做什么?找猫?” 总不能是拆弹吧? “唔……”他摸摸下巴,作思考状。 “织田作!” 突然,一群小萝卜头们呼啦呼啦跑过来,转眼间把他圣诞树一样挂了满身。 “织田作织田作,今天来玩投石子吧!” “不要,说好了今天要打魔王的……织田作当勇者!” “哦哦,勇士与龙与黑.手党之夜!” “……不要什么都扯到黑.手党啦幸介!” 织田作之助抬手,微微往下一压。 小萝卜头们训练有素地集体噤声了。 “来比赛吧。”他道:“喜代子又走丢了,谁能先把她找回来,今天就玩谁喜欢的游戏。” “噢噢!” 孩子们顿时像炸开的蒲公英种子一样哗啦啦散开了。 立香听见织田先生轻轻松了口气。 “哇。”她有些忍俊不禁地道:“想不到织田先生这么受小孩子欢迎。” 明明都是一副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很严肃的样子,但福泽先生看起来就是会更凶一些……因为配色太冷了么? 正这么乱七八糟地想着,立香忽然感受到一股非常强烈的视线。 她扭头望去。 就见大概十几米远的地方,一名看起来不过四五岁,扎着小啾啾、穿着粉裙子,怀里抱着个黄色小熊玩偶的女孩,正怯怯地看着这边。 ……不,与其说是看着这边,不如说是看着立香。 ——她在害怕自己? 为什么? 立香下意识去看对方的手背。 但她似乎戴了手套,再加上死死抱着玩偶,整个手背都掩藏在阴影之下,被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清。 她张了张嘴,正想开口。 那孩子却瞳孔微微一颤,受了什么惊吓似的,飞快转身跑走了。 “咲乐……?” 她听见织田先生说。 11. 第十一章 ……居然真的在拆弹啊。 白川宅的后院里,被勒令离远点的藤丸立香,看着织田作之助轻手轻脚从泥地里刨出一枚哑弹,又从身边找宅子主人借来的工具箱里拿出一堆钳子剪子,一时无语凝噎。 “真的不需要我帮忙吗,织田先生?” 虽然没学习过怎么处理,但用投影魔术的话,通过解析其构造,找到引线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主要是这个画面真的很不妙啊!炸弹什么的真的很让人放心不下啊! 人被炸,就会死,真祖来了也跑不掉——来自冠位炸弹人雷夫给她留下的心理阴影。 “没关系,我很擅长这个。” “……” 你不是普普通通公司白领吗怎么会擅长这个的啊! 立香抿紧了唇,做好随时给对方套闪避的准备——她今天穿的依旧是魔术礼装?迦勒底。说起来,这几套衣服出现得这么突然,织田先生居然没表现出一点疑问。该说是心大还是尊重他人隐私呢,毕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身上可是一点行李都没有。 织田作之助拆掉外壳。 织田作之助拿起剪子。 织田作之助端详了一会儿! “咔哒”。 织田作之助剪断了。 ……好、好草率? 织田作之助把它捡进一个黑色布袋里,站起身。 “解决了?” “啊,解决了。” “……哇。” 有人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立香和织田作之助循声望去,却只看见一截快速闪过、又隐于墙后的小小裙角。 过了一两秒,又有一只粉色眼睛慢慢探了出来,一不小心和立香对视上后,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立香:…… 她有那么吓人吗? 她不是亲和力Max吗?! “咲乐。”织田作之助叫了一声,于是,紧张兮兮的女孩子终于探出大半张脸,又小乌龟一样慢吞吞从墙后挪出来,两只手攥着裙子,细声细气道:“织田作。” 他蹲下来,很认真地介绍道:“这是我和你提起过的,暂住在我家的立香姐姐。” 立香于是也蹲下来,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你好呀,咲乐,我是立香。” 小朋友似乎没那么紧张了,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走过来,也很认真地说道:“你好,立香姐姐,我叫咲乐。” 她伸出手。 立香的视线随之微微下移。 的确是戴了手套,白色,缎面,把整双手遮得严严实实,腕口处有两个漂亮的蝴蝶结,以这个年纪的小女孩的喜好来说,并不算突兀。 “咲乐的手套很漂亮呢。”立香与她握了握手:“可以让我仔细看看吗?” 女孩懵懵懂懂地把手摊开了。 立香:“……” 可爱。 “取下来,可以取下来让我看看吗?” “噢。”咲乐乖乖把手套摘下来,递给她。 白皙、干净的手背。 立香在心底暗暗松了口气。 实在是太好了。先不说这个年纪的孩子作为御主,可能根本不是基于自身的意愿在战斗,而是受到了某些人的蒙骗……就算是前者,她也很难狠下心和对方动手。 立香装模作样地把小手套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这才还给她,笑眯眯地道:“谢谢咲乐,作为回报,我送你个小礼物吧。” “闭上眼睛哦。” “我也要闭吗?” “……是的,麻烦你了,织田先生。” 确认两个人都乖乖闭眼后,藤丸立香侧过身体,“咻”地一下钻进一片金色的涟漪中。 她劈里啪啦一顿翻找,随后抱出来一个什么东西。 “好了,睁开眼睛吧!” “——噔噔!” 一个造型奇特的玩偶出现在咲乐眼前。 “你好,咲乐,我叫芙芙,希望能和你的小熊成为好朋友~” 那是梅林的情人节回礼、芙芙套手玩偶的复制品,响应其“想作为商品出售”的愿望被制作出来后,在迦勒底风靡了好一段时间。作为正品持有者,藤丸立香也曾无情地参与这项工资回收计划,因此还有不少库存。 咲乐的眼睛“唰”地亮了起来。 “这个是……” “是送给咲乐的哦。” 立香把玩偶轻轻戴在她手上。 迦勒底的孩童从者外表最小的也有八九岁,因此,哪怕是型号最小的玩偶套在咲乐手上也有些大了,即便如此,她看起来还是很喜欢,举起来看了又看后,才珍惜地把脸埋进玩偶软绒绒的肚子里。 “……谢谢你,立香。” 小孩子可真好收买啊。 立香揉揉她的头,纠正道:“要叫姐姐哦。” 咲乐不倒翁似的晃了晃,没有说话。 “咲乐是一个人出来的吗?” 放任四五岁的小朋友一个人在外面乱跑,这个特异点的大人们都这么心大吗? 立香回想起自己这几天遇到的大部分市民,又默默在心底推翻了这个结论。 ……不,大概并不是因为心大,而是连思考的能力都已经没有了。 “是和幸介、克巳、优、还有真嗣一起出来的。” “啊呀,是你的小伙伴吗?他们去哪里了?” “去找喜代子。”咲乐认认真真地道:“因为都想要织田作和自己一起玩游戏,所以大家分开了,都想当第一个成功的人。” “……” 哇,织田先生简直是魅魔来的。 “但是,”她突然上前一步,抓住藤丸立香的手:“立香,我知道她在哪里哦。” - 胖胖的橘猫,蜷缩在石头与灌木丛之间,借着草木的遮挡隐蔽身形,的确是个难以被发现的角落。 立香慢慢走近。 鞋底踩在草地上,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它抖抖耳朵,转过头。 “喵……” 它又重新伏下去了。 立香把她抱起来。 作为一只“越狱”七次的猫咪,立香本来以为她会更有个性一些,但事实并非如此。喜代子很温顺,被抱在怀里的时候,还轻轻用头蹭了蹭她的手,实在是一只非常可爱,非常亲人的猫咪。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会不断从家里逃走呢? 立香检查了一下她的身体,确定没看到哪怕一点被人虐待的痕迹——事实上,能养得这样黄黄胖胖、毛发锃亮……想来也是费了许多心思的。 “很厉害啊,咲乐。”她笑着道:“现在,可以向织田先生兑现你的奖励咯。” “奖励?什么奖励?”熟悉的声音从身后 响起,立香一转头,就见太宰治“唰”地一下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手里还握着两根用来打掩护的树枝。 “……” “?” “太宰君?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躲人噢。”他道:“昨天回去之后森先生一口气给我派了超多活,我不想干,就跑出来啦。” “然后在这里碰到了同样来休息的喜代子小姐……所以,我才是第一个找到她的人哦?有什么奖励的话,果然应该给我才对吧?” “但太宰,我已经和孩子们约好了。” “欸——这么说就要鸽掉我了吗?不公平!” “……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 咦咦咦? 立香和太宰治立刻惊讶地看向他。 织田先生不是这样的吧?他应该坚持和孩子们的约定,无情地拒绝太宰,在他的撒娇攻势下不为所动,只留下一个冷漠的背影……怎么这么快就被说服了?这不对吧? …… 这很对。 十分钟后,和太宰治一起,被一群小萝卜头们包围的立香快乐地想。 怎么忘记了,织田先生是天然不是高冷——而且还是天然黑那一挂的。 太宰治不及时住嘴的后果,就是被他抓过来一起给孩子们当了陪玩。 “在很久很久以前,漂亮的精灵之森里有一位公主。” 黑发的公主一脸死相,眼尾是被小孩子用红色蜡笔晕染出来的一点红色,披在肩上的大衣也被取下来围在腰间,伪装成巨大的裙摆。 “他被可恶的魔王抓去,关进了阴森恐怖的地下城里!” 戴着棒球帽的男孩从他身后探出头,发出“呜啦啦啦”的叫喊声。 “受仙子们的委托,强壮的勇士踏上拯救公主之路。” 咲乐和另外两个女孩子跳出来,手牵着手,围着织田作之助唱起歌。 “在地下城的入口,勇士遇到了一头好心的龙!” 藤丸立香!头顶芙芙玩偶,骄傲地出场了! “接下来!勇士与龙与地下城之夜,开始!” “没有黑.手党没有黑.手党没有黑.手党……” 魔王的军队里,有孩子不甘心地念叨。 “话说为什么我是公主啊?” 比魔王更邪恶的黑色公主不高兴地嘟囔着,伸出手一下一下按过士兵们的头,最后任性地宣布道:“好了!我篡位成功了!” 棒球帽男孩:“???” “小的们,上!”新出炉的魔王振臂一呼,手底下的士兵们便哗啦啦全都冲了出去! 立香和织田作之助对视一眼,十分默契地一手一个小朋友,在空中——玩起了抛接球! 还是杂技版! 太宰治:……他算是知道为什么自己只能当公主了。 孩子们的笑声充斥着整个公园,太宰治看着看着,却突然觉得有些无聊,移开眼神,搜寻起可以休息一会儿的地方来。 突然。 有一双手穿过腋下,将他像辛巴一样举起。 “?” “织田作……” 他有些无奈地转头,声音却突然卡壳。 身后,橙发的少女垫着脚,把他举得高高的,喊:“织田先生!” “要把公主接住哦!” “——等、等等?!” 12. 第十二章 天色慢慢暗下去的时候,孩子们就开始陆陆续续向他们告别。 立香幼儿园老师一样一个个和他们挥手再见,然后转过头。 “织田先生,太宰君,等下可以陪我去见几个朋友吗?” 有想不明白的事情,就去询问更聪明的同伴——更何况,把可疑的人和物带到名侦探的面前,这可是乱步交给她的任务。 然而,还没等来他们的回答,先有一股小小的拉力从衣角处传来。 “立香。” 抱着芙芙玩偶的女孩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腿边。 “咲乐?” “……” “怎么啦?”立香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是想要我和织田先生送你回去吗?可以哦。” “不是。”她摇摇头,过了好半晌,才道:“晚上……要早点回去,别在外面呆到太晚。” “妈妈说过,不听话的孩子会被怪兽吃掉的!” ……咦? 立香愣了愣,随即有些好笑地摸了摸她的头,道:“谢谢咲乐,我知道了。” “姐姐会早点回去的,咲乐也快回家吧。” “嗯!”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女孩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冲她挥挥手。 “那、立香拜拜,明天见!” “明天见。” 立香看着她小鸟一样逐渐飞远的身影,撑着膝盖站起来,转过身。 “那么,我们也出发吧!” 会被怪兽吃掉什么的……她又不是小孩子了(开朗笑.jpg) - 走出好长一段路后,被当抛接球玩了半天的太宰治才终于从那种可怕的感觉中挣脱出来。 他语气飘忽地道:“下次有这种活动……麻烦不要再带上我了。” “这不是很好嘛?太宰君今天也玩得很开心吧?” “一点也不开心!!!” “哈哈。” 太宰治有些憋屈地撇了撇嘴,转头,又状似无意地提起另一件事。 “说起来,那个叫咲乐的孩子很喜欢立香呢。” “可能是因为我很擅长和小朋友们相处吧?毕竟我家里就有超级多可爱的孩子哦!” “是吗,”他声音轻轻的:“但和其他孩子不一样,她亲近你甚至都胜过亲近织田作了哦?” “……所以?”迦勒底魅魔?总是用最短的时间成为从者心里最重要的存在?藤丸立香,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太宰治又看向在场的另外一人。 “……有什么问题?”对小孩特攻?并常把所有年龄比自己小的人都归类为“孩子”的天然系男子?织田作之助,同样没懂他想表达什么意思。 “……” “……算了,就当我没说过吧。” 天色愈暗,在距离侦探社还剩不到百米远时,立香停下了脚步。 雾。 不知从哪里飘来,丝丝缕缕的幽蓝色雾气,渐渐将他们包围。 ……杰克? 立香上前一步,将织田作之助和太宰治都护至身后,做好了随时召唤灵基之影的准备。 “啊——” 伴随着一道空灵的回响,一座宛若山岳般巨大的、淡蓝色半透明灵体渐渐在雾中显露了身形。 骷髅眼眶中不断跳动的幽蓝鬼火,巨大的白色骨爪,还有蛇一样逶迤拖地、撑起整个身体的粗长脊骨。 这么大一只幽灵,得掉多少鬼魂提灯啊。 ……不对不对,这个不是重点! 重点是,要怎么带着身后的两个人安全撤退? 一手抱一个? 在她冥思苦想之际,幽灵率先发动了袭击。 巨大的骨爪狠狠挥下,立香迅速转身,一边一个抓住他们的手腕。 然而与此同时,织田作之助也伸出手,一手一个抓住了她和太宰治。 就这么突然变成稳定三角形的三人:“……” 立香与织田作之助对视一眼,默契地放开彼此,只拖着太宰治,就地一滚! 像抹布一样在地上拖行的太宰治:“……” 幽灵一击不成,两只骨爪一同伸出,一前一后封锁他们的所有退路。 立香举起右手,黑色的影子在她身前迅速成型,令咒散发出的红光虽然微弱,却不受阻拦地穿过浓雾、透过黑暗,如灯塔般鲜明。 去吧,乔尔乔斯! 作为圣人系从者,对付幽灵鬼魂一类的怪物天然具有优势,哪怕只是灵基之影,也应该能造成不菲的伤害。 俗话说的好。 ——克制大过天,特攻日神仙! 灵基之影?乔尔乔斯出现的瞬间,骨爪便硬生生改变了轨迹,径直挥向他。 乔尔乔斯身形灵活地躲过,手中长剑对准它的腕骨,悍然劈下! 幽灵霎时发出凄厉的尖啸,胸口凝聚出一簇幽蓝鬼火,子弹般疾射向他! 立香眼疾手快地给灵基之影挂上战斗续行。 与此同时,另一柄长刀从幽灵身后袭来,猛地斩向它的尾骨! 是福泽社长! “立香!过来这边!” 国木田独步从墙后探出半边身子,焦急地冲她招手。 立香连忙赶鸭子似的把太宰治往那边赶。 然而,就在双方人马即将汇合的前一秒,超大型幽灵再次尖啸一声,雾气之中,伴随着“咔哒咔哒”的连声异响,十几名骷髅兵出现在众人眼前。 ……还能临时召唤小弟的? 不讲武德! 三人顿时默契转身,刚好将太宰治围在中间。 “立香小姐,请退后一些。” 国木田独步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两根棒球棍,扔给织田作之助一根,把两个看起来比较羸弱的孩子往身后挤了挤。 藤丸立香也不推辞,不知为何,今天维持灵基之影所消耗的魔力似乎比以往更多,偏偏她还不能解除——福泽社长的刀法的确精湛,对幽灵能造成的伤害却极其有限,真正压制对方,还得靠乔尔乔斯。 她于是又把太宰治往身后挤了挤,抬起手,时不时放出几枚阴炁弹帮国木田独步眩晕住敌人。 织田作之助则完全不必操心。无论攻击还是躲避,他总能在毫厘之间做出最完美的应对,简直就像是能提前预知一样,再加上此人攻击角度极其刁钻,棒球棍每一次挥下都能让一名骷髅兵失去行动能力——如果不是因为它们“咔哒咔哒”的很快又能把自己组装好,估计早就被打爆了。 “太宰!” 他急切的声音突然响起,立香下意识回头,却见太宰治身后的墙壁上,一截惨白的幽灵指骨正缓缓从中探出。 锋利的指尖眼看着便要抵上他的脖颈。 糟了! 然而,比她的行动更快的,是从天而降,狠狠砸向墙壁的一枚红色炮弹。 “轰——”地一声。 墙壁倒塌,无数烟雾与灰尘弥漫开来,立香抬手去挡,却在浑浊的尘雾中,看见了手背上闪动着的鲜红令咒。 契约…… 仿佛断掉的红线重新连接,她感知到自身魔力的流向,一小部分流向乔尔乔斯,维持着灵基之影的正常运转,还有一部分,则顺着这根线流向前方的某一人。 “真狼狈啊,太宰。” 烟尘散去,他的身影渐渐明晰。 赭红的发丝与黑色的大衣猎猎飞舞,少年一只脚踩在废墟上,弯着腰,看向被掀翻在一边的太宰治:“在PortMafia留下了那么大一个烂摊子,自己却跑来侦探社这边——是想叛逃么?需要的话,我可以送你一程。” 13. 第十三章 “——你是谁啊?” “哈?你脑子坏掉了?”少年瞬间嘲讽出声,却在下一秒,注意到对方异常冷淡的眼神后,眉峰一拧,难以置信道:“喂,你没在开玩笑吧,太宰?” 太宰治没说话。 他“啧”了一声,踩在脚下的砖石碎瓦浮向半空,随后被一脚踢飞,正砸在织田作之助身前的几个骷髅兵身上。明明只是小小一块,却铅球一样把它们带出老远,“轰”的一声嵌进墙里。 “喂,他是怎么一回事?” 这句话是对织田作之助说的。 “摇头又是几个意思?” “抱歉,我们认识吗?” “——哈?” 少年几乎是下意识环视周边的一切,脸上出现一种仿佛被人丢进场荒诞闹剧里的茫然与愤怒。 一直在旁边看着,莫名有点担心下一秒自己好不容易盼到的从者就对太宰治问出那一句“试问,你就是我的master吗”的藤丸立香,在此刻,松了口气。 她高声道:“现在的情况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楚,不管你是谁,总而言之,先帮忙击退眼前的敌人吧!”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新从者一副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但——福泽先生那边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我可没有帮助侦探社的义务。”嘴上这么说着,少年的行动却很诚实,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已经如同一发炮弹发射出去! 立香迅速报出敌方弱点,并瞅准时机给他上了一个强化。 …… 成功解决幽灵和骷髅兵的众人被福泽社长一齐带到侦探社里。 依旧是熟悉的会议室,江户川乱步在此已等候多时,看见跟在他们身后走进来的赭发少年,眯起的眼睛悄悄睁开一条缝隙。 “那都是些什么鬼东西,还有,横滨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少年似乎很防备侦探社的样子,站在门边,不愿意进来。 “我来说吧。”立香上前一步,飞速概括了迄今为止搜集到的所有情报,出乎意料的,或许是织田作之助已对所处的世界心生怀疑,又或许是因为今晚经历了这不同寻常的变故,他并没有像那天一样死机,而是和其他人一样,随着她的话语陷入沉思。 在这期间,靠着门框的少年一直死死盯着太宰治,似乎是通过他的反应来判断立香有没有说谎。 虽然一副水火不容很讨厌他的样子,实际上却很信任对方吗? 是生前有过交集?总不能是一起打过圣杯战争吧? 据她了解,这个世界可没有魔术师。 立香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向太宰治和侦探社一行人介绍了彼此,随后,把询问的目光投向那名少年。 “……我叫中原中也。”他终于走过来,挑了个位置坐下,道:“隶属于PortMafia,也就是你们口中的——从事港口贸易的森氏会社。” 他为众人揭开了一直以来,缠绕在世界之上的另一层面纱。 - 一个多月以前,中原中也正在国外出差,却收到下属传来的消息——横滨上方突然降下巨大的结界,无论是异能力者还是普通人,只要在结界降下之前恰好不在横滨境内的,都被无情地隔绝在了外面。 “等等,异能力者?”江户川乱步目光炯炯。 “啊,怎么?” “类似于您当时操控那些石头的力量?”国木头独步在笔记本上“唰唰唰”地飞快记录着。 “……不是吧,你们。” 虽然没怎么和他们打过交道,但作为离干部只有一步之遥的准高层,侦探社的大致资料,中原中也还是熟记于心的——几乎可以说是全员异能者的武装集团,现在却一副完全没听说过异能力的样子,让他心中升起了几分不妙的预感。 “你们都失去自己的异能力了吗?!” 他掌心凝聚红光,几乎是下意识伸向太宰治的手腕。 如果连【人间失格】都被剥夺了的话,那也就意味着,接下来的战斗里,他绝对不可以开启“污浊”。 太宰治却将身一扭,道:“我没有和男人手拉手的爱好哦?尤其是你,陌生的黑漆漆小矮子。” 中原中也:“……” 同时也意味着他可以毫无顾忌地把对方痛扁一顿。 眼瞅着对方已经目露凶光,立香连忙开口转移他的注意力。 “那么,能麻烦中也先生详细说说吗?有关异能力……如果大家能回忆起怎么使用的话,或许就不会如此被动了。” “……”中原中也压了压帽子,道:“不,这方面我知道也不多。” 他一个个细数过去。 “江户川乱步,异能力名为‘超推理’,能看破一切事件的真相。” “与谢野晶子,异能力名为‘请君勿死’,可将濒死之人的伤势完全治愈。” “侦探社社长的能力没有记录。” “至于你们二位,”他看向立香与国木田独步:“大概是刚加入侦探社不久的新人,我没有看过你们的资料。” 都是偏向于辅助的能力啊。 立香摸着下巴,正想再问问织田作之助和太宰治是否是异能力者,就听见“砰!”的一声——乱步一拍桌子站起来,特别骄傲特别大声地道:“我就知道!原来如此,是异能力啊!” 福泽社长连忙摸着他的头把人按下去:“好了,乱步,安静一点。” 他哼哼两声,听话地挪到一边飘花花去了。 中原中也:“……” 他叹了口气,没给立香多问的机会,接着说起了那之后发生的事情。 他得到消息后,立马赶了回来。彼时,虽然心中焦急,但想到有能无效化异能的太宰治在,多少也放下了一点心。谁知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结界内始终没有传来任何消息,就好像里面已经是一座死城了一般。中原中也强攻了无数次,可它始终像是一座坚硬的王八壳,巍然不动。 “直到昨天晚上,官方检测到结界有不稳定的迹象,我又试了几次,才终于在不久前撞开一条口子进来。” 但几乎 也就是他前脚进来的功夫,后脚那条裂口便闭合了。 昨天晚上? 立香犹豫着报出了一个时间。 “啊,差不多就是那时候。”中原中也肯定了她的猜测。 国木田独步拿着笔记,有些疑惑:“立香小姐,您怎么知道……” “那个时候,正好是我和乱步先生遭到从者袭击的前不久。”立香解释道:“从者的现世需要魔力支撑,那毕竟不是真正能联通根源、实现一切愿望的‘大圣杯’,用来维持这座结界大概就已经捉襟见肘。他要召唤从者,便是从一个篮子里舀水进另一个篮子,虽然左边的篮子比右边要大上十倍不止,但要维持现状,就绝不能肆无忌惮地挥霍。” “这是个好消息,起码意味着我们的敌人数量不会太多。” 众人闻言,都是松了口气,中原中也则继续道:“之后,我先去了趟□□大楼,发现首领的状态不对,太宰治也不见人影——正巧这边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就直接过来了。” 一切在此迎来闭环。 立香则陷入沉吟。 或许是直觉,她没来由地想起了从公园离开前,咲乐对她说的话。 【要早点回家,不听话的小孩会被怪兽吃掉!】 指向性太过明显,以至于就像是某种预告一般。 妈妈说的么…… 看来有必要找个机会去她家里探一探了。 “……” “诸位今晚是否要留宿在侦探社?”国木田独步长舒一口气,合上笔记本。嘴上这样说着,眼神却是看向立香:“那些怪物似乎只会在街上游荡,而不会闯入屋内,侦探社的宿舍就在后面不远,收拾一下住几个人不是问题。” 立香躲开他“太不让人放心了!说什么也不能再让这孩子继续在外面乱跑”的目光,偏头看向中原中也:“中也先生呢?” “我?”中原中也有些意外的样子:“我当然是回我自己的住处。” 外面那些东西对他根本不是威胁,何况只是抹去了其他人对他的记忆而已,又没有抹去他的财产,住在侦探社算是个什么事? “那我和中也先生一起吧。” “……?” 众人顿时见鬼了似的看着她。 尤其是中原中也,他看起来都快要被满脑袋的疑惑淹没了。 一见面就好像很熟捻的叫他“中也先生”就算了,居然还要跟他回家……这个侦探社的新人脑子真的没毛病吗?还是说他也失去了某段记忆——他们其实是很好的朋友? 开什么玩笑! 立香也很疑惑。 作为御主和自己的从者呆在一起不是很正常吗?其他人不知道就算了,中也先生为什么也这样看她?难道他感觉不到契约的存在吗? ……不会吧? “中也先生,”她试探着问:“你不知道吗?” “什么?” “你是我的从者(servant)这件事?” “……” “哈???” 14. 第十四章 “你在说什么鬼话?”赭发少年倒是没多少被冒犯的不悦,只是用一种“你脑子坏掉了吗”的表情看着她。 立香亮出令咒:“契约不会说谎,从中也先生出现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你无疑是我的从者。” 细想下来,或许是抑制力选中了中也先生,那天晚上本以为无果的召唤让他们订立了契约,而后,又因为圣杯持有者调走魔力召唤黑卫宫,结界有了破绽,才让他抓住机会冲进来。 “……等等、等等等等。”中原中也按住额头,一副想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混乱模样。 而且,该死,沉下心来之后,他居然好像真的能感觉到那个什么……契约的存在。 “但……你不是说,所谓英灵是英雄死后升格的存在吗?” 中原中也道:“我是活人啊!” “噢,抱歉,这点的确是我的疏忽。”藤丸立香说:“毕竟这种情况也算是特例中的特例,万中无一的奇迹,所以才没有想到特意去说明。” 事实上,也是因为他刚刚那么自然地说起“在国外出差”、“得到消息”、“赶回来”之类的,她才反应过来,这位中原中也先生大概并不是已死之人,而是—— “是和那位玛修小姐一样,被某位英灵托付了力量的亚从者么?” 突然被提及的、熟悉的名字让立香恍惚了一瞬,直到与太宰治对上眼神,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那晚同他说起的故事,虽然只是漫长旅程中极小极小的一段,但——几乎没有哪一刻是没有玛修的。 “应该是的。”她点点头。 毕竟看起来完全是中也先生的人格占了主导。 中原中也皱眉:“被英灵托付了力量?我怎么不知……”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声音一顿。 询问的目光接连投来,中原中也却只是压了压帽檐,将它们尽数隔绝,道:“……算了。” “既然这样,你就跟我走吧。” 看来是一段不愿对他人提及的秘密呢。 立香点点头,并不追问。 虽然很想知道那位英灵的真名,但……和从者培养感情无疑更加重要!不奢望能有如她和玛修之间的默契,但只要战斗时愿意相信她的判断、稍微听从指挥,很多时候,就能发挥出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太宰治闻言,立马举手:“那我也要去!” “我可不放心把小姐就这样交给莫名其妙又脾气暴躁的小矮子。” 中原中也额头上蹦出一个“井”字:这家伙…… 织田作之助于是也举手:“那我……?” “织田作就留在这里吧。”太宰治道:“毕竟人家诚心诚意的邀请了,我们都拒绝的话,万一国木田君以为自己被讨厌了,回去后躲在被子里悄悄哭泣怎么办?” “……“ 国木田独步手中的钢笔“啪”的一声被捏断了。 ……怎么那么欠揍! 太宰治“噗噗噗”地笑着,眼珠一转,却正巧和不知什么时候戴上了眼镜,正静静盯着他的侦探服青年对上眼神。 哎呀呀,一不小心就有些着急了呢。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 这可是位不好糊弄的啊。 - 虽然十分嫌弃,但中原中也还是把太宰治一起拎回了住处。 搭档了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这家伙做一步想十步的的风格,要说对方手上掌握的情报真的只有现下表现出来的那么一点……他可不信。 同时,考虑到此人劣迹斑斑,中原中也一点也不想带人回自己存满了美酒和机车的私人别墅,港.黑分配的宿舍又只有一间卧室——幸好,在距离不远的街区,他还有个不常去的小两居。 作为女孩子的立香理所当然地分到了一间房,而就在中原中也从衣柜里找出两套干净被褥的当口,太宰治又作起了妖。 “我要和小姐睡一间房!”他扯着被子,整个人在地上阴暗拖行,嘴里大喊:“人家才不要和蛞蝓一样黏糊糊臭烘烘的小矮子呆在一起——谁知道他会不会半夜报复啊!” “难道我就很愿意和你呆在一起吗?!再说了报复还要等到半夜?找打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满足你!” “哇啊!真不愧是□□,这就已经开始威胁了吗?呜呜呜呜人家好害怕……立香酱快用你无敌的令咒命令他不准欺负我!” “……你这家伙别忘了自己也是Mafia啊!” 剩下的话,中原中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事实上,他也有一些难以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 主从关系的象征,能对从者下达三道无法违抗的、绝对命令的令咒……有这种东西在,不就是自己的性命被完全攥在了另一个人的手里? 如果真的经这三言两语的挑拨就能让她用掉一划,某种程度上来说,或许也更令人安心——容易被挑拨的同时,也说明这人心思单纯,没什么城府。 “太宽泛的命令,令咒的效果会很有限噢?——而且令咒也不是用在这种事情上的啦。” 立香道:“令咒可以让从者突破自己的极限,比如见面开宝具、使用百分之两百的力量、从濒死状态极限回复之类的,是千钧一发之际才可以使用,能从绝境中硬生生撕开一条生路的最后底牌。” “所以抱歉,别说欺负你,就算是中也先生现在要连我一起打,我也什么做不了。” “——除了逃跑。”她沉痛道。 “……不要把我说得好像什么暴力狂一样啊!” 中原中也无奈。 但……他的确喜欢这个回答。 “噫,小矮子的表情好恶心。” “……给我滚进去。” 中原中也一脚把烦人的青花鱼踹进房间,又将被褥兜头一扔,道:“放心吧,我就睡客厅,不和你抢,但要是让我发现你半夜偷偷遛出来的话。” “呵。” “……立香酱!” 门“砰”的一声被拍上了。 没有了太宰治在一旁插科打诨,气氛又似乎有些尴尬。 中原中也看她一眼,张嘴又闭上,抬手又放下,一秒八百个小动作,最后憋出来一句:“呃,你的房间……需要我帮忙打扫吗?” “不用了吧,”立香很满意:“看起来很干净,只是有一点灰尘而已,稍微擦一下就好了——中也先生没怎么住过吗?” 他的脸有一点红:“啊, 是,我一般住在宿舍那边。” “难怪,家具什么的都很少呢。” “是缺什么东西吗?”他立马道。 “啊,不,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毕竟她也是生活简约派,myroom里除了必要的生活用品几乎没什么其他东西。 立香笑着道:“那么晚安,中也先生。” “……啊,晚安。” - 藤丸立香正在做梦。 之所以能如此清晰地感知到这一点,主要还是因为这个梦的视角太诡异了。 谁家好人梦里cos能量团啊?! 还是个极其暴躁的能量团。 在漆黑一片的空间里漂浮着,野牛一样四处冲撞,烦躁感和破坏欲如潮水般不断涌上来——即便立香抗压能力惊人,也免不了有点受影响。 大抵因为这是梦境主人的视角,她无法改变其走向,只能被动观看。不知在这片空间里漂浮了多久后,才终于,在不远处看见了一点刺破黑暗,照射进来的盈盈亮光。 小团子被吸引了似的,不受控制地飘近了些。 下一秒,一双金色的、看起来像是某个人的手掌一样的东西,从那亮光中伸出来,一把抓住了它。 能量团:“?!” 强大的拖拽力传来,团子奋力挣扎,却也抵不过被越拖越近。 于是那片亮光也在立香眼前逐渐扩大,直至占领她整片视野。 …… “祂”在一片深坑里醒来。 身上凉飕飕的,应该是没穿衣服,肚子很饿,眼睛大睁着,像是刚出生的小兽正警惕地观察着这个陌生的世界,直至干涩感传来,才不受控制的、快速地眨动了一下。 立香能感觉到自己似乎被什么东西限制住了,连带着那份如附骨之疽般挥之不去的憎恶与痛苦一起——她难道是附身到了什么人的第二人格,又或是被上锁封印的恶之一面上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祂”终于起身,拖着疲惫的身体,从深坑里一点点爬出来。 附近全是废墟、碎石,连用烂木头和杂草搭成的破旧大棚都没几座,连贫民窟都不如。只是随处可见的骨瘦如柴、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少,死气沉沉地或躺或卧在地上。 “祂”依旧在漫无目的地游荡,偶尔脱力地摔倒又爬起。起初,胃部还会一阵阵地痉挛,如同被蚂蚁啃噬一般,到后来,都已经逐渐感知不到它的存在了。 在这个过程中,那份破坏欲也呈指数倍增长,血液如岩浆般沸腾,像是燃起了要烧尽一切的火焰。然而锁却从始至终好好挂在那里,于是备受折磨的就只有立香一人。 虽然也不是扛不住吧,但果然还是比较难受啊。 正当她这样想着的时候,那股不适感却一下就被剥离开了。 ……咦? 她有些疑惑地低头——直至完成了这个动作,立香才反应过来,她的视角已经不受限制,就好像灵魂独立出来,从第一人称沉浸式体验变成了坐进电影院里观看。 而造成这一切变化的,是手心里突兀多出的一朵苹果花。 传说中,覆盖阿瓦隆全境的乐园之花。 “……梅林。” 15. 第十五章 “坐进电影院”里后,立香饱受摧残的脑子顿时清醒了不少。 同时,她也终于看见了自己一直寄生其上的、梦境主人的模样。 矮小又瘦削的身形,不是纤细精干,而是真正的皮包骨头。头发和眼睛都暗淡无光,像是蒙了一层灰般,明明是十分鲜艳、灿烂的配色,却半点没有初见时的耀眼夺目,反而是像条苟延残喘的流浪狗,随时可能在某个无人关注的角落褪色死去。 他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这个巨大的坑洞周围,眼神空洞,如一抹幽魂,抬起的脚越来越低、步子也放得越来越慢,直至在一丛窝棚前,整个人被一块石子绊倒在地上,半天也没能再爬起来。 忽然,一片脏兮兮沾着灰、被揉捏得几乎都要辨认不出原本模样的白面包出现在他眼前。 那是一个白发少年,拿着面包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与他对视时,眼神里藏着化不开的惊惧,即便如此,依旧强撑着说道:“这个……能吃。” 没有回应。 白发少年狠狠地哆嗦了一下,正要控制不住的收回手时,一只手伸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手便夺走了那片面包。 因为太过突然,他没来得及放手,以至于对方狼吞虎咽地咽下那一大块,又抬起头死死盯着他手里最后一点边角料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吞咽着口水,把那余下一点又往前递了递。 那人也不嫌弃,接过来一点不浪费地认真吃完了。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抬起头。 不知是食物暂且唤醒了身为人的本能,还是因为终于有人同他说话了,那双昏沉的蓝色眼睛里骤然亮起了一簇盈盈火光。 “……中原中也。”他道。 - 立香睁开眼。 各色花朵在身边轻轻摇曳,拂过裸露的肌肤,像是落下细密的亲吻。立香下意识伸手拍了拍,那些花朵分开一瞬,又立马游鱼一样簇拥上来。 “梅林!” 她干脆不再去管,只是“腾”地一下从地上跳起来,大声喊。 “哎呀哎呀。”半梦魔踏着花儿朝她走来,抱怨道:“看到这样的美景居然都不想着停下来欣赏一会儿吗?还真是一刻也不得闲呢,master。” “梅林!梅林梅林梅林梅林!” 终于见到熟悉的从者,立香完全没听他在说什么,只是小鸟一样围着他不停打转,嘴里叽叽喳喳:“隔着世界壁居然也能进我的梦吗?好厉害!” “毕竟我是梦魔,专业对口嘛。” 而且素有阿瓦隆长跑冠军之称,同样是在她的梦境里留下了标记,其他人就没这么快了。 “真好啊……”立香喃喃:“我也想给玛修托梦。” “……”梅林戳戳她的额头:“我还在您面前呢,就已经满脑子都是别人了吗?还真是令人伤心。” “那怎么能一样。” 立香毫无心理负担地发出渣男的声音,过了会儿,又凑上来,问:“你还在一直看着我吗,梅林?” “当然,本以为完结了的剧集出了新番外,我也很高兴哦?” “嘿嘿~” 立香并不排斥那段艰辛的旅程被梅林说得这样轻松随意,相反,她能从对方的话语中感受到那份由衷的赞许与喜爱,并为此感觉到纯粹的快乐。 “那你之后还会来看我吗?”她说:“来我的梦里。” “恐怕会有点困难呢。即便是我,想要频繁的跨越世界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噢……” “怎么突然这么粘人,master?”他又戳戳她的脸,含着笑意问:“以前可没见你这样。” “因为很孤单啊。” “不是也遇到了很多伙伴吗?我想想,织田作之助、太宰治、江户川乱步……哇哦,数都数不过来了。” “现在还有了契约的从者——这不是超级热闹吗,我都要嫉妒了哦?” “不一样啦。” 立香也学着他掰着指头细数:“中也先生还是羁绊0,织田先生立场不明,乱步稍好一点,但毕竟也才刚认识不久……” “至于太宰君。”她撑着脸:“总觉得他好像还有什么瞒着我,虽说交换情报的时候非常干脆,但细想下来,都是些用不了几天我自己也能发现的东西。” “那你还把自己的来历全盘托出?” “嗨呀,其实也没说什么吧?”立香眨眨眼。 医生的事提都没提,至于其他的…… “太宰君那么聪明,迟早也能套出来,还不如一开始就坦诚以待。” “master也成长了许多啊。”梅林感慨道。 “什么嘛,虽说不是脑力派,但我也不笨哦?更何况还跟着福尔摩斯先生耳濡目染地被熏陶了那么久……” 想当初在不列颠异闻带,她也是早早就怀疑奥伯龙的真实身份了。 “哎呀,真厉害真厉害。” 梅林毫不吝啬地夸奖着,随后坐下来,拍拍腿道:“奖励一个膝枕。来吧来吧,一直在忙这样那样的事,master最近也没有好好休息吧?” “我可以讲王的故事来哄master入睡哦?” “……我都已经能倒背如流啦。”立香这样说着,还是从善如流地躺了下来。 那些花朵又顺着风凑上来了。 她不堪其扰地挥了挥手,偏过一点身子,道:“我们来聊聊其他的吧!” “哦,master想聊什么呢?” “玛修最近在做什么?” “那孩子呀?她还在四处旅游哦?我看看,最近好像是到了芝加哥……哦呀,你一直有和她通信的吧?这两天没有消息,似乎是打算来日本了。” “?!” 立香又“唰”地一下坐起来,失声道:“阿赖耶把我叫走,居然谁都没有通知的吗?!” 那在她的朋友、 老师、学校、邻居……等等人的眼里,她岂不是一句话都没有就人间蒸发了?——这么不包售后的?! “……” 她有些疑惑地转头,才见五颜六色的梦魔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跪趴在地上,一抖一抖的,像是在哭。 “……梅林?” “master啊……”他抬起头,露出一片通红的下巴,颤声控诉:“多少该也对自己现在的□□强度有点认知吧。” “……啊哈哈。” 她尬笑几声,紧跟着也趴下来,握住对方的手:“梅林,拜托你托梦告诉玛修、不,还有所长新所长队长卡多克戴比特……” “开一次圆桌会议说不定都凑不齐这么多人哦?” “……总而言之希望你能跟大家都知会一声,不然感觉日本就要有大麻烦了!” “在这方面倒意外地很敏锐呢,master。”梅林又变得笑眯眯的了,重新坐好,把立香按回来,誓要完成这个膝枕:“好吧、好吧,就放心地交给大哥哥我吧。” “……” “你真的要开一场圆桌会议吗?” “睡觉啦睡觉。”梅林蒙上她的眼睛,无奈地催促道。 “不要。”她又固执地拉开对方的手:“睡觉的话,再醒过来就又是一个人了。” “……哎呀呀,真是任性的master啊。” “那就尽快召唤我吧。”他垂下头,发尾已经有些透明,却在阳光里折射出各色光彩,简直就像是钻石一样:“只要您呼唤,不论是在哪里……我们都一定会来到您的身边。” 不知道从哪里吹起一阵风,无数花瓣纷纷扬扬,潮水般盖住她整个身体,也遮挡住了她的全部视线。 未尽的话语在空气中逐渐变得模糊。 “再说了,您也不是孤身一人呢……” - 立香醒来的时候,窗外依旧漆黑如墨。 她坐起来,鼻尖似乎还萦绕着花香。 不知道是不是睡前说了太多话,嘴里很干,嗓子也有点不舒服,于是她翻下床,想去客厅找点水喝。 考虑到中原中也还在客厅里睡觉,她没开灯,而是拿了块符文石攥在手里,借着那一点盈盈亮光,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拧开门把手。 她摸到厨房。 冰箱——空空如也。 水龙头——没加净水器。 或许有矿泉水——但她不知道在哪里。 完蛋了—— 立香原地蹲下,崩溃地抱住脑袋。 要因为这点小事就把中也先生叫醒吗?不行不行,那也太罪恶了。面对才认识不久的羁绊0从者,她还是非常有御主包袱的! 呜—— “啪”的一声,刺眼的白光填满了整座屋子。 咦……? 立香抬起头。却见赭发少年正一只手撑在上方,垂头,眯着眼睛看向她,问:“大晚上的……你干嘛呢?” 16. 第十六章 大概一刻钟前,中原中也就醒了,不知道为什么,他今晚居然做了梦。 虽然只是短短的梦到了进入羊以前的事情,但还是让他足够惊讶。 毕竟,这还是他第一次知道做梦到底是种什么感觉——既像是白天的某种延续,又像是中了异能力一般,昏昏沉沉——他不会真是中了什么异能力吧? 正胡思乱想着,就听到了立香房门打开的声音,以及虽然已经尽量放轻,在他听来还是尤为明显的脚步声。 ——她在做什么? 中原中也躺在沙发上,微微侧过身子,眼皮掀开一条缝隙。就见立香捏着块发光石头鬼鬼祟祟地踮脚出来,一点点挪向厨房,并开始翻箱倒柜。 ……饿了? 他等了一会儿,发现对方因为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已经缩起来变成可怜巴巴的一团后,终于还是没忍住,起身靠近。 随后,就有了这一幕。 橙头发的少女蹲在冰箱边上,看起来小小一只,脑袋乱糟糟的,唯独一根呆毛顽强地往上翘起,橘子果蒂一般轻轻晃动着。 “抱歉,吵醒你了吗?”她慢吞吞仰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笑笑,很腼腆的样子:“我有点渴了,就想出来找些水喝,但是……” 中原中也:“……啊。” 他努力地在记忆中搜寻一番,随后打开一侧的酒柜。 各色美酒陈列其上,然而扫视一圈下来,别说矿泉水了,连个饮料瓶子也没看见。 “……” 他若无其事地将其关上,又打开另外一侧。 这回更是连酒都没几瓶。 “……” “抱歉。” 他关上酒柜门,耳尖一瞬间红得像要滴血。 没办法,这边本就来得少,偶尔落个脚也是很快就走,能放几瓶酒都是心血来潮,水更是完全没想起过。 ——但这样不是显得他很不靠谱吗?!把人带到这种连基本生活资源都提供不了的地方? 立香站起来,拍拍他的背,安慰道:“没关系的中也先生。” “大不了我去王财里随便翻两瓶魔药喝啦。” ——那是什么东西啊听起来好糟糕! “……我带你去宿舍吧,那边应该会有。”他看了眼挂钟,道。 根据之前得到的情报来看,只要太阳不升起来,即便是标着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也不会开门。离天亮还有段时间,总不能让人就这么渴着。 “欸?会不会太麻烦了?” “没关系,用异能力赶路很快。” 他从沙发上拿起大衣,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展开,披在立香身上,把她粽子一样裹了起来。 “……风会有点大。”他干巴巴地解释道。 而且她穿的是短裙,直接接触的话……感觉会有点奇怪。 “噢!谢谢中也先生。” “不客气。” 他推开阳台门。 “不介意的话,我……” ……不行,对着才刚认识一天不到的陌生女性,“抱”这个字真的很难说出口! “如果可以的话,请务必不要把我夹在腋下。” “?谁会那么干啊!” “最好是抱起来,实在不行用扛的也可以……” “……” 中原中也,无力吐槽。 但不得不说,这一来一回间,尴尬的气氛倒是消去不少,他暗暗舒了口气,也不再纠结,干脆利落地矮下身子,将人拦腰抱起。 “抓稳了。” 红色的异能光芒顺着衣袍向上蔓延,将他和立香一起紧紧裹住。虽然有自信绝不会出现把人掉下去这种事故,他还是这样叮嘱了一句。 紧接着,轻巧地往上一跃,铁质的护栏瞬间向下挤压变形,像是拉伸到极致的弹弓,猛地将两人投射出去! “——噢噢噢!” …… 久违地找回了一点坐阿拉什航空的感觉! 被放下来的时候,立香的心还在扑通扑通地狂跳,脸蛋红红的,眼睛也亮晶晶,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让一直观察她反应的中原中也悄悄松了口气。 依旧是从阳台进去。这是间距离港.黑总部不远的高层公寓,大概十七八层高,格局与装修同样是简约派,只是肉眼可见的,比起那套多了不少生活痕迹。 “港.黑……管这个叫宿舍吗?” 立香左右看看,语气惊叹。 看起来完全就是豪华酒店套房啊。 “啊,因为只有一间卧房,就没有带你们来这边。” 他把立香引至沙发坐下,从冰箱拿出一瓶水递给她。 “中也先生还对宝石感兴趣吗?”立香咕噜噜喝完水,眼睛一转,就看到茶几边缘一本合上的小册子——封面是漂亮的红宝石截面,大概是图鉴一类。 “算是吧,工作需要。” “好奇?” “嗯!可以看看吗?” “当然。” 交易名册之类的重要资料都被他妥帖地收在书房,这本只不过单纯记录了些宝石成色、收藏参考罢了,没什么不能看的。 立香兴致勃勃地翻开册子。 虽然在迦勒底见过大量魔力结晶、珍宝钻石,但对于这类东西的种类、品质,她还真没有太多了解。 反正最后都是要炸的嘛。 她翻过好几页,目光忽然一顿。 书页上印着的宝石图片,通体浓郁均匀的矢车菊深蓝,但不知是不是拍照技术的问题,和她手腕上的依旧有不小的色差。 “有差异是正常的,像你手上这串的品质,市面上已经完全找不到了。” “嘛,毕竟是王的回礼嘛。” 最开始也只是简单的、从王之财宝里随手挑出的一串青金石手链,直至羁绊突破十五大关,吉尔伽美什王突然把它拿走,再还回来时,就有了开启一部分王财的权限。 彼时的立香:“哦、哦呼!” 是随身空间! 不过后来她就发现,这和随身空间的区别还是很大的。 作为王的宝库,其他从者送的东西不能放,档次太低的也不能放,挑挑拣拣下来,最终也只有御主礼装和符文石没被扔出来。 后者还是看在是她亲手雕刻的份上,不然按王的说法,这种东西简直是在污染宝库的空间。 “……” “王”这个称呼,在这样的语境下,基本不可能是指代现代的某人。中原中也挑了挑眉,道:“早就想问了,你还有其他从者?怎么没有见 到?” 比如那位……在太宰口中,和他一样“被某位英灵托付了力量的亚从者玛修小姐”。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体内的并非是什么英灵,而只是一团被人为封禁的灾厄,一头来自异世界的魔兽。 那位玛修小姐又是什么情况呢? “因为召唤不过来啦,大概是结界的原因……咦,说起来,既然中也先生能穿过结界进来,那它对我的影响应该也削弱了——现在召唤的话,说不定能成功!” 立香把手里册子一合,“唰”地一下站起来:“又要麻烦你了,中也先生。我来指路,请你带我去最近的灵脉点!” 中原中也没有推辞,毕竟他也很好奇,所谓的召唤到底要如何进行。 - 熟悉的灵脉点,立香曾画过的召唤阵还依稀可见一点痕迹,她被放下来后,没急着进行召唤,而是先打开王财,一头扎了进去。 “……你在干什么?” 立香将上半身全埋进了金色的涟漪里,正努力地扒开面前堆成了小山的金银,道:“在中也先生那里看到的手册提醒我了,用宝石作为燃料的话,召唤说不定会更加顺利!” 就是有点奇怪——怎么感觉拿了几次金条之后,“门”口的金子越堆越多了。 正当她遗憾地拿着好不容易扣出来的几枚宝石准备撤退时,一条银白的锁链,卷着一大捧宝石,如蛇般慢慢从一众金山银山上伸过来。 “啊,小恩!” “这些都是给我的吗?” “哇实在是太贴心了!谢谢小恩~” 按理来说,王财里的恩齐都并没有自我意识,虽然会在吉尔伽美什受到攻击时自动锁敌,但也只是本能罢了,可此刻,面对立香的笑容,他却像是能看到一般,卷起尖锐的锁头,用链条轻轻蹭了蹭她的脸。 立香又夸了夸他,随后心满意足地从宝库里退开,全然没看见银白的锁链又慢悠悠卷来更多宝石,一点点堆在“门”边。 并一把把那些金子扫走。 她只是关上宝库,用捡来的树枝把残缺的召唤阵补全后,把一大堆宝石不要钱般铺满,手笔之大,令手握一整条宝石线的中原中也都为之咂舌。 立香站进召唤阵,伸出手,缓缓念出那段烂熟于心的誓词。 “汝之身躯居吾麾下,吾之命运寄汝剑上……自抑止之轮而来,天秤的守护者啊——!” 在中原中也惊讶的眼神里,宝石融化成液体,顺着召唤阵的纹路蔓延、交合,渐渐发出红色的微光,与她手背上的令咒交相呼应。紧接着,光芒愈盛—— 从那红光之中,突兀地响起一道低沉又豪放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第一个召唤到的居然是我吗?” 光芒散去之后,那人的全貌就这样展现在两人面前。 银色向后梳起的大背头,身姿挺拔,面上带笑,是和港.黑“黑蜥蜴”队长广津柳浪有点像的、气质优雅的老爷子。 但着装要潮流得多。酒红色西装马甲,红领结、黑手套,以及造型怪异、如展开翅膀的蝴蝶般在身后立起的蓝黑色披风。 “真是好久不见了,我亲爱的mster。”他张开双臂:“请不要犹豫地扑过来吧,我一定会完美地接住你的,只有这点可以保证!” 17. 第十七章 中原中也一言难尽地看向立香。 却见橙发少女定定地看了那男人几秒,随后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咦,召唤又失败了吗?真奇怪啊……明明不仅亲自当圣遗物还用了这么多宝石的说。” “……不要那么理所当然地忽视我啊!老人家的内心可是很脆弱的!” “老人家”说着,就要走上前,伸出手似乎是想抱她——几乎是下意识的,中也出手挡了一下。 “哦呀?”于是,这人像是才注意到似的,转过头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中渐渐透露出一股微妙的恶意:“不愧是御主,无论什么时候,身边都不缺愿意为您赴汤蹈火的人啊。” “不许胡说八道,教授。”立香一巴掌糊上他的脸。 被称作“教授”的男人被推得硬生生往后退了好几步,身体也微微后仰,随后,就是“咔擦”一声。 “哎哟哟哟哟!我的腰!” “……可恶。为什么来的偏偏是老教授,不是福尔摩斯或者young莫里啊。”立香一边扶着他,一边小声抱怨。 “这么说可真叫人伤心……福尔摩斯就算了,那个年轻的我凭什么优先级更高?” “起码不会这么容易就闪到腰?” “哈哈哈哈,mygirl还是太年轻了,殊不知老也有老的好……” “体会不到其中精髓还真是抱歉了。” “……” 谐星吗这两个人? 中原中也心中,突然对自己的莫名其妙从者生涯生出了一丝迷茫。 而天就是在这时候亮起来的。 晨光刺破云翳,不过是数十秒,就已经填满整片树林。 空气中渐渐能感觉到风的流动,树叶也开始簌簌作响,整个世界像是突然活过来了一般。 教授环视周围一圈,眼神重新落到正搀扶着自己的立香身上。 “哎呀,从刚刚开始我就想说了——这披风是哪里来的?看起来可不像是那几位设计师小姐的作品……颜色沉闷、毫无美感!御主要是觉得冷的话,穿我身上这件怎么样?” “……不怎么样!” 立香一边再次手动把他禁言,一边把大衣取下来,叠了叠递给中原中也,礼貌地同他道谢,又替教授的冒犯道了歉后,问:“中也先生今天有什么打算?” “……我是你的、咳、从者吧。”中原中也不甚熟练地从齿缝里挤出这个词,随后道:“那不就应该在你身边保护你?” 立香愣了下,继而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是这样没错。” “但中也先生不是纯粹的英灵,没有办法灵子化,接下来的行动可能会有些不方便。” 咲乐胆子小,要去她家拜访,昨天已经同她认识过、一起玩了的立香还好,中原中也的话,就大概率会被拒之门外了。毕竟无论从穿搭还是气质上,他身上都写着四个大字——“不是好人”。 “……灵子化?那是什么?” “教授!演示一下!” “嗨嗨~” 如同翻动翅膀、伪装成暗淡枯叶的蓝闪蝶一般,男人的身体缓缓逸散成无数金色粒子,转瞬间便与空气融为一体,不再被肉眼所捕捉。 中原中也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直到看见这一幕,他才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凭空出现的男人、被召唤而来的英灵,本质上并不是人类,而是存在于历史之中的一段记录、一道幻影。 非人之物,却又有着人类之心。 这样的存在,会甘心将自己的力量尽数交付他人吗?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能忍住心头疑问:“那位玛修小姐……” 是被谁托付了力量?又是怎么、为什么被“TA”选中?她是否也和自己一样无法控制,又无法摆脱? 满腔疑问盘旋在心头,又杂又乱,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出口, “对自己的情况三缄其口,却如此打探一位淑女,这可不是绅士之举。” “!” 中原中也被空气中突然传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颤,瞳孔骤缩,活像是一只炸毛了的猫。 立香没忍住笑了笑:“中也先生是因为同是亚从者才感到好奇吧?可以哦,不涉及到玛修隐私的部分我都可以告诉你。” “嗯?御主,这种时候应该以此为筹码诱逼对方吐出更多情报吧?我给您的邪恶教典真的有认真在看吗?” “从来没翻开过。” “什……!居然连敷衍一下也不愿意了吗?如此无情……!” “……”中原中也连忙打断这随时随地上演对口相声的主仆二人:“他说得没错,关于自身,我还有不少没能对你坦白的事,即便如此,你也不介意吗?” “没关系的啦,中也先生也说过吧,你是我的从者。御主信任从者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嘛?” “但你对我也只有三条令咒的绝对命令权吧?我和完全依靠你的魔力才得以现世的其他从者不一样,如果要背叛你的话——” “那就阻止你、打败你。”少女看着他,金色的眼睛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像是岩浆、烈日、一切无比耀眼、无比炙热的东西:“作为两度拯救世界的御主,唯独在这件事上,我有绝对的自信不会输哦?” 不会因为可能摔倒就不再迈步、不会因为可能被欺骗就不再伸出手。 或许付出的真心与信任会被辜负,但更多时候,她所付出的善意都有被人好好接住,珍视地藏在心底。 正因如此,藤丸立香心中的火焰才没在这场如此艰难、如此悲伤的旅途中燃烧殆尽,而是愈发高涨、愈发炽热。 比起痛苦的、丑陋的。 她的确见识到了更多明亮的、美好的事物。 “所以教授,你最好也老老实实的、不要动什么歪心思哦?不然我一定会好、好招待你的。” “……哦、哦呼!”面对这份威胁,那名英灵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叹,随后解除灵子化现出身形,攥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的帕子,一边擦着眼泪一边高声喊道:“御主!拜托了,刚刚那个、再来一次!” “……变态!” “……” “好。”中原中也道:“那么我也保证,master,只要你不做出危害□□……危害横滨的事,那么我就绝不会背叛你,更不会与你为敌。” “欸?”立香眼睛一亮:“中也先生刚刚是叫我master了么?是么是么?” “……” “是的吧教授,我没有听错吧?” “……” “papa!” “欸!是的!没错!papa也听到了哦!” “……吵死了你们!” “哎呀呀,只是简单的一个称呼都会感到害羞么?还真是不成熟。”教授眯起眼睛,道:“看啊御主,我说过的吧?老也有老的好啊……” “喂!/你给我闭嘴啦!” - 中原中也在靠近咲乐所在的那一片城区时与立香分开。 虽然一进场就被塞了大量情报,但他还没真正自己去了解过特异点现状,正好可以四处转转。 立香则提着一大份蛋糕,带着灵子化的莫里亚蒂朝里面走去。 还没到公园,孩子们的笑声就已经被风送了出来。 立香冲他们招手。 大大小小的萝卜头们顿时把手里的玩具一扔,小火车一样冲她撞过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龄小腿太短,明明是第一个看见她的咲乐却落到了最后,直至立香被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严实,才慢慢从幸介身后探出头。 小萝卜头们叽叽喳喳的,立香学着织田作之助,掌心往下一压。 嘿!真的不说话了! 她“铛铛——”一声,把藏在身后的蛋糕拿出来,又赶在孩子们炸锅之前,道:“不要急不要急——姐姐买了很多,排好队每人都有——” “噢!!!”他们高兴地像是要把她抛到天上去了。 立香于是找了块空地坐下来,食堂打饭阿姨似的一个个派发。 直到孩子们都领完了,才端起最后两块,侧过一点身子,确保无人能看见,随后把其中一块往前递了递,笑眯眯地:“这是你的,教授。” “哦呀,我也有吗?” “当然,我还是非常喜欢教授的哦?” “……呜呜呜立香酱!” 不再理会感动到泪洒当场的老人家,立香蹲下来,看向安安静静和哥哥们呆在一起的咲乐,冲她招了招手。 女孩被吓到了似的,下意识往小伙伴们身边缩了缩。 但紧接着,又看了看手里的小蛋糕,下定了某种决心般,迈着小碎步犹犹豫豫地朝她走来。 “不认识我了吗,咲乐?”立香看得好笑,把声调放缓,轻声询问。 “……立香姐姐。” “昨天多亏了你提醒我早点回家哦?晚上外面出现了很多可怕的东西呢。” “不、不用谢。”她还是很瑟缩的样子:“都是……妈妈说的……” “咲乐的妈妈在家吗?” 这一次,她比之前沉默了更久,最终还是点点头:“在的。妈妈一直在家里,等我回去。” “那太好了——我带了些礼物,请问可以去咲乐家里拜访一下吗?” 【……这么直接真的好吗?master。】莫里亚蒂捧着蛋糕,同她念话道:【不如说为了给他们买甜点钱都花完了希望能去蹭一顿饭怎么样?适当地运用一下话术更不容易被拒绝哦……】 【想要利用小孩子的愧疚心来达成目的的的大人是屑。】立香道:【不想被没收小蛋糕的话就闭嘴哦,教授。】 莫里亚蒂遗憾地给嘴巴拉上了拉链。 立香则握住女孩的手,很诚恳地:“抱歉,可能有点突然 ,但立香姐姐确实有很重要的事需要和咲乐的妈妈确认,所以,希望你能同意。” “……”女孩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最终,抱紧了怀里的小熊玩偶,垂下头,小声道:“嗯。” - 令人没想到的是,咲乐、幸介、克巳、优、真嗣,本以为只是单纯关系好的五个孩子,居然是一家人。 真是庞大的家庭啊……长得一点都不像以至于完全没看出来! 立香牵着女孩的手,跟在几个蹦蹦跳跳的孩子身后,远远地,看见了目的地。 很典型的一户建,两层楼,门前有个小院。他们到门口的时候,正好碰上主人浇花。 栗色长发的女人提着小喷壶,眉眼低垂,站在花丛里,美好得像一幅油画。 莫里亚蒂突然饶有兴趣地“咦”了一声。 【怎么了?】 【发现了一点有趣的东西……不过还不能确定,御主不必放在心上。】 立香也没追问。 以莫里亚蒂的性格,等他觉得时机合适,自然会告诉自己。 而这时,咲乐已经松开她的手,跑过去,大声喊:“妈妈!我回来了!” “哎呀,今天怎么这么早呀?” 那位夫人一把接住扑过来的女儿,随后笑着看向立香:“原来是有客人,让我想想……你是这孩子昨天提到的‘立香姐姐’吧?” “是的。冒昧上门打扰了,夫人。”立香鞠躬道:“因为昨天咲乐无意间的提醒帮了我大忙,所以今天特地前来想向您道谢,顺便,有一些事情想向夫人了解。” “太客气了,你这样照顾孩子们,是我要感谢才对。请进吧,立香小姐。” 立香依言走进。 她抬起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房子内部。 看得出来,这是十分热爱生活的一家人。墙壁上挂着一家七口的合照,窗台也错落摆放着一些长势喜人的盆栽与花草,沙发上更是堆满了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绘本、玩具和拼图。女人一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着“见笑了”,一边动作迅速地清理出一部分能坐人的区域。 “美惠子妈妈!我闻到了小饼干的香味!” “是的呀,刚刚才烤好呢。”美惠子拍了拍凑到身边的小脑袋:“麻烦克巳帮我端出来——小心点别被烫到了哦?” “交给我吧!” 另一边,年纪最大的幸介已经带着弟弟妹妹们收拾起了杂物。 立香将伴手礼放在茶几上,接过主人家递来的茶水,礼貌地道了声谢。 她先是同美惠子家长里短地聊了一会儿,感觉到对方已经差不多放松下来了之后,才图穷匕见,道:“实不相瞒,美惠子夫人,昨天晚上回去的时候,我遇见了非常可怕的东西。” 她紧紧地攥着手里的茶杯,面色发白:“幸好那会儿已经半只脚踏进室内,没有被袭击。但仔细回想起来,还是十分后怕……再后来,我想起咲乐的话,就想,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不错的演技,master。】 【……闭嘴。】 莫里亚蒂轻笑出声。 “可怕的东西?”美惠子有些疑惑地皱眉:“可是……我同孩子们说的那些,只是为了让他们早点回家而已呀。” “立香小姐,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呢?”她有些担心地说:“精神太紧绷的话,出现幻觉也是有可能的。” “……” 立香看着她,神情十分自然,眼里的担忧也不似作假,无论如何,都找不出一丝破绽。 “可是……大家不是也一直在说吗?横滨的夜晚非常危险,是不是就是指那些东西呢?会吃人的怪物、野兽、幽灵……什么的?” 立香的话语突然顿住了。 幽灵,是的,幽灵。 【……教授,美惠子夫人,是人类吗?】 【哦呀,这正是我之前想告诉您的事,master。】他道:【以我一手缔造新宿特异点的经验来说,这位夫人大概率,是幻灵哦。】 “……我明白了,美惠子夫人。”立香叹了口气:“大概真的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吧。” “年轻人还是要爱护自己的身体呀。”她笑着道:“不如留下来用顿便饭吧。” 立香没有拒绝。 但吃完饭后,也没有多留,干脆利落地选择了辞行。 直至走出几百米远,莫里亚蒂才解除灵子化,显露身形。 “怎么了,master。看样子,你心中已经有答案了?” “……是的。”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嘟嘟”响起的手机铃声就在口袋里响起。 立香掏出来,只见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国木田独步的来电。 “立香小姐。”电话接通后,他沉稳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请您来侦探社一趟。” “——乱步先生说,他已经找到圣杯的持有者了。” 18. 第十八章 立香叫上中原中也,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侦探社。 国木田独步站在门口,看见陌生的莫里亚蒂后,下意识露出有些警惕的神色。 “这位是……?” “我新召唤的从者,叫他教授就行。” “……好的。”他点点头:“乱步先生已经等候多时了,请跟我来吧,几位。” 走进待客厅,福泽社长、与谢野医生、织田先生都在,而侦探服少年正小猫伸爪一样拨弄着桌子上的玻璃珠,看到立香后,眼睛亮了一瞬,又飞快地垮起脸。 国木田独步有些疑惑地:“乱步先生?” 不是一直在很兴奋地大声嚷嚷着要等立香小姐来了再公布正确答案吗?怎么人到了反而不高兴了? 乱步不说话,只是一味地转过椅子,背对着他们,生闷气。 立香眨了眨眼,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莫里亚蒂却在此时开口了。 “哦呀,仅仅因为吾主更快一步推理出结果就闹别扭,还真是不成熟的侦探啊,和福尔摩斯比……” “差远了”这几个字,被立香牢牢堵在了手心。 【教授,黑泥收一收,谢谢。】 然而,即便断得及时,乱步也已经听懂了其中的未竟之语。他转过来,瞪圆了眼睛,看着立香大声道:“你也这么觉得吗,立香!” “怎么会?”立香说:“我所主观转述的那些情报里,不知缺失了多少细节,即便如此,乱步先生依旧推理出了真相——拥有这样的能力,您无疑是位非常优秀的名侦探。” “至于和福尔摩斯先生谁更胜一筹,我想,比起我现在说的,等到两位真正见面交手后,自然会有属于自己的答案。” “……哼。” 在国木田独步惊讶的目光下,他就这么轻飘飘地被顺了毛:“好吧,你说得对,但名侦探一定不会输!” 那是当然,立香想,毕竟两位都是名侦探呢。 但他也已经失去了解说的兴致,重新趴回桌子上,道:“既然都已经知道了,那你来说吧,立香——关于圣杯持有者的推理。” 藤丸立香对“华生”的角色适应良好,点点头,整理了一下思绪,将一切娓娓道来。 “来说说我进入横滨以后,遭遇到的几次事件吧。” “第一次,是发生在我尝试‘唤醒’织田先生之后。” 当天夜里,落单的立香和乱步一起遭到了黑卫宫的袭击。 “乱步先生说,她突然如此急切地想要除掉我,一定是因为我触犯到了她的核心利益,也就是说,她发现了我正在尝试打破这份自己一直费心维持的和平假象。” 通过谁发现的呢? 答案只有一个。 所有人都看向了织田作之助。 “织田先生每天的工作都十分重复,接触到的人也没什么变化,由此,其实就已经可以圈定一个大致的范围。” 所以那个时候,她看到咲乐那么害怕自己,第一反应就是去查看她的手背上是否有令咒。 “而第二次,则已经非常明显,就在咲乐同我说过那句话之后,横滨的夜晚,出现了幽灵。” “所以您认为,真正的的幕后黑手……”国木田独步道:“是那孩子的母亲?” 立香摇了摇头。 “第三次,是她今天对待我的态度。” 明明前一天已经十分熟捻,会“立香立香”很活泼地叫她,第二天却一下变得陌生起来,不仅乖乖的叫她“立香姐姐”,还总是不敢看她,恐惧中,似乎还混杂着几分愧疚,就像…… “无意识伤害过的人出现在了面前……大概是这样。” “……我不太理解。”国木田独步抿紧了唇:“您的意思是,是那孩子召唤从者发动了袭击,可又碍于良心的谴责而无法面对您——但我记得您说过,她手上并没有令咒……?” “海市蜃楼、布罗肯幽灵、幻日……人的眼睛是很容易被欺骗的,国木田。”乱步道:“更何况,现在还有了从者这种不讲道理的存在。” “是的。”立香接了下去:“很多从者都可以依靠幻术伪装成其他人,更甚者自身没有实体,直接以御主的模样现世,各种手段都难以识别……而恰巧,我就知道这么一位。” caster,童谣。 容易被孩子们所召唤、由童话绘本集合而诞生的概念型英灵,没有固定的外貌,能镜子般映照出御主的一切,并完完整整地复制下来。 她的职阶技能【无名森林】,可以让身处其中的敌人慢慢遗忘名字、记忆、目标,直至失去自我——与横滨的现状,可不就一模一样。 而以此为基点,所有的一切便都解释得通了。 因为织田作之助在陪孩子们玩耍时提到了立香和幽灵,咲乐意识到有外来人士正在破坏她精心编织的童话,慌张之下召唤了新的从者,想要将她们“驱逐”出这个世界。而再次见面时,她害怕令咒被发现,便又让童谣代替自己,主动接近、露出手背,打消立香的怀疑。 ……不,不对。那孩子年纪还小,不能以寻常御主和从者的相处模式来定义,就单说黑卫宫的召唤,大概并不是咲乐主动进行的——她不像是能下定这种决心的人。 应该是童谣的建议,虽然在迦勒底是懂事听话的小甜心,但战斗时也会显现出非人一面的残酷呢。毕竟作为她灵基组成部分的《鹅妈妈童谣》也并不是只有温馨与纯真,在这个特异点被召唤出来,面对阻碍自己御主的敌人,把她们当成故事里的反派、想要干脆利落地处理掉也是十分正常的事。 大概正因为潜意识里想到这点,立香才会带着莫里亚蒂从她家里撤退。 虽然在从者战上以一敌多且取得胜利对她而言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但对方手上可是有圣杯的,还是谨慎一点的好。 “这就是全部的推论了。” 国木田独步听得连连点头:“既然如此,我们……” “立香。”乱步突然出声打断他:“太宰治呢?” 什么……欸? “糟了!忘记通知太宰君了!” 她回过头:“中也先生,我们走的时候,好像也没给太宰君留字条吧?” 刚开始只是想找瓶水喝,就没想那么多,谁知道后来又是跑去召唤英灵,又满心都是怎么试探咲乐的妈妈,一时之间,竟然完全忘记了公寓里还有个留守人员! 中原中也心虚地移开眼神。 他能说什么,说其实他想起来了,但就是单纯地不想管这家伙? “我说的不是这个。”乱步道:“关于太宰治,你没什么想补充的吗?” 立香犹豫着摇了摇头。 “他已经恢复了记忆。”乱步抿着嘴,竭力忍住那一点得意的笑容,抛出一个重磅炸弹:“又或者根本没有失忆。” 众人瞬间睁大眼睛。 “我就知道!这个家伙!”中原中也拍案而起。 侦探社其他人:“……” 这位所谓和他们敌对的□□的准干部,该说是实在信任乱步先生的能力呢?还是毫不怀疑那位太宰君的人品呢? 织田作之助就在这时候举手了。 他今天一直被“扣押”在侦探社内, 接受乱步的观察和盘问,也是因此,名侦探才抓住了一些被立香忽视过去的的线索,顺利推理出了圣杯的下落。 “太宰的话,在今天早上来找过我。”他道。 - 那是天还没亮的时候,太宰治敲响了侦探社为他收拾出的宿舍的大门。 “果然是这间呢。”打开门的时候,织田作之助听他这么说了一句。 “太宰,你怎么会……?” 街道上还有游荡的幽灵,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走到的这里,但幸好看起来没有受伤的样子。 “我来找你看日出啦,织田作!”他非常莫名其妙、没头没尾地这么说道。 介于太宰治不是第一回这样了——像是喜代子一样,行动难以预测——织田作之助也就无比自然地配合道:“那你得等我换个衣服。” 身上那件还是国木田独步临时从衣柜里找出的睡衣,虽然很感谢,但说实话,有点小了。 “不用啦,不用啦。”黑发少年像滑不粘手的泥鳅般“滋溜”一下从他和门板的空隙间钻了过去,踢踢踏踏地走到窗边,“唰”一下拉开窗帘。 “在这里看就好啦。” 他撑着脸,看着窗外。 那是一片浓重的,半点也看不出黎明即将到来的黑暗。 “但是这里是看不到的吧?” 横滨靠海,要看日出的话,果然还是要到港口那边去才对,再不济,擂钵街的边缘也能看到一些。 “都是一样的。” “……” “织田作,”太宰治突然问:“你觉得现在的生活好吗?” 没等他回答,又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觉得织田作很享受现在的生活哦?白天去处理些鸡零狗碎的小事,陪叽叽喳喳的小鬼们玩玩,晚上再去lupin喝几杯,聊聊近况……哇,明明是这么无聊的日常,你是怎么过得下去的?” “这种一眼都望得到头的生活,换作是我的话,已经自杀好几百回了吧?” “这种一眼都望得到头的生活,已经是非常珍贵的了。”织田作之助道。 “……” “说得是呢。”太宰治垂下眼:“即便是这样的生活,想要维持住,也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那织田作觉得这个侦探社怎么样?”他又很突然地话锋一转,兴致勃勃地说道:“很不错吧?有没有想过以后跳槽到这里来?我觉得你会和他们相处得非常好哦?” “……还是算了吧。” “咦?为什么?” 织田作之助诚实道:“我觉得,他们可能发不起我的工资。” “……” “噗哈哈哈哈哈——” 太宰治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随后肯定道:“你说得对,这确实是个比较现实的问题。” “毕竟你说不定会有一大家子人要养呢。” “我还没有想过结婚生子的事。” “……我不是指这个啦。” “嘛,总而言之,就这样吧!”他站起身,像是喜怒无常的海风一样,莫名其妙地出现,又莫名其妙地打算离开。 “太宰,”织田作之助叫住他:“太阳还没有升起哦?” “……”然而太宰治的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没所谓啦,织田作不是说了吗,这里看不到日出。” “既然这样,那就下次一起去港口再看日出吧。” 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直到织田作之助有些奇怪地打算再次出声询问,才缓缓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 “……啊。” 19. 第十九章 太宰君的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立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总觉得有一根足以串联起一切的丝线就在眼前,却怎么也抓不住。 织田作之助说完那些后,中原中也回了一趟公寓,又去了□□大楼,甚至在他的指导下找到了lupin酒吧,都始终没能发现太宰治的踪迹。他就像是没能得到真爱之吻的小美人鱼一般,在日出之后,便化作泡泡从这个特异点彻底消失了。 乱步和莫里亚蒂似乎想到了什么,却又都默契地闭紧了嘴巴,什么也不肯说。 天色渐晚,不提别人,中原中也也奔波了一天。虽然他说没有关系,但立香觉得仓促作战不是明智之举,便提议众人回到住所稍作休整,第二天再做打算。 窗外繁星遍布,她没拉窗帘,侧过身,就这么看着天空,脑海里乱七八糟地想着,直至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再次睁开眼时,立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银白沙滩上。 天边缀满亮眼的星辰,像是囊括了一整个银河,细碎的辉光不断从天际飘下,又落入海里,被飞快吞没。 她站起来,转身的瞬间,被人扑了个满怀。 “master!” 金发的少女用力拥抱着她,像是抱住了一整个世界般,手臂和声线都还在微微颤抖。 “……阿比?” 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先一步以同样的力道,紧紧回抱住了她。 阿比盖尔?威廉姆斯,被外神“犹格?索托斯”选中,成为连接人类世界与不可名状恐怖之间的“门之匙”。尽管拥有着强大的力量,内心深处,却不过是个多愁善感、十分容易感到不安的少女罢了。在迦勒底的时候,就总是很需要立香的额外关注,这么久没见,这样的反应与其说是激动,不如说已经是十分收敛了。 “对不起,御主。”少女轻轻啜泣着,道:“明明没有被召唤,却还是凭借着曾经的契约与缘分,强行闯入了您的梦境……呜,我果然是个没礼貌的坏孩子。” “没有这回事哦,阿比。”立香努力地把她的脸从自己胸口拔出来,看着她的眼睛:“倒不如说,阿比做得非常棒!因为我也已经非常非常想念阿比了,没想到阿比居然能跨越世界来见我,呜——简直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她握着阿比盖尔的手,又把头凑过去与她脸贴着脸,把自己的体温一点点传递到对方身体上,轻声询问:“怎么样,感受到了吗,阿比?我就在这里哦。” “御主……” 少女渐渐平静下来了。 紧接着,便有些羞涩。她微微退开一些,手却还是从心地紧紧拉着立香,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像刚出生的小兽般依赖地看着她。 “我本来,一直有好好地呆在图书馆里。”阿比盖尔说:“虽然很想念御主,但大家都说,您是回到了向往已久、普通又平凡的日常中去了……我明白的,那是多么珍贵的安稳时光,所以,不管多么难过、多么孤单,都要忍住,不能打扰。” “但是,梅林先生说,您又开始了新的冒险!对不起……明明知道这样不好,我却还是偷偷地感到高兴,因为、因为有危险的话,御主就会需要我了吧?这样的话,我就又能呆在您身边了……对不起,对不起,会这样想的阿比,果然是世界上最坏的坏孩子……” “不是这样的,阿比。”立香纠正道:“不是只有遇到危险我才需要你,因为不管是阿比、还是迦勒底的大家,都已经是我非常重要、非常珍贵的家人了。正如阿比思念着我一样,我也思念着你们,所以,你能过来,我真的非常非常高兴。” 她大声宣布说:“阿比盖尔才不是坏孩子呢,阿比盖尔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最勇敢的好孩子了!” “……嗯!”阿比盖尔终于露出了笑容。 立香牵着她,漫步在星之海岸边。 “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真是漂亮啊。” 天空、大海、沙滩,这三者之间似乎没有明确的分界线,相互交融、揉成一团,只要伸手,就全部都能攥进手里。 无数半透明的门扉散落在周围,立香环视一圈,不知为何,目光锁定在一扇泛着灰光的大门上。 她伸出手,果然如水中倒影般被穿过了。 “御主对他的梦感兴趣吗?”阿比盖尔拉着她的手,再伸出去,就顺利地握住了门把手:“这个人叫织田作之助,唔……御主认识吗?想要进去看看吗?” 欸?居然是织田先生吗? 偷窥他人的梦境可不太好,立香正想拒绝,却又突然想起那天意外坠入中原中也梦里时,看到的全然不同的横滨。 冥冥之中,有道声音告诉她,在这梦境中,就藏着最后的答案。 “或许我们可以先和织田先生商量一下?” “可以哦。” 阿比盖尔说着,细碎的星光在指尖凝聚,化作一截细长的绳索,紧接着,半透明的门扉前出现一道虹色的漩涡,熟悉的人影被牵引着,缓缓从里面走出。 “……立香?” 还穿着睡衣、神情有一丝茫然的织田作之助就这么水灵灵地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他的眼神落在那片星海上,不自觉露出惊叹之色:“这里是……?” “梦与梦的夹层,不受打扰的中立地带。”立香说:“介绍一下。” “这孩子是阿比,拥有穿梭梦境的能力,我就是拜托她将织田先生带来这里的。” “这位是织田作之助——他在特异点里帮了我很多哦,阿比。” “你好,阿比。” 阿比盖尔抱着立香的手臂,怯生生地把大半个身体都藏在她身后,道:“……您好,织田先生。” “织田先生。”立香道:“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关于太宰君的那些话,我思来想去,觉得大概率和大家、特别是您失去的记忆有关系——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去您的梦境中看一看。” “有阿比在,可以有目的地调动您埋藏在潜意识里的记忆形成梦境,尽量不涉及其他无关的东西,当然,您如果不愿意……” “可以。” “……诶?” “我也很想知道自己所失去的那些记忆。”他走上前,摸了摸立香的头:“所以不用感到抱歉,立香。” 说完,又很顺手的把另一个悄悄探出来的脑袋摸了摸:“也麻烦你了,阿比。” “诶?不、不麻烦的,是我要谢谢您才对。”阿比盖尔脸蛋红红的:“这么照顾我的、我们的御主……” 出现了!对小孩特攻! 立香大为惊叹,并逐帧学习。 片刻后,她一手拉一个,站在了属于织田作之助的梦境之门前。 “准备好了哦,御主。”阿比盖尔握上门把手:“一定、一定不可以放开我哦?” “放心吧!阿比!” 在那扇门被轻轻打开,泄露出一丝柔软的白光后,三人像一辆横冲直撞的小火车,径直撞了进去! - 梦境最开始,是织田作之助与太宰治的初见。 比现在年纪更小的一点的少年,浑身是伤地倒在门口,随后被人像捡一只路过的流浪猫一样打包带回了家。 织田先生的对小孩特攻一如既往地发挥效果,用极快的速度,就让太宰猫完成了从炸毛、恶语相向,到认命、和平共处的蜕变。 经历了一系列事件后,两人成为朋友,织田作之助也进入□□,一个干部候选、一个底层成员,就这么谈地下恋爱一般,开启了他们漫长的lupin酒友之旅。 直到龙头战争,硝烟弥漫整个横滨,一个小小的身影闯入立香的视线。 “咲乐……?” 不止是她,幸介、克巳、优,还有真嗣。织田作之助从流弹、废墟里挖出一个又一个孩子,帮他们洗掉灰尘、包后伤口、擦去泪水,把缝缝补补后终于又精神起来的小娃娃们放进咖喱店老板楼上的宿舍里,拿着微薄的工资,摇 身一变成了要养五个孩子的单亲爸爸。 【你还有一大家子人要养呢。】 原来如此,那句话是这个意思啊。 难怪孩子们都那么依赖织田先生,难怪明明是一家人,五个孩子却各长各的。 是因为咲乐许愿时,虽然希望妈妈能回来,却也还是想要继续和哥哥们在一起吧。 但凡不是织田先生养孩子时经常拜托咖喱店老板照看,导致他们已经习惯了这个游走型养父,他说不得也会不小心成为这个家庭的一份子,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多了个老婆或是年纪差不多大的妈。 梦境还在继续。 日子平淡如水地过着,孩子们也一天天长大,没看到圣杯的影子,也没发现什么许愿的契机。 直到某一天,织田作之助被首领亲自召见,并交付了一项调查任务。 立香隐隐察觉到,转折即将出现了。 - 被调查的对象,一伙流亡的异能老兵,绑架了孩子们。 全身是血的咖喱店老板、被肆意破坏的楼顶宿舍、和艰难地从面包车里挤出一点身体、又被无情地拉扯回去的孩子们。 “织田先生!” 藤丸立香拉住身边差点就要和那道无力的幻影一起冲出去的织田作之助,大声道:“那只是一段记忆而已,孩子们还……” “砰——!”的一声。 与刺耳的爆炸声一同出现的,是从面包车内迸发出的、席卷一切的白光。 梦境戛然而止。 那根若隐若现的丝线终于被彻底抓住,真相水落石出。 “……啊,我想起来了。”织田作之助道:“是那孩子……咲乐在爆炸发生的瞬间,对圣杯许了愿。” 他被那道比爆炸更为强大的气浪掀飞,躺在地上,模模糊糊间,看见她被另一个小小的身影牵着,走向自己。 “……睡吧,织田作。”女孩跪坐在他身边,小小的手蒙上他的眼睛,声音颤抖:“睡一觉起来,一切就都会变好。” “没错没错。”另一道一模一样的声音轻快地说:“因为master的愿望,我一定会达成!” 可在生命的最后关头,她许下的究竟是怎样的是愿望呢? 是希望世界和平,没有战争?还是希望有人能来救救她……又或者,只是想和妈妈再见一面? 立香沉默良久,最后却只是拉了拉织田作之助的手,道:“织田先生,我们回去吧。” 无论如何…… 至少她活下来了。 - 立香醒来时,依旧是月上中天。 从梦境中出来后,织田作之助没有在星之海岸多呆,有些情绪需要自己消化,立香知道这一点,便也没有留他。 她只是陪着因为好不容易才见到自己而变得分外粘人的阿比盖尔,又在那里静静地休息了一忽儿。 “……等到这一次旅行也结束了,”金发少女握着她的手,头靠在她肩膀上,小心翼翼地问:“御主还会召唤阿比吗?” “当然!”立香说:“而且就算是旅行期间,也欢迎阿比随时来找我哦?” “真的可以吗!嘿嘿……啊,对了,御主,阿比想起来一件事哦。” 藤丸立香借着月光,从脖子上取下那枚指环。 突然开口。 “医生,你醒了吧。” 空气似乎都在这一刻凝滞住。 她回忆起梦醒之前,阿比盖尔凑在自己耳边,小小声说出的那句话。 “梅林先生跟我说,被御主带在身边的那个叔叔……” “其实已经醒了哦。” “我给你三秒,如果还不承认的话。”立香顿了顿,语气冷飕飕的:“我就再也不会理你,绝对。” “三。” “二。” “一……” “立、立香?” 那道在回忆里被无数次复刻的、熟悉的声音。 终于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