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宿敌绑定养徒系统后》 1. 系统 “你是说不一起收徒弟养徒弟就会被你灭了是吧”。 两人难得统一战线,聚精会神地听着神识里传来的声音。 周绥远又重复了一遍他听到的话,轻笑一声:“终于可以报复她了”。 虞漾继续提起手中的剑,一字一句点评:“还有这样的好事啊”。 …… 青崖山的雨季总是格外漫长,一连着阴沉了大半个月,连空气中都弥散着潮湿氤氲的水汽,只是出一趟门,就能感受到满身的黏腻。 虞漾自然是整日都躲在空荡荡的宗门里,看看花养养草。 如今明澜宗里没什么活物,除开她就只剩下后山和庭院里的那些小动物和植株。 自从上一任宗主兼她最喜欢的小师叔温笑飞升成仙后,成仙之路在明澜宗那里就跟不要钱一样,月月都有人成仙,她的师兄师姐们一个个全都舍弃凡途,飞升成仙。 连同她师父老人家都在一梦之后参悟仙道,羽化登仙。 所谓成仙,舍弃凡欲,意志坚定,气运绝佳三者缺一不可。 可惜虞漾只占了孤零零的小半个。 她没成仙有部分原因是因为不辟谷也不远凡尘。 当然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气运真的不怎么好。 每每想到这,昨日那些不怎么美好的记忆就如同外面细密的雨丝一样密密麻麻地涌上来。 虞漾不愿再次回忆,只将目光移向窗外,定格到隐隐有停止之势的雨上。 她心中不快,自然是要出去排解一番。 于是便提起剑大摇大摆朝着山下走去。 树叶上摇摇欲坠的雨滴终于下落到树下堆积的水坑里,发出一种寂寥而孤独的声音,泛起的层层涟漪中少女被风卷皱的红色衣袍格外惹眼。 …… 只是她才放下剑上挑起的那壶刚打来的酒,还没走几步,头顶就传来那个让她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虞道友好兴致,我算了一卦,今日雨过天晴,宜比试”。 被他抛起的那枚古币在空中反射出一道亮光,又落回手中,周绥远还饶有兴味地将那面桃花面明晃晃地转给她看。 少年居高临下,倚坐在树上,一条长腿还在空中晃了晃,俊美的桃花眼在触及到树下女子不耐神情时笑意更甚,唇角还恶劣地更弯了几分。 见虞漾神情始终淡淡的,周绥远双腿一使力,便从树上灵巧跳下。 黑红色的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抹额上嵌着的那枚宝石被阳光反射出血红色的光,腰带上的玉珰撞击间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间依旧是不着调的恶劣:“虞道友,来比试啊”。 虞漾见自己终于把人骗下来,得逞地勾了勾嘴角,转转手腕,心中又有鬼点子生成,便应他:“好啊,不过两个人比多没意思啊,我要放徒弟了”。 周绥远嘴角那一抹恶劣的笑意在听到少女所言时瞬间凝固在脸上,呆滞了几秒。 在他愣神的这几秒,侧后方一柄长剑正凌空而来,剑气将滴落在剑身的水滴凝结成冰,又利落地劈成两半。 长剑刺破雨后难有的寂静,堪堪擦破少年那俊美无双的脸。 周绥远捂着脸后退半步,死死盯着面前这个比自己都更为恶劣的少女,她终于露出獠牙,正张牙舞爪地看着他。 虞漾伸手间收回自己那把宝剑,高兴地拍了拍正反射出明明白白寒光的剑身,挑眉看着正不可置信盯着她的少年,又露出一个挑衅的笑。 周绥远看着她这副脸上写满“你又被我骗了”的得意样子,狠狠磨了磨自己的后槽牙,话几乎是挤出来的,带着愠怒。 “虞漾,你不讲武德!有本事找来真的徒弟啊!” 话虽如此说,但周绥远不得不承认,她这一招确实百试百灵。 可怜那把剑,上一次叫“等等”,上上次叫“师父”,上上上次还叫“三二一”,这次又叫“徒弟”。 这把剑真是格外听话,若不是他不使剑,恐怕还要腆着脸去请教怎么驯服剑灵的。 “玩完了,比试吧”。 虞漾心中刚好还堵着昨晚受的那口气,无处发泄之时正巧遇上赶着送死的人,自然来者不拒。 周绥远轻笑一声,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戾气的少女,转了一圈手中的指尖刃,侧身躲闪的动作不停,还有心情调笑:“虞道友,今日真是处处杀招,不留情面啊”。 虞漾手中御剑动作不停,嗤笑一声:“周道友好福气,这样的杀招只有你有机会见到”。 周绥远将手中无所施展用处的指尖刃收回腰间,轻轻晃动血红色的手链,铃声不绝。 连沙沙作响的树叶都止住摇晃,整片树林屏住呼吸,周围全是死一般的寂静。 而虞漾却在这样的沉寂之中巧妙地捕捉到了那微不可察的响动,轻笑一声。 虽然虞漾必须承认自己并不喜欢周绥远的师父也就是她的小师叔夫,不过看在那些巫族的不传秘法的份上,虞漾还是默默把小师叔夫的好感调到了周绥远前面。 据小师叔夫告诉过她的话,虞漾判断出周绥远现在用的这一招正是巫族的不传秘学——鬼灯一线。 自古巫族便能上通神灵,下明生灵,更有传言说还能在浮云尽散之时,召唤出鬼魂通灵。 而鬼灯一线召唤出来的就是生前受冤含恨而终的怨鬼。 鬼影越来越逼近,阵阵威压不止。 处在中央的男子眼尾泛红,身上和手上似乎伸出展无数根红线,每一根都连接着人世间的爱恨嗔痴,操控着鬼影的一举一动。 虞漾看着眼前这个一心想置自己于死地的人,食指轻点额间,将灵力凝聚于指尖,闭眼间又将指尖缓慢划过剑身。 虞漾的术法是温笑亲自教的,这术法有个好名字叫诸相,用她记忆里小师叔的原话来说就是“要修习好这门术法必须要游历大好河山,见过众生百相才行”。 尽管时间长了,连虞漾有时候都觉得这是师叔为了让自己经常偷跑出宗门变得顺理成章而胡诌出来的话。好在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虞漾也有模有样地学着她偷溜出去。 而此刻这术法更是绝佳,一草一木在她神识中似乎有了意识,让她不紧不慢地精准捕捉到那些鬼影的位置,一个一个逐一消灭。 两人你来我往,拳拳到肉,不留余地。 虽说不留情面,但他们都从未能真正分出胜负,一较高下。 针锋相对这么多年,对彼此的一招一式更是了然于心,虽然二人修为都已逼近半仙,然终归是虞漾更加占上风。 因为她骨子里更为恶劣,虽说长了一副明媚张扬的脸,一举一动都少年气十足,但总爱做些无关痛痒且危害名声的坏事然后统统挂名在他名下。 这样虞漾不仅在外给自己搏了个好名头,受到山下百姓的爱戴,还在旁人喋喋不休地将他们二人的对比中给自己赢了个风光霁月的宗门好弟子形象。 周绥远月月总能收到一些不署名的具有投诉性质的信件,也不解释,只是将这些骂名照单全收,将信件一封一封收好。 上个月他收到的那封信的主人是个妖修,信中控诉“他”在某年某月将他那毛绒绒的脑袋薅秃了。 周绥远给了十分丰厚的一笔灵石才将那妖修安抚好,还特地吩咐让他千万不要澄清自己是个好人。 虞漾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这么针对周绥远,可能是因为她一看到周绥远这人就感觉浑身不自在,尤其是自从知道小师叔被那个巫族的小师叔夫拐走的时候,她更是觉得自己和周绥远两人八字犯冲。 她这人从来都是淡淡的,不起波澜,心如止水的,所以在看到周绥远的第一眼,摸着自己正怦怦直跳的心,她就知道自己动杀心了,是一种很强烈很明确的杀意。 大战过几巡,两人依旧不分上下,索性都躺在草地上,看天饮酒。 明明是前几秒都想置对方于死地,此刻倒是又碰起杯来,礼尚往来地喝着酒。 地上正坐在一起的两个人都沉醉在酒的余香里,却没人注意到翻涌不断的云群正悄悄散去,天色渐暗,正不动声色地变化。 狂风席卷之中,黑云遮天蔽日,誓要将整片山峦吞噬殆尽。黑云携着白光滚滚向下压,被裹挟起来的雷电穿过层层云片透出炫 目的光,只是看着就让人胆战心惊。 在雷声轰鸣,电闪不绝之中,处在风暴中心的两个人又碰了一次杯,淡淡瞥了一眼正在云层中张牙舞爪的天雷。 不见雨声,大地中四处回荡着雷电低鸣。 寂静是在虞漾听到脑海里那道和她昨日听到的相同声音时被打破的。 她“噌——”一下从地上站起来,将手中的剑朝着天空递过去,喊话:“要徒弟是吧,巧了,我手里这把剑叫做徒弟”。 昨日她也听到和这一模一样无礼要求,非要嚷嚷着让她给明澜宗找五个有仙缘的徒弟才能成仙。 当时虞漾握着师叔飞升前给他们每个人都发的那张纸,手一抖,看着纸上那句“成仙最后一步——站在中央被天雷劈穿”,便对着那道雷喊话:“非要找到五个天选之子才肯让我成仙啊?那我不修了”。 其实她心里对说不出来对成仙是什么感觉,只是自己的师兄师姐们都成仙了,自己待在空荡荡的宗门里总归是寂寞万分。 她这次也是一样的回答:“不修,不找”。 用商量的语气:“要不,你把我劈穿,早劈早飞升”。 她脑海里的声音变得咬牙切齿,一瞬后又是开口威胁:“好啊,不过你可以想想你旁边的人,要么一起养徒,要么就做一对苦命鸳鸯”。 旁边寂寂无言的人顺手读了一下虞漾的心,显得十分感兴趣,兴奋开口问:“你是说不养徒,她就会被你灭了是吧?” 虞漾脑海里的声音变得迟疑,弱弱喊一句:“……是?” 尽管周绥远刻意表现得声泪俱下,却怎么也压不住嘴角的笑意:“你知道我等这一天多久了吗?终于可以报复她了”。 所幸还没等他得意多久,脑海里也出现同样的声音:“我说的是要么一起养徒,要么一起灭亡。” 虞漾看着旁边人的笑凝结在脸上,这下她的心情变得极其得好,学着她得意的样子:“看来你也听到了,竟然还有这样的好事”。 但玩归玩闹归闹,对视的瞬间,双方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未挑明的意思,此刻倒是统一战线,对着天喊:“你就不怕我们联合起来先弄你?”。 手中武器刚拿起,脑海里响起的声音就变成明晃晃的警告:“再往前一步的后果你们承担不起”。 虞漾置之不理,扭过头跟和周绥远商量:“一会儿,我们一起走,大不了一起遭雷劈”。 周绥远立马点头答应。 结果双方在下一秒就看到和自己同步往后退的对方,刚刚建立起来的微薄信任瞬间倒塌…… 在脑海里对着他们喊话的不明生物见自己被忽略,气急败坏地从他们头顶劈下一道杀伤力极强的雷。 周绥远不紧不慢地躲闪过去,还温馨给它建议:“其实你可以考虑……” 然而话还没说出口,系统又叮了一声,在他们脑海里同步响起声音:“恭喜你们绑定养徒系统”。 又是寂寞无言,双方看着正在自己手上不断收缩着的藤木手环,发出疑问:“什么系统?这个东西有什么用处?” 系统的声音再次在他们识海里响起:“为了保证任务高效进行,任务期间,你们不能伤害队友”。 虞漾冷笑一声:“所以?” 系统立马接话:“所以,你们任务期间生死同契,任务完成后就能拥有消灭对方的机会”。 虞漾听了它的话,觉得好笑:“你不给我也有机会”。 周绥远看着手上的藤木手环变了个颜色,见缝插针地问:“那现在这是什么意思?” “恭喜你们,即将找到第一个徒弟”。 好奇心作祟,跟着系统的指示,虞漾和周绥远来到一处草丛。只见那里安安静静趴了只小猫,走近的瞬间,两人的手环立马变回蓝色。 虞漾拨开草丛,抱起怀里的小猫,按住猫猫不断在空中扑腾的腿,眼里的兴味更浓:“这就是我的好徒儿?” 同时,两人的识海里又响起系统的声音: “恭喜宿主收到第一个徒弟,获得迷雾散*1”。 “恭喜宿主获得天命神谕*1” 2. 相助 宿敌 小猫扑腾的动作不停,虞漾只得继续死死按住自己这位好徒儿的腿,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它顺着毛安抚。 猫猫毛发手感极佳,若不是系统非要喊着她把这软乎乎的东西收做徒弟,她都要怀疑这是哪家跑出来的灵宠。 说实话,虞漾从未在自家宗门里看到过这样毛乎乎的生物,虽说她总爱被师父罚关禁闭的时候悄悄跑到后山,但看到的无非都是些面目狰狞的上古神兽。 再抬眼看着一直跟在自己旁边还妄图一起回宗门的周绥远,虞漾立马拉下脸,没好气反问:“你跟着我干吗?” 周绥远恶劣地摸了把小猫的黑色颅毛,直到听到不满的呜咽声才放下手,却不看她,理直气壮:“我当然是跟着我徒弟回明澜宗啊”。 虞漾被他说的话一呛,心中的不耐更甚,说出的话十分直白:“明澜宗不欢迎你”。 就差把讨厌他写三个字写在脸上了,不过,周绥远永远是个睁眼瞎。 他晃了晃手腕上的藤木手链,笑得极其不怀好意:“可我们如今生死同契,我得盯着你,怕你寻短见”。 虞漾向来惜命,礼尚往来呛他一句,口头上也是一点下风都不肯站:“放心,我一定比你活得久”。 小猫似乎是累了,停下腿上正不断扑腾的动作,明黄色的瞳仁在两人身上流转,好奇地张望着。 周绥远勾了个得逞的笑容,指尖碰了一下小猫垂下的尾巴:“是啊,所以,你得盯着我”。 虞漾把小猫抱紧了些,听着他的话觉得好笑,便问他:“你莫不是会寻短见?” 周绥远却不过多解释,一笔带过:“托你的福,我得罪的人可不少”。 虞漾心下一惊,立马反驳:“也托你的福,我干坏事的动力又有了”。 她脚下生风,走得又快了几分。 小猫察觉到两人微妙的气氛,又“喵”的叫了一声。 夏夜的风格外凉,却再难吹散两人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她将小猫安置好后,便沉沉睡去。 周绥远被她报复一般地安置在宗门最里面的那间柴房边的屋子里,睡得也格外沉。 月影摇晃,蝉鸣都变得微弱,若是仔细看,还能发现在黑夜里正灵巧跳跃的一团毛球,正直直朝着山下跑去。 …… 虞漾昨夜睡前喝了壶酒,脑袋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就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鸡零狗碎的记忆全都涌来,而床上的人只是死死捂着被子,连着翻了好几下身。 门外的不速之客敲了半天门,见屋内没反应,索性推门进来,立在她床头,选了个简单粗暴的方式,扯开热乎乎的被子后立马捏住她鼻子。 时间把握得刚刚好,在她快要暴走的前一秒,及时转移注意式地顺毛:“你快听系统说的话”。 系统十分给面,在她脑海里再次上线,温馨提示:“徒弟-1,寿命值-10”。 “看到你们是新手的份上,给你们一天时间完成这个任务,若是不能完成再受惩罚”。 听起来还挺人性。 虞漾晃了晃脑袋,好半晌才跟上系统说的话,依旧觉得奇怪,问:“你还能决定我们的寿命值?” 系统不言,只是催促着让他们快点走。 宗门里里里外外翻了一圈,哪里能看见自己徒弟毛乎乎的影子,于是二人兵分两路,朝着山下走去。 清河镇热气腾腾的,阵阵风裹着刚出炉的包子香气,还有糖人甜腻腻的气息,虞漾一边走一边看,感受着自己留在小猫身上那道微弱的剑气。 “虞道长,您请留步”。 虞漾脚步一顿,看向那个正热情拦在她面前的胖子。 那胖子叫王宝顺,之前在河里捞鱼时不小心惊动了河里正休眠的鱼妖,他不知鱼妖一族的修炼法术与旁的不同,讲求天时地利人和,所谓机遇难求,一旦找到好时候就必须要安安静静地吸收天地间的灵气,否则还不知道要等上个好几年。 而王宝顺这一举动正巧打断了鱼妖的修炼,活活害得它亏损了几年修炼才换来的妖力。 鱼妖怎能不怨? 于是鱼妖便日日夜夜地潜入他的梦里,让他连着好几个月都不得安生。 王宝顺在巨大的精神折磨之下只能跑去明澜宗寻求帮助。 虞漾那时听完他说的话第一反应其实是除之而后快,刚想提着剑就去快刀斩乱麻,就被自家师叔给拎着后衣领:“漾漾,万物有灵,若是作恶的是人呢?” 她被温笑的问题问住,之前她偷看过不少历代历年撰写而来的捉妖记之类的书,都说的是妖若是作恶,便是十恶不赦,除之才能永绝后患,而面对作恶的人他们能做到只有劝诫,如此,她所守护的生灵到底是什么? 而温笑却对她说:“因为我们守护的是万物,是良善”。 于是虞漾便吩咐着让王宝顺准备了不少灵药,再将那鱼妖日日供奉于堂前,这才停息。 无知者无罪,鱼妖见他态度真诚,便收下灵药,不再去他的梦境里。 风乱总算平息,虞漾经此一遭,在清河镇以及方圆百里算是声名大燥,再加上之后四处除恶消祟,被这里的人称为神仙在世。 虞漾的目光回到王宝顺身上,倒是不着急询问他要干什么,还有心情反问一句:“不捕鱼了?” 王宝顺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脑袋,羞赧开口:“早就不捕鱼了,我可要供奉着大佛”。 说是供奉其实有些过了,那鱼妖也是第一次和人类有如此近的接触,两人更像是朋友,偶尔还隔着河说说话。 王宝顺不捕鱼后就改做包子,生意也越来越红火。 他回答完虞漾的问题后,终于想起来自己最开始要说什么。 “虞道长,要不来个热乎的包子?” 王宝顺攥着自己的袖子,局促地捧着指着锅里正热气腾腾的东西,热情地问:“虞道长,这是猪肉馅的包子,您要不来一个?” 虞漾笑了一声,倒没忘记自己的正事,问他:“你有没有见过一只白色小猫?头顶还有一小撮黑毛?” “阿爹,哪里有猫?”。 虞漾往嘴里塞包子的手停下,这才看到堪堪到王宝顺膝盖高的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孩。 借着王宝顺宽大的衣袍,小女孩只害羞地露出一只明彤彤的眼睛。 “予珍,别冲撞了虞道长”。 开口说话的是王宝珍身后走出的那个貌美的女人,即使是极其朴素的粗布麻衣也在她身上也穿出了别样的风味,一颦一笑之间有着出淤泥而不染的清秀典雅。 手上的藤木手环突然急剧收缩,一阵剧痛让虞漾喘不过气,用灵力压制好半晌才恢复如常,简单道别后,她走到一个安静的地方。 用灵力和周绥远传讯:“你搞什么鬼?” 周绥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几乎是用尽力气,哑着嗓子开口:“虞漾,快点来帮我!” …… 周绥远看着坐在一旁伸了个懒腰大大方方看着他被围攻的虞漾,心中的气更甚。 虞漾是收到他给的那条讯息就来了没错,但她却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给自己施了个护身符一样的阵法,看戏一般地坐在里面。 一边盯着想打破结界的无名小卒和正在被群攻的周绥远,另一边支着一条腿,用手帕擦了个桃子,大快朵颐。 周绥远看着作壁上观的虞漾,抽了个空,继续疑问:“虞漾,你到底要看戏到什么时候?” 趁着躲避攻势的间隙,他还晃了晃手中的藤木手环。 虞漾将手中的桃子核一丢,比了个耸肩的动作,语气懒懒的:“你不是还能打吗?加油~” 这些黑衣小卒们虽然武力值不佳,但胜在生命力顽强,一来一回之中,周绥远的体力渐渐被消耗,背后的小卒抓住这一时间,立马往他背后插了一剑。 周绥远身形不稳,吐出一口血,阵法里的人手也一抖,阵法的破绽立马被小卒们抓住。 虞漾用袖子擦去嘴角沁出的血,嘲讽一般地对着周绥远喊:“是不是因为太久没比试了,你退步了?” 不再多言,虞漾抽剑后三下五除二便将那些小卒们全部打趴。 然,又没半晌,那些打不死的小强们又爬起 来,朝着他们进攻。 虞漾猛然想起系统给的东西,便在脑海里呼唤:“统子,我要使用迷雾散”。 系统的电子音响起:“道具加载中……三……二……一……” 迷雾弥散中,周绥远走到雾气的最边缘,虞漾则身形极快地跳到房梁处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被困在雾气里的黑衣小兵们。 周绥远看着被雾气纠缠着的黑衣人们,总算有机会喘息。 然而还没等他休整多久,雾气里传来无数细小的响动。无数把小刀从雾气里飞出来,周绥远刚放松的神经立马紧绷起来,衣袍被划出一道接着一道的口子,他躲得恰到好处,刀没见血。 周绥远冷笑一声,注意着雾气中终于没了响动,才抬眸看向正幸灾乐祸的虞漾。 虞漾注意到他的视线,学着他的样子指了一下正戴在自己手上的藤木手环,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我用了系统给的奖励”。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伤的还是自己讨厌的人,简直太划算了。 周绥远想到自己得到的奖励,问脑海里的系统:“喂,我也要用那个什么天命神谕”。 系统的电子音在他的脑海里响起:“天命神谕可以知道自己和队友的寿命值,周绥远剩余寿命值为10,虞漾剩余寿命值为137934939”。 周绥远:“……” 还不如不用。。。 周绥远顿时觉得眼前阵阵发黑,重新站稳后,揉了一下脸,才抬头看向另一边来人。 来的人是个中年男子,留着一小撮络腮胡,看着倒是忠厚老实。 眼神扫过困在迷雾里的那一群人,眼里的微微一动的震惊很快被老练的圆滑所压下,他赔笑道:“两位道长何故大驾光临?” 周绥远身上的伤痕已经痊愈,玩笑般地看向来人:“家里丢了只猫,过来找找”。 虞漾的视线却不看他,她盯着屋子里那一朵朵荷花形状的东西,挑了一个指着问他:“这是什么?” 那男子立马接话,头又低了点:“这是灵荷,吸收天地灵气的”。 虞漾冷哼一声:“说谎”。 她分明在这里感受到自己留在小猫身上的那缕剑气。 男子还欲继续解释,不曾想这里唯一一朵鼓鼓囊囊的荷花里滚出一个圆滚滚的毛球,毛球转身看了不断枯萎收缩的灵荷,就立马滚动到周绥远脚边,然后被利落抱起。 周绥远笑了一声,看着在自己怀里拱来拱去的白色毛团,抽出一只手拨动着它背上用手帕小心包起来的药材。 他将小猫冲着自己面前这个中年人推了一点,又冲着虞漾挑了个眉。 “人证物证俱在,受死吧!偷猫贼”。 …… 刚刚那一战打得并不酣畅淋漓,那中年男子似乎早有准备,片刻间便脱身,消失得无影无踪。 怀里的小猫又叫了一声,黏着周绥远走了一路,头钻进他臂弯。 虞漾突然想起来什么,自然而然地问:“周绥远,你不是会读心吗?你快问问它有没有名字,总不能一直叫我徒弟吧”。 虞漾说完就开始自顾自地给它想名字:“球球,小白,乐乐,招财……你问问它喜欢哪个?” 小猫呜咽地叫了一声,宣泄着自己的不满。 周绥言伸出一只手,轻轻点着它的额头,先是笑了一声才说话:“它说它叫迟雾言”。 又扶额叹息一声后,一字一句认真地说:“山久长命百岁”。 两句话毫无关联,虞漾脱口而出:“周绥远,有病啊?” 周绥远这下真是冤枉,他按了按自己正暴跳的眉心,看向怀里那个罪魁祸首,才将来龙去脉解释清楚。 虞漾这人脑回路十分清奇,听完先问了一句:“它已经开智了?” 怀中小猫不满地对着空气踢了一脚,虞漾见他怀里正哼哼唧唧的小猫,用手捏了一下它的脸,用哄孩子的语气说:“好好好,我记住你了,迟雾言”。 “还有你的朋友叫山久”。 怀里的小猫这才重新摇晃起自己的尾巴,舒舒服服地窝在他怀里。 3. 苦药 虞漾打了个哈欠,余光瞥见小猫背上那个用手帕包起来的药材,手肘碰了碰立在自己旁边的人:“你快问问我的好徒儿阿言拿药材干吗?” 周绥远刚想伸手去碰小猫额头,手上脱力,脚一滑,直挺挺地就躺在地上。 迟雾言被他的动静吓了一跳,立马不留情面地顺着虞漾的衣袍向上爬。 虞漾看着倒在地上的人呼吸平稳,安安静静地闭着眼睛,将小猫拢在自己怀抱里。 她试探性喊了一句:“周绥远?” 地上躺着的人没有反应,她蹲下去,报复似地捏住他的鼻子:“不要碰瓷我”。 地上躺着的人依旧没反应,“睡”得很安详。 虞漾又扇了他两巴掌确定人没反应后才满意起身,把人送进里屋,又顺手给他把了下脉,再把榻上的人眼皮粗暴掀开。 脉象平稳,陷入了短暂昏迷。 虞漾叹了口气,又跑到院子里把落了灰的药壶一个个拿出来,抓了几副补气血的药。 文火慢煎,只是虞漾隔得远远的。 她小时候刚被自家师父从死人堆里捡出来的时候,体弱多病,没少被师父逼着喝药。虽然她师父平时总是笑嘻嘻的,没什么脾气,可就在这点上,死活都不肯让她偷懒半分。 院子里苦兮兮的黄连味四处弥散,尽管虞漾躲得远远的,还是不可避免地灌入了一些苦药气息。 迟雾言似乎也和她一样受不了这苦兮兮的药香,在她待的那棵树下狠狠磨了好几下爪子,发出不满的呜咽声。 等到药香气被风吹散得差不多后,虞漾才跳下树,捞起卧在树旁的迟雾言。 迟雾言在她怀里缩成一个小球,小脑袋还不时在她臂弯处拱来拱去。 虞漾把手里的这一大团棉花糖轻轻放在膝头后,才去碰已经有些温热的药炉。 迟雾言却不安分,跳到另一边去,嘴里还叼着一个包着药材的手帕。 泛着棕的药汁被瓷白碗衬得颜色更深,只是看着就感觉胃里泛着些苦气。 虞漾伸出手捂住鼻子才止住自己想吐的感觉,再低头时跳在她身上的小猫默默放下嘴里的帕子就往身下塞,还欲盖弥彰般冲着她喵喵叫。 虞漾没强抢,只是就着天地万物灵气感受了一番小猫身下的药材是什么。 将怀里的小猫稳稳放在地上,又把手帕放在它旁边,虞漾端起自己那辛苦熬制好的药就朝屋内走去。 “周绥远,喝药了”。 边喊还边朝着屋内走去,榻上的人已经苏醒,皱着眉头看着正在她手里摇摇晃晃还泛着光的药汤。 他本来头还晕着的,对上虞漾着不怀好意的脸时头脑瞬间清醒,往榻里移动了半分。 咳嗽了一声,指着放在他旁边的白玉瓷碗,不确定地问:“你给我下毒了?” 虞漾笑面莹莹,看着他这副害怕的样子,心中的得意更甚:“没这么善良”。 周绥远看看碗又看看她,笑了一声,朝她招手:“那你过来点”。 …… 门被重重关上,虞漾满脑子都是周绥远那副得逞的样子。 身后又响起敲门声,虞漾靠着门的力气又大了几分。 “虞道友,你说你不会第一……” 话还没说完,就被虞漾给打断,她此刻的心正怦怦直跳,连太阳穴都突突地叫嚣着。 刚刚虞漾还想直接强硬地把自己特意加了三分黄连的秘制大补药喂他,结果这人完全不按套路出牌,一个劲地跟她解释说他已经痊愈。 解释就解释,两人之间越说越激动,堪堪又在屋子里再比试一场,虞漾也不管他穿的是什么,直接翻身上床,拎起他的领子就准备大战一场。 然后,周绥远身上的被子就这么巧地滑落,身上的寝衣乱做一团,还有根系带被扯坏,露出少年身上白条条的块块分明的……。 虞漾哪里见过这些,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听见周绥远大言不惭地说:“虞道友,在我们巫族,你可是要娶我的”。 虞漾听到他玩笑一般说的话,耳尖烧得更加厉害,手忙脚乱间他身上堆积的被子往上一提,只是没成想她这一动又勾落少年肩头的衣服,露出大片肌肤。 周绥远冷得缩了一下,却不着急把衣服穿好,继续捉弄她:“虞道友,想看就看”。 虞漾没空继续听他的虎狼之词,逃命一般快速溜出去。 她最后甩出的那句“你好得差不多了,把衣服穿好再出来”轻飘飘地飞到周绥远的耳朵里。 门关上的响动才勉强盖住她声线的颤抖,屋子里的人正似笑非笑地盯着门窗上映出的那道黑色人影。 “虞道友,让我出去吧~” 他的声音里像是藏了根细小的钩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撩拨着虞漾的心弦。 一边是门内那个麻烦精,一边是趴在她脚边的三只小兽,虞漾顿时觉得头大。 周绥远见虞漾半天没回应自己,推了下门,竟然将门拉开了一大道口子。 他看着蹲在地上的虞漾,风吹乱她额角的碎发,红色泛着金丝的发带将马尾高高束起,后脖上那颗红色小痣衬得少女肤色瓷白。 他静静看看了半晌,喉结滚动,稳住自己端着药汁的手后,才用嘶哑的声音问:“虞道友,莫不是不愿意对我负责?” 尽管声音沙哑,但少年说出来的话依旧无比不着调。 虞漾摸着脚边小兽的手一顿,立马捂住它的耳朵,用警告的眼神看着站在自己身后衣服依旧有些凌乱的周绥远。 然而一手难捂六耳,周绥远这才看到从虞漾肩膀处好奇探出脑袋一只白色小猫和吐着舌头的金毛狗狗。 周绥远低着脑袋和她肩膀处的小兽对视,看了一眼手上的藤木手环,问道:“为什么现在系统不说话了?” 虞漾将从自己肩膀处探出脑袋的两只小兽按回来,冷静告诉他:“因为你徒弟只有一息尚存了”。 周绥远立马绕到她身前,看着被她托着脑袋的白狼:“这么严重?我看看”。 尽管刚刚被虞漾输送了不少灵力,卧在地上的那只小狼依旧十分虚弱,一阵风吹过,周绥远还能闻到小狼身上淡淡的血腥气和从虞漾头顶传来的浓重海棠花香气。 不对,是浓重的血腥气和淡淡的花香气。 周绥远气急败坏一般将手中的瓷白碗往虞漾怀里一放,将人扯起来。 他立马蹲下身子去看趴在地上的雪狼,用手点点他的额头,咬破指尖,将血涂在它唇角。 就一小会儿,虞漾就看着自己无论灌了多少灵力都没反应的雪狼重新抬起脑袋站起来,舔了舔爪子,又把地上那两只小兽自然地拢在身下。 虞漾端着药汤的手一抖,好奇地看着地上的三只小兽,疑惑发问:“这样就好了?” 周绥远起身稳了下摇摇晃晃的身形,解释道:“治标不治本,还是要喝药”。 虞漾似乎是有所预料一般,咳嗽一声,瞬间引起卧在她脚边三只正睁着水汪汪大眼睛抬头看着她的小兽们的注意。 将手中彻底变凉的药碗又拿近了些,对着它们十分臭屁地说:“我知道缺的是补气血的药,所以提前准备好了”。 然而周绥远的脸色变得更差,虞漾疑惑地看着他顶着一张和锅底一样黑的脸径直路过她,跟在他背后喊:“周绥远,你干什么去?” 周绥远摆摆手:“我去煎药”。 虞漾低头看看自己耗费不少时间才煎好的药又看看他决绝的背影,转过头继续看着妄图跟在周绥远背后的那三只小兽,破罐子破摔式地对着周绥远喊:“不好意思,宗门里现在没有现成的草药”。 周绥远脚步一顿,眯着眼看着被她摆在庭院中空空的煎药地方,目光定格在用手帕铺着的药材。 还没说话,虞漾抢先一步:“那儿的药材潮了”。 小猫耷拉着脑袋,听着他们说的话,又看着被自己带回来的药材。 周绥远这下是一点时间都不想耽搁,转身就朝着宗门外走。 虞漾见他连看都不看一眼自己辛苦熬制了如此久的药,立马拉住这人,王婆卖瓜式地推销:“事到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要不看看我熬的这个药,或者你可以先试试毒……” 周绥远看着虞漾亮闪闪的眼睛,按住自己的额头,对着她点了点手腕上的藤木手环:“你想害我可以,但是你不能害我们……我的徒儿”。 虞漾盯着坐在那里眼巴巴的三只小兽,闭了闭眼睛,给他们施 了个护身符一样的阵法。 “那我也要去”。 说完后就像跟屁虫一样跟在他身后,怎么甩也甩不掉。 周绥远重重叹了口气,问:“虞漾,你跟来干什么?” 虞漾也学着他点了点手腕上的藤木手环:“你说了,我得盯着你,而且你得罪的人不少,你要是受伤了,我徒儿怎么办?” …… “虞漾,你这下一点都不担心你的徒弟了?” 周绥远看着站在他旁边一口一口吃着糖葫芦的小人,发问。 虞漾掐了掐手指头,思考一瞬过后,回答他:“放心,就算从现在开始计算,我徒儿还能撑最少四个时辰”。 她又咬了一颗山楂球大快朵颐:“只有强者才能当我的徒弟”。 周绥远看着她这一副不负责任的样子脸比刚刚还更黑,脚步更快。 虞漾也立马加快脚步跟在身后,走了一会儿又停下。 见周绥远停在一个戏班子前面,虞漾摸摸脑袋,又看他听得出神,疑惑问:“周道友什么时候也喜欢看人间的爱恨嗔痴了?” 周绥远安静了一瞬,才开口:“这出戏演的是两个神仙下凡后互相爱上对方的故事,可笑最后两人才明白他们二人原是天上的宿敌本就相生相克”。 虞漾不懂为何他要为这样的故事感伤,她却借此抒怀:“情爱二字于我而言有之锦上添花,无之亦无伤大雅”。 修仙求道者,太上忘情,不问情事,所爱者自在苍生。 周绥远看着她认真的样子,低低笑了一声,冲着她说了一句话。 戏曲上最后一句台词同时响起:“吾与吾妻半生相随,死生同契”。 将少年未尽的话牢牢覆盖住,戏台上打着的光暗下来。 虞漾再三追问之后也终究没能从他嘴里再得到半个字。 一路寂寂无言之后总算走到医馆。 现在是正午时分,外面日头正盛,医馆里小厮们的精气神也不怎么样,活像大太阳里面被晒蔫的树叶。 越是走进去,里面苦苦的药味更甚,虞漾只得捂着鼻子。 医馆里安静得很,只能听见人的呼噜声。虞漾看了一圈正横七竖八倒在各个地方的小厮们,目光聚集在那个安安静静坐着抄账本的少年身上。 于是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轻轻敲了几下桌子。 埋头写账本的少年慢慢放下笔,却在看到虞漾的时候嘴角温和的笑慢慢凝固,然后又迅速地被谦和有礼的样子所掩盖。 虞漾倒是大大咧咧,从来不计较这些,用手肘碰了一下她旁边的周绥远:“他来买药,他气血虚,不仅容易晕倒,而且生大病了”。 周绥远好整以暇地听着她把自己的病情无限夸大,被她用眼神警告一声后才配合着她说的话。 少年用手帕将药材包好后小心翼翼地递给她,虞漾看了眼手上的帕子,问:“这位小友,前几天是不是有只小猫来你这里抓过药?” 少年低着脑袋,打量了一下来人:“姐姐,是的”。 虞漾顺手摸向自己的袖子,问他:“多少银子?” 少年怯生生地开口:“一两黄金”。 只见虞漾立马将自己的手拿出来,转了个身,将手摸向被周绥远挂在腰带上的锦囊,掂了掂重量,就让桌子上一放:“不好意思,我们家他管钱”。 周绥远玩笑一般地看着顺手熟稔地拿走自己钱袋子的人,嘴角在听到“我们家”是上升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谁和你是……” 然而脚被人踩住,虞漾拿走药立马拎着他的袖子走出去。 先滑跪:“周道友,再怎么说我徒弟也是你徒弟,这么点钱你应该不会介意吧,而且剑修丹修阵修符修音修很费钱的”。 说罢,还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我们周道友厉害,能一下养十个”。 虞漾还豪言壮语一番:“以后你负责柴米油盐,我负责教导徒弟”。 周绥远:“……” 谢邀,婉拒。 虞漾一边笑面莹莹,一边在他眼前晃着手腕上明晃晃的藤木手环,无言地威胁着他。 两人一来一往间没人注意到身后躲在暗处正阴鸷地盯着他们的人。 4. 反将 “这东西就这么好看?值得你看这么久?” 周绥远眯着眼看着蹲在门口的虞漾,又将方方正正的药包打开,就着被折好的口子尽数倒入正咕咚咕咚冒着热气的药罐子里。 刚从山下一回来,周绥远就把落了回灰的药罐子仔仔细细地冲洗了好几遍,又趁着虞漾不注意时偷偷摸摸将她辛苦的“杰作”全都浇到杨树旁。 虞漾将阵法打开,素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趴在地上的三个小毛团子。 金色狗狗蹲在她身前,吐着舌头,正努力睁着眼睛,不由自主地摇动着尾巴。 迟雾言打了个哈欠,圆溜溜的小脑袋直往她的手上靠,想寻求那一点温热,还不时借着那只玻璃球一样的眼睛透过被她拿在手上的东西正好奇地望着正坐在庭院中间搅动药汤的少年。 “周绥远,还有多久能好?” 虞漾不先急着回答问题,反伸出手在兴致缺缺的小狼脑袋上贴了会儿,直到感受到灼热的体温才把手拿下来。 迟雾言注意到她的动作,着急地伸出小舌舔了舔她的指尖。 周绥远见这下虞漾终于着急,手中轻晃蒲扇的动作不停,原模原样地复述了一遍她的话,还阴阳怪气地呛她:“虞道友放心,四个时辰才过了三个,你徒弟可是强者”。 周绥远一贯油盐不进,不动声色地侧着身在余光中看了一会儿,没找到人,才抬眸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坐在树上而且面上依旧波澜不惊的女子。 虞漾学着迟雾言,将手中亮晶晶的东西放在眼前,透着光盯着被反射出五颜六色光的叶子。 庭院里正有条不紊煎药的人端坐的身体一晃,不动声色地按了按有些酸软的背部,泄气一般将自己被风吹到一边的长发拨在肩后。 他那刚刚维持了好半晌的翩翩公子形象悄然倒塌,满目幽怨地盯着靠坐在树上的人。 虞漾这个人一向善于借驴下坡,手上还维持着刚刚的动作,黑曜石一般地眼珠子转了一圈,继续漫不经心地回话:“确实,我觉得周道友说得不错,我徒弟们都是强者”。 似乎是又想到了什么,虞漾晃了晃另一只手腕,还有心情笑:“周道友,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们还能同生共死”。 周绥远皱着眉盯着她手里的东西,轻笑一声后立马反驳:“虞道友,我们巫族只有夫妻才能同生共死,而我和虞道友注定没办法这样”。 虞漾听了他的话,依旧笑面莹莹:“放心,我只收入赘的,你想嫁我,我还不娶”。 周绥远伸手敲了下案桌:“虞道友也可放心,虽然巫族只一人,但你前几天还说要对我负责”。 他说的这话总有种我不想和你捆在一起,但是你要知道你欠着我的架势。 两人一来一回间,正冒着热气的药炉响了一声,这才打破两人之间礼尚往来一般的对话。 虞漾没下去,依旧靠坐在树上,看着底下的人将药罐子打开盛了两碗,端起来就往屋子里走。 “虞漾,快把你徒弟们抱回房间”。 直到听到周绥远说的这话,虞漾才跳下树,捞起地上的一狼一狗放在手臂里,脚边还跟了只洒脱的猫,正死死衔着嘴里的云锦布,妄图把她往屋子里拽。 走在前面的人正侧着耳注意身后的动静,脚步忽的一顿,端着瓷碗的手一抖,生硬回头:“咳……虞漾,别把你手里的东西带进来”。 虞漾此刻低头看着叼着自己衣角的小猫,没注意周绥远说的话,便反问:“你刚刚说什么?” 身前的人走得又更快了些,将白瓷碗重重放下,还有几滴药汁溅染在素白衣袍上。 他答:“没什么,我只是想起来某人之前说明澜宗不欢迎外来的东西”。 他端起瓷白碗,一勺一勺地喂给卧在虞漾身上的小白狼,继续控诉:“没想到某人自己先破例了”。 虞漾听着他夹枪带棒的话,心情出奇地好,又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手上的鳞片。 这鳞片是那位药店的少年支支吾吾塞给她的,还解释了一通这原是他想悄悄送给小猫的,但想着现在转交给虞漾似乎更为妥当才送的。 这人要是运气好,外出都有人送东西。这人要是运气不好,就算有系统也只能抽到没用的道具。 虞漾的视线回到正生着闷气的周绥远身上,十分自恋地一本正经道:“周道友,喜欢我是人之常情”。 周绥言听到旁边人大言不惭的惊天发言,嘴角抽动了一下:“虞道友,倒是十分……” 药还没喂完,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 连带着怀里卧着的小猫都和坐在榻上的人一样齐刷刷抬起脑袋盯着来人。 门外的女子看向屋内的视线仿佛黏在周绥远身上一般,直到身旁婢女出言小声提醒才不愿一般收回视线。 女子抬手间用白娟丝手帕挡住朱唇,头顶的粉色桃花簪在碰撞中发出叮当响声,倒是与她低低切切的声音相称。 “周道友,好久不见”。 不知道何处引来的一阵穿堂风,将女子身上的桃花体香引来,一主一仆皆立于风口。 虞漾看了一眼那女子,朱唇点绛,面色苍白异常,眉间坠有颗红色小痣,明有仙人之姿,偏看得弱柳扶风。 见周绥远一言不发只是一勺一勺给卧在软榻上的小白狼喂药,虞漾又抬头看了看立在门口门口低眉顺目的那位官家小姐,便抬起手肘提醒周绥远。 周绥远仿佛提前知道一般,牢牢按住手中的碗,灵巧躲开她企图做乱的手,说话不像刚才那样,反而十分认真地一字一句说:“别闹”。 虞漾又怎么会是个听他说话的性子,起身拍拍衣袍,笑面莹莹地走到那女子身旁:“这位姑娘,不知前来所谓何事?” 只是那女子还未开口,身边的丫鬟便双手叉腰,抢先开口,语气不善:“你这道长倒是爱管闲事,我们小姐可是为了女子的终生大事而来的”。 一听到“女子大事”这四个字,虞漾脑海里自动脑补出来病弱小姐千里追爱巫族修道者的绝美爱情,她这下是更没办法走了,更是有种想搬个板凳磕瓜子的冲动。 立在旁边的丫鬟看着她正双眼冒星星的好奇模样,更为气愤,小声凑到女子身边:“小姐,你说她莫不是脑子不好?” 此话一出,身旁女子立刻蹙眉挺立,微微侧身,推了一下正靠在她身边的丫鬟,颔首低语:“之素,不可无礼”。 之素气呼呼地站直,起身时还狠狠剜了虞漾一眼。 女子的含情目匆匆扫过站在一边的虞漾,定格在身后缓缓走来的白衣公子,微笑间开口:“周公子,我们之间的事情该提上日程了”。 虞漾自动退到他们旁边,一边听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袋酸梅干,还没往嘴里塞,眼前就伸出一双素白的手。 周绥远学着她三心二意的功夫,一边回答那女子,一边朝着虞漾伸出手讨要酸梅干。 虞漾歪着头,眼睛看看他的手,又看看他的脸,周绥远也学着她用眼神无声对峙。 虞漾没开口,只是听他回话:“孙小姐,你的人生大事周某自当为你安排妥当”。 这话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仿佛是在诉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虞漾这下兴味更浓,恨不得掏出张纸记下,让他本就糟糕的名声再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惜未能如她的愿,还未等她有所动作,裙摆就又被毛乎乎的白团子再次给叼住。 迟雾言又想把人往软榻拽,虞漾遗憾地摇摇头,却又不想耽搁这场大戏的进度,于是立马抱起脚边的小猫朝着软榻走,边走边回头,给他们做了一个继续的示意。 虞漾一边给掀开小狼身上的被子输送灵力,一边尖着耳朵注意身后的动静。 孙小姐迟迟未言,直到身旁的之素推了她一下,才发出细弱蚊吟的声音:“周公子,我们出去再言”。 孙小姐自然是不知道,虞漾所修的术法极其独特,只要她愿意,就可以感知周围环境里的一举一动。 但周绥远比谁都更清楚这一点,于是在外面谈话的半个时辰他说话都滴水不漏,急急忙忙地全部搪塞过去。 好在虞漾在一堆无关痛痒的对话中巧妙捕捉到两人约定下次相见的日期。 …… 烈日当头,蝉躲在树上发出歇斯底里的叫声,整座山头都被滚滚 热气包裹。池塘里的锦鲤冒了个极小的泡泡,乍破间,风吹林间沙沙作响,饶是这样的响动也没办法赶走烈日里的死气。 虞漾给自己使了一道决,将这道死寂的气息和燥热全部隔绝开。 她给挂在自己身上的小兽比了个“嘘”的手势,慢慢探出脑袋,眼神一动不动地盯着站在一起说话的两人。尽管努力凑近了些,可两人说话声依旧低低沉沉,难以辨别,她急躁地摸了下怀里金毛的耳朵:“怎么听不清?” 周绥远显然是早就有所准备,用巫族的秘法布了一道阵,这阵虽然虞漾能解,但巫族阵法极其复杂,虞漾实在不想费这个功夫。 于是她选择了一个最简单粗暴不费脑子的法子,强行用灵力破开那道阵法,按住怀中作乱的小兽们,徐徐向正在一起谈话的人靠近。 经过几天的修养,小狼已经完全恢复生气,安安静静跟着她的步子移动,她怀里舒舒服服地卧着一猫一狗也惬意非常。 虞漾懒得给整座山布置保护安全的阵法,但凭借脑海里乱七八糟主角落单势必被暗杀的话本剧情,她果断选择把自己的好徒儿们时刻抱在怀里。 “喵”。 “汪”。 怀中小兽比她更快觉察停止谈话后的寂静氛围,循着天性发出叫声,虞漾一听到自己怀里的动静,下意识就要把手往小兽们嘴里塞。 那两人的视线正明晃晃地聚在她身上,虞漾怔了一会儿,慢慢转过来,自然地将手中的小狗往周绥远手里塞,病急乱投医般胡乱说:“它说今日天气不错,宜嫁娶”。 周绥远被迫接过手中小狗,给它顺了顺毛,继续说:“虞道友原来听得懂动物说话”。 “不过嫁娶倒是不必”。 说话间,周绥远看了一眼正站在一旁的孙小姐,视线重新回到怀中小猫身上,笑着开口:“虞道友倒是对我的婚事很是上心”。 他只停顿了一会儿,完全不给虞漾任何反驳的时间,故意开口:“也是,毕竟虞道友要对我负责”。 周绥远将手背过去,对着她晃了晃手腕上的东西。 一种明晃晃的警告。 虞漾咬着牙,眼睛是眯着的,但里面笑意全无,她道:“周道友,我看我的责不如你需要对孙小姐负的责重要”。 经过这么几天跟着两人背后偷听,虞漾大概摸清他们二人的故事。 三年前的宁远郡此地久旱不澍三月有余,百姓们叫苦不迭,庄稼颗粒无收。而就在这时,碰巧来到此处周绥远借用巫族的秘法,带着百姓们虔诚求雨,终让大地重遇甘霖。 孙小姐的父亲孙县令正巧为旱灾忧心忡忡,周绥远替他解了燃眉之急,为表感谢之情,他便将孙小姐草草许配给他,还写了一张霸王条款一般地婚书。 只是虞漾还没打听清楚后面的故事。 周绥远笑了一声,对着孙小姐解释:“孙姑娘,实在不巧,巫族一生只一人,若有违此道,当浸猪笼,行三刑”。 “我想虞道友定然不愿见我如此。你说对吗?虞,道,友”。 虞漾一边咬着唇,一边看着他手腕上的东西,却只能违心开口:“我……我当然愿……不愿意”。 她当然愿意,可惜她更惜命。 虞漾一边回答,一边狠狠咬着自己的牙,将话从嘴里挤出来的。 周绥远不去看她写满了“你完了”的眼睛,只是盯着孙小姐离开的背影。 被反将一军的感觉十分不好受,虞漾刚想和他酣畅淋漓比上一场,又想到了上次系统的奖励,她拔剑的手一顿。 在脑海里提醒系统:“统子,又找到两个徒弟了,奖励呢?” 系统的机械音立马响起:“宿主,你获得的奖励是蜉蝣梦*1,迷雾散*1”。 周绥远喉结滚动了一下,听着她说的话,也反问一句。 系统在他脑海里同步上线:“宿主,你获得的奖励是万年青*1,海潮生*1”。 虞漾转了转脖子,轻轻转了转手腕,歪头一笑:“周绥远,你,完,了”。 林间死寂了一瞬,连树叶都停止晃动,夕阳下沉,红霞漫天,而这里注定有一场恶战。 5. 半仙 林间无风,月色如纱。 一轮圆月高悬于天,蝉躲在树上不时发出几声鸣叫,黑夜里静谧非常,连灵力波动都不曾有。 所谓高手过招即是如此,一招一式早已融入山水之间,景定我定,物我合一。 虞漾一手掐决,一手拿剑,和人对峙:“周绥远,你占我便宜,坏我名声,要怎么赔?” 周绥远将她的控诉照单全收,胸腔起伏间,眼里都止不住笑意弥散,好半晌才稳住微微发抖的肩膀,用气音开口:“虞道友,你还要维持你那风光霁月的道长形象到什么时候?” 虞漾重新提起手中的剑,挑眉揶揄:“周道友不明白实属正常,毕竟这一届天下第一只会是我”。 周绥远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捏了捏衣袍,笑着看她:“虞道友有仙人之姿,自然看不上像我这样的声名狼藉,名声败坏的人。” 他伸手接了一片从树上飘落的枯叶,在手里轻轻捻了一瞬:“但虞道友要知道,有些人本来就是破败的,一旦招惹上这样的人,就很难脱身,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要还的”。 话才刚说出口,眼前就飞来一柄长剑,静得出奇的树林晃动了一瞬,林间不知何时又起了一阵风,树叶摇动中发出沙沙响声。 虞漾打了个哈欠,抬眸看天,一只手无意识地刮动下巴,只听见她故作深沉地说:“周绥远,虽然刚刚你说的那一大堆话我一个字都没听,但我猜你肯定想吃鱼了”。 一瞬沉默后,周绥远手中的枯叶被风卷走,他似乎早就有所预料,顿了一会儿才又问:“不打了?” 虞漾抬手间收剑入鞘,冲他招招手,口风一转:“不打了,周绥远,我又不笨,难道还误伤队友?” 听到“队友”两个字,周绥远刚刚落下的嘴角立马勾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 虞漾这人向来随意,用灵力将干草堆摆好顺手伸了个火,怀里抱着迟雾言。 脚边的那两只小兽不知何时从屋子里钻出来,坐在他们二人脚边打盹。 周绥远将被她拿出来的一箩筐鱼一条一条提起尾巴挑起来,然后那木枝串起来,架起来烤。 用灵力生起来的火照得人骨头都有点酥,迟雾言盯着暖橘色火焰的眼睛正不由自主打架。 虞漾伸手给身上的毛球一下下顺着毛,氤氲的光将她的面容衬得暖白,连发丝都反射出暖光。 被炙烤的鱼正滋滋冒油,混杂着燃烧的檀木香丝丝缕缕钻进她鼻尖,刚伸出的手被烫了一瞬,让人分不清楚是火光还是少年的话更为灼热。 “还没好,别急”。 周绥远的视线从她身上离开,然后一边转动着手中木签,一边分出点视线去看地上的一狼一狗。 木头燃烧间发出轻微响动,他的动作忽然停下。 转而抬起头问她:“你哪里来的钱买鱼?” 虞漾的动作停了下来,抬头间被迫对上少年放下来的唇角和带着审讯意味的眼神。 她心里莫名没底:“反正没偷没抢”。 周绥远盯着她吞吞吐吐的样子,没精力再继续手中动作,连自己都未曾察觉语气里的酸意:“虞漾,那你紧张什么?” 正燃烧出熊熊烈火的木堆里传出一声闷响,火苗抖动了一下,虞漾缩了缩脑袋,脑海里想的全都是自己前几天偷偷摸摸去趁着和他比试的时候偷钱的动作。 她用力按了按正跳动的眉心,再次故作深沉地问:“我都伪装得这么好了,还是你都发现了?” 周绥远此刻心跳动如擂鼓,急躁地给有些焦香的鱼翻了个面,似笑非笑地盯着她:“你不如趁我还没完全搞清楚的时候早点告诉我,我再问一遍,你还有什么瞒着我?” 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虞漾的眼神正巧扫过被他穿在身上的云锦织布衣服,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周绥远的视线顺着她的眼神来到自己身上,脑海里浮现出前几天见到的那个人,好声好气地问:“这个也是?” 周绥远拍了一下揉皱的衣袍,转过来问她:“他知道你家里还有一个吗?” 虞漾沉默半晌,还没回答就听见那人继续说:“他能和你一起养明白我们的徒弟吗?” 虞漾被他的问题砸晕,依旧没摸明白这人问的这一串问题,将自己的手悄悄盖到鼓鼓囊囊的衣袖,问了一句:“它还能知道这些?” 周绥远心下更加烦躁,继续质问:“多少?” 虞漾纠结了一瞬,对着他伸出一根手指。 看清虞漾手上的动作,周绥远才终于放心,但心底那团烦躁仿佛一团阴云,总是挥之不去。 一个,也行。 还没等他做回答,黑夜里突然跑出来一个女子,一边哭一边喊:“不好了,我家小姐被水鬼带走了”。 混着哭腔的尖叫声杂乱着搅动开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连卧在周围的小兽们都睁大眼睛盯着来人。 之素一见到周绥远就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此刻什么都顾不上,只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字一句重复:“姑爷,小姐……小姐他被水鬼抓住了!”。 虞漾着急的视线从之素身上移开,回到正闪着亮光的藤木手环上,唇角微微一勾,顺手捞起地上的三只小兽,就准备朝着山下走:“终于来活了”。 …… 虞漾看着脸黑得和碳一样的周绥远,用手肘碰了一下他,没反应,只是距离再次被慢慢拉开。 虞漾低下头小声嘀咕:“不就是拿了一块黄金吗?真小气”。 山路上铺满了碎石,整个马车都摇摇晃晃,颠簸了一夜。 迟雾言一边吐着舌头,一边拱着自己的身体向虞漾怀里钻。 地上趴着的小狗和小狼正死死咬住周绥远垂在地上的衣袍边,借以维持平衡。 之素掀开马车帘子,眯着眼看着前面,一边看还一边问前面赶车的人:“陈大哥,还有多久能到?” 陈大哥看了眼前面正堵塞在路口的人群,估摸着时辰回答她:“还要半个时辰”。 “这前面怎么堵了这么多人?” 周绥远最受不了外面聒噪的人群,没掀开帘子,也没睁眼。 “姑爷,这都什么时候了?外面那些都是送应龙神的”。 相传诸神之战之后,应龙神巡视天下河流,天降甘霖,无有不服。 之素着急地拍打着马车,想以此驱赶正将此处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 尽管此刻的形式于她而言早已迫在眉睫,而她的这一举动不过杯水车薪,仅仅徒劳。 虞漾看了眼之素,耐下性子安抚:“之素,你能告诉我你家小姐发生了什么吗?” “为什么会突然被水鬼抓走?” 之素听了她的问题,终于停下手上的动作,皱着眉头回忆,将当时的情况复述一遍: “虞道长,当时我和小姐本来是想一起去拜应龙神的,但因为我们走得着急忘记拿火烛了,本来想折返去取,拜神心诚才灵,小姐一心执意要等到凌晨,便嘱咐我先回去取”。 她叹了口气,继续说:“我知道女子孤身一身在深更半夜里必然不安全,便将老爷留给我们这些下人的紫玉烟留给小姐以预不测”。 “我连半分时间都不敢耽搁,回来的路上就远远看到小姐好像用了我留下来的紫玉烟,刚到那里就看到小姐被一个面目狰狞的黑发水鬼,拖到水下”。 只是想到这些,之素就忍不住哽咽,一颗豆大的泪珠从她眼角滚落,她再次扑到周绥远面前,死死抓住他的袖子,哽咽间开口:“姑爷……” 她抽了口气才压住自己内心正不断汹涌澎湃的潮水,开口却带着些幽怨:“你知道小姐被水鬼抓走的时候说的是什么吗?小姐嘱托我务必要找到你……” 周绥远睁开眼看着她,将死死抓着自己袖口的手面无表情地拿开,黑曜石一般的眼睛平静无风,在看向之素眼中理所应当的幽怨时,他轻笑了一声:“我猜你接下是不是要说要不是因为我拒绝了你家小姐,她就不会一个人离开明澜宗,就不会遇到水鬼,又或者是如果我能在你家小姐第一次喊我名字的时候就准确出现在她面前, 她就不会遭遇不测”。 周绥远抬手间,马车行驶的速度越来越慢,连车上的重量轻了一些,卧在地上的一狼一狗死死抓住地上的木板才不至于被甩出去。 他的目光淡淡一扫过马车上淡淡的抓痕,继续对着之素开口:“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因为你觉得我们修道者是神明,就理所应当地应该出现在任何需要我们的地方”。 他慢慢悠悠地掀开车帘子,探出脑袋看了一眼被大雾笼罩起来空荡荡的地方:“可你错了,我们也不过凡人,顶多算个半仙,上不至神,下不如佛”。 虞漾也收敛起刚刚故意装出来的紧张样子,恢复她一贯漫不经心的样子,反将怀里的迟雾言抱起来,转向之素:“好徒儿,你要记住漂亮的人不一定说真话”。 周绥远轻轻笑了一声,也学着她的样子,将趴在地上一狼一狗双双提在手里:“宿青临,苍伏,记住了?” 之素看着眼前这两个人纷纷拿起马车上的两只小兽,一字一句:“虞道长,周道长,你们在说什么?好像到地方了,我们快点下去”。 之素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立马跳下马车”。 虞漾将迟雾言抱在怀里,也跟着她的动作跳下马车。 周绥远将被自己提在手里的一狼一狗换了个姿势,分别放在一左一右两个臂弯里。 宿青临吐着舌头,拿鼻子嗅着他身上的沉木香,又继续想他怀里拱着脑袋。 苍伏一向沉稳,一会儿看看显得有些异常的大雾,一会儿看看正好整以暇盯着之素的虞漾。 周绥远感受着自己身上正源源不断提供热源的两只小兽,又将他们抱紧了些。 虞漾打了个哈欠,转着脑袋大啦啦地看着周围浓密得异常的大雾。 雾气就像素白的薄纱在空气中铺开,又将此处包裹成密不透风的网,很诡异也很窒息。 虞漾用手摸了摸迟雾言雪白的毛发,抬头看向之素:“如你所愿,带我们走吧”。 之素却并不多言,只是一个劲地朝着雾气走。 她单薄的身影很快被雪白的雾气一点一点蚕食,直到变成黄豆一边大小的黑点,再次睁眼时,连带着那一点点的影子都被吞吃殆尽。 雾气再次翻涌之间,就好像波涛汹涌的海水涌起,在退潮的瞬间用被拍打而起的白色泡沫将人拖拽进去。 虞漾想追上去,手腕却被人抓住。 “虞道友,静观其变”。 虞漾伸手拨动了一下雾气,没继续走,先问了一句:“周绥远,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她不对劲的?” 周绥远挑了挑眉,黑曜石一般的眼神里终于重新漾起笑意:“刚刚,我读了一下她的心,发现根本听不到她的”。 虞漾冲他摇摇头:“周绥远,她一来我就觉得不对劲,依旧是我更胜一筹”。 没给他任何反驳的时机,虞漾将迟雾言拿近耳朵,她问:“你不是能听见任何活物的心声吗?你快听听我的好徒儿阿言在想什么?” 周绥远这下换成用一只手把两只毛团子拖起来,还抽出一只手覆盖在迟雾言毛乎乎的脑袋上:“行,我听听你的好徒儿心里在想什么”。 周绥远瞪大眼睛,耳尖都有些泛红:“虞漾,你平时都给她讲什么了?” 迟雾言十分应景地又冲着他叫了一声,抖动着嘴角的胡须。 虞漾心下不耐:“没讲什么啊,你快说说她是不是在心里更加崇拜我伟岸的形象了”。 周绥远的耳尖又红了一些,险些咬到舌头:“好,你听好,她说的是喜……嘻嘻”。 “嘻嘻?” 。 虞漾满脸不信地看着他,还伸手把迟雾言的耳朵捂住。 周绥远强迫自己不去看她写满不信的脸,急忙转移视线:“你看前面”。 雾气不知何时完全散开,天光乍破间,眼前突兀地现出一个村口。 “你们干嘛呢”。 “想进村先登记”。 坐在路口的女子将眼前的本子推到他们面前,自顾自地啃着嘴里的瓜子。 6. 秘境 求我 “你们还站在那里干嘛?” 坐在桌前的女子看了眼半天没动静的两个人,心下狐疑,便抬起头来细细打量他们二人。 “你们是来避难的吧”。 刚刚观察了一瞬,女子看着他们二人各小心翼翼地护着手中的东西,将木桌子上的西瓜皮一片一片叠在手上,还揶揄: “看来又是一对苦命鸳鸯来到这里避难”。 虞漾见她把手上西瓜皮随手一丢,又把桌子上的本子推到他们面前,细细扫了一眼:“这位姐姐,我看这里只登记进来的人,却未曾记载出去的人”。 女子的脸上绽开一个爽朗的笑,前仰后合之间,拍拍桌子:“我这个年纪,你唤我一声老婆子都不为过”。 看着面前这两个人实在面生,女子便耐下心来告诉他们:“你们外地人不知道,我们宁远郡,只进不出,这可是天上来的规矩”。 虞漾听着完她说的话,心里的好奇被勾起来,没忍住追问:“天上来的规矩?” 女子见她好奇便说的更加起劲:“这传说啊……” 她们两个人说得愈发起劲,如同两只蜜蜂聚首发出轰轰隆隆的低切声。 周绥远按了按自己的眉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聚在一起感叹相见恨晚的两人。 他怀里刚刚又被虞漾塞了一只小猫。 现在这三只小兽在他手臂上都奇奇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正聚在一起说话的两个人。 女子和虞漾聊得十分投机,但还没忘记自己的正事,将本子打开:“虞漾,真是个好名字,那你夫人叫什么名字?” 还没等虞漾回答,周绥远重复了一遍:“夫人?” 他的眉心忍不住跳得更快,似乎是不可置信,又重复了一遍:“夫人?” 看了周围一圈,确定四下无人,周绥远伸出一只手指向自己。 那女子看着他不可置信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甚:“你们别想骗我,我可遇到不少逃婚来到这里的年轻人,不过你们情况又不一样”。 说着说着,她的视线还若有似无地扫过周绥远怀里的三个毛乎乎的东西。 “抱歉,你误会了,我们是……” “表兄妹,陌生人还是朋友?” 女子提起笔在纸上勾勾画画,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笑容,似是心中了然。 周绥远的心思被猜中,脸有些涨红,要说出的话全被堵在口中。 虞漾严肃地思考了一瞬,一本正经:“其实你猜错了,按辈分来说的话,我应该算他爷爷”。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周绥远又被她说的话烫了一瞬,咳嗽一声,拿起手中的传音符:“你按是哪门子辈分?” 虞漾这人一向记仇得很,抬起手腕,暗戳戳地指了指藤木手环。 还用传音符一本正经地回他:“周道友,大局为重”。 女子听完他们说的话,玩味的眼神在二人身上流转,急忙道歉:“刚刚确实是我说错了,你们二人不是苦命鸳鸯,原来是一对夫妻”。 。 ? 女子看着他们二人又瞪大眼睛看着她,伸手指了下被周绥远抱在手臂里的三只小兽。 “你瞧,一胎三宝,身体极好”。 一猫一狗一狼似乎是察觉到周身尴尬的氛围,只是低着脑袋发出低切的呜咽声。 女子不等他们再继续反驳:“外来人还要登记一下身份才能进去”。 等到他们一笔一划写完,女子将纸拿起来问:“剑道第一人是?” 虞漾慢慢走过来,举起手给她示意:“我”。 女子用手指着写在纸上的字,继续问:“那这个爱写鬼画符的天才呢?” “也是我”。” 女子继续问:“还有这个五音不全的音修呢?” 虞漾转了转手腕,依旧漫不经心举起手:“还是我”。 女子不信邪一般,继续换了一条:“还有这个炼丹界的神农呢?” 风将虞漾头上的红色发带吹得飘动起来,虞漾这次没有抢着回答,但女子已经从她的表情中读出答案。 虞漾穿衣一向随心所欲,有时爱穿男装,有时又爱穿钗裙。 忽略到剩下的“炼丹大师”和“阵法术士”,女子继续问:“那你夫人呢?” 虞漾捏住周绥远的衣服角:“你也说了,我夫人啊,冠了我的姓”。 “三从四德,妻随夫纲”。 她说的这话极其熟稔,听起来总带着些理所应当的感觉。 女子愣了一会儿,也觉得她说的话有几分道理,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对了,要进去不能带武器”。 虞漾将自己的佩剑取下来,交给她,刚欲进去,就被一道外力给推出来。 而女子不多言,只是朝着她伸手,虞漾这才继续把身上的炼丹炉,符咒,神音琴还有一些其他的法器全都拿出来。 周绥远指着地上那一堆法器,用传音符不动声色和她交流:“你怎么把底牌全都拿出来了?” 虞漾没着急回答,先是分给他一个胜券在握的眼神,又趁着女子不注意时走近低语:“周绥远,你大可猜猜她手上的断魂针还有多久能落在你身上”。 她顺手接过周绥远怀里的三只小兽,又摸摸它们的耳朵,直到听到不满的呜咽声才停手。 “夫人啊,这次该你了”。 虞漾这人还挺喜欢占便宜,笑面莹莹地朝着他喊一声。 周绥远正稳稳走着的步子像是被人绊了一下,将桃花木红绳手链摘下来。 周绥远身上繁琐的银饰全被去掉,只留下头顶上的一根素白玉钗将两侧长发簪起来,余下则是杂乱地铺散在肩头。 少年狭长的眉眼闪过一抹促狭,就这样无声地和虞漾对视,似乎是在质问:“现在真的一无所有了,虞道长,这下怎么赢?” 虞漾似笑非笑的眼神扫过少年唇角的小痣,直勾勾地轻抚过这张天然去雕饰的脸。 女子终于放这两人进去,两人一猫一狗一狼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进去。 “夫人啊,为夫觉得你还是得把这个带起来”。 虞漾不知道从何处掏出一张绢丝细纱递给他。 周绥远从善如流地接过,将东西捏在手中,问了一句:“你让我把这个戴着?” 虞漾忽视掉他不可置信的眼神,略过他径直指向挂在墙壁上有些发黄的纸。 周绥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眯着眼才看清楚画上的人。 气急反笑,他指着画上极其潦草,抹额被画作为几条黑线,眼珠被用墨水成点代替的人,又看到下面“全城通缉——周绥远”这几个大字,才抬起脑袋又低笑了一声。 随之而来,后知后觉地发出疑问:“所以只进不出是为了找我?” 虞漾乐呵地看着他,然后举起怀里的迟雾言,对着他喊:“恭喜你,终于发现了”。 见人一个劲想地朝着外面走,虞漾立马就着手肘把人拖回来:“现在走,必死,周道友”。 周绥远抬起头对上她正漾起笑意的脸。 这很好笑? 虞漾立马收敛起脸上神色,还拍拍他的肩,大发慈悲:“不如,你求求我?我保你万事无忧”。 风把她耳尖细小的蝴蝶结耳珰吹得作响,少女偏生得那张恶劣的脸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周绥远喉结滚动了一瞬,心底就像是被猫抓了一下,他听话地将面纱拢在脸上,只露出一双清澈淡漠的眼。 “夫人啊,这面下容颜看来只能给为夫看了”。 虞漾得了便宜就喜欢卖乖,伸出手学着那些烟花之地的人就想去抬他的下巴,那只作乱的手还未得逞就被人抓住。 周绥远将她的手甩开,冷笑着威胁:“虞道友,适可而止,小心火烧到你身上”。 面纱将他的神情盖住,头上的唯一的素白玉簪因为刚刚的动作有些松,少年一身白衣如雪。 若是与他不相熟的人看此情形,只会觉得有楚楚可怜之姿,若是相熟的人看到这样一个恶劣冷漠疏离惯了的人如此,定然也会啧啧称奇。 而眼下的情形也十分巧妙,任谁看都只会觉得是烟花之徒正调戏良家妇男。 待到身后那道锐利的目光卸下,虞漾才将手拿下。 周绥远余光中注意到她终于放松下来的神情,索性也不陪着继续演戏,问了另一个问题:“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那个通缉犯的身份?” 虞漾冲着他挑眉颔首,又歪着脑袋看他:“又猜对 了”。 还补了一句:“这可真不是我干的,我才第一次来到这地方”。 周绥远内心深处被层层掩埋的记忆被勾起来,冲她点点头:“我知道”。 “不过,你知道还带我来这?” 虞漾捏了捏怀中小猫腮帮子上的软肉,对着他不小心把真心话说出来:“放心,我是来看你被就地正法的”。 ? 不等他继续反驳,虞漾便拉起周绥远的袖子,带着人跑。 一边跑还一边又占了一遍口头便宜:“夫人,你可真是冤枉我了”。 怀中的几只小兽脑袋上的毛发被风吹得凌乱,眯着眼睛盯着前方。 只是没人注意到,虞漾衣服内衬里有一个东西正不断闪着光。 …… “虞漾,这就是你找的地方?” 周绥远看了一圈面前的庭院,冷风又吹落一片大啦啦的枯树叶子。 虞漾随遇而安地坐在被放在庭院中间的大理石凳子上,将迟雾言放在自己腿上,还满意地看了眼自己找的地方。 周围只有孤零零的一户人家,余下的便都是些枯藤老树。 尤其静谧。 虞漾伸了个懒腰,对着周绥远喊:“夫~人~,要不你去打扫一下整个庭院吧”。 周绥远这人的恶劣在虞漾面前是加倍的,索性凑过来礼尚往来:“虞道友若是再这么喊,我是会当真的”。 虞漾反支起脑袋,又重复一遍:“夫~人~,然后呢?” 她的话就像不知从何处刮过来的风一样猝不及防,檐角的风铃撞击间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将周绥远的回答覆盖住,只能听到被他压下来的那句:“不知羞”。 虞漾十分受用,将自家毛徒弟放下来,就心情极好地朝着屋外走去。 还没走出去几步,虞漾面前便探头探脑地飞出一只乌鸦,她取下上面的纸慢慢展开,迅速浏览一遍后便朝着相邻的屋子里走去。 直到屋子里冒出黑烟,虞漾才回来。 “周绥远,你把房子烧了?” 虞漾十分熟练地给自己和徒弟们布了一个阵法后才朝着屋子里喊。 好半晌周绥远才捂着面纱从里面走出来,只是脸黑得像锅底一样。 虞漾忍俊不禁地看着跑出来的人,还有心情调侃:“夫人~为夫觉得有十个厨房也不够你烧。” 她转了转眼珠子,提议:“夫人,不如我们去领居家蹭一顿饭吃”。 周绥远本想拒绝的话在触及到三只饥肠辘辘的小兽时瞬间软了下来,只好跟着人往外走。 虞漾带着周绥远走得却是另一个方向,他拉着人问:“我们不是只有一个邻居吗?” 虞漾低着脑袋不去看那里,指着角落里另一栋泥房子:“这也是我们邻居”。 周绥远看了一眼装潢华奢的房子,又盯着比他们捡来的破房子还矮了半寸又是突然出现的泥房子,心中那团疑云比以往更甚。 不过半推半就之间,他还是被人拉着走到泥房子里面。 还没走到,门就被人拉开,里面走出来一位和蔼可亲的老婆婆,一边笑一边热络地招呼着他们进来。 “夫人,我们进去吧”。 虞漾将人拉进去,怀中的小兽们也被放在地上。 趁着老婆婆去添茶的空隙,虞漾小声对着他说:“周绥远,你还要多扮一会儿我的夫人了,这个秘境里面外来者是会抹杀的”。 周绥远看了眼寂寂无声的夜,外面唯一的一点响动已完全消失。 他反伸出手探向虞漾的灵息,熟悉地灵力在她手腕处翻涌。 虞漾还是那个虞漾。 外面的响动不知何时重新响动起来,老婆婆放好茶,和他们一起坐着吃饭。 周绥远拿起筷子接连给虞漾夹了两三块豆腐。 老婆婆笑眯眯地看着正蜜里调油的小两口,将盘子又推的近了一些:“看来虞道长喜欢吃豆腐”。 虞漾的动作一下子僵住,尝试了好几次,终于夹起滑溜溜的小白块。 老婆婆耳朵背,没注意到面纱下少年正对着女子道:“小心变成不爱吃豆腐的外来者”。 还学着她说过的话:“虞漾,求我,保你万事无忧”。 7. 共犯 你有你的债 今夜无月,林间寂寂无声。 黑夜可以掩盖很多东西,所有肮脏的,丑陋的,还有所有不为人知的,难以诉诸于口的。 周绥远看了一眼渐渐黑下来的天,用食指点了点虞漾放木桌上的手,附身靠过来低语:“虞漾,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虞漾此刻正与宋阿妈聊得正好,难为情地分出一半视线给他,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拿下来就着衣袍擦了一下。 这人面上不显,依旧东一句西一句地和人聊天,还换了只手再放在桌子上。 周绥远的面纱被风悄悄吹起,下半张如玉雕琢的脸上只见少年的唇角饶是又弯了几分,依旧不依不挠地将自己的手轻轻覆盖在虞漾另一只手上。 只是一瞬,虞漾想说出口的威胁如同手上残存的余温一般统统被风吹散。 迟雾言埋在周绥远腿上,见他迟迟没没有动作,便咬住他的袖子想将手拽下来。 周绥远注意到她如此着急的样子,立马拿起另双木箸从盘子里夹了块鱼肉。 细细吹凉后,才动作轻柔地喂给它。 相比之下,地上的两只小兽就没有这样好的待遇。 宿青临将碗舔了一圈,还摇晃着脑袋想凑过去够苍伏碗里的东西。 宋阿妈喜笑颜开地看着地上被挤开正舔着前爪的苍伏。 那摇头晃脑的两只小兽被她的笑声吸引,俱是抬头好奇地张望着她。 宋阿妈又是伸出自己满是皱纹的手慈爱地摸了摸那颗毛绒绒的脑袋,给他们添了些鸡肉。 这些东西宋阿妈平日里自己都不舍得吃,今日却全都拿出来招待他们。 “慢点吃”。 她伸出手按住立马朝着饭碗再次急呼呼地想跑过去的宿青临,似是喃喃细语了些什么。 虞漾和周绥远正明里暗里地教着劲,没注意到这里的动静。 虞漾碗里那堆白花花的东西依旧堆叠在碗底,她的手被周绥远按住,还落了一个未遂的罪名。 那混球学着她笑面莹莹的样子,用口型无声地说:“求我”。 可虞漾哪里是能服软的性子,眼睛骨碌一转,便转过脑袋朝着宋阿妈喊: “阿妈,你做的饭实在太好吃了,我夫人说他还能再吃三碗”。 周绥远不紧不慢地反驳:“阿妈,不必了”。 虞漾轻轻一笑,他终于着了道,又是朝着宋阿妈继续真心夸赞:“阿妈,我夫人脸皮薄”。 还分出一抹视线挑衅他:“毕竟我夫人平日里可是最听我的话了”。 虞漾撑起脑袋,挑着眉,也用口型无声对他说:“不求”。 周绥远被她反将一军,还想质问一句“她为何如此自信”的时候就被宋阿妈突然开口说的话给打断。 “你们夫妻二人感情真好,小周也别客气了,还是要听阿漾的话”。 宋阿妈起身后拿走被周绥远搁在木桌子上的碗,说话间带着些嗔怪的意味:“不许再推辞”。 虞漾刚刚就摸清楚宋阿妈这个人年纪大了,耳朵背,听完虞漾说的话总是喜欢再重复一句。 至于另一个秘境的生存规则还是系统告诉的。 在秘境之内作为外来者就必须要隐藏好自己的身份,不仅不能违反最初在纸上写的那些东西,而且还不能违反在这里人的评价。 若是违反了这些条例就会被立刻抹杀。 “小周,快来尝尝”。 宋阿妈端着一碗满满当当的玉米饭走过来。 虞漾见此,更是从善如流地把自己碗里的东西全都倒给他。 酒足饭饱之后,虞漾又被宋阿妈拉着唠了好久的家常。 直到外面已然完全变黑,虞漾才走出来,拍了拍靠在树旁的人。 周绥远靠在树旁,眉眼深邃,转头盯着紧闭的房门,朝她招招手。 “虞漾,好玩吗?” 夜晚总归是安静非常,只能听到小兽们的呼噜声。 虞漾一边笑一边朝着他走:“周道友,这一局确实好玩”。 周绥远依旧盯着她,带着些讨债的意味:“虞漾,你又在玩我”。 虞漾抬手间替他分担一只小兽,语气波澜不惊,抬起脑袋:“其实现在也在”。 外面安静地出奇,连风声都难以听到。 周绥远靠着树的动作不变,只是从腰带里解下一个木牌。 尽管天色很暗,但虞漾还是明明白白看清楚木牌上刻好的那个“王”字。 她脸上的平静的神色被夜色吞没,伸出手就要去够周绥远手上的东西。 “你从哪里来的?” 那木牌被周绥远拿走又塞回到衣带里,还点点头: “那间邻居家的屋子,我去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但我偏偏就找到了这个”。 他淡淡一瞥虞漾终于泛起波澜的神色:“看来这东西对你很重要”。 这人抬起头和她讨价还价:“虞道友,你还你的债,我欠我的情,不如合作?” 翌日。 “夫人,不如我们去街上转转?” 虞漾给自己倒了杯茶,细细抿了一口,提议道。 周绥远坐在她身侧,桃花眼里绽开笑意:“虞漾,你莫不是又要说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虞漾轻轻一点桌子,捞起地上的三只小兽,就朝着外面走:“知我者莫若夫人也”。 宁远郡除开他们临时找的住所如此僻静之外,其余各处无不被热闹的气氛所填满。 暖风裹着糖葫芦黏腻的香气,又蘸了一层桃花酥的香甜,最后跟着素面的葱香气滚了一圈才钻到他们鼻尖。 小二就着热热闹闹人群吆喝了一声又继续麻溜地收拾着碗筷,桥上几对小朋友们正拉着风筝言笑晏晏地朝着桥下跑。 周绥远怀里的苍伏和宿青临正晃着脑袋盯着周遭的环境,尾巴还不时地晃来晃去。 虞漾摸了一把迟雾言的毛发,才将小兽慢慢抱起来,语气轻柔:“好徒儿,你看人间炊烟袅袅”。 来到秘境这么多天,虞漾这才终于想起正事,在脑海里呼叫系统:“话说,你还没告诉我下一个徒弟在哪里?” 系统是过了一会儿才上线的,冷淡地吐出几个字:“还没出生”。 周绥远:“……” 虞漾:“……” 此言一出,虞漾紧绷的肩颈立马放松下来,拿出袖子里那一串铜钱,一只手拿了三串糖葫芦。 注意到身旁人投射过来的视线,虞漾十分心痛地将自己手上的糖葫芦分了一串给他。 周绥远别开脑袋看向另一边,怀中的宿青临吐着舌头扒拉这那根竹签。 他的声音低低的:“我不爱吃甜食”。 没半晌,虞漾才听到他别别扭扭地问了一句:“这钱……也是他给你的?” 虞漾脑海里被搁浅的记忆终于重新被人重新唤醒,不过她想了一路还是没明白这人究竟为何同她置气。 难为他处处与她作对,普天之下的善恶莫非他都要管? 可惜,她这人就喜欢针对他。 周绥远见人半天没回应,也没接她递的那串糖葫芦。 虞漾只得扒拉开宿青临抓着竹签的爪子,然后诱哄一般地对着它说:“乖徒儿,狗不能吃糖,你可不要以后被别人姑娘家给拐跑了”。 说完话又故意看了一眼正生着闷气的人,才悻悻把糖葫芦收出来。 “都让让,迎应龙神了”。 远方传来一声喊叫,周围的人群都四散开来,围坐在街道的人都收敛起刚刚看热闹的神色,反正襟危坐,毕恭毕敬地朝着那里拜了又拜。 只听其声,未见其人。 虞漾和周绥远每日出来总能看到如此般的场景,对此见怪不怪。 但为了避免暴露身份,虞漾只得拉住周绥远的袖子来到人群后面。 “周绥远,你拜不拜?” 这个问题还是虞漾第一次问周绥远。 周绥远依旧是一样的回答:“不拜”。 巫族人生来便半人半神,多少是有点风骨在身上。 虞漾点了点头,附和他的话:“我也不拜”。 “我是无神论者,不信神佛,只信自己”。 叮叮当当的响声愈来愈近,另一侧又传来另一道声响。 一道身影渐渐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戴着混杂着黑红蓝三色的面具的人。 与另一侧清脆的银铃声不同,这里的声音更加沉重。 虞漾依稀辨别出来是铁 链拖拽在地上的声音。 地上正朝着另一边跪拜的人没抬头,只是死气沉沉地盯着那边。 眼前的场景愈发清楚,一侧是华美的银质轿子点缀着孔雀羽毛被人抬过来。 轿子里的人一身素白羽衣,头顶整整齐齐地插着几根孔雀羽毛。 素雅中带着一丝属于神祗的清冷矜贵。 虞漾没继续看下去,反盯着另一侧。 走在最前面的人面上一张黑色面具将他的面容牢牢覆盖住,额顶和眼角处还有一抹红色兽纹,只能看到那一双清透如水的眼眸。 身后跟着的两个人戴着更为狰狞的藏青色面具,面上的古兽正露出恐怖的獠牙。 虞漾想起自己曾经看到周绥远戴过类似的面具,看戏一般盯了一会儿,又就着手肘碰了一下身旁的人:“周绥远,这个你认识吗?” “百尝”。 诸恶降,百尝到。 如今,这条熙熙攘攘的街道正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氛围。 一边是众人敬奉的神灵,一边是受到万民唾弃的恶鬼。 两者之间的距离愈来愈近,正呈现出一种剑拔弩张的调和感。 虞漾眼中的玩味更甚,又咬了一口山楂球:“这地方真有意思,同时拜神和驱鬼”。 周绥远看了一圈那些人:“他们没有心声,不是人,是鬼”。 虞漾抱着手臂看着这些几乎将手举到胸口低着脑袋的人,慢悠悠地点评:“这些人的执念还够深的,做鬼了都还想求神拜佛”。 两道叮叮当当的声音汇合在一起,“神”和“鬼”的身影就这样巧合地重叠在一起。 阳光斜斜照过来,将房屋的阴影投射在拜神的众人身上。 虞漾正挑着眉看着眼前有些荒诞的场景,阳光照亮她的发丝,勾勒出少女姣好的面容。 周绥远和她一样,双手抱臂,冷漠地盯着前方。 阳光轻柔地铺撒于他的眉眼间,将少年浑身的戾气都渐渐磨平。 迟雾言惺忪着眼看看他们又看看其他人,宿青临卧他怀里发出轻轻的呼噜声,苍伏格外安静地看着前面的场景。 “有生之年,我也先去当一遍神佛”。 热闹之后,一切归于寂寂。 周绥远将怀里的小兽们一个个轻柔地放在床榻上,又耐心给他们盖上被子。 “虞漾,你那里准备好了吗?” 虞漾掏出怀中正不断发亮的符纸,明晃晃地展示给他看:“准备好了”。 在相互的非友好交流下,虞漾只好和人妥协。 简而言之就是之素一开始就给周绥远下了一个套,将他引到这个秘境里面。 又恰巧这个秘境它只能进不能出。 虞漾本来是想把周绥远送进来看他被就地正法,可偏偏手环又亮了一下。 就这样虞漾本着看热闹的心情顺便来完成任务。 只是她没想到早年间自己欠的那笔债刚刚好好出现在这里,两个人就这样同时遇到了自己的仇家。 本来虞漾还同那女子暗通曲款,将周绥远的家底交了一半。 现在她自己又是自身难保,被周绥远威胁成为共犯。 “明日百荷楼三楼”。 虞漾给他报了个安排好的地点,然后伸着懒腰朝着床榻走去。 “今日该我睡里面了”。 虞漾将被子掀开,只露出个脑袋。 蜡烛被人完全吹灭,明明白白的月光照亮屋内的暗景。 床榻上的人发出均匀且绵长的呼吸声,和着外面细小的呼噜声搅动着一室的安静。 周绥远在床边立了一会儿,没着急上榻,反轻手轻脚地走到走出去,翻开胡乱堆叠在一起的书。 他拿起被包得整整齐齐的小本子,抬笔蘸墨,一笔一画地写。 “周绥远,你又写日记了?” 虞漾扫过周绥远袖口那抹显眼的墨色,语气懒洋洋的。 晨光从外面爬进来,似乎是嗅到了屋里不同寻常的气息,正窥探着里面的两个人。 周绥远正放粥的手一抖,耳尖烧得厉害,连忙反驳:“我才没写……” 虞漾一字一句盖棺定论:“你吵醒我了”。 “你到底在气什么?” 8. 设局 叶尖的晨露被阳光折射出五彩的光,而后飞速坠落于地。 那一点点湿润很快被滚烫的大地烘烤干燥,连带着林间细小的响动都很快变得微不可察。 只能不时捕捉到蝴蝶展翅的轻响。 周绥远此刻只觉得有无数颗露珠正从他身旁飞速坠落,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虞漾不会知道她这样轻飘飘的像蝴蝶扑朔展翅一般的一句话就这样在他的世界里引起了怎样的轩然大波。 连周绥远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他讨厌她。 他应该讨厌她…… 可他到底在干什么? 周绥远想和她撇得干干净净,狠下心来说:“算了,我不管你……我才不在乎你和谁……” 他的声音低不可察,似乎是没底气一般,越是说到后面反而声音越小。 只听到前面虞漾吭哧吭哧地将自己瘪了一点的钱袋子丢在桌子上,然后掷地有声地给他来一句吐槽:“不就偷了你一二三块黄金吗?你这人真奇怪”。 还明里暗里地暗示。 小气鬼。 周绥远的视线移动到那个粉色绣着荷花的荷包,轻轻提起来,没掂重量,却觉得好笑:“你和我说的一直是这个?” 虞漾刚刚起床脑子还不清楚,就看着面前这个阴晴不定的人由晴转阴再转晴。 她打了个哈欠,不明所以这人什么时候脸上又重新挂上了笑容。 她伸手想把东西要回去:“周绥远,我的钱袋子”。 周绥远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收敛起嘴角的笑意,将手中的东西递给她。 虞漾本想开口质问他一大清早又在折腾什么的话被沉甸甸的钱袋子重量给轻轻压下去。 她趁着那人不注意地时候悄悄打开看了眼自己拿被塞满真金白银的钱袋子,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连带着刚刚的起床气也全都被压下,似乎是怕他反悔,虞漾还立马将东西挂在腰带上封好。 胸口的符纸正隐隐作烫,虞漾将东西拿出来,展开细细端详上面写的字:“辰时百荷楼共议”。 长睫微动间,她抿了抿嘴唇,笑着对他说:“夫人,看来他们很想要你的命”。 周绥远故意先不去理虞漾那声嘲笑的腔调,反朝着窗外伸出一只手。 不知何处飞来的纯黑色乌鸦正稳稳地挂在他的手臂上,还朝着书桌吐出一张纸团。 周绥远毫不避讳地朝着她把纸展开,然后一字一句地重复:“巳时万川阁商议,速来”。 他自己还补了一个点评的话:“虞道友,彼此彼此”。 阳光正好奇地钻出脑袋在周围留下亮闪闪的金光,本就金碧辉煌的装潢由此变得如梦如幻,宛若仙境。 虞漾略过底下正如痴如醉围着听戏的人群,从摆着的金盘子里顺了几颗荔枝拿到手上盘了一圈,才穿过被精心雕琢过的廊道。 四下无人,手中的符纸仿佛是有了意识一般,从她手上飞起来,指引着她走到被人层层围起来的地方。 “虞道长,请”。 不知何处走出来一个黑衣男子,正朝着虞漾毕恭毕敬地伸出一只手,引着她进去。 虞漾含含糊糊得引了一句:“马上”。 才将口中那颗红色的核吐出来,然后没形象地丢在一边的花园里。 身边的另一个黑衣男子就在旁边看着她这般粗鲁的行为,没说话。 直到屋子里的人宣她进去,虞漾才推开门,有意无意间她的发丝被风吹到另一边,划过身旁人的手心。 没人知道,虞漾低低切切又掺杂着笑意的那句:“夫人,你可要躲好”。 像是被猫抓了一下,直教人觉得心都痒痒的。 周绥远的身形轻轻地晃了又晃,连身上的敛气决都差点破功。 “虞道长,您看我们的计划应该怎么办?” 虞漾走过乳白色的屏风,径直坐到那人的对面。 “孙县令,你就放心吧”。 虞漾一边回答他说的话,一边提起放在桌上的那壶青玉瓷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任由茶香在她口中泛起回甘。 然后再不疾不徐,故作深沉地回他:“放心,我和他针锋相对了这么多年,他的弱点我最为清楚”。 这句话勾起了孙县令的好奇,他也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状若无意间问到:“那周绥远他有什么弱点?” 虞漾没立刻回答,拿起桌上的摆放的整整齐齐的桃花状糕点咬了一口,压下清茶微苦的余味。 “比如说,他这人不爱吃甜,多给他喂点甜点他肯定受不了”。 “又或者对着他说几句情话……” 屋子外面正敛着气息偷听的人轻笑了一声,刚刚稳下来的身形反晃得更加厉害。 皮也皮过了,虞漾收敛起刚刚玩笑的神色,然后再次靠近身边的人:“孙县令,刚刚全都是开玩笑的,我接下来给你最直接最清楚最不绕弯子最简单的办法”。 两个人在屋子里大声密谋了半阵,孙县令十分信任虞漾的做法,朝着屋外喊了一声:“把东西拿进来”。 只见一个黑衣人正捧着怀里的东西走过来,没放在桌子上,递给虞漾。 虞漾抬眸似笑非笑地盯着眼前的人,本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准则,在孙县令的视觉盲区里悄悄将自己的手覆在他手上。 从孙县令的角度来看,只能看到虞漾慢条斯理地拿起他准备好的东西。 盒子里躺着的是一把上古宝剑,整体呈古铜色,上面还篆刻着看不懂的古字。 虞漾没拿起这柄死气沉沉的剑,先朝着他发问:“孙县令,这是什么?” 只见孙县令神秘兮兮地凑近:“这个啊,可是上古神器,专克巫族人的,相传巫族最厉害的大祭司就是死在这柄剑下的……” 虞漾的心根本不在这里,只侧目数着身侧人眉头皱了几下,然后掐着时间打断他的话。 “孙县令,既然你说这东西这么神奇,那对不是巫族的人是不是就不能这么厉害了?” 孙县令眉眼一弯,继续吹嘘:“对不是巫族人,这威力啊,只增不减”。 接下来他的口风一转:“这天下的负心汉就该被天打五雷轰”。 见话都说完,虞漾便提着手中的东西,朝着门外走。 她脚步一顿,叮嘱他:“孙县令,莫要忘记了,今夜亥时备好人手,此处见”。 “今晚亥时动手,百荷楼”。 与此同时响起来一样的话,周绥远将桌子上空绿翡翠茶杯拿在手上把玩,将杯子放在桌子上,还敲了三下。 房顶上的人打了个哈欠,斜斜靠着房檐处,轻轻掀开眼皮,淡漠一瞥庭院下的光景。 她布了一道阵法,将自己的身形和气息全部收敛起来,大摇大摆地在府邸里逛来逛去。 一会儿看看绣球花上扑闪着翅膀的蝴蝶,一会儿就着小池塘看看正摇晃着尾巴吐着泡泡的那一池锦鲤。 虞漾撇着嘴看着此处富丽堂皇又极具典雅的亭台水榭,心中也陡然生出一种对命运不共的愤懑来。 屋里传来的三声敲击在空旷安静的庭院里尤为清晰,虞漾挑了个落单的婢女敲晕带走,穿走她的衣服。 这人靠谱起来干事总是滴水不漏,还给婢女也布了一道阵法才安稳离去。 “周公子可是饿了?来人,布菜”。 虞漾学着那些机械地重复着手上的婢女端起一盘菜朝着屋内走去。 “周公子,我们边吃边聊”。 如是说庭院里的泼墨山水尽显文人雅客的风雅,那屋子里便只剩下了粗鄙。 虞漾眼皮淡淡一掀,屋子里洒满的金光让她连眼睛都睁不开,只能听到坐在主桌的人一边嚼着嘴里的大鸡腿,一边含糊地说:“周公子,你可要替我好好报仇”。 “话说,周公子,你和她交战了那么多次,他有没有什么弱点?” 王公子又不知从何处找到两个金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给他递了一杯。 见周绥远反用不顺手的左手接,他心下疑惑,问了一句:“周公子,你……” 周绥远淡淡扫了他一眼:“左撇子,至于她的弱点,我清楚”。 “你们就这样准备……” 酒足饭饱,推杯换盏之间周绥远就把这人的底细摸的一清二楚,还将他们二人之间的故事捋顺。 周绥远将人放到拍拍手走出去,还对着虞漾调侃:“虞道长得罪的人也不少”。 虞漾没顾他的调侃,只是冷静地分析:“周绥远,他留给你解决,你那边我来解决”。 百荷楼。 月夜总是静谧非常,雾气渐渐吞吃掉如薄纱的月光,风轻轻晃动,躲在草丛中的昆虫悄悄叫唤了一声。 “虞道长,一切都安排好了,就差人来了”。 孙县令神经兮兮地凑到虞漾身边,指着前面的人。 虞漾扫了一眼身后被孙县令整理好的东西,假装赞许地对他说:“不错,等我把人带过来”。 “周道友,你看……” 周绥远注意到天上云层里乍破的那抹月色,微微勾唇间,冷不丁地开口打断:“我去把人引过来”。 亭台楼阁间,两人四目相对,不再多言,颔首示意。 电光火石之间,两个人却都朝着原路返回。 “虞道长?” “周道长?” 一墙之隔,孙县令看了一眼虞漾正空空如也的身后,另一边肥头大耳的王公子还摸不清楚局势,疑惑地看了好几眼周绥远身后。 虞漾拔剑出鞘,似笑非笑地朝着他开口:“不好意思啊,你们的对手是我”。 周绥远双手抱臂,背对着另一边隔间:“她只能我欺负”。 “真是不好意思,他的弱点就是我的绝对优势”。 孙县令:“……” 王公子:“……” 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虞漾手起剑落,拦着地上滚下来的那个圆滚滚的木头脑袋,还吐槽一句:“还好我是颜控”。 这是虞漾给他们出的招,安排了几个会丢甜点的木偶。 听起来就荒谬,没想到孙县令还一板一眼地跟着她说的话做。 虞漾剑起剑落之间,就将他们全部放倒。 轻轻掸去衣角的灰便事了拂衣去。 “管他的,他现在连武器都没有,公子,我们还怕他不成?”。 王公子的幕僚语气轻蔑,看了一眼赤手空拳的周绥远。 周绥远轻而易举地躲开黑衣人的攻势,无人能近身半步。 虞漾大摇大摆走到风暴旁边,还给自己喂了一块糕点,细细品味舌尖卷起的荷花香。 边看还拿起另一种样式的糕点,美名其曰为品鉴。 “王公子,我拿点糕点不过分吧”。 王公子看了一眼正坐在那里的虞漾,连话都变得结巴:“虞……虞……虞漾?” 虞漾点头应他:“是我”。 王公子一下子坐在地上,眼睛若有似无地扫过她手上把柄正泛着寒光的剑,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身后一个幕僚见他这般窝囊的样子,朝着正和其他人缠斗的周绥远背后丢了一柄极小的飞刀。 与此同时,从周绥远侧后方飞出的那一柄剑极快地拦截住那柄小刀,被反射出去的到被反射出去,堪堪擦破那人的脸。 虞漾抱着手臂,慢慢走近:“在我面前还用阴招啊”。 周绥远见人来了,索性也不躲了,就坐在她身后,看着一步一步朝着后面退的人。 他的视线定格在虞漾手上握着的那柄剑。 曾经这柄剑带走了他的至亲,而如今有人用这柄剑给他开了一条生路。 冰封的湖面渐渐破开,不知是从何处引来的春意,本来毫无生机的枯树上竟然绽开一朵朵粉花。 寒梅初绽,破玉溪春。 将地上的人一个个绑好,周绥远给他们下了一道咒,类似于一觉醒来凡尘尽忘的咒法。 “他们执念太深了,没想到我们还有鬼仇家”。 虞漾乐呵呵地看着地上正横七竖八躺着的人,和旁边人一起等天亮。 时间在这里是重复的,虞漾不知道自己看过多少遍从街角抬过来应龙神和百尝。 “这里真古怪”。 她转了一圈手里的东西,向下眺望。 “周绥远,想当神明还是恶鬼?” 虞漾不等旁边人回答,自顾自地先下手为强:“我想当神,你别和我抢”。 周绥远:“?” 9. 扮神 神佛之下 “虞漾,你要干什么?” 尽管早就习惯这人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性格,但现在眼看着人撸起袖子就要往下跳。 周绥远还是手疾眼快地扯住旁边人的柔荑,无声挑眉质问:“你认真的?” 虞漾见他疑惑的神色,似是想起了什么,冲着他点点头,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还有这个”。 于是她顺手将孙县令给的武器朝地上一丢,在空中画出一个完美的弧线,接着酝酿往下跳。 “放心,这可是身外之物,带不出秘境的”。 虞漾顺着他盯着视线再次回到地上那把泛着寒光的玄铁,又看看下面。 继续转移话题:“话说,只有这个能灭了你是吗?” 见人作势又要去捡,周绥远立马伸手按住她的头,指着下面:“他们快来了,虞道友,你就先去当你的神明去吧”。 趁着旁边人不设防,周绥远一使力便将人推下窗,还十分欠揍地朝她挥挥手。 花车里是空的,像专门为她准备一般。 虞漾转了一圈,十分满意地看着自己素白的衣裙,没去看那些机械一般坐在各处的人,反咬牙切齿地看着从窗户那探出个圆溜溜脑袋还冲着她招手的人。 少年额角的碎发被风吹得凌乱,阳光在他肩头不断跳跃。 她的嘴角没好气地勾了一下,又看着窗口处渐渐消失的人影,在脑海里敲了一下系统: “统子,我要使用……”“ 阁楼上的周绥远还没得意多久,就感觉到自己正被一道外力死死拖着向下拽。 他身上没什么武器,情急之下只能分出一只手抓住旁边的桌子。 另一只手也没能闲着,慌乱之间给地上的东西加了好几道封印,这才任由着自己被扯下去。 少年一向聪明得很,借力打力,双腿轻点墙壁,身轻如燕地飞下来,伸手间将绕到身前飞了一圈的小刀夹在指尖,似是无声质问:“虞漾,这个?又要干嘛?” 虞漾笑得更欢:“周绥远,系统给的道具,升级版”。 又想了一会儿,她继续问:“话说系统给你的道具呢?怎么没见你用?” 周绥远脑海中不好的记忆再度被勾起,细小银质耳挡轻晃,哑着嗓子嘴硬道:“没有,等着哪一天天气好,我全都给用完”。 说罢,冲着她挑挑眉,明晃晃地转移话题:“虞道友,赤手空拳怎么打?” 虞漾又被带偏,学着师父她老人家的样子,拍拍胸脯:“小周啊,术法要记在心里。” 然后继续喊口号:“修仙者人剑合一,我在哪,剑就在哪”。 风都滞住呼吸,光影变化之中少年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 没认同也没反驳,就这样任由着自己被那两个黑衣人押到街角的尽头。 晨光爬上树梢,灼热的阳光给马车上叮叮作响的银铃镀上一层金光,像是世界终于被拉开帷幕。 虞漾没忍住扶了下头上过重的锱钗,素眉低垂,淡漠瞥过那些机械般站起身跪在街边的人。 他们眼里黯淡无光,维持动作不变,齐齐开口: “天命到,迎应龙”。 “驱百尝,万恶走”。 话音刚落,晨光渐暗,不知何处卷来一阵冷风,混杂着骏马嘲哳和飞卷落叶的杂响将虚伪世界最后一道伪装都完全撕开。 虞漾眯着眼睛,不再维持刚刚的站姿,靠着马车壁盯着前面街角里拐出的人影。 周绥远将视线定格到地上那些人被风卷起的衣角,隐隐约约之间,他只能依稀看到一个“京”字。 蹄声笃笃,沉稳落地。玄色骊马上一人身着四爪八蟒石齐紫蟒袍,头戴钢叉乌纱帽,没侧目回望,只是死死盯着前方,不断挥动手上缰绳,和他们擦肩而过。 虞漾正盯着背影消失的方向,只见那里明晃晃地写着几个大字:“县令府”。 与他们无数次看到的场景相同,两相交错间,周绥远的肩头擦过马车吹起的细纱,抬手敲了三下马车,语气中藏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宠溺:“虞道友,还没玩够啊?” 虞漾总觉得还有什么东西自己没发现,顺势扯了一把周绥远,低语道: “周绥远,不对”。 又是一阵阴冷的风,阳光被层层乌云严防死守地遮住,天色更暗。 轰隆的雷声渐响,惊雷乍破间,天空下起淅淅沥沥的雨。 雨声落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暗响,路旁的人宛若石雕般依旧低着头。 雨滴从屋檐落下,滚落到水坑里,发出清脆的回音。 远处立着的观音石雕被雨水浸湿,一颗雨珠从她眼角滑落,就着雕花灯反射出红色暗芒。 虞漾就着隔壁小店骤然亮起的灯光,低头看了眼正泛着玄色的地面,她的语气格外平静: “这不是雨”。 雨势渐渐变大,跳跃在屋檐上,又顺着倾斜的角度滴落到人的头顶和衣衫。 无人能幸免,每个人的衣角上都或多或少地沾染上这层红色的暗芒。 “断水”。 虞漾一刻也不愿再等待,将灵力凝结于指尖,双手结印置于胸前,召唤出自己的本命法器。 一柄利剑从西北角飞过来,至清至纯的剑气形成一道细小的屏障,将飞速坠落的液体隔绝来。 周绥远也低声唤了一声:“消愁”。 周绥远轻晃手中红铃手链:“虞漾,不做神明了?” 纯白细帘被风极速卷起,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动。 少女的眼神格外澄澈,涓涓细水之中突兀地流淌出一条名叫悲伤的细流:“周绥远,神明救不了他们”。 她原以为这是一群受巫蛊之术和封建思想糟粕的人,她原以为打破这一切就可以消解他们的执念。她原以为这样就可以让他们九泉之下得以安息。 “但虞漾可以”。 赤手空拳这么多年,她是第一个让他这么佩服的人。 善良且鲜活,永远葆有生命力。 甚至会设身处地心疼那些游荡人间的恶鬼。 身旁的人一字一句,郑重其事地回答她。 脸上的玩世不恭被他收起,怕她没听不清,周绥远又重复了一句。 虞漾转头看着用视线描摹了一遍少年写满认真的脸,刚刚的阴霾一消而散,连紧绷的肩颈线都放松下来。 虞漾笑着打趣:“虞漾可以的话,周绥远也可以”。 周绥远一听她说的话就立马点头,十分臭屁地表示认同。 虞漾不再多言,拿起剑跃跃欲试。 “诸相,第一百三十一式,净行”。 长剑出鞘,少女用一只素手稳稳攥住剑柄,寒光映照于她的明眸,双睫如蝴蝶轻扑小翅。 正极速坠落的雨滴在她周围重新凝结于空中,无数细小的水珠皆反射出亮光。 马车内空间狭小,为了方便虞漾用剑,周绥远退到她身后。 少女身上如春风般暖烘烘的灵气在他周围绕了个圈,又送来她身上芙蓉气味的缕缕暗香。 看她熟练用剑,周绥远总有一种错觉。 时间好像退回到两人初遇的时候。 天骄大会上,少女身着明红色襦裙,一手挑剑,一手掐诀,笑得肆意张扬,偏说出一句大逆不道的话。 她说: “神佛之下,我为魁首”。 虞漾横拿剑,剑气如虹,直入云霄,却被一道巨大的禁制给打回来。 一道道镌刻着正不断闪烁的梵文的金光将此处围成了一道囚笼,里面的人被死死关在里面,不见天日。 “这是百鬼囚”。 毕竟术业有专攻。 周绥远只看了一眼,便将自己微微颤抖的手藏于身后,拢好衣服,漫不经心地笑着说:“虞道长,这是巫族的阵法,我能解”。 直到二人交换位置,周绥远确认虞漾难以注意到他脸上的神态,才终于卸下防备。 少年眼中晦暗不明,如同正不断翻涌的墨汁,郁结心头,剪不剪,理更乱。 所谓百鬼囚,虽名曰百鬼,实则专克世间恶鬼。 尤其是穷凶极恶之徒。 但周绥远在此处待的时间不算短,除了感受到浓重的怨气之外,并未发现一丝一毫的邪祟之物的踪影。 不再多想,周绥远轻轻晃动手中银铃,铃声阵阵,将那道屏障撞开一道又一道的口子。 他一边低声念着咒语,一边快速浏览上面的符字。 只见上面正明明白白地写着: “天有邪祟,以我封之;百鬼夜行,诸邪俱灭”。 “魂飞魄散,万念化一;自弃百道,无渡轮回”。

他哼笑一声,转而咬破指尖,从善如流涂抹于被他收到袖口处两柄指尖刃上。 一手一个。 这两把指尖刃是他好不容易才保住用来以防万一的。 虞漾这人冲起来不知轻重,他还是要留点保命的手段。 毕竟,他这人可最为惜命了。 “妄行,百渡”。 两柄轻剑从他手中灵巧飞出,堪堪给布满裂缝的屏障最后一击。 然,终未能如他所愿,结界处突然出现一个明黄色的印记。 那印记他再熟悉不过,周绥远怔怔看了好几秒,才艰难将自己的目光移开。 连声音都泛着几分苦涩,脑海中仅存的那抹温暖的记忆被唤醒,又被迅速压下去,手都比刚刚更为颤抖。 虞漾看着眼前过分安静的人,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周绥远?” 周绥远好半晌才回过神,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视线重新聚焦,速战速决地将手上被反弹回来的指尖刃重新在手上,再次丢出去。 一边看着前面,一边轻轻晃动着手中红铃,低声念咒。 无数只金色蝴蝶从他背后飞起,带着飞蛾扑火般的决绝扑向正闪着光的结界,直到与之融为一体,完全化作金色齑粉。 低声念决的时候,有道熟悉的声音一直在周绥远耳边回荡:“阿远,念咒的时候,心要定,情要平”。 “就算对手是爹爹也不要心慈手软,你是神灵的孩子”。 记忆中那个日思夜想的人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就算真到了那一天,爹爹会为你开路”。 结界终于散开,周绥远推力一般瘫坐在地上,深深喘了好几口气。 天光大亮,街上空无一人,阳光再次撒落在他们身上,一种莫名的安心感涌上虞漾心头。 但对有些人来说,心头的寒是不能解的。 比如,周绥远。 虞漾看着正低垂着脑袋的周绥远,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将人扶起来。 她思考一瞬后还是扶着额平静地对着他问:“周绥远,有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话刚说完,就听到斩钉截铁的回答:“好消息”。 虞漾愣了一瞬:“你先听坏的吧”。 周绥远气极反笑:“虞漾,我都这样了,你还没有个好消息?” 虞漾无辜地挠挠头:“没有”。 他眼前一黑,注意力全被转移到一边:“坏消息是什么?” “夫人,回去再说”。 两人就这样拌着嘴走了一路,没人注意到,周绥远的背后正跟了一只扑闪着翅膀的金色蝴蝶。 “就是这个”。 一路上,周绥远都被虞漾给扯着往回赶。 周绥远一边推门,一边抱怨:“虞道友,到底是什么坏消息?” 门刚推开,就看到被放在院子里依偎在一起的小兽们。 小猫正咬着金毛的耳朵,软绵绵地趴在它身上,小狼将这两个毛团子都护在怀里,一下一下地舔着金毛的颅毛。 它们都没什么生气,耷拉着脑袋。 迟雾言努力睁着水汪汪的眼睛就想朝着它们怀里跳,结果却被阵法反弹回来,未遂。 虞漾立马跑过去,将阵法打开,一个接着一个抱在怀里。 还讨好一般朝着黑着脸的周绥远笑一声:“孩子命大”。 然后将怀里都拿回来的包着桂花糕桃花酥还有绿豆饼的手帕都拿出来。 风将窗户吹得重重合上,连带着虞漾手中变成糖粉的糕点末都卷散。 虞漾的笑容瞬间凝结在脸上。 小兽们刚刚抬起的脑袋立马垂下来。 系统挑了个上线的好时机,对着周绥远无能狂怒:“把徒弟交给她你不闹心吗?” 周绥远一边淘米一边切菜,忙得不可开交,还抽空对着脑海里的声音:“话多”。 你啰嗦了。 没一会儿,周绥远脑海里就变得十分安静,系统瞬间下线。 而屋子里面的人看了一圈,自己满心的苦闷无人倾诉。 她只能在脑海里敲了一下系统,对着它吐黑泥:“统子,你不对劲,你这个时候应该安慰我”。 系统:“……” 你们清高。 我容易吗我。 10. 好梦 周绥远端起烹调好的菜糊糊粥就朝着屋里走,和虞漾一人抱了一只,就着勺子小口小口地喂给它们。 当时情况紧急,虞漾哪里顾得了那么多,将自己的好徒儿们放好就走。 似乎是吃得有些着急,宿青临低着脑袋,将自己圆溜溜的脑袋都埋进碗里。 吃饱喝足后,周绥远拿起沾了温水的手帕,一点一点轻柔地将它们嘴角的残羹剩饭擦干净。 灯火葳蕤,明黄色的灯光衬得他五官更为柔和,少年脸上总算是有了一抹浅浅的笑意。 尽管只是有不到一天时间没见面,那些小兽们还是没安全感地一个劲往他们怀里钻,在软榻上打了个滚。 还衔着他们的衣角就朝着软榻处拽,虞漾就任由着自己被小猫拖着朝向里面。 此刻天色已然昏暗,肚子吃得圆溜溜的小猫小狗和小狼大大咧咧地躺在床榻上,一边磨牙一边打呼噜。 虞漾伸手一下一下给它们顺着毛,夜空高悬着一轮圆月,月色如纱,庭院皆寂寂。 小兽们正霸占着虞漾躺的地方,翻了个身,耳朵还无意识地抖动了几下。 周绥远将碗收拾好,看着坐在椅子上的人,悄声低语:“你的床被占了”。 带着幸灾乐祸的感觉。 少年的唇角勾了又勾,说出的话当真是恶劣:“不过,虞道友得受着”。 虞漾本来就没什么睡意,又看了眼床上正睡得酣甜的乖徒儿们,眼中的笑意仿佛要溢出来,拍拍衣袍,转了个身:“行,我赏月”。 本来是一句礼尚往来呛他的一句话,但在这样如梦如幻的朦胧氛围之下,少女说出的话像是被风微微吹动的那扇木窗,让他感觉心里像是抓了一下。 周绥远不再多言,打了个哈欠,便朝着床榻走去。 睡梦中的一猫一狼一狗感受到近在咫尺间的热源,都迷迷糊糊地朝着他身边靠。 眼眸微阖,合衣侧卧。 今夜的风比以往吹得更急,将他残存的零星睡意都完全卷散。 周绥远此刻的神志比谁都更加清醒,深埋在心底的回忆破土而出,顷刻间便可燎原。 可他脑海里的记忆终归是残缺不全的,思索了一阵,权衡再三,周绥远才在脑海里问系统:“你说的那个道具真的可以让我找到以前的记忆?” 系统迟疑了一会儿问他:“你真的要看?” 周绥远脑海里的回答格外平静:“嗯”。 “已成功使用道具蜉蝣梦,祝你好梦”。 不是因为困倦,周绥远的眼皮越来越沉重,一股失重感袭来。 头晕目眩后,他的鼻尖都充斥着滚烫的焦糊热气,火光将他的发丝映照发亮,殿宇倾塌,断椽残柱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跳动的橙色火舌肆虐吞噬着周遭一切,绕在旁边正凌乱的脚步声在他脑海里回荡,泼洒出的桶水于之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周绥远不能往前半步,仿佛被定住一般,他慢慢将自己抬起的手垂下去,只是死死盯着前面。 “蜉蝣一梦,请勿改变一切因果”。 与此同时响起来的还有另一道朝思暮想的声音:“阿远”。 隔着正不断跳跃的火苗,周绥远错愕地盯着眼里那个让他感到无比熟悉的女人。 只见女人慈眉善目地盯着他,朝前面笑意盈盈地招招手。 周绥远不由自主地想走过去,还没迈出去几步,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堪堪到他膝盖的一个小团子迈着小步子从他身后顺顺溜溜地挤过来,还朝着女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张开怀抱挂在她腿边。 还扬起脑袋眨巴着眼睛,奶声奶气地喊:“阿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女人低下身子,一下一下地摸着他的脑袋,柔声柔气地说:“阿远今日若是好好吃饭,阿爹就能早些回来”。 小团子顺势勾住女人的肩膀,用脑袋蹭着她修长的脖颈:“那我今日一定要好好吃饭”。 泪水慢慢模糊他的眼眶,周绥远的手都微微颤抖,泪眼迷糊间他执着地用目光将这样的场景暗自描摹千遍。 原来他竟然遗忘了这样美好的场景。 他身上有一道诅咒,一道名为遗忘的诅咒。 越是长大,所能留下的东西就越少。 越是幸福的瞬间就越容易遗忘,越是苦涩的记忆反而能永久地残存于心中。 自此他求生不得,求死难得。 日日夜夜饱受痛苦嗟磨。 他会慢慢遗忘掉所有人,直到与天地与万物融为一体。 直到这颗心不再跳动,直到眼睛不再感受万物。 接着天旋地转,阳光洋洋洒洒地落在他身上,他就这样如同一个过客孤独地站在一边看着眼前或远或近的场景。 他留恋地一笔一画描摹着眼前的院子,看这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看着小团子嚷嚷着要骑马,看着他记忆里模糊不清的人正蹲下身子满足小团子无礼的要求。 “他们看不见我是吗?” 指尖无意识地碰了一下正被风吹弯的叶片,心底泛起细细密密的疼,只觉得心中被一把叫做思念的钝刀一下一下地打磨。 而系统只是机械般又重复了一遍刚刚说过的话,不夹杂一丝一毫的情感:“请勿改变一切因果”。 然而着如梦如幻的美好时光如同滚滚长江逝水般一晃而过,也像被吹起来的泡泡,只残存一瞬。 挑破这一切的依旧是那一场大火。 不过这次,他站在火光里深处。 滚滚浓烟让他几乎喘不过来气,刚刚还站在眼前的人正心如死灰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嘴角还噙着一抹苦涩的笑容。 记忆终于重叠,周绥远立马扑倒在地上,慌乱间抓住女人的袖子:“阿娘,我们出去”。 “我有办法”。 女人平静地看了一眼他,摇摇头笑着看他:“阿远,你要好好活着”。 周绥远立马摇了摇头,恳求一般说道:“阿娘,不,不要”。 “周绥远?” 刚刚靠着窗子自言自语赏了会儿月亮但满脑子都盘算着明天去吃什么糕点的虞漾注意到床榻这边的响动,将手覆在他额上。 “怎么这么烫?” “周绥远?” 虞漾又试探性地喊了他一声,将人的手腕抬起来,用灵力探着他的脉息。 接着,她叹了口气,干脆地将指尖咬破,然后在他额角轻点了一下,无奈道: “罢了,神明今夜祝你好梦”。 “周绥远?” “奇怪,应该就在这里啊”。 虞漾的声音是从外面传过来的,屋子里的人僵硬了一瞬,在系统正不断播报的警报声里,他愕然听到这样的声音。 脑袋才刚转过去,他就被一阵外力给推出去。 还和以前一模一样的场景,他手腕处被白布带一圈一圈缠绕起来的地方正泛出金光。 女人的声音在空荡的大地里格外清晰:“阿远,忘记我们,走出去”。 至少,她这次是笑着看他的。 他用衣袍将泛着光的那出死死盖好后才朝着声源走过去。 而虞漾此刻正对着缩小版的他一字一句恐吓:“要么被我揍一顿,要么把手上的糕点给我,你选一个吧”。 还挺好,还有选择。 周绥远是如是想的,但缩小版的他不是这样认为。 小团子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差点哇一声哭出来。 泪眼蒙眬地看着她,还可怜巴巴地控诉:“漂亮姐姐,我讨厌你”。 一把鼻滴一把泪,但伸手递给她东西的手依旧悬在空中,还偷偷摸摸分出一只眼睛欲盖弥彰地偷摸看着她的反应。 虞漾倒也不是真的想要他手上那块都有些脏兮兮还被宝贝一般揣倒怀里的糕点,只是刚强行闯入周绥远的意识,还没走几步。 就看到孤零零地坐在那里,苦大仇深地看着眼前场景的小孩子。 这小团子长得又老又小的。 索性过去,像逗他笑笑。 奈何自己还真不是个哄孩子的料,虞漾慌乱间掏出自己的手帕就朝着小团子脸上抹。 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大,隐隐还有打雷下雨之势。 就在她手忙脚乱的时候,身后人正含笑的声音闯过来,极其自然地接过她手里被攥成一团的手帕,一边擦一边问她:“虞道友怎么出现在这里?”小团子的哭声止住,吸着鼻子,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眉眼有几分相像的少年,又看了看坐在一边的虞漾。 远方熊熊烈火不止,此处却有难得的静谧。 虞漾反伶牙俐齿地问他:“周道友,这你得问你自己”。 将自个儿瞥得干干净净:“这是你的梦,而我出现在这里,说明你对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虞漾又看了一眼终于止住哭声的小团子,注意到二人过分相像的脸,指着小团子问:“周绥远,这是你?” 周绥远轻笑了一声,似乎是默许。 而虞漾却将此当做里程碑一样式的进步:“我惹哭了小时候的周绥远”。 她怎么也止不住嘴角的笑意,甚至还十分少年气地蹂躏了一把他肉嘟嘟的小脸。 周绥远将她作乱的手打掉,说出一句软绵绵的威胁:“虞漾,我讨厌你”。 虞漾感觉他的这句话简直如同仙乐一般动听,十分欠揍地勾了勾唇角。 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尽管笑意压不下去,还捂着自己的心口故作心痛地朝着他喊: “周道友,你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走近时甚至还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放心,周绥远,我是不会走的,你要早点适应”。 我们最好纠缠不休。 周绥远听到“适应”两个字后咬着后槽牙礼貌问她:“比如?” “比如,昂首挺胸地走到床底大哭一场”。 周绥远:“……” 没有体面一点的方法吗? 虞漾一扫而过他脸上有些精彩的表情,脑袋里又冒出来个鬼点子:“你要是觉得有损你的形象的话,我的建议是把巫族祭司的衣服穿上”。 两人就这样一边拌嘴一边朝着前面走,周绥远身后那只被惊动的蝴蝶正扑腾着自己的翅膀朝着另一个方向飞去。 蝴蝶拐过弯弯绕绕的巷口,稳稳停到黑衣人的指尖。 他再抬手间蝴蝶便消失不见,化作粉末从手中飘散落地。 “竟然敢在我的眼下给暗度陈仓,大祭司果然还是大祭司”。 然而黑衣人对面的人一言不发地盯着他,似乎是早就料到一般。 黑衣人见他没有任何反应,大笑几声后对着他嘲讽一句:“是你亲手给他了一个短命的结局”。 “是你,将他推向了无尽的深渊”。 那人终于有反应,抬起头一字一句:“他不是我的孩子,他是神明的孩子”。 虞漾将自己的手从他额角拿下,周绥远的体温总算降了下来。 她立在床边定定看了好几眼,确认榻上的人呼吸渐渐平稳后才转过身,将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拿起。 低语道:“周绥远,我喜欢圆满”。 就像她总爱吃圆圆的糕点一样。 对此,她还戏称这是一口吞了月亮。 寓意着以后万事顺遂,事事坦途。 其实,虞漾刚进入他的神识,剑气就感受到他的位置,借着周围万物,隔着熊熊烈火,也能看清殿内的景象。 殿内的女人只是用眼神示意让她开口打断这一切。 虞漾看这人面善,竟然鬼使神差一般照做她的话。 想到这里,虞漾嘴角吐出一口黑血,连衣角都沾染上偏偏梅花血迹。 强行改变因果会遭到天道反噬,但虞漾这人一向随心所欲。 她说:“我偏要圆满,梦里也要”。 她撑着自己有些摇晃的身体,让真气重新扭转,才靠着屏风外的书桌小憩。 屋内安静了一瞬,屏风外传来少女绵长安稳的呼吸声。 榻上的人慢慢睁开闭上的双目,数了数床幔顶上的珍珠,还伸手轻轻碰了碰:“我讨厌你”。 讨厌你,才不会忘记你。 “来人,把他们押起来”。 碉楼小筑内难得的静谧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彻底打碎,虞漾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脖子,和屏风外穿戴整齐的人一同走出来。 孙县令如临大敌地看着慢慢走出来的两人,应着他们的动作向后退。 虞漾不去看他们,反而转过头看着周绥远:“速战速决”。 11. 圆圈 “仔细看,你们师父现在教的这招叫做——” “周绥远”。 虞漾没理前面正战战兢兢满眼防备地看着她的那群人,转过脑袋笑着问候悠闲地坐在后面石凳子上怀里还探出三个毛绒绒脑袋的少年。 周绥远明晃晃对上她的视线,轻轻挑眉,理所当然地朝着她喊:“虞道友,你得主外,我主内”。 “谁让我是你的夫人呢”。 少年眉眼含笑,倒是很快坦然接受自己的这个身份,还心安理得地给怀里的小兽们讲解。 虞漾这会儿心都有些乱,一边分心去听周绥远故意吐出来的八竿子打不着的“解说”,一边心不在焉的躲开眼前这一堆人接连不断的攻势。 “你们师父啊,这是在诱敌深入”。 周绥远一只手轻抚着他们脑袋,还分了一只手在她背后指指点点,伸出的那只手指了指被虞漾打得节节败退的人群。 虞漾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周绥远的点评就像无死角环绕在她耳尖一般,不时发出隆隆的响声。 这下她总归是有些恼了,不愿再和这群打不死的小强们周旋来周旋去。 虽说她这人不杀鬼。 “诸相,定神”。 少女将手中未开鞘的剑拿在手上,另一只手抬起做酉文剑指立于额前。 周身安静一瞬,无人上前。 他们仿佛被定住,再难脱身。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走过来的少女点穴定住。 虞漾就这么笑着走过来,头上被红绳系起的高马尾随风摇晃,被扼住呼吸的树叶重新晃动起来,风将她身上的紫色鎏金圆袍吹得微微卷起。 “周绥远,还不过来?” 虞漾朝身后勾了勾手,示意坐在后面的人走过来。 虞漾不是心甘情愿来当打手的,只是上次和周绥远打赌输了。 周绥远这人非要拉着她赌什么这里的千秋第一大罪人是谁。 虞漾这人人菜还瘾大,本着二选一概率高的原则果断选择孙县令。 然后就被迫要当他一个周的打手。 周绥远将三只毛乎乎的小兽们轻柔放在石桌子上,拍拍衣摆大摇大摆地走过来。 掏出随身别在腰带上的指尖刃,从善如流地割开某位不知名黑衣人的袖口。 他面上的白纱被风轻轻刮开,露出一张天仙一般的面容,竟是雌雄莫辨。 有意无意间,虞漾再次靠近时周身的剑气都更浓了几分,将他的面纱死死覆住。 “这是……京凉卫?” 虞漾眯着眼睛就着那人手臂上隐隐约约甚至有些模糊的“京”字发出疑问。 “嗯”。 虞漾听着他肯定的回答,一股莫名的不妙感涌上心头,心中总觉得不怎么踏实。 但还是抱着一丝侥幸心理,顺手夺走被他握在手上的指尖刃就要去割其他人的衣袍。 还没走出去半步,就被身边的人捏着袖子拽过来:“虞漾,你还记得十三年前的京凉卫谋反吗?” 脑海里的记忆被勾起,一听到“京凉卫”这三个字,她总是感觉又回到了儿时那场阴凉潮湿的雨季。 轰隆的雷声不止,记忆里那场瓢泼大雨倾盆而下,京中沸沸扬扬传来的都是“京凉卫”造反的传闻。 虞漾那时流落街头,脑袋晕乎乎的,只记得百姓们义愤填膺地自发聚集于街上游行。 这样的动静最终还是被生生压了下来,然后不了了之。 虞漾至今还记得当时街坊四处自发跟着灵棺走了好半晌,还有好心的人散财发粮。 他们一定是顶顶好的人。 虞漾如是想。 “记得。” 虞漾也是这么回他的,然后半开玩笑般一笔带过那段堪称颠沛流离的日子。 周绥远脸色又阴沉了几分,定定看了她几秒,似乎是要透过她正绽开笑意的眼眸看到那时的全部不堪。 虞漾才收敛起脸上笑意,就听见旁边人认真地说: “虞漾,辛苦了”。 如果前半生不堪,我祝你今后无恙。 虞漾心中有一块柔软的东西莫名被戳了一下,得寸进尺地地说:“那就麻烦周道友替我辛苦一下,比如……” 她再转过头就看到眼睛骨碌转了又转盯着他们的人,玩心大发,转过来指挥周绥远: “读一下他的心”。 周绥远伸出手指虚指着他的额头:“他说虞道友太狡猾”。 虞漾心中气的是像孙县令这样罪大恶极的人竟然算不上什么第一罪人。 害她连二选一都能完美避开答案。 索性拔刀出鞘,任由寒光反射到他脸上。 周绥远手上动作维持不变,低声笑了又笑,见将人恐吓得差不多,便见缝插针地插嘴:“他现在夸虞道友不仅人没心善而且法术极高,挑人的眼光更是一流”。 虞漾这下气终于消了,十分有少年气地朝他摆摆手。 见人走了,围在孙县令他们这一行人周围的那股强大威压终于散尽。 孙县令看着大摇大摆的两个人,张嘴就要诉苦:“我根本没……” 话没说完,跟着后面的人静静打了个响指。 孙县令的脑袋安静一瞬,大脑完全空白。 虞漾摸摸鼻子:“刚刚什么动静?” 周绥远将她的视线覆盖:“没什么”。 虞漾的脚步停住,歪着头,目光定格在石凳子上的那一大团东西上,一拍脑袋:“差点忘记我的乖徒儿们”。 她匆匆一扫而过那群茫然地盯着她的人群,然后跟小鸡啄米一般将它们一个一个拎起来。 “虞漾,你确定要把它们都带着?” 周绥远的怀里被她塞了一猫一狗:“你确定要把它们带着?” 虞漾本着吃一堑必定长一智的优秀美德,眨巴着闪着清澈的眼睛:“强者永远能保护身边的人”。 她跟点兵点将一般轻轻敲敲它们的脑袋:“我教的术法不在心里,在眼睛里,要见过众生百相才能领悟真谛”。 这话被她一本正经地说出来总难免带着些独属于少女的娇俏。 “带路吧”。 虞漾扯扯周绥远的袖子,提醒他。 难有的欢乐变得支离破碎,最后被扯出桩桩件件潮湿氤氲的往事。 县令府此刻空的异常,只能不时见到几个端着花盆移东西的丫鬟。 从这庭院的布局来看,孙县令平日里是个爱种花的人。 丫鬟们用素手一下一下给花盆里面堆着泥,虞漾没忍心看了又看都快溢出来的泥土,也不知道该怎么提醒。 匆匆一瞥而过那些忙忙碌碌的丫鬟们,虞漾总算抓到一个怯生生的女孩,弯腰低声问她:“你们家小姐呢?” 最算回归正题,讲话题引到孙小姐身上。 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儿话都说不利索,结结巴巴地说:“老爷一生无子嗣,你问的是哪个小姐?” 虞漾皱了皱眉头:“也未曾领养过吗?” 小姑娘依旧只是摇头。 虞漾不依不挠地又问了一声素之,一听到素之这个名字,小姑娘本就缩起的脑袋更往衣领里躲。 还战战兢兢地答,却不正面回答她的问题:“我……我不知道素之姐姐在哪里”。 之后再问什么小姑娘都是三缄其口,闭口不谈,似乎是对什么都讳莫如深。 见再也问不出什么,虞漾和周绥远便大摇大摆地朝着屋子里走。 庭院里很空,屋子里亦是如此。 周绥远和虞漾在屋子里翻箱倒柜了半晌也没能找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空得异常,反而给一切添上一些欲盖弥彰的意味。 “汪”。 “喵”。 “嗷~” 空旷的房间兀然传出这样的三声声响,他们二人低下脑袋只见怀里的小兽们齐刷刷地伸出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指着布满雕花的墙壁。 虞漾一向胆大,就着他们指的方向转动着挂在墙壁上的红烛。 一声清响后,雕花铜门应声而来。 虞漾满意地拍了拍自家好徒儿们的头,顺手拿起放在书案上的果脯蜜饯悄悄塞给怀里的苍伏,还摸了摸它翻起的肚皮。 周绥远见她大大咧咧地就把东西朝着苍伏嘴里塞,也伸手拿了一片,夹在指尖嗅了嗅。 见没有异味,也不着急喂给怀里正不断伸出爪子扒拉着他手腕的一猫一狗。 虞漾怀里苍伏突然抽动了一下,差点惊得虞漾拿果脯的手一抖。 < p>刚要把东西朝着嘴里塞的动作立马停下,手足无措地看着怀里喘不上来气的苍伏。 正没辙的时候,一双手轻柔地抱过她怀里的吐着白沫子的苍伏,拿出放在胸口处带着余温的手帕,一边拍着背给它顺气,一边擦着它嘴角的白沫。 “只是噎住了”。 见苍伏吐出不小心塞进去的果核,虞漾总算放心地将手上东西塞进嘴里。 “慢点吃”。 被周绥远放在桌子上的一猫一狗没了束缚,从桌子上走过来慢慢靠近莲花纹玉盘上盛的东西。 然后小口小口地嚼着。 休整了一会儿,虞漾和周绥远一人一个,点了根火折子朝着暗道里走去。 甬道里昏暗异常,就着昏暗的光线难以看清周遭的一切。 虞漾怀中的苍伏又动了一下,伸出只胖乎乎的爪子给她指了个方向。 越是走近,前面越亮。 心下高兴,虞漾举着怀中苍伏贴近脸颊,还蹭了蹭:“果然名师出高徒”。 阴风阵阵,虞漾忍不住瑟缩了一下,重新让周身布满如春风般的剑气。 这屋子里也很空,只有面前的石桌子前摆了一个长胡桃木匣子。 虞漾将盒子打开,从善如流地展开明黄色的圣旨,细细扫了一眼。 无非是些冠冕堂皇的话,只是在最后说:“兹念京凉卫功绩,特以嘉赏,亥时聚于游园村”。 得,合着绕了一圈又回去了。 虞漾他们最开始就被安排到游园村最角落,害怕露馅就没打算进去。 结果兜兜转转又要回去。 “喵~” 察觉到过分安静的氛围,迟雾言低低叫了一声。 虞漾和周绥远放松下来的肩颈立马紧绷起来,俱盯着被风微微吹开的那道门。 虞漾坐在石凳子上,单曲着一条腿。 门被推开,一个神神叨叨的女子慢腾腾地走过来,低着脑袋,长发敷面。 说是走似乎不太准确,更为准确地说,应该是拖着。 女子机械一般拖着双腿,只能听见鞋底和地面摩擦间发出的声音。 女子歪头露出只眼睛看着他们,总算能让人看清面容。 “素之?” 门砰的一声合上,素之没应声,只是朝着他们走。 虞漾抱起趴在身上的苍伏,在空中转了一圈:“正好,关门放徒弟”。 周绥远没设防,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身后的人踢了一脚推过去。 “去吧,乖徒弟”。 虞漾给怀里的齐齐冒出脑袋的小兽们一下一下地顺着毛,学着他的样子凑过去解说:“师父我这招叫做出奇不意”。 还自言自语:“看来下次要把天骄大会改名成斗徒大会”。 周绥远利落的将指尖刃转了几圈,和她过招。 之素的眼中依旧是雾蒙蒙的一片,双目无神,只是一味地躲开他的攻势。 ? 周绥远停下动作,之素也不再躲开,只是定定地站在他面前,还伸出手指了指坐在凳子上朝嘴里喂蜜饯的虞漾。 虞漾见他们不打了,将怀里的毛乎乎徒弟们捞起来:“打完了?” 之素仿佛丢了魂一般,见虞漾跟过来将他们带出去,和刚刚进来不同,走的是另一条路。 甬道里一句暗得吓人,之素走在最前面替他们开路。 “周绥远,手环亮了”。 虞漾抬起手腕,将发出微弱绿光的手环转了一圈,还点评:“真是有意思”。 前面走的人突然停了下来,刺眼的阳光从洞口传来,外面天光大亮。 直到周绥远和虞漾跟上来,之素才继续向前走。 “喂喂喂,说了多少遍,进村要先登记”。 熟悉的声音传来,周绥远立马掏出别在腰带出的白绢丝,将面纱重新戴上。 他很快接受自己的身份,示意让虞漾开口。 “这位姐姐,我们是一对苦命的夫妻,想进村避难,求你网开一面”。 女子的视线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将手上的东西推向前:“先登记吧”。 虞漾正提笔一笔一画地写着,还未放笔。 就听见女子带着试探意味的话:“我们在哪里见过吧”。 12. 英魂 魂归故里 两相沉默一瞬后,他们背后传来叮叮咚咚的类似于敲打木头的声音。 还是女子率先开口:“之素,别敲木桩子了”。 虞漾顺势将写好的东西朝着她面前一堆,拍拍手提醒。 女子快速扫了一眼她写下的东西,狐疑地看了他们好几眼。 “走”。 之素的脚步是轻轻的,不知从何处走来,罕见地吐出一个字。 女子心下一惊,平日里也是见惯了之素神神叨叨的样子,注意力完全跑偏,怔怔盯着她看了好几眼。 之素继续重复刚刚的那个字:“走”。 虞漾和周绥远是被女子跟送鬼一样赶走的,第一次被人这样对待,他们脑袋还是蒙蒙的。 之素就这样走在他们前面,虽说已经丢了魂魄,但身为人的基本意识还是有的。 走在前面还时不时的停下来,听着他们的脚步,时刻注意着他们有没有跟上来。 不让他们走,也不让他们知道要去什么的地方。 就这样默默无言走了几里路,燥热的风从他们脸上卷过。 还有好几户人家坐在庭院里小巷旁,满眼警惕地看着他们。 虞漾怀里苍伏被这样安静地有些诡异的场景给唬住,连晃动尾巴的幅度都更小了几分。 迟雾言和宿青临在周绥远怀里却不安分,拱来拱去的,还伸出一只爪子妄图去够和他们一起胡闹的黑色小飞虫。 在险些掉落的时候被周绥远给托着爪子重新放好,还被他带着责备意味地敲了几下。 这样堪称紧张的氛围是被一道喊声所打破的—— “之素,吃饭没有?” 老婆婆的声音像是一把小弯刀,柔和但坚韧,温柔地刺开这一室的安静。 带来如同春风细雨一般的善意。 虞漾和周绥远听着有些熟悉的声音,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宋阿妈已经上了年纪,杵着拐杖,佝偻着身子从对面走过来。 宋阿妈依旧温柔慈祥,伸手摸了摸之素的头,才将目光移向她身后的两个人: “你们是?” 周绥远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早就将面纱老老实实给戴上,避免节外生枝。 虞漾笑着给宋阿妈解释前应后果:“宋阿妈,我和我夫人二人是私奔出来的,无奈之下只能来这避避风头”。 她这人一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在给宋阿妈说话的过程中又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跟妻子私奔收到追杀一直逃命的苦情人。 宋阿妈这次有些木讷,好像只听到他们私奔二字,先是问了一句:“你们成婚了?” 将目光下移到安安静静卧在他们怀抱里的几个毛绒绒小脑袋上,没等他们回答,又问:“这是你们的孩子?” 虞漾却总觉得宋阿妈这话更准确来说更像是自言自语,因为她说话时并不盯着他们的眼睛,也没注意他们的回答。 只是一个接着一个地给他们抛出问题,甚至还详细地问了问他们的年龄和生辰八字。 似乎是连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妥,宋阿妈吸了吸鼻子,抬头看向他们。 还有些局促地邀请他们来自家吃饭。 这正好遂了他们的意,于是大摇大摆地跟在她们身后,熟稔地跟回自己家一样。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占山为王的那个王。 同样熟得跟回自己家一样的还有在庭院里撒泼打滚的几只小兽,灰头土脸地在掀起黄土灰尘的地面上滚来滚去。 宋阿妈一向喜欢得紧,眼神不时的朝着它们扫了好几眼。 “阿漾,这真不是你们孩子?” 被误会为夫妻虞漾尚且能忍,毕竟虞漾她是占上风的,但再要是误会出有孩子,虞漾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主要她这人吧,从小对小孩子就没什么好感,既不会哄孩子也不擅长洗衣做饭。 而且他们可是对手! 对手之间要是有孩子的话只会玷污他们之间纯洁得只想互相弄死对方的真挚情感。 “阿妈,是徒弟”。 虞漾只能苍白地又解释一通,只是故事的走向渐渐变得有些不对。 因为和心上人私奔被家里人追杀,在逃命的路上还带着自己收的几个徒弟? 虞漾自己也察觉到有些不对,立马顺着她说的车轱辘话往下说:“我们在路上遇到了无依无靠的这几只小孩,于心不忍,所以就把他们也带过来了”。 好在人在心里没底的时候脑子会转得格外快,虞漾说出来的车轱辘话一句接着一句,总算把话重新串起来,然后乱七八糟地圆起来。 一波未平,虞漾只感觉自己的手像是被人抓了一下,然后没好气地望向周绥远。 她刚糊弄完宋阿妈,才松一口气,脑子早就彻底掉线。 冲他挑挑眉,像是挑衅。 谁稀罕承认这是我们的孩子? 不知道为什么虞漾莫名想起来某年某月某日的某天不知道哪里来的野榜把她排到了周绥远的后面。 尽管是个这类颜值类的榜单虞漾向来懒得在乎,但当她听到那些听起来就无比疯狂的言论时,还是默默掏出自己“存”在周绥远那里的灵石,然后给自己砸到了第一。 她还记得那些疯狂的言论总是或多或少的都和孩子有些关系。 这就导致虞漾内心里是不怎么喜欢孩子的。 她想站在世界顶端,想压别人一头,想和命运相比都更胜一筹。 然后告诉所有人,你的价值永远在你。 周绥远轻轻笑了一声,然后不动声色学着她之前的样子将自己的手腕举到她面前,指着宋阿妈不让他们进去的那间屋子。 虞漾没转头,就着自己的剑气偷摸观察了一道旁边隔了一点距离还在做饭的宋阿妈和之素。 之素呆呆地站在一边,有意无意地帮他们遮挡住了宋阿妈的视线。 宋阿妈此刻正分神看着地上撒泼打滚的小团子们,还一边跟之素说着话。 这下倒给了他们可乘之机,两人轻手轻脚走到宋阿妈上次拦着不让他们进去的房间。 门被轻轻推开,一股子潮气钻进他们鼻尖。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桌子,一个软榻,再加上一些杂物凌乱地摆在一边。 他们也不上手翻,将自己的手腕虚虚抬起,看哪里更亮。 “这个”。 虞漾指了指红檀木柜子,然后立马拉开。

东西还没看清楚,一声脆响落地。 是一个空白牌匾。 ? 周绥远快速拿起牌子,东西刚塞好就被虞漾扯个袖子拖出去。 虞漾刚把抽屉推上合好,就察觉到外面细微的脚步声,然后一个瞬移带着人朝着屋子里走。 宋阿妈看了一眼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的两人,眉眼弯弯:“等很久了吧”。 宋阿妈依旧和往常一般,将自己屋子里仅有的大鱼大肉全部拿出来招待他们。 然后高高兴兴地拎起刚刚还在外面不断打滚的三只小兽,用布满皱纹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抚摸着他们的毛发。 接着还掏出手帕仔仔细细地将他们身上灰尘擦干净,又一勺一勺地给它们喂粥糊糊。 总之忙得不可开交。 虞漾和周绥远则是有模有样地学着她的样子喂它们吃东西。 之素则是安安静静地埋头吃饭。 平时最为闹腾的迟雾言一反寻常,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虞漾的手。 虞漾一边给它喂汤糊糊,一边做贼心虚般观察着周围人的反应。 见他们目光不在自己这里,便大着胆子掀开手腕,给自己手腕上缠着的黑色东西喂了一口。 好奇心作祟,虞漾刚刚眼疾手快关抽屉地时候还是把自己的好徒儿给顺手拿出来了。 那抽屉里面只安安静静地蜷缩着一条黑色小蛇。 见她伸手也没半分迟疑,立马圈圈绕绕地缠上去。 虞漾只记得很凉,就像是冷冻过的黑佛珠绕在手上一样。 甚至还有点黏黏的感觉。 她甚至还没开口,周绥远就知道她干了什么,还精准地报出了她徒弟的品种姓名,就差把八字都报出来。 说完还吐槽她那双情急之下摸过玩得灰扑扑的小猫小狼小狗没来得急洗就去抓自己新徒弟的手。 果不其然,她被成功扣上了一个喜新厌旧的罪名。 …… “虞漾,我们去别家看看?” 跟宋阿妈简单告别后,虞漾和周绥远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心中的沉重被阴凉的夜风一点点掀起。 事情的真相已然隐隐浮出水面,露出冰山一角。 彼此都心知肚明接下来要干什么。 虞漾带着些要重新干回老本行的气势,转了转自己的脖子,还抻了一下手臂活动筋骨。 夜黑风高月,两道身影挨家挨户推开门窗,一家一家地翻翻找找。 都无一例外地找到了同样的一块牌匾。 是无字的。 就在二人终于忙活完一切坐下来喘口气的时候,之素敲了敲周绥远正靠着的墙壁。 双目依旧空洞地看着他们。 虞漾的声音闷闷的:“我应该叫你宋之素,对吗?” 之素的动作都慢了一拍,只是冲着他们点了点头。 虞漾他们刚进村的时候她就注意到宋阿妈在缘由的那一栏上写着找自己的一双儿女。 周绥远走上前,将手虚悬在她额前,说了一声:“抱歉”。 之素脑海里的记忆变得清晰可见。 十年前的那场京凉卫悬案终于再度浮出水面。 13. 诳语 风吹乱他额角的碎发,阳光将他精致得有些过分的蓝色抹照得发亮。 周绥远耳尖的蓝色长耳环正随风轻轻摇晃,眉眼和肩头都被渡上一层金光。 有道是少年遗世而立,鹤骨松姿,神清骨秀。 虞漾立在他身后怔怔看了他好几眼,也学着他的样子双手合十,虔诚祷告。 人间若有忠魂,需得青山埋骨,千秋长青,世世代代受到福泽才行。 “统子,我要用万年青”。 万年青是系统上次给她的奖励。 系统当时的解释还挺诗意的,说的是如果凡胎□□得到束缚,那就由此祝君灵魂无拘无束,万年长青。 还挺应景。 指尖蓦然凝结出一道灵力,和她的本源灵气不同,这股气息更为柔和。 虞漾抬手间用自身灵力将那团强劲的气息给推上天。 一团巨大的泛着绿光的圆球缓缓飞上天,一阵风吹过,立马幻化成无数细小的圆球,如梦如幻地飞散到各处。 幻化成蝴蝶的形状,扑腾着翅膀飞向各处。 一只蝴蝶在毫无生机的树边扑腾地绕了一圈,枯木仿佛有了生命一般,枯朽的枝条上竟然慢慢长出新的枝条,还有粉红色的小花做点缀。 冰凝阻塞的泉水重新流通,周围焕然一新,死气沉沉的村庄里开始重新流动起生气。 蝴蝶们都扑腾着翅膀朝着村子里飞去。 万物归一,灵魂才能得以长栖。 似乎是有心灵感应一般,周绥远转过头和刚好睁开眼睛的虞漾四目相对。 可这人说出的话向来不着调,他眉眼含笑地对着她打趣:“虞漾,你觉得这个时候你说什么会让我崇拜你吗?” 虞漾双手抱臂,歪着头看他,被勾起了兴趣:“什么?” 周绥远却不着急回答她:“你要是拿对付我的那股气去对付别人,我们就能打遍天下无敌手”。 虞漾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行,我听说皇宫天才多”。 虞漾把剑扛起来放在肩上,作势就要朝着那里走。 还口出狂言:“当局者愚昧,黄口小儿要是那位子坐腻了,我不介意换个人”。 周绥远见她这样不禁逗,连忙把人拉住:“你要去干嘛?” 虞漾应得快:“让江山改头换面”。 “比如?” “比如啊……” 虞漾思索了一阵,慢慢靠近周绥远: “我为你颠皇权”。 这话任谁一听都觉得大逆不道,还有着株连九族的风险。 可少女偏就笑得张扬靠近他,眉眼弯弯,眼睛里闪烁着不着调的恶劣。 阳光悄悄爬到她的肩头,紫色圆袍上金色莲花正闪着金光,少女眨巴着自己圆圆的杏眼,明黄色的瞳仁里写满了狡黠。 嘴角挂着的两个梨涡更让她显得极其不着调。 “夫~人~” 两相沉默之后,虞漾捞起脚边的迟雾言:“我不打算再去什么县令府了,我带走两个,你拿带两个”。 虞漾背朝着他向前走,朝他挥手:“走了,照顾好我的徒弟”。 周绥远欠的债算是还了个大概,但虞漾还有自己要讨的债。 况且她已经或多或少地猜到一些关于周绥远欠的债。 周绥远不说,她便不问。 人和人之间总是要有所保留,要给彼此留出空间。 毕竟,有的时候人和人的缘分更像是一场永远躲不开的雨。 丝丝缕缕,圈圈绕绕。 走着走着,虞漾突然停下来,然后默不作声地掏出怀里的那张纸。 眯着眼睛看着白纸黑字,然后叹一句:“皇室复仇剧本,让他爱上我,然后再狠狠抛弃”。 望着虞漾头都不回转身就走的背影,周绥远轻笑了一声,直到人影彻底消失到拐角处。 “少爷他终于笑了”。 “别说话了,好像发现我们了,嘤”。 正摇摇晃晃的草垛安静了一瞬,看了一圈周围没有外人,才慢慢抬起脑袋,毕恭毕敬地凑过来。 “公子”。 他们没敢抬头看周绥远,只能任由他不断把玩着手里的断刃,然后恶趣味一般用反射出的寒光晃他们的眼睛。 周绥远的声音仿佛被淬了冰一般: “蠢货”。 那两个人的头更低了,依旧只是战战兢兢地看着地面。 “谁允许你们擅自联系我的?” 周绥远的声音压迫感十足,那两人说话都变得不利索:“祭司……祭司大人”。 “呵,我师父还没死,巫族就永远有祭司”。 两人尴尬地连忙点头应和,但周绥远却不打算放过他们。 再抬头时,少年一敛脸上刚泛起的笑意,面无表情地将指尖刃放在手中转了一圈:“你们刚刚吓到我徒弟了”。 “徒弟”两个字所含的信息太多,两人俱迷茫地看向周绥远,然后手里就被塞了两团圆乎乎的东西。 宿青临有了靠山,比以往闹得更欢,滑溜溜地就是不让他们抓住。 捉弄一般把他们闹了一通之后才安安静静地卧在两人怀里,然后跟皇帝一般被他们供起来。 苍伏一向安安静静地卧在他们怀里。 孙县令府邸。 整个村子里都是空荡荡的,府里各色各样的花开得正好。 就连上次他和虞漾来看的时候还没开的花都开得正艳。 14. 告状 人坏 “师父~” 迟雾言一直黏在虞漾身上,还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捏住她的袖子。 这一声叫的虞漾完全压制不住嘴角的笑意。 她现在脑袋都晕乎乎的,甚至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一只手抱着迟雾言,还分出一只手递给周绥远: “要不你掐我一下,我感觉现在在做梦”。 看到周绥远伸出手就要来掐他的手,虞漾眼疾手快地将手收回:“我知道这不是梦”。 还扭过头来呛他:“我的梦里不会有你的,又你的梦可是噩梦”。 虞漾抱起怀里的迟雾言就朝着屋子里走。 只留下周绥远脚边的两个小孩看着虞漾的背影,捏着他的裤脚,委屈巴巴地哭诉:“师父夫,师父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周绥远蹲下来,小心地伸出手擦去他们脸上没一会儿就蓄满泪水的眼眶。 还轻柔地拍拍他们的头。 两个小男孩也这么爱哭,周绥远这点是没想到的。 小孩子果然是水做的。 如今他还要耐下性子来哄:“你们师父不是不要你们了,她那只是有些累了,想去休息”。 听了他说的话,两个小团子这才止住眼泪,依旧眨巴着泪汪汪的大眼睛半信半疑地听他说的话。 “真的?” 甚至还伸出一根手和他拉勾。 “真的”。 林间蓦然传来簌簌响动,传来一声微不可察地轻笑,然后很快吹散到空中。 动物的本性使然,苍伏和宿青临的耳尖无意识抖动了一下,转头精准地将目光锁定在传出响动的地方。 周绥远只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推着两个小团子朝着屋里走。 两个还没反应过来的小团子就这样被周绥远捂着耳朵推进屋子里,若是转头,便能轻而易举地捕捉到正在微微颤动的草垛子。 周绥远好不容易将两个小团子哄睡,就着月色按了按自己有些酸软的脖子。 刚刚那些烦人的响动依旧不知好歹地叫嚣着自己的存在。 月色之下,少年的脸上淬了一道寒光,缓步走到那处:“何事?” 淮谷头顶的蘑菇又大了一圈,衣领被断刃死死定住,战战兢兢地开口:“老大……” 周绥远按了按眉心:“到底有什么事情?” 他的语气冷得不行,淮谷又抖了一下,无意识地攥紧坐在自己身边的人的袖子。 连忙掏出放在胸口处的纸:“老大,我们是看到这个才来的”。 周绥远顺手结果还沾染些许余温的纸,慢慢展开,不可置信地从头到尾顺了好几遍。 再抬起头,周绥远气急败坏地捏住放在手上的纸:“她说的不作数”。 莫名其妙地又被塞回手中的纸,淮谷一字一句地再把招聘单看了一遍,甚至还确认了一下署名。 是,明澜宗虞漾没错。 被他弄醒的易桥慢慢睁开眼,只是抽手将自己的袖子收回来。 半天没摸找头脑的淮谷只得将纸拿到他面前,求证一般问到:“易桥,你看,这上面白纸黑字写得不就是明澜宗招收会洗衣会做饭会打扫卫生会造池塘会打地基会空手套白羊会平地建高楼,不会炸厨房不爱生闷气不会变脸不爱比试不爱多管闲事的人吗?” 易桥被他念得这段话彻底弄醒,没好气地给他指着最下面写得那一句话:“若有符合者欢迎来到明澜宗面议,无工资,纯公益”。 “另外特此声明本人的夫人脾气极其差,脾气好者优先,价高者得”。 淮谷又读了一遍,还没发现问题。 直到他的脑袋被人敲了一下,才气呼呼地喊:“易桥,你干嘛 ?” “你看这个”。 易桥无视他的抗议,点了点“夫人”那两个字。 淮谷总算反应过来,心痛一般将纸揉作一团,声泪俱下:“老大想留在明澜宗必须要女扮男装了吗?” 易桥:“……” 叶尖凝结地一颗晨露悄然落下,滴落于水坑里泛起阵阵涟漪。 昨夜不知何时下了一场雨,喝饱睡足之后,易桥伸了个懒腰,不小心碰了一下坐在旁边的人。 这人平日里最为闹腾,此刻却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的屋子。 易桥心下狐疑,又碰了他一下。 只见淮谷慢慢扭过头来,眼底青黑,双目无神:“易桥,现在是白天了吗?我怎么感觉好黑”。 尤其是巫族的未来。 淮谷沉思了半宿,一边听着雨声,一边想到整个族群的未来。 虽然他算不上是正统的巫族人,准确地来说是半巫半……蘑菇精。 身上突然一痛,淮谷看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罪魁祸首,冷冷瞥上一眼。 委屈巴巴开口:“你动了我的孩子”。 易桥看了好半晌从淮谷袖子上扯下来的那朵蘑菇:“???” “他是你的种子,不是你的孩子”。 淮谷是比较罕见的蘑菇精,受潮挨冻又或者是受热身上都会钻出来一些小蘑菇。 头顶上的那朵蘑菇还能跟着他的心情发生变化。 晶莹的雨水顺着小伞帽往下落,蘑菇似乎是察觉到主人不高心的心情,病恹恹地耷拉在他的头顶上。 周绥远刚推开门就看到顶着个毫无生机的蘑菇还极其同情地盯着他看的淮谷。 刚欲走近,就被同样推门而出的虞漾抢先一步。 虞漾看着自己庭院里不知何时多了顶大蘑菇,蹦蹦跳跳伸手就要去摘。 15. 熟人 虞漾打了个饱嗝,看向门口那堆还没门槛高的小团子们,不经不慢地对他们说:“不急,你们还有一个师弟或者师妹没来呢”。 对着空气点点手指,忽悠道:“修仙嘛,欲速则不达”。 周绥远看着这群正艰难地翻门槛的小团子们,迅速走过去,一手抓一个。 趁着他分神的时候,苍伏已经稳稳当当地进门。 而迟雾言和宿青临则顺势抱住周绥远的手臂,本着给点阳光就灿烂的态度紧紧抱着他的手肘就是不肯撒手。 周绥远没辙,只能将这两个小孩抱到那边木板凳上放好,再和易桥一人一个掏出手帕,然后仔仔细细擦掉他们额角的细汗。 虞漾看着凑在跟前微微仰头的苍伏,轻柔拿出手帕一点一点擦去他额角的汗。 手上动作不停,还自言自语:“看来训练效果不错”。 周绥远的脸黑得和锅底一样,看着对自己教学成果极其认同的虞漾,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虞漾说这群小团子们身体素质一般,需要多锻炼才行。 她这话说得其实没错。 毕竟,这个世界上的天才实在太少了,身为普通人的我们唯有付出持之以恒的努力才可以。 换言之,只有坚持不懈地付出努力才行,直到它变成了一种天赋和本能。 但周绥远总觉得现在开始修炼实在是太早了,难免偃苗助长的嫌疑。 同时,妖与人终究是有所不同,尤其是生长周期这一方面。 淮谷和易桥一个半蘑菇精一个半荞麦精对此最有发言权。 据他们的原话,虽然和妖的种类有很大关系,但妖的生长速度却是人的上十倍。 也就是说虽然妖长寿,但过不了几年就能和虞漾和周绥远视觉上是一个年龄。 到时候这要是出去,谁能认出他们是师父啊? 晕。 听完他们的话,虞漾还贱兮兮地凑过去问淮谷:“那我应该叫你一声前辈了吧”。 前在年龄上。 淮谷想到两人之间惊人的实力悬殊,被迫将心中的那口气咽下去,反驳道:“我今年十八”。 虞漾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拍拍他的肩膀:“你十八岁?淮谷叔,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别看淮谷平时看起来就是个乐呵乐呵的小老头,他这下是真的有些生气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下巴上冒出的胡茬,着急地回她:“我那只是少年老成”。 少年没看出来,确实挺老的。 小老头见她不相信,掰着手指头,一边炸毛一边给她字字句句科普:“我是蘑菇精,蘑菇就是要长大一点才是少年”。 见淮谷的反应这么大,虞漾就着肩膀把他按下来:“行行行,知道了”。 她努力压住笑意后又换了个温和的语气:“不如,我叫你淮谷弟弟吧”。 淮谷身上的毛被她一寸寸顺下来,听完她说的话,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 但是他又没反应过来。 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完全没注意到虞漾正微微勾起的唇角。 明澜宗她永远是老大。 换句话来说,虞漾在哪里,明澜宗就在哪里。 “师父,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学术法?” 刚安抚完老的,小的这会儿也扯着她的袖子继续问那个问题。 只是这小的吧,看起来老里老气的。 苍伏平时不说话的时候总是面无表情,有时还微微皱眉,也不知道小脑袋瓜子里整天都在思考些什么。 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好些,总是柔声柔气的,嘴角还时常挂着一抹浅笑。 沉稳固然是件好事,有言道,沉默是金。 虞漾如是安慰自己道。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不知不觉之间天光大亮。室内温馨的场景让屋内的每个人都泛起暖意,若是仔细看,还能看到小团子们正微微晃动的耳尖。 空气中的灰尘都抖动了一下,外面传来的细碎响动无意识地打碎了此处难得的安静气氛。 虞漾将那个早就有所觉察还按在自己耳朵上的爪爪给轻轻扒开,伸手接住从外面飞进来的那只千纸鹤。 周绥远第一次见这个术法,将同样按在自己脑袋上的两只不同的小手轻轻扒开,笑着问道:“虞道友,上面写什么?” 这个术法是明澜宗独创的,只有宗门内的人可以使用。 但明澜宗除了虞漾全都飞升成仙了。 这就很奇怪。 但是虞漾并不打算和他交全部的底。 她慢条斯理地将千纸鹤展开,然后不疾不徐地将上面的字读完。 一经读完,纸鹤立马灰飞烟灭,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虞漾抬头对上周绥远探究的眼神,故意冷了他一会儿。 她清楚这人平日里就满肚子坏水。 之后才开口,虞漾是这么说的:“还记得村口王宝顺那家吗?” 话是她主动提起来的,还悄悄勾起了周绥远脑海中有些不怎么好的回忆。 他只记得之前村口那家姓王的拖着虞漾在那里带了超过一周。 他一周都没能在她面前露脸。 烦。 周绥远点了点头,继续听她的下文。 但虞漾不打算仔细和他说下文,只和他说:“你还记得我之前封印了一只鱼妖吗?他又卷土重来了,但现在事情比以往更棘手。” 周绥远继续 边听边点头,想起刚刚突然从天而降的那只千纸鹤,脑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想。 但他不准备参与,或者说他在等虞漾邀请他。 听完了,与我何干? 周绥远维持着抱着臂歪头看她的样子,似是在无声质问。 虞漾早就料到他这个反应,伸懒腰式地将手腕递在他面前,还十分犯贱地喊了一声:“王宝顺家”。 话落,手腕上的藤木手环十分应景地亮了一下。 只留下虞漾明晃晃地挑着眉看他。 这下你该和我一起去了。 总带着幸灾乐祸的感觉。 他们二人纠纠缠缠数年,招招下死手,每次都想把对方往死里打,但没辙,习惯使然,两个人都无比熟悉对方的一招一式。 正好这个什么破系统来了,将他们两个人绑在一起。 还威胁不一起完成任务就会被它给灭了。 于是他们二人当即就约定就一起完成任务,看谁先熬不住。 周绥远气极反笑,知道自己这下是躲不过,不过也挺好奇虞漾这葫芦里买的是什么药。 但心里那道坎怎么也过不去,下巴朝她手心方向扬了扬,抱着手臂问她:“虞道友,既然现在你我是盟友,不如你先告诉我到底写了什么。” 周遭安静得只能听到他的声音,甚至被风吹向更隐秘的山谷。 这次两个人下山没有潦草一般地带着那一大家子。 三个小孩加一条小蛇都被留在宗门里,淮谷和易桥负责他们的起居生活简直绰绰有余。 不过,为了安全起见,周绥远和虞漾一人给整个宗门添了一道阵法。 缠在迟雾言手臂上的小蛇探出脑袋来,嫌弃地看着抹着鼻涕眼泪汪汪的小团子正拉着虞漾的袖子不肯撒手。 虞漾只能弯着腰和她平视,哄她:“阿言,你可是大师姐,等我回来之后就教你那本心心念念的剑法好不好?” 迟雾言平日里就黏虞漾黏得紧,小孩子的心总是柔软万分,对别离有中与生俱来的害怕。 直到虞漾又说了一句“这次师父我下山回来给你带个小师妹回来”,她的注意力才成功被转移,乐呵乐呵地看着他们。 甚至还朝他们挥挥手,眼巴巴地看着两人下山的背影。 王宝顺门口。 虞漾抬手止住周绥远敲门的动作,直接将门大啦啦地推开。 周绥远跟在她身后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看了一圈,才问她:“人不见了?” 虞漾不留情面地评价:“活该”。 看来她早就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秉持着正事要紧的原则,周绥远问她:“行,不管,徒弟在哪里?” “徒弟也不在这里”。 16. 中计 山洞内黑漆漆一片,消愁发出的铃声慢慢变得低切,直至低不可闻。 虞漾刚迈出步子就被周绥远扯着袖子给扣回来,他的面色都逐渐变得凝重。 山洞里那股很强大的气息将外界与洞内光景隔绝开,只留下漆黑一片,像是要引着人进去,又像是妄图将人隔绝开。 虞漾冲他挑挑眉,轻佻地拍了拍他的手,不计后果道:“放心,你要是求我的话,我可以考虑保护你。” 趁着他分神的瞬间,虞漾暗自用灵力将人推进去,一边抱着剑一边大摇大摆走到他身旁。 周绥远的脸被她高高竖起的马尾刮了一下,有些痒。 之后虞漾从善如流地掏出个火折子,迅速点燃。 火焰跳动间,明澄澄的黄光将此处的黑暗挑破,透露出一种诡异的温馨感。 像是被打开一道屏障,周绥远手腕上的消愁迅速挣脱那道无形的束缚轻轻摇动起来,阵阵清脆的铃音在整座山洞里回荡来回荡去。 火光毕竟有限,只能照亮以虞漾为中心的那一个小圈。 虞漾边走还边将余光分给洞穴里如鬼画符一般的东西。 “周绥远,这东西怎么不响了?” 虞漾扭过头来指着他手腕上挂着的那个鬼头骨坠的红绳问他。 周绥远听完她的话,轻哼一声,抬手将灵力注入消愁,消愁只是轻轻响了一声,立马归于寂寂。 “应该就在这里。” 洞内莫名传来水滴下落的声音,虞漾当即抬起手中火源向上看。 有意无意间,周绥远的面容一半被火光照亮,一半隐没于漫无边际的黑暗之中。 他如寒潭般的眼眸里晦暗不明的浪潮正翻涌迭起。 “虞漾,你确定真要去?” 周绥远还是有些不放心,把人拖回来又问了一遍。 毕竟虞漾做事总不记后果,可偏偏因为人过于厉害而且无论多坏的结果都能承受,最后也都能将事情办的漂亮。 “确定,走了。” 火光渐渐远去,将周绥远隐于漫无边际的黑暗之中,他侧目看着虞漾决绝地朝前走的背影,只低笑了一声,将挂在腰间的一个东西取下来。 然后顺手丢到地上,他杂乱的脚步声很快将那细碎的响动盖住,任由无边的黑暗吞噬着地上遗留下来的东西。 前方终于变亮,唯见汩汩流水粼粼波动。虞漾手中握着的断水似是有所感知,轻轻晃动间发出低鸣,应和着一同响动的铃声。 越是靠近湖水,响声便越是清脆。 “周绥远,师姐——” “快!” “来!” 山洞深处传来熟悉的声音,眩晕被刺破,意识回笼后两人的头都有些晕,失神看了好几眼面前依旧吞卷波动的湖水。 光影浮动之间,水波正泛起无数细闪着的浪花。 虞漾提剑朝着声源走去,周绥远顿了一会儿,静静看了好一会儿依旧奔涌不息的湖水。 “周绥远?傻了?” 虞漾斜斜靠在石壁处,侧目看着依旧站在那里没动的周绥远,打了个哈欠问他。 少女立于明暗交界之处,狭长的眉目一半被光影点亮,一边隐于黑暗之中,神情自若。 听完她的话,周绥远堪堪转过身来,跟在虞漾身后。 只是湖光闪烁之间,一模一样的身影和他一样朝着前面走去。 “虞漾,你知道该去哪?” “知道啊。” 走在前面的人冲他摆摆手,唤他过来。 “周绥远,快点滚过来。” 虞漾见身后的人迟迟不跟过来,不耐地朝后面瞥了一眼。 只是一眼。 虞漾便察觉身后的人有些许不对劲。 但她不打算拆穿。 停下脚步,靠着墙壁等他过来。 周绥远看着依靠在那里的虞漾,眼中亦是闪过一丝算计。 他唇角微勾,伸手朝虞漾借火折子。 虞漾虽然不清楚周绥远要做什么,但还是慢吞吞心有不舍地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他。 氤氲的橙黄色的光在周绥远脸上铺开,眼底本不多的怀疑如同烛光被点燃而后迅速扩散,他只能感受到烛光的热气,连带指尖都被微烫的空气烫了一瞬。 他故意停顿了几秒,斜睨着欲言又止的虞漾。 还未等人开口,山洞瞬间变黑,被他以掩耳盗铃之势丢在地上的火折子终于停下转动。 仅有的光源都消失不见,虞漾看着黑漆漆的山洞,气急败坏地冲着他喊:“周绥远!你疯了?” 黑夜之中一切都归于遁形,铃声阵阵回荡于整座山洞里,周绥远轻轻转动着手中百渡和妄行。 身边那道熟悉得让她感到厌烦的气息无孔不入,虞漾歪着头,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你发现我的计划了? 但虞漾没问,换了个抱剑的姿势。 她微微挑眉,似乎是确认:“你确定要和我打?” “试试。” 少年的声音如同甘冽的清泉,回荡于洞穴之中,但很快变得粘稠。 交手混战之间,虞漾没抽刀出鞘,却也未曾落下风。 她只是思来想去都不明白,自己那堪称天衣无缝的计划究竟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比她的质问先响起来的是少年笃定的声音:“看来你师弟又算到这一步了。” 听完他说的话,虞漾将肚子里的话再次咽下去。 猜对了……一半。 谢未疏本来是个无名无派的散修,年少的时候被温笑捡到,然后带回宗门。 明澜宗虽然没什么特别的规矩,但她师父却非嚷嚷道如今的明澜宗可是天下第一大宗,这种认人归宗的事情不能如她一般敷衍了事。 其实明澜宗最开始不过是一个破败且籍籍无名的小宗而已,但自从她师父,温小师叔和林宗主三个人接手之后,明澜宗才渐渐变得有名气。 是三个少年撑起了明澜宗的未来。 可惜,还未能等温师叔的第一个弟子拜入师门就…… 往事暂且不提,平平增添伤感罢了。 谢未疏自那件事后便离开宗门,只是有时会借着明澜宗半个弟子的身份和身为明澜宗独苗苗的她书信往来。 “谢未疏,你又躲到哪儿了?” 趁着虞漾分神的间隙,周绥远的指尖刃在虞漾的衣袍上割出一道又一道的口子。 周绥远见虞漾毫发无损,忍不住吐槽:“虞漾,没见过你这么惜命的。” 剑气常年护体就算了,现在又变成整天穿着护体的金缕衣法器。 虞漾也不和他打了,索性垂着手臂握剑,背再次靠上石壁。 “你不也是?” 刚刚交手时,虞漾就感觉到自己的脖颈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细细啃咬了一口,酥酥麻麻的感觉瞬间窜上她的额角。 周绥远当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他靠着对面的石壁,轻笑了一声:“托你师弟的福,之前从他那儿抢了一堆蛊虫,但我不记得功效了。” 拿她试毒的意思。 若是换成寻常的蛊虫根本无法近她的身,但虞漾不清楚他给蛊虫里加了什么。 毕竟她身上的剑气是不能伤害普通生灵的。 “呵。” 虞漾刚欲起身抽剑,妄图不管不顾地将剑气劈头盖脸地全都落到他身上。 听到那些细碎的响动,周绥远没任何动作,只是慢慢悠悠地提醒她,假装后知后觉道:“我记得你师弟炼过七步毒的蛊虫,若是流转真气,七步之内必亡。” 这话被他说得轻巧,虞漾权衡利弊之后还是将剑收了回去。 她无奈道:“那现在你想怎么样?” 见将人恐吓得差不多了,周绥远唇角微勾,终于将话回归正题。 “虞漾,你是不是挺想置我于死地的?” “是。” 回答得还挺快。 “你呢?” 周绥远学着她一点都不拖泥带水的样子,干脆回答:“我也是。” 虞漾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只是靠在那里安静思考自己在不使用自身灵力情况下纯靠肉搏的胜率有多少。 虞漾:(~ ̄△ ̄)~(其实是没招了) 几番思考后,她还暗自下定决心—— 下次我也要学阴招。 “虞漾,我给你个机会。” 周绥远慢条斯理地转了一圈手中指尖刃,和她解释:“还记得那个湖水吗?” 他只用一句话解释:“湖水是个阵法,你在水面内,我在水面外。” 虞漾安安静静地听着他的话,没摸着头脑:“什么意思?” 周绥远继续耐心把话说完:“意思是你现在和我的倒影在一起,同样,我也和你的倒影待在一起。” 听完周绥远说的话,虞漾蓦然想起谢未疏曾经在书信里和她炫耀过的那个堪称为旁门左道的术法。 傀儡术。 “我面前这个是你的傀儡?” 周绥远看着面前这个虞漾指着他,点了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虞漾莫名变得兴奋起来。 按照常理,傀儡和正主之间本来没什么关联,但他面前这个傀儡身上的气息和周绥远身上的无二,连虞漾短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她还记得谢未疏给他写得那封信的原文是这么说的: “师姐,展信舒颜。” “我近来又研究出了一个新的术法——傀儡术,且待有朝一日,定要在师姐面前展示一番。” “此术用于假死脱身,于正主无任何关系,当然感官也无法共通,绝对没有用于一切不正当的事情之上。” 信纸的最后还画着一个将自己缩成一团的小狗,满股子委屈巴巴的味道。 虞漾重新抽出手中的剑:“周绥远,你还忘记一点了,傀儡和正主的感官是不相通的。” 所以? “所以,你报你的仇,我还我的怨。” 一举两得,正和我意。 几番缠斗下来,两人皆是大汗淋漓。 在镜湖的影响下,傀儡和他们本人动作言行几乎一样,再这样的情况下要打败傀儡其实不算件易事。 虞漾心中依旧记着周绥远的话,没动用内力,只是将断水在手上转了一圈。 沉思片刻后,虞漾给他报了个方位:“乾奇,坤阴,艮伏,正突。” 话音刚落,虞漾的再次抽剑。 只见明明灭灭的光影浮动,又经过虞漾的长剑反射出明晃晃的光。” 挥剑之间,只能感觉光影似乎被劈开,沉沉浮浮。 周绥远低声重复了一边虞漾刚刚的方位,顺着她的动作躲开再反击。 另一边的虞漾唇角微勾,一招一式在傀儡还未完全发现的时候正悄悄发生改变。 最后一招时,虞漾彻底将剑收入手中,转圈又换了了个与自己说话截然不同的方向。 然后紧接着抬手,将断水在手上转了一圈,利落从刺向“周绥远”的心口处。 另一边的周绥远巧妙捕捉到“虞漾”那一刻的迟疑,轻轻挑眉。 两柄断刃脱手,在空中形成一个回环,直直没入“虞漾”的脖动脉。 “真狠啊。” 周绥远看着倒在地上重新现出原形的屋头人,攥着自己的心口喘气。 他低低笑了一声,疼才好,疼才能记住。 而虞漾却不如他自然,她只能感受到脸上传来的阵阵余热,再到脖子。 周绥远什么时候学会这么恶心的打斗方法了? 终于在温吞的热潮之后,虞漾感受到自己的脖子传来一阵剧痛。 她抬腿踢了一下地上正躺着的那个木头人,没有任何反应。 因为刚刚的打斗,山洞里的裂缝更大了些,晨光透过缝隙爬她的发梢,也照亮了木头人手背上刻着的名字。 两人终于重新汇合,虞漾还是没拖泥带水,将手摊开放在他面前:“解药,我要解开蛊毒。” 然而周绥远却没有任何动作,他答:“我不会解蛊毒,只能请你师弟了。” 周绥远看着山洞深处的一个方位,思索一阵之后对着虞漾说:“你师弟就在那里,我们走吧。” 一桩桩一件件,事情到这已经变得更加复杂。 虞漾本来是心有不甘打算来寻仇,但偏偏因为谢未疏学的那一门奇怪的术法,导致她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像在他的意料之中。 谢未疏学的那门术法能通天问灵,似占卜之道,却又远复杂与此。 比如,他能知道未来或者以前发生的事情。 一道隐蔽的视线看着他们走入山洞,阴影里的人发出病态的声音:“真是不好意思,被发现了。” “好戏又要开场了。” 他的目光定格在被两人遗忘在后面孤零零的木头人身上。 木头人的手背上刻的是“谢未疏”三个字。 17. 信任 待虞漾和周绥远走入山洞,里面的布局开始变得金碧辉煌。 与外面灰蒙蒙的场景不同,此处灯火通明,装潢整齐而不失奢华。 看来这就是那大妖的府邸。 等周绥远将此处的结界在不惊动妖怪的前提下撕开一道口子,再用灵力修补整齐,两个人敛了气息朝着消愁发出清响的地方走去。 慢慢悠悠穿过亭台楼阁,眯着眼吸了口藏着水汽甜丝丝的灵气后他们终于走到了地方。 也终于见到那个将两个人都得罪得差不多的人。 那人哪里如信中所写那般情况危急! 光洋洋洒洒地落在他头顶,勾勒出少年清隽的面容。 他正支起一条腿,抬手给自己为拿了一颗青翡翠一般的葡萄,还展开扇子挡住嘴,含含糊糊道:“你们终于来救我了。” 见对面半天没什么反应,谢未疏才抬起头看着正抱着手臂立在他面前的两个人。 面前的两个人都默契地没说话,唇角微微勾起,居高临下地看着正大啦啦地坐在红木藤凳上的男子。 逆着光看,两人的发丝都被乍泄的晨光点亮,连带着两人周身的戾气都消解不少。 只是由于他们来寻仇的意图太过于明显,少年喂葡萄的动作一怔。 “救你?” 两个人同步般地抬眼看着正好整以暇坐在那的少年,将他的话重复了一遍。 谢未疏点点头,一边掀开袖子露出都快愈合的小划痕,一边委屈巴巴地和他们解释道:“师姐,你没来的时候他们都欺负我。” “不过还好我们默契比较好,师姐一眼就看到了我写的藏头诗。” 虞漾:“……” 那样长短不一的句子实在难以让虞漾联想到藏头诗。 还没等虞漾完完整整吐槽一句,门突然从外面被打开。 只见谢未疏身上突兀地显现出无数根金线,丝丝缕缕宛若触手一般。 他接着打了个响指,金线突然晃动了一下,空气中很快就出现巨大的灵力波动。 连空气都仿佛颤抖了一瞬,而斜坐在书桌上的人收敛起漫不经心的神色,然后在这个间隙里很快换了个姿势,将扇子打开。 在扇子的遮挡下,只能看清少年正含笑的眉眼和正挑起来的细眉,万水千山似乎都隐没于其中。 眼前的人如同被飞吹散一般立马消失不见,而门口出现的黑影正阴测测地盯着他们。 周绥远维持着抱臂站立的姿势不变,暗道一声:“这下麻烦了。” 刚刚那只是一个沾染着谢未疏一缕神识的傀儡罢了。 这下他们面前的确实实打实的是个让人感到麻烦的妖怪。 鱼妖一族多以群居,面前这个虽修为刚到金丹,但若是召唤出成千上百同等修为的妖怪,那事情将会变得非常棘手。 “这麻烦什么?” 虞漾先他一步,起身就要拔剑,然而手却被人攥住。 “要绑人是吧。” 虞漾的动作被他用术法压制住,变得难以施展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少年十分顺手的逃出一段红绳缠在她手上。 虞漾:?! 周绥远刚刚顺手读了一下面前那个立在那里的鱼妖的心声,然后十分贴心地拿出随身携带在身上的红绳。 不知名鱼妖:“……” 绑人还有全自动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看着两人手腕上正反射出丝绸暗光的红布条,十分茫然地拍拍自己脑袋,开口问:“我忘记我是来干什么的了。” 就这样,两人一边十分趁手的将红绳的一端递给他,一边给鱼妖洗脑:“你是来把我们押回大牢的。” 还没走几步,又过了几秒:“你们是谁。” 好不容易终于解释通了,走在前面的鱼妖继续扭过头:“我是谁?” 鱼的记忆只有七秒。 这一路两人和他解释起来十分费劲,于是他们干脆就着手腕上正缠着的红绳将鱼妖拖入大牢,还将此处看了一圈,给自己选了个牢房。 他们这熟稔的样子甚至一度让守在这里的鱼妖摸不着头脑。 不过好在他们的记忆每七秒刷新一次,最终蒙混过关。 迷迷糊糊间终于被人接触禁言的虞漾选择站 在牢房的墙壁处沉痛思定:“怎么事情又变得复杂了?可恶。” 这说实话真的不怪他们。 谢未疏一开始就算计好了,将他们两个人都算计在其中。 谢未疏写的都是些不入流的旁门左道,除开傀儡术外,还有问灵。 所谓问灵一术,能通古贯今,他的神识既能回到过去也能去到将来。 此术有违天道,代价也并非常人能忍受的。尽管虞漾时常因为好奇心作祟而逼问谢未疏后果,但他总是三缄其口。 虞漾不会明白的,至少不是现在。 观戏的人总会在不知不觉之间也变成戏的一部分。 看戏的人往往入戏最深。 “他说你一定会救他的。” 身边的光一暗,虞漾抬眼对上周绥远那充满探究和玩味的明眸。 周绥远和她身上俱是不见被关入牢房的那种窘迫,只听他又说:“不过我挺好奇的,虞漾,为什么?” “还能是为什么,他毕竟是我师弟。” 这话听起来没毛病,但两人都心知肚明,谢未疏这个疯子一定用了问灵才有十成十的把握。 但此刻虞漾和周绥远心里的那股气还没消,还在心里的小本本默默又记了他一笔。 “不许读我的心。” 虞漾软绵绵的警告刚说出口,就看到身边人皱着眉头,似乎是在斟酌要怎么开口。 虞漾心中了然,摆摆手,带着秋后问帐的意味对他说:“算了,听到了就听到了。” 周绥远的心情极其复杂,抿了抿唇后才试探性地开口:“那场大战……” 还没等他说完就被虞漾平静打断:“周绥远,他猜对了。” 他猜对了虞漾一定会救他。 虞漾抬手间,袖子里揣着的东西全部掉出来。 一把琴,一把扇子…… 周绥远看着地上那些灵力几乎枯竭的法器,只是开口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虞漾……” 而虞漾没说话,只是笑嘻嘻地指着地上散落的灵器:“至少还有灵气。” “还能用,到时候都留给我徒弟。” 18. 屠龙 迎山破阵 “礼貌敲三下会开门哒~对了我把纸条藏在后门的——不愿意留名的好心人。” 那张纸上就明明白白地写着这样的一句话,后面还缀了个大大咧咧的笑脸。 依旧是如此物理的解法。 虞漾看着立在身旁罕见沉默不语的傀儡n号谢未疏,敲了敲他的肩膀:“听说傀儡没有灵魂也没有情感,这是真的假的?” “谢未疏”怔了一瞬,将目光移开,嘴角重新染上那抹人畜无害又带着丝丝狡黠的那抹笑意,点点头承认:“是啊,傀儡没有心,没有情感。” 话还没说完,只见他神秘兮兮地靠近虞漾,在她耳边吐气如兰。 说出的话却总带着些让人彻骨的寒意。 他说:“但他们眼中只有两个字,那就是杀和恨。” 虞漾眼中闪过兴奋的暗芒:“那你恨我吗?” “谢未疏”的消息凝固在脸上,很快被夹杂着疑惑和玩味的复杂情感牢牢覆盖住:“恨又如何?不恨又如何?有什么分别。” 这样的傀儡谢未疏当真是无趣。 虞漾如是想。 还是在外面的那个谢未疏比较好,虽然爱看戏,有时与她立场不明,还是妥妥的一棵墙头草,但至少不会如同现在一般扫兴。 果然还是孩子大了。 虞漾至今还记得温小师叔刚把那个灰扑扑的小团子领回来的时候,他总喜欢跟在虞漾身后一口一个师姐得喊他。 但是他们那个时候其实并不熟络,但虞漾看着他的眼神却总觉得无比熟悉。 就像不是第一次见面。 谢未疏一边跟着她身后喊师姐,一边悄悄将她的口味全部摸清楚,总是能投她所好。 在短短的几个月内便将宗门里的门门道道摸得清楚,连宗门内的一草一木都十分熟悉,跟回家一样。 谢未疏还把虞漾的那群师兄师姐们都哄得合不拢嘴,连虞漾有时也会害怕他抢走自己明澜宗唯一小师妹的身份。 虽不说后来孩子是怎么从好端端的人变成了坏端端的人,但那时虞漾是真的很喜欢这个师叔唯一的徒弟。 虞漾完全有不喜欢现在这个“谢未疏”的意思。 虞漾脑海里想的都是当时屁颠屁颠跟在她身后的小孩子,学着那时候哄骗谢未疏的那招,靠近低语道:“当然有。” “你恨我,我们就是敌人,你不恨我,我们就会是盟友。” “你选我还是选他?” 因为那个蛊的缘故,虞漾身上的灵力堵塞不通。 她不喜欢只有一个人可以依傍的感觉,也不喜欢万事都喜欢别人帮助的感觉。 但因为心里对周绥远还是有所防备,害怕对方和自己一样无数次想要干掉对对方,所以虞漾选择得到“谢未疏”的帮助。 这两个人也有仇并且还颇有渊源。 如果说虞漾喜欢光明真大和人比试的话,那他们剩下这两位可以称得上是阴招的鼻祖。 周绥远能悄无声息地读心,能祈福送雨,能蛊惑人心,而谢未疏则是问灵制傀儡下蛊,什么离经叛道的都做过了。 而且他们同属于巫族的不同部,部落与部落之间总归是有些竞争关系。 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虞漾总能在这两个各部落佼佼者之间察觉出莫名的剑拔弩张的气氛。 “还不走?” 周绥远突然扭过头看着正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人,还讲目光下移看着两人之间不断拉开的距离,意思不言而喻。 虞漾对上他晦暗不明的双眸,心中莫名没底,有些心虚地接话:“来了。” 明明她刚刚还特意叮嘱谢未疏布一个隔音阵法。 “师姐,我没布阵法,太麻烦了。” “谢未疏”看着肩膀正微微颤抖的虞漾,又给了她当头一棒。 等着周绥远再转过去,“谢未疏”再次靠近:“但师姐,我选你。” 虞漾顺势张开手:“那好,解药给我。” “谢未疏”朝她耸耸肩,递给她一个白玉瓷瓶:“把这个吃了吧。” 虞漾晃了晃瓶子:“这真是解药?” “谢未疏”:“这是毒药。” 虞漾压低声音朝他喊:“我要的是解药。” “谢未疏”接过被她重新丢过来的药瓶子:“我只有这个。” “能把蛊虫毒死吗?” “不能” “……” 一行人终于绕到山门的最后方,虞漾走近对着漆红木门听话地敲了三声。 木门被一股气息推开,比刚刚更强烈更刺骨的寒意从中透出来。 寒气铺面而来,虞漾沉思了一瞬,审时度势后立马后退几步,朝着立在另一边的周绥远做出个“请”的手势:“你先进去。” 周绥远也感受到那股不同寻常的寒气,转转手腕,朝她挑眉,给了个更为稳妥的提议:“我对这里不熟悉,不如让你师弟来带路。” “谢未疏”站在最后面,看着停留在自己指尖捻着的那朵花上正不断扑闪着翅膀的小蝴蝶:“我都听师姐的。” 虞漾见这样的问题又被抛给她了,选择朝更好说话的周绥远拍马屁:“周绥远,你目前是我们这里最厉害的人,还是你去吧。” 为了增强可信度,虞漾绕到“谢未疏”背后,就着他的袖子把他的一只手提起来:“他现在就是一个傀儡,不顶用的。” 在她的动作下,“谢未疏”就像是一个被人随意支配的傀儡。 他还极其配合地勾勾唇角,在虞漾看不到的地方迎上周绥远的视线,朝着身后悄悄靠了靠。 这是一个极其具有侵略性和挑衅意味的动作。 周绥远别开视线,将计就计一般朝着里面走去,没回头,叮嘱他们:“记得跟上。” 在周绥远刚进去的瞬间,里面的灯应声而亮。 金光瞬间铺满整个狭长的甬道,从虞漾和谢未疏的角度来看,无数金刻佛像正被光照亮,观音像眉目低敛。 而谢未疏跟着虞漾走到门口,却没进去。 虞漾盯着周绥远的背影,开始在心里默数:“三……二……一……” 其实门是自动的哈。(纸的背面是这样写的) 话音刚落,墙壁上的金像继续开始极速转动,甬道内的空间正不断变大扭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虞漾面前的是木门渐渐被从山洞里的肆虐透出的灵气从里合上。 虞漾没有任何动作。 被骗进去的周绥远只是转过身,格外平静地透过正不断缩小的缝隙死死盯着撇开关系眨眨眼的虞漾。 金光照亮少年深邃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又十分怜爱地轻抚着他嘴角的黑色小痣,和周围正不断转动的佛像形成鲜明对比,反给他填上一抹神相。 从周绥远的角度看,面前两个恶劣万分的人正同步抱着手臂看着他,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漆红木门被关上,少年的低语萦绕在她耳尖。 周围似乎都安静万分。 他说:“虞漾,我也在算计你。” 算计。 确实,虞漾一开始就在算计周绥远。 她没告诉周绥远,其实谢未疏在那张纸上给她开出来的条件是让她把周绥远带过来,而他们二人联手。 虽然虞漾的不信任占大头,毕竟谢未疏从来都是立场不明,天气好的时候喜欢帮腔虞漾,天气不好的时候又占周绥远。 这是她第一次见谢未疏的立场终于坚定了一次。 见目前已经毫无悬念,关于周绥远的那句“算计”,虞漾的心比较大,遇山开山,逢水架桥,一向是见招拆招的态度。 她转身拍拍手:“大麻烦解决了,该去解决小麻烦了。” 虞漾没忘记自己来的正事是什么,朝“谢未疏”招招手:“带我去找王宝顺吧。” 命令的话脱口而出。 “谢未疏”:“师姐,你要找的人也在里面。” 虞漾:“……” 那我等他死透了再进去。 虞漾刚大大咧咧地坐到一旁的大石块上,眼前突然一黑,血腥味渐渐涌上她的喉咙,手上的藤木手环越来越紧。 虞漾看着正泛着光的手环,心中暗道一声不好,在神识里学着她之前恐吓系统的话:“统子,你再不停下,我就杀穿你。” 然而这次系统不像之前那般听话,只是用机械音一般重复:“请宿主完成任务。” 而 刚刚的不适感才退却,又一股无形的力量钳制住她的呼吸,窒息感涌上她心头,识海里的警报声不停:“警告!任务期间死生同契,检测到一方具有生命危险。” “警告……” 因为那个蛊的原因,虞漾身上的灵力正堵塞于经脉之中,流转不通。 她头疼欲裂,系统冰冷冷的警告声正不断叫嚣着它的存在。 所幸并没有维持多久,虞漾感受到一个暖若春风一般的灵力正源源不断的被输送到她的眉间。 虞漾身上的不适感终于被压下去。 “谢未疏”沉思了一瞬,终于开口问她:“师姐,刚刚那是什么?” “系统,养徒的。” 再次时隔多年听到这个词语,“谢未疏”的脸上闪过一丝暗芒,还没等他再问,虞漾便起身朝着那扇木门走去。 麻烦。 系统的任务来得不是时候。 她熟稔地学着刚刚的仪式感敲了三声正紧闭起来的木门,对“谢未疏”说:“去找你的本体吧,我需要他的帮助。” 门开的瞬间,虞漾没有任何留恋地走进去,徒留立在那里的“谢未疏”看着她的背影。 事急从权。 虽然在谢未疏灵力的压制之下,虞漾身上那股不适的感觉已经完全被压下,但据谢未疏的原话,地宫里错综复杂,若是去迟了恐怕节外生枝。 只是虞漾刚进去就察觉到一道黏腻的视线正在黑暗之中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慢慢抽出断水,剑气如虹,小心地探查着周围的一切。 而角落里正隐蔽自己气息的妖物似是被触怒,察觉到来人身上并无什么灵气,便探出脑袋看向来人。 虞漾早就听谢未疏说过地宫里有一只千年龙妖,穷凶极恶,不讲道理,眼中只厮杀,是他专门为周绥远准备的。 可虞漾这人运气实在过于差了,刚进来就吸引了这只恶兽的注意力。 空气中渐渐又血腥气传来,可这只龙妖并没有被吸引过去半分注意力,只是用看猎物一般的眼神打量着立在身前的少女。 面前的这只龙妖正狰狞着面目,慢慢靠近她。 龙妖身上的寒气更盛,只是靠近就让虞漾感觉到那股骇人的气息已然深入骨髓一般。 龙妖越是靠近,虞漾心头的那跟弦就越是绷紧。 龙妖张开深渊巨口,一张一翕一件,巨大的寒潮凝结如冰。 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被凝结成冰,而少女只是飞速移动身形,踏如飞燕,一下又一下躲开它的攻击。 龙妖见这次攻击不成,摆动着自己的尾巴,一道又一道的冰柱似乎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肆虐朝着空气爪牙舞爪。 而虞漾依旧飞快侧身躲过。 但躲终归不是个办法。 龙妖被完全惹怒,周围的空气被完全凝结,虞漾靠身上所剩无几的灵力形成的细小屏障躲过一劫。 但刺啦啦的冰柱还是慢条斯理地不断穿透着那细小的灵力屏障。 在被刺破的那一瞬间,虞漾眼前又黑了一瞬,她用袖子拭去嘴角沁出的血迹。 这次她没躲,反瞬移到龙妖的前面。 只见少女额角的莲花显出金光,虞漾迅速拿起抽剑出鞘。 虞漾刚刚兵行险招,借助龙妖身上的至纯灵力将身上的蛊毒压下去。 但龙妖的气息实在过于强大,让她的灵脉都有些受损。 少女身上的灵力正重新流转,不断驱散着周身的寒气。 虞漾本源的灵力柔和且坚韧,如春风细雨般温暖细腻,但又暗藏杀机。 谢未疏给她的那颗药丸被她拿出来,虞漾只是挥剑之间,那药丸便被碾成齑粉,又被她的剑气不断推送到龙妖周身。 尽管龙妖正不断挣扎着,但丝丝缕缕的毒气依旧从他最脆弱的眼部透入全身。 龙妖发出的低吼声渐渐变得微弱,但挣扎却变得剧烈,无数冰柱如同雨后春笋一般不停冒出。 而少女镇定自若地躲开,剑气如狂风过境。 少女立于风暴之中,挥剑间低语:“我这招叫迎山破阵,十万春生。” 狂风之中,丝丝温暖的剑气正暴戾地撕开一道又一道的口子,而胜负已定。 19. 人菜 光影之下,少女冷漠地拭去脸上冰冷的血迹,居高临下地看着正苟延残存的巨龙。 她神情淡漠,只是用看败犬一般的眼神盯着正匍匐于地的巨物。 冰雪漫天,冷若寒潭。 因为刚刚的打斗,周围漫布不同形状的冰锥。 整个山洞显得既苍凉又悲壮。 冰龙发出微弱的吐息,将它周身空气里残余的湿气被凝结成细小的冰珠飞速坠落于它的触须和长睫。 或许是冰珠过于沉重,巨龙的眼皮渐渐变得沉重,慢慢阖上双目。 而少女因为刚刚的打斗也变得疲惫不堪,额角布满细小的汗珠,但眼神中的坚毅并未退去半分。 周绥远走过来的时候就看到这样的情况—— 少女用剑稳住自己的身形,低声喘气,直到确认身边的巨龙已无气息后才脱力一般靠着石壁。 刚刚那毒药的粉末她也吸入了一些,现在整个人比刚刚都更为虚弱。 正侧目休整的瞬间,她对上周绥远那道没有任何情感的视线。 “这就是你的算计?” “不止。” 对面的人应得坦荡。 但两人都是如此狼狈。 周绥远也没好到哪里去。 身上那价值不菲的云锦织布被划破出一道又一道的口子,还能依稀看到身上怵目惊心的累累伤痕。 “你遇到了什么妖物?” “一只龙。” 说完,周绥远才看向地上那只气息殆尽的生物:“和你一样。” 虞漾:“……” 看来准备得还不止一只。 “原路返回?” 虞漾将那张纸上最后一句话念给他:“那门,只进不出。” 这就是狡黠之处。 周绥远低低沉沉笑了一声:“那现在怎么办?” 虞漾倒是看得开,依旧是走一步看一步的态度,抱着手上的断水:“总会有生路的,只要朝前走。” 周绥远的步子却朝回走,蹲下身子靠近地上正奄奄一息的冰龙,帮助它合上眼。 而少年立在一旁双手合十,虔诚地为它超度。 纷纷扬扬的雪花轻柔地落在他身上,一道道伤痕竟然神奇般愈合。 冰龙的身躯亦是化作冰雪的一部分,被吹动,被卷散。 风雪落在他的肩头,而少年清冷宛若神衹般的圣洁被他接下来的话完全打碎。 “怎么,看呆了?” 在虞漾面前,他身上总有一股幼稚劲儿和恶劣感。 虞漾将头向后仰了仰,劝他别自作多情的话没说出口,一口黑血就涌了出来。 脑袋都晕乎乎的,虞漾看着精神气倍好的周绥远,心中莫名不爽。 她朝周绥远的方向勾勾手。 周绥远听话地朝这里走过来,刚走进,就被少女冰冷的双手攥住手腕。 他被少女宛若寒冰一般的体温冻了一下,连眉头都不由自主地皱成一团。 因为分神,他挣扎的动作变缓,反给了少女可乘之机。 虞漾毫不拖泥带水地将他的指尖割破,取了几滴血流过剑身。 周绥远的意识被被指尖传来的痛感扯了回来。 好在没持续多久,伤口便全部愈合。 因为刚刚的心软,周绥远没什么心思去躲。 虞漾运转周身灵力,剑上的本源灵力和周绥远同源的灵力之间彼此纠缠,圈圈绕绕就像藤蔓一般向上缠绕。 最后全部涌入虞漾额心渐渐显出的莲花印记之中。 在周绥远被迫的帮助下,虞漾的身体渐渐恢复了大半,就连身上的蛊毒都暂时被压制住。 她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呛他:“周绥远,你也就这点用处了。” “是是是,您的用处比较大,什么法器和法术都多少会点的极品五灵根。” “但这么厉害的虞道友我没想到竟然最害怕……” 话还没说完,就被虞漾被迫施了个阵法,将他的话剩下的话掐灭,就像是密不透风的网把两个人隔绝来来。 虞漾悄悄给他不了一个隔音的阵法,让世界终于安静。 她还十分敷衍和幼稚地对着阵法里浑然不觉的人点点头,算是回应。 然后看着他越讲越起劲。 虞漾含含糊糊地只是对着他点点头,还做手势。 反正阵法里周绥远也听不到她的回答。 虞漾索性也就不搭话,直接嗯嗯啊啊式地回答。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地宫深处走去,前途愈加开阔,金碧辉煌的宫殿逐渐出现在他们面前,而两人手环眼色也愈加明亮。 山洞门口被人遗忘的人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他眼中的漫布无言的空洞。 直到晨光散去,“谢未疏”感受到肩头的灼热后才转头离去。 另一边,“谢未疏”转了转自己有些泛红的手腕,伸了个懒腰,语气中的轻蔑不掩:“废物和赝品都没有存在的资格。” 再抬手间,山洞前烟消云散。 谢未疏朝阴影处招招手,对走出来的人低语:“地宫那边什么情况。” 那人毕恭毕敬地半蹲下身子:“尊上,你养的两条龙都被……” 话没说完,就被谢未疏不耐打断:“没了就没了,师姐果然还是那个师姐。” 变心这么快。 “继续按原计划。” 那人被他冷冷的语气吓得战战兢兢,用颤抖的声线缓缓开口:“那虞道长那边?” 谢未疏的唇角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你们还伤不了我师姐。” “但周绥远,我不希望他还能活着出去。” 周绥远打了个喷嚏,看着依旧不断点头的虞漾。 任由他再迟钝,也总能捕风捉影一般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 周绥远将手背过去,对着自己身后方向传了一丝灵力,没多久就被反弹到他的手心。 他索性不走了,坐在大石头上,用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膝盖。 这样的损招还是小师叔教给虞漾的。 她还记得小师叔当时为了逃课出去直接给她师父施了这样的阵法。 任由她师父在身后喊破喉咙也不肯转身。 如今她将这阵法原模原样地用在周绥远的身上。 明明神不知鬼不觉的,偏偏她才第一次用就被周绥远给发现了。 虞漾见他已经发现,明晃晃地用口型和他交流:“不解。” 态度极其恶劣,甚至还对他挑挑眉。 一副你能那我怎么样的样子。 周绥远轻哼一声,面无表情地将十分顺手地将妄行和百渡架在自己脖子上。 又是这一招。 还没等虞漾做出反应,虞漾脑海里的系统警报声准时准点地响起来:“警告,检测到宿主具有生命危险,若不及时解除,将会……” 虞漾叹了口气,再抬手间,那道如泡泡般地阵法一破,周绥远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灵力外泄,瞬间逃窜四散。 “周绥远,人菜,就要多练。” 而不是找到系统的漏洞。 虞漾没什么好奇,就连之前泛起来的那一点感动都被完全压下。 只是她不知道周绥远有没有发现她真假参半的话。 说来说去,还都是因为谢未疏出的主意。 “前面,那是什么?” 周绥远岔开她的话,停下步子,看着面前空旷异常的场景。 整个地宫的主殿空空荡荡,烛火跳动了一瞬,抬眸间入目的只有面前装饰华美的龙椅一般的东西。 “朝前走,就会有生路。” 反正谢未疏就是这样对虞漾说的,让她在这里莫名多了好几分底气。 然而脚尖刚着地,黄光却勾勒出一道又一道的格子,以宫殿中心为原点朝外四个方位伸出明晃晃的四条金线。 虞漾:“???” 她迟疑片刻又将脚立马收回来。 一个棋盘一样的东西在他们面前展开。 而两个人面上不见半分惊恐,虞漾先在脑海里悄悄系统:“这是什么东西?” 系统:……(潜水ing) 虞漾见系统没什么回答,又敲了一下:“上次的奖励还没给我。” 一点都不准时,没有当系统的自觉。 20. 三人 王各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突然出现在那里的一张矮几和四个软垫。 他跟在谢未疏身后:“大师,你最开始不是说……” 谢未疏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接着一个劲儿地忽悠:“被他们发现了,我们换个温和一点的方法。” 谢未疏此刻装得极其坦荡,三言两语间就获得王各的信任。 王各听完他的话顺从地坐到软垫上,看着矮几上的正在自动洗匀的叶子牌。 他的眼睛瞬间瞪大:“大师,我不知道叶子戏要怎么玩?” 谢未疏的眼睛弯了弯:“你知道推牌九吗?” 王各点点头,自信地朝着堆整齐的那一摞纸牌上抽一张:“知道,原来是这样!” “和它没什么关系。” 王各:“……”(默默将手收回来) 他的眼神若有似无地落在和他一般正撑着手肘看着面前矮几的两个人,心想:“虽然我不会,但他们两个人不见得会。” 他对虞漾还是心存芥蒂,便侧身朝着周绥远那个方向靠过去:“周道长,你会玩这个吗? 周绥远的回答干脆而坦荡:“不会。” “我也不会玩。” 虞漾兴致勃勃地碰了一下坐在她右边的谢未疏:“你快讲一下规则。” 谢未疏理了理衣襟,坐直身子,指着前面的那一摞牌给他们介绍:“你们面前有四十四张牌,四十张数字牌从一到十,四张万用牌,任意点数!” 他身上莫名出现了一种熟悉玩家的自信:“本来是拿到第一张一文钱那张牌的人是庄家,不过看在你们都不会,那第一局我做庄。” 话音刚落,谢未疏话锋一转:“既然是游戏,有输有赢,我们这局玩生死局怎么样?” 王各的心跳莫名加快,吞了口茶水,莫名紧张起来:“生死局?” 他说话时的声线都微微颤抖,发出的声音不成语调,缩了缩脑袋,吞吞吐吐间开口:“生死局倒不必。” 王各知道谢未疏本来安排了天衣无缝的计划,但现在他又被莫名其妙地扯了进来,还要参加这个什么生死局,心中自然是一万个不愿意。 此刻他也顾不得虞漾他们有没有听到,慌乱间靠近谢未疏:“大师,你不是已经安排好了……” 谢未疏伸出手就着他的肩膀将他按回去:“聒噪。” 虞漾将他们的反应收入眼底,给出了一个这种的方法:“这样吧,我们先玩几局罚酒局,最后一局定生死怎么样?” 虞漾说的话似乎有种魔力,王各不知道怎么了,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 谢未疏严重闪过一丝玩味,抬手间和虞漾用灵力交流:“师姐,你会玩了?” 虞漾的回答十分肯定:“不会,但我不会输。” “我也不会输。” 周绥远的声音突兀地出现在他们的对话之中。 谢未疏气急败坏的喊声传来。 “周绥远。” 然而他的愤怒在周绥远这里化成绕指柔:“我在,某人前几年还喊我表哥。” “我那个时候年纪小不懂事。” “你现在懂事了也改变不了我是你表哥的事实。” 谢未疏的怒气一下子被点燃:“就大一岁,你算哪门子表哥。” “大一岁也是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最后还是虞漾实在看不下去了用灵力切断两人之间喋喋不休的争论。 谢未疏最后还是不服气,他感叹道:“你们可真行。” 谢未疏现在还不知道他们神识里刚刚还在潜水的系统又变了一副样子。 虞漾在摸牌的空隙还有空敲了敲系统:“你给的这个道具真这么好用吗?” 系统拍拍胸脯朝着她保证:“放心,绝对给你开挂。” “那你刚刚怎么不给我道具?” 系统的声音顿了一下,继续装死。 一人一系统开始继续在神识里理论。 因为刚刚的那些话,王各心中多少有些波动,摸牌的手都微微颤抖。 而谢未疏在他旁边明目张胆地安慰到:“放心。” 必输。 王各心下稍安,但眼神还是不由自主地被角落里的东西吸引。 那里黑漆漆一片,安静寻常,但总让他觉得有十足的压迫感,尤其是在他还听过一些谢未疏说过的“安排”的前提下。 刚刚谢未疏做庄的那一轮被他亲切地称呼为“新手菜鸟教学”,这一轮是周绥远抓到了那张一文钱的叶子戏。 然后出牌的顺序从周绥远到虞漾再到谢未疏,见王各半天没什么反应,谢未疏 轻轻敲了敲桌子,将他从不知道飘到什么地方去的思维扯回来。 是提醒,也是警告。 王各收敛起脸上快溢出来的探究欲,他刚刚迷迷糊糊间听到的周绥远之前说的那句“三张六”,他看着手里捏着的清一色的别的点数的牌,身上顿时冒起一道道虚汗。 “一张六。”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写着数字“五”的牌放在桌子上,还好无人质疑他。 王各松了口气,还默不作身的观察了一下剩下三人手上的牌数。 周绥远手上有三张牌,谢未疏手上有两张牌,而虞漾手上有四张牌。 又轮到周绥远出牌,他却没着急将自己的三张牌都打出去,只出了两张。 “两张五。” 又轮到虞漾出牌。 虞漾将手中四张牌全部堆在桌子上,之间上面赫然写着整整齐齐的“万能牌”三个大字。 四张都是。 王各:“……” 谢未疏:“……” 唯独周绥远是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他默默盯着虞漾手中的牌,将自己手上拿着的剩下那一张牌丢进了正不断洗匀的矮几里。 这一轮虞漾毫不意外地获得了胜利,而剩下三个人则需要一人喝一杯酒。 因为虞漾是赢家的原因,所以这一轮由她当庄主。 你来我往间,在谢未疏的帮助下,最后竟王各赢得胜利。 王各之前喝了不少酒,整个人脑袋都是晕乎乎,脸涨得通红。 “王叔,现在是最后一局,生死局。” 他一下子变得精神起来,毕竟刚刚他为数不多地赢了一次,却在生死局里当上了庄主。 要知道,这游戏可是最后三个人大战庄主。 刚刚他还感叹自己真是幸运万分。 “虞道长,周道长,谢大人,你们看,这打打杀杀的多不好。” 然后他试探性地将酒杯推离自己:“我觉得刚刚那个就挺好玩的。” 明明都是初学者,剩下两个人却像开了挂一样,一个人次次手里稳拿四张万能牌,一个人每次都能质疑成功,让他根本不能出假牌。 至于谢未疏更不用说了,一看就是一个老手。 玩起这些来身上都有一种纨绔劲儿。 21. 宗门 只是瞬间,王各的态度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明明刚才小老头脸上还有过莫名其妙的感动,和幽怨一扫而过,现在却满是想要置他们于死地的决绝。 “他也被那什么破珠子也控制了。” 谢未疏刚刚就注意到王各眼眸中有鲜红的浪潮翻涌,虽然只是一瞬,但就被他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 “我们刚刚不也碰了那个珠子吗?怎么没事?” 周绥远也发现了王各的异常之处,他道:“那珠子具有蛊惑人心的用处,万物都有灵性,更何况说珠子。” 人总是贪心有余,更何况说是其他。 王各因为阴差阳错记恨上了虞漾满脑子想的都是要怎么让虞漾偿命。 而珠子长期在这样执念过深的人身边,不知不觉之中放大了他的执念。 当执念和贪心占据了人心,很容易让人变得不像自己。 “你们还有闲暇走神,看来我这阵布得不怎么样嘛。” 谢未疏突然出声打断他们二人的思考。 虞漾和周绥远这才抬头看向正处在阵法中央的那个人。 准确来说,他是坐在地上的。 有种天为被,地为席的感觉。 “既然是你布的阵,那你应该知道怎么解吧。” 虞漾抱着手臂看着差点快躺在那里的谢未疏。 少年额头上的银饰正轻轻摇晃,和他澄澈分明的眼眸相称。 谢未疏嘴角勾起了一个极其小的弧度:“师姐,我会解,但这个阵法有点麻烦。” “刚刚打叶子戏太耗费我的心神了,你们两个人都有系统帮忙。” 他这话说得总有种委屈巴巴的感觉。 “这个阵法,我记得周绥远也能解。” 他这话敲了一下虞漾。 不过周绥远是个十足的行动派,趁着他们二人交谈正欢,他早就在阵法处走了一圈。 只是越走他的眉头反而皱得越紧。 “周绥远,找到解开阵法的方法没有?” 谢未疏最先开口催促。 目光交汇的瞬间,虞漾看着两人脸上都多了一种她看不明白的复杂。 “找到了。” 周绥远站在地上棋盘最西北角的地方:“虞道长,你站西南角,谢未疏,你站正南角。” 谢未疏站起身,卷了卷身上的尘土。 “周绥远,人生如棋,一步错步步错,容易满盘皆输。” “谢未疏,我突然认同虞漾说的那句话了。” “哪句话?” “朝前走,前面就是生路。” 就像没有绝对的死局。 两人夹枪带棒,你一言我一语。 待到三个人都站在阵眼处,地上地洞山摇了一瞬。 缕缕金光流转间,阵法重新在地上显现。 虞漾打了个响指,给正在喋喋不休的两个人一人施了一个隔音阵。 世界再次安静。 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虞漾将原本要施给周绥远的阵法立马解除,还悄悄欲盖弥彰地给他做了一个手势。 沉迷于斗嘴的谢未疏暂时什么都还没发现。 不再多言。 阵法的对面光影变换,无数披着金色盔甲的“士兵”如同棋盘上的棋子走动。 因为太过于了解谢未疏,两个人都清楚面前的那些士兵都是谢未疏辛苦制造出来傀儡们。 前面的“士兵 ”们走位不断变化,虞漾一个个观察规律,指着一个头顶上戴着小花的一个“士兵”说:“这个一次走一步。” 她又指着另一边手上拿着巨盾的“士兵”:“这个一次走两步,沿对角线。” 剩下那个手上拿长剑的“士兵”走位最为复杂,行踪不定。 而另一边的谢未疏终于把阵法解开,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的得意作品们:“你怎么学师父一样,我可不是小孩子了。” 虞漾暂时还没看出来这阵法的奇特之处,只是看着眼前不停走位变换的金色“士兵”们。 “师姐,你可不要小瞧这些。” 谢未疏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慢慢靠近:“虽然我知道师姐你厉害,但是我的阵可不是那么容易就打破的。” 似乎是连阵法都有所察觉。 谢未疏的话音刚落,一直被限制动作的“士兵”们似乎是嗅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气息,冲破了冥冥之中的束缚,直挺挺朝着他们的方位走过来。 虞漾这下终于理会到谢未疏和她说过的那句话“傀儡不会有情感,只会有恨”。 面前的这些傀儡士兵们就是如此,一招一式之间都带着极其大的恨意。 剑剑都是杀招。 那个头上戴了一朵小花的“士兵”招式最为柔和,正在和同样没什么心思打斗的谢未疏比试。 虞漾面前的这个“士兵”手里拿着盾,只守不攻,中规中矩的打法。 而周绥远的运气不怎么好,他面前的这个傀儡走的是激进冒险而且称得上是有些诡异的打法。 虞漾看着正和面前那个傀儡打的不相上下的周绥远,心中窃喜一瞬,但很快,她就捂着心口,暗自心疼起自己的小命来。 22. 承认 门从外面被人粗暴推开,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而正埋首的少年并未抬头,轻眺起如鬼魅一般的明眸淡漠看向来人。 立在门口的少年抱着臂斜靠门框,冷漠地看着床榻上的人。 清辉调皮地洒在他肩头,少年低眸思索,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红绳。 旋即,来人面无表情地将手中如提线木偶一般的焚寂丢在地上。 谢未疏起身后从善如流地掏出手帕在自己嘴角抹了一把,又对周绥远露出了一个挑衅的笑。 与同样靠坐在角落的焚寂一般,嘴角挂着明晃晃的笑意。 “表哥,你心思不纯。” 这是谢未疏第一次称呼他为表哥。 但他接下来的话十分欠揍。 谢未疏拍了拍周绥远的肩膀,说的话带着一种辛灾乐祸的感觉:“不过放心,你是短命鬼。” 周绥远心里那股恶劣劲儿被他挑起,如星火燎原。 周绥远将骨链在手中转了一圈,侧头轻笑:“你呢,改不掉嗜血的怪物。” 谢未疏之前走火入魔,后来人虽然捡回来了一条命但也因此染上了嗜血的习性。 但偏偏他这人还有洁癖。 谢未疏礼尚往来的呛了他一句:“要不说我是恶鬼。” 接着周绥远就看到他顺手拿走妄行,朝手上划了一刀。 周绥远受到近在咫尺的视觉冲击:“你吸自己的血干什么?” “有洁癖。”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停下动作,用有些幽怨的语气抱怨:“本来不想这样,但被你打断了。” 周绥远咬住他的话不放,哼了一声:“有洁癖?” 然后他意有所指地看向终于恢复安宁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的虞漾。 “她不一样啊?” 谢未疏顺着眼神看向躺在的虞漾:“不一样啊。” “但我转念一想,反正这么多年我都是这么过来的,再将就一会儿。” 他点点头,然后问周绥远:“你为什么不想让她看到?” 周绥远将目光移开:“你不懂。” “你呢?” 谢未疏手上的伤痕已然痊愈:“我当然不愿意,师姐对我而言是家人,我要保护她。” “况且按照师姐的性子要是知道你们……互相喜欢,肯定会犯恶心的。” 他从极其客观的角度给出了一个非常符合虞漾性格的可能。 “所以这就是你针对我的原因?” 谢未疏满不在乎地摇摇头:“不算,师姐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 最后,谢未疏盖棺定论:“所以,你知道的。” 细碎的晨光透过树冠的空隙,落在虞漾的侧脸上,勾勒出少女柔和的轮廓。 虞漾是被风中夹杂着泥土被阳光烘烤过后的鲜香起轻轻勾起来的。 她这一觉睡得很沉。 鬼使神差间,她抬手抚向自己的脖子,直到感受到跳动的脉搏后才将手拿下来。 在梦中她就时常感觉到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游走缠绕在此处。 “师姐~还没醒吗?” 虞漾被一道叩门声拉回现实,她抬手按了按有些发酸的脖子,迅速穿好外袍后才去将门拉开。 入目便是谢未疏那笑得张扬的脸。 谢未疏将手一撤,从旁边拽了一个人过来。 不是别人,正是逃跑的王各。 王各又恢复了之前那副贪生怕死的样子。 虞漾仰仰头,单刀直入式朝他伸手:“东西。” 王各缩了缩脑袋,这下动作变得轻车熟路。 虞漾将东西收到口袋里,拍拍手道:“守株待兔。” 剩下两人很快就明白她的意思。 既然这个珠子能蛊惑人心,那就找一个琉璃心的人,看背后之人什么时候路面。 刚拿到那珠子,虞漾脑海里就闪过无数走马灯一般的回忆。 师父,师叔,师兄还有师姐们团团围上来。 虞漾只记得那怀抱很温暖,渗入五脏六腑直到遇到心里的那根刺。 回忆就到这里,最后一丝暖意都被凉风完全吹散。 有些东西时间久了,就变成执念了。 总有人陷在回忆的漩涡里。 没过多久,虞漾就将那珠子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谢未疏。 “我心有执念,不如把珠子给你。” 虞漾说得坦荡。 她知道周绥远的执念,也清楚自己不能心无旁骛。 眼下只能交给谢未疏了。 但他也是甩锅一把手,顺手将东西向后一抛。 很快就被身后的人给稳稳接住。 虞漾这才抬头看向他身后那个带着面具,眉眼和他七八分相像的焚寂。 两人常用的武器都一模一样。 还有另一件事没解决。 好心办坏事的虞漾决定借此机会解决。 她选了一个省时省力的做法,在脑海里敲 敲系统。 趁着系统没回话的间隙,虞漾还掏出放出收在荷包里的糖栗子,一口一个。 “朝西北角走到尽头……” “然后朝东走十五步,再朝南走十步。” 系统慌慌张张在她脑海里说完这些就匆忙下线。 好像有什么很害怕的东西一样。 是他们的脑海。 系统大多数时候是在他们脑海里同步上线的。 “听完了?走吧。” 因为一个系统的原因,两人之间多少多了种莫名的默契。 谢未疏不多言,目光黏在两个人的背影上,微微挑眉道:“去哪儿?” “跟着我们,朝前走。” 前面虞漾没回头,朝身后招招手。 空中恰好亮起火树银花,虞漾和周绥远走在前面,谢未疏和王各走在身后。 白日焰火,映照少年俊朗的眉眼:“果然等不及了。” 周绥远这话像是一个细小的钩子,落在水中惊起一圈又一圈的惊涛骇浪。 “那是什么?” 虞漾指着站在高楼处那个模糊黑影。 从地宫深处走过去,里面的景色别有洞天。他们刚刚瞥见的不过是这偌大宫殿的一隅之地,越是往里走,寒气越是消散。 若是仔细听还能隔着墙壁听到不知从孩提们的玩闹声和小贩们热络的叫卖声。 一切波谲云诡都被牢牢埋葬在宫墙之内粉饰太平。 虞漾笑嘻嘻地碰了碰一言不发的周绥远道:“这位智多星朋友,你怎么看?” 之前周绥远很抗拒和她聊这些,民生是闹腾的,但他的心是冷的。 但他不愿谈,虞漾就偏喜欢问。 看他吃瘪是一件人生乐趣。 谢未疏瞥了一眼没回话的周绥远:“这好办。” 他低声朝唤了一声:“焚寂。” 阴影里蓦然出现一个人影,身形极快地朝着高楼处跑去。 “让焚寂先去探探路。” 谢未疏把手中的扇子展开,不疾不徐地说着。 虞漾抬眸看向他手中正握着的那把白玉骨扇,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记忆重重叠叠之间,虞漾不由自主地恍神。 记忆中她记得师叔的法器就是一把扇子,但她不喜欢用它当做武器,总觉得有伤大雅,所以在非必要情况下从不轻易出手。 四人同时被空中传来的那一声异响吸引注意力,皆是抬头看向空中。 23. 去处 此言一出,小老头迅速将自己的整张脸都埋在扇子里,连眼睛都牢牢捂住,不敢再看。 谢未疏轻啧一声,不放心似的将拔出来的银镖又在那人的脖子上抹了一圈。 另一边的虞漾抽出断水,动作干净利落,一手一个。 周绥远身上圈圈绕绕的红线悄无声息的绕在他们的脖子上,杀人于无形之中。 只是说来奇怪,那些人倒下之后不到几秒又能重新爬起来,身上的伤势依旧还在,但眼神是麻木的,只是直直地朝着这个方向走。 尽管一次次地被打飞,身上又添了一道又一道的伤痕,他们依旧不知疲倦地朝着面前的方向走过去。 人一多,这样的纯体力消耗得不偿失。 谢未疏按住虞漾拔剑的动作将两个人扯到一边。 周绥远趁他不注意读了一下他的心,却什么也读不出来。 谢未疏倒是早有防备一般,对他们两个人扬起一个人畜无害的笑。 虞漾手中的断水因为感知到不断靠近的人群不断躁动,剑的主人抬头看向谢未疏:“你有办法了?” 谢未疏答的坦坦荡荡:“没办法,我是来策反你们的。” 虞漾:“???” 周绥远:“……”(意料之内) 谢未疏将他们眼中的震惊全部收入囊中,先问了一个相当不应景的话:“师姐,我会是你的去处吗?” 虞漾顿了顿,刚要开口回答,却在无意识间感受到一根冰凉的泛着丝丝寒意的红线缠上自己的手腕。 那气息她再熟悉不过了,只是脑子里刚要说出的话就搅乱,虞漾满脑子就一句话。 周绥远很烦。 谢未疏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指着前面对他们说:“你看,他们根本不是冲我们来到。” 虞漾布置的那个阵法被那群围上来的人拍得叮当作响,而王各求饶的话也被牢牢包裹在阵法之中。 包括那句“周道长,你在笑什么”也全被隔绝在阵法之中。 但谢未疏这人清晰的站位,也让虞漾和周绥远感到奇怪。 毕竟上一次就没什么好事。 24. 簪花 光线有些昏暗,只能依稀地看见两个人正一前一后地走。 走在后面的人越走越慢,每走几步还要停下来缓口气,但他还是不停对走在前面的人喊:“宝顺,爹以后再也不逼迫你了。” 其实刚刚王各就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圣贤书不仅教人安身,还让人知天命。 没有人会甘愿平庸,读书万卷的人是不会甘愿只空守于宅院之中的。 “爹,我原谅你了。” 王宝顺的声音格外虚弱,带着一丝哑。 等到他转头时,王各才意识到他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三个银镖。 王宝顺脸色苍白,虚弱地伸出一只手按住王各的动作,和他解释:“爹,我知道我是会受天谴的。” 王各作为游荡于此处的亡魂,当然知道受天谴意味着什么。 他的目光下移动,认出那银镖从正是谢未疏的那个法器拜月上飞出来的。 王宝顺薄唇微启,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世间事况且如此,时间如流水间无情流过,光阴百殆而从不等人醒悟。 因为拜月的缘故,王宝顺虽免去肉身之苦,但还是免不了魂飞魄散的结局。 再眨眼间空中泛起蓝紫色的细闪带,无数蝴蝶扑腾着翅膀从中飞出,还有一只落在正站在不远处的少年之间。 少年一身纯黑色飞鱼服,肩宽窄腰,头发被发带高高竖起,眼底有一颗小痣。 他轻轻托起落在指尖的蓝紫色蝴蝶,少年在心中低语:“祝你自由。” 王各抬手擦去眼中老泪,心中的悲戚于苍凉密布,不动声色地看向走过来的焚寂。 他的眉眼和谢未疏出落地无二,就连他一瞬间都没反应过来,两人之间唯一的差别将就在眼底的那颗黑痣。 但焚寂不会说话。 两人之间的气氛一向变得十分尴尬,所幸焚寂只是蹲着身子将拜月的银镖捡起,又就着衣袍一片片擦干净。 见焚寂转身就要离开,王各将人叫住:“帮我向谢大师道声谢谢。” 天气转凉,虞漾在风中瑟缩了一下,十分趁手地捞起脚边的小兔子抱在怀里取暖。 “焚寂呢?” 虞漾并不是突然想起焚寂的,她撑着梯子的手有些发酸。 系统上一个奖励刚发完就嚷嚷着让他们去把整个明澜宗修葺一新,还非说这样的环境一点都不适合小孩子们修习。 虞漾心中确实有点气,但看到在院子里玩得灰头土脸的小团子们,心中顿时哑了火。 站在木梯上的谢未疏问了一句不着调的话:“师姐,我人就在这里,你关心我的傀儡干什么?” 虞漾当然知道傀儡没有生命,也不会说话,但是确实个实实在在的干活一把手。 虞漾腾出一只手按了按自己酸肿的肩膀,回答:“废话,家里总要多一个劳动力才可以。” 习惯使然,她不喜欢称呼明澜宗为宗门,她更喜欢用家来称呼明澜宗。 记忆中那个总是缱绻流淌着欢乐与笑意的地方,不该用这么冰冷的名字来称呼。 谢未疏拿起糊好黑浆糊的砖按在屋顶上,目光扫过正在下面被一群小团子们围住的周绥远,眸光微动:“师姐,他很快就能回来。” “师姐,干嘛让周绥远去带你的徒弟啊?” “他动手能力不太行。” 虞漾对上次周绥远险些炸了厨房的事情依旧耿耿于怀,就连这次补砖的地方都是周绥远为了证明自己又一次在厨房弄出的一个大窟窿。 太败家了。 虞漾唇角微勾:“但是带小朋友的能力还可以。” 不过看在之前周绥远给她的那笔意外之财的份上,虞漾打算下次再向他敲诈一笔。 “那在哪里听墙角的两位呢?” 虞漾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鬼鬼祟祟靠着墙壁耳语的两个人。 淮谷顶着个大蘑菇看着围在一堆小朋友中间的周绥远,言之凿凿:“祭司大人这肯定是策略。” 易桥僵硬地点了点,似乎是反应到了什么,他抬头问:“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淮谷以为他这个榆木脑袋没听明白自己的意思,和他分析:“你看吧,我们祭司大人和虞道长可是老死不相往来的人,要不是为了追查大祭司的下落祭司大人肯定不会这样的,而且……” 虞漾注意到这边的响动:“而且什么?” 淮谷正兴致勃勃地和他一字一句地分析,脚边传来一声清响。 谢未疏将剩下没丢出去的石子在手上颠了颠,力度刚刚好,起到提醒的作用,但看地上的裂痕,若是再偏一寸足以让人骨裂。 淮谷抬头看向面前的人,他无比清楚刚来宗门时那人身上的温顺全部是刻意伪装出来的,他小声嘀咕了一句:“该死,怎么遇到这个疯子了。” 他至今都记得三年前那个雨夜那个疯子浑身是血地从大祭司家里出来。 淮谷这辈子都忘不了少年浑身戾气的眼神。 不过,他要学习祭司身上士可忍孰不可忍的态度,先忍一忍,苟住身份,于是他转头挂起笑容:“我刚刚说的是而且虞道长这么聪明善良明智。” 淮谷拍马屁的本领一绝,所以虞漾不打算拆穿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但谢未疏没打算放过他,他指了指淮谷嘴上有些翘边的胡子,好心提建议:“你要是想易容我可以免费帮你弄。” 淮谷早就听说过他学过的那些歪门邪道,气急败坏地将粘好的腮络胡须扯掉,露出少年如玉面冠:“我才不需要。” 毕竟他知道谢未疏学过的那个邪门歪道还包括什么易容术傀儡术,总之就是些不入流的能将人变得不想自己的禁术。 虞漾倒是十分乐呵,捏了捏他的脸:“看来真的是淮谷弟弟。” “师父~” 听见迟雾言的声音,淮谷仿佛看到救兵一样,睁大眼睛示意她跑过来。 粉雕玉琢的小团子跑过来就自动忽略了周围其他人,张开怀抱就往虞漾脚边扑。 虞漾只得蹲下身子张开手将人环到怀里,小团子头上的毛绒耳朵正一晃一晃,只见她将自己的手腕递到虞漾眼前:“师父,苍伏怎么还没 化成人形?” 缠在迟雾言手上的玄色圈圈衬得她手腕更加白皙,虞漾低头看着正依赖地将头靠在她手腕处的小黑蛇,用灵力探测了一下他的脉息:“他还是很虚弱,只是需要休息。” 小朋友瘪瘪嘴,情绪有点低,连尾巴都耷拉着:“那兔子师妹什么时候才能醒?” 虞漾是真的不怎么会带小朋友,上次周绥远给刚收的便宜徒弟喂过一次血之后还是迟迟没见她有醒来的迹象。 只能选择让周绥远每天准时给小兔子喂自己血,第三天到了连小团子也有些心急,忍不住发问。 虞漾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干巴巴地哄孩子:“阿言,你师妹她也是比较虚弱,再多等几天就能行了。” 只见小团子浑身的气压都更低,抿着唇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就在虞漾以为要听到小团子大哭大闹时,迟雾言将藏在身后的手拿出来: “师父,我要送你一个春天。” 虞漾的脑袋空白了一瞬,只见迟雾言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将手上因为长时间缺水叶尖轻微泛黄的花递在她面前。 虞漾的眉眼中都漾着笑意,接过他手中的花:“为什么要送师父一个春天?” 小团子说话断断续续的,眼尾泛着红,眼中依旧有潋滟水光:“因为春天要送给喜欢的人。” 虞漾不会知道灵猫一族向往自然,春天于他们而言是自然难得的馈赠。 “师父夫让我一定要……” 小团子话还没说完就被谢未疏捂住嘴。 焚寂是这个时候回来的。 悄无声息,无声无响,就像没有人会在意他的存在。 小孩子的注意力总是很容易被夺走。 迟雾言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想伸手去夺覆盖着少年大半张面容的金色面具。 明明少年如寒冰般的眼眸中只有杀意涌动,可小孩子却止住哭闹,毫无防备地对他张开怀抱。 谢未疏将手拿下来,给焚寂递了个眼色。 傀儡对主人的命令从来都是言听计从,只是这一次一向杀人不眨眼的焚寂连动作都慢了半拍。 他僵硬地蹲下身子学着小团子的样子张开怀抱。 身上浓重的血腥味与氤氲的桃花香气措不及防地撞了满怀,这是焚寂第一次感受到鲜活的生命力。 小孩子像是一块易碎的琉璃,焚寂只能耐下心将小心翼翼地拖住不断闹腾的迟雾言。 但小团子似乎并不满足与此,她将自己手中皱皱巴巴的半只花掏出来,别在他耳边。 少年那永远泛着铁光的面具竟旁多了一抹违和的艳色,风乍起,抚平少年微皱起来的眉头,时间由此流转。 至此他人生的第一个季节是春天。 虞漾是在这个时候逃走的,她看着正在周绥远怀抱里睡得安详的小兔子,笑意盈盈地将手中的花枝拿给他看。 她想借机嘲讽一下费劲这么多心里哄小孩子们安心的周绥远没得到这朵花:“有人送我一整个春天了。” 她状似无意间拍拍衣袖,得意问道:“你的春天呢?” 25. 灵根 “虞漾,你徒弟醒了。” 一听到这话,虞漾才不甘心地将手中的花放下,凑过去看正将眼睛睁开成一条缝的小兔子。 小兔子似乎还不适应周围的环境,直到虞漾伸手去挡了一下刺眼的光线后,小兔子才将眼睛完全睁开。 红彤彤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又依赖地往周绥远怀里缩了一下。 虞漾将手中的花枝背在身后,伸手给小兔子一下又一下地顺着毛。 小兔子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一下少女纤细的手指,察觉到并没有恶意也由着少女将自己抱在怀里。 谢未疏也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刚要迈开步子就被宿青临抱着,小金毛的尾巴一晃一晃的:“师叔。” 一向沉稳的苍伏也别扭地拉住他的衣袍边顺水推舟:“师叔,师弟他想让你陪他玩。” 谢未疏看着站在不远处的十分登对的两个人,又低头看着小孩子亮得过分的双眸,终究还是没能狠下心来。 不甘和无奈交织席卷,谢未疏叹了口气,蹲下身,耐心地问:“想学什么?” 反正来日方长。 还好宿青临也是个见好就收性子,耷拉着的耳朵立起来,他的尾巴摇得更欢。 谢未疏就这样被着两个自认为诡计多端的小朋友往回走。 独留下焚寂呆呆的立在那里,数着怀抱里越来越平稳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刚劲有力但却比他见过的任何明刀暗箭都更难防。 迟雾言的眼皮越来越重,但手还是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袍,飞鱼服的前襟被小姑娘扯得皱皱巴巴的。 焚寂别无他法,只能将目光投正温柔地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怀中雪白的周绥远身上,他笨拙地重复着这样机械的动作。 浓重的血腥味将他的心撕开一道又一道的口子,他这才如梦初醒一般硬生生地停下动作。 少年微微蹙眉,眸光微动,他步履缓缓朝着躲在角落里的人走过去。 他的大半张面容被金属面具完完全全地覆盖住,让人看不真切。…… 淮谷见他莽撞地走过来,只是绕过去给他让了个路。 但焚寂依旧不依不挠地继续走到他面前,指了指正靠在自己肩头安睡的小女孩。 淮谷装成熟的小把戏刚被谢未疏识破,对焚寂当然没什么好脸色,他皱着眉,顾忌到正酣睡的迟雾言,压低声音:“她睡着了,要把她抱回屋子里。” 屋子是什么,焚寂不知道。 自从他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天开始,他就是主人手中最锋利的剑,他不需要自己的想法,也不需要说话。 但少年只是不厌其烦固执地又指了一下怀中的小团子。 最后是易桥将他怀中的迟雾言给抱下来的,甚至还耗费了好大的劲才将牢牢拽着他衣服的手拿下来。 迟雾言还拽掉了少年好几根头发,淮谷光是看着就觉得自己的头皮隐隐作痛,五官在脸上拧做一团。 但他面前的少年依旧面不改色,眉头都不曾皱过一下。 等到易桥将迟雾言抱回房间,淮谷的气已经消了不少,他凑过来:“你不疼啊?” 他伸手指着他的头发表达疑惑。 少年歪着脑袋,茫然地咀嚼他口中的“疼”字是什么意思。 淮谷是个急性子,他没听到焚寂的回答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少年依旧没明白他的意思,喉咙已经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奇怪,你生病了吗?” 易桥将门慢慢合上,同他解释:“他是傀儡。” 淮谷向后退了一步,和他拉开距离,嘴应为震惊而张得圆圆的:“你是傀儡?” 先前他只在或真或假的只言片语中窥见一抹邪术,如今是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见到傀儡。 心中多少还是有些防备,在淮谷的认知中傀儡应该是长得极其凶神恶煞的,他们在战场上刀枪不入,是十分难缠和狡猾的对手。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 少年的明眸如今夜的明月般澄澈,幽深若寒潭寂静似死水,而耳边不知迟雾言从何处折来的半枝野桃花开着瘦瘦小小的花朵,红黄相间的花也压不住明媚,人面桃花相映红。 尽管那双眼眸让淮谷觉得似曾相识。 “放心,傀儡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他只会听命于他的主人。” 好巧不巧,谢未疏路过墙角刚好听到他们说的这句话,他还贴心地伸手捂住正挂在他肩膀和手肘处的两个小孩的耳朵。 “焚寂,过来。” 焚寂听话地走到他身后,然后谢未疏捂着嘴对他耳语了几句,焚寂又朝着后院走过去。 “两位,聊聊?” 谢未疏刻意避开虞漾的房间,将欲走的两人拦住。 周遭是风吹草叶沙沙作响的声音,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宗门暂时没有早起的规矩,在加上他们三个人都一致认为小孩子要多睡觉才能长高的至理名言。 他们都是睡到大中午才起来的,虞漾整个人在温暖的光晕里彻底放松下来,衣角随着微风轻轻扬起。 “周绥远,测灵根的那个珠子找到没有?” 虞漾吩咐起周绥远变得越来越得心应手,师兄师姐以及小师叔们总是喜欢搜罗一些上古神器放在宗门的藏宝库里。 除了虞漾手里的断水和怀里用纳宝袋时刻装着的法器之外,虞漾对宗门里还藏着什么宝贝实在没什么印象。 虞漾手中的断水最趁手也最经用,她没考虑过换武器,久而久之藏宝阁里的东西就落了灰,所以连虞漾都不记得有什么东西了。 “师姐,是这个珠子吗?” 谢未疏也来凑热闹,他将一个巨大的圆珠子虚顶在脑袋上,泛着笑意的疑问就这么酥酥麻麻地钻进虞漾的耳朵里。 有点痒,虞漾淡漠掀起眼,侧目看着有些滑稽的谢未疏:“那时东海族至宝夜明珠。” 她接着很自然地补了一句:“那是我和云师兄一起夜闯龙宫讨的好彩头。” 提起往日的辉煌战绩,虞漾的话匣子一下子被完全打开,她提起酒壶含了一口:“想当年,我和云师兄,那可是大杀四方,夺得魁首。只不过嘛……” 虞漾的脑袋晕乎乎的,喝完酒总是容易口无遮拦,不过她很快及时止损一般不再继续说下去。 埋首于各种法器的周绥远很恶劣地替她把剩下的话续上:“只不过你们去那里报的是我的名字,周小绥,周大远。” 虞漾微愣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 周绥远将零零散散的小型夜明珠拨开,状似无意间控诉:“虞漾,我那段时间吃馄饨没有馅,提笔想给记你一笔发现没有墨水,出门必下雨,下雨没有伞。” 发那么毒的誓。 周绥远将话娓娓道来,虞漾倒是一反常态安慰了他一句:“往事皆为序章,周道友。” 谢未疏将他四周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找到虞漾说的那个珠子,他盯着角落里结出来的蜘蛛网问她:“师姐,你多久没来这里了?” 时间是个禁词,岁月会惩罚每个念旧的人。 虞漾只用模糊的词一笔带过:“很久了。” “焚寂呢?” “不知道。” “你不是可以随便召唤你的傀儡吗?” “我昨天就开始考虑给他人身自由了。” 傀儡就要有个傀儡样。 “找到了。” 周绥远的话总是会巧妙地插入两人的对话之间,就像他人一样总是喜欢恶劣地出场。 就连虞漾有时候都怀疑之前在梦里看到的那个周绥远缩小版爱哭鬼周绥远是她的幻觉。 比过她转念一想,又觉得十分合理。 人都是有秘密的,有人把用冰冷的脸和张扬的獠牙将柔软的心包裹得密不透风,有人用太阳一般的笑容保护自己寒冷的心。 从藏宝阁出来后,他们三个人就迎面遇上魂不守舍的另外两个人。 淮谷顶着巨大一圈黑眼圈自动略过站在虞漾身边的两个人,他余光瞥了一眼站在一边的谢未疏:“虞道长,你能不能让他控制一下焚寂?” 他顶着虞漾疑惑的神色继续解释:“焚寂昨天晚上一直在水里游泳。” “游泳?” 淮谷住的地方离后院的莲花池很近,加上蘑菇很喜欢潮湿的水汽,他一度很喜欢听着潺潺流水声入眠。 但昨夜涓涓细水变成浪涛拍岸,淮谷提着灯就这窗口只能看见泡在水里的焚寂。 莲花池水没过少年劲瘦的腰身,泼墨长发被水浸湿贴在锁骨上,皮肤白得异常,再加上他脸上的面具没取,在月光的照亮下就显得有些诡异。 淮谷觉得自己用词不是很妥当,但他也不是很愿意承认他是在洗澡。 说完这些,淮谷和易桥找了个去做午饭的借口离开,走之前还讲被虞漾托以重任训练完回来的小团子们一并打包给他们。 小兔子和山久自然而然地就化成了人形,迟雾言一下子又多了两个玩伴,整个人就很亢奋。 “师父~现在要干什么?” 五个小朋友们奇奇抬起脑袋看向虞漾,眼里不时闪烁着好奇的暗芒。 虞漾先将测试灵根的珠子拿在手上:“接下来,你们每个人都来碰一下这个球。” 26. 般配 “焚寂怎么不进房间?” 谢未疏是被虞漾请过来的,他整个人都透着混不咎的纨绔劲,十分自来熟地靠坐在摆在外面的矮塌上。 虞漾也是不止一次看到焚寂每天准时准点地下河冲凉,他像是不知疼痛一般将自己浑身搓得通红。 谢未疏摆摆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将自己撇开:“这和我没关系,我上次说了,要渐渐给他一点自由。” “师姐,没有人会愿意当傀儡的。” 他这话真假掺半,毕竟从严格意义上来说,焚寂不能称得上算是人。 但后来几天虞漾确实再也没看到焚寂跑到莲花池里洗澡了。 “对了,师姐,有没有考虑过给我们明澜宗添个宗服。” 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的。 少年眉目微挑,晨光细细摹过他的挺鼻和小乔的下巴,再到纯黑色的劲装和杂乱无章的半披发。 天上不知何时下起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少女侬丽的眉目仿佛也被细雨蒙上一层水蒙蒙的雾气,张扬的明艳变得温柔。 雨声渐起,而少女无意识地敲了几下面前的木桌,沉思片刻后亮着湿漉漉的眸子道:“不如……” 谢未疏:“?” 你认真的? 虞漾冲他点点头。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折中的方法。 毕竟有系统不用白不用。 晶莹的露珠从荷尖滴落,宛若神女泣泪,雨势渐缓。 因为下过一场雨的原因,不少地方堆积起大小不一的水坑,反射出的亮光将不点烛火的屋子点亮。 “虞道友留步。” 虞漾还未进去,少年清冷的声音就隔着摇摇晃晃的木门传来。 “我不答应。” 虞漾早就料到他说这样回答,但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听他的意见。 虞漾没进去,索性就靠在摇摇欲坠的木门旁边,透过被风吹起的那一条缝隙朝屋内看。 周绥远被她安排到了宗门没来得及修缮的那间房子里,但屋内却被他摆放得很整齐。 他这人明明一向挑剔,想当年她曾经就亲眼目睹过他因为端上来的糕点形状不规整不一样,让玉溪坊的人重做了十回。 所以虞漾从把人安排进宗门起就在等他向自己讨饶,但不知道是被他识破了还是为何,虞漾等了许久也迟迟不见他来找自己。 虞漾心头那簇得意的小火苗顿时哑了火。 她这次又学着谢未疏先斩后奏的做派,在脑袋里敲敲系统向他转述:“宿主,请在三日内赶制好宗服。” 但系统是个欺软怕硬的骨头,刚把虞漾的话原原本本地给他复述了一遍,之后就立马滑跪将她的计划和盘托出。 但虞漾自然是有法子,她再次在脑中敲敲系统:“统子,我要用你上次说的那个道具。” 系统沉默了一瞬,用有些颤抖的声音确定:“真的吗?” 虞漾没回答,接着她就看到正端坐在那里的周绥远伸手到桌子下面,很漂亮地拿出来了一大包针和线。 一针一线,少年的手穿梭于云布之间,明明是第一次拿起针线,动作却熟练得让人看不出是新手。 “师父~” 虞漾还没观察多久,此起彼伏的幼稚童声就要将她研磨,小朋友们先是从墙后探出脑袋,然后立马朝着这里跑过来。 虞漾说不上来,或许是因为小孩子们心思单纯,所以虞漾只教过一次,他们就很快接受了明澜宗弟子这个身份。 他们天生就该是明澜宗的弟子。 迟雾言最先张开手臂环着她,余旻苏眨巴着眼睛环着另一边。 宿青临则是亮着自己的狗狗眼,好奇地抓住虞漾的衣袍。 苍伏没什么动作,只是站在一边。 山久站在他的另一边,低垂着脑袋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四个小孩子拉着人朝后院走去,虞漾见自己摆脱不掉这些小尾巴们,只得半推半就地跟着他们走。 走之前还特意悄悄用术法感知了一下屋内的动静。 屋内还是有些昏暗,只有跳动的烛火不时炸开,明黄色的火光照亮少年十分认真的神情,一双浅瞳宛若琉璃。 少年叹了口气,接着一针一线的耐心缝制,针脚细细的。 但头脑里的声音并非如此觉得,昨日他通风报信完就看到周绥远立马去准备了一大包针线。 于是它洗脑自己:“这些都是策略。” 今天系统继续洗脑:“宿主,你先假装一下,等人走了我就立马给你解除。” 系统真是一点亏都不吃,两边都想讨好。 但他这话说得一点都没底气。 就连系统的态度都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但周绥远的怀疑只增不减,毕竟系统是从天而降的外来者,于是他顺水推舟地拿起放在一旁早就准备好的针线,一针一线地开始缝制。 系统这下是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在他识海里哑火了半瞬之后,奉上自己怀里的宝藏:“宿主,你还有道具还没用……” 系统的话很快就被周绥远给面无表情地掐灭,但少年还没落得半分清静就被外面突兀传来的嬉闹声重新吸引注意力。 谢未疏就这样笑着看着蹲在地上的小孩子,眼尾弯起来,但整个人浑身都透露出一股子痞气:“余旻苏,你师父让你快站起来。” 雨是停了,但堆积起来大大小小宛若明镜一般的水坑经过阳光的反射顿时泛起亮亮闪闪的金光。 余旻苏本来就对这些亮闪闪的东西没什么抵挡力,她伸出手轻轻点了一下凉丝丝的水面。 谢未疏极其有耐心地蹲在她旁边讲道理,可小孩子哪里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只是固执地换了个方向,扭头不去看他。 谢未疏叹口气,伸手轻轻点了一下水面,一边止住少女妄图平地建起一个幻境的大动作,一边示意让旁边的人看向水面。 水面内是谢未疏打算用来恐吓余旻苏专门而制造出来的环境。 昏暗的山洞内,一个人的四肢被无数铁链束缚起来。 他被固定在十字架上,整个人都无法动弹,不知从何处流过的细流如同催命符一般缓缓流过。 但水总有干涸的一天,而这个人的生命却无休无止,他身上所有堆积起来的爱恨嗔痴永远会在每个春天冒出新芽。 只是恍恍惚惚的一个剪影,让人看不真切。 “师父,他会冷吗 ?” 少女稚嫩的童声从他身边传来,小孩子总是天马行空。 谢未疏很快反应过来,他嘴里的那句不合时宜的恐吓暂时被他压下去。 “他不会冷。” 他答得笃定。 但余旻苏不打算放过他,继续依依不挠地问:“怎么会这样?是人就会冷的……” 小孩子一边说一边数着自己圆润的手指头:“你看啊师父……” 要不该说余旻苏是他师姐从天而降收回来的便宜徒弟呢。 好的一点没学会,倒是学到了他师姐车轱辘话一箩筐跟着一箩筐的习惯。 眼看着面前这个小孩子神情严肃地怎么也关不了话匣子,谢未疏还是适当恐吓:“他是因为话太多了被关进去的。” 这招果然奏效,对面立马安静。 但只是一小会儿。 小团子停了一会儿,一边拆穿他,一边很严谨地继续被他绕开的那个话题:“师父,你刚刚承认他其实是人了。” 谢未疏:“……” 谢未疏眉头松了一阵,但依旧不肯认输:“他不是。” “他是傀儡。” 小团子显然不是第一次听这个词,她理直气壮地继续说:“傀儡又怎么了?” 然后余旻苏指着站在另一边的焚寂:“焚寂哥哥不也是?” 小团子垂落的白毛耳朵立刻竖起来,一字一句地说:“傀儡也会冷,也会难过,也会伤心的。” 她在最后又补充了一句:“阿言告诉我的。” 另一边的迟雾言打了个喷嚏,连身后的尾巴都蜷缩在一起,耳尖因为接触到微凉的空气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 “师姐~看我的剑招。” 宿青临亮着自己的狗狗眼,头上的那一头金发在阳光照耀下饶是比金子都更为晃眼。 他拿起虞漾送的木剑开始和对面的人比划。 关于师兄师妹的称呼,还是这几个小团子们晚上结合来宗门的时间和生辰亲自敲定出来的。 小孩子们毕竟熟悉地比较快。 最后这些称呼还是虞漾从苍伏的嘴里了解到的。 苍伏是大师兄,迟雾言是大师姐,宿青临是二师兄,山久是小师弟,余旻苏是小师妹。 虞漾感觉这安排听起来怪怪的。 但看小朋友们都乐在其中,她也不能打搅人的兴致。 出门在外,名号都是次要的。 虞漾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有怎么样的徒弟也就有怎么样的师父。 虞漾当年也是这样被云师兄安排成小师妹的,但为了保住身为师父的尊严,虞漾是不会告诉他们的。 “师弟,剑气凝于剑身三寸之地,用神识凝气。” 剑招比试途中迟雾言突然纠正起来宿青临拿剑运气的动作。 宿青临听话地停下动作,将剑指放于剑身三寸之地,但他总觉得还差一步:“师姐,下一步是什么?” “下一步,人亡剑灭。” 宿青临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嘴角扬起的笑容慢慢降下来。 但迟雾言先发制人,脸上挂起刚从他嘴角消失的笑意:“师弟~不要太相信师姐了。” 27. 喵喵 “老大今天已经快一天都没出门了,我猜他肯定在密谋什么。” 拐角处慢悠悠地探出一个脑袋,一会儿看看那边热热闹闹的小朋友们,一会儿意兴阑珊地看着冷冷清清的屋子。 其实不是快一天,只是淮谷在和易桥谈话后再次沉痛思定,堂堂巫族祭司怎么可以在这里洗衣做饭呢。 只不过他刚走靠近屋子,木门就像有所感应一般自动打开。 “淮谷,把这里处理干净。” 周绥远正不紧不慢地将手上的血迹处理干净,地上正横陈着好几具黑衣人尸体。 “老大,他们是不是按耐不住了。” “嗯。” 周绥远淡淡应了一声,将身上溅了血渍的玄衣脱下,换了件熏好香的白色外袍。 淮谷和易桥熟练地清理着现场的痕迹,还义愤填膺地说:“我就知道他们是为了鬼梦玉来的。” “话说大祭司当时……老大,你怎么在缝衣服!” 对面的人声线莫名提高,而周绥远将食指轻轻抵在下唇,示意他不必大惊小怪。 他没着急去解释,只是微蹙着眉:“脏了。” 他刚刚缝制好的外衣才刚到收尾阶段,就有不安分的老鼠窥伺而动。 淮谷撅着嘴不服气地嘟囔,还用手肘碰了碰站在一边的易桥:“那虞道长是不是知道?” “她不知道。” 周绥远从一开始就知道,虞漾聪明就聪明在这里,她向来不是一个爱淌混水的性子。 她没去过问周绥远身上的债,只是默默地将布在整个宗门内的灵气阵法向里挪了一寸,将他的居所设置在了阵法外面。 巫族内的势力盘根错节,而周绥远又有很多仇家,虞漾很惜命,当然不去淌浑水。 “这么热闹?” 虞漾是猫着腰从窗户那里溜进来的,笨拙地拿着针线的淮谷偏过头不去看她,只是默默地在心里数着手被针扎了多少次。 虞漾头上别在双螺髻下的蓝色发带被风带起来,她慢慢悠悠走过来,活像是一直巡视领地的狼。 她的蓝色罗裙也被风卷起,飘飘然有仙人之姿。 “周绥远,你的仇家真的很多。” 虞漾一边捂着怀中小猫的耳朵,一边将四周环视了一圈。 “要不交个底?” 她是来搅这趟浑水的。 周绥远将手上拿着的那件半成品云锦衣放下,眉眼微挑,眼中满是散不去的探究:“虞小友,小心引火上身。” 虞漾不紧不慢地又给迟雾言顺了一次毛:“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虽然我很想帮对面的人,但思来想去能这么追杀你的人也不算什么好人。” 周绥远轻眯着眼,还没来得及吐槽,就被虞漾抢先一步修改她这话里的漏洞:“当然除了我。” 周绥远没继续,倒是罕见地和她解释:“因为鬼梦玉。” 至少在这一点他们彼此目标一致。 虞漾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小师叔他们出事的那一天小师叔夫手里就拿着这个东西。 虞漾多少知道当时的事情和鬼梦玉脱不了干系,而且小师叔夫从那次以后亦是不知所踪。 他们现在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所以周绥远继续和她交底:“但这个鬼梦玉缺了一块。” 他们一开始就是打着渔翁得利的算盘,但不知道为什么等了这许久现在就已经按耐不住了。 虞漾忍不住继续问:“你知道缺了什么?” 周绥远只是摇摇头:“不知道。” “但我能感觉到缺少的那个东西拥有很强大的力量。” 虞漾没继续追问,总算想起正事,将手上的小猫递给他:“快给我的好徒儿放口血。” 周绥远很自然地接过她怀中的小白猫,用灵力探了一下它的灵息。 它体内的灵力虽说没什么波动,但若是仔细探查就能发现异常紊乱,像是陷入了极度的恐慌。 “刚把徒弟收回来就快把小孩吓跑了。” 真有你的。 周绥远在开始治疗之前还要跟她贫嘴:“吃什么补什么,虞道友,我感觉自己都快有血亏之症了。” 虞漾脑子里还在不断复盘当时鬼梦玉现世的场景,一边漫不经心地在口头上应他,一边点头。 “我不爱杀生,你自己去喝点猪血补补。” 周绥远:“……” 他按了按额头,然后咬破指尖,给怀里正昏迷的小猫喂了口血。 但很快两个人都同时被门口传来的轻微响动吸引去注意力。 连正苦哈哈地坐在那里缝衣服的淮谷和易桥都停下动作,同时齐刷刷抬起脑袋看向来人。 还是虞漾看到了飞快闪身躲过去的残影,她开口:“山久,可以进来的。” 外面安静了一瞬,很快门就被推开。 但进来的不止一个人。 山久低着脑袋让开一道缝隙,透过门缝去看,虞漾发现还有苍伏,宿青临和余旻苏他们也来了。 小朋友们或是始料不及面前的山久突然让开,叠罗汉一般放在一起的圆溜溜的脑袋就这样毫无征兆的暴露在他们面前。 他们身上还保留着小动物的特征,尾巴摇摇晃晃,连耳朵都不由自主地缩了缩。 他们立马进屋然后排排站好。 虞漾有些哭笑不得。 明澜宗没有那些规矩,讲究一个随性自然。可是这些小朋友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学来了一大堆规矩。 或许是做学生的天生就怕老师。 还是余旻苏最先按耐不住:“师叔,师姐她还没好吗?” 但她的眼神依旧不时地在周绥远的手上瞟,很有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意思。 话匣子一旦被打开,就有人立马继续接话,宿青临身后的狗狗尾巴摇得更欢:“师父夫的血真的这么管用吗?” 不过他说完话之后很快就捂住自己的嘴巴,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不过淮谷没办法像他这样平静,“师父夫”那三个字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在他脑海里轰的一声炸开,让他大脑都变白了一瞬。 指尖传来的痛感都变得模糊,巨大的冲击感让淮谷一度不敢睁开眼。 还是离他最近的余旻苏指着他的手指头,开口提醒:“大叔,你流血了。” 淮谷愣了一会儿神,僵硬回答她:“ 谢谢你。” 虞漾没辙,果然小孩子想象力最是丰富。 其实她私下里就或多或少地听过小朋友悄悄喊过周绥远师父夫这样的称号。 但看着孩子小,不经打,虞漾见没舞到自己面前就好。 顺便还能恶心一下周绥远。 但周绥远的反应倒让虞漾觉得胃中翻江倒海,只见他轻柔地伸出一只手拍拍他们的头,先是短促地“嗯”了一声,然后继续说:“暂时挺管用。” 虽说这群小朋友们还远没到能懂情情爱爱的年纪,他们嘴里的“师父夫”和她嘴里的“小师叔夫”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但是一想到自己和他竟然在口头上被绑在一起了,虞漾还是觉得很不高兴,尤其是心还跳得更快了。 杀心太重。 要不是任务太过于密集,虞漾都恨不得先将系统踹飞,然后再背弃掉和他之间的君子协议。 她亡羊补牢一般继续说:“要不你们换个称呼?” 孩子还小,要循循善诱。 小朋友们没说话,只是继续看着躺在周绥远怀里的小猫。 余旻苏好奇地戳了戳小猫身上的毛:“师姐是只可爱的喵喵。” 苍伏摸摸将盖在小猫身上的被子拉好,脑子还在思考虞漾刚刚说的话。 周绥远笑得比以往更欢,笑意盈盈地转过来看她:“虞道长,你又占我便宜了,换称呼可以,不如你给我换个房间?” 虞漾咬咬牙,回答得十分干脆:“不行,就这样叫算了。” 称呼而已,咬咬牙就过去了。 徒弟大了就打。 虞漾不愿意的原因只有一个,明澜宗很多地方都是有名有姓的,连那些空的房间都是有温度的,如她一般在等一群不归人。 至少师叔还给她留了念想,她说:“我们终有一天会重逢的。” 回家总要找到路,她要替他们守好归途。 看也看了,淮谷和易桥终于做好周绥远手上大工程的收尾工作,他们打着哈欠把同样眼皮子打架的小朋友们都领回房间。 屋子里只剩下虞漾和周绥远两个人,虞漾被打断的话终于有重见天光的机会,她问:“当年,鬼梦玉到底有什么作用?” 她没等来周绥远的回答,倒是先听到谢未疏说的话。 “师姐,明澜宗如今真是好生热闹。” 只闻了一会儿,他就巧妙地捕捉到空气中已经很淡的血腥气。 大脑还没来得及思考,手就先他一步做出反应:“师姐,你受伤了?” 虞漾费了好大劲才将他的手挣脱开,指着坐在旁边的周绥远:“没有,他的仇家。” 谢未疏这一来倒是提醒她了,谢未疏偏爱修一些邪门歪道,或许就能重现当时的场景,虞漾问:“谢未疏,你有没有学过能回到过去的术法?” 谢未疏顿了顿,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酝酿了一下措辞才开口:“师姐,干什么要回过去?” 他心中已经隐隐有所猜测,但口中那句“过去可不好”始终没能说出口。 但他很快用极其轻佻的话揭过:“算了,不过既然师姐想知道,那我就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28. 功法 “师父你这招叫什么?” 余旻苏好奇地看着地下正走来走去的傀儡们,又朝着谢未疏坐着的树干子移动了一会儿。 谢未疏将拜月展开,凑过来十分有孩子气地对他说:“师父我这还没给你展示完呢。” 接着他将扇子一挥,正不断掉落的秋叶在空中停了一瞬,低下站着张牙舞爪的傀儡们也停下动作,全都低着脑袋不在继续动。 余旻苏看了一会儿,选了最委婉的方式说:“师父,他们好丑。” 谢未疏拿扇子敲了一下她的头,冷冷道:“他们是按你师父的脸捏的。” 余旻苏:“……” “他们都不像你,只有焚寂勉强能看。” 童言无忌,她说的这话总有一种旁敲侧击说他很丑的意思,谢未疏顿时炸毛:“你师父在你眼中是不是也是勉强能看?” 见自己好像惹了麻烦,余旻苏吐了吐舌头,转移话题道:“师父,你刚刚那招看起来很帅,叫什么名字?” 谢未疏一向记仇,妆似随意地说:“叫勉强能看的人指挥着勉强不能看的人。” 看着不知所措的余旻苏,谢未疏终究还是狠不下心来,少年的语气依旧冷冷的:“以后你遇到打不过的人或者对手太多的时候可以用这招,百试百灵的。” 但尾音是翘起来的,就像是被人踩了一脚但还是翘起尾巴的小猫。 “记住,以后打不过就先召唤傀儡出来替你打。” 他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这比报师父的名号靠谱多了。” 余旻苏想起偷翻出来的虞漾房间里的话本里的那些情节,抬起脑袋问他:“师父,那以后我要是遇到实在打不过的人,可以报你的名字吗?” 谢未疏愣了一会儿,眼睛亮闪闪的,唇角挂上笑意:“可以,但最好别报师父的名字。” “为什么?” “你问题太多了。” “把这一招学会之后,师父就告诉你。” 暮色沉沉,夕阳洒满整个庭院,云层被染红。 周绥远扭了扭酸疼的脖子,伸着懒腰往出走,刚走到庭院内就看到这样场景—— 虞漾被一堆小朋友们围在中间,绘声绘色地从明澜宗是怎么建立起立的又讲到她和师兄师姐的英勇事迹。 她嘴角挂着的两个梨涡和浅浅的笑意一通漾开,然后两人的视线莫名地碰撞在一起,虞漾没说话,只是继续眉飞色舞地和小朋友们讲课。 诙谐幽默的话一句接一句从她嘴里蹦出来,小孩子们都捂着肚子笑得更欢。 趁着一个安静的间隙,周绥远很巧妙插进来一句:“宗服我已经绣好了。” 小朋友们这下心都是飞的,听完他说的话更是心思完全都不在这里。 他向前又迈了一步,很自然地靠过去。 虞漾见自己再讲下去怕是要让自己的在他们心中的形象变得更差,索性摆摆手让他们出去。 但罪魁祸首此刻正站在她面前,一边叮嘱“慢些跑”,一边暗度陈仓地给她递了一杯水。 虞漾知道他的心思,毕竟某人手上还又一道浅浅的伤痕。 换平常她定要打趣再晚些来伤口都要愈合了。 但这次她没有。 虞漾端起他递来的那被茶,喝了一口,满脑子都还是坏心思。 她在想要怎么恶心他。 “夫人~看来你针线活做得不错。” 虞漾笑意盈盈地将这个充满恶趣味的名字喊出来,但视线依旧聚集在他手背上的红痕。 她想,如果换成断水割的就更好了。 应该会更加好看。 但周绥远偏不如她的意,没像往常一般表现出气急败坏。 他的目光定格在少女如同蝴蝶微微颤动翅膀的长睫上,他想起来之前余旻苏偷拿给他的的那本话本。 出卖色相换个真相其实也不错。 “师父~” 小朋友们欢脱地拿着周绥远绣好的宗服跑出来,一蹦一跳地从门口跳出来,淮谷和易桥以前绣得乱七八糟的针脚全被他拆掉重新又缝了一遍。 他们将衣服比在身前转了一圈。 虞漾视线下移,宗服的胸口处用金线和白线修了一只仙鹤,针脚很细。 袖口处用黑色的云织布收紧,还用金线绣了一圈暗纹。 苍伏的袖口绣了一簇木槿花,迟雾言的袖口绣了一簇梅花,宿青临的袖口绣了很多火苗,山久的袖口绣了一条小蛇。 明明虞漾只给他提了一次,结果他就这样记住了。 讨厌死了。 与脚步声一起传来的还有余旻苏的声音:“有点丑,我师父说要给我更好的。” 站在地上的小朋友们都齐刷刷的抬起脑袋,宿青临身后的狗狗尾巴还在不停摇晃:“小师妹,师父夫刚刚说见者有份。” 余旻苏将头扭过去,想去牵谢未疏的衣角。 但谢未疏这人向来不靠谱得很,背靠着树,拿扇子在她头上敲了一下:“爱说反话的小鬼最容易被做成傀儡。” 余旻苏继续嘴硬:“我才没有……” 谢未疏已经轻快地从树上跳下来,朝她伸手:“小鬼,明澜宗永远要整整齐齐的。” 师姐教的。 余旻苏见自家师父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德行,不再推脱,只能不情不愿地从树上跳下来。 只是刚跳下来就被那群她总是觉得有些幼稚的小朋友们推到屋子里去了。 不过幼稚的人除了苍伏。 还有山久。 他总是站在角落一言不发,但最后还是能被自称为大师姐的迟雾言抓到一起。 见小朋友们都进去,倦意爬上谢未疏眉梢,眼皮越来越重,他打着哈欠对虞漾说:“师姐,宗服这东西我就不看了,先去补觉了。” 说完话这人就潇洒地走了,不过看背影总能让虞漾想到她和师兄偷偷喂过的那只猫。 谢未疏近来总是很容易困倦,每次到中午基本上就回去补觉,之后无论谁再来喊都是闭门不应。 虞漾只当是他又学了什么需要频繁补觉的新功法。 小朋友们换好衣服整整齐齐地从屋子里跑出来。 周绥远又趁着这个间隙在她耳边留下一句话:“虞漾,我不仅针线活做得不错,其他地方也还不错。” 气息酥酥麻麻的,让虞漾想起来刚刚看到的那双骨节分明的手。 青筋暴起,充满一种野心的美,现在上面多了一道不惹眼但是看了一眼就不会轻易忘记的小伤疤,更是平白添了一种落魄的感觉。 虞漾更加确信自己的直觉。 如果在上面留下更多的痕迹的话应该会更好看。 虞漾想得不错和周绥远嘴里说得不错不怎么一样。 这是虞漾在看到小朋友们捧着一个卖相不怎么好看的圆乎乎的黑团子的时候意识到的。 太多想嘲笑的话都被堵在虞漾嘴中,因为小朋友们热切的眼神和摇摇晃晃的尾巴实在让她难以说出一些扫兴的话。 这一看就是出自周绥远的手。 还是淮谷和易桥出来解围。 淮谷在虞漾含着笑意的眼神和周绥远的黑脸下战战兢兢地将他们手上拿着的东西撤下去。 刚要准备将周绥远准备好的东西在拿过去,淮谷的手一抖。 虞漾正站在门口。 明天就是中秋节。 虞漾看着那团黑乎乎的东西,艰难地联想到了这里,也知道小朋友们为什么这般如临大敌。 淮谷赶快拦住虞漾撸起袖子的动作,不确定地问了一句:“虞道长,你要干什么?” 虞漾理所当然地回他:“当然是做月饼啊。” 淮谷一听她说的这话,身上的虚汗又在不停地冒出来,他捏着袖子的力气又大了几分。 古有君子远庖厨的道理,淮谷一向对此深信不疑。 毕竟没有人能在看了周绥远炸了七次厨房之后反驳这个道理。 而且,在他呕心沥血的知道之下,周绥远失败了一百次之后终于在第一百零一次的时候做出了月饼样子的糕点。 但只是样子像。 淮谷不敢去细究味道究竟如何。 毕竟自家主子坚持践行皮是皮馅是馅的原则,淮谷没空去教馅料要怎么做。 但淮谷转头就能安慰自己:老大绝对是为了灭掉虞道长已经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了。 只是他思考的间隙,身上的蘑菇又慢慢长了起来。 还是虞漾轻轻敲了敲蘑菇盖才让他回神。 虞漾知道他教周绥远做月饼肯定耗费了不少心力,便将人请了出去。 淮谷刚清醒过来就被人下了逐客令。 在外面思考蘑菇生的淮谷咬了一口手里的糕点,一股抹布味直冲天灵盖。 他偷偷藏起来的那盒子荷花酥全被周绥远做好的半成品塞满了。 果然很难吃。 虞漾虽然别的不擅长做,但糕点却是她唯一拿手的。 尤其是月饼。 虞漾熟练地揉好面,做好馅料,正包东西的手一顿,脚踝处传来柔软的感觉。 一条黑色的狼尾正用尾巴尖点着她的脚踝。 “醒了,都别躲了。” 有苍伏在,一定还有其他人在。 余旻苏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捏着的东西,但她没说话。 迟雾言眨着好奇地眼睛,小心翼翼地问她:“师父,我们也可以一起来包月饼吗?” 29. 明灯 平平安安 虞漾对自己的点化十分满意,两人的动作越发熟练。 果然地灵根的人才。 她在心里感叹。 一般而言,修仙界以地灵根作为最次的灵根, 因为拥有这种灵根的人一般修炼起来十分困难,不仅需要付出比常人更多的努力,而且由于灵根本身的缺陷,极易走火入魔。 但虞漾偏偏有两位师兄都是地灵根的。 一位用枪,一位弹琴,不仅修为涨得很快而且一度打遍天下无敌手。 虞漾自此坚信每个灵根都有其独特之处,地灵根也未必低劣。 山久倒是求贤若渴,不仅学了月饼是怎么做的,还顺带把荷花酥、绿豆糕等等的做法都摸透了。 不知道是不是染上了周绥远和谢未疏的毛病,虞漾说话也变得很爱打哑谜。 她继续说:“山久,你知道师父为什么这么擅长做糕点吗?” 虞漾打了个响指,没等他回答便先揭开谜底:“因为师父不仅爱吃,而且还品尝过很多品类。” 山久将视线移开,看着她调动灵力,灶炉里的火又旺了几分,喉头没由得干涩几分:“师父,这个是只有明澜宗有吗?” 蒸锅里飘出屡屡白烟,甘甜的香气萦绕鼻尖,虞漾透过飘渺的水汽,看了他一眼。 混杂着疑惑甚至有些惋惜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只有虞漾知道那视线分明是—— 小孩子年纪轻轻这么眼神不好? 每一块糕点上其实都印着明澜宗的字样。 山久今天的话格外多,虞漾一边照看锅里蒸的东西,一边暗暗揣测他是否也和自己一样打哑谜。 毕竟话本就是这样说的。 虞漾在房间里终于翻翻找找出来了被她不知道遗忘在什么地方的陈年话本, 连带着之前她学着话本主角复仇的老套路,打算先让周绥远爱上自己人后在狠狠让他当牛做马的记忆也涌起来了。 当时她话本看得上头,冲动之下打算这么做,不过仅仅尝试几次,她就作罢,连话本都不知所踪。 不知不觉间到了黄昏时分,虞漾和山久从厨房里出来后就看到这样的景象—— 一猫一狗窝在周绥远身上,小兔子被焚寂僵硬地抱起来,呼吸绵长而均匀。 淮谷顶着半耷拉脑袋的蘑菇不知道和易桥正争论着什么,喋喋不休。 虞漾看了一圈又将视线回到周绥远身上,暖黄色的光线让这个总是浑身布满戾气的少年变得温暖且柔和。 周绥远没抬头,只是将食指抵在上唇,示意她噤声。 因为脱毛期的缘故,小朋友们又化作了原形。 小孩子的精力始终是个谜,刚刚闹闹腾腾地在淮谷的指导下做好馅料,现在又能立马酣睡安眠。 虞漾正想着想着,周绥远怀里小猫无意识地动了一下,黑线胡须在他暗紫色的衣袍上乱蹭。 小狗也动动脑袋,朝身下暖烘烘的热源靠去。 但空气中这个时候不合时宜的飘起来白色黄色的毛。 一团……两团……五团…… 虞漾不再数,将手摸上脑门。 脱毛期恐怖如斯。 但周绥远的动作僵了又僵,半哑着嗓子:“……” 他什么话都没说出口,虞漾抬头看向他张起疹子的脖子瞬间明白。 他对动物的毛发过敏。 。 真是奇怪。 单单对动物毛发过敏。 虞漾见他脖子上红了一大片,连眼尾都染上了绯色,确定帮他一把。 她用灵力引了一阵风,想将黏在他脖子上的和正在空中飘来飘去的毛线团吹走。 结果适得其反,空气中越来越多的毛团聚集在一起,形成一个大大的棉花糖。 虞漾低头看向还在安睡的一猫一狗,然后很自然地从周绥远怀里赔罪一般接过他们。 “要不……你先走?” 猫猫狗狗在虞漾怀里瑟缩了一下,似乎是不适应骤然变冷的温度,虞漾又抱紧了一点。 毕竟虞漾自己也要负一大半的责任,她将人推回到屋子里。 焚寂呆呆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怀中的小兔子打了个喷嚏,红宝石一般的眼睛透过掀开的小缝也盯着远去的人影。 余旻苏劫后余生一般舔了舔身上的毛。 “奇怪,老大什么时候对毛发过敏了?” 淮谷靠过来,十分自然地将手搭在焚寂肩膀上,而易桥站在另一边。 经过相处之后,淮谷发现焚寂除了不会说话什么都好,虽然偶尔干事情一根筋,但武力值高强。 他们三个人也熟悉得很快。 虞漾怀着愧疚的心理将一猫一狗用棉被包成昨天的面团,又给周绥远了同样的待遇。 刚从那个摇摇晃晃的木门出来,虞漾就遇到了大半天没出来的谢未疏。 谢未疏这下补足了觉,伸着懒腰和她问好。 虞漾这人嗜酒,和他你一杯我一杯地坐在院子里赏夜色。 临近中秋,今晚的月亮也很圆。 支起一条腿的谢未疏整个人都很痞,他一边往嘴里送酒,一边问她:“师姐,你觉得未来是可以被改变的吗?” 虞漾和他碰了一次杯:“我觉得可以,不过那样看是什么样的未来。” 虞漾盯着高悬的圆月,月光轻柔地洒在她肩头,她唇角微勾,转念问他:“你又在研究什么新的术法?” 谢未疏不答,只是又饮了一口酒,他懒洋洋地放松着自己的肩颈线,还打了个响指:“那师姐,许个愿?” 这口酒是甜的。 “能实现吗?” “你先说。” “诛天灭地吧。” “大逆不道啊,师姐。” 因为喝过一口酒的原因,虞漾的眼睛都是亮晶晶的,脸颊也变得酡红,她眨着眼:“这样吧,中秋节图个圆满,我希望永安河的水能永远清澈。” 大战以后,永安河就成了人妖两界唯一的通道,每逢佳节,由于监管不力总会有不少妖族小兵逃逸至此。 虽然人妖两界早已达成协议,但总有漏网之鱼,将整个清河镇扰得鸡犬不宁。 自从虞漾有记忆开始,每个佳节她都是在和师兄师姐镇压收复作恶小妖的路上。 谢未疏叹了口气:“师姐,这大概是不能完成的任务。” “但我能保证至少有一天能够实现你的愿望。” 虞漾本来就没对他报什么希望,目光迷离间大手一挥,然后回答他:“行,那就中秋节那一天吧。” 里屋里,虞漾刚走,被子里的人就缓缓睁开眼睛,掏出被他视若珍宝的书打开看。 一边开还一边用神识当笔在纸上圈圈画画,周绥远无意识地嘟囔:“虞漾平时怎么都喜欢看这些书?” 淮谷偷偷摸摸从他窗户溜过来:“老大,那个姓谢的好像又要挖墙角了。” 周绥远没什么表情,正气定神闲地又把书翻了一页:“怎么说?” 周绥远一目十行地扫过话本上的字,之前他写的那个“装可怜”前面打了个勾,又提笔继续写“完成愿望”。 淮谷见他不理会自己,继续着急解释:“老大,姓谢的说他要帮虞道长完成一个愿望。 好巧。 周绥远终于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淮谷继续说:“但我隔得太远了,没听清他们说的是什么。” 淮谷敲敲脑袋,企图将记忆唤醒:“好像是什么永安河……” “她说希望让永安河的水永远清澈。” 修仙者有佑世之责,若是妖族借着人们放松警惕的时候霍乱人世,则永安河将会变得浑浊不堪。 若是对于别处而言,河水浑浊算不上什么大事,但清河镇只有这一条河流。 有的妖族会在水中趁乱投放剧毒,也有的妖族会在里面放入使人产生异化的东西,这将会威胁到永安河沿线的数十个村落。 对于辽阔的天旻而言,清河镇微不足道。 但对世世代代都生活在群山怀抱的人而言,清河镇是天。 “好像是这样的,老大,你怎么知道?” 周绥远没着急回答他,先丢了一张纸给他:“给我准备好这些东西。” 今晚的风依旧很凉,吹散了爬上两人双颊上 的红晕,但谢未疏却迷迷瞪瞪的,直往虞漾肩上靠。 “师姐,今天这酒怎么喝了让人这么头晕?” 虞漾对酒的浓度这方面没什么概念,伸出手用力晃了晃他的肩膀:“你先别睡,我们今天一醉方休。” 谢未疏被她这么一摇,脑袋更加晕乎乎的,用尽力气站起来,却是笑着说:“师姐,你少来,你是千杯不醉。” 但谢未疏显然还有些喝多了,脚步都有些虚浮,但人依旧有种人蹂躏过的美艳:“师姐,我不喝了,得去补觉了。” 但刚走过一个拐角,谢未疏就灵巧地绕进屋子里,然后靠着墙壁。 在调动灵力之前,谢未疏熟练地将肩膀上泛着莲花金纹的阵法解开,将两个剑指叠成十字放于胸口处,低声念咒。 一个巨大的漩涡在他面前形成,之间灵力流转在边缘,竟给周遭添了几分倾颓的美感。 谢未疏迈步走近漩涡内部,脚步平稳。 漩涡内是另一番景象,天色开始有点暗,隐隐约约间能看清一部分的月亮,而他走在清河镇的街道上,看着处处张灯结彩,灯火通明。 只是每走一步,周围人就仿佛被寒冰冻住一般,时间与他而言,不再是流动的。 谢未疏对此已然见怪不怪,他大大咧咧地穿过街道,径直走到永安河岸边。 他伸出手托住翅膀都变成透明色的蓝色灵蝶,蝴蝶从他之间穿梭而过,一大片蓝色的海洋从街道缓缓流过。 像是被重新按下开始,小孩子们蹦蹦跳跳地举着兔子灯在大街小巷内穿梭,小贩用力吆喝着:“中秋节卖月饼了,三文钱两个。” 而谢未疏只是孤独地站在岸边,像是一只等待猎物的狼。 水中暗流涌动,伺机蛰伏的妖族用枯黄干枯的手小心拨开水流,露出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外面的光景,正等待着一个时机。 “蠢货。” 比少年清冷的声音更先出现的移动得极其快的身形,谢未疏那道利落的解决到河中藏匿起来的妖兽。 他现在几乎是纯肉搏,身上唯一比较有用的东西只能算是被他握在手上的那把捡的匕首。 其实他可以用傀儡术的,只是这样的做法太费命。 但同类的血腥气似乎还不足以让剩下的小妖们害怕,他们如同雨后春笋一般不停地冒出来,谢未疏的动作渐渐变得迟缓,豆大的汗珠从他额角滚落。 几个回合下来渐渐成了平手。 而这样的浪潮正在呈一波又一波的趋势,谢未疏用手同时掐住两只小妖的手腕,很漂亮地一剑封喉。 最后一只落单的小妖哆哆嗦嗦地躲在角落里,似乎是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他还在不断用眼神乞求向自己走过来的少年,尽管无济于事。 但谢未疏从来不是一个容易心软的人,他伸手攥住那如同枯叶般的手,正打算有所动作时,昏暗的江水都被照亮。 河水闪着金光,安静地流淌,人们皆是抬头仰望夜空,空中蓦然飘散起无数明灯。 这一夜如白昼。 黑夜里所有肮脏的痛苦的不堪的全部无所遁形,所有美好的温暖的善良的重见天日。 谢未疏也不禁晃了眼,僵着动作没动,没在膝盖处的江水依旧不断涌动,今夜的江水竟然是刺骨的寒意。 现在一切都是流动的,但谢未疏是静止的。 放在寻常人眼中,漫天飘散的不过是最为寻常的孔明灯罢了,但只有谢未疏知道,明灯漫天,夜如白昼,百邪俱散。 手心传来的刺痛感将他扯回现实,他抬手利落地一剑封喉。 温热的血喷洒在他的脸上被他伸手抹去,谢未疏从河水里走上岸,无奈地扯了扯嘴角:“疯子。” 和自己一样有命使劲作。 紧接着,他脸上挂起熟悉的笑:“真好,师姐的愿望一定实现。” 谢未疏点点头,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一个自欺欺人看不见漫天明灯的地方去。 走着走着,他垂眼看向手上留的那道浅浅的划痕,自嘲一笑。 对于师姐的事情,他好像总是棋差半招。 他从来徒劳。 30. 中秋 这一天格外热闹,天还未暗,周围便处处都挂上了灯笼。 阁楼外用红线串起的一大串灯笼发处氤氲的暖黄光,微风吹过,灯笼下挂着的铃铛发出此起彼伏的叮当响声。 清河镇已经许久没这么热闹了。 沉睡的巨兽像是撕开寂静的伪装,露出温热和跳动的热闹。 桂花香气在蒸锅里变得温热,小贩们忙前忙后,不断招呼着往来行人。 “山久,你和师父做得这个糕点闻起来就很香。” 宿青临的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但话是一边闻着桂花糕的香气一边说出来的。 若是能看到他的尾巴和耳朵,定然能猜到它们现在正摇摇晃晃的,和他一样朝附近的小摊里靠。 为了避免吓到村民,每逢下山,虞漾都要在他们身上施加一道掩人耳目的阵法。 比他们矮上一截的小孩子们举着憨态可掬的兔子灯从他们身旁擦肩而过,余旻苏眼睛瞪得大大的,无意识地跟着他们跑了几步。 但她很快就被手上那根亮着的红绳子给拉回去了。 根据谢未疏的经验来看,他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收回来的这个徒弟大概率和他一样想找个时机偷偷溜走。 所以他才特地在她手腕上绑了一个锁魂绳。 有什么样的徒弟就有什么样的师父,这句话完美适配他们师徒二人。 还是虞漾想的办法。 “师父,这么好的天我们真的还要去捉妖吗?” 迟雾言拢了拢身上的衣服,学着虞漾一般在周身施了一道驱寒的阵法才觉得回暖。 她没想到自己脱毛期一结束就染了风寒。 虞漾感知到周围灵力的涌动,点点头,悄悄修了一下阵法的漏洞:“是啊,这是我们的职责。” 小朋友们是在中秋节当天才知道的,每逢佳节,明澜宗都要永安河诛灭妄图作恶的妖怪。 这还说得上是明澜宗的传统。 “师姐,那个姓周的没来?” 谢未疏特意朝身后所有能藏人的小摊看了好几眼,却没发现人影,于是语调轻快地问她。 虞漾咬了一口月饼,嘟囔道:“不清楚……,没死外边就行。” 余旻苏用另一只手拿着一个月饼,咬了一口,幼稚地将缺了口的月饼覆在目前挡住整个月亮。 谢未疏不知道脑子里又在想什么歪主意,他提议道:“师姐,反正现在天色还没暗,我们去划船吧。” 虞漾还没回答,小朋友们的眼睛倒是瞬间都被点亮。 虞漾想拒绝的话永远都被堵在嘴里。 这已经是本月的第三次了。 谢未疏像是早就预料到一般,朝她轻浮地笑笑,然后他打了个响指。 江水上的雾气散去,兀自出现一条船。 他果然是早有预谋。 苍伏攥住虞漾衣袍的力气又大了几分,虞漾用手撑着下巴,然后指着覆住整个船顶的棚子:“这样还怎么赏月亮?” 谢未疏找的这个船很不一样,像是里三层外三层都被包住了一般,船顶和船身都被实木封住,唯一有一个入口能进去。 虞漾打心眼里觉得他不靠谱,目光扫过眼里依旧闪着兴奋光芒的小朋友们:“你是怕我们被月光晒伤吗?” 谢未疏闻言噗嗤一声,暧昧地靠近她,大逆不道地说:“师姐,月亮哪有我好看,不如赏我。” 此时天色又暗了几分,天边只剩下一抹残红,云雾弥散之中,圆月渐渐浮现出来。 但落在少年肩头的是未尽的残阳。 渐暗的暖黄色光落在他的发梢,脖子上的黑痣在泼墨披发中给他添了几分妖孽,往上,高挺的鼻梁投下一小块阴影,薄唇微启,下颌线锋利若刀削。 他整个人都是浸在夕阳的余韵里的,多了好几分与平日不同的温润气。 狭长的双眸里也是亮晶晶的,直勾勾地盯着面前少女。 虞漾一瞬间有一种错觉,要是他也有尾巴,那刚刚应该是能翘上天的程度。 但这种想法很快就被另一种相悖的看法挡下去。 虞漾有很长时间都觉得自己完全读不懂谢未疏。 “师父,师叔,你们快来。” 正处于探索期的小朋友们已经爬上了船,”没有一点觉得奇怪或者嫌弃的意思,虞漾一度怀疑他们应该没见过真正的船长什么样子。 但上船之后,谢未疏的计划才刚刚开始。 船内如同被精心布置过一般,连软榻和茶杯都被十分有条理地摆在里面。 虞漾虽然很满意,但还是忍不住吐槽:“你还不如把出口也用帘子遮起来。 “好主意。” 现在船体完全被封起来,唯一能沟通外界的只剩下两侧的圆形小窗户。 小朋友们现在都动摇西歪地躺在软榻上,刚来的新鲜感来的快去的也快,在一瞬间便荡然无存。 虞漾看着都围在一起扒拉窗户的小朋友们,无声用眼神和谢未疏交流。 看你惹出来的祸。 烛火晃了又晃,谢未疏掏出一根软豪毛笔和一张宣纸:“这样吧,师叔我给你们变个戏法。” 小孩子们立马抛下手头上正在干的事情,围坐在桌边。 宿青临着急地轻轻拍拍桌子:“师叔,是什么戏法?” 迟雾言拿起被他放在桌子上的纸,还没拿动,就被谢未疏眼疾手快地按住。 谢未疏一扫而过小朋友们好奇的神色:“你们相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读心术?” 围坐在一起的人齐齐摇头。 虞漾是坐在另一边的,她早就清楚谢未疏的套路,所以没参与进来。 她自顾自地掏出怀里的酒抿了一大口,喝酒误事,所以她掺杂了一大半的清水。 谢未疏将注意力从虞漾那里回到小朋友身上,抬手间将手松开。 余旻苏措手不及,和他较劲间人已经飞出去了,还是被红线扯回去的。 余旻苏:“师父!(气急败坏)(叉腰)” 谢未疏:(见惯不怪)(摇摇头) 谢未疏将纸递给苍伏:“这样吧,你们在上面写什么都可以,我都能猜到。” “可以商量。” 只见他们几个人半信半疑地瞥了谢未疏一眼,然后围在一起说小话,还幼稚地用手挡着笔迹,倒扣在桌子上。 谢未疏微微勾唇:“都写好了?” “那你们闭上眼睛吧。” 小孩子们听话地闭着眼睛,但时间在刹那间停止,谢未疏拿起倒扣的纸—— 上面写着“偷看是猪”。 幼稚死了。 谢未疏有掏出多准备的那张纸,在上面画了一朵向日葵。 结果显而易见,除了余旻苏略显兴奋之外,其他人都怏怏不乐。 夜幕降临,四周是化不开的浓雾,隐隐有惨败的绿光在水中幽幽浮动,小船推开涌动的河水缓缓向前。 船头高悬起的那一盏灯被点燃,灯火憧憧,方寸之内游荡的魂魄俱是避让。 粘稠如墨的河水倒影着一轮圆月,月光轻柔地洒在船头。 虞漾单手撑着下巴,饶有兴味地看着浪潮之下探出来的那双干枯的手,水面漂浮着大片鲜红色的花,船每行一步,花便每开一寸。 “快来了。” 虞漾这句话一出,船上的,小朋友们都开始紧张起来,唯独谢未疏安安静静地坐在那,还劝她:“师姐,不用着急,会有人来解决的。” 他正在努力回想当时河上飘灯大概是什么时候。 虞漾敲敲窗户,看着在浪潮之下窥伺着这只船的眼睛,反问:“你确定?” 还没等他回答,虞漾就先起身,拍拍衣袍:“我不喜欢等待的感觉,马上就到申时了。” 谢未疏立马凑过去:“师姐,真的你相信我。” 虞漾疑惑:“你难道和它们也达成合作了?” 谢未疏:“……” 是也不是。 虞漾摇摇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好样的。” 一道灵力波动打断了两人之间的谈话,虞漾侧身翻过才终于躲过。 腰间莹润的玉佩流苏伴着谢未疏的动作轻晃。 这灵力来得有些巧,不仅把谢未疏精心准备过得船给削成了敞篷款,还惊动了水里那些不断窥视船身的妖兽们。 隐隐约约间让虞漾觉得有些熟悉,和周绥远的功法很像,但虞漾又能保证不是他。 小朋友们倒是异常欢快,刚刚的烦闷一扫而空,扬起笑容看着天空上似乎更亮了一些的月亮。 船越是行驶,周围开放的彼 岸花就越是多,一团团一簇簇密集地装点在船身。 今夜的灵力躁动很不对劲。 虞漾伸手捻了一朵花,暗香汇聚成长河,河中又有无数鬼头躁动地长得脑袋嘶吼。 但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立马止住喊声。 那朵猩红色的花被少女拿在手上,极其具有冲击力的艳色竟衬得她白皙如玉,眉眼深邃。 荧黄色的彩带般的圈环绕在她旁边,虞漾挑着眉伸手点了点刚刚张牙舞爪鬼头们。 手刚抬起,鬼头们瞬间化作齑粉,连萦绕在她身边的暗香也烟消云散。 “怎么连他们都不敢说?” 虞漾转头看向死活也不开口的谢未疏:“你又惹谁了?” 谢未疏这下总算愿意开口和她透露那么一点点:“师姐,反正一定有人会来救我们,你就相信我吧。” 虞漾不知道他到底是从那里来的自信,但根据鬼头的反应,虞漾猜测这下谢未疏大概率是惹了不小的麻烦出来。 虞漾反正是怎么都不肯再相信他的鬼话。 她抬手按住手中正不断躁动的断水,叹口气。 少女?丽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更加明艳,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道袍,马尾高束在后脑勺,脸上的表情正无声对他说—— 谢未疏,你又惹麻烦了。 虞漾没再多言,再伸手放开握在手里的断水。 长剑凌空,从水面轻划过,凌冽剑气瞬间让江水凝结成霜,只能听见无数挣扎的吼声。 虞漾再伸手将剑收回手中,对立在身边还执着于等待别人来救的谢未疏说:“不如先打一场再说,老规矩。” 少女的眼睛明晃晃的,圆圆的瞳仁中不含任何杂质,谢未疏迎面对上她的目光,将别在腰间的长枪抽出来。 未来或许真的是可以改变的。 谢未疏这样想。 毕竟为了防,他不仅回去连夜打造了一辆坚固的船,还给自己找了一把新武器,甚至还和妖族达成了一点点无伤大雅的合作。 反正他的修仙界信用分已经来到了惊人的负数。 到时候再反悔就行了。 虞漾利落的将剑刃没入妖兽们的胸口,一炷香便能解决好几个。 换了武器的缘故,银白色的长枪在少年手中变得极其灵活。 虽说巫族看灵根,但谢未疏偏偏不一样。 少年虚悬于河水之上,长枪划过一条直线,再垂首,少年漆黑的瞳眸中倒映着猩红的火光,燎原的火势燃红了江水。 火舌残暴地吞卷着水中的妖兽,触目惊心的惨叫声在江水上盘旋低绕,烈焰吞噬着一切,只剩下灼目的白。 断水上的血珠滚落在河水中,又缓慢地沉下,白光中走来一个迷糊的影子,霎时地动山摇。 河水比以往更加湍急,突如其来的灵力波动让谢未疏和虞漾都难以稳住身形,两人脚步轻点回到船上。 “坏了坏了,怎么连雾面鬼都来了?” 虞漾眯着眼睛回想起以前和雾面鬼交手的经验,拍拍他的肩膀:“师弟,这次该你替师姐分忧了。” 雾面鬼最大的特色在于其黏腻的触手,虞漾对此记忆犹新,当时她和谢未疏两人偷跑出宗门,被云师兄特意抓回来。 还是这样的一个中秋,还是在永安河边,他们三个人遇到了这样的怪物。 她和谢未疏两个人就这样把云师兄推出去了。 两人再次对视,眸光微动间,两人异口同声:“老办法。” 谢未疏:“可是云师兄又不在这里?” 于是两人的视线齐刷刷地来到船身上。 阁楼顶上的风凉凉的,少女身上淡淡的酒气随风飘过来,像是一支羽毛渐渐沉入湖水之中。 虞漾有些后悔自己竟然不提一壶酒过来,想着想着,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什么东西了。 谢未疏也有一样的感觉。 思绪就好像被堵塞起来,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直到手腕上清晰的紧绷感传来,被勒出浅浅的红痕。 余旻苏从天而降,准确来说她应该是被扔过来的。 虞漾紧张地将喉咙里的就灌下去,提着剑向下冲。 虞漾:“……” 她刚刚好像忘记自己有徒弟这件事了。 31. 互砍 天旋地转间,失重感袭来,苍伏看向面露惊恐的其余人,强压下心中不安,安抚道:“大家不用慌,师父和师叔还在船上,我们不会有事的。” 山久揪住袖子,抬起一只手指着船顶上的缝隙,纠结间发出细若蚊吟的声音:“那是师父和师叔吗?” 缝隙处,两道人影闪过,不留情面地将他们留在这里。 余旻苏看着手上不断收紧的绳子,紧张道:“我,也要飞吗?” 苍伏立马安抚众人的情绪:“我觉得师父和师叔肯定是在历练我们。” 良久不发言的迟雾言用力拍了拍桌子,然后站起来:“没错,师父和师叔肯定没有放弃我们。” 淡淡的桃花香席卷而来,连迟雾言的双颊都染上绯色。 因为吃了太多糕点的缘故,她刚一坐下就感觉口干舌燥,但桌子上只安安静静地放着虞漾随身带着的酒瓶子。 宿青临稳住身形之后,疑惑道:“可是我们根本没有武器啊,只学了最基础的一些知识。” 自从开始修仙之后,宿青临发现话本里说的都是骗人的。 什么十四炼气,十五筑基,这些都是根本不可能的。 一个怀揣着未来横扫修仙界的美好愿望的小金毛在角落就这样悄悄破掉。 宿青临:“果然话本都是骗人的。” 不过既然都大难临头了,他又拿出怀里的话本翻起来,还一边分析:“话说话本里的主角遇到这种情况是怎么做的?” 船只摇摇晃晃被推到前面,蓝色如同幽灵一般的东西从船顶上的巨大空洞探出头来,船内的光线都变得昏暗。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黏腻的触手慢慢握住船身,水珠渐渐落入河水之中。 雾面鬼的两只触手慢慢攀附到船头和船尾,但过了好半晌,船也未能如他所料一般一分为二。 移动在角落里看话本的宿青临一拍脑袋:“终于找到了。” 他走在船中央,将书合上:“我找到办法了,一般这个时候身为天命之子的我们当然不能纯靠武力值取胜。” 他满意地看了一圈等着他说话的其他人,点点自己的脑袋:“我们要智取。” 其他人:“比如?” 宿青临将手举起来,神情严肃,仿佛是在宣布什么大事一般:“比如要感化他。” 其他人:“……” 山久沉默不语,又朝着角落缩过去,努力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余旻苏走到船中央,在心里数着节拍。 苍伏待在余旻苏旁边,拿手拽住绳子。 宿青临身边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有迟雾言用手肘撑着脸迷迷瞪瞪地看着他。 宿青临感激涕零间凑过去:“师姐,果然只有你最懂我。” 迟雾言顶着红扑扑的脸,拍拍他的肩膀:“是吧,你也觉得荷花酥很好吃。” 迟雾言打了个饱嗝,还朝他嘴里塞了一块荷花酥。 宿青临嘴里鼓鼓囊囊,说话都变得含糊不清的。 在外面努力了良久的雾面鬼换了个思路,终于把自己黏腻的触手伸向船顶被削开的那个大洞。 宿青临浑圆了眼珠,鼓着腮帮子指着顶上的东西,而后迅速低眉,合十祈祷。 余旻苏手上的绳子越收越紧,她大义凌然地推开还依旧不屈不挠扯着绳子的苍伏。 她被迫从那个被雾面鬼挡了大半的洞口飞出去,湿咸的气味钻入她的口腔,让她一度想将吃进去的月饼都吐出来。 雾面鬼看着飘在空中的人,视线又回到船上,重新将触手覆在船身。 就在它的邪恶之手快要触碰到躲在船内各个角落里的小朋友时,船内的众人都紧紧抱在一起,互相汲取体温。 等到紧皱起来的眉头再舒展开,庞然大物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天空散落的蓝色如同星辰般闪烁的光点。 宿青临立马激动起来:“我就知道¥%#¥%……&*¥……”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迟雾言又塞了一块月饼。 迟雾言摆摆手:“师弟,我知道月饼很好吃。” 她顶着水汽朦胧的眼眸看向天空上飘来飘去的明黄色东西:“天上怎么有这么多的月饼啊。” 闻言,众人来不及去细想雾面鬼是怎么消失的,皆是纷纷出去看向外面。 灯火通明,一盏盏孔明灯缓缓升上天空,此刻夜如白昼。 途有烟花炸开,更显得夜空流光溢彩。 明月或许年年依旧,但明灯三千少有。 众人的视线被吸引过去,皆抬眸看向天上层层叠叠飘起来的孔明灯。 苍伏抬手摩挲着下巴:“底下挂着的是镇邪木,看来是有人在做阵法。” 正想着想着,他的后脑勺被人冷不丁拍了一下,宿青临眼睛里都闪着兴奋的光芒:“大师兄,你看,灯上画了小狼还有小猫小狗……” 上面的图案看得他眼花缭乱,但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 苍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向地灯上画着的图案,暗自沉思:“原来这些图案也能辟邪。” 宿青临:“……” 船头处的帘子被人掀开,熟悉的两个人走过来。 “淮谷叔叔,易桥哥哥,你们怎么来了?” 小朋友的眼睛亮了又亮,饶是天中圆月也要黯然失色。 淮谷听着他们对自己的称呼,抬手顺了好几遍气才重新挂起笑容:“等很久了吗?” 但话说着总有些咬牙切齿的意思。 但他转念一想,这些小主子们大概率还会有人来继承巫族,他一定要抓紧时间讨好。 于是他张开双臂,等着小朋友们钻入怀抱。 小朋友们笑得更加灿烂,张开手臂跑过去,嘴里喊得却是:“师父夫。” 将淮谷落在身后。 连易桥身边都站着苍伏,显得不那么落寞。 宿青临和池雾言两个人早就将淮谷抛到脑后,一左一右地揪着周绥远的袖子。 习惯这个东西一旦养成就很难被改变,他们还是和刚化成人形一样,喜欢拉着他的袖子。 周绥远轻柔地拍了拍他们的头,夜晚的风来的有些急,将迟雾言身上的酒香气拂来。 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问她:“你喝酒了?” 迟雾言低头不去看他的黑脸,笑嘻嘻地回答:“绝对没有。” 风将她晕乎乎的思绪吹醒,人终于又清醒了几分。 她也知道师父夫虽然平时人温温柔柔的,但明令禁止的事情要是做了,也免不了受到规训。 明明师父就能喝酒。 为什么呢? 偏心。 偏心偏心偏心…… ! ? 师父。 师父? 迟雾言再抬头时,发现自己不仅来到了地面,而且自家师父还站在面前。 只是不同往日,虞漾自知理亏,讨好一般说道:“我说这是意外,你信吗?” 周绥远轻哼了一声:“意外?” 脸比刚刚更黑。 虞漾眨眨眼睛,如同捣蒜一般点头。 周绥远气急败坏间嘴角反勾起一抹恶劣的笑:“行,那你最好记住我们的赌约。” 虞漾见事情总算解决,转过身去给他引路。 但她刚缓过神,胸口就被一柄剑贯穿,大片血迹很快浸透衣襟。 虽然剑的位置避开了心口,但虞漾总感觉连太阳穴都在隐隐作痛。 她转过身来,好整以暇地看着没入自己身上的那柄剑,觉得好笑:“在我面前,你用剑?” “嗯,你应该庆幸我没用毒。” 此人还颇为恶劣地补充:“现在不在任务时间。” 行,是宿敌就来砍一刀。 心口处堵了一口气,虞漾用灵力拔出身上的剑,调整灵息间,身上的伤口瞬间愈合。 “这一剑,还你。” 四下安静,连铃铛声都微不可闻,风也止住呼吸。 一样的位置,周绥远身上也挨了一剑。 “下一剑,我要报你偷走我没绣完的手帕的仇,那可是我要送给云师……” 话还没说完,少年低着头颅,眸光晦暗不明,他打断:“还吧。” 虞漾:“?” 再提剑,风将铃铛吹得叮叮当当作响,恢复平静的河面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的心也乱做一团。 凉意很快攀附上她的脖子,四肢变得酸软,地上发出一阵低闷的响声,虞漾再也没力气拿稳手中的剑。 她抬手欲运转全身灵气,手却再次被人按住,抬眸 质疑:“你下毒?” 然而那人却笑得张扬,灯火氤氲,更衬得他眉目精致,眸若朗星。 少年一束红衣,轻挑起的眉眼泛着张扬和不协调的温润气,他那熟悉的不着调的语气再次响起:“我说你该庆幸,又没说我没下毒。” 强词夺理。 虞漾看着错愕地站在一旁盯着此处的小朋友们,强撑着站起来,嘴角的笑容与他如出一辙:“我的剑偏右三寸。” 周绥远:“……” 短短几秒,周绥远便感觉心跳似乎都停止了,心脉在不知不觉间慢慢断开,周身的灵力堵塞与经脉之中。 他低眉看向偏了几寸插在他心口的那柄剑,轻嗤:“虞漾,你怎么知道?” 听了他说的这话,虞漾用有些幸灾乐祸的语气嘲笑他:“让你平时多看点话本吧。” 比起被一剑穿心而言,她顿时觉得中毒还不错。 至少不用体会一遍心脉寸断的滋味。 虽然这两个怎么看都是一坨。 大不了等晚上再去偷偷吸几口他的血报仇。 说来惭愧,宗门里各种灵丹妙药从来没有少过,而虞漾最头疼的就是炼丹这样的术法,更是学了好久都没有起色。 要不是几年前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虞漾才不会想到这样的法子。 但是确实很甜。 虞漾手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撩了撩额角被风吹乱的刘海:“话本里说过,像你这种又小心眼又爱报复别人的人一般心都长在右边,这样才不容易被主角团就地正法。” “真有意思,师姐要不我帮你再捅他一剑?” 谢未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屋顶上,隔岸观火一般淡漠看向气氛紧张,随时都能继续剑拔弩张的两个人。 “师父,师叔和周祭司两个人是怎么打起来?” 果然人一旦安逸起来,就会冒出很多奇奇怪怪的问题。 谢未疏给她施了一道净身决之后,她整个人都变得神清气爽,这不,衣服里消失不见的泡泡从她的脑海再度里冒出来。 不过看在这个称呼的份上,谢未疏简洁地回答她:“他们两个人呢,一个是找家人,一个是收徒弟。” 道不同不相为谋。 余旻苏揉揉脑袋,头上簪起来发髻都变得松散:“师父,明明不是这样,打是亲骂是爱。” 谢未疏轻笑一声,揉揉她的脑袋:“你还小,不懂这些很正常。” “我能看出来师父很喜欢自己了。” 宿青临手上拿着的话本被风吹乱,他耐心按住书页,对上面写的理论深信不疑。 谢未疏的话都被风吹散,没有回音,虞漾提剑捅了自己一剑。 就在刚刚,那个不称职的系统再次上线,给他们二人又发布了一个任务。 虽然这和虞漾捅了自己一剑没什么关系。 但一旦任务时间,他们二人便生死同契,彼此还能共享痛感。 身上的伤很快就能愈合,而痛感却是实打实的。 “师姐,够飒。” 谢未疏已经从屋顶上跳下来,红绳又将余旻苏拽下来,她飘在空中,如同孔明灯一般。 虞漾见他过来,冲他招招手:“谢未疏,老实交代你到底干了什么?” 虞漾扭了扭酸软的脖子,又封住灵脉,防止毒素扩散。 “师姐,是它给你说的吗?” 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到大,虞漾什么东西都瞒不过谢未疏。 无论是写满秘密的日记本又或者是烧了的信件,这人就像真的能读心一般都知道。 虽然虞漾能确信一定不是读心术。 但偏偏这个人还和师姐师兄们混的极其好,虞漾不好当面发作。 连系统的事情他也知道。 虞漾心不惊肉不跳,听着识海里系统认怂般的道歉音,打圆场:“不是啊,我想知道。” “毕竟,永川河今晚可算不上太平。” 谢未疏点点头:“师姐,明晚辰时,我就告诉你。” 他又看向伤势恢复得差不多的周绥远:“把他也带上。” 月亮再度被云雾遮挡,天空隐隐有变亮的意思,虞漾将其他人安顿好后,单刀直入地闯过摇摇晃晃的木门。 “是宿敌就再砍一刀。” 32. 倒追 昏暗的山洞内,晨光从山顶小洞稀稀拉拉透下来,金沙般的光线极其具有穿透力,将整个山洞点亮。 虞漾借着山洞内仅有的光亮,拨开挡住视线的杂草,动作轻柔地将霜醉草轻拢慢捻地挑开,然后握在手里装好。 明日便是云师兄的生辰。 虞漾打算送他一条霜醉草染的帕子。 “你们说要怎么才能引起那位传说中巫族祭司的注意?” “我前几天在灵网上给他砸了三千灵石,结果人家根本不理我。” “我们可以在灵网上下注啊,谁能替我把礼物送给周绥远,我就给他一万灵石。” 刚打算绕开围在一起的那群女修,虞漾迅速捕捉到关键字,将腿收回来,凑过去指着女修手上那个包装精致的盒子: “只要把东西送到他手上就能拿到一万灵石吗?” 女修见她有兴趣,点点头:“是啊,只要把东西送到他手上,就给你一万灵石。” 这话就好像有魔力,那可是一万灵石啊。 实不相瞒,虞漾是个穷鬼。 不对,整个明澜宗都是穷鬼。 师父和师叔两个人手里从来管不住钱,两人有钱时爱喝酒,有时还要侠义疏财。 所以这一万灵石没有不要的义务。 虞漾对上她充满期待的眼神,拍拍胸脯:“别说送礼物了,就算让我给你演示一下怎么被倒追,我也能做到。” 其余女修们只当她是在说大话,止不住笑意,甚至还有人继续押注:“你要是能被周绥远倒追,我给你两万灵石。” 虞漾听完她们的话,拿怀里的白玉手帕抹了几把辛酸泪:谁说宗门外经济下行了,这钱也太好赚了吧。 仁义,真是太仁义了。 但真到了地方,虞漾才意识到不对劲。 难怪说没人敢靠近他,合着这人周身给自己都布满了毒。 虞漾巧妙地借助周围的草垛隐藏身形,悄悄掏出灵网对着正在很远处和听课的周绥远咔咔一顿乱拍。 然后利落地上传到灵网上。 她还额外多接了一个偷拍人的活。 虽然细想下来还是有些不道德。 “你就是周师兄对吗?” 虞漾在连续三天三夜一只眼站岗一只眼放哨的蹲点之后终于找到一个好时机拦住周绥远。 眼前少女含羞带怯地望向他,一双含情眸中宛若浸满春水,翘鼻微挺,樱桃般的红唇微抿。 彼时被筛成碎金子似的光斑投在她周身,眉眼精致如画,脚踏浮金,像极了从天上坠下的神仙。 周绥远:“不是。” 而后眉眼含笑,目光扫过少女如冷玉般地肌肤,但语气是冷冷的:“谁是你师兄?” 不是就不是。 少年的视线冷冷的,总让虞漾感觉后背一凉,尤其是脖子。 虞漾顿时感觉不妙。 毕竟保命要紧。 周围全都是巫族的人,现在动手的话难免吃力不讨好。 虞漾一个鲤鱼打挺准备跑路的动作一滞,由于动作幅度太大,还没走几步,怀里的重物变掉了下来。 虽然整个人的动作都变得灵巧很多。 一块而已。 破财消灾。 虞漾扭头间依依不舍地看着地上正闪着金光的重物,脚步又快了一些。 然后虞漾身上的重量越来越轻,她被迫停下脚步,扭头之后迅速下蹲。 虞漾一边捡,一边痛恨自己当时耍小聪明强烈要求拿黄金支付。 毕竟黄金保值啊。 一块,两块,三块…… 还有一块,被人捡起来,抛在手中。 “你丢的是木石头,银石头,还是金石头?” 虞漾拍拍身上的灰,咬咬牙,捡起地上的小石子:“我丢的是纯石头。” 周绥远:“……” 周绥远拎住想要跑远的虞漾,少年的下巴搁在她的肩上,将手里拿的东西举在她眼前:“你好像把这个掉了,师妹。” 阳光下,黄金折射出耀眼的光,微微刺痛她的双眸。 虞漾承认了,在寡不敌众的情况下,将自己暗中偷偷以高价倒卖周绥远照片的事情和盘托出。 但周绥远本人似乎不怎么介意。 甚至有时还主动约她出去。 而虞漾更是一边疑惑,一边继续自己的偷拍事业。 看着偶尔还配合找角度的周绥远,她在心里疑问:换人了吗? 一连着好几个月没回到宗门的虞漾终于忍不住了,拉着周绥远就和他辞别。 虞漾见他答应得爽快,总算松下一口气。 但那人却眉目低垂,悄悄挑起垂在她心口前的秀发,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姿态:“师妹,不如带我回去吧。” 虞漾顿时警铃大作,她记起自己在不知不觉之间透露过自己是明澜宗的弟子。 现在这人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虞漾当然不能如他所愿。 她用力推开伏在自己肩膀上的少年,妄图逃之夭夭:“师兄啊,改日再谈。” 但还没跑几步,地上就伸出无数像触手一般的东西缠住她的脚踝,让人动弹不得。 少年慢条斯理地朝她走过来,只是每走一步,周身的压迫感就又是强了几分。 虞漾感觉自己像是一条砧板上待宰的鱼一般动弹不得,身上缠着的红线一般的东西越收越紧。 而少年终于露出獠牙,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师妹,改日难道要对着你的尸体谈?” 任人宰割的滋味并不好受,虞漾用商量的语气和他说:“周道友,相逢即是缘,一切都好说。” 刚刚还叫师兄,现在就成了道友。 周绥远觉得好笑,唇角恶劣的笑没有一刻放下来过,他凑近:“你愿意带我回明澜宗了?” 虞漾继续和他打商量:“周道友,别说什么明澜宗,什么宗我都能带你去。“ “当真?” 虞漾见他的态度有所松动,乘胜追击道:“当然,我以我师弟的信用分做担保,敢骗你的话他就天打五雷轰。” 周绥远的态度终于彻底松动,虽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但虞漾还是在周绥远终于要解开这道烦人的咒术时提要求。 “周道友,你知道的,我和我朋友们都对您是异常的仰慕。” “小女子有生之年只有一个美好 的要求,那就是希望能和您堂堂正正地比试一场。” 虞漾说着说着还不停晃悠着手上的腰牌。 这腰牌可是明澜宗特制的。 没有腰牌擅自闯入宗门的人都会受到雷电极刑,轻则半身不遂,重则一命呜呼。 而且最重要的是,腰牌里灌有每个弟子的本源灵力。 也就是说,阵法认灵力,不认腰牌。 见周绥远还在思考,虞漾继续给他指着手腕上的红痕劝哄:“周道友,你的咒法这么厉害,应该不会拒绝和我这样的弱女子比试吧。” 周绥远点点头:“虞道友说比什么?” “就比摘蘑菇吧,打打杀杀的多没意思。” “可以,虞道友把这个吃了。” 虞漾看着他手里那颗黑乎乎的小丸子,小心翼翼地捏起来:“这有毒吗?” 周绥远失笑:“应该说全是毒。” 果然小小一颗,浓缩的全都是精华。 虞漾被迫吞下,继续一边捡蘑菇一边用余光观察他的背影。 虞漾记得这附近有一个深百丈的山洞,她打算把人带到那里踹开,然后御剑跑路。 虞漾拍拍他的肩膀,手舞足蹈:“周道友,我听说那里的蘑菇比较好,我们去那里吧。” 周绥远的眸光微动,将别在手肘处的袖子拉下来:“好。” 虞漾正好看到手臂上那颗颜色鲜艳的红痣。 虞漾终于连哄带骗将人骗到山洞附近,在神来一脚即将落在他身上的时候,红绳悄悄爬上她的脚踝,虞漾和他一起连滚带爬地落到了山洞里面。 两人面面相觑:“……” 但虞漾很慌,刚刚被迫拉下来的时候她卡在喉咙眼里的药丸一整个都被迫吞下去。 浑身的灵力只在瞬间便如同冻结一般,再也运转不通,虞漾按了按自己瞬间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我还能活多久?” 周绥远满意地看着她的反应,一字一句:“最多半个时辰,暴毙。” 虞漾浑身一激灵,强烈的求生意志压过了一切,她现在也懒得装什么清纯无辜师妹了。 现在满脑子只剩下一种玉石俱焚的想法。 只见少女终于撕破伪装,缓缓将背在身后的长剑拿出:“周绥远,你觉得是你的毒比较快,还是我的剑比较快?” 但虞漾完全没给他回答的机会,话音刚落下,断水就如同惊雷一般迅速划过。 像是刻意的报复,长剑若有似无地擦过少男俊美无比的脸,然后在上面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虞漾的恶趣味上来了。 她觉得自己既然总归一死,不如拉着个垫背的来的明白。 被断水划伤的地方很快就沁下了血珠,少年故意没擦去,任由它滚落。 像是雪白的宣纸上绽开的一朵朵红梅,总带着触目惊心的美感。 虞漾没什么心情欣赏,她慢慢靠近。 但脚下的异物感瞬间传来,虞漾低头见只能看到一颗小草瞬间拔地而起。 那是刚刚周绥远血迹滴落的地方。 “你的血还有这样的用途啊。“ 虞漾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眸光瞬间被点亮。 33. 观音泪(一) 气温罕见回升,秋风不似以前那般刺骨,日光透过枝叶撒下来,落下一地碎金,竟有丝丝暖意融在身上。 虞漾顺着石阶向上,身后跟着的两个少年稳稳跟着,谢未疏姿态悠闲,恍若是来踏青一般,不过需要忽视和身边人正明争暗斗的小动作。 “师父,我们去寺庙干什么?” 宿青临将手覆在眉前,从山脚向上总算看到庙宇的一角红瓦,没忍住问道。 谢未疏停下和身边人的较劲,轻快的声音像是埋下了细小的钩子:“找宝藏。” 余旻苏激动得连耳朵都不由自主地冒出来,又抬手看着不大的袖口,有些遗憾地答:“师父,为什么不早点说?” 谢未疏没忍住笑出声:“我怎么养出来了这么个守财奴,耳朵收回去,师父只带你拿最珍贵的法宝。” 苍伏看他们说得差不多了,也问:“寺庙里真的有宝藏?” 虞漾拿出一种经验丰富的老派样子:“当然有可能,寺庙这地方邪门得很,你们日后下山可要警惕寺庙里闭关的人,溪水边垂钓的人还有监狱里待着的人,他们不是大机缘就是大坏人。” 说来都是苦和泪。 剩下的人也懵懵懂懂地点点头,唯独宿青临神秘兮兮凑到迟雾言和山久身旁,飞快地留下一句炫耀一般的话:“这些话,小生曾在话本见过。真是快哉快哉。” 迟雾言:“?(哪里来的古风小生,快把我师弟还回来)” 山久:“……(点头)” 迟雾言见他又要翻开收在怀里的话本,顺手摘下一根路边的狗尾巴草朝他嘴里塞:“师弟,话本里的隐世高手都是这样的。” “师姐,我这样是不是很有侠客的味道?不对,侠客是个高冷的人……” 迟雾言自己也叼了一根,嚼着草根。 山久的目光定格在随风飘动的狗尾巴草上,手攥住袖子,也学着他们的样子。 “当——” 一阵沉闷的古钟声从山顶传来,一行人眯着眼睛透过现象万丈高的云霄阶梯齐齐向上看,宿青临将嘴里的狗尾巴草拿出来:“师父,我们为什么不御剑飞上去?” 手上的话本又被他翻得作响,翻书声和钟声混为一片,肃穆和滑稽相撞。 虞漾背部的肌肉都僵硬了一瞬,要知道她刚刚因为长时间不御剑飞行而吊销了飞行执照。 好在一场毫无征兆的雨席卷了天空,将他们的注意力吸引走。 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上空,雨线细密如银针,空气变得湿冷,萧瑟的风将山顶隐隐作响的细碎铃声送来,雨雾沉沉,红砖庙宇被如梦似幻的云层隐没其中,只能看见天际一片灰白。 前面的三个人倒是反应很快,运气捏决,雨丝被一道细小的屏障挡住。 虞漾扬了扬眉毛:“避雨诀……我好像忘了教你们了。” “其实很简单的,凝气于神,然后将灵力运转至百会穴,想象有一个屏障悬挂在头顶。” 其他人很快就学会了,而宿青临慌乱地将话本塞到衣襟里,又从袖子里拿出一把伞,笑嘻嘻地答:“师父,明明不用避水决也可以。” “师姐,你把青竹伞给他了?” 谢未疏看着被宿青临拿在手里的那把“伞”欲言又止,酸溜溜地控诉:“没见你对自己这么大方,对他们倒好。” 虞漾大手一挥,还表扬了他一句:“伞不就是这么用的吗?修仙讲究化本归源,但基本的生活常识也不能忘记,在青竹伞还没认可他之前,这就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伞。” 宿青临拉低的伞又被怀中的小猫扒拉开,少年只得低下头耐心说:“师姐,你可不能再淋雨了,小心变成落汤小猫。” 但怀中的小猫依旧不听他说的话,宿青临只能耐下心去看身旁的人。 山久尝试了几次也没能成功运转避水决,任由雨水冲刷着他额前的头发,少年的视角被掩了大半,微凉的雨水在石阶上绽放成烟花形状。 宿青临叹口气,悄悄揉了一把怀里小猫的脸颊肉,从腰带里掏出一张符——避雨符,虽说他一次都没用过,但那可是跟着话本一个字一个字誊写的。 再抬首,周绥远已经蹲下来,用手帕轻柔地擦拭着他浸湿的碎发,还布了一个避雨的阵法。 周绥远什么都没说,只是轻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宿青临从阵法中感受到了师父的本源灵力气息,正怔忪间,怀中小猫终于挣脱禁锢,跳着攀附上少年肩头。 山久肩膀处的肌肉僵硬了好一瞬,他认命一般将小猫抱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它顺毛,唇角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宿青临无奈地看着山久怀里小猫皱着眉头的样子,因为那模样简直和迟雾言当时努力练习引气入体的样子无二,所以他没忍住调侃道:“师姐,变成猫猫就没有必要练习御水决了,叫声师兄我保护你。” 山久在听到小猫抗议叫声的瞬间就立马加快越级的脚步,将他悬在半空的手落在原地。 一段小插曲过后,雷声轰然,檐水缘瓦沿滴落的响声更加清脆可闻,雨滴落在积水之上渐起细碎水花的声音被落在身后,盈盈笑语竟淹没雨幕和雷雨,白茫茫的水汽笼罩着兀自现出的庙宇。 谢未疏伸了个懒腰,嗓子哑哑的:“终于到了,这就是南音寺。” 但话刚说完,不堪重负的木门立马罢了工,门开了一扇,堆积起来的积水带着水漫金山之势朝他们扑过来。 庙内破败不堪的景色重见天日,暴露在眼前。 白墙青瓦已然破败不堪,廊柱被火烧得破碎,裸露出的木头已然变成黑炭色,关了许久的焦糊气像是总算找到出口的困兽,肆无忌惮地朝他们涌过来。 虞漾紧缩眉头,捏着鼻子问他:“谢未疏,你是不是故意引我们到这里的。” 关于脑海里那个莫名其妙出现又知道很多秘密的系统在某天突然发出任务让他们杀了谢未疏,又在第二天改口让他们听谢未疏的话,虞漾质问:“它为什么怕你不怕我们?” 但谢 未疏偏偏把他们带到这里,还是依旧不肯揭露开谜底。 周绥远指着黑乎乎的墙面:“这地方被火烧过了。” 整座寺庙皆有倾颓之势,墙角处摆着一口古钟,院中一棵柏树参天而立,郁郁青青,保留着仅有的生气。 雨势渐缓,不再需要避雨诀发挥用途,众人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环境,纯白帷幔被水浸染成深色,浅浅檀香从屋内逸散出来。 周绥远挑着眉:“谢未疏,又要去送死?” 谢未疏点点头:“放心,你一定会拿到你想要的,我也能拿到我想要的。” 虞漾用手摩挲下巴,端详从帷幔内透出的观音神像,有点可惜地说道:“失策了,上次应当扮观音的。” 待走过层层帷幔,视线又暗了几分,观音像湮没于黑暗之中,谢未疏伸手:“刚好八个人,一人站一个方位才能开启这里的阵法。” 虞漾发自内心不怎么信任谢未疏,悄悄给自己的徒弟们身上都布了一道保命的阵法。 待再抬眼,虞漾见周围只剩下了周绥远和谢未疏两人,她先是用断水结结实实地在谢未疏肩膀上打了一下,才问:“到底在耍什么花招?” 谢未疏没设防,就这样被打了一下,快得连他人都没反应过来:“师姐,前路凶险,我早就在这里布了阵法,把他们传送到了一个非常安全而且还能磨砺人的地方。” 虞漾不爱听人打哑谜,直接伸手拔剑:“你觉得什么地方比待在我身边更安全?“ 谢未疏笑着继续打哈哈,推了一下架在脖子边的长剑,剑没动,他正色继续说:“师姐,你身边固然安全,但人总是要成长的,他们不可能一辈子待在你身边。” “我在为他们铺路。” 虞漾听完他的话不再多言,算是默许他的意思。周绥远倒是黑心眼,不插手他们之间的谈话但扯下系在腰带的小香囊,将蛊虫引到手上。 蛊虫悄无声息地攀附上少年的脚踝,谢未疏向周绥远递来一个裂开的神色,咬咬牙:“你算计我?你们要听我的话……” 周绥远摇摇头,向虞漾又靠了几分,像是受了惊寻求庇护的小兽:“礼尚往来,你刚刚又没对我说话。” 谢未疏立马给被咬的地方输送灵力,又抬头看向正幸灾乐祸的罪魁祸首,轻哼一声,用一种“你很能耐但爷也不差”语气命令道:“行,那你打自己一巴掌吧。” 我说话了。 周绥远打个哈欠,慢慢悠悠地答:“听到了狗叫,没听到人叫。” 谢未疏:“……” 谢未疏继续隔空压力他们脑海中的系统:“我说话了我说话了我说话了,快点惩罚他。“ 系统此刻分身乏力,一下子惹了两尊大佛。毕竟周绥远同样也威胁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的东西:”敢动你就死定了。” 虞漾看似没参与到两人的斗争之间,但实际上也在对着识海中的东西敲木鱼:“你为什么那么听师弟的话,为什么不怕我?为什么不怕我?为什么不怕我?” 34. [锁] 该章节由作者自行锁定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和宿敌绑定养徒系统后最新章节、和宿敌绑定养徒系统后从吟、和宿敌绑定养徒系统后全文、和宿敌绑定养徒系统后免费、和宿敌绑定养徒系统后从吟 《和宿敌绑定养徒系统后》简介: 简介:喜欢宿敌文学,毛绒绒养徒文的闭眼入啦!?☆?(大胆明示)宝贝们,收藏对小作者至关重要????????????“叮咚~恭喜你们绑定毛绒绒收徒系统”。系统在二人脑海上线的时候,虞漾正扯着周绥远的领子,将剑架在人脖子上:“什么玩意?不约”。周绥远趁人分神间,狠狠踩了她一脚,慢悠悠将自己的领子收回来:“TD退订”。系统见状,咬牙切齿间恶狠狠地威胁:“不完成任务是吧,那你们就一起……”话音刚落,两人的眼睛瞬间闪起兴奋的光:“不完成任务他/她就会被你灭了是吧?”系统:(迟疑点头)?*喜欢宿敌文学,毛绒绒养徒文的闭眼入啦!?☆?(大胆明示)宝贝们,收藏对小作者至关重要????????????“叮咚~恭喜你们绑定毛绒绒收徒系统”。系统在二人脑海上线的时候,虞漾正扯着周绥远的领子,将剑架在人脖子上:“什么玩意?不约”。周绥远趁人分神间,狠狠踩了她一脚,慢悠悠将自己的领子收回来:“TD退订”。系统见状,咬牙切齿间恶狠狠地威胁:“不完成任务是吧,那你们就一起……”话音刚落,两人的眼睛瞬间闪起兴奋的光:“不完成任务他/她就会被你灭了是吧?”系统:(迟疑点头)?*众所周知,明澜宗那位风光霁月的道长虞漾和巫族那位声名败坏的祭祀周绥远不对付。他们二人两天一小战,五天一大战。市井坊间流言纷纷,甚至还有人公然押注。“我当然押虞道长赢,她上个月才帮我抓了几只捣乱的小妖”。“我也押虞道长,那可是当世最强的半仙”。“我押周绥远,好歹也是仅存的巫族人”。谣言愈演愈烈,直到明澜宗里出现一批新的弟子。众人看着他们正扯着周绥远衣袍撒欢,一边闹一边指着糖葫芦喊:“师父夫,我要这个”。那个不可一世桀骜不驯的人耳尖竟染上一丝薄红,低低应了一句:“嗯”。众人:“……”可恶的夫妻竟然伪装成宿敌。*周绥远觉得自己真是栽了,明明和某个人不相上下,却天天在这里给被虞漾捡回来的那堆被称为徒弟的猫狗兔狼蛇洗衣做饭。于是他反手将身上的围裙一丢,走到虞漾身边。想控诉的话被虞漾拉住袖子的小动作打断,只能看着她孩子气地把怀中的小猫贴近耳朵。周绥远将手放在猫猫的头上,一边读心,一边吐槽:“笨死了,它说的明明是喜……嘻嘻”。话还没说出口就被立马纠正,少年却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