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希尔维亚小姐感到不满》 1. 希尔维亚小姐对新学期暂时没有意见 九月一日上午十一点差三分,希尔维亚·莫当特站在九又四分之三站台上,正在考虑是否应该把西里斯·布莱克连同他的行李箱一起变成一套方便运输的折叠家具。 这当然不是因为她脾气不好。 事实上,希尔维亚一直认为自己的脾气相当不错。她能够容忍大部分人的愚蠢,通常也愿意给别人第二次机会,有时甚至第三次。她唯一的问题在于,西里斯·布莱克似乎始终把“三次机会”理解成“一年三百六十五次,而且每年九月重新计算”。 “再来一次。” 西里斯正堵在车厢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已经不怎么含蓄地搭在魔杖上。他十四岁以后长高得很快,六月离校时还没有现在这样明显,过了一个暑假,肩背似乎已经开始褪去少年人单薄的轮廓。Bck家的血统在长相上几乎挑不出毛病:浓黑的头发、灰眼睛、清晰漂亮的骨相,以及一种即使衣服穿得一团糟,也很难真正显得狼狈的天生体面。只不过这些东西落到西里斯身上以后,全都像被故意弄乱了一遍。他的黑发已经长到耳侧,显然没有认真梳过,衬衫领口敞着,袖子卷到了手肘,连站姿都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挑衅感。他长得漂亮,却不是那种会让纯血长辈满意的漂亮;更像一件本来应该摆在玻璃柜里的昂贵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砸开柜门跑了出来,还拒绝被人重新放回去。 希尔维亚看了他两秒,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表。 “火车还有两分四十秒开。” “够了。” “对你可能不够。” 车厢里传来一声毫不遮掩的笑。奥克塔维娅·福利原本正把一本《现代魔法法律中的财产继承》塞进行李箱,这会儿索性不收拾了,靠进座椅准备看戏。“接受现实吧,布莱克。今天输完以后,你至少可以安静到晚饭。” “我整个暑假都没想过这件事。” “当然。”希尔维亚说。 西里斯立刻眯起眼睛。他的眼睛也是Bck家常见的灰色,只是和弟弟不同,颜色在光下偏冷,专心盯着人的时候尤其醒目。可惜这种本来颇有威慑力的注视落在希尔维亚身上,效果已经被过去三年消耗得差不多了。 希尔维亚仍然没有拔魔杖。她只是站在那里,深棕近黑的长发被母亲在出门前整理得十分规矩,如今已经因为一路穿过伦敦松散下来几缕,垂在脸侧。她的五官还没有完全长开,却已经显出成年以后大概不会十分温和的轮廓:眉眼清晰,鼻梁挺直,一双介于灰绿与银灰之间的眼睛尤其显眼。她今天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墨绿色外套,站在人群中很容易让那些认识Mordaunt这个姓氏的人想起她的家世,可她本人对此向来没有什么感觉。她从小太习惯别人知道她是谁,因此反而很少主动提醒别人。 “一年级那次不算。”西里斯说。 “为什么?” “我十一岁。” “我也是。” “二年级你作弊。” “使用变形术不叫作弊。” “你把地毯变成了网。” “所以?” “那是决斗。” “我们站在一间有地毯的房间里。” 奥克塔维娅终于笑出了声。希尔维亚身后的座位上传来很轻的一声翻页声,接着是一个比西里斯安静得多的声音。 “去年也输了。” 西里斯回过头。 雷古勒斯·布莱克坐在靠窗的位置,膝上摊着一本厚得与他的年级不大相称的书。他刚满十三岁不久,比哥哥小一岁,也比西里斯明显纤细一些。兄弟俩并排出现时,血缘关系几乎没有辨认的难度:同样浓黑的头发,同样偏灰的眼睛,甚至侧脸某些线条都惊人地相似。可如果西里斯像一张被揉皱以后随手塞进口袋的家族肖像,雷古勒斯就是Bck家真正愿意挂在墙上的那一个。 他的头发比哥哥短,也整齐得多,校袍已经提前换好,斯莱特林的领带规规矩矩地压在衣领下面,连袖口都看不出一点褶皱。十三岁的脸还带着没有褪尽的少年感,肤色偏白,五官没有哥哥那么张扬,却更加细致。他不是那种第一眼便会在人群里抢走所有目光的漂亮,可看久以后会发现Bck家几乎所有优越的骨相都在他脸上,只不过被一种过分克制的神情收住了。尤其那双眼睛,和西里斯相似的灰,却更深、更静,习惯先观察,再决定自己要不要开口。 这会儿他显然已经观察够了。 “我没有问你。”西里斯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说话?” 雷古勒斯垂下眼睛,把视线重新落在书页上,连语气都没有起伏:“因为事实通常不需要邀请。” 奥克塔维娅这次笑得差点撞上窗户。 希尔维亚也没忍住。 西里斯盯着弟弟看了几秒,神情很像是在认真权衡开学第一天把一个三年级学生从霍格沃茨 特快上扔下去会不会影响格兰芬多的学院杯。他们两个其实很像,只不过很少有人第一眼能够意识到这一点。西里斯把所有情绪都写在动作里,生气时连站姿都像准备和世界打一架;雷古勒斯则恰好相反,他越是不高兴,通常坐得越端正,声音也越平静。 希尔维亚对此很有经验。 过去一年,她至少阻止过西里斯把弟弟从扶手椅上拎起来两次,也阻止过雷古勒斯在西里斯完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对他的扫帚做手脚一次。 后者显然更加危险。 最后大概因为列车真的即将启动,西里斯暂时放弃了兄弟相残的计划,重新看向希尔维亚。 “今晚。” “什么?” “决斗。” “你为什么还没有放弃?” 西里斯看起来是真的不能理解这个问题。他皱了皱眉,像希尔维亚刚刚问的不是一句普通英语,而是某个非常复杂的古代如尼文句式。 “为什么要放弃?” 希尔维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其实非常西里斯·布莱克。 三年前,他们十一岁。 那时候的西里斯比现在矮得多,脸还是孩子的脸,却已经漂亮得过分,也已经学会了用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情对待所有自己不愿意认真对待的东西。他在开学第三周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斯莱特林那个Mordaunt家的女孩在弗立维教授组织的练习里缴了一个三年级学生的械,于是在某天下午堵住她,理所当然地提出要决斗。 希尔维亚至今记得他当时的样子。 黑头发,灰眼睛,嘴角扬着一点自信过头的笑,十二分确定自己会赢。 那场决斗持续了不到四秒。 第二天他又来了。 三年过去,他仍然没有在这件事情上获得多少真正值得纪念的进展。 火车忽然轻轻一震,远处响起汽笛声,站台上的最后一批家长开始向车窗靠近。西里斯终于被后面的人撞得往旁边让了一步,詹姆·波特拖着两个箱子从他身后挤出来,一边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一边抱怨:“你要是想在火车开以前完成今年第一次失败,我非常支持,但至少别堵着门。” “我不一定输。” “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去年差一点。” 雷古勒斯头也不抬:“没有。” 西里斯猛地回头。 希尔维亚这一次彻底笑了。 2. 希尔维亚小姐对朋友的态度 火车真正离开九又四分之三站台以后,詹姆没有在这里久留。他和西里斯的行李都放在前面两节车厢,据说莱姆斯已经替他们占了座位,而彼得正在负责保卫一袋从蜂蜜公爵带来的糖果,考虑到詹姆本人就是这袋糖最大的威胁,这项安排显然很有必要。西里斯临走前仍旧没忘记今晚的决斗,甚至很认真地告诉希尔维亚他这次“准备了新的办法”。希尔维亚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把奥克塔维娅刚刚打开的巧克力盒子往自己这边拖了一点。西里斯显然自动把沉默理解成了同意,满意地跟着詹姆走了。 “你迟早会把他惯坏。”奥克塔维娅说。 “我?” “正常人在连续输三年以后早就放弃了。” “那说明问题出在他身上。” “我认为问题出在你每次都陪他打。” 希尔维亚拿了一块榛子巧克力,没有立即回答。她确实完全可以拒绝西里斯。事实上她一年级时拒绝过很多次,只是后来发现拒绝与否对结果没有明显影响。他会第二天继续出现,或者换一种方式把事情绕回来。到了三年级,他们之间所谓的“决斗”早就不再是为了证明谁强。有时候甚至不分胜负,只是找一间空教室,把最近学到的东西拿出来试,直到某件家具被毁得无法恢复,或者管理员的脚步声出现在走廊尽头。 雷古勒斯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地说:“她也觉得有意思。” 奥克塔维娅立即转向他。“谢谢。终于有人说实话了。” 希尔维亚看了雷古勒斯一眼。十三岁的男孩仍旧坐得端正,表情平静得很,只有嘴角那点极轻的弧度暴露了他根本不是无意参与。 “你今天话很多。” “是吗?” “非常。” “可能因为开学。” 希尔维亚慢慢点头。“很好。希望你在魔药课上也这样积极。” 雷古勒斯终于抬起眼睛,沉默地看了她两秒。奥克塔维娅在旁边笑得很满意。她们都知道雷古勒斯在斯拉格霍恩教授面前向来表现得无可挑剔,却并不意味着他喜欢主动发言。他和西里斯在这一点上完全相反:西里斯有时候即使不知道答案,也能先举手再说;雷古勒斯往往已经知道答案,还要判断这个问题究竟值不值得开口。 车厢门很快又被推开。一个棕发女孩抱着三本书站在门口,肩上还挂着一个看上去已经超出正常承重范围的旅行袋。她先看了看座位,又看了一眼雷古勒斯旁边空出来的位置,直接走了进来。 “我在前面待不下去了。”艾琳·麦克唐纳把书放到桌上,“有个一年级新生把蟾蜍弄丢了,现在整节车厢有六个人趴在地上找,还有一个坚持说它钻进了别人裤腿。” 奥克塔维娅很快向旁边挪了挪。“拉文克劳今年的开学活动很热闹。” “非常遗憾。” 艾琳坐下来以后先摘掉外套。她是拉文克劳四年级的纯血女巫,来自麦克唐纳家,有一头颜色很浅的金发,并不是马尔福家那种近乎银白的颜色,而是在阳光下会显得很暖,平时被她随手用一条深色发带束在脑后,几缕短发总是不太服从地落在耳边。她的眼睛是很清透的蓝色,肤色偏白,鼻梁上有几点颜色极淡的雀斑。她不是那种一走进纯血宴会便会让整个房间安静下来的姑娘,却有一种很容易让人记住的干净明快;尤其当她开始研究什么东西时,那双眼睛会一下变得极专注,仿佛周围所有人都暂时失去了存在的必要。 希尔维亚一年级第一次真正注意到她,发生在一节变形课后。当时麦格教授已经收起教具,艾琳却拿着一只变形失败的银质茶壶追了她足足七分钟,坚持认为问题并不是咒语力量不足,而是茶壶原本刻着的一道旧魔法与这次变形发生了冲突。麦格教授最后让她如果真这么认为,就把理由写成论文交上来。艾琳第二天真的交了三英尺,而且还从图书馆翻出了两个年代不同的器物修复案例作为证据。希尔维亚原本只是好奇她究竟有没有道理,结果两个人为了“物体曾经承受过的魔法是否会留下可以被后续变形感知的痕迹”一路争论到宵禁。 后来希尔维亚才发现,艾琳对这类事情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耐心。别人拿到一件坏掉的魔法物品,第一反应通常是修好;艾琳却总想先知道它为什么坏。她喜欢拆旧怀表、研究失效的护符,把家里不知道从哪里收来的旧银器一件件拿来测试残留魔力。有一次她甚至花了整个周末研究一只早已失效的防盗钱袋,只因为她怀疑袋口残留的收缩咒和内部空间扩展并不是同一个人施的。事实证明她是对的。希尔维亚对此的评价是,这种兴趣迟早会让她捡回某件带诅咒的东西;艾琳则认为,只要不在确认以前直接碰它,就不能算鲁莽。 她当然也会对麻瓜的东西感兴趣。麦克唐纳家没有麻瓜亲属,那些书全是艾琳自己找来的。二年级时,她从一本杂志里看到一座没有使用任何魔法却横跨巨大河面的钢桥,随后托父亲从伦敦带回来一本麻瓜建筑结构图册。希尔维亚第一次翻开时,花了差不多十分钟确认那些桥真的不会因为“没有永久加固咒”而在第二天早晨掉进河里。后来两个人又为材料本身的承载力和魔法加固究竟应该怎样共同计算争了一个晚上。对艾琳而言,麻瓜工程、古代魔法器物和失效咒语其实属于同一类问题:东西为什么能够工作,又为什么会在某个地方失效。 所以当她把那个鼓得几乎合不上的旅行袋往座位下推时,希尔维亚只看了一眼便问:“这次带了多少本?”艾琳回答六本,语气平静得好像这完全是正常数量。希尔维亚根据旅行袋的形状判断,其中至少有两本厚得足以在真正遇上黑魔法物品以前先把施咒者砸晕。 “上次你也说六本。” “上次是八本。” “你父亲到底为什么每次都让你把这些东西带来?” “因为我告诉他你喜欢。” 希尔维亚停了一下。 艾琳已经若无其事地开始把桌上的书往旁边挪。“其中有一本讲大型公共建筑的结构,还有一本桥梁。我觉得你会喜欢第三本,里面有很多——” “你暑假是不是还答应把那本第一版《高级人体变形》借给我?”她忽然看见雷古勒斯手里的书,立刻转移了注意力。 “我忘了。”希尔维亚说。 “你怎么不忘记回西里斯·布莱克的信?” 雷古勒斯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 希尔维亚抬眼。“我没有回。” “你在他那封信背面写了三处错误,然后寄回去。” “那是修改。” “当然。”艾琳一本正经地点头,“不是回信,是审稿。” 奥克塔维娅笑了一声。雷古勒斯仍然低着头,但希尔维亚已经看见他嘴角动了。 “你们今天都很闲?”她问。 “刚开学。”奥克塔维娅回答,“总要给自己一点适应时间。” 这一次车厢门再被推开时,出现的是一个圆脸女孩穿着赫夫帕奇的校服,怀里抱着一个纸袋,黄色围巾松松地搭在肩上。 “如果你们没有留位置,”多萝西·黑尔说,“我现在就把南瓜馅饼全部送给隔壁。” 奥克塔维娅立刻把自己的书挪开。“我一直认为学院偏见是一种非常落后的思想。” “你五分钟前不是这么说的。” “人成长得很快。” 多萝西很满意地坐下来。她是麻瓜出身,一年级第一次坐霍格沃茨特快时甚至不知道巧克力蛙真的会动,那只倒霉的巧克力青蛙从盒子里跳出来以后直接落进了希尔维亚的南瓜汁。多萝西当时吓得脸都白了,以为自己得罪了一个看上去很难说话的斯莱特林女孩,结果希尔维亚只是把泡软的巧克力蛙捞出来,盯着杯子看了几秒,问她还有没有别的巧克力。 多萝西递给她一块从家里带来的普通牛奶巧克力。 希尔维亚吃完以后觉得很好吃。 她们的友谊于是以一种非常不庄严的方式开始了。 “给你。”多萝西把一个馅饼递给雷古勒斯,“上次你帮我整理的魔法史时间线真的救了我。” 雷古勒斯接过来。“那不是帮你整理,是你自己写得完全没有顺序。” “所以你重写了一遍。” “只是重新排列。” “好吧,你重新排列以后救了我。” 雷古勒斯显然决定不再纠正。 希尔维亚靠在座位里,看着这一车厢的人,忽然觉得开学第一天目前为止还算不错。奥克塔维娅是斯莱特林,艾琳是拉文克劳,多萝西是赫奇帕奇,雷古勒斯坐在窗边。唯一缺少的学院显而易见。 奥克塔维娅也注意到了。“这里居然一个格兰芬多都没有。” “很好。”希尔维亚说。 门外立即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听见了。” 希尔维亚闭了一下眼睛。 西里斯重新拉开门。 “你不是走了吗?” “James的猫头鹰在他的校袍上留下了一份开学礼物。” “所以?” “所以他现在需要一点私人空间。” “这和你回来有什么关系?” “这里有空位。” “没有。” 西里斯已经毫不客气地挤到了雷古勒斯旁边。兄弟俩靠得这么近时,相似之处变得更加明显。两个人都是黑发灰眼,只是西里斯像是把Bck家所有精心培养出来的漂亮全部故意弄得凌乱,雷古勒斯则把同样的东西收拾得一丝不苟。一个袖口卷着,衬衫领子松着;另一个领带端正,连膝上的书都和座椅边缘保持着规矩的角度。 雷古勒斯向窗边挪了一点。 “你可以坐别处。” “我可以坐这里。” “你没有问。” “我现在问。” “我拒绝。” “太晚了。” 希尔维亚看着他们。“你们两个如果准备开始,可以出去。” 兄弟二人同时转过头。 “我什么也没做。”雷古勒斯说。 “他先说的。”西里斯也说。 希尔维亚看了他们几秒。 艾琳忍不住低声说:“确实很像。” “哪里像?”两个人又同时开口。 这次整个车厢都笑了。 西里斯显然不太满意这种结果。他顺手从多萝西的纸袋里拿了一只南瓜馅饼,刚咬了一口,目光就落到了雷古勒斯手里的书上。 “你看这个干什么?” “与你无关。” “你们三年级已经学人体变形了?” “与你无关。” “你不会是因为希尔维亚去年——” 雷古勒斯的脸色终于出现了一点细微变化。 希尔维亚非常及时地拿起另一只南瓜馅饼,直接塞进了西里斯嘴里。 车厢安静了一瞬。 西里斯慢慢把馅饼拿下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刚才用食物袭击我。” “比咒语温和。” “这是你对待朋友的方式?” 希尔维亚认真想了一下。“目前看来是。” 西里斯盯着她,像是准备说些什么。希尔维亚也看着他。十四岁的男孩已经开始有了成年以后那种过分醒目的轮廓,尤其安静下来的时候,Bck家那种近乎古典的漂亮就会忽然从平时吊儿郎当的神态底下显出来。可惜这样的时刻通常持续不了太久。 走廊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先是某个箱子撞在木板上的闷响,然后是玻璃碎裂声,紧接着有人惊叫:“快躲开!” 车厢里所有人同时转头。 一个巨大的旅行箱正沿着过道高速滑过来。它大概是从行李架上掉下来的,后面还跟着两个更小的箱子,其中一个撞翻了糖果车。装满坩埚蛋糕、甘草魔杖、南瓜汁和巧克力蛙的木架向一侧歪倒,推车女巫正死死抓着把手,而前方几名一年级学生显然已经被吓得忘了拔魔杖。 偏偏列车就在这个时候进入弯道。 整个车厢猛地向□□斜。 糖果车彻底脱手,直接朝那群孩子滑过去。 西里斯几乎立刻站了起来。 他的魔杖已经到了手里。 希尔维亚比他快了半步。 她没有念咒,也没有冲出去。魔杖从袖口滑进掌心的时候,她只是向走廊方向轻轻抬了一下手。 最前面的木质墙板忽然像失去原本的硬度一样向外延伸。橡木纹理在所有人眼前迅速拉长、折叠,转眼形成一道向内微弯的矮墙。第一个旅行箱狠狠撞上去,木板却没有碎,而是顺势向后凹陷,把冲击完整吃了进去。与此同时,糖果车下方的地板出现四道浅槽,车轮准确陷进其中,原本失控的推车一下被卡住;最后两个箱子甚至没来得及撞上来,头顶的行李架已经垂下几根变细的木条,在半空中分叉,像几只迅速伸出的手,把它们一一托住。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那个站在最前面的赫奇帕奇一年级学生还保持着抱头的姿势。 一只巧克力蛙从倾斜的糖果车上跳下来,在地板上蹦了一下。 希尔维亚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没有沾上南瓜汁。 很好。 她垂下魔杖,墙板重新恢复原状,地板上的凹槽也慢慢抬平。被托住的行李箱依次落回地面,只剩糖果车女巫惊魂未定地扶着推车,嘴里反复说着“梅林啊”。 车厢里静了一会儿。 < p>艾琳最先探头看向走廊,然后回头:“第二根墙板承重比你去年稳定。” 希尔维亚看她。“当然。” “你改过结构?” “暑假看了你父亲那本书。” 艾琳一下笑了。 多萝西完全无法理解她们为什么能在这个时候讨论建筑结构。“你们两个真的有病。” 奥克塔维娅倒很平静。“这已经是比较正常的表现了。” 雷古勒斯没有说话。他看着刚刚恢复原样的墙板,眼睛里那种专注得过分的神情希尔维亚很熟悉。他每次看到一个自己还不会的魔法都会这样,先记住,之后想办法拆开理解,最后在没人注意的时候自己试。 希尔维亚立即补了一句:“你不许试。” 雷古勒斯转过头。“我什么都没说。” “所以我提前说。” “我只是看。” “很好。” “你二年级的时候已经会了。” 西里斯靠在门边,终于把魔杖放了下来。“她二年级也差点把一间教室的地板掀了。” 希尔维亚看向他。“因为你站的位置不好。” “所以是我的错?” “你自己选的决斗地点。” “我当时不知道你会把地板折起来。” “现在知道了。” 西里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意和刚才挑衅她的时候不太一样。少年脸上原本锋利的线条因此松下来一点,灰色眼睛里却明显亮着某种熟悉的兴奋。希尔维亚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果然,他低声说:“今晚一定要打。” “你刚才得到的结论就是这个?” “当然。” “为什么?” “你用了新的东西。” 希尔维亚还没来得及回答,走廊另一头已经有人穿过围观学生走了过来。 “发生什么了?” 声音并不大,却很容易从乱七八糟的议论里分辨出来。 一个红发女孩停在糖果车旁边。 她的头发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显得比平时更亮,浓郁得接近深红,长发落在肩后,几缕因为刚才挤过人群而散到了脸侧。莉莉·伊万斯并不是那种站在人群里会让所有人立刻安静的人,但她看人的时候很直接,绿色眼睛尤其如此,像是她只要决定弄清楚一件事,就很难被敷衍过去。三年下来,她已经从刚入学时那个脸上还带着孩子气的小女孩长开了一些,五官清秀,神情却比外貌更有存在感。 她先看了看被重新扶正的糖果车,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几个箱子,最后视线落到希尔维亚的魔杖上。 “你做的?” “箱子不是。” 莉莉嘴角动了一下。“我是说把它们停下来。” “是。” “不错。” 希尔维亚扬了一下眉。 莉莉已经蹲下去帮那个被吓住的一年级学生捡散落的东西。她旁边还有个格兰芬多女孩,似乎是她的室友,也跟着一起收拾。糖果车女巫不断道谢,西里斯从车厢里走出去帮忙把最大的箱子扶正,动作倒比嘴上靠谱得多。 希尔维亚也走了出去。 莉莉把一本掉在地上的《标准咒语,初级》递还给一年级学生,起身时看见希尔维亚正在检查糖果车轮子。刚才地板变形时有一只轮轴被挤偏了,希尔维亚用魔杖尖轻轻碰了一下金属轴承,让它恢复原状。 “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车轮了?”莉莉问。 “没有研究。只是看得出来歪了。” “你去年把弗立维教授办公室外面的门轴修坏以后也是这么说的。” 希尔维亚抬头看她。 莉莉神色很平静。 过了两秒,希尔维亚笑了。“你居然记得。” “麦格教授那天在我们班上说了十五分钟不要对不熟悉的物体随便使用高级变形术。” “她没有说我的名字。” “她看了斯莱特林长桌三次。” “可能在看别人。” “当然。” 两个人之间沉默了一瞬,却并不尴尬。 她们前三年算不上朋友。莉莉显然从一开始就对某些斯莱特林学生的血统观念没有任何好感,而希尔维亚过去也不太理解她为什么会如此在意一些人的言论。她曾经真心觉得,如果某个蠢货认为麻瓜出身的巫师比较差,只能说明那个蠢货判断力有问题,根本不值得浪费时间。 莉莉显然不这么认为。 她们为类似问题发生过几次并不愉快的争论。 但这并不妨碍她们承认对方在课堂上很优秀。 事实上,上学期最后一次变形术考试以后,希尔维亚甚至借过莉莉的笔记。莉莉的理论整理得比她好得多——希尔维亚对此没有任何心理障碍,好的东西就是好的。 “你的暑假论文写完了吗?”莉莉忽然问。 “哪篇?” “麦格教授那篇。” “六月二十号。” 莉莉明显停了一下。“六月二十号?” “嗯。” “我们六月十五号才放假。” “所以?” 莉莉盯着她,神情逐渐复杂起来。“我突然想收回刚才那句‘不错’。” 希尔维亚笑了。 西里斯正好从另一边回来,听见最后一句,立即问:“她又做什么了?” “与你无关。”莉莉说。 “为什么今天所有人都这么回答我?” “可能因为你问得太多。” 詹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Padfoot!” 西里斯回头。 詹姆正站在走廊另一头,校袍已经换了一件,但头发看起来比刚才更乱。他的黑发和西里斯完全不是一种黑——詹姆的头发像是无论怎么梳都会重新翘起来,圆框眼镜后那双褐色眼睛则永远显得比本人更无辜一点,这一点在他刚刚做完坏事时尤其具有欺骗性。他身形已经明显带上长期打魁地奇留下的轻快和力量感,站在人群里不像西里斯那样带着锋利的吸引力,更像一团永远停不下来的活力。 他看见莉莉以后明显顿了一下。 然后非常迅速地试图把自己刚才喊西里斯时张得过大的嘴收回来。 希尔维亚几乎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莉莉也明白了。 她的表情瞬间冷淡了一点。 “波特。” “伊万斯。”詹姆脸红了,站得比刚才直了。 西里斯靠在车厢门旁,表情已经开始幸灾乐祸。 希尔维亚忽然觉得,新学期大概不会无聊。 至少目前不会。 3. 希尔维亚小姐对格兰芬多没有偏见 小、恰好足够令人讨厌的雨。站台上到处都是猫头鹰、箱子、学生和湿漉漉的袍角,一年级新生被海格洪亮的声音召集到一起,其他学生则争先恐后地往马车方向挤。希尔维亚在车门口停了两秒,确认雨水没有任何自行停止的打算,才抽出魔杖替自己撑开一层挡雨咒。奥克塔维娅紧跟在她后面,毫不客气地往那片干燥区域里钻了半边,艾琳则在另一侧抱怨自己的书如果被淋湿,她父亲一定会认为巫师学校连屋顶都不会修。多萝西刚想提醒她们赫奇帕奇已经有几个学生占了一辆马车,西里斯便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一点,显得比平时更黑。他显然完全没有施挡雨咒的打算,像所有十四岁男孩一样坚定地认为淋雨是一件能够证明人格的事情。 “你们这里还能坐两个。”他说得非常自然,仿佛那辆马车原本就是他的。詹姆站在他身后,正在努力保护自己的眼镜不被雨水打花,闻言立刻表示他们其实只需要两个位置,彼得和莱姆斯已经先去了另一辆车。奥克塔维娅看了看西里斯,又看了看希尔维亚,神情里明晃晃写着“我不负责处理这个”。希尔维亚倒没有异议,她对学院之间混坐本来就不在乎,只是等西里斯一脚踩上车门时提醒了一句:“你最好先把鞋上的泥弄掉。”西里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明显打算假装没听见,结果马车里的软垫忽然自己往上卷了一截,恰好避开他脚下。他盯着希尔维亚手里的魔杖看了两秒,最后还是认命地用了清理咒。詹姆笑得太厉害,差点在上车的时候撞到门框。 这样的事情对希尔维亚来说已经很平常。她并不认为格兰芬多有什么特别值得嫌弃的地方,至少不比其他三个学院更值得嫌弃;她只是认为格兰芬多里某些人的生活方式很难理解。例如詹姆和西里斯显然有能力提前五分钟出门,却总能在最后一分钟冲进教室;他们能够在两天内掌握某个颇复杂的魔咒,却没有能力记住把作业放进书包;他们也拥有一种近乎神奇的天赋,能够把“从走廊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变成至少需要躲避一次管理员、两次教授和某种爆炸的冒险。莱姆斯显然是其中唯一明白正常生活如何运转的人,可惜根据希尔维亚过去三年的观察,他的主要精力都用在了防止其他三个人把自己炸上天,因此也没有剩余能力改善整个团体。 马车驶上通往城堡的道路时,雨声变得密了一点。西里斯坐在希尔维亚对面,显然还惦记着火车上的事情,几次看向她的魔杖,却没有立即提决斗。詹姆反而先问起她刚才那道变形术究竟怎么做到的,因为他只看见木墙像布一样向外弯曲,却没弄明白她为什么能让它在承受撞击以后自己恢复。艾琳立即加入讨论,坚持认为关键并不是木材本身,而是希尔维亚在变形时重新分配了结构受力;希尔维亚认为这个解释只对了一半,两个人很快开始争论。詹姆认真听了一阵,忽然问:“所以如果把整个魁地奇球门变成那样,游走球撞上去是不是会自己弹回来?”艾琳沉默了,希尔维亚也沉默了。奥克塔维娅最后替所有人总结:“这就是为什么有些知识不应该随便告诉格兰芬多。” 西里斯立刻抗议,说这是学院偏见。希尔维亚告诉他:“我对格兰芬多没有偏见,我只是对你们两个有经验。”詹姆对此居然颇为满意,认为被单独歧视至少说明他们足够特别;西里斯则挑眉看她,显然认为今晚的决斗又多了一个理由。马车驶过最后一个弯道,霍格沃茨终于从雨幕中完整显现出来。高塔的窗户已经亮起灯火,城堡大片灰黑色石墙在暮色里沉静地立着,湖面反射着零碎的金色灯光。无论已经回来多少次,这一刻总会让车厢里安静几秒,仿佛所有人在跨过校门以前都会突然想起:暑假结束了,真正属于他们的那部分生活重新开始了。 开学宴一如既往地喧闹。礼堂上空悬着成百上千支蜡烛,天花板映着外面的低云,四张长桌上已经摆满金色餐具。希尔维亚跟奥克塔维娅在斯莱特林长桌中段坐下时,雷古勒斯已经在那里替自己留了位置。他旁边坐着西弗勒斯·斯内普,十四岁的斯内普依旧很瘦,脸色在烛光下显得苍白,黑发垂在脸侧,袍子也不像大多数纯血学生那样合身漂亮。他并不是一个很容易让人产生亲近感的人,尤其安静的时候,神情总有一种过分警惕的紧绷,像是在任何人开口以前就先准备好了反击。不过希尔维亚从来没有因为这一点轻视他;斯内普在魔药和魔咒上的理解力非常突出,有些地方甚至到了令人讨厌的程度,因为他往往不是简单比别人学得快,而是会在学会以后立刻指出教材为什么写得不够好。 “你把那篇变形术论文交了?”斯内普在她坐下以后问。希尔维亚点头,说六月二十号已经寄给麦格教授,斯内普的眉毛明显动了一下,似乎也认为放假五天就写完假期论文是一种令人无法原谅的行为。雷古勒斯倒非常平静,显然早就知道。奥克塔维娅一边给自己倒南瓜汁,一边告诉他们莉莉·伊万斯刚才在火车上听到这个消息时也露出了完全相同的表情。斯内普听见莉莉的名字时动作停顿得非常轻,轻到如果不是希尔维亚正好看着他,大概不会注意到;他很快低下头去整理餐具,没有接话。 希尔维亚没有多问。她早知道斯内普和莉莉从小认识,也知道他们现在的关系远比普通同学复杂。至于复杂到什么程度,那是他们自己的事。她向来认为朋友没有义务把所有秘密都交出来,这一点倒是她和西里斯少数完全一致的地方。 分院仪式开始以后,斯莱特林桌上渐渐安静下来。雷古勒斯不像西里斯那样会对新生的分院发表大量意见,只在几个姓氏熟悉的孩子出现时稍微抬头。某个姓Yaxley的男孩被分进斯莱特林时,旁边几个高年级学生鼓掌格外热烈;一个麻瓜出身女孩被分进拉文克劳时,同样的位置却传来几声很轻的笑。声音不大,甚至没有大到足够让教授席注意,可希尔维亚仍旧听见了。 她偏过头,正好看见达米安·罗齐尔坐在前面几个位置。达米安比她高一年级,是一个非常容易讨长辈喜欢的男孩,金棕色头发永远梳得整齐,笑起来礼貌又漂亮。他小时候就和Mordaunt家有往来,和希尔维亚也认识多年。这会儿他没有跟着笑,只是靠在椅背上听身边几个学生说话,脸上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兴味。那个高年级学生说了句什么,希尔维亚只听清“泥巴种”三个字,随后周围又有人笑了。 她皱了皱眉。 “很难听。”雷古勒斯忽然说。 希尔维亚转头看他。雷古勒斯仍旧看着分院仪式,脸上没什么情绪,像只是对一个不够雅致的词作出评价。希尔维亚点了一下头:“确实。”这在她当时看来已经足够。一个词粗鲁,就不说;一个人愚蠢,就不要搭理。至于为什么越来越多人开始觉得这种词值得拿出来公开使用,她暂时没有继续往下想。 礼堂另一边,莉莉恰好也朝斯莱特林长桌看过来。她显然听见了,因为绿色眼睛里的神色和刚才在火车上完全不同。希尔维亚和她视线碰到一起,莉莉没有笑,只是很快移开目光。希尔维亚忽然意识到,那个词对自己来说只是难听,对莉莉来说却并不是这么简单。这个念头出现得很短,甚至没有来得及真正形成答案,麦格教授已经叫出了下一个新生的名字,礼堂重新响起掌声。 宴会开始以后,气氛很快恢复了往常。银盘上堆满烤牛肉、香肠、土豆和各种蔬菜,原本还打算端庄吃饭的人十分钟后基本都放弃了。斯拉格霍恩教授在教师席上隔着半个礼堂向希尔维亚举了举杯,显然意味着今年的鼻涕虫俱乐部邀请不会缺席。希尔维亚对此谈不上讨厌,斯拉格霍恩虽然热衷于收集有前途的学生,却至少拥有足够好的食物和足够多有意思的客人。更何况她很早就发现,一个教授如果愿意主动把魔法部官员、治疗师、记者、学者和有钱的纯血家族成员都请进同一间屋子,那其实是观察魔法社会非常方便的地方。 吃到甜点时,一只从教师席后方飞来的纸鹤落在她盘边。希尔维亚拆开以后,看见斯拉格霍恩圆润的字迹,邀请她周五晚上参加学期第一次小聚。名单下面居然还有莉莉·伊万斯和西弗勒斯·斯内普。她把纸条往斯内普那边推了一点,斯内普看完只说:“他去年就问过我。”语气听起来仿佛有人邀请他参加的是一场长达三小时的牙科检查。雷古勒斯显然觉得这很好笑,却克制得只低头喝了一口南瓜汁。 宴会结束以后,各学院开始返回寝室。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位于湖底,夜里尤其安静,窗外偶尔会有黑色的湖水和某些不知名生物的影子掠过去。新生被级长带着熟悉寝室,老生们则很快重新占领自己习惯的位置。希尔维亚回寝室换了一件更方便活动的旧校袍,又把长发束起来。奥克塔维娅躺在床上看她准备出去,只问了一句:“他真的还要打?”希尔维亚把魔杖插进袖口,说:“很遗憾,他非常认真。”奥克塔维娅对此的评价是,希望她尽量不要把学校拆掉,至少不要在开学第一晚,因为那样会显得他们斯莱特林缺乏基本礼貌。 西里斯选的地方在五楼一间废弃教室里。希尔维亚到的时候,詹姆、莱姆斯和彼得已经在那里。她站在门口看了他们几秒,很难理解为什么一场两个人的决斗最后拥有了三名观众。詹姆立即解释他们不是来看西里斯输,而是来“提供必要的见证”;莱姆斯靠在窗边,神情里写满了自己并不相信这套说法;彼得则很诚实地承认,他确实是来看西里斯能坚持多久的。西里斯听完以后威胁要把他变成茶壶,不过没有真的动手。 教室比希尔维亚预想中空得多。几张旧课桌堆在墙边,地上铺着灰尘,窗帘已经被虫蛀得很厉害。她环顾一圈,很快意识到西里斯是故意选的。他前三年吃过太多环境变形术的亏,这一次显然终于学会尽量减少她能直接使用的东西。 “不错。”她说,“你开始会挑地方了。”西里斯显然把这句话当成了高度赞扬,脸上的笑一下更加明显。他今天没有再像火车上那样穿得松松垮垮,校袍袖口已经挽起来,魔杖稳稳握在手里。十四岁的少年还没有成年以后那种真正危险的压迫感,可动作已经很快,站定以后整个人像突然从平时漫不经心的状态里收紧了,灰色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詹姆负责数三。 刚数到二,西里斯就动了。 “你作弊!”詹姆在旁边大叫,可西里斯根本没有理他。第一道缴械咒已经逼近希尔维亚肩侧,她偏身避开,魔杖向下一压,地面却没有像西里斯预料的那样立即变化。他似乎提前准备了反制,第二道咒语紧跟着第一道飞来,速度明显比去年快。希尔维亚挡下以后终于认真了一点。西里斯暑假显然没有只顾着给她写那些错误百出的信,他的施法衔接快了很多,而且学会了故意把第一道咒语打偏,用它迫使对手移动,再在预定的位置等第二击。 这招对大多数十四岁学生应该很好用。 对希尔维亚也确实比去年好用了一点。 她向后退了半步,西里斯的第三道咒语刚好擦过她的袖口。詹姆立即发出一声极其夸张的欢 呼,仿佛他朋友已经成功击败邓布利多。西里斯嘴角也扬了起来,而这个短暂的得意正好给了希尔维亚机会。她没有攻击他,魔杖却忽然指向墙边那几张被西里斯特意推开的课桌。最外侧的桌腿猛地拉长,木头沿地面滑出去,西里斯显然早有准备,一道切割咒直接把它削断。下一秒他就发现那根被削断的木条根本不是攻击,真正变化的是他身后的窗帘杆。 铜制长杆像蛇一样从墙上脱落,瞬间缠住他的手腕。 西里斯反应极快,魔杖一转便炸开金属,可这一瞬间已经足够了。希尔维亚的缴械咒准确击中他的手背,他的魔杖旋转着飞出去,被她在半空一把接住。 废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詹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表。“四十七秒。” 彼得很认真地说:“比去年长。” 西里斯站在原地,先看了看自己的空手,又看向希尔维亚。希尔维亚把魔杖丢还给他,本来以为他至少会恼怒几秒,没想到西里斯接住以后反而笑了。他的呼吸因为刚才的快速施法稍微有些乱,黑发落下来遮住一点眉眼,整个人却显得比输之前还高兴。“你刚才第一下为什么没动地板?”他问。 “因为你在等。”希尔维亚说。她走到墙边,把断掉的桌腿重新修好,“你选这间教室就是为了防地板和家具。我如果还按照你预计的方法打,你这个暑假岂不是白过了?” 西里斯想了一会儿,居然点了点头。希尔维亚回头时发现他正在看自己,神情并不像平时那样带着明显挑衅,反而有一种专注得近乎兴奋的认真。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人输了三年还不肯停。他似乎从来没有真正把输当成羞辱。恰恰相反,每次发现自己还不会的东西,他第一反应都是下次怎么破掉它。 这一点希尔维亚很喜欢。 她并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来。 离开废教室时,西里斯已经开始和詹姆讨论下一次应该去哪里打,甚至提出天文塔顶层环境更空旷。莱姆斯非常及时地指出,从天文塔掉下去大概不属于正常决斗的合理风险。五个人沿着夜里的走廊往楼梯方向走,彼得一直在模仿西里斯刚才被窗帘杆缠住的样子,被西里斯追着威胁要真的让他体验一次。希尔维亚走在后面,听见他们压低声音笑,忽然觉得奥克塔维娅对格兰芬多的评价虽然很有道理,却也不完全公平。 至少他们很适合在晚上十一点以后相处。 他们快走到四楼楼梯时,前方却忽然传来脚步声。几个人瞬间安静下来,詹姆熟练得令人心酸地拉着彼得藏进盔甲后面,西里斯则拽了希尔维亚一下,把她带进旁边一道石柱形成的阴影。莱姆斯最后一个躲好,动作显然比所有人都熟练。脚步声越来越近,却不是费尔奇。 两个高年级斯莱特林从另一条走廊走出来。 希尔维亚认得其中一个,是罗齐尔家的堂兄,已经六年级。另一个姓穆尔塞伯。两个人似乎没有发现柱子后面有人,声音压得很低,却仍有零碎词句传过来。希尔维亚最初没在意,直到听见一个从未在霍格沃茨课堂上正式出现,却已经在越来越多纯血家庭里被提起的称呼。 “……黑魔王不会一直等。”罗齐尔家的男孩低声说道,“我父亲说今年圣诞以后,很多家族都必须给出答案。” 穆尔塞伯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夜里的石廊里显得格外冷。“不是所有家族都有资格让他等。” 两个人继续向前走,谈话很快听不清了。希尔维亚站在阴影里没有动,直到他们的脚步彻底消失。西里斯原本还搭在她手臂上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收紧了一点,他脸上的笑已经完全没有了。詹姆从盔甲后面出来时也罕见地没有开玩笑,莱姆斯只是皱着眉,看向那两个人离开的方向。 希尔维亚当然知道他们说的是谁。 过去几年,那个人的名字已经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父亲的书房、纯血宴会和《预言家日报》某些语焉不详的报道里。有人叫他Voldemort,有人拒绝念这个名字,有些纯血家庭则开始称他“DarkLord”,语气里带着一种让希尔维亚不太舒服的敬畏。她的父亲从来不使用这个称呼。EdmundMordaunt对他的评价一向很简单:一个危险、没有节制,而且过分迷恋个人崇拜的政治投机者。 希尔维亚过去也差不多这样认为。 一个麻烦的人。 一个应该远离的人。 一个和她没有太大关系的人。 可是刚才那句话莫名留了下来——“很多家族都必须给出答案”。 西里斯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希尔维亚也没有开口。几秒以后詹姆先恢复正常,压低声音提醒他们,如果再站下去,真正的费尔奇很快就会出现。于是几个人重新沿走廊离开,脚步比刚才快了很多。 转过楼梯以后,西里斯忽然又提起今晚决斗的事,说下一次绝不会再给她碰到窗帘杆的机会。希尔维亚告诉他,如果他下次还专门挑一个没有家具的房间,她会考虑直接把他的鞋变成两块砖。詹姆笑起来,彼得立刻开始讨论鞋变成砖以后还能不能走路,连莱姆斯都忍不住纠正了他的某个荒谬假设。 刚才那一点阴影很快被少年人的声音盖过去。 但没有真正消失。 四年级刚刚开始,而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此时仍然觉得,战争是一件发生在报纸上、成人书房里和某些令人讨厌的家族宴会上的事情。 至少现在还是。 4. 希尔维亚小姐认为借笔记不算交朋友 希尔维亚第二天醒来时,斯莱特林女生寝室的窗外正有一条银灰色的大鱼缓慢游过。湖水过滤掉了清晨大部分光线,寝室里因此总比城堡上层暗一些,床柱和绿色帷幔都笼着一层幽幽的水光。奥克塔维娅已经起床,正坐在梳妆台前试图让自己的头发服从发带;她坚持认为开学第二天就迟到是一种非常不体面的行为,并且认为希尔维亚凌晨才回来并不能构成合理辩护。 “我十一点四十就回来了。”希尔维亚从枕边摸到魔杖,把床帘拉开。昨晚的决斗并没有给她留下什么值得处理的伤,只有右边袖口被一道咒语擦出了一小块焦痕。她低头检查片刻,用修复咒把线头重新接好,又顺手让散在床尾的衣服自己叠起来,“而且我没有迟到。” 奥克塔维娅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现在七点四十二,早餐八点开始,地下室到礼堂至少要十分钟。你还没有洗脸、梳头、换衣服或者找到你的魔咒课课本。” 希尔维亚停住了。她昨晚回来以后确实记得自己把那本书放在了某个地方,具体哪个地方却不太确定。她掀开枕头,没有;看了一眼床底,也没有。奥克塔维娅显然早已预料到这一幕,伸手指了指窗台。那本《标准咒语,四级》正安安静静躺在那里,上面压着一封还没拆开的家书。 “你昨天回来以后把它拿出来,说要确认西里斯用的是不是标准缴械咒,然后看了两页就睡了。”奥克塔维娅说。 希尔维亚把书拿回来,顺便拆开家里的信。父亲的字迹和他本人一样清楚整齐,内容也没有什么意外,无非是问她返校是否顺利,提醒她圣诞节前若有时间最好把去年借走的家族变形术手稿抄录完毕。母亲在信纸底下另加了两行,要求她按时吃饭,不要连续三天只靠茶和馅饼活着,并且十分准确地猜到她开学第一晚大概已经和某个布莱克惹了麻烦。 “你母亲越来越了解你了。”奥克塔维娅扫了一眼。 “她一直很了解我。” “那为什么还允许你来学校?” 希尔维亚把信折起来,决定暂时不回答这个恶意问题。 她们最终在七点五十七分离开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比奥克塔维娅预计的时间晚了九分钟,但希尔维亚坚持认为只要抵达时还有食物,就不能算迟到。两人爬上地窖通往礼堂的石阶时,正好遇见从另一条走廊过来的雷古勒斯。他显然已经吃完早餐,怀里夹着三本书,领带和昨晚一样规整,黑发也梳得没有一根特别明显地翘起来。这使希尔维亚不得不怀疑Bck家的两个儿子究竟是如何在同一个家庭里培养出完全相反的生活习惯的。 雷古勒斯停下来等她们,第一句话却不是早安,而是:“昨晚谁赢了?” “这还需要问?”奥克塔维娅说。 雷古勒斯点点头,看起来一点也不惊讶。“多久?” “不到一分钟。” 他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点满意,仿佛是自己赢了似的。希尔维亚看得好笑,问他究竟为什么如此关心自己哥哥失败的具体时长。雷古勒斯很认真地解释,他只是希望获得准确资料,以便西里斯下一次声称自己“差一点就赢”时可以纠正。奥克塔维娅当场表示这是一种非常值得鼓励的学术精神。 他们在楼梯口分开。雷古勒斯今天第一节是魔药,希尔维亚则要去变形术。临走以前,他又像不经意似的问了一句:“你昨晚是不是用了窗帘杆?”希尔维亚脚步一顿,转头看他。雷古勒斯神情平静,可那双灰眼睛里已经露出明显的求知欲。她立即知道这问题不是凭空出现的,多半是西里斯回去以后把昨晚的失败复盘得太详细,消息不知道怎样又传到了弟弟耳朵里。 “先把你那本人体变形放下。”她说,“你今年如果把自己哪部分变坏了,我不会帮你解释。” 雷古勒斯露出一点被冒犯的神色。“我没有那么蠢。” “西里斯十三岁的时候也这么认为。” 这一次他彻底不问了。 四年级第一堂变形术课安排在格兰芬多和斯莱特林之间。希尔维亚到教室时,麦格教授已经站在讲台旁,一只灰色虎斑猫刚刚从桌上跳下来,转眼变回那个神情严肃、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女巫。学生们对此早已习惯,只有詹姆仍旧对阿尼马格斯表现出一种持续三年的兴趣,并且在麦格教授转身写板书时小声告诉西里斯,如果教授肯教,他们完全可以省掉很多夜游时躲避费尔奇的麻烦。 “波特先生,”麦格教授头也没回,“如果你愿意把研究如何违反校规的热情用在课业上,我相信你父母会非常欣慰。” 格兰芬多那边响起一阵笑声。詹姆十分熟练地闭上了嘴。 今天的内容是跨物种局部变形。麦格教授在讲台上放了一只白兔和一只茶壶,要求学生只改变动物身体的某一个部分,同时保持其余结构和生命机能稳定。这种魔法比低年级把整只甲虫变成纽扣复杂得多,难点并不在于改变,而在于知道哪些地方不能随便改变。麦格教授讲解得十分仔细,甚至特意指出:“如果谁认为把兔子的心脏变成茶壶是一种富有创造性的尝试,我建议他先替自己准备好遗嘱。” 西里斯扭过头,看了希尔维亚一眼。 希尔维亚也看他。 麦格教授的声音立即从讲台前传来:“布莱克先生和莫当特小姐如果对遗嘱有什么私人意见,可以课后讨论。” 教室里笑声更大了。希尔维亚面不改色地低下头,西里斯则完全没有半点被警告后的羞愧,甚至冲她扬了一下眉。 第一轮练习并不算困难。学生们需要把兔子的耳朵暂时变成不同材料,在不伤害它的前提下维持三十秒。大多数人的成果介于“勉强像金属”和“看起来像非常不舒服的灰色胡萝卜”之间。詹姆成功把兔子左耳变成了一片薄铜,西里斯做出来的是黑色木质结构,莉莉则非常稳定地完成了玻璃化,透明的兔耳甚至还能正常转动。斯内普的结果尤其精细,耳廓内部复杂的血管纹路居然仍然能够在银质表面看出形状。 希尔维亚看了一阵,没有立即施法。 “莫当特小姐?”麦格教授从她身旁经过时停下来。 “我在想。” “通常在我课堂上,思考是一件值得鼓励的事。”麦格教授看了看她面前那只明显已经开始不耐烦的兔子,“只要它最终会产生结果。” 希尔维亚抽出魔杖。她没有把整只耳朵改变材质,而是只让外层皮肤变成一层极薄的青铜,同时保留内部软骨、血管和神经结构。兔子甩了甩耳朵,动作与之前几乎没有区别。 麦格教授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为什么保留内部组织?” “全部变成金属会改变重量。”希尔维亚轻轻碰了一下兔耳,让青铜表面恢复柔软的皮毛,“如果要求它仍然能正常活动,就没必要变更不影响目标的部分。” 麦格教授点了一下头。“很好。五分,斯莱特林。” 希尔维亚坐回去时,莉莉正好在另一张桌子旁重新进行第二次尝试。她这次显然受到了启发,只改变兔耳外缘的一部分,留下内部完整结构。两个人隔着过道对视了一眼,莉莉没有说话,只是略微抬了抬眉,像是在说这个办法确实不错。 十分钟以后,希尔维亚发现自己的笔记本被人碰了一下。 一张折起来的小纸片沿桌面滑过来。 她打开一看,是莉莉的字。 如果保留血管,金属外层为什么不会限制扩张? 希尔维亚想了想,在下面写了一行:所以外层不能是真正完整的金属壳,只能改变表面性质。更接近附着式变形。 纸片被送回去。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上面多了一句:那理论上可以用于防护? 希尔维亚看着这句话,来了兴趣。 两个人于是非常安静地用一张纸讨论了半节课,直到麦格教授在她们身边停下。希尔维亚原本以为要被没收,没想到教授拿起纸看了十几秒,居然只在底部补了一句话:五年级以前禁止在人身上实验。 纸重新被放回桌面。 莉莉低着头,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希尔维亚也不得不咬住嘴唇。 下课铃响以后,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詹姆非常快地出现在莉莉桌边,似乎打算趁第一堂课表现不错发展一下他们之间本不存在的友好关系。他告诉莉莉自己刚才的铜耳朵其实也保留了部分运动能力,只是那只兔子“不太配合”。莉莉看了一眼那只至今左耳还比右耳重一倍、走路时脑袋微微倾斜的动物,说如果他所谓的“运动能力”是指被重力拖着往下掉,那确实非常成功。 西里斯在后面笑得毫无同情心。 希尔维亚正准备离开,莉莉却叫住她。“莫当特,你上学期那份永久变形理论的笔记还在吗?” “在。” “能借我看看吗?我想确认今天这个是不是同一类结构。” “可以。” 莉莉点头,说下午图书馆见,然后便和自己的室友一起离开。整个过程非常自然,以至于希尔维亚直到走出教室才发现西里斯一直在旁边看她。 “你干什么?” “没什么。” “你脸上不是没什么的表情。” “我只是在想,”西里斯慢悠悠地说,“伊万斯居然主动借你的笔记。” 詹姆立刻加入:“她从来没借过我的。” 希尔维亚看了他一眼。“因为你的笔记不能借。” 詹姆受到了明显打击。“为什么?” 莱姆斯正好从后面经过,十分公正地回答:“因为你上学期有三页写的是魁地奇阵型,还有一页画了斯内普被巨型鼻涕虫追。” “那幅画很有艺术价值。” 斯内普恰好从他们身边走过。 空气出现了一瞬极其危险的停顿。 詹姆立刻闭嘴,西里斯却很明显地笑了一下。斯内普冷冷看了他们一眼,视线经过希尔维亚时稍微停留,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离开。他大概也听见了莉莉刚才约她去图书馆,只是脸上看不出什么。几秒以后,他转身继续向前。 希尔维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三个人之间那种奇怪的东西可能比她以前想象得更复杂。 不过复杂关系如果不属于自己,最好的处理办法通常就是不处理。 中午以后,希尔维亚果然在图书馆见到了莉莉。艾琳已经提前占了窗边的一张桌子,面前摊着昨晚带来的麻瓜建筑书,多萝西则正在努力完成魔法史作业。希尔维亚过去时,多萝西立即把一张羊皮纸推到她面前,请她解释为什么妖精叛乱每次都必须记年份而不能只写“发生过很多次”。希尔维亚认为这个问题应该去问宾斯教授,艾琳则认为宾斯教授本人可能也只记得年份。 莉莉来的时候,在桌边明显停了一下。 她大概原本以为会只有希尔维亚。 “这里可以坐。”多萝西非常自然地把自己的书堆往旁边一推,“但如果你魔法史写得好,我建议坐我旁边。” 莉莉笑了一下,拉开椅子坐下。她显然认识艾琳,也和多萝西上过几节混合学院课程,却谈不上特别熟。希尔维亚把自己那本变形术笔记递过去,莉莉翻开第一页,很快就发现里面的内容和普通课堂笔记完全不是一种东西。希尔维亚记东西很少按照教授上课顺序,而是按自己的理解重新分类,旁边塞满各种补充、疑问和实验结果,有些地方甚至画着建筑剖面图。 莉莉翻了两页,忽然问:“这是麻瓜建筑?” 艾琳从书后面探出头。“我的。” “你父亲画的?” “有些是。他去年给她寄了一本结构图册,她现在觉得所有房子都应该重新研究一遍。” 希尔维亚纠正道:“我没有觉得所有房子都应该重新研究。” 艾琳翻回自己的书。“你六月差点拆了你家西侧楼梯。” “那是为了检查承重。” 多萝西听到这里,终于从妖精叛乱中抬起头。“你父母知道吗?” 希尔维亚沉默 了一下。 桌边几个人都明白了。 莉莉先笑起来。 她笑的时候和课堂上很不一样。平时那双绿色眼睛总显得太直接,好像随时准备判断一件事到底对不对;真正被逗笑以后,整张脸却突然柔和很多。希尔维亚看了她一眼,莫名理解了一点詹姆为什么能三年如一日地在她面前做蠢事。 当然,理解不代表赞同。 四个人很快真的开始讨论变形术。莉莉理论基础扎实得让艾琳非常满意,两个人在“魔法是否必须遵守原材料结构”这个问题上居然站到同一边,希尔维亚被迫一个人反驳两个。多萝西最开始完全听不懂,后来干脆放弃魔法史,把讨论当成一种免费的娱乐。争到一半,她忽然问:“如果你能把墙变得这么厉害,为什么不能直接把整个城堡改成你喜欢的样子?” “因为麦格教授会杀了她。”莉莉说。 “不会。”希尔维亚非常客观地纠正,“她会先让我恢复。” 这次连莉莉都没反驳。 图书馆管理员平斯夫人很快从书架后面出现,警告她们再笑一次就出去。四个人立即低头装作认真学习,直到她走远。那种被共同抓包后的安静有一种奇怪的效果,等希尔维亚再抬头时,她忽然意识到莉莉已经毫无不自然地坐在了她们中间。 这当然不代表她们成了朋友。 只是借笔记而已。 至少希尔维亚当时是这样认为的。 傍晚回到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时,雷古勒斯坐在壁炉旁等她。他面前没有摊书,这本身就相当反常。希尔维亚走近以后,他从袍子口袋里拿出一封已经拆开的信,折痕被压得十分整齐。 “母亲写来的?”她问。 雷古勒斯点头。 希尔维亚没有直接问内容,只在他对面坐下。湖水从窗外泛着昏暗的绿色,壁炉火焰在石墙上投下摇晃的光。公共休息室另一端有人打巫师棋,偶尔传来棋子互相辱骂的声音,气氛和平常没什么区别,可雷古勒斯的神情显然不是为了普通家书。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把信递过来。 希尔维亚扫了两眼。 WalburgaBck的措辞十分得体,甚至称不上严厉。她先问候了儿子的开学情况,然后提到圣诞节期间Bck家将举行几次重要聚会,要求雷古勒斯尽量和“合适的人”维持来往。信里没有出现Voldemort的名字,也没有“食死徒”这样直白的字眼,却提到了Rosier、Lestrange和几位希尔维亚昨晚刚刚听过的姓氏。最后一句尤其平静:你哥哥已经越来越不明白自己的责任,我希望你不会如此。 希尔维亚看完以后,把信折回去。 “她又拿你跟西里斯比。” 雷古勒斯没有否认,只说:“她说得也没错。” 希尔维亚抬起眼睛。 他坐在那里,比昨晚安静得多。十三岁的雷古勒斯当然还没有成年人的轮廓,肩膀仍旧单薄,脸上甚至残留着一点孩子气,可Bck家的教育已经开始教会他怎样把不舒服的东西藏得很好。他说“没错”的时候语气甚至很自然,仿佛哥哥离家族越来越远以后,剩下的那部分责任自动落到自己身上,是某种不需要解释的数学规律。 “哪里没错?” “西里斯确实不在乎那些。” “所以你必须在乎?” 雷古勒斯皱了皱眉。“总要有人。” 希尔维亚几乎立刻想说,为什么一定要有人。可话到嘴边,她忽然想起昨晚走廊里那两个高年级学生说过的话——很多家族都必须给出答案。 这个世界以前在她看来很简单。父亲不喜欢某个政治人物,就不支持;她不愿意做某件事,就拒绝。家族、身份和传统都是存在的,却从来没有真正变成过套在她脖子上的东西。因此她过去面对雷古勒斯时也总觉得答案十分简单:不喜欢就别做。 可这一次她没有立刻这么说。 她把信放回桌上,问:“你自己想去那些聚会吗?” 雷古勒斯愣了一下。大概因为以前很少有人这样问,他没有马上回答。过了片刻,他才说:“我不知道。” “那就先不知道。” “这算什么答案?” “比别人替你决定好一点。” 雷古勒斯看着她,神情里第一次出现真正属于十三岁少年的茫然。“可是最后还是要选。” 希尔维亚本来想告诉他,等需要选的时候再选就行。可不知道为什么,昨晚走廊里的声音又冒了出来。黑魔王不会一直等。 她忽然不确定这个答案是否还像以前那样轻松。 公共休息室里有人赢了一盘棋,爆发出一阵欢呼,很快又被级长要求安静。希尔维亚靠进椅背,伸手把雷古勒斯面前那本已经被他看了三天的高级变形术抽过来。 “第五章。” 雷古勒斯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不是想学吗?第五章开始我讲给你。理论部分。” 他的眼睛几乎立刻亮起来,却还要维持最后一点矜持。“你不是说我不能看?” “我说你不能自己乱试。” “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如果出了事,我至少知道你做了什么。” 雷古勒斯嘴角终于翘起来。他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刚才那封信被压在书下面,只露出Bck家银色的印章。 希尔维亚翻开第五章。 她当时并不知道,有些家庭把爱、责任和服从缠得太紧以后,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很难自己分辨其中的区别。她也没有意识到,那个被Walburga写得轻描淡写的“合适的人”,几年以后会变成真正要命的选择。 那时她只是觉得,雷古勒斯如果一定要追着她学高年级魔法,与其让他自己偷偷尝试,不如由她看着。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决定。 后来很多事情,起初都普通得令人难以相信。 5. 希尔维亚小姐拥有自由交友权 希尔维亚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斯莱特林有一点“名声问题”,是在四年级开学后的第一个星期五,而且起因相当无聊:多萝西·黑尔在早餐时从赫奇帕奇长桌跑过来,把一只装着柠檬蛋糕的纸盒放到了她面前。 “我妈妈做多了。”多萝西压低声音解释,仿佛赫奇帕奇学生的母亲给斯莱特林学生送蛋糕属于某种需要秘密进行的跨国交易,“她让我分给朋友。我跟她说你喜欢柠檬味,她就多塞了两块。” 希尔维亚打开纸盒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六块糖霜柠檬蛋糕。“替我谢谢她。还有,上次那个巧克力配方也很好。” “你可以自己写信告诉她,她现在已经坚定地认为你们家厨房里没有会做甜点的人。” “我们有。” “那为什么每次我给你带东西你都吃?” 希尔维亚认真思考了半秒。“因为好吃。” 这个答案显然非常令人满意,多萝西笑着回赫奇帕奇长桌去了。希尔维亚拿起一块蛋糕,顺手把纸盒往奥克塔维娅和雷古勒斯那边推了推。奥克塔维娅从不在食物问题上坚持纯血贵族应有的矜持,很快拿了一块;雷古勒斯犹豫了一下,也伸手取走最边上的那只,只不过动作比她们两个体面得多。 问题原本到这里应该结束。 坐在斜对面的埃弗里却笑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甚至不能算明显挑衅,可桌边几个人都听见了。埃弗里比希尔维亚高一年级,出身一个相当坚定的纯血家庭,平日里和穆尔塞伯、罗齐尔家的几个学生走得很近。他长相其实不错,只是总有一种自以为看懂了很多事的神态,让希尔维亚觉得他即使五十岁大概也不会比现在更讨人喜欢。 “怎么?”她问。 埃弗里看了一眼那盒蛋糕。“没什么。只是没想到莫当特小姐现在连麻瓜家庭做的东西都这么喜欢。” 奥克塔维娅咀嚼的动作慢了一点。 雷古勒斯没有说话,却抬起了眼睛。 希尔维亚则又咬了一口蛋糕。味道确实很好,糖霜酸得恰到好处,因此她决定先把它吃完再处理埃弗里。“我建议你试试。”她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这可能会扩大你的世界。”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 埃弗里的脸色沉了一点。“你知道我不是在说蛋糕。” “那就比较遗憾了。”希尔维亚拿起餐巾擦掉指尖的一点糖霜,“因为我正在吃蛋糕。” 如果是西里斯,这时候大概已经开始故意把整盒东西往埃弗里脸前推;如果是詹姆,可能会顺便邀请半张礼堂的人一起吃。希尔维亚不太喜欢这种处理方法。她从小在太多长桌、宴会厅和会客室里见过成年人互相说一些实际上很不客气的话,因此很早就掌握了一条非常实用的经验:一个人越想把你拖进他的语气里,你越没有必要配合。 埃弗里显然没准备放弃。他往拉文克劳长桌方向扫了一眼,艾琳正好在那里和旁边的人说话,再往赫奇帕奇看,多萝西已经坐回自己的朋友中间。“你确实认识很多人。”他说,“格兰芬多,赫奇帕奇,拉文克劳。现在连伊万斯都开始和你一起去图书馆。说实话,我一直很好奇,你究竟为什么这么热衷于跟那些人混在一起。” “哪些人?” 埃弗里停了一下。 希尔维亚看着他。“你最好说清楚。” 这一次桌边真的安静下来。 她的语气没有提高,甚至称得上客气,可埃弗里显然知道这句“说清楚”是什么意思。如果他说的是别的学院,那听起来只是学院之间最普通的互相看不顺眼;如果他说的是麻瓜出身,那性质就不太一样了。早餐桌附近还有低年级学生,教师席也并不远,他如果真把某些词说出来,最先找他麻烦的可能不是希尔维亚,而是斯拉格霍恩。 埃弗里最后耸了一下肩。“你知道我什么意思。只是有人觉得,以莫当特家的身份,至少应该更……挑剔一点。” 希尔维亚这次真心觉得有趣了。“我的朋友还需要经过你们审批?” “没人审批你。” “那很好。”她重新把纸盒盖好,“省了很多时间。” 奥克塔维娅端起南瓜汁,低头遮住笑意。雷古勒斯也重新低头吃东西,只不过他那块蛋糕明显已经吃完了。埃弗里的表情却不太好看,他大约原本期待希尔维亚至少解释一句“我和他们只是普通同学”,或者证明自己并没有真的把那些人看得和纯血朋友一样重要。可希尔维亚压根没想到应该解释。 她为什么要解释? 她喜欢艾琳,因为艾琳聪明,而且会把麻瓜建筑书带进霍格沃茨;她喜欢多萝西,因为多萝西有趣、可靠,还拥有一个明显很会烤蛋糕的母亲;她和莉莉正在逐渐熟悉,因为莉莉在变形术上的理论能力值得认真交流。学院和血统当然是一个人的一部分,但希尔维亚从来没有觉得那是全部。她自己姓Mordaunt,却也不希望别人认识她三年以后能说出来的最大特点仍然只是“Mordaunt家的女儿”。 真正让她有些意外的是,斯内普始终没有说话。 他坐在桌子另一侧,面前摊着一本魔药学期刊,似乎完全不准备参与。直到埃弗里离开去上课,希尔维亚起身整理书包时,斯内普才冷不丁开口:“他们说得难听,但不完全没有道理。” 希尔维亚停住。 斯内普没有看她,手指仍然压在期刊页角。“你知道有些人怎么想。你和所有学院都来往,他们不会觉得这是你开明,只会觉得你故意让他们难堪。” “谁?” “那些家族。” “哪些家族?” 斯内普终于抬头。他的黑眼睛一向很深,专注时尤其如此。“你知道是哪些。” 希尔维亚确实知道。Avery、Mulciber、Rosier、Lestrange,还有更多尚未公开做出任何选择、却已经在家中饭桌上听惯某些名字的学生。她只是不能理解另一件事:“我交朋友为什么会让他们难堪?” 斯内普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因为你能做很多他们不能做的事。” 这回答比埃弗里的高明得多。 希尔维亚看了他几秒。 斯内普继续说道:“如果Bck这样做,他们可以说他本来就是个叛徒。如果一个普通斯莱特林这样做,他们可以说那个人想讨好其他学院。可你不一样。你姓Mordaunt,你父母都是纯血,你家里没人需要通过和麻瓜出身交往得到什么。你还偏偏不在乎他们怎么看。这很令人恼火。” “听上去像是他们的问题。” “当然。”斯内普低头把期刊合上,“你一向这么认为。” 这句话里有一点难以分辨的讥讽。 希尔维亚并没有生气。事实上,她和斯内普相处三年以后已经很清楚,他真正看不惯的并不完全是她认识什么人。西弗勒斯·斯内普自己最重要的朋友就是莉莉·伊万斯,他要真坚定相信麻瓜出身不值得交往,首先就得解释自己的生活。真正令他不舒服的是希尔维亚拥有一种他没有的轻松:她可以和纯血圈来往,可以坐在斯莱特林最核心的位置,也可以第二天跟赫奇帕奇麻瓜出身学生一起吃午饭,却很少有人真的有能力把她赶出任何地方。 斯内普对此大概既不屑,又有一点说不清的嫉妒。 而希尔维亚当时还没有足够成熟到理解,这种轻松并不是纯靠人格获得的。 她只觉得自己有权这么做。 所以她就做了。 如果说希尔维亚在同学中的名声是“很难管”,那么她在教授中的名声恰好相反。 这一点让西里斯极其愤怒。 “你绝对在作弊。” 周五下午,四年级魔咒课结束以后,弗立维教授刚刚因为希尔维亚成功完成一个超出课本要求的无声控制咒给斯莱特林加了十分。西里斯站在走廊上看着那个小个子教授非常高兴地把她留下来讨论施法结构,等希尔维亚终于出来,他立即宣布这个世界存在严重的不公平。 “哪里作弊?” “你讨好老师。” 希尔维亚停下脚步。“你也可以。” “我才不。” “那就继续少拿十分。” 西里斯一时竟找不到反驳。 詹姆在旁边很有兴趣地问:“你到底怎么做到的?麦格喜欢你,弗立维喜欢你,斯拉格霍恩恨不得每星期请你吃饭,连宾斯都好像知道你的名字。” 莱姆斯纠正:“宾斯教授不知道任何人的名字。” “他上学期叫过她莫当特。” “他把我叫成了Margaret。”希尔维亚说。 “至少M开头。” 他们一起往楼梯方向走。希尔维亚对此其实从不觉得有什么神秘。教授和其他人一样,有自己感兴趣的事。麦格教授喜欢真正认真对待变形术的学生,因此希尔维亚会把自己没想明白的问题留下来问她,而不是问一些课本上已经写着答案的东西;弗立维年轻时参加过决斗比赛,提到实战魔咒时眼睛会明显亮起来,所以希尔维亚很乐意请他评价自己设计的施法组合;斯拉格霍恩喜欢有前途的人,更喜欢别人承认他的经验确实有价值,因此她每次参加他的聚会,都会记住上一次见过的客人,下次问上一两个真正有内容的问题。 这算讨好吗? 当然算一点。 希尔维亚从来不觉得“讨人喜欢”是什么可耻的能力。会说话、记得别人的兴趣、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听、什么时候应该问,本来就是人与人相处的一部分。她父亲小时候便教过她,真正愚蠢的人才会把无礼误认为诚实,把不懂人情世故误认为独立。 西里斯听完她这一套解释以后,评价非常直接:“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可怕的政客。” “谢谢。” “这不是夸奖。” “那你说得不够清楚。” 莱姆斯忍不住笑了。詹姆则若有所思地表示,如果方法这么简单,他下次也可以试着在麦格教授面前表现得对课程更感兴趣。希尔维亚告诉他,前提是他不能在教授讲课期间偷偷给西里斯的羽毛笔长腿。詹姆立刻认为这个条件过于苛刻。 他们的讨论被城堡入口处的一张新告示打断了。 四五年级学生围在那里,公告最上方写着:周六下午,决斗与实战魔咒练习。四年级及以上学生可自愿参加。指导教授:FiliusFlitwick、MinervaMagall。 西里斯看完第一行就笑了。 希尔维亚立即知道麻烦来了。 “去吗?”他问。 “你甚至不需要问。” “很好。” 詹姆已经开始兴奋地研究规则。莱姆斯则从告示最下面指出练习明确禁止黑魔法、危险人体变形以及任何可能造成永久伤害的诅咒。西里斯对此的第一反应居然是:“他们为什么特意写人体变形?” 四个人同时看向希尔维亚。 她很不满。“为什么看我?” 詹姆说:“不知道。直觉。” 第二天下午,决斗练习几乎吸引了四年级以上一半学生。 地点在一间平时很少使用的大教室里,课桌和椅子都已经被清空,墙壁临时加固。弗立维教授站在一张垫高的木箱上讲规则,麦格教授则站在旁边,表情足以让任何原本打算偷偷使用恶咒的人重新考虑人生。各学院混在一起,希尔维亚在人群里看到了艾琳、多萝西和莉莉,也看到了斯内普、埃弗里、穆尔塞伯以及几个高年级斯莱特林。 第一部分只是普通两人对练。 希尔维亚被麦格教授直接安排和一个五年级拉文克劳学生一组,对方显然提前听说过她,握魔杖时明显比面对普通四年级学生谨慎。决斗开始以后,他先用了铁甲咒,没有贸然攻击。这是个聪明选择,可惜希尔维亚根本没准备正面打破他的盾。她第一道咒语击中了他左侧墙壁,石块从墙面凸出,对方本能地转身防御;与此同时,他脚下的一小块地板已经无声变软。他只陷下去半只鞋,很快挣脱,却因此失去平衡,下一秒魔杖已经被缴械。 不到十秒。 四周响起一片并不整齐的议论。 希尔维亚把魔杖还给对方。那个拉文克劳男生倒很有风度,接过以后先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又看墙壁。“你第一下根本没准备攻击我。” “准备了。”希尔维亚说,“只是没准备攻击你本人。” 弗立维教授在远处明显笑得很开心。 之后情况越来越有意思。西里斯赢了自己的对手,詹姆也赢得相当漂亮,斯内普则用一个希尔维亚没见过的束缚咒迅速结束战斗。莉莉没有他们几个那么具有攻击性,却异常稳定,连续几次都能准确判断对方真正的施法方向。等普通对练结束,弗立维教授忽然拍了拍手,说下一部分要练习多人混战中的控制能力。 “真正的决斗很少像课堂练习一样,”他尖细而清晰的声音传遍房间,“对手不会礼貌地排队,也不会因为你正在处理一个人就决定稍等。因此,我们需要练习观察、空间感以及判断什么时候根本不应该使用攻击咒。” 麦格教授开始分组。 希尔维亚听到自己的名字以后,发现她这边只有一个人。 对面有三个五年级学生。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西里斯立即举手。“教授,这不公平。” 麦格看向他。“哪一边?” 四周立刻响起笑声。 西里斯闭嘴了。 希尔维亚倒没有意见。她站进划定区域,活动了一下手腕。对面的三个人分别来自格兰芬多、拉文克劳和赫奇帕奇,彼此显然并不熟,正在迅速商量策略。希尔维亚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麦格教授并不是随便这样安排。她真正想看的,大概不是希尔维亚能不能连续缴械三个人,而是她会怎样处理空间。 这就有意思了。 “开始。” 三道咒语几乎同时飞来。 希尔维亚没有挡。 她向侧面一步,第一道咒语擦肩而过,魔杖同时点向地面。原本平整的石板忽然从她面前斜向升起,形成一道不到半人高的石脊,第二道昏迷咒撞在上面炸开碎屑;第三个人已经绕向她右侧,显然准备封住退路。希尔维亚甚至没有回头,右侧墙面却猛然突出一道弧形石壁,逼得那名学生改变方向。 观战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因为所有人开始发现,她并没有攻击。 她只是在移动房间。 第一名学生想从左侧绕开石脊,脚下地板却突然升高,把他直接送上一个半米高的平台;第二个人趁机使用缴械咒,希尔维亚把身旁一根原本装饰用的木柱横向拉长,咒语撞在木头上,那根木柱随即像受到冲击的弹簧一样弯曲,又在下一秒猛地恢复原状,把旁边一张用作边界标志的长凳撞向他们之间。 “她没有念咒。”艾琳在人群里说。 莉莉显然也发现了。 希尔维亚现在几乎完全在无声施法。 这不是因为她所有魔法都已经能无声完成。十四岁的她远没有到那个程度。但变形术不同。某些她从小练习、已经熟悉到近乎本能的结构变化,在魔力足够以后,语言越来越像多余步骤。 第三个人终于突破侧面的石壁,成功来到她背后。 这一次希尔维亚转身。 对方的昏迷咒已经出手。 她抬杖的动作却没有指向咒语,也没有指向学生。 而是天花板。 一块原本用于悬挂旧吊灯的金属支架猛地延长,分成三根细链,从上方斜落下来。那个五年级学生立刻用切割咒斩断一根,动作非常快;可另外两根根本没有缠他,而是在他和两个同伴之间落下,在半空迅速交织成金属网。 三个对手第一次被彻底分割开来。 希尔维亚终于开始攻击。 缴械,束缚,石化。 三个方向,三个目标,几乎没有停顿。 最后一根魔杖落地时,教室里安静了足足一秒。 然后西里斯吹了一声很响的口哨。 麦格教授看了他一眼。 他 立即把嘴闭上。 希尔维亚站在已经面目全非的练习区中央,周围是抬高的地板、折叠的石壁、延伸出来的木柱以及从天花板垂下的金属网。她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额角也出现了薄汗。这种规模的连续变形远比单独施咒耗费魔力,尤其她还必须确保不真正砸伤任何人。不过除此之外,她没有明显疲惫。 麦格教授走进场地,先检查三名学生是否受伤,然后环顾四周。 “恢复。” 希尔维亚知道这是在对自己说。 她重新抬起魔杖。 石板落回原位,墙壁收缩,木柱恢复原来的长度,金属支架一点一点缩回天花板。整个房间像是在一口漫长的呼吸中重新变回原样。最后一块石板合拢时,接缝甚至和开始前几乎一致。 麦格教授沉默了一会儿。 “莫当特小姐。” 希尔维亚等着。 “你父亲教过你战场重构?” 这个词让周围几个学生露出茫然。希尔维亚却知道它。Mordaunt家族旧手稿里经常出现这种说法,指的是在战斗过程中持续改变环境,以迫使敌人进入施法者预定的位置。 “基础部分。”她承认,“但他说我现在不应该练太大范围。” 麦格教授的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在这一点上,我赞成你父亲。” 人群里有人笑。 可弗立维教授没有笑。 小个子教授从木箱上跳下来,走到恢复原状的场地中央。他仰头看希尔维亚,神情比平时认真许多。“你刚才使用了至少七次连续变形,其中五次无声,另外还同时维持了三个不同结构。你知道自己最大的错误在哪里吗?” 希尔维亚想了想。“第三次墙面变形过大?” “那是一个。”弗立维说,“还有呢?” 她没有回答。 弗立维用魔杖点了点刚才金属网出现的位置。“你一直在计算环境,却有三次没有真正看你的对手。今天他们是学生,所以会做相对标准的选择。真正决斗里,人不会一直理性。” 西里斯靠在人群后面,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希尔维亚立即知道为什么。 他确实是一个非常好的“不理性”样本。 弗立维显然也注意到她的目光,顺着看过去,随后非常明智地没有评价。“你有非常罕见的空间控制能力,莫当特小姐。但不要爱上自己的方法。任何强项一旦变成唯一答案,都会成为弱点。” 这一次希尔维亚没有像平时一样立刻反驳。 “我记住了。” 弗立维满意地点头。 麦格教授则更加直接:“斯莱特林加二十分。另外,莫当特小姐,下周开始每周四晚饭后到我的办公室来。” 希尔维亚愣了一下。 连西里斯都直起了身。 “教授?” “如果你已经开始使用战场重构,”麦格教授说,“我宁可知道你在练什么,而不是等某天发现霍格沃茨西塔被你重新排列以后才收到通知。” 教室里爆发出笑声。 希尔维亚自己也笑了。“好的,教授。” 她走回人群时,西里斯看她的表情已经从单纯兴奋发展成了一种相当危险的跃跃欲试。“下次——” “不要想。” “我还没说。” “所以我提前拒绝。” “你刚才一次打三个。” “那是教授安排。” “所以你打我和James两个应该没问题。” 詹姆立即加入计划:“为什么我是附带的?” “因为你比较耐打。” 莱姆斯在后面叹了口气。 这场决斗练习结束以后,希尔维亚在教授那边得到的评价很快传遍四个学院。有人说麦格教授打算提前教她.内容,有人说弗立维认为她以后能参加职业决斗,还有人坚信她刚刚一口气打败了五个七年级学生。谣言到晚饭前已经变成“莫当特把半间教室变成了一头龙”。 希尔维亚对此唯一的评价是:如果她真能把半间教室变成龙,麦格教授大概不会只加二十分。 但斯莱特林内部的反应并不全是羡慕。 晚饭后,她和奥克塔维娅从礼堂出来,在地下楼梯口遇见埃弗里、穆尔塞伯以及另外两个高年级学生。达米安·罗齐尔也在,只是没有和其他人站得那么近。 “非常精彩。”穆尔塞伯说,语气听不出多少真诚,“尤其考虑到莫当特小姐最近似乎更喜欢把时间花在其他学院身上,还能保持这种水平。” 希尔维亚停下来。 奥克塔维娅已经显出一点不耐烦。 埃弗里则笑着补充:“我们只是觉得可惜。斯莱特林很久没有出过你这种学生了,可你似乎不太在乎自己属于哪里。” 这一次希尔维亚终于有些明白他们究竟在介意什么。 不是她和多萝西吃饭。 不是她借莉莉笔记。 甚至不完全是血统。 他们真正介意的是,她明明具备所有能够成为“他们这一边”的条件,却没有按照他们想象的方式证明这一点。 她姓Mordaunt。 她是纯血。 她有钱。 她魔法强得足够让其他学院记住她的名字。 按照他们的逻辑,这些东西本应该天然指向某一种立场。 可希尔维亚从来不觉得如此。 “我当然知道自己属于哪里。”她说。 埃弗里挑眉。 希尔维亚抬手指了一下自己胸前银绿相间的学院徽章。“这里不是写着吗?” 奥克塔维娅没忍住笑。 穆尔塞伯脸色冷下来。“你知道我们说的不是这个。” “那就又回到早上的问题了。”希尔维亚看向他们,“如果你们说话总需要别人替你们补完意思,交流效率确实很低。” 达米安终于开口:“Sylvia。” 他的语气带着一点提醒。 她转头看他。 达米安没有像埃弗里那样明显不悦。他们认识太久了,久到很多话不需要说完整。他只是看着她,最后轻声问:“你真的觉得所有人都一样吗?” 这个问题第一次让希尔维亚没有立刻觉得可笑。 因为达米安比埃弗里聪明得多。 他没有问血统。 没有问学院。 甚至没有问麻瓜。 他问的是“所有人是不是一样”。 希尔维亚想了想。 “当然不一样。”她说,“有人聪明,有人蠢;有人可靠,有人只会说废话;有人魔法很好,有人连一个盾咒都能念错。” 埃弗里的脸明显更难看了。 希尔维亚却没有笑。她继续说道:“所以我选择跟谁来往,一直很挑剔。只不过我挑的东西和你们不一样。” 这一次没人立即回答。 地下走廊的火把发出轻微噼啪声,墙外就是黑湖,水压和厚重石墙让这里的空气天然比楼上更冷。达米安看着她,眼睛里某种原本轻松的东西慢慢淡了一点。 “有一天你会发现,”他说,“有些区别不是你想不看就不存在。” 希尔维亚听见这句话以后,忽然想起Walburga写给雷古勒斯的信,也想起开学第一晚走廊里那句“很多家族都必须给出答案”。 她仍然没有退。 “那等那一天到了再说。” 说完,她便和奥克塔维娅继续往公共休息室走。 身后没有人拦她。 以她十四岁时对世界的理解,这件事情大概也就结束了。她知道有人不喜欢她和麻瓜出身学生做朋友,也知道某些纯血家族正在变得越来越古怪,但她仍然真心相信,只要自己够强、够聪明、家族地位够高,就没有谁能真正迫使她做任何选择。 那天下午,她刚刚一个人控制过整个决斗场。 这种信念因此显得尤其合理。 也尤其危险。 6. 希尔维亚小姐从不讨好教授 斯拉格霍恩教授第一次邀请希尔维亚参加他的晚宴,是她十二岁那年。那时候她才二年级,甚至还没有正式学到多少值得拿出来炫耀的魔法,只不过在一次魔药课上,她嫌标准操作里用银刀切瞌睡豆实在太慢,便用变形术临时改变了刀刃的弧度,让汁液比其他学生多挤出来近一倍。斯拉格霍恩当时站在她身后沉默了足足五秒,随后既没有批评她擅自改动器具,也没有表扬她的魔药,而是笑眯眯地问了一句:“亲爱的,你父亲是不是EdmundMordaunt?”希尔维亚回家后把这件事告诉父亲,Edmund的评价非常简短——“Horace没有变。”然后提醒她,如果斯拉格霍恩请她参加晚宴,可以去;如果他开始夸赞她祖父在威森加摩的旧关系,就记得把话题转回魔药。 事实证明,这是一项相当实用的家庭教育。 到了四年级,希尔维亚已经很清楚斯拉格霍恩喜欢什么。他喜欢天赋,喜欢漂亮履历,喜欢古老姓氏,也喜欢那种现在还没什么名气、但十年以后很可能变得重要的人。他并不掩饰这一点,因此希尔维亚也不觉得有什么可鄙视的。世界上多得是嘴上声称不在乎身份、实际上比任何人都更敏锐地计算别人价值的人,斯拉格霍恩至少诚实。他会因为一个学生姓Mordaunt而多看一眼,也会因为一个麻瓜出身女孩在魔药上表现得异常优秀而把她请进同一张餐桌。在希尔维亚看来,这甚至比某些只承认血统的人公平一些——虽然这种“公平”显然也有自己的条件。 周五晚上七点,斯莱特林地窖里已经有不少学生准备出门。希尔维亚换掉校袍,穿了一条深绿色的长袖连衣裙,裙摆不过分正式,却比平日上课的装束精致得多。她把头发只在脑后松松束了一部分,剩下的长发自然垂下来,银灰偏绿的眼睛在地窖烛光里颜色很浅。奥克塔维娅坐在床边看她挑耳饰,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指出:“你刚刚花了十分钟决定戴哪一对,然后还会告诉布莱克你根本不在乎这些。” “我是不在乎他怎么看。”希尔维亚把一枚很小的银质耳坠扣好,“这和我自己想好看一点没有关系。” “我没提是哪一个布莱克。” 希尔维亚从镜子里看她。 奥克塔维娅十分无辜地抬起双手。 斯拉格霍恩的晚宴设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门一打开,里面的温度便比走廊高了一大截,壁炉烧得很旺,天花板上悬着几盏暖黄色的小灯,圆桌旁已经坐了十来个人。食物显然是这场聚会最可靠的部分,蜂蜜烤火腿、迷迭香土豆、奶油蘑菇汤和几样精致得不像学校厨房会在普通星期五提供的甜点摆满了桌面。斯拉格霍恩本人穿着一件酒红色天鹅绒外套,看到希尔维亚进门时几乎立刻迎了上来,圆润的脸上露出一种发自内心的高兴。“Sylvia!太好了,我还担心你被Magall扣在办公室里研究墙壁。”他说着便把她往里领,顺便介绍今晚的客人,“你认识MissEvans,当然;Severus也到了。还有七年级的Crouch先生,他父亲在魔法法律执行司工作。哦,对了,这位是Maald小姐——我想我不需要替你们介绍?” “不需要。”希尔维亚看见靠窗位置上的艾琳,笑了一下。 艾琳·麦克唐纳今晚也没有穿校袍,而是一条颜色偏蓝灰的裙子。她的栗色长发不像平时那样随便扎起,而是编成了松散的辫子垂在一侧,显得比白天少了几分总想把每一件事拆开研究的学究气。她出身纯血家庭,麦克唐纳家虽然没有Bck或Mordaunt那样漫长得令人疲倦的族谱,却也足够古老,至少足够让斯拉格霍恩记得她祖母曾经发表过几篇关于古代魔文结构的论文。可艾琳本人对家族历史的兴趣远远赶不上她对任何“为什么会这样”的兴趣。她今年暑假从麻瓜书店买了两本讲桥梁和建筑结构的书,只因为三年级时她和希尔维亚争论了一整个星期:魔法建筑在改变形态以后,究竟是魔力承担了结构作用,还是原材料本身仍然需要满足某些物理限制。 斯拉格霍恩对此评价为“很有拉文克劳精神”,却显然无法理解两个十四岁女孩为什么愿意在暑假研究桥。 “我给你留了位置。”艾琳向旁边挪了挪,又压低声音说,“离斯拉格霍恩教授不近不远,既不会被迫一直说话,又不会显得在躲他。” 希尔维亚坐下来。“你越来越会参加这种聚会了。” “都是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你一年级就会。” 这话并不完全错。希尔维亚从小跟着父母参加过太多成年人的聚会,早就习惯在一张桌子上同时面对无聊的长辈、过分热情的远房亲戚、政治人物和自己根本不认识的人。她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微笑,什么时候应该认真听,也知道一个人如果花十分钟讲自己最近的研究,最让他高兴的通常不是“真厉害”,而是一个能够证明你真的听懂了的问题。这不是魔法,也没有什么神秘,不过霍格沃茨里很多十四岁学生宁愿花一个月学一道新咒语,也不愿意承认记住教授上星期提过什么同样是一种能力。 莉莉坐在桌子另一侧,今晚把红发简单束在脑后,正和一名六年级赫奇帕奇学生谈圣芒戈的治疗培训。她明显比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时自在多了,见希尔维亚坐下便冲她点了点头。斯内普坐得离莉莉不远,却没有刻意靠过去。他穿的依旧是学校里那件黑袍,只是明显洗得很干净,苍白的脸在暖黄色灯光下稍微有了些血色。他似乎正在听一个七年级学生谈高级魔药配方,偶尔插一句,往往比说话的人本身更准确。 晚宴开始后不到二十分钟,希尔维亚便明白父亲为什么说斯拉格霍恩没有变。教授先谈了几句她祖父年轻时参与修复某座威森加摩旧档案室的事,很快又若无其事地提起Mordaunt家族近几年是否仍然接受私人防御工程。希尔维亚非常自然地告诉他父亲已经把大部分大型委托交给家族事务所处理,自己更多研究永久变形的稳定性,接着反问斯拉格霍恩是否还记得去年提过的那位研究变形材料与魔药容器反应的学者。这个问题果然立即让教授高兴起来,他足足讲了五分钟那位学者最近发表的新成果,并许诺下次可以替她弄到一份论文副本。 坐在对面的莉莉听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低声问:“你真的是突然想起那篇论文?” “当然不是。”希尔维亚切了一小块烤土豆,“我昨天看见邀请以后特意翻了旧笔记。” 莉莉看她的眼神里出现了一种新的理解。“所以布莱克说你讨好教授是真的。” “我从不讨好教授。” 艾琳在旁边喝了一口果汁,很平静地补充:“她只会提前记住教授喜欢什么、最近研究什么、认识谁,然后非常自然地在合适的时候提起来。” 莉莉沉默了两秒。“这听起来就是讨好教授。” 希尔维亚不为所动。“这是有效交流。” 艾琳笑得差点呛到。 斯拉格霍恩恰好在这时候转过头来,问她们为什么如此开心。希尔维亚当然不可能告诉他自己正在讨论如何讨好他,于是立刻把话题转向下午弗立维教授的决斗练习。结果这一转比预想中更成功。斯拉格霍恩显然已经听说了她一个人对付三名五年级学生的事,而且版本比实际情况夸张了至少一倍。“Horace,”坐在旁边的一名高年级学生笑着说,“我听说她把整间教室都改了。” “没有。”希尔维亚说,“只用了地板、两面墙、一根柱子和天花板上的金属支架。” 桌上安静了一瞬。 莉莉慢慢放下叉子。“你有没有意识到,这个澄清没有让事情听起来正常多少?” 斯拉格霍恩却笑得十分开心。“Magall一定高兴坏了!她多少年没有遇到一个真正喜欢高级变形术的学生了。”他说到这里又想起什么,胖乎乎的手指敲了敲杯沿,“不过你母亲当年可不这么喜欢变形术。Helena的魔咒和法律理论好得多,我一直以为你会更像她。” “我父亲对此非常失望。”希尔维亚一本正经地说,“他本来希望我至少有一门不如他。” 这一次整张桌子都笑起来。 斯内普也抬头看了她一眼。他没有笑,但嘴角明显动了一下。 晚宴吃到一半,斯拉格霍恩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不起眼的银色小盒子,说这是他暑假从一位旧学生那里得到的东西。盒子只有手掌大小,表面刻着极细的藤蔓纹路,看起来像某种古旧首饰盒。斯拉格霍恩并没有让任何人碰,只把它放在桌子中央,颇为得意地解释:“十七世纪的自锁魔法,据说最早用于保存某些容易挥发的魔药材料。我已经试了三个解锁咒,全都没有效果。现在只是拿来给你们看看,谁都不许擅自动手。” 他说最后一句时明显看了希尔维亚一眼。 “为什么只看我?”希尔维亚问。 “经验。”斯拉格霍恩回答得十分诚恳。 桌边又响起笑声。 大家很快围着盒子研究起来。七年级的克劳奇认为锁可能需要某种口令,莉莉怀疑它使用的是符文联动,斯内普则指出如果原本用于保存挥发性材料,锁本身可能会对内容物状态产生反应。希尔维亚一直没有说话,只低头看盒子边缘。她对锁并不特别擅长,可那个盒子让她觉得哪里不对。普通物体被施永久魔法以后,会留下某种非常稳定的“形态感”,就像一面墙仍然知道自己是一面墙;可这个盒子的银色外壳却似乎有两层非常接近、却不完全重合的结构。 她伸手时,斯拉格霍恩立即说:“不许碰。” “我没打算开。” “你上次说这句话以后把我的坩埚变成了漏斗。” “那是二年级。” “创伤不会因为时间过去就消失。”斯拉格霍恩眨了眨眼,开玩笑道。 莉莉低头忍笑。 希尔维亚只好把手停在盒子上方,抽出魔杖,却没有念任何解锁咒。她只是用杖尖沿着空气慢慢划过盒子轮廓。银质表面毫无变化,可她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艾琳最先看出她不是在试锁,而是在观察结构,便问:“双层?”希尔维亚点了一下头,说外壳可能根本不是盒子的真正形态。斯内普闻言也靠近一些,盯着银色边缘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不是双层,是转化没有完成。” 这句话让希尔维亚一下明白了。 她看向斯内普,两个人几乎同时伸出魔杖,却又同时停住。 斯拉格霍恩警觉地看着他们。“你们两个最好告诉我准备做什么。” “它不是锁着。”斯内普先说,“至少问题不在锁。” 希尔维亚接着解释:“整个盒子本身就是一个变形结果。它原来的形态不是盒子,现在一直被固定在这个状态,所以所有解锁咒当然都没有意义。要打开它,不是解锁,是让它恢复。” 斯拉格霍恩的表情从警惕慢慢变成惊讶。 “能做到吗?” 希尔维亚没有马上答应。她把盒子仔细看了一遍,又问它是否经过危险诅咒检测。斯拉格霍恩立即说当然,并且强调自己虽然喜欢收集奇怪东西,但还没有愚蠢到把未经检查的黑魔法制品放到学生面前。确认这一点以后,希尔维亚才把魔杖指向银盒,轻轻念出一个复原咒。 什么都没有发生。 几名学生有些失望。 斯内普却忽然说:“咒语方向错了。” 希尔维亚也已经发现。普通复原咒默认物体当前状态是受损或被改变后的异常状态,可这个盒子的魔法存在了几百年,已经把“错误形态”固定成了合法形态。她没有再次念咒,而是闭了一下眼睛,重新去感受银质结构里那层极淡的错位感。 这一次她没有尝试命令它恢复。 而是用自己的魔力把两层结构之间那一点缝隙轻轻撬开。 银盒忽然发出“咔”的一声。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盒子边缘的藤蔓纹路像活过来一样缓慢移动,银色外壳开始向内折叠。它没有打开,而是在十几秒内完全改变了形态:四面盒壁收缩、拉长,最后变成了一只银质细颈小瓶。原本所谓的盒盖,恰好就是瓶底;那个无论如何都打不开的锁,则只是变形过程中被制造出来的一道装饰接缝。 斯拉格霍恩盯着桌上的银瓶,足足半天没有说话。 “哦,”艾琳很诚恳地说,“这比锁有意思。” 莉莉已经俯身观察瓶身。斯内普的眼睛也明显亮了,他对希尔维亚刚才具体用了什么办法显然比对瓶子本身更感兴趣。希尔维亚却没有立即解释,因为她自己也正在回想刚才那种感觉。那不是课本里的标准复原术,更像是她强行找到了旧变形魔法留下的结构缝隙,然后顺着缝隙把它推回了原本状态。 “你以前做过这个吗?”莉莉问。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希尔维亚想了一会儿。“不知道。看出来以后,就觉得应该可以。” 这个回答让莉莉安静了一下。 斯内普的神情则变得有些复杂。 因为他大概是桌上最能理解这句话有多令人讨厌的人之一。 聪明学生通常也有过程。读,理解,练习,再掌握。斯内普自己就是其中非常优秀的一种,他甚至会在掌握以后立刻改进方法。可希尔维亚有时候会跳过其中一部分。当某种魔法刚好落在她最擅长的领域里,她并不总能解释自己为什么理解,只是在看到结构的那一刻,下一步就已经自然出现了。 这种天赋很难让人心平气和。 斯拉格霍恩终于找回声音。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银瓶,检查了一遍,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几乎压不住的兴奋。“我得写信问问原来的主人。”他喃喃地说,“如果你们是对的……哦,这可比我以为的值钱多了。Mordaunt小姐,斯莱特林加十五分。Severus,五分,你发现了转化不完整。” 斯内普点了一下头。 希尔维亚却在看那个瓶子。 她刚才第一次清楚感觉到,自己的魔力和去年已经不一样了。 不是简单地更强。 一年级时,她能比别人更快完成变形;二年级开始,她能够改变更大的东西;三年级时,她已经能在决斗中连续使用环境变形。但到了今年,某些东西似乎跨过了一道原本看不见的门槛。她不再只是改变物体,而开始真正“看到”魔法留下的结构。那种感觉还很模糊,像隔着水看一座建筑的轮廓,却已经足够让她第一次意识到父亲所说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魔力量只决定你能推开多重的门。 真正重要的是,你进去以后看见什么。 她还在思考,斯拉格霍恩已经高兴地宣布要开一瓶自己珍藏的无酒精接骨木花饮料庆祝,仿佛刚才恢复的是某件失落国宝。气氛重新轻快起来,学生们继续吃甜点,话题也从古代变形术慢慢转向学校里的各种消息。 大约就在这时,谈话第一次滑向了不那么愉快的方向。 起因是那名七年级的克劳奇提起最近《预言家日报》上一则失踪案。一个魔法部职员下班后没有回家,三天以后才在伦敦郊外找到,记忆遭到严重破坏。报纸没有说与任何政治组织有关,但克劳奇显然从父亲那里听到了更多。他压低声音说,魔法法律执行司已经把这件事和另外两起袭击放到一起调查,据说受害者都公开反对过某个正在迅速扩张的纯血组织。 桌上的气氛明显变了。 斯拉格霍恩脸上的笑也淡了一些。他没有直接阻止讨论,却谨慎地说:“学校里最好不要过分传播未经证实的消息。” 一个六年级斯莱特林学生却轻声说:“可总有人认为他们只是想恢复传统秩序。” 莉莉抬起头。 希尔维亚也看过去。 那个学生并不是埃弗里或穆尔塞伯,而是一个平时成绩不错、言谈也很正常的男孩。他说这话时甚至没有狂热,只像在讨论一种值得考虑的政治观点。“魔法部这些年确实越来越乱。保密法执行、麻瓜冲突、妖精权利,还有那么多从麻瓜世界来的巫师根本不了解我们的传统。有人觉得需要更强硬一点,也不奇怪。” 莉莉的表情已经彻底冷下来。“所以把反对的人弄到失忆也算恢复传统秩序?” 男孩耸了耸肩。“我没有说那件事是他们做的。” “你只是刚好在听见有人遭到袭击以后替他们解释。” 桌边出现一阵不舒服的沉默。 斯内普突然低声说:“Lily。” 莉莉看向他。 那一瞬间希尔维亚几乎能看见某种旧有的默契在他们之间闪过,可下一秒莉莉的神情又硬了下来。斯内普显然想让她别在斯拉格霍恩的晚宴上继续争论,却没有真正替那个六年级学生说话。 希尔维亚本来没准备参与。 但她忽然想起开学第一晚走廊里听见的话,又想起Wal burga写给雷古勒斯的信。最近出现得太多次了。DarkLord、合适的人、家族必须给出答案、恢复传统秩序——每个人使用的词都很体面,仿佛只要不直接说出暴力,暴力就不存在。 她放下杯子,问那个六年级男生:“如果只是恢复传统,为什么需要一个所有人都叫‘Lord’的人?” 对方显然没想到她会说话。 希尔维亚继续道:“我父亲管理Mordaunt家事务,Bck有Bck的家主,Malfoy有Malfoy。几百年来这些家族彼此都不怎么服谁。现在突然有一个人出现,要求所有人称他主人,你们却把这叫传统?” 艾琳看了她一眼。 莉莉脸上的冷意稍微松动了一点。 那个男生皱眉。“没人要求所有人称他主人。” “那最好。” 希尔维亚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仍然很平静。她确实还没有站到莉莉的政治位置上,她不认为自己有义务因为几则报纸报道就投入什么战争,也并不觉得邓布利多或魔法部天然代表正确。可是有一点她几乎本能地厌恶:臣服。 Mordaunt家族可以自负,可以保守,可以对血统和家族历史抱着希尔维亚后来会重新审视的骄傲,但他们从来没有教她向另一个人低头。她很难理解一个真正把家族传统挂在嘴边的纯血巫师,为什么会以服从某个更强大的巫师为荣。 斯拉格霍恩显然认为谈话已经走得太远,很快笑着把话题带开,说政治最适合留给那些拿工资争吵的人,学生们应该把精力用在更安全的事情上,例如下周的魔药论文。桌边重新响起抱怨声,刚才那点沉闷终于被冲散。 可希尔维亚注意到,斯内普一直没有再参与谈话。 晚宴结束已经接近十点。几个学生沿地窖走廊返回公共休息室,莉莉和艾琳要往楼上走,希尔维亚送她们到楼梯口。莉莉临走前忽然说:“刚才谢谢你。” “为什么?” “那个人。” 希尔维亚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不是替你说的。” 莉莉看她几秒,居然笑了。“我知道。” 这个回答让希尔维亚莫名觉得比“谢谢”舒服很多。 艾琳站在旁边,把两个人都看了一遍,随后十分客观地说:“你们关系比去年好多了。” “没有。”希尔维亚和莉莉几乎同时开口。 艾琳挑了挑眉。 希尔维亚立刻觉得这个反应非常眼熟——奥克塔维娅最近也越来越喜欢这样看她,仿佛全世界突然联合起来决定对她的人际关系发表意见。 她回到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时,西里斯居然在里面。 这本身已经足够不正常。 格兰芬多学生当然不能随便进入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因此更准确地说,他站在入口外的石廊里,靠着墙等人。黑发在昏暗的火把光里几乎和阴影混在一起,校袍没扣好,领带也松得让任何一位Bck家长辈看见都会立即血压升高。 “你怎么在这里?” “等你。” “为什么?” “听说你把斯拉格霍恩的盒子变成了瓶子。” 希尔维亚停了一下。“消息为什么传得这么快?” “因为James认识一个和Crouch同寝室的人,Crouch出来以后说了。” “你们格兰芬多真的应该研究一点更有价值的信息网络。” “我们的信息网络很有价值。”西里斯从墙边站直,“所以,你做了什么?” 希尔维亚一边往楼梯方向走,一边把那只银盒的结构简单讲了一遍。西里斯最初还在随口插话,听到她没有使用标准复原术,而是直接找到旧变形的结构缝隙时,表情逐渐认真起来。他对理论不如艾琳有耐心,却对任何能用于决斗的新东西异常敏锐,很快问:“所以如果有人把墙变成别的东西,你可以直接把它变回来?” “理论上。” “正在施法的时候也可以?” “我不知道。” “那我们试试。” 希尔维亚转头看他。 西里斯脸上已经出现了那种非常熟悉的神情。 “现在不行。” “明天。” “也不行。” “后天?” “你为什么觉得我的所有新魔法都需要先用在你身上?” 西里斯认真想了想。“因为我愿意?” 希尔维亚竟然一时找不到毛病。 两个人走到楼梯转角时,西里斯忽然又问:“晚宴上还有什么?” 希尔维亚知道他问的不是食物。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刚才关于袭击和所谓“恢复传统秩序”的讨论说了。西里斯脸上的笑意很快消失。他和她不一样,对于那股正在纯血社会里扩散的东西,他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多少耐心。 “我母亲喜欢这种说法。”他说,“‘传统’、‘秩序’、‘应该的位置’。他们特别喜欢在准备替别人决定人生的时候用这些词。” 希尔维亚看着前面的台阶。“你是不是觉得所有纯血传统都有问题?” “很多。” “这个回答很偷懒。” 西里斯侧头看她。“那你呢?你觉得没问题?” “当然有问题。”她回答得很快,“但不是所有东西因为古老就应该扔掉。” “也不是因为古老就值得留。” “我没这么说。” “可你们家比较好,所以你总觉得事情可以慢慢谈。” 这句话来得比希尔维亚预想中突然。 她停下脚步。 西里斯也停下来。 昏暗走廊里,两个人隔着半级台阶对视。十四岁的西里斯还没有几年后那种真正锋利的攻击性,但某些属于Bck家的东西已经开始在他身上显出来。他生气的时候并不总是大喊,真正认真的时候反而会安静下来,那双灰色眼睛显得格外冷。 希尔维亚不喜欢他刚才的语气。 更不喜欢的是,她一时无法证明他完全错了。 “我没有说所有事情都可以慢慢谈。” “你经常这么想。” “你又知道我怎么想?” “你看Regulus的时候就是。” 这次希尔维亚彻底皱眉。 西里斯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已经把话题带到了哪里,却没有收回去。“你觉得他只要不想,就可以拒绝我母亲。你觉得所有人都像你一样,站起来说一句‘不’,事情就结束了。” 希尔维亚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自己不也这么做?” 西里斯的表情瞬间变了。 她知道自己说中了。 于是没有停。 “你能反抗,所以你觉得Regulus不反抗就是因为他不够想。你觉得自己走得掉,就觉得他也应该走。我们两个到底谁比较傲慢?” 走廊彻底安静下来。 这不是他们平时那种可以用一句嘲讽、一次决斗或一个恶作剧解决的争执。 西里斯脸上最后一点玩笑意味消失了。 希尔维亚也第一次没有觉得赢下这句话有什么值得高兴。 过了很久,楼上传来几个学生下楼的脚步声。两个人几乎同时往旁边让开,没有继续争。西里斯最后只说:“明天决斗取消。” 希尔维亚看他。“我本来也没有答应。” “很好。” 他转身往格兰芬多塔楼方向走。 希尔维亚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 她本来应该生气。 实际上她也确实生气。 可回公共休息室以后,她却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去找雷古勒斯讨论第五章的人体变形。她在壁炉旁坐了一阵,看见雷古勒斯从寝室下来,仍旧穿着那件规整得近乎过分的睡前长袍,看起来特意为她而来。 他看到希尔维亚,先问:“晚宴怎么样?” 希尔维亚原本已经准备好的答案忽然卡住了。 她看着那个银色Bck印章。 然后第一次真正想起一个自己以前很少认真考虑的问题——如果雷古勒斯有一天说“不”,到底会发生什么? 她不知道。而希尔维亚·莫当特向来不喜欢不知道答案。 7. 希尔维亚小姐暂时失去了一个对手 第二天早上,詹姆·波特发现西里斯·布莱克不太对劲。 这件事本来没有什么稀奇,因为西里斯“不太对劲”的时间远远多于“完全正常”的时间。比如三年级某个星期,他连续五天坚持把领带系在额头上,只因为麦格教授说过“至少把领带戴在身上”;又比如去年魁地奇赛季结束以后,他曾经认真研究过能不能给詹姆的扫帚安装一对翅膀,并且直到莱姆斯指出“扫帚本来就会飞”才暂时放弃。但今天的不对劲属于另一种:他没有说话。 星期六早餐的格兰芬多长桌十分嘈杂。猫头鹰从头顶飞过,一只盛着炒蛋的银盘不知道被谁推到了彼得够不到的位置,詹姆正在努力用叉子把它勾回来。西里斯坐在他旁边,面前的吐司已经凉了,咖啡只喝了半杯。他没有参加关于下午魁地奇训练的讨论,甚至在彼得第三次失败地试图够那盘炒蛋时也没有顺手帮忙制造事故,这就相当值得警惕了。 詹姆观察他一阵,终于问:“你昨天晚上不是去找Mordaunt了吗?” 西里斯把果酱往吐司上抹得很重。“去了。” “然后?” “然后我回来了。” “我已经通过你现在坐在这里推断出了这一步。” 莱姆斯坐在对面看《预言家日报》,闻言没有抬头,却很明显笑了一下。彼得终于在银盘经过自己面前时抢到了炒蛋,也跟着加入观察。三个人对于西里斯与希尔维亚之间的决斗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甚至逐渐形成了一套不需要商量的判断标准:西里斯回来以后立刻分析战术,通常意味着输得心服口服;回来以后先骂某块地板、某扇门或者某根窗帘杆,则意味着输得不太服气;如果第二天马上宣布“我知道怎么破了”,那就说明希尔维亚又用了什么他没见过的东西。 可今天他什么也没说。 詹姆终于问:“所以这次你赢了?” “没打。” 这下连莱姆斯都把报纸放低了一点。 彼得看起来非常震惊。“她不肯?” “我取消了。” 詹姆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中。他认识西里斯三年,自认为已经见过这位朋友做出许多违背常理的决定,但“主动取消和希尔维亚·莫当特的决斗”仍然足以跻身前十。“你生病了?” 西里斯抬眼看他。“没有。” “那她生病了?” “也没有。” “你们吵架了。”莱姆斯说。 他的语气只是陈述事实。西里斯皱了皱眉,没有否认。 詹姆立刻来了精神,但在他开口追问以前,莱姆斯已经把报纸完全放下,抢先说道:“如果他想说,会自己说。”这句话成功阻止了詹姆大约五秒。第五秒结束时,詹姆还是把椅子朝西里斯挪近一点,压低声音问:“严重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取消决斗?” 西里斯把已经被他抹得不成样子的吐司扔进盘子。“因为不想打。” 詹姆看了莱姆斯一眼。莱姆斯又看回詹姆。彼得很明智地继续吃自己的炒蛋。 “你知道最奇怪的地方是什么吗?”詹姆说,“你每次说‘不想打’,最后都会去打。” “谢谢你对我的人生进行了如此细致的研究。” “我不是研究你。我是被迫看了三年。” 这一点确实没有夸张。 詹姆第一次知道希尔维亚·莫当特这个人,是入学第三周。那时候西里斯从下午的某个地方回来,校袍肩膀上沾着灰,脸色坏得相当明显。詹姆以为他又和哪个斯莱特林打起来了,兴致勃勃地问是谁,甚至已经准备跟他一起去找场子。西里斯却把自己的魔杖往床上一扔,说:“Mordaunt。” 詹姆当然知道Mordaunt是谁。斯莱特林一年级那个深色长发的女孩,家里似乎很有名,麦格教授已经给她加过好几次分。她平时并不特别张扬,也不像几个纯血学生那样喜欢在走廊里成群结队,甚至有好几个别的学院的朋友,可谁都知道她魔法很好。詹姆当时的第一反应是问:“她怎么你了?” 西里斯坐在床沿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她赢了。” 詹姆记得自己笑了很久。 后来他才知道,那场据西里斯本人反复强调“不算数”的决斗一共持续了不到四秒。西里斯拔杖太快,动作也太明显,希尔维亚甚至没有移动,只用了一个缴械咒。最令他恼火的是,她接住魔杖以后没有嘲笑,也没有表现得多么得意,只把魔杖还给他,说了一句:“你起手太明显。” 第二天下午,西里斯又去了。 詹姆那时觉得他只是输不起。 一个月以后,他开始怀疑这个解释。 因为真正输不起的人不会在连续输了几次以后,回寝室第一件事仍然是分析对手到底用了什么;更不会发现对方的新办法以后,兴奋得像刚刚找到一条没人走过的秘密通道。西里斯当然想赢,而且想得非常认真,但希尔维亚每次赢得越漂亮,他下一次反而越积极。到一年级圣诞节前,詹姆已经懒得问谁赢,只问“这次坚持多久”。 西里斯对此一直非常不满。 然而他自己从没停过。 早餐桌上的詹姆想到这里,又认真看了好友一会儿,忽然说道:“你其实根本不介意输给她。” 西里斯终于有了明显反应。“谁说我不介意?” “你介意输,但你不介意输给她。”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 詹姆一时间也不太会解释。他十四岁,能够非常精准地判断魁地奇比赛里一个追球手为什么传错了球,却还没有发展出足够丰富的词汇来解释朋友之间某些奇怪的心理。他想了一会儿,最后只能说:“Snivellus要是赢你一次,你能记到毕业。Mordaunt昨天把你绑在天花板上,你今天只会问她那个咒语怎么用。” “她没有把我绑在天花板上。” “这不是重点。” “这是严重的事实错误。” 莱姆斯忍不住笑了。 西里斯自己也差点笑出来,但很快又收住。他知道詹姆真正想说什么,而且正因为知道,才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 他确实不介意希尔维亚看见他输。 这件事大概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自己也说不清。 一年级最初那几次肯定不是这样。他那时很想赢她,想得甚至有些过头,因为希尔维亚一开始在他眼里几乎集合了所有让他本能不耐烦的东西。古老纯血家族,斯莱特林,礼仪完美,知道哪一把银叉用来吃什么东西,而且在Bck家的宴会上见过她不止一次。她的父母认识他的父母,她当然也知道Bck这个姓意味着什么。十一岁的西里斯刚刚被分进格兰芬多,正处于一种非常简单的阶段:凡是WalburgaBck会喜欢的东西,他先讨厌通常不会错得太离谱。 希尔维亚看起来很像Walburga会喜欢的女孩。 结果他第一次主动拿斯莱特林学院里的那些自以为是的纯血出身巫师开玩笑时,她甚至没有反应,甚至眼里有赞同。 那是在一次魔咒课后,两个斯莱特林男孩故意问他Bck家知道他进格兰芬多以后是什么感觉。西里斯已经准备好回一句很难听的话,希尔维亚正好经过,只看了一眼那两个人,问:“你们为什么这么关心别人家的事?你想去他们家当家养小精灵?” 两个人被堵得一时没说出话。 西里斯自己也没说出话。 后来他问她:“你不觉得Bck进格兰芬多很可笑?” 她当时正在整理书,闻言抬头看他,像这问题本身很奇怪。“为什么?帽子又不是按姓氏分院。” 那是她第一次让他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挑衅。 因为她并没有站到他这边。她甚至不觉得这是一个值得“站边”的问题。 西里斯后来逐渐发现,希尔维亚对很多事情都是这种态度。她喜欢自己的家族,从不假装Mordaunt这个姓氏毫无意义;她也喜欢斯莱特林,她喜欢有野心和抱负的感觉,觉得自己的学院很好,遇见格兰芬多赢学院杯的时候照样会不爽。但这些东西在她那里从来没有变成一套必须要求别人服从的规则。她可以下午在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和雷古勒斯讨论变形术,晚上去图书馆找拉文克劳的艾琳,第二天从赫奇帕奇的多萝西手里接过蛋糕,然后在魔咒课上和莉莉·伊万斯交换笔记。别人觉得矛盾,她本人却似乎真心不明白矛盾在哪里。 这有时候让西里斯觉得她还不错,有时候也让他非常生气。 因为希尔维亚拥有他小时候曾经以为根本不存在的一种可能:她可以留在自己的家族里,同时仍然是她自己。 这让他很难不去想,如果Bck家和Mordaunt家一样,他还会不会这么恨那个姓氏。 更糟糕的是,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你们到底为什么吵?”詹姆又问。 西里斯回过神,发现莱姆斯已经重新拿起报纸,却没有真正继续。彼得也明显在听。 他本来不想说,最后还是简单讲了昨晚走廊里的争执。没有提斯拉格霍恩晚宴的所有细节,只说希尔维亚认为纯血传统并不是全部都需要扔掉,他则说她因为自己家里正常,所以总以为别人也可以慢慢解决。然后她反过来说,他对雷古勒斯其实一样傲慢。 詹姆听完以后罕见地没有立即表态。 彼得先小声说:“她说得……好像也不是完全错。” 西里斯看过去。 彼得立刻把注意力转移到果汁上。 莱姆斯却说道:“你觉得Regulus为什么没有像你一样?” “因为他相信那些东西。” “全部?” 西里斯皱眉。“差不多。” “你确定?” 这个问题让他烦躁起来。“你们什么时候都开始替他说话了?” “没人替他说话。”莱姆斯的语气仍然很平静,“只是你自己昨天听到同一个问题以后显然也没想明白。” 西里斯把目光移开。 格兰芬多长桌另一头有人把一只面包盘碰翻,礼堂里到处都是周末早晨的喧闹。可他脑子里出现的却是另一个地方:格里莫广场十二号那间总是过分整洁的餐厅,母亲坐在桌首,父亲大多数时候沉默,雷古勒斯从小就坐在他对面。 小时候他们其实没有后来那么糟。 雷古勒斯曾经跟在他后面。 这一点西里斯并不喜欢记。 七八岁的时候,弟弟会相信他说的大部分东西,会在他从家里不知道哪个柜子翻出违禁物品时负责望风,也会因为他骑着儿童扫帚从楼梯上飞下来而认为这是某种壮举。后来情况慢慢改变。西里斯越来越喜欢故意惹母亲生气,雷古勒斯则越来越擅长不让母亲生气。一个被罚得越多,另一个得到的表扬就越多;一个越想证明自己和Bck家不同,另一个就越像那个“正确的Bck”。 于是西里斯渐渐把这一切理解得很简单。 他选择了。 Regulus也选择了。 可昨晚希尔维亚问:“你能反抗,所以你觉得他不反抗就是因为他不够想。你觉得自己走得掉,就觉得他也应该走。我们两个到底谁比较傲慢?” 西里斯到现在仍然讨厌这句话。 主要因为他无法立刻证明它错了。 詹姆看着好友脸色越来越难看,很有经验地决定暂时把话题从Bck家移走。他伸手取了一块吐司,说:“其实我一直有件事想问。” 西里斯警觉地看他。 “你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和Mordaunt算朋友的?” 这个问题反而让西里斯愣住了。 他真的不知道。 绝不是第一次决斗。那时候他只是想再赢回来。大概也不是第二次,因为第二次希尔维亚把他脚下的石板变得像冰一样滑,詹姆至今还保存着关于他摔倒姿势的不必要记忆。到了二年级,他们已经开始不只使用课上学过的咒语。他会暑假写信告诉她自己找到一种新的破解方法,她会把信寄回来,在背面圈出三处问题;开学以后两个人很少认真说“今天决斗”,往往只是西里斯在某堂课后问一句“晚上?”希尔维亚如果没空会直接拒绝,有空就出现。 真正让他第一次意识到事情已经不一样,大概是三年级的冬天。 那一天他第一次在真正意义上击中她。 不是擦过袖子,不是逼退半步,而是一道漂亮的缴械咒。希尔维亚的魔杖脱手飞出去,人也因为躲避另一道咒语失去平衡,直接坐到了地上。詹姆当时在旁边叫得像格兰芬多赢了魁地奇杯,彼得甚至开始计算这是不是可以写进校史。西里斯自己则站在那里,得意了大约一秒,然后突然不知道下一步应该干什么。 他等这个结果已经等了两年多。 可希尔维亚从地上站起来以后,第一件事不是生气,也不是找理由。她捡起魔杖,认真想了一遍刚才的过程,然后对他说:“第二个是假动作?” 西里斯说是。 她点了点头。“很好。我以为你会从右边进。” 西里斯那时大概露出了非常奇怪的表情,因为她还问:“怎么?” “我打中你了。” “我知道。”希尔维亚看了他一眼,“我当时就在这里。” 詹姆在旁边笑得完全直不起腰。 希尔维亚却已经重新站回原位,只说再来。 西里斯后来很少对别人提起这一段。 但就是那一天以后,他第一次完全不再把输给她看成某种必须讨回来的东西。 因为他忽然发现,他们追求的是同一件事。 如果他永远打不中她,这游戏迟早会无聊;如果她永远不需要认真,也一样无聊。她不是把他当一个需要维持在自己下面的对手。恰恰相反,她希望他越来越难打。 于是他也希望她越来越难打。 这个逻辑简单得令人 舒服。 比Bck、纯血、学院和所有那些成年人喜欢谈论的东西都简单。 詹姆听完三年级那件事以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所以你喜欢她?” 西里斯转过头。 “什么?” 詹姆自己也不确定这个问题究竟是哪一种“喜欢”。十四岁的男孩对友情和爱情之间很多边界其实没有后来想象中那么清楚,他只是凭直觉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西里斯如此长期、如此稳定地把注意力放在另一个人身上。“我的意思是,你挺喜欢跟她待在一起。” “当然。”西里斯回答得很快,“不然我为什么跟她待在一起?” 这个答案太坦然,反而让詹姆一下没话了。 莱姆斯从报纸后面露出一点笑意。 詹姆不死心。“我是说,特别一点的那种。” “特别哪种?” “我不知道。” “那你问什么?” 詹姆发现自己竟然被反客为主,只好恼火地啃了一口吐司。西里斯则重新端起已经凉掉的咖啡,表面上似乎完全没有把这个问题放在心上。 事实上,他确实没有认真想过。 希尔维亚确实惊人地漂亮,尤其随着长大,她本来就精致的五官更加锐利和扎眼,这件事没有任何值得否认的地方。西里斯又不是瞎子。他知道她十四岁以后越来越容易让人回头看,也知道去年开始纯血聚会上已经有人用一种令人讨厌的口气讨论Mordaunt家的女继承人以后会和谁结婚。可“希尔维亚很好看”和“希尔维亚是希尔维亚”在他脑子里一直是两件并不冲突、却也没必要专门联系起来的事情。 他更熟悉的是别的东西。 她准备施一个复杂变形术以前会稍微眯一下眼;她觉得别人说得实在太蠢时反而会格外有礼貌;她真正被惹恼的时候不会立刻提高声音,而是会先停两秒;她非常喜欢甜食却不愿承认,讨厌别人动她的笔记,认识整个学校一半的人,而且无论和谁说话都能显得像那个人本来就应该在她的生活里。 还有,她几乎从来不怕什么。 这一点有时候让西里斯觉得痛快,有时候却让他恼火得厉害。 因为她之所以不怕,部分原因是她确实强。 还有一部分原因,是这个世界迄今为止对她很好。 西里斯昨晚真正想说的大概就是这句话,只不过他说得很差。 希尔维亚那天早上同样没有出现在平时最常坐的位置。 她和艾琳、多萝西约好了去图书馆。莉莉后来也来了,带着一卷完成了一半的变形术论文。四个人占据角落里的大桌子,气氛和往常没什么不同,除了希尔维亚今天第三次把同一页书翻过去又翻回来。 艾琳终于从自己的笔记里抬头。“你没看。” “看了。” “这一页讲十九世纪法国桥梁设计。” “我知道。” “那你刚才为什么在页边写‘Regulus’?” 希尔维亚低头。 书页边缘真的写了一个小小的Regulus。 她沉默两秒,把它划掉。 多萝西立刻来了兴趣。“你弟弟?” “她没有弟弟。”艾琳说。 莉莉也抬起头。“Bck?” 希尔维亚忽然觉得认识聪明人并不总是一件好事。 她当然没有把昨晚和西里斯的争吵从头到尾讲出来,只说讨论了一点关于家庭的东西,最后两个人意见不合。多萝西对此最关心的问题居然是:“所以你们今天不决斗了?”得到肯定答案以后,她露出了比得知两个人吵架本身更惊讶的神情。 “你们连这个都知道?” “整个学校都知道。”艾琳说,“三年了。” 希尔维亚第一次意识到,他们两个自以为并没有多么正式的习惯,在旁人眼里可能比他们想象得显眼得多。 莉莉显然不太理解。“你们为什么一直决斗?” “练习。” “你可以找别人。” “可以。” “那为什么总找他?” 希尔维亚停了一下。 这是个和詹姆刚刚问西里斯几乎一模一样的问题。 她想了想,发现答案其实很简单。“因为他会变。” 莉莉没明白。 “别人跟我打,输过一次以后,下次大部分还是会用差不多的办法。”希尔维亚拿羽毛笔在指间转了一圈,“西里斯不是。他会记得上一次为什么输,然后下一次专门堵那个地方。你要是用同样的东西对付他两遍,第二遍通常就没用了。” 艾琳点头。“所以适合拿来测试新魔法。” “差不多。” 多萝西听了半天,评价道:“这听起来对布莱克很不尊重。” “哪里?” “你把他形容得像一种会自己更新的练习假人。” 希尔维亚终于笑出来。 连莉莉都低头笑了。 笑完以后,希尔维亚心里那点从昨晚留下来的烦闷似乎松了一些。她当然仍然觉得西里斯说她“因为自己家里正常,所以总以为事情可以慢慢谈”非常武断。Mordaunt家不是完美家庭,她也不是因为没有见过黑暗才形成现在的想法。可她同样不得不承认,在面对雷古勒斯的问题上,西里斯并没有完全冤枉她。 她确实经常觉得“拒绝”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因为对她来说,一直很简单。 这不代表西里斯说的所有东西都对,却意味着她需要重新想一遍。 希尔维亚最讨厌的从来不是别人指出她错,而是自己明明可能错了,却因为不喜欢指出问题的人就拒绝检查。 这太蠢。 而她不准备变蠢。 下午从图书馆出来时,她在二楼楼梯上看见了西里斯。 两个人隔着半层移动楼梯同时停了一下。 西里斯身边是詹姆和彼得,希尔维亚身边则有艾琳与多萝西。原本很普通的一次碰面忽然因为昨晚那场争执变得有一点奇怪。詹姆的眼睛在两个人之间飞快转了一圈,神情活像刚刚发现了一场非常值得围观的魁地奇事故。 希尔维亚本来没准备说话。 西里斯也没有。 就在这时,两人之间那段楼梯突然开始移动。 霍格沃茨显然对少年人的僵持毫无兴趣。楼梯轰隆隆转向另一面,西里斯被直接带往三楼,希尔维亚则留在原地。詹姆扶着栏杆笑得差点摔下去,西里斯回头瞪了他一眼。 希尔维亚也忍不住笑了。 两个人的视线隔着逐渐拉开的距离碰到一起。 西里斯嘴角似乎也动了一下。 没有道歉。 没有和好。 更没有谁突然承认自己昨晚说错了什么。 但希尔维亚忽然觉得,他们下一场决斗大概不会取消太久。 事实证明,她对这件事的判断通常很准。 8. 希尔维亚小姐认为停战不需要签字 希尔维亚和西里斯冷战了两天半。 这个数字是奥克塔维娅算出来的,希尔维亚本人拒绝承认那叫冷战。按照她的说法,两个人只是“暂时没有需要交流的事情”,而奥克塔维娅对此的评价是,如果一个人过去三年平均每隔两天就会出现在另一个人附近,而现在连续两天在走廊里碰见都只点头,那么“暂时没有需要交流的事情”只是冷战的一种很有莫当特特色的说法。 希尔维亚没有理她。 星期一早餐时,西里斯从格兰芬多长桌经过斯莱特林附近,和詹姆一起去找莱姆斯,没有停;星期一下午魔咒课结束,他站在门口等詹姆,希尔维亚和艾琳从旁边过去,两个人都看见了对方,也都没有说话。到了星期二,事情开始变得更加明显,因为西里斯居然在变形课上没有趁麦格教授转身的时候往希尔维亚桌上扔任何东西。过去三年里,他投掷过纸团、糖果、写着新咒语的羊皮纸、变成甲虫以后仍会试图往她墨水瓶里爬的小石子,以及一次完全没有任何意义的纽扣。如今桌面安安静静,希尔维亚竟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少了点什么。 这件事当然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真正令她不习惯的是,西里斯并没有像她预计的那样迅速恢复正常。他从来不是擅长长时间生闷气的人。他会爆发,会争辩,会把一句话说得过分,然后第二天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来找你继续上一件事。希尔维亚原本以为星期一晚上他就会出现在某间废教室门口,拿一场决斗代替所有不必要的语言,结果没有。星期二也没有。直到星期三上午,她在黑魔法防御术课上看见西里斯和詹姆把一只练习用假人轰得撞上墙,才不得不承认他不是突然对决斗失去了兴趣,只是暂时没有来找她。 “你再看两秒,他就会发现。”艾琳在旁边低声说。 希尔维亚收回目光。“我在看他们的咒语。” “当然。” 今天拉文克劳和斯莱特林一起上黑魔法防御术。艾琳站在她右边,手里拿着魔杖,另一侧是斯内普。教授正在让他们练习一种用来打断连续施法的障碍咒,要求两人一组,一个人持续攻击练习假人,另一个人在不直接伤害施法者的情况下打断节奏。对四年级学生而言这并不容易,因为最直观的解决办法显然是缴械,但教授明确禁止;结果教室里一时充满各种倒霉事故,有人把搭档鞋带系在一起,有人让对方校袍突然罩住脑袋,还有一个拉文克劳把同伴的魔杖变得长出半米,差点戳到教授的眼睛。 西里斯的方法很直接。他在詹姆准备发第二道咒语时让地面突然变滑,詹姆险些摔倒,却硬是在失去平衡以前把咒语打了出去。下一轮轮到詹姆干扰,他更干脆,一道咒语让西里斯的袖口紧紧缠住了手腕。西里斯低头看了一眼,似乎觉得这根本算不上真正的阻碍,直接换左手继续施法,引得教授在旁边大声说:“很好,布莱克先生,但考试的时候不能指望每一只手都同样灵活!” 希尔维亚忍不住笑了一下。 西里斯像是听见了,隔着半间教室转头。 视线正好碰上。 他也停顿了一瞬。 随后詹姆的障碍咒准确打中了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往旁边推了一步。 “Excellent,Potter!”教授很高兴,“这就是为什么决斗时不要四处看!” 詹姆笑得极其缺德。 西里斯瞪了他一眼。 希尔维亚低下头,这次是真忍不住了。 “很好。”艾琳在旁边评价,“和平已经取得了实质性进展。” “闭嘴。” “我没说是谁。” 希尔维亚发现最近所有人都学会了奥克塔维娅这一招。 轮到她练习时,教授把她和斯内普分到了一组。斯内普显然对此没有意见,他和希尔维亚在魔法练习上的关系一向比日常交流简单。两个人都不喜欢别人因为顾忌身份或者同学情谊故意放水,也都没有兴趣用一句“差不多”糊弄过去。只不过他们的思路完全不同:斯内普擅长对咒语本身下手,迅速找到施法中的薄弱点;希尔维亚则更习惯改变施法环境。 第一轮由斯内普持续攻击假人。 他四年级时已经表现出远超普通学生的魔咒创造力,出手不算华丽,却极有效率。前两道攻击咒之间几乎没有停顿,第三道甚至在第二道落地前就开始准备。希尔维亚看了几秒,忽然把他面前练习假人的木质底座变成了一个缓慢转动的圆盘。 假人转了。 斯内普没转。 他的第三道咒语于是从假人耳边飞过去,击中了墙。 教室里有人笑了一声。 斯内普的脸立刻黑了。 “我没有碰你。”希尔维亚提醒。 “你碰了目标。” “规则只说打断施法。” 教授从旁边经过,先看了一眼旋转中的假人,再看了一眼希尔维亚,很明显在努力决定应不应该鼓励这种解释。“技术上,莫当特小姐没有违反要求。”他说,“不过下一次请尽量不要让学校器材旋转得这么快。去年有一只练习假人的脑袋到现在还没找到。” 希尔维亚让底座停下来。 斯内普等教授走远,才低声说:“你每次找到规则漏洞的时候都很高兴。” “你不高兴?” “我更喜欢让规则本身变得没有意义。” 希尔维亚侧头看了他一眼,觉得这句话十分斯内普。 第二轮交换。她开始攻击,斯内普负责干扰。 希尔维亚没有一上来使用复杂魔法,只用了标准的昏迷咒。斯内普没有动她,也没有动假人,而是在她即将完成第二次挥杖时突然让魔杖尖端冒出一串刺眼的白光。希尔维亚本能地偏开视线,第二道咒语稍微打歪。他下一次直接让她脚边出现一种黏稠的黑色物质,既没有抓住她,也没有攻击,却迫使她移动。希尔维亚很快发现,他是在反过来用自己的逻辑对付她。 很好。 她第三次干脆不再移动身体,魔杖只抬了一半,面前的石地忽然升起一个窄窄的斜面,把她整个人连同落脚位置一起推向侧方。斯内普的下一道干扰咒落空,她借着移动完成施法,假人胸口当场炸开一团红光。 教授在远处吹了一声短哨。 周围不少人已经停下来看。 希尔维亚自己也没有马上继续。她刚才并没有认真计划那个动作,几乎只是在察觉斯内普准备限制她脚步的瞬间,自然而然改变了地面。石板升起的角度、速度和她身体移动的距离像是在同一个念头里完成,她甚至没有念咒。 这种感觉最近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四年级开学以后,魔法似乎忽然变得比过去三年更容易了。并不是简单意义上的咒语威力增加,而是很多原本需要她先想、再执行的步骤开始融合。低年级时,她面对一张桌子,会先决定把它变成什么,再挥杖改变;现在她看见桌子的时候,脑子里几乎同时存在几十种可能。木材的形态、承重点、空间位置、周围可以利用的东西,都像是自己浮出来一样。 她第一次隐约明白,父亲为什么从小始终禁止她过早练习大型战斗变形。 不是因为她做不到。 恰恰是因为到了某个阶段以后,她可能会做得太容易。 斯内普也察觉到了。 他没有像其他学生那样先看假人,而是盯着她脚下已经恢复平整的石板。“你没念咒。”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可以连续无声变形?” “暑假以后比较稳定。” “多少次?” “看复杂程度。” 斯内普沉默了。 那不是嫉妒得失去理智的神情。希尔维亚很熟悉他在面对真正值得研究的魔法时是什么样子:眼睛会变得格外专注,所有平时对人的戒备和不耐烦暂时退到后面,只剩下近乎贪婪的分析欲。她知道他已经开始拆解刚才那个动作。 “你刚才不是施咒以后才移动。”斯内普说,“地面变化和你的身体是同时的。” “差不多。” “不是差不多。” 希尔维亚笑了。“那你自己想。” 斯内普显然很不满意。 这时候西里斯从另一边走了过来。 课程接近尾声,教授已经允许完成练习的学生自由观察别组。詹姆跟在他旁边,脸上是那种一看就知道准备看热闹的神情。西里斯先扫了一眼斯内普,又看向希尔维亚脚下。 “刚才那个再来一次。” 斯内普的脸立刻冷了,眼神露出厌恶。 希尔维亚则几乎条件反射地回答:“不要。”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没有看清。” 西里斯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一点僵硬了两天半的东西忽然就没了。 甚至没有正式发生什么。 没有道歉。 没有谁说“我们还生气吗”。 只是这句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再来一次”,以及她同样重复过无数次的拒绝。 詹姆在旁边看得很满意。他发现自己过去两天关于如何让这两个人恢复正常的所有计划完全多余。他原本甚至考虑过故意告诉西里斯希尔维亚准备跟某个拉文克劳高年级学生决斗,看看他会不会自己跑过去;莱姆斯听完以后建议他如果希望活到十五岁,最好不要尝试。 “所以今晚?”西里斯问。 希尔维亚看着他。“你不是取消了吗?” “我改主意了。” “你改得很快。” “已经两天了。” “非常漫长。” 西里斯假装没听见她的讽刺。“废弃奖品陈列室旁边那间教室。九点。” 希尔维亚没有马上答应。 詹姆很熟悉地开始观察她的表情。 斯内普则越来越不耐烦,仿佛自己正在被迫观看某种愚蠢的格兰芬多仪式。 最后希尔维亚说:“九点十五。” 西里斯挑眉。“为什么?” “我要先去麦格教授办公室。” “你又去讨好老师?” “她主动找我。” “更可疑了。” 希尔维亚懒得解释。 斯内普早就忍无可忍地走了。 麦格教授的办公室比斯拉格霍恩那里冷清得多,没有装饰性食物,没有沙发上堆着天鹅绒靠垫,也不存在任何会在学生进门后主动倒酒——或者在他们这个年纪,倒果汁——的银壶。桌面整齐得近乎严厉,书架上的书按照高度和类别排列,墙边摆着几只用来练习的木制物体。 希尔维亚九点以前到了。 麦格教授已经把一只高约半米的石质模型放在空地中央。它看起来像一间缩小的房子,有墙、有门、有窗,还有几根承重柱。 “上周的决斗练习里,”麦格教授开门见山地说,“你同时改变了多个大型结构,而且其中几次几乎没有明显准备动作。你父亲教过你多少?” “基本原理。还有一些小范围练习。” “战场重构?” “只讲理论。” 麦格教授看她一眼,显然非常了解EdmundMordaunt为什么这样安排。“明智。大型变形不是把更大的东西变成别的东西那么简单。一个学生能够把茶杯变成乌龟,并不意味着把一整面墙变成活物时只需要多一点魔力。规模越大,结构之间的关联越复杂,失误造成的后果也越难逆转。” 她让希尔维亚站到模型前,先要求她把其中一扇窗变成门。 很简单。 然后是同时改变两扇窗的位置。 也不难。 接下来,麦格教授让她在不改变房屋整体稳定性的情况下,移走一根承重柱。 希尔维亚第一次真正停下来。 如果只是把柱子消失掉,整栋模型一定会塌;她必须在改变柱子的同时,把重量转移到另外两个结构上。她用魔杖轻轻点了一下石柱,墙面几乎同时增厚,屋顶一侧下沉了极小的角度,柱子才慢慢缩进地面。 模型没有倒。 麦格教授没有表扬。 “再来。” 第二次,她让希尔维亚在三秒内完成。 希尔维亚失败了。 模型屋顶塌了一角。 麦格教授让她修好。 第三次,两秒。 希尔维亚再次失败,这次整面墙裂开。 第四次,麦格教授却忽然让她一分钟内慢慢做。 希尔维亚顺利完成。 她开始明白教授在练什么。 不是魔力。 是判断。 她最容易犯的错误,从来不是做不到,而是因为做得到,于是开始越来越相信速度可以替代准备。 “力量大的学生有一种很常见的毛病。”麦格教授在第五次练习结束后说道,“他们很早就习惯用更强的魔法解决问题,久而久之便忘记精确控制本身也是力量的一部分。” 希尔维亚知道教授不是泛泛而谈。 她想起弗立维上周说过的另一句话:不要爱上自己的方法。 “我父亲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你听了吗?” “有时。” 麦格教授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至少诚实。” 她走到模型旁边,用魔杖把刚刚变动的所有结构恢复原样,动作干净得近乎没有痕迹。希尔维亚看着,第一次清楚意识到自己和真正成年顶尖变形术大师之间仍然有多少距离。她能够在短时间内制造更多变化,甚至拥有麦格教授也承认罕见的临场直觉,可对方对于结构的控制稳定得像那些石头本来就应该服从她。 这种发现没有让希尔维亚沮丧。 反而令她非常高兴。 她喜欢知道前面还有很远。 因为前面如果已经没有东西,就太无聊了。 麦格教授大概看懂了她的表情。“下周继续。还有,莫当特小姐,我知道你和布莱克先生有长期决斗练习的习惯。” 希尔维亚立即警觉起来。 麦格 教授把模型收回桌旁。“我并没有禁止。” 这句话比禁止更可怕。 “但是?” “但是学校墙壁不是为你们两个设计的个人训练器材。” 希尔维亚想到过去三年被修过的若干地板、窗帘杆和一面非常无辜的墙,决定不说话。 “以后如果你们准备使用大型变形,先来找我或者弗立维教授申请教室。”麦格教授顿了一下,“另外,不准在天文塔决斗。” 希尔维亚终于抬头。“我没有——” “布莱克先生问过弗立维教授。” 希尔维亚闭上嘴。 西里斯居然真的去问了。 麦格教授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一点明显的无奈。“出去吧。” 希尔维亚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十二分。 西里斯站在走廊另一端等她。 他靠在一扇窗旁边,校袍领口依旧没有好好整理,手里转着自己的魔杖。夜色已经完全落下,窗外可以看见黑湖的一小部分和远处禁林的影子。听见门响,他抬头看过来,灰色眼睛在昏暗走廊里显得比白天更深。 “十二分钟。”他说。 “我说九点十五。” “所以你提前三分钟。” “你在抱怨?” “不,我在记录奇迹。” 希尔维亚走过去。 两个人并肩往废教室方向走了几步,谁都没有提两天前那场争吵。 最后还是西里斯先说:“我想过了。” 希尔维亚脚步没有停。“非常惊人。” “你能不能有一次不破坏气氛?” “看情况。” 西里斯明显忍了一下。“Regulus那件事。” 她侧头。 他盯着前面的走廊,而不是她。“我还是觉得他相信很多我不认同的东西。也还是觉得他有时候根本不想反抗。” “我没说他什么都没错。” “我知道。”西里斯停顿了一下,“但你说得也不完全错。” 从他嘴里听到这句话的概率,大概和费尔奇主动宣布给所有学生放一天假差不多。 希尔维亚没有笑。 她只是问:“哪部分?” “我不知道他如果真的说不,会发生什么。” 这回答比任何道歉都更像西里斯。 他没有突然理解弟弟。 没有因为希尔维亚一句话就推翻自己对Bck家的所有判断。 他只是第一次承认,有一件他过去认为很简单的事情,可能并不简单。 希尔维亚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也不知道。” 西里斯转头看她。 她继续往前走。“所以我们两个暂时都不要装作知道。” 西里斯嘴角慢慢扬起来。 “成交。” 走到废教室门口时,他忽然又补充:“不过他那本人体变形书还是看得太早。” 希尔维亚看他。“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 “所以你其实一直注意他在看什么。” “我只是碰巧。” “当然。” “别用那个语气。” 希尔维亚推开门,终于笑了。 教室里没人。 詹姆这次甚至没来看,大概终于接受了这件事并不需要观众。几张废弃课桌靠墙堆着,窗外月光落在地板上,照出一大片灰尘。希尔维亚把外袍脱下来放到椅背,束起头发时,西里斯已经站到了房间另一端。 两个人同时抽出魔杖。 没有人说开始。 西里斯先动。 一道咒语擦过希尔维亚肩侧,她反手让他脚下一块地板忽然倾斜;他显然早就料到,甚至借着倾斜向旁边滑开,第二道咒语几乎同时出手。希尔维亚抬起一道石壁挡住,西里斯却没有打墙,魔咒落在天花板上,震下大片灰尘。 希尔维亚被迫闭眼半秒。 下一刻,她听见脚步已经靠近。 她笑了。 这个办法很聪明。 非常幼稚。 但聪明。 她没有睁眼,魔杖直接向身后一挥,墙边三张课桌同时滑出去,横在两人之间。西里斯爆破第一张、翻过第二张,却在第三张突然自行折叠时被逼得后退。希尔维亚这才睁开眼。 灰尘还在月光里飘。 西里斯站在另一边,黑发上落了一层浅灰,看起来荒唐得很。 “你头发脏了。”她提醒。 “这是战术。” “非常成功。” “谢谢。” “我不是夸你。” “那你说得不够清楚。” 希尔维亚愣了一下。 然后意识到他把她以前的话原封不动还了回来。 她笑得更厉害了。 西里斯趁机出手。 希尔维亚差点没挡住。 最后那场决斗持续了十一分钟,没有明确胜负,因为麦格教授新加固过的教室门突然自己打开,一个盔甲幽灵从门外飘进来,严肃地通知他们宵禁已经过了五分钟。 他们只好停手。 离开时,西里斯忽然说:“十一分钟。” “什么?” “我们第一次打了不到四秒。” 希尔维亚知道他在算什么。 她把魔杖收回袖口。“进步很大。” 西里斯看起来相当满意。 走到楼梯口,两个人自然分开,一个回格兰芬多塔,一个回湖底地窖。希尔维亚往下走了几级,忽然听见西里斯从上面叫她。 她回头。 他站在高一级的楼梯上,黑发仍然沾着刚才那些灰,神情却很轻松。 “下次我会赢。” 希尔维亚看了他一会儿。 “那你继续努力。” 她转身往下走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 至于西里斯站在楼梯上究竟看了她多久,她没有回头,因此并不知道。 詹姆第二天倒是知道。 因为西里斯回寝室以后花了整整二十分钟讲希尔维亚怎样把三张课桌分成三个不同的障碍,又用了十分钟分析他为什么差一点能突破最后那道墙。等他说完,詹姆躺在床上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问:“所以你们和好了?” 西里斯正在擦魔杖。“我们没吵了。” “我知道。我问你们是不是和好了。” “差不多。” 詹姆翻了个身,看着他。“你们以后谈恋爱是不是也准备靠决斗解决问题?” 西里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一只枕头准确砸中了詹姆的脸。 彼得从隔壁床笑出了声,莱姆斯把书抬高了一点,决定暂时不发表意见。 西里斯重新低头擦自己的魔杖。 可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发现自己在想詹姆刚才那句话。 他立刻觉得荒谬。 然后又想了一次。 这就比较麻烦了。 9. 希尔维亚小姐弄坏了几把椅子 十月第一个霍格莫德周末来得很及时。连续一个月的课程已经足够让大部分学生重新开始怀念暑假,连一向认为“真正无聊的是没事可做”的希尔维亚都乐意暂时离开城堡。星期六上午天气很好,禁林上方积着很薄的云,通往村庄的小路被前一夜的雨冲得发亮。她原本和奥克塔维娅、艾琳以及多萝西约好去蜂蜜公爵,半路又碰见了莉莉,于是四个人自然变成五个人。没有人讨论“莉莉什么时候加入了她们”,事实上过去一个月里这种事情发生得越来越频繁:借一次笔记,一起做一次变形术作业,在图书馆多坐一下午,再在礼堂门口碰见几次,等所有人意识过来时,已经没人会因为莉莉跟着她们去霍格莫德而觉得奇怪。 西里斯和詹姆当然也在村子里。他们一大早就和莱姆斯、彼得去了佐科笑话商店,据詹姆经过时十分郑重地透露,他们正在研究“一件可能改变霍格沃茨公共卫生历史的伟大发明”。莉莉问那究竟是什么,詹姆神秘地拒绝回答。希尔维亚倒觉得没必要追问,因为按照过去三年的经验,只要一件东西同时涉及詹姆、西里斯和“伟大发明”三个条件,最好提前知道庞弗雷夫人当天有没有空。 雷古勒斯是在文人居羽毛笔店门口找到她的。他今天没有穿校袍,只在深色毛衣外面套着黑色大衣,衣领扣得很整齐,黑发被风吹乱了一点,这让他终于没有平时那么像一幅已经提前准备好挂进格里莫广场的少年肖像。他手里拿着一个细长的牛皮纸包,看见希尔维亚时先停了一下,像是原本已经准备好要说什么,却因为她身边还有四个人而临时改变了决定。 “找我?”希尔维亚问。雷古勒斯立即说只是碰巧,艾琳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希尔维亚也懒得指出,从蜂蜜公爵到文人居根本不是他返回城堡的必经路线,只看向他手里的纸包。雷古勒斯被看了几秒,终于把东西递过来,解释自己刚才在旧书架上看到一本十九世纪的《建筑变形与永久结构》,版本很旧,里面有一章讲可移动承重墙,“我记得你上个月在找。”他说得尽量平静,仿佛记住她一个月前随口提过的书名是一件完全普通的事。 希尔维亚拆开纸包,果然看见一本已经泛黄的旧书,书脊甚至有一部分脱胶。她翻了几页,发现里面还有前任主人密密麻麻的批注,立刻产生了兴趣。希尔维亚笑着说:“谢谢你,Regulus。至少比你哥哥上次送我的东西实用。”雷古勒斯果然问西里斯送过什么,她回答“一块会用葬礼奏鸣曲的音调唱校歌的石头”,雷古勒斯沉默片刻,十分客观地评价:“神经。” 十三岁的雷古勒斯自己大概也没有认真分清过,他究竟为什么如此容易记住希尔维亚说过的事。最开始当然只是崇拜。她是他认识的所有年轻纯血巫师里最接近“什么都可以拥有”的一个:Mordaunt的姓氏、开明的家族、父母的认可和包容、斯莱特林的身份、令人羡慕的魔法天赋,还有一种Bck家从未允许孩子轻易拥有的东西——她可以不解释。她做了决定之后,并不需要先想父母会不会失望、家族会不会满意、别人会不会觉得她不够像一个Mordaunt。雷古勒斯十一岁时羡慕这一点,十二岁时开始模仿她的一些习惯,十三岁以后,那种感情却偶尔会变得麻烦起来。他有时候很想成为她,有时候又只是希望她能多看自己一会儿;而最令人恼火的是,每当西里斯出现,这两种愿望都会变得更加难以区分。 希尔维亚当然没有发现这么多。她正在和艾琳讨论那本书里一张奇怪的楼梯结构图,多萝西则坚持要先去三把扫帚占位置,否则午饭时一定没桌子。几个人最后决定先去喝黄油啤酒,雷古勒斯原本说自己还要去书店,结果不知道为什么也跟了过来。三把扫帚已经坐满大半,罗斯默塔夫人在桌椅之间穿行得很快,希尔维亚她们好不容易占到一张靠墙的长桌,刚坐下没多久,西里斯和詹姆一行也出现了。詹姆看见莉莉以后立刻认为他们“恰好也需要这张桌子”,莉莉看了一眼周围明明还有两张空桌,最后懒得揭穿,只让他们自己去搬椅子。 西里斯拖着椅子过来时首先看见的是雷古勒斯,随后才看见希尔维亚旁边的牛皮纸包。他问那是什么,雷古勒斯还没回答,希尔维亚已经把书拿出来给他看。西里斯翻了两页,对永久建筑变形显然没有弟弟那么大的兴趣,只问:“你看完以后会不会把霍格沃茨楼梯重新设计?”希尔维亚认为这是个不错的建议,莱姆斯立即表示城堡现在的楼梯已经够难走了。詹姆却盯着书看了几秒,忽然问是谁买的。雷古勒斯神情不变地喝了一口黄油啤酒,希尔维亚随口说是他,詹姆的目光于是很慢地从雷古勒斯移到西里斯,再从西里斯移回来,最后在西里斯开始警告他“你最好别说话”之前及时闭嘴。 真正的麻烦发生在午饭快结束的时候。起初只是隔壁桌传来一阵过大的笑声,希尔维亚没有在意,直到她听见多萝西的名字。埃弗里和穆尔塞伯坐在那里,还有两个五六年级的斯莱特林学生,达米安·罗齐尔并不在。桌边站着一个赫奇帕奇三年级女生,似乎只是路过时不小心碰掉了他们一只杯子,正脸色发白地道歉。埃弗里没有为难她,却在女孩离开以后用一种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附近几桌都听见的声音说:“今年学校里这种人越来越多了。以前至少还知道别往别人身上撞。” 多萝西的手停在杯边。她显然也听懂了“这种人”是什么意思。莉莉的脸色几乎立刻冷下来,斯内普恰好也坐在埃弗里那一桌的末端,他没有笑,却也没有离开,只皱着眉说了句什么。希尔维亚没听清。事情本来或许仍然可以结束在这里,偏偏穆尔塞伯很快看见了她们这桌,目光先落在多萝西身上,又落在希尔维亚身上,笑着说:“Mordaunt,你不打算替朋友说句话?我还以为你最近很喜欢这个。” 希尔维亚把杯子放下。她没有立刻生气,只觉得厌烦,像有人在一个原本不错的下午里故意往桌上倒了一瓶坏掉的墨水。“说什么?”她问,“教育你怎么在公共场合说话?那工作量可能太大了。” 附近有人笑了一声。穆尔塞伯的脸沉下来,埃弗里则明显更懂得怎样把事情说得漂亮,他笑着表示不过是个玩笑,“你没必要每次都把其他学院的人当成自己责任。”希尔维亚听见这里反而笑了:“很好,我也没打算负责他们。我只是刚好坐在这里,而且刚好觉得你很烦。”这句话令奥克塔维娅低头喝饮料,显然不想让人看见自己在笑。 事情真正越过界限是在那个赫奇帕奇女孩准备离开酒馆的时候。穆尔塞伯的魔杖藏在桌下,只非常轻地动了一下。希尔维亚起初甚至没有看见,是艾琳先注意到女孩脚步突然乱了。她的鞋底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一样固定在地板上,整个人向前摔去,旁边几个人顿时笑起来。多萝西已经站起来,莉莉也猛地转身,而希尔维亚的反应比她们都快。 她的魔杖根本没有指向穆尔塞伯。 三把扫帚的木地板忽然像被水波推过一样轻轻起伏了一下。穆尔塞伯那张椅子的四条腿在同一瞬间向内折起,他整个人失去平衡,连人带桌上的半杯黄油啤酒一起摔到地上。埃弗里下意识去拔魔杖,桌边那张长凳却突然升高,准确卡住他的手腕;另一个高年级学生刚站起来,头顶一根横梁便垂下一截木条,像一条粗绳一样缠住他的魔杖手。整个过程快得让周围笑声甚至还没完全停住。 酒馆突然安静下来。 希尔维亚已经走到那个赫奇帕奇女孩身边,解除她鞋上的咒语。她检查了一下膝盖,确认只是摔青,没有受严重伤,才转过身。穆尔塞伯已经从地上爬起来,脸涨得通红,魔杖也终于到了手里。希尔维亚看着他,没有摆出决斗姿势,只很平静地问:“还要继续吗?” 最让穆尔塞伯难堪的大概不是她刚才用了三处变形,也不是整个酒馆都在看,而是他明显知道,如果继续,自己大概率仍然赢不了。他的魔杖举了几秒,最后没有真正出手。埃弗里则已经从长凳里挣脱出来,冷声说:“你为了一个麻瓜出身,对自己学院的人动手?” 这句话一落,气氛终于从普通的学生冲突变了。 艾琳、西里斯、詹姆和莉莉都站起来了。 希尔维亚甚至没有回头,也知道他已经把魔杖拿在手里。詹姆和莱姆斯同样不再笑,莉莉则站在多萝西旁边,绿色眼睛冷得厉害。更出人意料的是雷古勒斯。他一开始一直坐着,此刻也慢慢站了起来,却没有靠向埃弗里那边。 希尔维亚看着埃弗里。“我不是为了她的出身动手。”她语气很平静,“我是因为穆尔塞伯先对一个背对着他的三年级学生施咒。你要是觉得这件事能因为她是什么血统而变得不一样,那问题还是在你,不在我。” 埃弗里脸上的讥笑淡了一点。“你总有一天会需要决定自己到底站在哪边。” “我已经站好了。”希尔维亚扫了一眼地板,“你看不见?” 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一次连西里斯都笑了,但很短。因为埃弗里没有笑,他盯着希尔维亚的目光已经不再只是同学间的不快,而是某种更冷的东西。斯内普始终坐在那里,脸色不好看。他显然不赞成穆尔塞伯刚才那种蠢到会直接引来教授的做法,可也没有站出来。莉莉看向他时,他避开了她的视线。 最后结束这场冲突的是罗斯默塔。她从吧台后出来,毫不客气地宣布谁再在她店里施一次魔法就全部滚出去,并且要把名单寄给霍格沃茨。真正让穆尔塞伯脸色发白的却是门口随后出现的麦格教授——她今天负责巡视霍格莫德,刚好被一个学生叫了过来。希尔维亚完全没有试图替任何斯莱特林遮掩,也没有抢着证明自己有理,只把刚才发生的事按照顺序说完,再让那个赫奇帕奇女孩自己描述被施了什么咒。麦格听完以后脸色越来越严厉,最后要求穆尔塞伯、埃弗里和另外两个学生当天提前返回城堡,晚上去她办公室。 她当然也没有放过希尔维亚。“至于你,莫当特小姐,三把扫帚不是你的私人决斗教室。”希尔维亚指出自己并没有真正攻击任何人,只改变了三件家具。麦格教授盯着地上那把已经恢复原样的椅子看了两秒,显然不准备接受这种技术性辩护:“如果我再发现你用变形术解决学院冲突,你会和他们一起关禁闭。”希尔维亚很识时务地点头。 人群散开以后,气氛却没有完全恢复。多萝西陪那个赫奇帕奇女孩去找校医驻点,莉莉和艾琳一起跟过去。詹姆拉着西里斯去蜂蜜公爵,说再不去他们准备买的东西就要卖完。西里斯走之前看了希尔维亚一眼,像是想留下,最后却因为莱姆斯催促还是跟着走了。希尔维亚并没有注意到詹姆经过他身边时轻声说了一句:“你弟弟还在呢。”西里斯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时正好看见雷古勒斯把刚才被撞到地上的那本旧书捡起来,拍干净封面以后递给希尔维亚。 詹姆也看见了。 他没有立即说话。 两个人走出酒馆以后,詹姆才非常谨慎地问:“Regulus是不是挺喜欢她?” 西里斯扭头看他。“他当然喜欢她。他们是朋友。” 詹姆觉得这句话有一种异常可疑的迅速,便又说:“我是说,他看她的时候有点像——” “他十三岁。” 詹姆停了一下,随后非常认真地提醒:“你十四。” 西里斯脸色立刻难看起来。 詹姆笑得差点撞上蜂蜜公爵门口的招牌。 酒馆里面,希尔维亚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在布莱克兄弟的问题上制造了什么新的麻烦。她正在检查那本旧书有没有沾上黄油啤酒,雷古勒斯站在旁边,过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刚才为什么叫我帮她?” 希尔维亚抬头。刚才那个女孩摔倒以后,她确实很自然地对雷古勒斯说了一句“扶一下”,而雷古勒斯也真的走过去把人扶了起来。事情发生得太快,她甚至没有认真想过这个动作。“因为你离她最近。” “就这样?” “不然呢?” 雷古勒斯没有回答。他坐回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指尖。过了一会儿才说:“Avery认识我母亲。Mulciber家也经常去我们家。” 希尔维亚明白了。 “所以你刚才不知道该站哪边?” 雷古勒斯脸上的神情有点难看,大概是因为他不喜欢承认自己犹豫过。“我知道他们做得不对。” “知道和做是两回事。” 他抬头看她。

希尔维亚没有责怪的意思。十三岁的人在几个家族熟人和一个陌生赫奇帕奇之间迟疑,并不是什么不可原谅的大罪。真正有意思的反而是他最终站了起来。“下次快一点就行。” 雷古勒斯皱眉。“你不觉得我很懦弱?” “为什么?” “西里斯就不会犹豫。” 希尔维亚听到这句话,终于放下手里的书。“你为什么总要把自己的每个反应和他比?” 雷古勒斯的下颌微微绷紧。他没有立即回答。Bck家所有人似乎都很擅长在最不想说话的时候把脸变得格外平静,可希尔维亚认识他够久,知道这种平静通常意味着恰恰相反。最后他说:“因为所有人都在比。” 这句话很轻。 希尔维亚却一下想起Walburga那封信。 你哥哥已经越来越不明白自己的责任,我希望你不会如此。 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说“那你就别听”。过去她大概真的会这么说。 “我不会。”她最后告诉他。 雷古勒斯看向她。 “我不会拿你和他比。”希尔维亚说,“你今天犹豫,就是你犹豫;你最后帮了她,也是你帮了她。跟西里斯会怎么做没关系。” 少年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松下来。他似乎想笑,却又没有真的笑出来,只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旧书。“你会看吗?” “当然。” “全部?” “会看。”希尔维亚顿了顿,又补充,“看完第六章以后告诉你值不值得继续学。” 这次雷古勒斯真的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比西里斯安静得多,没有那种一下照亮整张脸的张扬,只是灰色眼睛先软下来一点,嘴角随后才弯起。希尔维亚忽然发现他其实长得越来越像哥哥了,不是现在的西里斯,而是她小时候在Bck家宴会上见过的那个还没有学会时时刻刻把自己弄得乱七八糟的男孩。 她差点把这个发现说出来。 幸好及时忍住。 雷古勒斯大概会立刻不高兴。 两个人离开三把扫帚时,村里的阳光已经偏斜。希尔维亚夹着那本旧书走在前面,雷古勒斯跟她并肩。路上碰见几个斯莱特林学生,有人明显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声和同伴说了什么。希尔维亚没理,雷古勒斯却听见其中一句:“Mordaunt现在真是什么人都护。” 他下意识想回头。 希尔维亚却继续往前走。 “你没听见?” “听见了。” “那你——” “他说完以后,我的朋友会少一个吗?” 雷古勒斯想了想。“不会。” “我的魔法会变差吗?” “不会。” “那我为什么要停下来?” 这套逻辑简单得近乎傲慢。 雷古勒斯却非常喜欢。 他十三岁时仍然会把这种从容归因于希尔维亚本人足够强,觉得只要自己再聪明一点、再优秀一点、再接近她一点,也许有一天就可以像她一样不在意任何人的要求。他还没有意识到,一个人之所以能够如此轻松地向世界说“不”,有时不仅因为她自己足够坚定,也因为她转身以后仍然有地方可以回去。 希尔维亚自己也没有完全意识到。 他们走到村口时,远处忽然传来詹姆夸张的笑声。西里斯几个人正从蜂蜜公爵出来,每个人手里都抱着一堆明显不应该出现在学校里的东西。西里斯看见他们两个并肩走来,目光先落在雷古勒斯脸上,又落在希尔维亚怀里的书上,表情发生了一点极细微的变化。 希尔维亚没看懂。 詹姆却看懂得很高兴。 “Padfoot,”他压低声音提醒,“你现在的表情特别像你母亲看见有人碰Bck家的银器。” 西里斯立刻把目光收回来。“闭嘴。” “我只是描述事实。” “再说一句,我把你的牙变成银器。” 詹姆终于停止评论,只不过笑意一直没有消失。 希尔维亚走近以后问他们到底买了什么。詹姆立刻恢复精神,开始介绍一种据说能让教授点名册上的名字自行交换位置的墨水。西里斯很快也加入解释,仿佛刚才根本没有盯着弟弟看过。 雷古勒斯站在旁边听了两分钟,最后冷淡地评价:“幼稚。” 西里斯立刻回敬:“没人问你。” 兄弟俩的气氛迅速恢复到希尔维亚最熟悉的状态。 她忽然觉得放心了一点。 至于为什么,她没有细想。 那天晚上回到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以后,她才发现事情并没有像霍格莫德街头那样轻易过去。公共休息室里比平时安静,埃弗里和穆尔塞伯还没有从麦格教授办公室回来,几个高年级学生却聚在壁炉旁。希尔维亚一走进去,谈话便很明显地停了半秒。 奥克塔维娅坐在沙发上,抬头看她一眼。 希尔维亚立刻知道有事。 达米安·罗齐尔站在壁炉旁,手里转着一个没有开封的信封。他等希尔维亚走近,才把信递过来。“下午刚到的,不是学校猫头鹰。” 信封没有署名。 封口处只有一个极浅的银色印记,像一条蛇绕着某个模糊的字母。 希尔维亚没有马上拆。 公共休息室里没人说话。 刚才在霍格莫德发生的一切忽然显得远了一点。 达米安看着她,平时那种轻松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我建议你先别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 希尔维亚抬起眼睛。 “为什么?” 达米安沉默片刻,才低声说:“因为最近收到这种信的人,不止你一个。” 希尔维亚第一次真正觉得,开学以来那些零碎出现的名字、家族和所谓的“立场”,正在从成年人谈论的东西变成某种会直接伸进霍格沃茨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银色印记。 然后把信收进了口袋。 这一次,她没有觉得可以等以后再说。 10. 希尔维亚小姐不喜欢别人替她选阵营 那封没有署名的信在希尔维亚口袋里待了整整一个晚上。她没有像公共休息室里几个明显好奇过头的斯莱特林那样当场拆开,也没有把它交给级长,第二天早晨才在寝室里用三个检测咒确认信封没有附着诅咒,再让奥克塔维娅站远一点,自己用魔杖挑开银色封蜡。里面只有一张质地很好的羊皮纸,字迹经过魔法处理,看不出书写者是谁,措辞也谨慎得几乎没有可以抓住的地方:有人注意到了她在霍格沃茨的表现,也注意到了Mordaunt家族长期以来对英国魔法社会的贡献;如今旧有秩序正在遭受越来越多挑战,真正具有能力和责任感的年轻巫师应当开始思考自己将来愿意维护怎样的世界。圣诞假期期间,几个“志同道合的家庭”会有一次私人聚会,如果她愿意,可以通过随信附上的银片留下名字。 整封信没有出现“纯血至上”,没有出现“食死徒”,甚至没有Voldemort。写信的人显然比穆尔塞伯聪明得多,因为每一句话单独拿出来都可以解释得十分无害。希尔维亚把羊皮纸翻到背面,发现右下角只有一个极淡的蛇形标志,与封蜡上的图案相同。奥克塔维娅读完以后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开玩笑,只皱着眉问:“他们为什么会写给一个十四岁的学生?”希尔维亚把那枚银片拿起来看了一会儿,回答其实并不复杂:“因为十四岁以后会长大。”真正想建立势力的人显然不会等到所有潜在追随者二十五岁、已经有了完整政治判断以后才去认识他们。古老家族的孩子在学校里互相交朋友,将来进入魔法部、圣芒戈、古灵阁、威森加摩和各自家族产业,再自然不过地形成一张关系网。斯拉格霍恩收集有前途的学生是为了日后能够骄傲地说自己认识他们;另一些人收集学生,目的显然没有这么可爱。 希尔维亚没有碰那枚银片,而是给父亲写了一封信,把原件一起寄回Mordaunt庄园。Edmund的回信第二天傍晚就到了,只用了半页纸。他确认最近已经有几个与Mordaunt有往来的家庭试探过相同问题,也确认这不是普通青年社交聚会。Mordaunt的传统是不参与党政和政治,而父亲一向不愿参与这类讨论,只在结尾写了一句:“你当然可以决定自己将来支持什么或者不支持什么,但在有人要求你证明忠诚以前,先问清楚他准备拿你的忠诚做什么。”希尔维亚读完把信收起来时,雷古勒斯正坐在壁炉另一边写魔药论文。他没有问内容,却很明显认出了父亲的猫头鹰。过了一会儿,他才说Bck家也收到过类似的邀请,不是寄给他,而是寄给Walburga。母亲似乎很高兴,甚至在上一封信中提到Lestrange家的一位长辈认为“Bck家的下一代至少还有一个值得期待”。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平淡,羽毛笔却在羊皮纸上停得太久,墨水洇开了一个黑点。 希尔维亚看了那个黑点一眼,没有像过去那样说“你不想去就别去”。她只是问:“你想去吗?”雷古勒斯沉默片刻,说自己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希尔维亚便告诉他:“那在你知道以前,谁都没资格要求你回答。”雷古勒斯抬头看她,那种眼神近来已经出现过几次——不是小时候单纯的崇拜,而像是他正在非常认真地把她说过的话收藏起来,以备某一天需要使用。希尔维亚对此多少有些不自在,因为她从来没有认为自己说的话值得别人当作人生原则;于是她伸手把他那篇魔药论文拖过来,在第二段旁边画了一条线,指出他把月长石粉末的作用写错了。雷古勒斯立刻从刚才那种过于认真的情绪里恢复,和她争论自己引用的是新版教材。两个人为此翻了十五分钟书,最后发现确实是教材改过,而希尔维亚不得不承认自己记错。雷古勒斯获得这场罕见胜利以后心情明显好了许多,以至于当晚西里斯在礼堂问希尔维亚为什么他弟弟看起来“像刚刚继承了一座庄园”时,她只回答:“因为他终于发现我也会错。”西里斯看了雷古勒斯一眼,又看了她一眼,很不客气地说:“别给他太多希望。” 然而学校里的变化比几封私人信更快。十月底以后,斯莱特林内部开始出现一种过去没有那么明显的分层。不是所有纯血学生都支持正在崛起的那股势力,甚至许多人根本不关心,但埃弗里、穆尔塞伯和几个高年级生周围逐渐聚起了一群固定的人。西弗勒斯·斯内普越来越频繁地和他们待在一起。他仍然会在魔药课上纠正别人糟糕的操作,仍然偶尔和希尔维亚讨论新咒语,也仍然在莉莉经过时下意识注意她,可他身边的人已经开始改变。过去,希尔维亚可以把那些人在公共休息室里谈论“血统”“真正的巫师传统”当成令人讨厌的闲话;现在,他们开始在走廊里测试一些并不属于课堂内容的魔法。 十一月中旬,一个一年级麻瓜出身男孩的书包在走廊里突然裂开,里面所有课本、墨水和羽毛笔散了一地。他蹲下去捡时,书页却一张张从地上飞起来,贴在墙面和天花板上,几名斯莱特林高年级学生站在楼梯上笑。那不是特别危险的魔法,甚至很难因此得到严重处分,可这恰恰是它令人不舒服的地方:每一件事单独看来都只是“学生恶作剧”,累积起来却足够让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每天在走廊里先看看身后有没有人。希尔维亚当时和奥克塔维娅从楼上下来,她没有先去找施咒者,而是抬了一下魔杖。所有散落的纸页同时停在半空,随后像被一阵整齐的风卷住一样按照页码重新排列,装订线自行穿回书脊,裂开的书包也在男孩手里重新缝合。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咒语。楼梯上几个人的笑声因此停了。 穆尔塞伯靠着栏杆说,“你现在连一年级学生的书包都负责修?我怎么不知道莫当特的唯一继承人喜欢当保姆” 希尔维亚把最后一本书递还给男孩,让他先去上课,然后才抬头。“你如果把精力多花一点在自己作业上,我就不用在学校里找这么多娱乐。” 穆尔塞伯身边有人笑了,但很快收住。他显然觉得丢了面子,魔杖在袖口里动了一下。希尔维亚看见了,却没有拔杖,只用一种近乎礼貌的神情等着他。过去两个多月发生的几次决斗已经让整个学校形成一个非常实际的共识:在室内和希尔维亚·莫当特发生冲突,首先应该考虑周围到底有多少墙、地板、桌椅、盔甲和窗框。很不幸,这里是一条石头很多的霍格沃茨走廊。穆尔塞伯最后没有动手,只冷笑着说她迟早会发现“不是所有人都值得浪费时间”。希尔维亚回答:“太好了,我已经发现了。”奥克塔维娅一直走到下一层楼梯才开始笑。 斯内普当时就在那群人后面。 他没有参与那个书包咒,却也没有离开。 希尔维亚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你现在觉得这也很好玩吗?”斯内普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他告诉她自己什么都没做,希尔维亚说正因为如此才问。两个人的关系原本建立在一种很明确的规则上:魔法可以讨论,能力可以互相承认,人格不必互相喜欢。可她第一次觉得这种边界开始不够用了。斯内普显然也感觉到了,他压低声音提醒她不要表现得像自己比所有斯莱特林都高尚,“你只是因为Mordaunt这个姓让你可以想跟谁说话就跟谁说话。”希尔维亚听完并没有立即反击,因为这句话和西里斯一个月前说过的东西惊人地相似,只是来自一个她没有预料到的人。她最后只说:“可能。但这和你明知道他们在做什么还站在这里,是两回事。” 那天下午,莉莉和斯内普在温室外吵了一次。 希尔维亚并不是故意偷听。她和艾琳从草药课回来,正好在拐角处听见莉莉压着声音问斯内普,为什么最近总和Avery、Mulciber那些人待在一起。斯内普明显已经听过类似问题很多次,语气里带着疲惫和防备,解释他们只是同学院,而且他们知道很多学校不会教的魔法。莉莉问:“所以他们拿低年级学生试也是研究?”斯内普立刻说那件事只是玩笑,没有人真正受伤。莉莉沉默了一瞬,接着问:“如果有人对你做同样的事,你也会觉得好笑吗?”这一次斯内普没有马上回答。 希尔维亚没有继续站着。她拉了一下艾琳,两个人绕开另一条路。艾琳一路都没说话,直到快到礼堂才低声评价:“他们不会一直这样下去。”希尔维亚明白她的意思。莉莉和斯内普之间那种从很早以前留下来的亲近仍然存在,可它正在被一些越来越大的东西从中间挤开。过去他们争的是JamesPotter是不是讨厌、某个咒语该不该学;现在争的是一个人愿意和怎样的人站在一起。希尔维亚第一次意识到,真正毁掉一段关系的未必是一次巨大的背叛,有时候只是一个人不断说“这没什么”,而另一个人越来越无法相信那真的没什么。 詹姆和西里斯当然没有因此变得更喜欢斯内普。恰恰相反,随着斯内普越来越频繁地和Avery、Mulciber来往,双方的冲突从过去单纯的互相看不顺眼变得更加恶劣。詹姆会在走廊里故意挡他的路,西里斯对他新学的黑魔法表现出公开敌意,斯内普则开始使用越来越刁钻的咒语反击。有一次希尔维亚从图书馆出来,正好看见斯内普的书包被詹姆用魔法吊到了半空。彼得在笑,西里斯靠着墙,莱姆斯手里拿着书,脸上的神情却明显不像另外三个人那样轻松。斯内普的脸已经因为愤怒变得苍白,魔杖刚拔出来,詹姆便抢先用缴械咒打飞了它。 希尔维亚站在走廊另一端看了几秒,走过去时并没有先替任何一边说话。她抬杖把书包从天花板放下来,递给斯内普,然后转向詹姆:“你们四个堵一个,赢了很有成就感?”詹姆脸上的笑收了一点,明显想解释是斯内普先在魔药课上给西里斯的坩埚动了手脚。希尔维亚问:“所以你们决定选四个人一起报仇?”这次连西里斯都皱了眉,告诉她这和霍格莫德那次根本不是一回事。“我知道。”希尔维亚说,“穆尔塞伯欺负低年级是混账。你们四个欺负斯内普也不会因此变得高尚。” 斯内普却没有感谢她。他重新拿回魔杖以后冷冷说道:“我不需要你替我说话。” “很好。”希尔维亚看他一眼,“我也不是替你。”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一下。她当然不喜欢斯内普最近的选择,也越来越讨厌他身边那些人,但这不代表James和Sirius可以因此把公开羞辱他变成正义行为。真正麻烦的是双方似乎都越来越喜欢用对方的错误证明自己的行为合理。斯内普研究危险黑魔法,所以掠夺者觉得找他麻烦理所当然;掠夺者经常欺负他,所以斯内普更有理由靠近那些愿意教他强大魔法的人。每个人都有下一步的理由,于是事情一点点向更坏的方向滑。 西里斯那天晚上因为这件事又和希尔维亚争了几句,不过没有发展成上次那样真正的争吵。他坚持斯内普不是什么无辜受害者,希尔维亚也承认;她只是告诉他:“他是不是好人,和你需不需要四个人堵他,是两个问题。”西里斯对此极其不满意,却没有找到一个能让她闭嘴的答案。詹姆后来在寝室里评价,Mordaunt有一种非常讨厌的能力——她不需要认为你对面的人是好人,也能继续指出你在做蠢事。莱姆斯对此表示这大概正是为什么他们应该偶尔听她的。西里斯把枕头丢向莱姆斯,结果被后者接住,整个讨论至此失去严肃性。 真正让学校气氛彻底改变的是十二月初的一次袭击。 那天晚上晚餐前,二楼盥洗室外突然传出尖叫。等希尔维亚赶过去时, 走廊已经围了不少学生,一个四年级麻瓜出身的拉文克劳女生蜷缩在墙边,手臂和脸上布满不断移动的黑色字迹。那些字不是墨水,而像从皮肤下长出来一样,一遍遍组成“THIEF”“MUDBLOOD”和“GOHOME”。她的朋友正在哭,几个学生尝试用清理咒,却只让字迹移动得更快。 希尔维亚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不是普通恶作剧。 这是诅咒。 而且施咒者明显已经开始接触真正的黑魔法。 麦格教授和弗立维尚未赶到,周围学生越聚越多。希尔维亚蹲下来,没有碰那个女孩,只让所有试图继续施咒的人停手。莉莉也赶到了,一看见那些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艾琳在后面把围观的人往外赶,多萝西则跑去找庞弗雷夫人。希尔维亚用魔杖靠近女孩手腕时,能够感觉到诅咒不是附着在皮肤表面,而是借着某种魔力回路不断重新写入。强行清除只会触发下一轮。 “你能解吗?”莉莉问。 “不能直接解。” 希尔维亚盯着那些不断移动的字看了几秒,忽然把魔杖点在墙上。 莉莉愣了一下。 下一刻,女孩身后的整面石墙开始变形。石头没有攻击任何人,而是从墙面伸出一层薄薄的灰色结构,像一张石质屏障把她和周围学生隔开。与此同时,地板沿着墙角升起,形成一个临时座椅和支撑,让女孩不用继续蜷缩在冰冷地面上。希尔维亚又改变旁边水管的形态,让干净的温水直接流进一个由石头变出的浅盆。她不会治疗,也没有自大到觉得自己可以现场拆掉未知黑魔法;她能做的是在教授来以前,控制环境,阻止更多人围观,让受害者至少不必躺在所有人的目光里。 这是第一次,莉莉真正看见希尔维亚的力量没有用于赢。 弗立维几分钟后赶来,脸上的表情比任何学生见过的都严肃。他检查诅咒以后立即让人通知庞弗雷夫人和邓布利多。麦格教授赶到时,走廊已经被希尔维亚重新划成两部分,围观学生全部被挡在外侧。她没有夸奖,只先让所有人退开,然后亲自陪受害者去医疗翼。 第二天,全校都知道了这件事。 没有人知道是谁施的咒。 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早餐时,斯莱特林长桌比往常安静。Avery和Mulciber没有出现,据说一早就被叫去了校长办公室。斯内普坐在原来的位置,脸色苍白得厉害,早餐几乎没有动。莉莉从格兰芬多长桌看过来,他却始终没有抬头。 希尔维亚坐在几步之外,第一次没有想过去问他知道什么。 因为她忽然发现,有些问题如果已经需要反复问,答案本身可能就不再那么重要。 上午结束以后,邓布利多让人叫她去了校长办公室。 这是希尔维亚第一次单独进去。房间比她想象中更乱一些,到处都是奇怪的银器、书籍和会自己冒烟的小东西,福克斯站在栖木上打量她。邓布利多让她坐下,先问昨晚发生的情况,再问她为什么没有尝试直接解除诅咒。 希尔维亚回答:“因为我不知道它是什么。” 邓布利多透过半月形眼镜看了她一会儿,蓝眼睛里出现一点很淡的笑意。“很多非常有天赋的年轻人最难学会的,恰恰是这句话。” 希尔维亚知道这是夸奖,却没有顺势表现得谦虚。她只是说:“如果我乱解,她可能更严重。” “正是如此。” 接下来邓布利多没有问Mordaunt家族,也没有提那封邀请信,可就在希尔维亚准备离开时,他忽然说:“最近有人正在向非常年轻的巫师许诺力量、荣耀和一个更加有序的世界。他很擅长让每个人听见自己最想听的话。” 希尔维亚停在门边。 她回头。“Voldemort?” 房间里静了一下。 邓布利多没有因为这个名字被直接说出来而表现出任何异常。“是的。” “他为什么需要霍格沃茨学生?” “他需要的不是学生。”邓布利多说,“而是他们几年以后会成为的人。” 这句话和希尔维亚一个月前对奥克塔维娅说过的几乎一样。 她第一次觉得这件事离自己非常近。 不只是因为她收到了一封信。 而是因为学校里已经有人开始替那个未来练习他们愿意成为什么样的人。 希尔维亚离开校长办公室时,西里斯正坐在外面的石像旁边等她。她不知道他怎么知道自己被叫来,也没有问。西里斯看她出来,先确认了一眼她脸色正常,才站起来。“你被罚了?” “没有。” “邓布利多说什么?” 希尔维亚走下楼梯,把最后那句话告诉他。 西里斯安静了很久。 城堡窗外正在下雪,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冬雪已经覆盖庭院。远处几个一年级学生正在偷偷把雪球变成鸟,随后被巡逻教授叫停。一切仍然很像一个普通的霍格沃茨冬天。 西里斯却忽然说:“我母亲会喜欢他。” 希尔维亚看向他,“令慈一把年纪还是挺有春心的。 “不是喜欢本人。”他嘴角扯了一下,却没有笑意,“喜欢他说的那个世界。” 这一次希尔维亚没有告诉他Walburga只是一个极端个例,也没有说Mordaunt家不一样。 她只是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雪。 过去几个月里,她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一直以来最引以为傲的那句“我不站队”,还能维持多久。 11. 希尔维亚小姐开始记住一些名字 二楼盥洗室的诅咒事件过去以后,霍格沃茨并没有像许多学生期待的那样迅速恢复正常。Avery和Mulciber在校长办公室待了一个上午,最后却都回来了。没有人能证明那道诅咒是他们施的,魔杖检查也没有找到足够明确的痕迹;他们各自的家长很快写信到学校,要求教授不要因为“学院偏见”指控自己的孩子。结果是两人被扣了不少分,又因为此前几次对低年级学生施咒而关禁闭,却没有受到更严重的处分。 这件事产生了一个很糟糕的效果。他们开始相信,只要做得足够聪明,就不会付出真正的代价。 希尔维亚是在一星期后意识到这一点的。那天晚餐前,她从魔咒课出来,走廊上的学生忽然集体往旁边让开。一个赫奇帕奇男孩正倒退着往前走,脸涨得通红,两只脚却像完全不属于自己一样,一步一步朝楼梯边缘移动。他身后站着几个斯莱特林高年级生,没人拿着魔杖,甚至没人笑得很明显。表面看来,不过是一个学生自己走路出了问题。 多萝西就在走廊另一头。 她看见那个男孩以后立刻冲过去,可两人之间隔着一群学生。希尔维亚只扫了一眼便知道不能直接对男孩施反咒——他已经离楼梯只有两步,如果双腿突然恢复控制,身体惯性反而可能让他摔下去。 于是整段楼梯变了。 原本向下延伸的石阶在男孩脚尖踏空之前同时向上翻起,几十级台阶像被一只巨大的手从底下推了一下,眨眼间折成一块平缓的平台。男孩一脚踩上去,仍被魔法强迫着向后退,却再也没有地方可摔。下一秒,希尔维亚已经让平台边缘的石头升高,轻轻卡住他的脚踝,强行终止了移动。 整条走廊静了下来。 希尔维亚这才走过去解除他腿上的咒。 她没有马上看那几个斯莱特林,而是先确认男孩没有扭伤。多萝西跑到旁边扶住他,脸色难看得厉害。等人站稳,希尔维亚才转过身。 Avery不在。 Mulciber也不在。 站在墙边的是两个六年级学生和一个她不太熟悉的五年级男生。那个五年级学生叫威尔克斯,最近经常和斯内普一起出现在公共休息室。他的表情非常平静,甚至主动问:“发生什么了?” 希尔维亚看了他几秒。 “你最好真的不知道。” 威尔克斯笑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知道,还站在这里装傻,”希尔维亚把刚才抬起的楼梯恢复原状,“那会显得你很无聊。” 他的笑淡了。 希尔维亚没再理他。 当晚她第一次拿出一张空羊皮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名字。 Avery。 Mulciber。 Wilkes。 Rosier。 她在最后一个名字旁边停了一会儿。 达米安目前没有参与这些事。至少她没有见过。他仍然会在早餐时和她讨论魁地奇,也会在公共休息室里提醒低年级学生别把魔药作业拖到凌晨。他甚至私下告诉过她,不要对那封银蛇印记的邀请做出任何回应。 可是他和那些人仍然走得很近。 希尔维亚最终没有划掉他的名字,只在旁边加了一个问号。 奥克塔维娅从床上探头看了一眼,问她什么时候开始做这种名单了。希尔维亚把羽毛笔盖上,只说:“从他们开始假装所有事情都是偶然以后。” 过去她很少费心研究别人属于哪个圈子。她一直觉得一个人做了什么,看那件事本身就够了。可最近她渐渐发现,很多看起来零散的事情其实有连接:同样几个姓氏,同样几个家庭,同样几种措辞,又总是围绕着同一批学生出现。 单独看,谁都没有严重到值得警惕。 合在一起,就不太一样了。 斯内普的名字暂时没有被写上去。 这件事连希尔维亚自己都知道带了一点偏袒。 她和斯内普并不亲密,却认识得够久,也太清楚他的能力。他和Avery那些人不同。后者喜欢黑魔法,很大程度上因为它让他们显得危险;斯内普是真正理解那些魔法的人。他会拆解咒语,会修改结构,甚至自己创造东西。希尔维亚可以不喜欢他,但很难不尊重那种脑子。 这反而让事情更加麻烦。 因为聪明并不会自动让一个人选择正确的东西。 十二月的第二个星期,莉莉终于因为这件事和他爆发了一次真正严重的争执。 起因甚至不是她自己。 魔药课结束后,一个拉文克劳二年级女生在地窖外被人施了恶咒,嘴巴不停喷出肥皂泡。那种咒语不危险,十几分钟后自己就会消失,Avery几个站在旁边笑。斯内普也在那里。 希尔维亚和莉莉从教室出来时,正好听见Mulciber说那女孩看起来“终于干净了一点”。 莉莉的脸一下变了。 斯内普没有笑,但他也没有像莉莉期望的那样说什么,只皱眉让Mulciber别在斯拉格霍恩办公室门口惹麻烦。 这句话比笑更糟。 因为他的理由不是那件事不该做。 只是这里不适合做。 莉莉一直忍到走廊拐角才叫住他。希尔维亚原本准备和艾琳直接离开,却听见斯内普说了一句:“你又要为了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跟我吵?” 莉莉停住了。 希尔维亚也停住。 莉莉转过身看他。她没有大声说话,反而显得比发脾气时更认真:“我认识不认识她有什么区别?” 斯内普明显已经烦躁了一阵。“因为你总把他们做的每一件蠢事都说得像什么可怕的政治宣言。他们就是在闹着玩。” “那你觉得上个月那个诅咒也是闹着玩?” “我没这么说。” “可是每次都是这样。Avery做了什么,你说他只是嘴臭;Mulciber施了什么咒,你说没人真的受伤;他们拿‘泥巴种’开玩笑,你说别太敏感。”莉莉的声音终于抬高了一点,“Severus,到底要到什么程度,你才会承认这不是几个人偶尔做蠢事?” 斯内普的脸变得很难看。 周围已经有人开始看他们。他最厌恶在人群里被逼问,尤其是关于Avery那群人的事。 “至少他们不会把我倒吊在走廊上给所有人看。”他说。 这句话出来以后,希尔维亚立刻知道事情要糟。 莉莉也沉默了一瞬。 因为詹姆和西里斯确实欺负过他。 因为这件事是真的,所以更加难处理。 斯内普似乎抓住了这个突破口,继续说道:“Potter和布莱克对我做什么,你总有理由说他们幼稚。Mulciber对别人做点什么,你就觉得他要变成杀人犯。为什么?” 莉莉盯着他。“我什么时候替詹姆和布莱克找理由了?” 斯内普没说话。 “他们欺负你,我说他们错。”莉莉一步也没有退,“Mulciber欺负别人,我也说他错。这有什么难理解的?” “你现在和他们走得越来越近。” “我和Sylvia、Erin她们走得近,跟詹姆有什么关系?” 斯内普的目光下意识越过莉莉,落在希尔维亚身上。 希尔维亚忽然觉得自己最好不存在。 可惜已经迟了。 “她当然无所谓。”斯内普冷冷地说,“她和谁都能做朋友。” 这个评价显然不是赞美。 莉莉皱眉。“那不是很好吗?” “对她当然很好。” 希尔维亚听到这里终于有点烦了。“你们两个吵架为什么一定要顺便讨论我?” 斯内普看过来,脸上仍有没散掉的怒气。“因为你什么都可以不选。” 这句话让莉莉愣住。 希尔维亚却听懂了。 又是这个问题。 布莱克家、西里斯、斯内普,甚至某些斯莱特林都从不同方向说过同样的东西:她有资格不选,是因为没人真正敢把她赶出去。 希尔维亚没有否认。 “也许。”她说,“但你现在不是没得选。” 斯内普的眼神立刻变冷。 希尔维亚继续道:“詹姆和西里斯对你做过的事,不会因为Avery更坏就变成对的。Avery欺负别人,也不会因为詹姆欺负过你就突然没关系。你明明聪明得足够同时理解这两件事。” 斯内普盯着她。 “所以别装作你不知道区别。”希尔维亚说。 这次他一句话也没回答,转身走了。 莉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脸上的愤怒过了一阵才慢慢变成疲惫。 希尔维亚本来不擅长安慰人,最后只说:“他还会回来找你的。” 莉莉低头整理了一下书。“我知道。” 然后她又补了一句:“我就是越来越不知道,他回来的时候到底还是不是以前那个Severus。” 这句话希尔维亚没有回答。 斯内普和掠夺者之间则完全没有这种复杂的克制。 三天以后,双方在六楼走廊打了一场真正的架。 起因没人说得清。Peter坚持是斯内普先对詹姆用了绊腿咒;斯内普后来则说西里斯先把他的魔药课本从窗口扔了出去。唯一确定的是,等希尔维亚和艾琳赶到时,走廊里已经有一个盔甲失去了脑袋,两幅画像躲到了画框最边缘,詹姆的眼镜碎了一边,西里斯左手袖口正在冒烟,斯内普的嘴角则有血。 莱姆斯也在那里。 而且显然已经放弃阻止。 “你们到底几岁?”希尔维亚问。 没有人回答。 斯内普先抬杖。 西里斯几乎同时动了。 两道咒语还没飞出去,走廊两边的石墙突然各自伸出一道厚重的横梁,“砰”地一声在两拨人之间合拢,形成一面足足半米厚的临时石墙。 詹姆的缴械咒打在墙上。 斯内普的咒也打在另一面。 所有人都停了。 希尔维亚站在墙的一端,脸色并不好看。“很好。现在谁再动一次,我就把整条走廊分成六个房间,每人一个。” 西里斯隔着石墙喊:“他先——” “我不在乎谁先。” 斯内普冷笑一声。“当然。” 希尔维亚立刻转头。“你也闭嘴。” 艾琳站在旁边,努力保持表情严肃。 最后还是麦格教授赶来结束了残局。她看见那面横穿整个走廊的石墙时,第一反应甚至不是追问谁打架,而是看了希尔维亚一眼。 希尔维亚很自觉地说:“我会恢复。” 麦格教授闭了闭眼。 所有人被扣分。 斯内普、詹姆和西里斯另外关禁闭。 彼得因为没有真正施出几个像样的咒语,反而逃过了最严重处罚;莱姆斯则因为“明明在场却没及时去找教授”一起被扣了五分。希尔维亚听到这里非常同情他,因为她怀疑莱姆斯已经在过去三年为另外三个人承担了大量不应属于他的精神成本。 那天晚上,西里斯从麦格办公室出来时已经接近宵禁。 希尔维亚坐在附近窗台上等他。 这次没有詹姆。 西里斯看见她,脚步慢了一点。“你怎么还在?” “看你有没有被开除。” “失望吗?” “有一点。” 他笑了,走到窗边坐下。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认真讨论斯内普了。西里斯知道希尔维亚不喜欢他和詹姆以多欺少,希尔维亚也知道西里斯根本不会因为她几句话就突然喜欢斯内普。这个问题没有必要每次都重新争一遍。 所以她只问:“你们为什么打?” 西里斯沉默了一阵才说,午后他们在楼梯间听见斯内普和Wilkes讨论一个诅咒。詹姆过去嘲讽,斯内普反击,事情就一路发展到六楼。 “什么诅咒?” “能把人的皮肤快速割开。”西里斯的语气冷了下来,“不是课堂上的东西。” 希尔维亚转头。 “他自己改的。”西里斯说,“至少听起来像。” 这下她也不说话了。十四岁的斯内普已经开始创造能造成真正伤害的黑魔法。这件事比Avery学会几个恶咒更让人不安。因为斯内普真的很擅长。 “你觉得他会拿那个去攻击谁?”希尔维亚问。 西里斯耸肩。“我不知道。但他身边那些人会很想学。” 窗外黑湖边已经结了薄冰。两个人坐了一阵,西里斯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特别讨厌他吗?” 希尔维亚看他。 “不是因为他是斯莱特林。” “非常感人的进步。” “你能不能先听完?” 希尔维亚示意他继续。 西里斯望着前面的空走廊,说自己小时候见过太多人这样:聪明、愤怒、觉得世界欠他们东西,然后突然有某个人出现,告诉他们问题不是自己,而是“那些不配拥有的人”占了他们的位置。“我母亲认识一大堆这种人。他们最喜欢一个年轻巫师同时觉得自己很特别,又觉得自己受了委屈。” 希尔维亚听了一会儿。 “你是在说Voldemort怎么招人。” “差不多。” 这个判断比西里斯平时那些关于“所有纯血传统都糟透了”的意见精确得多。 希尔维亚不得不承认。 而且她开始理解为什么斯内普会特别危险地适合那套东西。 他非常有天赋。 也非常不快乐。 他渴望力量,又一直觉得自己被轻视。 如果有人告诉他,真正的问题在于这个世界没有按照他的价值分配尊重——那会是一种很诱人的解释。 希尔维亚忽然想起雷古勒斯。 另一个同样聪明、同样渴望被认可,却因为完全不同的原因可能走到同一边的人。 这种相似令她非常不舒服。 圣诞假期前最后一周,学校里的纯血学生开始陆续收到家信。 雷古勒斯拿到自己的那封时,脸色明显变了一下。 他是在图书馆找到希尔维亚的。艾琳刚离开去还书,桌边只有她一个人。雷古勒斯坐下以后,没有像平时那样先拿出自己的作业,而是把一张邀请函放到她面前。 希尔维亚只看第一行就认出了Lestrange家的徽章。 聚会安排在十二月二十八日。 地点没有写在邀请函上,只说确认出席以后会另行通知。 受邀者不是Walburga。 而是Regulus本人。 希尔维亚抬头。 十三岁的少年坐得很直,表情平静得几乎像什么都没发生。可她认识他太久,立刻发现他右手拇指一直在反复摩擦食指侧面。 “你母亲让你去?” “嗯。” “你想去?” 雷古勒斯沉默。 希尔维亚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收到吗?” “收到过类似的。” “你去吗?” “不去。” 回答太快,以至于雷古勒斯明显愣了一下。 希尔维亚倒觉得没什么好犹豫。她对Voldemort的兴趣随着这几个月发生的事越来越低,而对加入某个要求年轻人先证明忠诚的圈子更没有兴趣。父亲也已经回信明确表示,莫当特家今年不会参加Lestrange主持的任何私人政治聚会。 雷古勒斯低头看邀请函。 “那我也——” “别因为我。” 他抬头。 希尔维亚的语气很平常:“你可以因为自己不想去而不去。别因为我要不要去决定。” 这句话显然没有让事情更容易。 “可我不知道。” “那就先去弄清楚。” “怎么弄?” 希尔维亚想了一会儿。“问他们。” 雷古勒斯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问他们到底聚会讨论什么,谁会去,为什么邀请你。”她说,“如果所有这些问题都不能问,那本身就是答案。” 雷古勒斯看着她。 然后忽然笑了一点。“我母亲会非常喜欢你这个建议。” “我知道。” “她可能会杀我。” “不会。” “你很有信心。” “她如果真准备因为三个问题杀掉继承人之一,布莱克家早就没人了。” 雷古勒斯笑得更明显了。 可笑意过后,他没有立刻收回邀请函。 他的目光仍然停在希尔维亚脸上。 希尔维亚渐渐觉得有点奇怪。“还有什么?” “没什么。” “你一直看我。” 雷古勒斯的耳朵很轻地红了一点。 这在西里斯身上几乎从来不会发生。 希尔维亚因此多看了两秒。 十三四岁的感情通常来得比当事人理解得更早。雷古勒斯已经开始知道,自己想从希尔维亚这里得到的并不只是魔法上的认可。他喜欢她叫自己的名字,喜欢她记得他的作业进度,喜欢她从来不拿他和哥哥比较,也喜欢别人提到“莫当特”时自己比那些人知道更多关于她的事情。 可让一个布莱克主动把这种心思解释清楚,显然还需要很多年。 所以最后他只是把那本《建筑变形与永久结构》往她面前推了一点。 “第六章你看完了吗?” 希尔维亚立刻被转移注意力。“看完了。” “怎么样?” “作者第三节完全错了。” 雷古勒斯皱眉。“不可能。” 五分钟以后,两个人已经开始争论书里关于永久承重结构的理论。 那封邀请函被压在羊皮纸下面。 直到图书馆准备关门,雷古勒斯才重新把它收起来。 圣诞前夜,学生们登上霍格沃茨特快。 希尔维亚走进站台时,西里斯已经在车门边等詹姆。他今年仍然回布莱克家过圣诞——至少目前如此。远处Walburga寄来的行李箱立在车厢里,黑色皮革上银色的家徽显得异常醒目。 雷古勒斯从另一边走来。 兄弟两人隔着几步看见彼此。 谁都没有主动说话。 希尔维亚夹在这两个人之间,忽然觉得自己的圣诞节大概不会特别清静。 因为莫当特家也收到了一份正式邀请。 不是寄给她。 而是寄给她父亲。 邀请人:AbraxasMalfoy。 信中没有提Voldemort,只说圣诞期间几家旧友难得聚在一起,希望Edmund莫当特携妻女出席。 父亲的回复只有一句: “我们去看看。” 希尔维亚把那张回信重新折好。 她已经隐约知道,这一次父亲可能没法像以前一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父亲所谓的“看看”,不会只是吃一顿晚餐。 而她第一次真正接触的,也不会再是霍格沃茨里几个学会了恶咒的学生。 那些孩子模仿的东西,终于要让她看到成年人版本了。 12. 希尔维亚小姐不喜欢低头 莫当特家的圣诞节向来安静。海伦娜喜欢把冬青与银色蜡烛布置在大厅里,埃德蒙则坚持圣诞早餐不谈任何政治,于是希尔维亚回家后的头两天几乎都窝在壁炉旁看书,偶尔被母亲叫去检查礼物清单,或者被父亲抓去测试她这一学期明显增长过快的变形术。直到十二月二十七日晚餐结束,埃德蒙才把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的邀请函重新放到桌上,告诉她第二天的聚会需要穿得正式一些。 “正式到什么程度?”希尔维亚问。海伦娜正在旁边翻一叠圣诞来信,闻言头也没抬,只提醒她不能穿那件袖口被西里斯烧过的裙子。希尔维亚认为那地方早就修好了,海伦娜却表示自己当然看得出来,也正因为如此才知道它曾经被烧过。埃德蒙在旁边笑了一声,没有介入母女之间关于衣服的争论,只在最后提醒女儿,第二天会有不少她认识的人,也会有一些他希望她暂时不要太熟的人。“听,观察,想问什么回来以后再问我。” 希尔维亚立刻明白这不是普通宴会。“伏地魔会去?” 父亲的手停在酒杯旁,海伦娜也终于抬起眼睛。莫当特家从来不禁止这个名字。埃德蒙甚至认为,把一个政治人物的称号说得像某种禁忌,本身就在给他增加不必要的力量。可他仍然沉默了两秒,才回答:“可能。” 希尔维亚低头看了一眼邀请函。过去几个月里,伏地魔一直以各种方式出现在她生活的边缘:斯莱特林高年级学生的谈话、沃尔布加寄给雷古勒斯的信、银蛇封蜡、被诅咒的麻瓜出身学生,还有邓布利多在校长办公室里那句——他需要的不是学生,而是他们几年以后会成为的人。可这一切始终隔着一层。她知道有人正在招募,也知道越来越多纯血家庭开始下注,却还没有真正见过那个被许多人恭恭敬敬称作“黑魔王”的人。 第二天下午,马尔福庄园在薄雪中显得漂亮得近乎不真实。长长的车道两旁种着修剪得过分整齐的冬青,白孔雀踩着覆雪的草坪缓慢踱步,主宅浅色的石墙被魔法灯火映出柔和光泽。希尔维亚小时候来过这里几次,对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的审美并不陌生——所有东西都昂贵、优雅,而且恰好摆在最容易让客人意识到它们昂贵的位置。 她挽着母亲进入大厅时,第一眼便看见了布莱克一家。沃尔布加穿着一身黑色长袍,胸前别着家族银饰,奥赖恩站在她身旁,神情一如既往地安静。雷古勒斯穿着剪裁极好的深灰礼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听一位年长巫师说话;而西里斯则站在距离母亲最远、又不至于明显失礼的位置,显然同样是被强行带来的。 希尔维亚差点笑出来。倒不是因为他看起来滑稽,恰恰相反,没有霍格沃茨那身故意松开的领带、乱糟糟的头发和卷到手肘的袖子之后,布莱克家的血统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明显。十四岁的西里斯已经开始抽高,黑发被迫梳到耳后,露出清楚漂亮的眉骨和灰色眼睛,深黑礼袍让他看起来像某幅布莱克家族画像里刚刚走出来的人。问题在于,他本人显然极其厌恶这幅画面,神情活像有人刚刚宣布今晚所有菜都必须由克利切亲手喂他。这让希尔维亚觉得好笑。 他也看见了她。 目光先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明显带上了笑意。希尔维亚今天穿的是母亲替她选的银灰色礼裙,颜色很浅,反而把近黑的长发和灰绿色眼睛衬得更醒目。她平时在学校很少这样正式打扮,西里斯因此多看了两秒,直到沃尔布加朝这边转头,他才及时恢复成那副对整个世界都不大满意的表情。 雷古勒斯比哥哥直接得多。他结束谈话后很快走过来,先向埃德蒙和海伦娜问好,随后才看向希尔维亚,也明显认真打量了她一下,只不过藏得比西里斯好得多。“你来了。”他说。希尔维亚提醒他邀请函本来就写了莫当特全家,雷古勒斯应了一声,随后又说“没什么”。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希尔维亚开始怀疑布莱克家是不是存在某种遗传性的语言障碍,尤其当他们真正想说什么的时候。 西里斯随后也摆脱了母亲。他先规规矩矩向莫当特夫妇问好,礼数挑不出半点问题,等几位长辈开始交谈以后,才压低声音告诉希尔维亚:“如果我今晚突然从窗户跳出去,麻烦告诉麦格教授我是被逼的。”希尔维亚提醒他这里是一楼,西里斯表示正因为如此才安全。雷古勒斯站在一旁冷淡地建议哥哥干脆去屋顶,西里斯竟然认真向他道谢。希尔维亚忽然觉得,这两个人能在布莱克家平安活到现在,也许已经证明了某种十分顽强的生命力。 宴会开始以前,她还见到了更多熟悉的人。纳西莎·布莱克正在与卢修斯·马尔福说话,两人显然已经十分亲近。真正让希尔维亚多看了几眼的,却是贝拉特里克斯。 她比希尔维亚记忆中上一次见面时更加漂亮,也更加令人不安。浓密黑发、明亮眼睛,整个人带着一种几乎过分充沛的生命力。她不像沃尔布加那样把纯血传统写进每一个动作,也不像纳西莎那样柔和;她似乎真心享受这里的一切,享受权力、姓氏、危险,以及所有人都在等待的某种变化。 “这就是希尔维亚?”贝拉特里克斯见到她便笑起来,“我听说你在学校一个人打了三个高年级学生。” 希尔维亚纠正那三个人只是五年级,而且教授就在旁边。贝拉特里克斯显然完全不觉得这些补充降低了故事的精彩程度,反而问她为什么总喜欢把自己的事情说得没那么有意思。西里斯在旁边替她回答:“因为她知道别人会负责夸大。”贝拉特里克斯转头看见堂弟,笑意里立刻多了几分恶意,评价他今晚终于“像一个布莱克了”。西里斯毫不犹豫地回答:“真遗憾。”远处沃尔布加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贝拉特里克斯本人却笑得更加开心。 希尔维亚忽然明白,为什么年轻时的贝拉特里克斯会让不少人真正喜欢她。她有魅力,聪明,也远比那些只会重复血统理论的纯血拥护者有趣。如果不知道她正在走向什么方向,很容易把这种锋利单纯理解成一种迷人的大胆。 贝拉特里克斯又说起霍格沃茨如今管得太严,过去学生决斗可没有教授站在旁边防止他们受伤。希尔维亚问那是不是意味着以前医疗翼更加繁忙,贝拉特里克斯愣了一瞬,随即大笑起来。西里斯却在她耳边低声提醒:“别让她喜欢你。”希尔维亚问为什么,他只评价“麻烦”。她看了他一眼:“你不也是?”西里斯回答得理直气壮:“我比较熟。” 话还没说完,宴会厅另一端忽然出现了一阵极其细微的安静。没有人通报,也没有人敲杯子,可原本散乱的谈话声就是一点一点低了下去。希尔维亚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正与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一起走进大厅。 她几乎立刻知道那是谁。 这反而让她有些意外,因为伏地魔与学校里那些耸人听闻的传言并不完全相同。他还没有变成后来传闻中明显非人的模样,至少远远看去仍然是个英俊而苍白的男人,只是五官已经隐约带着某种难以解释的不自然,像一张过分精确、精确到让人不愿久看的脸。他穿着深色长袍,没有任何夸张装饰,甚至比大厅里不少纯血贵族都更加简洁。 真正让希尔维亚注意的,却不是他的长相。 而是整个房间。 他进来以后,房间的重心变了。 刚才阿布拉克萨斯还是主人,沃尔布加、莱斯特兰奇与其他家族的长辈彼此交谈,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伏地魔出现以后,那些原本互不相让的人却开始不自觉地朝同一个方向转身。有人笑得更加热情,有人下意识整理衣袖,还有人甚至微微低下了头。 希尔维亚忽然想起自己在斯拉格霍恩晚宴上问过的那个问题。 这些家族几百年来谁也不怎么服谁。 为什么现在却愿意叫另一个人“主人”? 她第一次真正理解自己不舒服的究竟是什么。 伏地魔很会与人相处。他没有发表什么演说,也没有公开谈论政治,只是在阿布拉克萨斯的介绍下依次与几位重要客人交谈。他记得许多人的名字与家庭情况,能够准确提到某个远房亲属刚进入魔法部,也能在谈起古代魔法时让一个平时相当傲慢的老巫师听得格外认真。希尔维亚看了一阵,心中反而产生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 他也会做人。 而且比她厉害得多。 这个发现没有让她觉得亲切,只让她恐怖又警觉。因为希尔维亚太清楚这种能力究竟是什么:记住别人想听的东西,发现他们真正重视什么,然后在恰当的时候给予一点认可。这本来只是工具。她用它交朋友、与教授相处,让一场谈话变得更愉快;伏地魔显然正在用同一种工具做远比这更大的事。 他在收集人。 终于轮到莫当特一家时,埃德蒙的态度依旧无可挑剔,却没有像前面几个人那样称呼对方为“主人”,只平静地叫了一声“Mr.Voldermort”。 希尔维亚却立即注意到了。 伏地魔当然也注意到了。 他的视线在埃德蒙脸上停留了一瞬,笑意却没有变化。“埃德蒙·莫当特。我听说令尊当年拒绝过三次成为魔法部部长的邀请。” 埃德蒙回答:“他不喜欢开会。” “一个罕见而明智的缺点。” 两个人都笑了。希尔维亚却知道,这不只是闲聊。 伏地魔随后转向海伦娜,说自己听说过她年轻时在魔法契约法上的成绩,最后才将目光落到希尔维亚身上。那一刻,她忽然产生一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不像一个成年人随意打量晚辈,而像有什么东西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意识。 希尔维亚几乎本能地把思绪收紧。 她当然还不会真正的大脑封闭术,但莫当特家从小就会进行基础精神防御训练,而她对魔力变化又异常敏锐。那种触碰只持续了非常短的一瞬,伏地魔的眼睛却稍微眯了起来。 “莫当特小姐。”他说,“我听过不少关于你的事情。” 希尔维亚微笑。“希望其中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据我所知,关于你的传言往往反而比实际情况保守。” 这个回答显然经过选择。 换成普通十四岁学生,被一个强大到周围成年人都明显敬畏的巫师如此评价,很难毫无反应。希尔维亚当然也有那么一瞬间觉得高兴。 正因为如此,她立刻更加警觉。 她突然明白对方为什么先夸她。 因为有效。 伏地魔问她是否尤其喜欢变形术,特别是将环境本身转化为武器。这个细节已经超出了普通家长之间的闲谈,希尔维亚第一次真正露出惊讶。伏地魔看见她的表情,笑意反而更深了一点,说真正罕见的天赋值得被注意,大多数巫师学习魔法,是为了让魔法服从规则,而极少数人会意识到,规则本身也可以被改变。 这句话正中希尔维亚的兴趣。 甚至可以说,准确得过分。 她第一次完全理解邓布利多所谓“让每个人听到自己最想听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对埃弗里,他可以谈纯血的地位;对贝拉特里克斯,可以谈力量与伟大的事业;对雷古勒斯,也许只需要谈责任、家族与证明自己。而对希尔维亚,他根本不需要提血统。 只需要告诉她:你很特别,而且我看得懂你为什么特别。 伏地魔继续说道:“真正有力量的人,本就不应该被庸常的规则限制。尤其当制定规则的人远不如遵守规则的人有能力。” 希尔维亚几乎可以理解这句话为什么诱人。 她十四岁,是同龄人里几乎没有争议最强的那个。教授经常告诉她不要练得太快,父亲限制她过早使用大型变形术,霍格沃茨一条又一条安全规定都在告诉学生“现在还不行”。如今却有人站在她面前,告诉她也许问题根本不是她应该慢一点,而是那些规则本来就只为了普通人设计。 确实聪明。 希尔维亚看着他,问:“那由谁决定谁可以不遵守?” 伏地魔似乎没有想到她会从这里回答,却仍然从容地说,有能力的人自然能够证明自己。 “所以最强的人决定规则?” “历史向来如此。” 希尔维亚认真想了一会儿。“那第二强的人怎么办?” 附近几个成年人的神色立即变了 。 海伦娜没有动,埃德蒙也没有打断。 伏地魔仍然笑着,只说这是个聪明的问题。希尔维亚便继续道:“如果规则最终只取决于谁最强,那么第二强的人迟早只有两个选择——服从第一,或者杀掉第一。听起来不怎么稳定。” 这一回,安静持续得稍微久了一点。 几步以外,西里斯原本正被沃尔布加强迫着听某位长辈讲话,此刻已经完全转头看了过来;雷古勒斯同样在看她。贝拉特里克斯的眼睛反而亮得惊人。 最后,伏地魔笑了。 至少表面上没有半点恼怒。 “你父亲把你教得很好。” 希尔维亚回答:“他们确实很努力。” 埃德蒙终于笑出了声。 话题就这样被轻轻带过。伏地魔很快转向下一位客人,没有威胁,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可希尔维亚知道自己刚刚参加了一场从未报名的测试。 她同样知道,对方没有因为她刚才的回答便彻底放弃她。 这一点反而更麻烦。 晚餐结束以后,年轻人终于被允许自由活动。西里斯几乎第一时间摆脱沃尔布加,在通往冬季花园的走廊里找到希尔维亚,开口便问:“你刚才是故意的?” 希尔维亚一时没明白,西里斯提醒她那句“第二强怎么办”。她说自己确实想知道答案,西里斯盯着她两秒,忽然笑起来:“我就知道你不会喜欢他。” 希尔维亚靠在窗边,看着外面覆雪的花园。“何止是。” 他们还没有说完,雷古勒斯也从另一头走了过来。他显然是专门来找希尔维亚的,看见哥哥以后明显停顿了一下,却没有离开;西里斯这次也没有照常嘲讽弟弟,因为刚才大厅里的气氛似乎暂时压住了他们争吵的兴趣。 雷古勒斯低声问:“你觉得他说错了吗?” 希尔维亚知道他说的是伏地魔。“哪一句?” “有能力的人不应该被普通规则限制。” 这是一个真正的问题。 也是这时候,希尔维亚突然意识到,雷古勒斯从那些话里听到的东西可能和自己完全不同。 她听见的是:你够强,所以你有资格自由。 雷古勒斯听见的,也许是:只要你足够优秀,总有一天就会有人允许你自由。 这两句话表面非常接近,本质却完全不同。 希尔维亚没有急着给一个漂亮答案,只说自己暂时不知道,但有一点她很确定:“我不想先得到谁的允许,才获得不服从的资格。” 雷古勒斯皱起眉。 希尔维亚朝宴会厅的方向看了一眼。“如果一个人先告诉你,你比别人高贵,所以不应该受普通人的约束,然后又要求你叫他主人,你不觉得这个顺序很奇怪吗?” 西里斯直接笑出了声。 雷古勒斯却没有笑。他认真想了。 希尔维亚觉得这样就够了。 正是在这时,贝拉特里克斯从走廊另一头走来。她显然听见了最后几句话,脸上非但没有被冒犯的神情,反而带着近乎兴奋的兴趣。“你真的很有意思,希尔维亚。” “今晚已经有人这么说过。” “他们说得不够准确。”贝拉特里克斯看了眼西里斯和雷古勒斯,最后重新望向她,“等你真正见过力量是什么,就不会再觉得服从是一件丢脸的事。” 希尔维亚也看着她。 “如果我真正见过力量,为什么反而会更想服从?” 贝拉特里克斯阴沉下来。这是两个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分歧。没有人提高声音,没有决斗,甚至没有彻底撕破脸。贝拉特里克斯只是看了她一阵,最后说:“我们以后会再谈。” 她走远以后,西里斯望着她的背影,只评价了两个字:“疯子。” 雷古勒斯却没有加入。他仍然看着贝拉特里克斯离开的方向,神情比刚才复杂得多。 希尔维亚注意到了,却没有追问。 很多年以后,她会记得这个晚上。不是因为自己第一次见到了伏地魔,而是因为她第一次在同一间房子里,看见了那么多后来会走向完全不同道路的人。 贝拉特里克斯已经开始相信向强者献上自己是一种荣耀,并逐渐走向不可挽救的痴迷;卢修斯正在学习把政治利益包装成得体的礼节;沃尔布加坚信布莱克家的下一代必须回到“正确且高贵”的位置;西里斯已经恨不得把整栋庄园点着;而雷古勒斯仍然站在道路中央,不知道以后究竟会走到哪一边。 至于希尔维亚自己—— 十四岁的她仍然相信,只要足够聪明、足够强,就可以一直站在所有道路之外。虽然,这个想法在几年后被她本人彻底推翻。 回家的马车上,埃德蒙才第一次问她:“你怎么看?” 希尔维亚没有提伏地魔夸她魔法的部分,也没有重复那些关于力量与传统的漂亮话。她只说了一件事:“所有人都在看他。” 父亲沉默片刻。“是。” “你不喜欢。” 这不是问题。 埃德蒙望着窗外,积雪覆盖的树林正从马车旁缓慢后退。“我不喜欢任何一个需要别人先降低自己,才能显得伟大的人。” 希尔维亚安静了一会儿,才问:“那我们会反对他吗?” 这次父亲没有立刻回答。 “我们不会加入他。” “这不是同一个答案。” 埃德蒙终于转头看向自己的女儿。 那一瞬间,希尔维亚知道他也明白她在问什么。过去的莫当特家最擅长保持独立:不追随极端的人,不轻易把自己绑进任何阵营,在所有人争得最厉害的时候始终保留一条退路。这套方法让家族安稳延续了许多代。 可如果有一天,其中一方不再允许任何人保持独立呢? 埃德蒙最后只说:“还不到必须回答的时候。” 希尔维亚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但这是她第一次觉得,父亲这个过去听起来总是很聪明的答案,不再像智慧。 更像拖延。 13. 番外 哈利波特十一岁的生日[番外] 哈利十一岁生日那天,是被楼下的争吵声吵醒的。 严格来说,那不能算真正的争吵,因为其中至少有一个人听起来明显很愉快。哈利还没完全睁开眼睛,就听见西里斯在楼下大声说:“我只是说十一岁已经够大了。”紧接着是莉莉非常冷静的声音:“十一岁够大到去霍格沃茨,不等于够大到骑你改装过的摩托车。”詹姆似乎站在一个非常危险的中间立场上,试图问一句“到底改装到了什么程度”,结果立刻被莉莉叫了全名。 哈利躺在床上笑了一会儿。 七月最后一天的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钻进来,照在房间里那一堆昨晚还没有的彩色纸包上。有人显然趁他睡着以后进来过,不仅在床脚堆了礼物,还给天花板施了一个不太稳定的魔法,一群金色小飞贼正在上面绕圈,其中一只飞得明显偏低,撞上衣柜以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进。 不用猜都知道是谁干的。 哈利坐起来,头发比平时更加乱。他十一岁了,这件事本来应该让人产生某种突然长大的感觉,可他第一件事仍然是伸手拆离自己最近的礼物。 包装纸上写着:先拆这个。——大脚板里面是一副黑色护目镜。 旁边还有一张纸。不是给摩托车的。你妈妈说我必须写清楚。 哈利刚笑出声,门就被推开了。 詹姆探进头来。 “醒了?” “你们太吵了。” “主要是大脚板。” “我听见妈妈叫你全名了。” 詹姆停了一下。“那是误伤。” 哈利显然不相信。 詹姆已经三十一岁了,在魔法部傲罗办公室有正式职位,带过新人,处理过真正危险的黑巫师,办公室的傲罗看到他都毕恭毕敬。可在哈利看来,他和小时候照片里的那个人区别并没有大到哪里去。头发还是不服管,眼镜还是会在忙起来以后滑到鼻梁下面,而且每逢生日、圣诞节或者魁地奇比赛,就会表现得比哈利本人更加兴奋。 他进来以后在床边坐下,把一只比其他礼物都小的盒子递过去。 “这个是我和你妈妈的。”哈利拆开以后,看见里面是一只很简单的银色怀表。不是儿童玩具。表盖内侧刻了一行很小的字: ForHarry,whereveryougo,ehome. 哈利看了几秒。 “妈妈写的?” “当然。” “是因为你想不出这么好的?” “我提出了核心思想。” “你提出什么?” 詹姆非常坦然。“我说可以刻‘不要迟到’。” 哈利笑起来。他不知道这件事在他一年级的变形术课堂变得很有必要。 詹姆伸手揉乱了他本来就完全没有必要再揉的头发。“生日快乐。” ? 早餐已经不能算早餐了。 波特家的餐厅和客厅之间原本有一道门,几年前因为聚会人数越来越多,詹姆索性把它拆掉了。莉莉当时问是谁允许他修改房屋结构,詹姆说“这是我们家”,莉莉回答“所以其中一半是我的”,最后门还是拆了,只不过是希尔维亚过来重新处理了支撑结构以后才拆。十一年以后,这个决定证明很有用。 因为哈利下楼的时候,房间里已经坐满了人。 罗恩第一个发现他。“终于!” 他嘴里还塞着一块吐司,说话含糊得几乎听不清。罗恩从小就是波特家的常客。韦斯莱一家住得不近,却从来没有妨碍罗恩隔三差五出现在这里。十一岁的罗恩比小时候高了很多,红头发依旧非常醒目,一看见哈利下来就立即把椅子旁边藏着的东西往桌子下面踢。 哈利停住。 “你藏什么?” “没有。” “我看见了。” “生日礼物。” “为什么藏?” “因为你现在不能看。” 哈利立即准备过去。罗恩直接用腿挡住。 两个人不到半分钟就从“生日快乐”发展成了桌子下面的争夺战。 莉莉端着茶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完全没有阻止。 “别把桌子弄翻。”这已经是她这些年逐渐降低后的家庭标准。 纳威坐在另一边笑。他比哈利只早出生一天,所以昨天刚过完自己的十一岁生日。他长到十一岁以后仍然不像弗兰克年轻时那么外向,却远没有另一段人生里那种长期缺乏自信的胆怯。弗兰克和爱丽丝都活着,隆巴顿夫人依旧强势,但至少不会成为一个失去儿子儿媳以后把全部恐惧都压到孙子身上的祖母。纳威还是会忘记东西,也还是会紧张,可他知道父亲会在他把魔杖掉进花盆以后笑着帮他捡起来,母亲会告诉他魔法晚一点稳定并不代表任何事情。 而艾琳和理查德女儿辛西娅坐在窗边。她四月已经满十一岁,比哈利早三个多月正式进入“等霍格沃茨”的阶段。艾琳今天来得稍晚,理查德还在和詹姆讨论一件完全不属于生日聚会的建筑问题,所以辛西娅一个人坐在那里翻一本刚收到不久的《霍格沃茨:一段校史》。当然,她没有真的在认真看。哈利刚走进来,她就已经抬了一次眼睛。等他和罗恩终于停止争桌子下面的礼物,她才把书合上。 “生日快乐。” “谢谢。” “你的信到了吗?” 这句话立即让罗恩也安静下来。 哈利看向莉莉。莉莉端着茶,很明显知道什么。詹姆则已经开始笑。 “什么信?”哈利明知故问。 “你猜。”西里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和希尔维亚最后到。 准确来说,是西里斯最后到,因为希尔维亚显然已经在门外等了他一会儿。两个人进门的时候,西里斯还在解释自己只是需要把礼物最后一个结构调好,希尔维亚则告诉他“生日当天才完成礼物不叫最后调整,叫拖到截止日”。 “我完成了。” “七分钟前。” 西里斯完全把这句话当成夸奖。 三十岁以后,他反而越来越少穿传统巫师长袍。年轻时的西里斯已经足够讲究,只不过霍格沃茨制服能供他发挥的余地有限,最多是领带松得比别人漂亮一点,衬衫袖子卷得像故意设计过,或者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黑色校袍穿出一种别人模仿不来的效果。真正离开学校以后,他才彻底放弃布莱克家族偏爱的那些高领礼袍、银扣和过度正式的黑丝绒,开始认真研究麻瓜男装。 他尤其喜欢剪裁极好的西装和皮衣,却几乎从不把整套衣服穿得像准备参加董事会。今天就是一件黑色缝着金色丝线的丝质衬衫配剪裁利落的深色长裤,衬衫领口随意开着两颗扣子,外面原本还有一件线条极干净的羊绒长外套,进门以后被他随手扔到了椅背上。手腕上是一只麻瓜机械表,皮带和鞋都是低调到只有真正懂的人才看得出价格的款式,右手指节却还残留着一点怎么洗都没完全洗掉的机油。 希尔维亚站在他旁边。她今天穿的是一套黑金色粗花呢套装,外套并不是传统意义上极端保守的长度,而是略微收短,腰线被重新调整过,里面没有配任何纯血宴会常见的高领衬衣,只穿了一件颜色极深的丝质吊带,似乎来自某个知名麻瓜奢牌。棕黑色长发松散地卷在腰后,耳边是一对祖母绿耳坠,颜色正好把她灰绿色的眼睛衬得更浅。 这些年没有让她变得更像一个“传统莫当特家主”。恰恰相反,她越来越像她自己。 莉莉和艾琳先夸赞了她的衣服,得知她又是去某个麻瓜高定的秀场一连包下全场,并且还挑了她们的尺码过几天送到家中。马上露出无奈的表情。 “资本主义。”艾琳评价。 “铺张浪费。”莉莉说到。 希尔维亚眨眨眼,不说话,表示默认。 ? 那封信最终是莉莉拿出来的。 厚厚的羊皮纸。 写着: 【戈德里克山谷 波特宅 二楼东侧卧室 哈利·詹姆·波特先生收】 哈利接过的时候,房间里突然安静了一点。这一幕其实没有任何人需要惊讶。哈利从小就知道霍格沃茨。他知道父母在哪里认识,知道詹姆以前是格兰芬多,知道莉莉擅长魔药,知道西里斯当年被分进格兰芬多以后把布莱克家气得够呛。知道希尔维亚是斯莱特林的学生。他甚至去过霍格沃茨几次,只是从来没有以学生身份真正生活在那里。 可十一岁生日拿到信还是不一样。那意味着九月一日开始,他第一次真正拥有一段不完全属于父母保护范围的人生。 詹姆明显比他更激动。 “打开。” 莉莉看他。“让他自己来。” “我没动。” “你已经快贴到他肩膀上了。” 詹姆往后退了半步。 哈利打开信。 读到“我们很高兴通知您,您已获准进入霍格沃茨魔法学校就读”的时候,罗恩终于忍不住从另一边说:“我的也是这个。” 他继续往下看。课本、制服、坩埚、望远镜。最后还有一句一年级学生不得拥有自己的飞天扫帚。 詹姆非常遗憾地叹气。 莉莉立刻说:“不许想办法。” “我什么都没说。” 西里斯在旁边发表意见:“可以带摩托车吗?” 所有人一起看向他。 “只是讨论。” ? 真正的生日礼物在饭后。 罗恩送了一套巫师棋。不是新的。“这是查理以前的。”他说,“但我把缺的棋子补上了。” 哈利很喜欢。 纳威送了一盆非常小的魔法植物,据说晚上会发微光,而且只要没有被彻底忘记浇水就很难死。 “我奶奶说你不适合养太难的。” “她为什么知道?” 纳威诚实地说:“我跟她说你去年把仙人掌养死了。” 辛西娅送的东西最简单。 一支羽毛笔。黑色笔杆,上面只有很细的银色纹路。哈利拿起来以后发现笔尖会自动调整书写阻力。“我改的。”她说。 “你自己?” “希尔维亚帮我固定了最后一层魔法。” 哈利立即用纸试了一下。“很好用。” 西里斯最后才拿出自己的礼物。不是摩托车。 莉莉对此明显松了一口气。 是一只被缩小到手掌大小的黑色机械模型。 哈利一眼就认出来。 “你的车?” “第一版。” 西里斯把模型放到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摩托车自己发动起来,绕着桌面跑了一圈,然后在快撞上蛋糕时自动停下。 “缩小模型,不能载人,不会真的飞到屋顶,没有危险加速模式。” 莉莉听完以后还是问:“你为什么需要特别说明最后一项?” 西里斯停顿。 “因为设计过程里曾经有。” “西里斯。” “已经删了。” 哈利笑得非常开心。 希尔维亚的礼物则是一枚很薄的银色护符,有点像她曾经送出的那几个,当然也是因为莉莉强烈要求她不许再乱买一些高昂价格的礼物。 哈利拿起来以后发现上面只有一道非常简单的纹路。 “这个有什么用?” “提醒你。” “提醒什么?” “当你处在真正危险的魔法环境里,它会发热。” 哈利看着她。 “会保护我吗?” “不会。” 这个回答让几个孩子都愣了一下。 希尔维亚却很平静。“真正可靠的保护不是让你以为自己不会受伤。这只能告诉你:现在需要停下来判断,不要因为别人都往前走,你就觉得自己也必须往前。” 西里斯看了希尔维亚一眼,没有说话。 哈利十一岁,还不能完全理解这句话和他们过去那些年有什么关系。 他只是把护符戴上。 “那我会记得。” 希尔维亚笑了一下。“乖孩子。” ? 下午下起一点短暂的雨。 孩子们被迫从花园回来。 罗恩和哈利坐在地毯上拆巫师棋,纳威研究那盆被自己送出去以后突然长出第二片叶子的植物,辛西娅则拿着自己的霍格沃茨信和哈利的课本清单对比,试图确认有没有东西可以提前一起买。 大人们在另一边喝黄油啤酒。詹姆已经开始计划什么时候带几个孩子去对角巷。莉莉明确表示不能让他单独负责。西里斯立即自荐。 莉莉说:“你更不行。” “为什么?” “上次你带哈利去买生日礼物,最后带回来一把儿童尺寸的活动扳手。” “他喜欢。” “他七岁。” “所以是儿童尺寸。” 理查德突然表示活动扳手七岁其实可以使用。 莉莉看向艾琳。艾琳非常冷静地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让他们两个单独带孩子去五金店。” 辛西娅听见了。“爸爸,我现在可以有自己的工具箱了吗?” 理查德立刻准备回答。 艾琳先说:“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你上次让一个扳手自己飞过来。” “那是意外。” “非常精确的意外。” 希尔维亚忍不住笑。 西里斯转头看她。 “你又想研究她了。” “没有。” “你的表情和研究新魔法结构一样。” “她确实很有意思。” “她是孩子。” “这两件事不冲突。” 西里斯笑着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希尔维亚没有躲,顺势靠在沙发侧面,手臂搭在他肩后。动作没有任何刻意的浪漫意味,却熟练得显然已经发生过很多年。 詹姆看见以后又想起一个自己已经问过很多次的问题。 “你们真的从来没后悔过?” 希尔维亚抬眼。 “什么?” “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 莉莉立刻说:“你为什么又问?” “今天气氛合适。” “哪里合适?” “孩子十一岁。” 莉莉打了他一下。西里斯已经笑起来。希尔维亚倒没有介意。她看了一眼房间另一边。哈利正和罗恩为了巫师棋规则争论,辛西娅在旁边听了几句以后直接指出两个人都记错,纳威明显不想参与,低头研究植物。 她当然喜欢他们。 尤其哈利。 从那个十月夜晚以后,她几乎看着他一点点长大。可喜欢孩子与想成为母亲从来不是一回事。 “没有。”她说。 詹姆似乎还想问为什么。 希尔维亚却已经继续说下去:“我非常喜欢我的现在生活。” 西里斯转头看她。 “包括我?” “目前包括。” “目前?” “你今天差点送十一岁孩子摩托车。” “我没有!” “你准备过。” “只是设计阶段。”希尔维亚笑起来。 西里斯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也笑了,伸手紧紧握了一下她搭在自己肩边的手,手腕上时他送的水晶手链,是他在非洲矿区呆了一周找到的,也是她某一年的生日礼物。 他当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他们从来没有需要对方承诺“永远不能离开”。 十几年以前,在那间伦敦租来的小公寓里,他们就已经说得很清楚。 自由不是感情的反面。至少对他们不是。 西里斯可以走。 希尔维亚也可以。 结果十几年过去,两个人早晨仍然会在同一个家醒来。这已经是他们需要的答案。 ? 晚上,其他人陆续离开。罗恩最后一个走。 他站在门口还在和哈利确认对角巷日期。 “那说好了。” “嗯。” “别提前去。” “为什么?” “我要一起。” 哈利笑了。 “好。” 两个人认识很多年了。 罗恩当然知道哈利是“大难不死的男孩”。年纪大一些以后,他终于明白那道伤疤为什么会出现在魔法史书里,也知道自己的朋友小时候做过一件自己完全不记得的、整个英国魔法界却永远不会忘记的事。 这没有改变太多东西。 罗恩仍然会和他吵架。 会在巫师棋上赢他。 会觉得哈利收到的某些礼物非常让人羡慕。但不会因为家庭贫困而自卑。 也会在别人第一次见到哈利、明显盯着伤疤看太久的时候很自然地把话题带到别的地方。 他们不是因为伏地魔成为朋友。 ? 哈利晚上回房间时,发现自己的霍格沃茨信已经被放到书桌上。十一岁的生日快结束了。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 黑发。绿眼睛。额头上的闪电疤痕。 关于这道疤的故事,他已经知道大部分。 知道伏地魔来到家里。 知道爸爸差点被杀。 知道妈妈挡在自己前面。 知道凤凰救了妈妈,也知道那道索命咒最后真正打中了自己。 他还知道另外一些课本里不会写的东西。 知道雷古勒斯曾经找到魂器。 知道希尔维亚、邓布利多和其他人花了几年让伏地魔真正变成能够死亡的人。 知道西里斯在那个夜晚没有失去最好的朋友。 所以哈利很早就知道,“大难不死的男孩”从来不是一个人完成的故事。 可那道疤仍然属于他。 没有人试图拿走它。 也没有人要求他因为它成为某一种人。 莉莉从来没告诉他“你以后必须伟大”。 詹姆也从来没说“你打败过伏地魔,所以你应该怎样”。 希尔维亚甚至有一次很明确地告诉他,婴儿时期发生的事情不是他的义务。 他可以自己决定以后成为什么人。 楼下传来笑声。 西里斯和希尔维亚还没走。 詹姆明显又打开了一瓶酒。 莉莉正在让他们小声一点。 哈利走到楼梯口,刚准备说自己还没睡,就听见西里斯在下面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时候我们输了会怎么样?” 房间安静了一瞬。希尔维亚回答:“想过。” “然后?” “所以我们没输。” 西里斯笑了一下。 没有人继续这个话题。哈利却站在楼梯上停了片刻。 十一年前的另一个哈利,也许会在今天才第一次知道自己是巫师。 也许会在一个陌生地方吹灭画在地上的生日蛋糕蜡烛。等待一个奇迹。 也许不知道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为什么所有陌生巫师都认识自己,更不知道第一次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在哪里。 而这个哈利今天早晨是被父母和教父吵醒的。 他的母亲给他做了蛋糕。 父亲送他怀表。 罗恩藏着礼物等他下来。 纳威昨天刚过生日。 辛西娅坐在窗边等着和他一起买霍格沃茨用品。 晚上如果做噩梦,他只需要走下楼。家里有人。 哈利不知道世界原本可能是什么样子。所以他也不会知道,自己现在拥有的这些普通事情究竟有多昂贵。这反而最好。 因为希尔维亚他们当年打败伏地魔,从来不是为了让下一代每天记得应该感谢他们。他们真正想赢下来的,就是这种不需要被感谢的生活。That'swhatwefightfor. 一切如常。 14. 希尔维亚小姐对血统论感到不满 圣诞假期结束以后,希尔维亚很快发现,有些聚会的真正意义并不在聚会本身,而在于所有参加过的人回到学校以后都知道彼此去过。 霍格沃茨特快驶离伦敦不到一个小时,消息就已经传遍了几个高年级车厢。谁在马尔福庄园出现过,谁家的父母单独和伏地魔谈了话,谁又收到了下一次聚会的邀请,很快成了斯莱特林内部一种不公开却人人心知肚明的名单。过去学生之间衡量彼此,无非是家族、成绩、魁地奇以及谁和谁关系好;现在却多出了一层更难说清的东西。有些十四五岁的孩子甚至还不完全明白自己支持什么,却已经学会在提起某些名字时降低声音,或者在谈到“未来”时露出一种提前知道秘密的神情。 希尔维亚对此没有多少耐心。 她上车后依旧进了平时那节混合得让某些斯莱特林极其不满意的车厢。奥克塔维娅坐在窗边,艾琳抱着圣诞节新买的三本书,多萝西带来一大盒她母亲烤的姜饼,莉莉则在列车开动前几分钟才赶到。雷古勒斯比她们早到,已经把一只靠窗位置留给了希尔维亚。他什么也没说,只在她坐下后把她那本《建筑变形与永久结构》递回来,里面多了十几张写满笔记的小纸条。 希尔维亚翻了两页便发现问题:“你把第八章也看了。” “嗯。” “我说过只看到第六章。” 雷古勒斯神色平静地看着窗外。“我以为那只是建议。” “我什么时候给过你这种印象?” “你自己从来不把教授说的页数当限制。” 艾琳立刻从书后面抬头,很感兴趣地看向希尔维亚。多萝西则咬着姜饼评价,雷古勒斯已经掌握了对付她最有效的方法。希尔维亚一时确实找不到反驳,只好低头继续看他的批注。不得不承认,他理解得很快。第七章讨论永久变形中魔力与原材料承载之间的关系,他在页边写了几个非常准确的问题,其中一个甚至与艾琳去年和她争论过的问题几乎相同。 “这一条不错。”希尔维亚用手指点了点。 雷古勒斯原本还故意看着窗外,闻言立即转回来。“哪条?” 希尔维亚抬眼看他。 他意识到自己反应得太快,耳根极轻地红了一点。 奥克塔维娅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却非常难得地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拿走一块姜饼,表情比说出来更令人讨厌。 西里斯和詹姆是在半小时后出现的。两人本来应该和莱姆斯、彼得待在另一节车厢,却不知道为什么一路找了过来。詹姆推开门时先看见莉莉,脸上立刻出现一种完全不值得分析的高兴;西里斯则先看见希尔维亚,然后看见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正一起低头研究同一本书的雷古勒斯。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半秒。 希尔维亚没有注意,詹姆却注意到了。 “还有位置吗?”詹姆问。 莉莉看了一眼车厢里明明已经坐满的座位。“没有。” “没关系,我们可以创造。” “你敢动我的箱子试试。” 最终詹姆和彼得从隔壁借来一张折叠凳,西里斯则十分自然地挤到雷古勒斯旁边,把弟弟往窗户方向逼了大约十厘米。雷古勒斯沉默地看着他,西里斯也看回去,两张相似的脸上同时出现了“你最好自己消失”的神情。 “你们两个真的很像。”艾琳说。 兄弟俩同时转头,异口同声。“哪里像?”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随后除了他们本人以外几乎所有人都笑了。连莉莉都低下头掩住嘴角。西里斯显然认为这是某种针对布莱克家的集体阴谋,雷古勒斯则直接把注意力转回书上,像是不准备再参与这种没有价值的讨论。 火车驶过被雪覆盖的田野时,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了圣诞节。多萝西去了外祖母家,莉莉在家陪父母和姐姐,艾琳则跟着家里参加了两次普通的纯血家庭聚餐。她也听见过伏地魔的名字,但麦克唐纳家没有被邀请去马尔福庄园。艾琳说起这件事时没有任何失落,只非常认真地问希尔维亚:“所以他到底是什么样?” 车厢里慢慢安静了。 连一直装作看书的雷古勒斯也抬起头。 希尔维亚想了一会儿。“很聪明。” 西里斯嗤了一声。 “聪明不是夸奖。”希尔维亚说,“至少不总是。” 莉莉看着她。“他真的会直接招募学生?” “不会那么蠢。”希尔维亚把自己那次谈话简单讲了一遍,“他不会问你愿不愿意加入。至少第一次不会。他会先告诉你,你已经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艾琳皱起眉。“所以让你觉得你们站在同一边。” “差不多。” 西里斯靠在座位上,冷冷补充:“然后等你习惯被他认可,再告诉你怎么证明自己值得继续被认可。” 这句话让希尔维亚转头看了他一眼。 他显然不是凭空猜的。 西里斯在Bck家的圣诞过得比她想象中更糟。马尔福宴会结束后的第二天,沃尔布加便和他大吵了一场,原因只是他拒绝评价伏地魔。到了最后,母亲指责他故意羞辱家族,又拿雷古勒斯作比较;西里斯自然不会忍,反过来问她如果这么喜欢有人替自己决定一切,为什么不干脆把Bck家徽换成一条蛇,然后全家嫁给伏地魔。后果是他剩下几天几乎都被禁止离开格里莫广场。 这件事他并没有详细告诉希尔维亚。 她却从雷古勒斯那里知道了一部分。 雷古勒斯没有告密的习惯,只在某次夜里给她写信问一道变形术问题时,在最后添了一句:“他又和母亲吵了。”希尔维亚当时看着那行字许久,最后只回:“那你呢?” 雷古勒斯隔了整整一天才回复。 “没有。” 现在西里斯说出那句“证明自己值得继续被认可”,希尔维亚忽然意识到,兄弟两个其实都比她更早理解某些东西,只是理解的方向完全不同。 西里斯知道认可可以是锁链,所以本能地拒绝。 雷古勒斯则太习惯争取认可,以至于很难分清什么时候那已经变成了锁链。 而她自己因为从小就不需要争取父母的爱,反而最晚才看明白。 火车继续向北。 没人再谈这个话题。 但等列车抵达霍格莫德时,希尔维亚发现斯莱特林里已经有人替她做出了结论。 “听说莫当特家拒绝了下一次邀请。” 说话的是威尔克斯。 他站在月台边,身旁是埃弗里和两个高年级斯莱特林。斯内普也在那里,离他们稍远一点。寒风把所有人的校袍吹得贴在腿边,学生们正乱哄哄地往夜骐马车方向走,威尔克斯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的人听见。 希尔维亚停下脚步。“消息很快。” “所以是真的?” “你如果已经知道,为什么还问?” 威尔克斯笑了笑。“只是有点意外。大家原本以为莫当特家至少懂得什么时候应该站在正确的一边。” 西里斯就在希尔维亚后面。 她甚至不用回头也知道他已经准备说话。 于是先开口:“你们最近有个很奇怪的习惯。” 威尔克斯挑眉。 “总喜欢替别人定义什么叫正确。”希尔维亚说。 “总比什么都不选择好。” 希尔维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几个月里类似的对话已经重复得够多了。过去她还愿意解释自己为什么和其他学院做朋友、为什么不同意纯血优越、为什么Mordaunt不需要伏地魔替他们决定未来。现在却连解释都显得浪费时间。 “那你选你的。”她说,“别用我的姓替你的选择增加分量。” 威尔克斯脸上的笑彻底淡了。 埃弗里忍不住插话:“你总有一天会发现,谁都不能永远站在中间。” “可能。”希尔维亚点头,“但如果哪天我要站队,也不会因为你们几个在站台上催我。” 她说完便走。 没有争吵,也没有决斗。 这反而比以前更加让人不舒服。 因为威尔克斯第一次清楚意识到,希尔维亚不是还没被说服。 她是真的不在乎他们的认可。 斯内普一直没有说话。 希尔维亚经过时,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她原本以为他会像以前那样冷嘲一句,结果斯内普只是移开视线。 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他也选了边。 一月过得很快。 天气变得更冷,城堡窗户常常结着冰花,魁地奇训练却没有因此停止。詹姆每天回来都带着一身泥,西里斯则开始频繁消失在晚饭后。希尔维亚起初以为他又在研究什么新决斗方法,后来才发现不止西里斯,莱姆斯、彼得和詹姆也越来越常在晚上一起不见。 她对此产生怀疑,完全是因为他们撒谎撒得太差。 星期三晚饭后,她在三楼碰见詹姆。 “去哪?” “图书馆。” 希尔维亚看了一眼他手里。 没有书。 詹姆低头,也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手。 “我准备去拿书。” “图书馆本身通常有。” 詹姆沉默了一下。 希尔维亚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她在同一时间碰见彼得。 “去哪?” “图书馆。” 彼得怀里抱着三包蜂蜜公爵买来的糖。 希尔维亚什么都没问。 彼得反而更加紧张。 第三天,西里斯出现时终于聪明了一点。他抱着两本书从楼梯下来,看起来准备充分。 希尔维亚问:“去哪?” “图书馆。” 她抽走最上面那本。 《英国及爱尔兰常见哺乳动物图鉴》。 西里斯脸色不变。 希尔维亚又看第二本。 《高级人体变形》。 她抬头。 西里斯也看着她。 “你们在干什么?” “学习。” “詹姆开始研究哺乳动物?” “他最近非常热爱自然。” “彼得 “尤其热爱。” 希尔维亚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西里斯竟然在她的目光下挺住了。 最后她把书还回去。“好。” 他明显愣了一下。 “你不问?” “你不想说。” 西里斯脸上的戒备慢慢消失了一点。 希尔维亚继续往前走,走过两步又补充:“不过你如果把自己变成什么非常丑的东西,别指望我负责恢复。” 这次西里斯是真的停住了。希尔维亚没有回头。 她只是笑了一下。因为她当然已经猜到了大半。 三年级以后,詹姆和西里斯突然对人体变形产生兴趣;四个人每个月总有一两天会表现得格外奇怪;莱姆斯频繁“生病”,而他的病总与月相有某种令人难以忽略的规律。希尔维亚不是第一次注意到,只是过去一直认为那是掠夺者自己的秘密。 她没有必要拆穿。 至少暂时没有。 这也是她和西里斯之间某种不需要说出口的规则:可以互相研究决斗,可以拿对方所有公开的缺点开玩笑,但真正属于对方的东西,如果人家没有邀请,就不要硬闯。 西里斯大概也正因为知道这一点,才在那天晚上之后反而开始更加谨慎。 他不想对她撒谎。 却还不能替莱姆斯告诉她真相。 这种情况让他非常烦。 詹姆听完以后却只有一个评价:“所以她已经知道了。” “她不知道。” “她知道。” “她只是猜。” “那叫知道了一半。” 莱姆斯坐在壁炉边,表情复杂。他当然听说过希尔维亚早就发现自己每个月固定消失,也知道她从没向任何教授或者学生询问。最终他只说了一句:“如果她真想查,我们应该拦不住。” 彼得听彼得张了。 西里斯却莫名觉得有点高兴。 詹姆看了他一眼。“你为什么笑?” “我没笑。” “你笑了。” 西里斯把手里的书扔过去。 一月底,学校终于出了真正严重的事。 受害者是一个二年级赫奇帕奇男生。 他在晚餐后没有回公共休息室,直到宵禁前才被人发现锁在四楼一间废弃储物室里。门上被施了封锁咒,里面所有灯都熄灭,男孩的魔杖被折断扔在门外。他没有受重伤,但被迫在完全黑暗的房间里待了三个小时,墙壁每隔几分钟便会出现一句话。 泥巴种不属于这里。 没有任何学生愿意承认知道是谁做的。 第二天早晨,邓布利多在礼堂宣布,任何针对学生出身的威胁、诅咒和蓄意羞辱都将受到严重处分。他讲话时声音不大,整个礼堂却安静得连刀叉碰到盘子的声音都很明显。 斯莱特林长桌上的气氛尤其古怪。 希尔维亚注意到威尔克斯没有看教授。 埃弗里的嘴角带着一点不明显的讥讽。 穆尔塞伯则低着头。 斯内普坐在他们旁边,脸色没有任何表情。 而莉莉在格兰芬多长桌上一直看着他。 邓布利多讲话结束以后,学生们重新开始吃饭。过了几分钟,莉莉站起来,直接走到斯莱特林长桌。 整个附近都渐渐安静下来。 她停在斯内普面前。 “你知道是谁吗?” 斯内普的脸一下变了。 “Lily——” “我只问你知不知道。” 没有人笑。 连詹姆都坐在远处没动。 斯内普看了她很久,最后说:“不知道。” 莉莉没有立刻走。 “你确定?” “我说了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昨天晚上和他们在一起?” 这次斯内普的声音明显冷下来。“因为我们同一个学院。” “所以?” “所以我们在公共休息室说话,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一个二年级学生被关起来的时候,你认识的人刚好不在公共休息室。” 斯内普猛地站起来。 周围几个人也动了。 希尔维亚把手里的杯子放下。 莉莉却没有退,绿色的眼睛是坚毅的光。 “我不是在说是你。”她看着斯内普,“我是在问你,如果你知道是他们,你会不会告诉教授?”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所以才格外残忍。 因为斯内普没有回答。 那几秒钟比任何答案都清楚。 莉莉脸上的最后一点期待慢慢消失了。 她点了一下头。 没有哭,也没有吵。 只是转身回格兰芬多长桌。 斯内普站在那里,脸色白得近乎难看。 埃弗里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似乎试图缓和气氛。斯内普突然把杯子重重放到桌上,转身离开礼堂。 希尔维亚看着他的背影。 这一次她没有追。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莉莉和斯内普之间真正开始断裂的东西,已经不是詹姆、西里斯,也不是任何一次具体的争吵。 而是莉莉越来越清楚地知道:她有一天可能会成为那些人嘴里的“这种人”。 斯内普却仍然希望她相信,那些人与她无关。 这不可能永远维持下去。 当天晚上,希尔维亚把自己那张名单重新拿出来。 Avery。 Mulciber。 Wilkes。 Rosier? 她盯着最后那个问号看了一会儿。 随后在下面第一次加上了另一个名字。 SeverusSnape。 没有问号。 但她也没有把他和前面几个人写在完全同一行,而是留了一点距离。 奥克塔维娅看见了,问:“你终于决定了?” “没有。” “那为什么写?” 希尔维亚把羽毛笔放下。“因为我开始觉得,不做决定本身也会产生结果。” 她说完这句话以后,自己先安静了一会儿。 几个月前,她还认为这是别人逼她站队时说出来的漂亮废话。 现在却第一次真正理解其中一部分。 她仍然不准备因为邓布利多反对伏地魔,就自动相信邓布利多所有事情都对;也不准备因为西里斯厌恶布莱克家的传统,就宣布所有纯血文化都应该被毁掉。 可有些东西已经不需要复杂理论。 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被锁在黑屋里三个小时,只因为他的父母不会魔法。 这件事不需要站在哪个政治阵营才能判断。 它就是错的。 希尔维亚合上羊皮纸。 壁炉另一边,雷古勒斯还在写作业。 他似乎听见了她刚才那句话,抬头看了一眼,却没有问。 只是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的椅子搬近了一点。 希尔维亚正在看书,没有阻止。 雷古勒斯低头继续写论文,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公共休息室另一头,几个高年级学生正在压低声音谈论新的聚会、新的邀请,以及某个越来越多人不敢直接念出的名字。 希尔维亚第一次没有觉得那些声音只是背景。 她开始听了。 15. 希尔维亚小姐认为秘密也需要解法 二月刚开始时,希尔维亚学会了一件令她十分不愉快的事:并不是所有魔法都能靠多练几次迅速变好。 圣诞节从马尔福庄园回来以后,她把伏地魔那一瞬间近乎试探性的精神触碰原原本本告诉了埃德蒙。父亲第二天便从家里寄来一本薄得出奇的黑皮手册,没有作者,也没有出版信息,第一页只写着一句莫当特家不知道传了多少代的话:“不要试图让头脑变空。空房间没有门,也没有地方藏东西。”希尔维亚起初很喜欢这句话,因为它听起来和她理解魔法的方式非常接近;真正开始练习以后,她才发现大脑封闭术比变形术讨厌得多。桌子不会因为你生气而突然拒绝变成椅子,墙壁也不会在你想起西里斯上星期说的一句蠢话时自行坍塌,可人的思绪会。 莫当特家的方法也不是简单地压抑情绪。埃德蒙要求她先学会辨认自己脑中每一种情绪和记忆出现时留下的“痕迹”,再建立顺序,将真正重要的东西主动放到更深处。希尔维亚于是很自然地把自己的意识理解成了一栋房子。最外层是可以随便让人看见的东西:课程、教授、无聊的学院分数、昨天晚饭吃了什么;再往里面是朋友、家人和不愿意被别人随便触碰的记忆。她甚至给某些通道设计了假的出口。理论上漂亮得很,实际上一旦练习进行到“在强烈情绪下维持结构”,整栋房子就开始非常没有莫当特家族建筑应有的体面。 埃德蒙在信里毫不客气地告诉她,这说明她控制魔法的能力远远超过控制自己的能力。希尔维亚读完以后把信压进书底,决定圣诞节回家再和父亲讨论这句评价究竟有没有必要写得如此直白。 好在她最近并不缺少别的事情分散注意。 莉莉已经彻底习惯在图书馆坐到希尔维亚和艾琳那张桌子旁边。最开始她还会问一句“这里有人吗”,到了二月,她通常只是把书往桌上一放,顺手把艾琳占了三分之一桌面的羊皮纸推回去。多萝西有空时也会加入,只不过她对三个人能够为了一个咒语的施法结构争论四十分钟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似敬畏的困惑。 那天下午,莉莉带来了一份刚被斯拉格霍恩批改过的魔药论文,上面有一个非常醒目的“O”。艾琳只看了一眼便宣布不想和她说话,希尔维亚则把论文抽过去,迅速翻到斯拉格霍恩留下最长评语的地方。莉莉已经完全熟悉她这种行为,没有阻止,只提醒:“你如果是想抄思路,至少先夸我一句。” “写得很好。”希尔维亚说,“第三段尤其好。论述更是完美。字迹也很美。” “你根本还没看。” 艾琳在旁边笑出了声。莉莉瞪了希尔维亚几秒,最后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几个月以前,她们之间还保留着一种很清楚的学院距离;现在这种距离已经淡得很难看见。莉莉会借希尔维亚的变形术笔记,艾琳会给她看从校外买来的麻瓜科学书,希尔维亚则已经知道莉莉写论文时必须先把标题空着,否则她会为了标题浪费半小时。真正让这种关系变得亲近的不是某一次郑重其事的“我们现在是朋友了”,而是一些更加琐碎的东西:莉莉和斯内普吵完架以后不再一个人去湖边,而是会直接到图书馆坐下;艾琳从来不追问她想不想谈;希尔维亚则往往连安慰都省掉,只把自己旁边那杯还没喝过的茶推过去。 那天莉莉确实看起来比平常疲惫。斯内普最近和埃弗里、穆尔塞伯待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们之间的争论也已经从“你为什么总和那些人来往”逐渐变成一种反复发生、谁都无法真正解决的东西。莉莉没有主动提起,只在写完半页草药学作业以后忽然说道:“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每次和西弗勒斯吵完,都在等他过几天来解释。然后他说他不是那个意思,我又觉得也许下一次会不一样。” 艾琳没有抬头,只问:“下一次不一样吗?” 莉莉沉默了一会儿。“越来越一样。” 希尔维亚转了一下羽毛笔。她很少主动评价斯内普和莉莉之间的关系,因为那是两个人从小建立起来的东西,不是旁边一个认识三四年的人能够替他们总结的。可她还是说道:“那你至少不用每次都先决定原谅他。等他真的做了不同的事再说。” 莉莉看向她,过了一会儿很轻地笑了一下。“你处理感情问题的时候真像在做实验。” “实验至少有结果。” “这句话一点也没有安慰到我。” “我本来也不擅长。” 艾琳终于从书里抬头,十分公正地评价:“她最近进步了。去年她可能会直接说‘那就别跟他来往’。” 希尔维亚不太满意这个揭短方式,莉莉却笑得比刚才明显。她伸手拿走希尔维亚旁边那块巧克力,动作自然得甚至没有问。 就在这个平静得近乎普通的下午,希尔维亚再次注意到窗外的月亮。 只是一个非常细小的月牙。 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两秒。 然后想起三个星期前,西里斯抱着《高级人体变形》从她面前经过;想起莱姆斯每个月固定有那么一两天脸色格外差;又想起去年冬天他所谓“去看生病的母亲”的日期。 此前这些线索一直只是散在那里。 最近因为阿尼玛格斯资料开始越来越多地出现在掠夺者手里,它们终于慢慢连在一起。 希尔维亚没有立刻做什么。 她只是开始记月相。 一个星期后的满月夜,她原本根本没打算跟踪任何人。 晚上九点以后,她在一间空教室练习大脑封闭术。那天的练习内容是让自己主动回忆一段容易产生情绪的记忆,同时保持其余思绪不被牵动。埃德蒙十分恶劣地建议她选“最近最容易惹你生气的人”,于是希尔维亚几乎毫无悬念地想起西里斯。她刚把那次关于雷古勒斯的争吵重新整理到第二层记忆里,门外便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希尔维亚本来没有理。 随后她听见詹姆的声音:“你确定今晚别再试?上次你的手差点——” “所以这次才要改。”西里斯压低声音回答,“还有,别让莱姆斯等太久。” 希尔维亚睁开眼。 门外安静了一瞬,随后几个人迅速走远。 她坐在那里看了门两秒。 正常情况下,她大概会继续自己的练习。西里斯他们愿意把自己变成椅子、花瓶或者某种非常丑的鸟,本来都不关她的事。但“别让莱姆斯等太久”这句话和今晚的月亮同时出现以后,事情就不再只是几个十四岁男孩偷偷研究高级变形那么简单。 希尔维亚把书合上,起身跟了出去。 她没有离得很近。詹姆和西里斯对身后动静都很敏感,尤其最近明显在做见不得教授的事。好在霍格沃茨夜里的走廊从来不真正安静,画像会打鼾,盔甲会互相碰撞,楼梯还会在最不方便的时候自行改变方向。希尔维亚一路只远远跟着,直到三个人没有回格兰芬多塔楼,反而穿过门厅,从侧门溜出了城堡。 彼得也在。 莱姆斯不在。 外面的风比她预想得更冷。草地上覆着薄霜,月亮已经升得很高。希尔维亚一直跟到打人柳附近,才第一次觉得自己大概已经猜到了。 詹姆三个人停在树木能够攻击到的范围之外。 他们没有往前走。 西里斯手里拿着那本希尔维亚已经见过好几次的《高级人体变形》,詹姆则在低声说什么“结构还是不稳定”,彼得看起来比他们两个都紧张。三个人显然不是今晚才开始研究,而是在尝试某个已经失败过不止一次的步骤。 然后打人柳下方传出了一声极其低沉的嚎叫。 不是狗。 也不是普通狼。 希尔维亚的身体比思绪更早作出反应,右手已经握住魔杖。那声音被地下通道和树根遮去了一部分,却仍然带着一种令人本能警惕的粗粝。紧接着又是一声,伴随着某种重物撞击木板的闷响。 她站在那里,一瞬间想起了自己七岁那年的冬天。 父亲有一个远房堂叔,赫克托·莫当特。希尔维亚幼时只见过他几次,印象里是一个很安静的男人,手背上有很多旧伤,右腿走路稍微有些跛。家里人从不避讳他的存在,却很少让孩子在月圆期间靠近他住的那栋侧楼。有一次希尔维亚半夜醒来,听见远处传来的声音,第二天便问埃德蒙那到底是什么。 父亲没有告诉她“那里住着一只狼人”。 他说的是:“赫克托叔叔被咬以后,每个月都会变成一种他自己并不想成为的东西。” 希尔维亚后来见过赫克托变身后的样子。不是狼人本身,而是第二天的人。他手臂上全是自己抓出来的伤,嘴唇没有血色,几乎连端杯子的力气都没有。家族找过治疗师,也试过很多药,没有哪一种能真正阻止月圆。 现在地下又传来一声撞击。 所有线索在同一瞬间落到了正确的位置。 莱姆斯。 希尔维亚向前走了一步。 西里斯几乎立刻转身,魔杖已经拔了出来。他看见她时脸上的表情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惊讶,而是骤然变得极其难看。“你怎么在这里?” 詹姆和彼得同时回头。 希尔维亚没回答。 她看了一眼打人柳,又看西里斯。 “莱姆斯是狼人。”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西里斯脸上的神情迅速冷下来。他往前走了一步,几乎本能地挡在她和打人柳之间。“你不能——” “他每个月都会伤成这样?” 西里斯的话停住了。 希尔维亚皱眉看向树下。又一声沉闷的撞击从地下传出来。“他变身以后还保留意识吗?第二天恢复要多久?庞弗雷夫人给他用什么?镇痛魔药有没有效果?他会攻击自己?” 詹姆愣愣地看着她。 彼得也愣住了。 西里斯原本已经准备好的所有防御似乎突然失去了落脚的地方。“你……什么?” 希尔维亚终于看他。“我问莱姆斯每次变身会不会伤害自己。” “会。”詹姆先回答了,语速比平时慢,“如果周围没有别的东西,他会咬自己,也会撞墙。” “所以你们想变成阿尼玛格斯。” 这次又是一阵沉默。 希尔维亚看了一眼西里斯手里的书。“普通动物不会被狼人当成人类攻击。大型动物甚至可能控制住他。你们研究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个。” 西里斯盯着她,神情很复杂。过了好几秒,他才问:“你不会告诉别人?” “告诉谁?” “教授。或者——随便谁。” 希尔维亚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为什么?” 彼得终于忍不住说:“因为他是狼人。” 希尔维亚看向他。 “我知道。” 然后就没有了。 西里斯似乎直到这时才真正反应过来,她根本没有把“狼人”这个词理解成他们最害怕的那种东西。他脸上的紧绷一点点松下来,却还没有完全放下戒备。 希尔维亚重新看向打人柳。“我们家有亲人被咬过。” 这次三个人都安静了。 她只简单讲了赫克托叔叔的事,没有说太多家族细节,只告诉他们自己见过狼人月圆后的状态。讲到这里,她已经开始在脑子里回忆莫当特旧档案中那些被她小时候随手翻过、当时根本没有认真研究的治疗记录。 “你们试过药吗?” 詹姆摇头。“庞弗雷夫人会给他止痛和补血的东西。别的没有。” “没有减少变身痛苦的?” “没有真正有用的。” 希尔维亚沉默了几秒。 西里斯看她那种表情太熟悉了。 每次她看到一个不应该存在、却偏偏存在的问题时,都会出现这种神情。 “你在想什么?”他问。 “配方。” “什么配方?” “以前有人试过。” 她说完就转身。 西里斯一把抓住她手腕。“你去哪?” “图书馆。” 詹姆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又看她。“现在?” “禁书区今晚也不会自己消失。” “现在已经宵禁了。” 希尔维亚挑眉看着詹姆。 詹姆意识到这句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确实缺乏说服力。 “家里的资料更多。”她很快改变主意,“我先写信。” 西里斯仍然没松手。“你真的就这样?” 希尔维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又看他。 他终于放开。 “那你希望我怎样?”她问。 西里斯自己也不知道。 他本来设想过很多可能。惊讶,恐惧,质问他们为什么隐瞒,甚至告诉教授。最好的情况也不过是希尔维亚答应保密,然后他们花很长时间解释莱姆斯不是危险的怪物。 结果她在知道真相后的五分钟里已经开始找药。 “没什么。”西里斯最后说。 希尔维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他今晚的神情比平时年轻很多。十四岁的西里斯通常太擅长装得什么都不怕,甚至在真正害怕的时候更加如此。可莱姆斯显然不在他能够用玩笑处理的范围里。 她没有拆穿。 只问:“你们这个阿尼玛格斯研究到哪了?” 詹姆立刻显得精神了一点。 西里斯却重新警惕。“你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你们三个目前的进度看起来很差。” “你甚至没看我们的笔记。” “你刚才自己说手差点出问题。” 詹姆咳了一声。 西里斯转头瞪他。 希尔维亚继续道:“而且我也要学。” “为什么?” “因为我想学。” 这回答过于希尔维亚,以至于没人能反驳。 最后西里斯居然笑了一下。“当然。” 她皱眉。“什么当然?” “你要是知道有一种很难的变形术,还能忍住不学,我才会觉得出问题了。” 希尔维亚决定暂时把这理解为夸奖。 地下又传来一次撞击。 笑意从几个人脸上都淡下去。 那一晚他们没有再尝试任何阿尼玛格斯步骤,只在打人柳外待到庞弗雷夫人将莱姆斯接出来。希尔维亚没有靠近,也没有让莱姆斯在刚刚经历整夜变身以后立刻面对“另一个人知道了”的局面。 第二天下午,她才去找他。 莱姆斯是在图书馆后面一条很少有人经过的走廊里见她的。他脸色苍白,左边下颌有一道新伤,动作也比平时慢得多。显然西里斯已经提前告诉他昨晚发生了什么,因此他看见希尔维亚时并不惊讶,只是明显有些不自在。 “他们跟你说了?” “没有。”希尔维亚说,“我自己猜的。” 莱姆斯苦笑了一下。“当然。” 这反应让她有点不满。“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如果学校里一定有人自己猜出来,大概会是你。” 希尔维亚接受了这个解释。 莱姆斯靠在窗台旁,过了一会儿才说:“谢谢你没告诉别人。” “西里斯已经谢过一次了。” “他不会用‘谢谢’这个词。” “确实没有。” 莱姆斯笑了一点,很快又因为脸上的伤牵动而停下来。 希尔维亚看着那道新伤,终于问:“很疼?” 莱姆斯沉默了一瞬。 大多数人知道他的秘密以后,不会这样问。 他们会问什么时候被咬,咬他的是谁,会不会失控,会不会传染,甚至会不会在平时也突然攻击别人。 很少有人先问疼不疼。 “变的时候很疼。”他最后说,“变回来也一样。” “每个月?” “每个月。” 希尔维亚皱起眉。 莱姆斯反而笑了。“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和不疼不是一回事。” 这句话让他没有继续笑。 希尔维亚把自己从家里收到的一封信递过去。埃德蒙的效率比她预想得还快,上午猫头鹰刚送来一小叠复制件,来自几十年前赫克托接受治疗时留下的档案。里面没有所谓“狼毒药剂”,因为那种能够帮助狼人保留理智的成熟药剂此时根本不存在;只有一系列失败过、被放弃过或者只在部分症状上有效的尝试。 “这是我们家以前保存的记录。”希尔维亚说,“有人试过在月圆前抑制魔力躁动,也有人试过让意识在变形以后保持稳定。大部分失败了。” 莱姆斯翻了几页,目光停在其中一份记录上。 “这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活到六十多岁。” 他抬头。 “所以别摆出那个表情。”希尔维亚说,“我不是在给你看死亡记录。” 莱姆斯低头笑了一声。 随后两个人一起看起资料。里面有一份四十年前的“月相稳定药剂”尤其引起希尔维亚注意:它无法阻止变身,却曾让赫克托在两个小时内减少自残行为;后来因为副作用太大被停止使用。另一个配方使用了乌头类材料,却因为剂量控制不当导致高烧。还有一位治疗师提出过一种很有意思的理论——狼人的身体无法在满月时抵抗变形,但意识也许不需要和身体一起完全失控。 这句话被希尔维亚圈了起来。 “这可能是方向。” 莱姆斯看着她。“几十年都没人成功。” “几十年没人成功,和做不到不是一个意思。” 他说不出话。 希尔维亚继续翻记录,翻到药剂结构部分以后很快开始皱眉。她魔药成绩很好,但“很好”和真正擅长是两回事。某些草药比例她能理解,可其中关于乌头毒性、神经稳定剂和变形魔力之间的相互作用已经超出她目前水平。 脑子里几乎立刻出现一个名字。 西弗勒斯·斯内普。 她把那页纸停在手里,没有继续翻。 莱姆斯显然注意到了。“怎么了?” “有一部分我不够懂。” “斯拉格霍恩教授?” “不行。” 如果去问教授,就必须解释用途。莱姆斯的秘密不是她的。 莱姆斯也很快意识到这一点。 希尔维亚把资料重新收起来。“我会想办法。你不要担心,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他看着她,忽然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做这些?” 希尔维亚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在她看来竟然没有复杂答案。 “因为你每个月都很疼。我不喜欢看人受苦。更何况这不是你本来应该承受的” 莱姆斯很久没有说话。最后他只是点了一下头。 当天晚上,希尔维亚把掠夺者的阿尼玛格斯笔记看完了一半。 地点还是那间他们经常决斗的废教室。詹姆、西里斯和彼得把三年来搜集的资料搬来一大堆,莱姆斯因为身体还没有恢复,只坐在墙边看。希尔维亚翻到第十五页时已经开始理解为什么他们至今没有成功。 “你们把身体变形和阿尼玛格斯混在一起了。” 詹姆立刻凑过来。“哪里?” “这里。你们一直在想怎么控制变成什么,但真正的阿尼玛格斯不是自己设计形态。” 西里斯抱着手臂。“我们知道。” “那为什么第九页写着詹姆可能变成鹿?” 詹姆显得理直气壮。“我觉得很适合。” “这叫猜。” “很有根据的猜。” 希尔维亚继续翻。“还有西里斯这里为什么写狗?” 詹姆和彼得突然都笑了。 西里斯脸黑了。 莱姆斯坐在旁边,难得加入:“因为他说如果一定要变成动物,至少应该是能咬人的。” 希尔维亚看了一眼西里斯。“很有深度。” “谢谢。” “不是夸奖。” “你现在说得已经很清楚了。” 几个人都笑起来。 气氛第一次没有因为莱姆斯的秘密而变得小心翼翼。他坐在那里,脸上还有伤,身体也明显没有完全恢复,却不需要观察希尔维亚是不是在避开他。她和以前一样会打断他说话,会指出他的推论比詹姆靠谱,也会因为他帮忙整理资料而直接把下一叠羊皮纸塞过去。 莱姆斯慢慢放松下来。 希尔维亚没有注意。 西里斯却注意到了。 他靠在桌边,看着她低头修改他们三个人乱七八糟的笔记,忽然产生了一种非常清楚的感觉:他以前喜欢和希尔维亚决斗,是因为她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东西对他另眼相看。 现在她对莱姆斯也是这样。 不是“我接受你即使你是狼人”。 而是根本没有那个“即使”。 莱姆斯还是莱姆斯。 狼人只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 西里斯莫名觉得这比任何安慰都更好。 “看什么?”希尔维亚忽然抬头。 “没什么。” “你们布莱克家真的很喜欢这个回答。” 雷古勒斯不在这里,却无辜地遭到了一次牵连。 詹姆又笑起来。 研究一直持续到接近宵禁。最后希尔维亚把其中两本书夹进自己怀里,宣布从今天开始她也研究阿尼玛格斯。西里斯问她是不是打算和他们一起练,她回答当然,否则研究有什么意义。 “那你觉得自己会变成什么?”彼得问。 希尔维亚想了想。 “我不知道。” 这是阿尼玛格斯最令人着迷的部分。 她无法决定。 对一个习惯掌控所有变形结果的人而言,这几乎是一种挑衅。 接下来几个星期,图书馆里出现了一种奇怪的新常态。 白天,希尔维亚和艾琳、莉莉一起写作业。晚上,她研究大脑封闭术、阿尼玛格斯和那堆来自家族档案的狼人治疗记录。她开始睡得比以前少,结果第一个提出抗议的人不是教授,而是莉莉。 “你最近在做什么?” 那天下午莉莉直接把希尔维亚手里的书按了下去。 “看书。” “我看得出来。” 艾琳从旁边补充:“她昨天凌晨一点还在给我写信,问某种魔法稳定结构能不能类比成桥梁应力。” 莉莉转头。“你为什么凌晨一点回答她?” 艾琳沉默了一下。 问题突然从一个人变成两个。 希尔维亚很满意。 莉莉显然不准备让话题被转移。她看见希尔维亚眼下那一点很浅的疲惫,皱眉问是不是伏地魔那边又有什么事。这个问题让希尔维亚停了一下。几个月以前,莉莉不会这样自然地把自己放进这些事情里;而现在,她已经知道莫当特家收到过邀请,也知道希尔维亚在担心学校里发生的袭击。 “不是。”希尔维亚说,“我在学几样东西。” “不能说?” “有一部分不能。” 莉莉看了她几秒。 没有追问。 “那能说的部分呢?” 希尔维亚想了想,把大脑封闭术告诉了她。 莉莉明显惊讶,却没有问她脑子里究竟有什么值得保护,只立刻抓住另一个问题:“所以你圣诞节见到伏地魔以后,真的觉得他试图读你的思想?” “只是试探。” “这还不够严重?” “所以我才在学。” 艾琳已经完全放下自己的书。她比莉莉更了解希尔维亚那种“事情发生以后先解决再害怕”的逻辑,所以只问:“练得怎么样?” 希尔维亚沉默。 莉莉立刻明白。“很差?” “没有很差。” “那就是很差。” “只是比变形术慢。” 艾琳忍不住笑。 希尔维亚突然发现,让两个聪明而且已经越来越了解自己的朋友同时坐在对面,可能不是一个很好的生活安排。 可她没有真正觉得烦。 那天下午她们第一次讨论起精神魔法。艾琳从认知结构的角度提出,大脑封闭术如果只是不断“关门”,施术者本人也会被困住;莉莉则认为情绪不可能简单地被清除,因为越刻意不想某件事,反而越容易想到。希尔维亚听着听着,忽然发现她们两个在无意间解决了自己练习中一个持续一星期的问题。 她之前一直试图把最重要的记忆藏得更深。 或许真正应该做的不是藏。 而是让侵入者根本无法判断哪一扇门重要。 她把这个想法迅速记下来。 莉莉看见以后笑了。“所以我们现在算你的课外导师?” “暂时。” “收费。” “你刚才还吃了我的巧克力。” “那是友情费用。” 艾琳很认真地点头,认为这个收费标准合理。 希尔维亚看着两个人,突然觉得所谓朋友可能确实是一件很奇怪的东西。 她从来没有正式邀请莉莉进入自己的生活。 艾琳也没有。 可莉莉已经在那里了。 当天夜里,希尔维亚重新练习大脑封闭术。 她闭上眼,不再试图把意识变成一栋所有门都紧锁的房子。相反,她让走廊不断延长,让房间的位置发生变化,让最普通的一段课堂记忆和真正重要的东西拥有完全相同的入口。空间开始在思绪里重新排列。 这一次稳定了更久。 然后,不知是不是因为白天刚研究过阿尼玛格斯,她在意识深处忽然看见了一幅完全不属于霍格沃茨的景象。 极亮的阳光。 颜色浅得发白的长草。 还有某种东西从视野边缘一闪而过。 太快了。 她甚至没看清。 只捕捉到一点金黄色和黑色斑纹。 希尔维亚睁开眼。 房间里仍然安静。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阿尼玛格斯的书里说,一个人的形态并不是由意愿决定,而是某种更接近本能的东西。 她突然非常想知道,刚才那是什么。 这一次,她决定不提前猜。 16. 希尔维亚小姐发现四条腿确实有优势 从二月到三月,霍格沃茨出现了三个明显比平时安静的格兰芬多。 这是件相当惊人的事。 詹姆、西里斯和彼得从满月那天起便各自在嘴里含着一片曼德拉草叶。最开始的几天还算顺利,到了第二周,事情就逐渐变成一种漫长的折磨。吃饭需要格外小心,睡觉不能张嘴,打喷嚏会造成集体恐慌,魔咒课上被教授点名更是灾难。詹姆已经练出一套几乎完全依赖手势和眉毛与人交流的方法,西里斯则发现自己只要瞪人的时间足够长,大部分朋友都能理解他想表达的意思;彼得最辛苦,有一次吃南瓜馅饼时险些把叶子一起咽下去,吓得整张脸都白了。 希尔维亚对此表现出了非常稳定的幸灾乐祸。 她白天仍然和艾琳、莉莉一起上课、写作业,晚上则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和掠夺者碰面。一部分时间用于整理阿尼玛格斯资料,另一部分用来继续研究莱姆斯的治疗记录。她没有真正加入他们的恶作剧,也从不跟着他们整晚在城堡里乱跑,可四个人原本非常封闭的小圈子里,的确慢慢多出了一把属于她的椅子。詹姆甚至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旧木箱,把所有资料都塞进去,在箱盖上写了一个非常潦草的“绝密”。希尔维亚看见以后指出,真正想保密的人一般不会在箱子正面写“绝密”,詹姆第二天便把字改成了“极其普通的变形术作业”,结果看起来更加可疑。 莱姆斯倒是很快习惯了她知道秘密这件事。他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发现希尔维亚除了每个月月圆后会多问一句伤势,其他时候完全没有改变与他说话的方式,也就渐渐不再在意。真正让他意外的是,她对那些旧药剂记录并非一时兴起。希尔维亚已经把莫当特家几十年前留下的配方整理成三类:失败得毫无价值的、曾经减轻过部分症状的,以及理论上可能保留意识却因为毒性无法使用的。第三类最少,也最重要。 她没有把完整资料交给斯内普。 这件事经过了很长时间的考虑。 最后希尔维亚抄出其中两段最复杂的药理结构,删掉病例、月相和狼人的所有信息,拿去问斯内普为什么其中一种乌头处理方式会导致魔力循环失控。斯内普只看了半页便抬头问她:“你从哪里弄来的?” “家里的旧配方。” “做什么用?” “失败的治疗魔药。” 斯内普显然不相信她只准备说这么多,却还是开始看。他对魔药的理解确实和普通学生不是一个层次,很快指出问题根本不在乌头本身,而在前一种稳定剂改变了它进入人体后的作用路径。希尔维亚记下来,又问如果换成另外两种材料会怎样。斯内普盯着她看了几秒,冷冷评价:“你最近问的问题越来越不像四年级魔药。” “谢谢。” “不是夸奖。” “那你说得不够清楚。” 斯内普的脸色更加不好看。 希尔维亚却在那一刻突然想起西里斯也经常被她用这句话堵住,莫名觉得有点好笑。 她没有告诉斯内普更多。斯内普的警惕性很高,一旦任何迹象,都对掠夺者们是个极大的危机。 到了三月满月,詹姆三人总算成功熬过第一个月。那天晚上,他们把已经浸满唾液的叶子放进能够直接承接月光的水晶小瓶,加入自己的头发和提前搜集好的露水。露水最后果然来自希尔维亚找到的北侧废弃庭院——那里有一段终年被塔楼和拱墙遮住的石缝,足够七天不见阳光,也几乎从来没人会踩。鬼脸天蛾的蛹则是詹姆想办法弄来的,至于具体途径,他拒绝解释,希尔维亚因此默认其中至少违反了两条校规。 三个小瓶被分别藏进绝对黑暗安静的地方,从此进入漫长得无法预测的等待。 而希尔维亚在同一晚把自己的曼德拉草叶放进嘴里。 西里斯当场笑了。 准确地说,由于他的叶子已经拿出来,他终于恢复了正常说话能力,所以把过去一个月积累的报复一次性全部还了回来。“不要吞。尤其是吃巧克力的时候。” 希尔维亚看着他。 “还有睡觉别张嘴。” 她继续看。 “打喷嚏以前最好先想清楚。” 希尔维亚还是不说话。 西里斯笑得更加高兴:“这个月终于轮到我享受安静了。” 希尔维亚慢慢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羊皮纸,在上面写了一句话,然后递给他。 下次决斗允许让你三秒。 西里斯低头看完,笑容立刻消失。 詹姆在旁边笑得差点把桌子撞翻。 接下来的一个月,希尔维亚第一次发现失去正常说话能力有多么影响生活。她并不是西里斯那种恨不得对每件事发表意见的人,却也绝没有自己过去想象中那么安静。魔咒课必须提前向弗立维教授解释,斯拉格霍恩对此兴致极高,一连问了三个关于阿尼玛格斯的问题,幸好希尔维亚早就准备了一套“家族研究需要观察曼德拉草长期接触魔力后的变化”的说辞。麦格教授则只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看得希尔维亚非常怀疑教授已经知道了。 但麦格什么也没说。 真正麻烦的反而是朋友。莉莉在第三天就发现她嘴里有东西,艾琳只用了半分钟便猜到是曼德拉草。两个聪明的拉文克劳和格兰芬多坐在她对面,几乎同时联想到三年级变形术里学过的阿尼玛格斯内容。 希尔维亚只好在羊皮纸上写:别问。 莉莉看了,又看她。 “危险吗?” 希尔维亚想了想,写:如果做错,很危险。 艾琳立即皱眉。 她继续写:所以不会做错。 莉莉把羊皮纸拿过去,在下面添了一句: 这句话听起来更危险。 希尔维亚写道,好像你是可以说话的。写完被莉莉拍了拍脑袋。 三个人最终没有继续讨论。莉莉和艾琳都没有要求她交代究竟跟谁一起学,也没有追问为什么突然开始阿尼玛格斯程序。希尔维亚发现自己对这种不过界的默契越来越喜欢。她甚至开始觉得,自己以前把“朋友”理解成只需要聊得来、相处舒服,可能确实有些简单。真正亲近以后,还包括知道哪些事情可以问,哪些事情应该等对方愿意说。 只有一个人没有这么容易接受。 雷古勒斯很快发现她变忙了。 一开始只是原定每周两次的变形术讨论被希尔维亚改了一次时间。后来变成她晚饭以后常常不在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再后来连雷古勒斯都注意到,詹姆·波特和西里斯越来越频繁地在走廊里等她。 这让他很不高兴。 问题在于,雷古勒斯十三岁,而且是一个布莱克,因此他绝不可能直接说“我不高兴”。 他选择的方法是更加安静。 希尔维亚到第三次才发现。 那天她在图书馆里终于把曼德拉草叶取出,完成属于自己的水晶瓶。整整一个月不能正常说话以后,她第一件事是喝了半杯水,第二件事是告诉西里斯:“你上个月真的很烦。” 西里斯显然已经等待这句话很久。“我觉得你这个月可爱多了。” 希尔维亚抬头。 詹姆立刻往旁边让了半步。 “我是说安静。”西里斯补充。 “你解释得更糟了。” “我知道。” 詹姆在旁边露出一种非常意味深长的表情,西里斯不需要看他便把一本书扔了过去。 事情本来十分正常,直到希尔维亚回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以后,发现雷古勒斯一个人坐在壁炉边。她原本约好今天和他讨论第十章的永久结构理论,时间还没到,他却已经把书合上了。 “你看完了?” “嗯。” “第十章?” “第十一章也看了。” 希尔维亚坐到他旁边。“那你为什么没做标记?” 雷古勒斯看了她一眼。“你最近不是很忙吗?” 这句话终于让希尔维亚听出了不对。 “还好。” “波特他们总找你。” “最近有点事。” “什么事?” 希尔维亚顿了一下。 她不能说。 至少不能告诉雷古勒斯莱姆斯是狼人,也不能解释詹姆、西里斯和彼得为什么学习阿尼玛格斯。她自己的部分倒可以说,可一旦提起学习契机,雷古勒斯很容易顺着猜下去。 “不是我的秘密。”她最后说,“所以不能告诉你。” 雷古勒斯的表情几乎立刻变了。 变化很小,但希尔维亚看出来了。 “西里斯知道。” “因为这件事本来就跟他有关。” “当然。”这两个字非常不雷古勒斯。 希尔维亚皱眉。“你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 “又来了。” 雷古勒斯抿着嘴。 希尔维亚认识他这么久,已经知道这种表情意味着他正在努力避免说出一句自己以后可能会后悔的话。她没有催,只把他合上的书重新打开。 “你如果不想说,我们就先讲第十章。” 这反而让雷古勒斯更生气了。 “你总是这样。” 希尔维亚终于抬头。 “哪样?” “你觉得什么都可以等。”雷古勒斯压低声音,公共休息室里还有其他学生,他显然不愿被别人听见,“你有时间的时候就来,没时间就改到下一天。你和麦克唐纳、伊万斯一起去图书馆,跟波特他们晚上不知道去哪里,然后回来告诉我下次再讲。” 希尔维亚听了半天,终于慢慢明白。 “你在生气,因为我改了两次时间?” “我没有生气。” “那你现在是什么?” 雷古勒斯不说话了。 希尔维亚忽然产生一个非常有趣的猜测。 “你是不是在吃醋?”雷古勒斯的脸色瞬间僵住。 这反应实在太明显。希尔维亚原本只有三分确定,现在直接变成十分。 “不是。” “你耳朵红了。” “这里太热。” “地下室二月。” “壁炉在旁边。” 希尔维亚忍不住笑。 雷古勒斯立刻站起来。 她及时伸手抓住他袖口。“好,我不笑。” “你已经笑了。” “那我现在不笑。” 雷古勒斯显然认为这没有任何区别,但最终还是重新坐下来,只不过位置比刚才远了一点。希尔维亚看着他,第一次非常认真地意识到,这个过去总跟着自己问魔法问题的小男孩正在发生变化。他当然还是比自己小一岁,还是那个会因为得到一句“这条批注不错”就明显高兴的雷古勒斯,可最近某些东西已经不只是崇拜。 她并不讨厌。只是有一点意外。 “我和西里斯他们最近确实在一起做一件事。”她最后说道,“不能告诉你细节,不是因为我觉得你不可信。” 雷古勒斯没有看她。 “因为秘密不是我的。我没有资格替别人告诉你。” 这句话让他的神情稍微松了一点。 但没有完全。 “那你自己的呢?” 希尔维亚停了一下。 然后从口袋里拿出那只很小的水晶瓶。 雷古勒斯终于转头。 瓶里暂时还看不出什么,只是一团被严格按照要求配置、等待雷暴发生变化的材料。希尔维亚没有交给他,只让他看了一眼。 “我在学阿尼玛格斯。” 雷古勒斯的眼睛一下亮了。 随即他又想起什么。 “和西里斯一起?” “还有詹姆和彼得。” 他脸上的光又暗了两分。 希尔维亚差点再次笑出来,及时忍住。 “你为什么以前没告诉我?” “因为我刚开始。” “你已经含了一个月曼德拉草。” “严格来说,一个月也不算很久。” 雷古勒斯显然完全不同意。 希尔维亚只好说:“等成功以后,第一个告诉你我变成什么。” 雷古勒斯终于看她。 “真的?” “真的。” “西里斯也不知道?” “谁都不知道。阿尼玛格斯不能选。” 这个答案总算让雷古勒斯满意了一些。他低头重新打开书,过了片刻才像完全不经意似的问:“你觉得会是什么?” 希尔维亚想了想。 “可能比较大的东西。” “为什么?” “如果变成甲虫,我会很不高兴。” 雷古勒斯终于笑了。 那场持续了十分钟、没有任何人愿意承认是吃醋的争执,就这样结束了。 至少表面如此。 他们真正等到雷暴是在五月。 整个四月几乎没有一场像样的雨。詹姆、西里斯和彼得每天晨昏按照要求完成固定步骤,希尔维亚则比他们晚一个月,却已经进入相同的等待阶段。四只水晶瓶分别藏在霍格沃茨不同位置,没有任何人敢中途去看。天气每次稍微阴下来,詹姆都会立刻观察窗外;有两次远处甚至传来雷声,最后却根本没有闪电落在霍格沃茨附近。 到了五月第三个星期,连西里斯都开始怀疑英国天气是不是突然决定和他们作对。 然后星期四下午,天黑了。 不是普通下雨前的阴沉。 乌云从禁林方向压过来时,整个城堡几乎提前进入傍晚。风把湖面吹出大片灰黑色波纹,草药课提前结束,教授们开始让学生关窗。第一道真正的闪电划过塔楼上空时,希尔维亚正在魔法史课上。 她和詹姆隔着半间教室同时抬头。 西里斯已经站起来了。 宾斯教授仍然在讲一场发生于十六世纪、几乎没有任何活人真正关心的妖精税收争议,甚至没有发现教室里三个人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课堂上。 第二道闪电出现。 希尔维亚合上书。 詹姆也开始收东西。 莱姆斯坐在后面,默默把脸埋进手掌。 他们最终没能直接从魔法史课上逃走,因为艾琳一把抓住了希尔维亚的袖子,提醒她宾斯教授虽然很少抬头,但凭空少掉四个人仍然可能被发现。于是四个人硬生生熬到下课铃响,铃声刚落,詹姆已经第一个冲出门。 他们在城堡里分开取回各自的小瓶,随后在三楼那间已经被他们用了很久的废教室重新碰面。 瓶中的液体已经变成深红色。 没有人再笑。 准备了几个月的事情突然真正摆在面前以后,就连西里斯都显得比平时安静。莱姆斯和彼得站在墙边——彼得的药剂也成功了,但他明显还在犹豫是否今天就完成第一次变形。詹姆决定先来。 整个过程比希尔维亚预想中更加剧烈。 喝下药剂以后,詹姆几乎立刻弯下腰,像有两个完全不同的心脏同时在胸腔里撞击。他的脸色一瞬间白下来,手却仍死死握着魔杖。过了不到一分钟,他猛地睁开眼,显然已经看到了属于自己的动物形态。 “什么?”西里斯问。 詹姆喘着气,居然笑了一下。 “鹿。” 希尔维亚想起他几个月前那句“我觉得很适合”,突然很不愿意承认这个人居然猜对了。 第一次变形持续得并不顺利。James的身体短暂出现了几处非常怪异的中间状态,莱姆斯一度紧张得准备去找麦格教授,最终却还是成功完成。等原本站在房间中央的十四岁男孩彻底消失以后,一头年轻的牡鹿踩着石地站在那里,四条腿明显还不太知道应该怎么协调。 房间安静了两秒。 然后西里斯笑得坐到了桌上。 牡鹿立刻低下头试图用角顶他。 事实证明,第一次拥有鹿角的人同样需要适应长度。 詹姆直接撞翻了一把椅子。 轮到西里斯时,他依旧笑着,直到药剂入口。几秒后他的表情便彻底变了。希尔维亚第一次看见他因为疼痛完全没有余力说话,那种双重心跳带来的冲击显然比任何人预想得更强。可西里斯撑住了。动物形态真正出现在意识里时,他闭着眼睛停了几秒,再睁开时第一句话竟然是:“我就知道。” “什么?” “狗。” 詹姆刚刚恢复人形,听完当场再次开始笑。 西里斯懒得理他。 几分钟以后,一条体型远超普通家犬的黑狗出现在房间中央,毛色深得近乎吸光,灰色眼睛却还是西里斯的样子。它比希尔维亚想象中更大,肩背宽阔,单看外形足够让夜里遇见的人直接改变路线。 詹姆围着他看了一圈,评价:“很像你。” 黑狗龇牙。 “尤其这个表情。” 下一秒西里斯扑了上去。 两个人差点把刚刚恢复的桌子再次撞翻。 希尔维亚觉得他们完全没有必要学习阿尼玛格斯,因为即使变成动物,行为方式也没有产生任何值得记录的进步。 最后轮到她。 教室安静下来。 希尔维亚拿起自己的水晶瓶。 她准备这件事的时间其实比詹姆、西里斯短。过去几个月里,她真正投入最多精力的仍然是大脑封闭术和莱姆斯的药剂资料,可越接近第一次变形,她越对结果感到好奇。 这是她人生中极少数无法通过提前练习控制答案的考试。 她不知道自己会成为什么。 而且这次不能靠天赋临场修改。 希尔维亚将魔杖抵在胸口,完成最后一步,然后喝下药剂。 第一反应是疼。 不是某个部位受伤的疼,而像整个身体忽然同时记起自己还有另一种可能。胸腔里出现第二道心跳,一快一慢,最初完全错乱,随后越来越接近。她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紧,额头立刻出了汗。 然后,她看见了。 不是镜子。 也不是一幅完整画像。 只是一个极短的视觉印象:极亮的草原,风压低枯黄的长草,一道金色身影从视野里迅速掠过。 修长的身体。 黑色圆斑。 眼睛下方两道深色泪纹。 猎豹。 希尔维亚几乎在看清的一瞬间就觉得荒唐。 西里斯会高兴坏的。 这个念头甚至比恐惧来得更早。 紧接着身体开始变化。 这一次大脑封闭术训练真正派上了用场。阿尼玛格斯第一次变形最危险的并不只是疼痛,而是动物意识突然进入时产生的混乱。希尔维亚能够感觉到某种完全不同于人类的本能正在同时醒来——声音变得过于清晰,空气里的气味突然拥有层次,房间里每个人的位置几乎不需要看就能判断;更强烈的则是移动的冲动。 她想跑。 不是“决定跑”。 而是身体本身觉得静止非常不合理。 希尔维亚没有试图压掉这种本能。她只是牢牢守住那栋已经练了几个月的意识建筑,在最里面保留一个非常清楚的认知。 我是希尔维亚·莫当特。 然后允许其他东西改变。 世界一下变矮了。 詹姆最先说了一句非常不文雅的话。 莱姆斯完全忘记阻止。 一只年轻的猎豹站在刚才希尔维亚的位置。金黄色皮毛覆盖修长身体,黑色斑点从肩背一直延伸到长尾,四肢比普通猫科显得更加纤细,胸腹却已经有明显力量。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动物的瞳孔改变了很多东西,灰绿色却依然隐约保留下来。 西里斯已经变回人形。 他盯着她看了足足几秒。 随后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希尔维亚立即知道他准备说什么。 “你变成猫了。” 猎豹的耳朵往后压。 “很大的猫。” 希尔维亚朝他扑过去。 西里斯早有准备,转身就跑。 他甚至在跑出去以前重新变成了黑狗。 詹姆喊了一句什么,莱姆斯也在后面说别出教室,可这两个人显然谁都没听。门被撞开,黑狗率先冲进走廊,猎豹紧跟着跃出去。 最开始的几步希尔维亚并不适应。 四条腿的协调方式和两条腿完全不同,尾巴更是一个她从来没有处理过的额外结构。可只用了十几秒,那种奇怪感便开始消失。 随后她真正跑了起来。 西里斯很快。 大型黑狗在霍格沃茨长走廊里已经快得足够惊人。 可猎豹不是同一回事。 希尔维亚自己都没有预料到那种速度。四肢在某一瞬间似乎不再是分别运动,而变成整个身体向前伸展、收缩、再弹出去。地面飞快地从脚下消失,走廊尽头几乎迎面撞来。 她超过西里斯时甚至没有费什么力气。 黑狗明显愣了一下。 希尔维亚继续冲出去。 然后发现前面是楼梯。 她第一次以猎豹形态急刹,爪子在石地上划出去很远,尾巴本能地甩向另一边帮助身体保持平衡。西里斯随后追来,在她旁边停下。 黑狗看着她。 猎豹也看着黑狗。 大概三秒以后,西里斯变回人形。 “这不公平。” 希尔维亚也试着恢复。 第一次没有成功。 西里斯脸上的笑意立即加深。 希尔维亚重新集中精神,想象自己原本的身体。几秒之后,她终于重新站在走廊上,头发比刚才乱了很多,呼吸也有些急。 第一句话就是:“哪里不公平?” “你本来就打得比我好。” “所以?” “现在还跑得比我快。” 希尔维亚想了想。“确实很遗憾。” “你根本没觉得遗憾。” “我为什么要?” 西里斯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是刚才嘲笑詹姆撞椅子的那种大笑,而是某种明显兴奋得压不住的笑。他从一年级开始就习惯希尔维亚不断出现新的、值得他重新研究的东西,而现在这种关系里又多了一项。 “下一次去外面。” “你还想比?” “当然。” “你会输。” “你怎么知道?” “我是猎豹。” “你刚刚才知道。” “已经足够了。” 两个人回到教室时,詹姆正站在门口,显然已经等着嘲笑西里斯。他只看一眼西里斯的表情便知道结果,笑得完全没有同情心。 “输了?” “闭嘴。” “她让你先跑了吗?” “波特。” “我只是问。” 西里斯下一秒又变成黑狗扑了过去。 房间重新乱成一团。 莱姆斯坐在桌边,看着一头鹿、一条狗以及刚刚恢复成人形、正非常认真研究自己为什么会变成猎豹的希尔维亚,忽然觉得过去几年每个月那个只能独自等待的满月开始变得有一点不一样。 他们还没有真正陪他度过一次变身。 但第一次,他已经知道下一次不会再只有自己。 希尔维亚兑现了对雷古勒斯的承诺。 只不过方式和她原先计划的不太一样。 第二天傍晚,她本来准备在公共休息室告诉他,结果雷古勒斯根本不在那里。奥克塔维娅说他晚饭以后往黑湖方向去了,大概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希尔维亚找到他时,他正坐在湖边一块石头上。 五月的天已经暖起来,黑湖边仍然有风。雷古勒斯把书放在膝上,却一页也没翻。他最近的心情并不好,原因不完全是希尔维亚。Bck家的来信越来越频繁,沃尔布加开始提前安排暑假的聚会,字里行间仍不断出现“正确的人”“家族责任”和“未来”。 但希尔维亚确实占了一部分。 尤其今天下午。 他刚刚在走廊里看见她和西里斯、詹姆、莱姆斯一起从一间废教室出来。四个人不知道之前做过什么,每个人头发都乱得厉害,詹姆袖子上还沾着灰。西里斯正在和希尔维亚争论“长距离不算速度”,希尔维亚显然心情很好,甚至罕见地一路笑着。 雷古勒斯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一件事。 西里斯总是这样。 他可以把家里所有东西推开,可以拒绝母亲、拒绝斯莱特林、拒绝成为一个Bck,却仍然能在别处得到更多东西。詹姆·波特,格兰芬多,新的家庭,现在还有希尔维亚。 而雷古勒斯明明才是那个留下的人。 却总觉得自己正在被留下。 这个念头让他非常讨厌自己。 所以当身后草地传来轻响时,他甚至没有马上回头。 然后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肩。 雷古勒斯转过去。 整个人僵住了。 一只猎豹就站在距离他不到一步的位置。 金黄色的身体在傍晚光线里显得比室内更加漂亮,黑色斑点沿着肩背一直铺开,长尾缓慢地摆了一下。它的体型比雷古勒斯预想中真正的野生猫科还要有压迫感,可那双灰绿色眼睛看起来异常熟悉。 雷古勒斯只愣了几秒。 “希尔维亚?” 猎豹眨了一下眼。 雷古勒斯彻底不说话了。 下一刻,动物身体开始改变。毛发退去,四肢恢复,希尔维亚重新站到他面前。她显然已经练了几次恢复人形,比昨晚顺畅得多。 “第一个告诉你。” 雷古勒斯看着她。 刚才那点阴郁还没有完全从脸上消失,可惊讶已经把大部分情绪压了下去。 “猎豹。” “显然。” “你成功了。” “昨天。” 雷古勒斯立即抓住时间。“所以西里斯昨天就知道。” 希尔维亚闭了一下眼。 这个人的重点非常稳定。 “他当时在场。” “波特也在。” “在。” “卢平?” “也在。” 雷古勒斯的嘴角重新压平。 希尔维亚终于忍不住:“你真的还在吃醋。”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先问西里斯?” 雷古勒斯不说话。 希尔维亚在他旁边坐下。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理解了一点不只是少年感情的东西。雷古勒斯介意的也许不只是她最近和西里斯走得近。更深的一层,是他一直害怕那个哥哥离开Bck家以后,反而拥有所有自己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 自由。 朋友。 被选择。 甚至希尔维亚。 “我和西里斯认识你以前就会决斗。”她说。 雷古勒斯的表情并没有变好。“谢谢提醒。” “我还没说完。” 他不情愿地看过来。 “但我和你做朋友,也绝不是因为你是他弟弟。” 雷古勒斯安静了。 希尔维亚继续道:“所以他跟我关系怎么样,不会改变你和我的关系。你们两个为什么总觉得同一件东西只能有一个人?” 这句话似乎击中了什么。 雷古勒斯低头看着湖面。 很久以后,他才说:“因为在我们家经常就是这样。” 一个正确的儿子。 一个值得骄傲的继承人。 一个能够代表Bck的人。 西里斯不做,于是轮到雷古勒斯;如果西里斯重新得到一点认可,那种认可又仿佛必须从雷古勒斯身上被拿走。 希尔维亚第一次真正明白这种竞争并不是兄弟两个自己创造的。 她没有说什么漂亮的安慰。 只伸手碰了一下他的书脊。 “我不是你们家的东西。” 雷古勒斯抬头。 “所以不用争。” 他说不出话。 希尔维亚觉得问题已经解决,站起来准备回城堡,却被他叫住。 “等一下。” 她回头。 雷古勒斯犹豫了两秒,指了指她刚才站过的位置。 “你能再变一次吗?” 希尔维亚看他。 “我没看清。” 这理由明显是假的。 但她没有揭穿。 几秒以后,金黄色的猎豹重新出现在草地上。 雷古勒斯这一次看了很久。 希尔维亚原本以为他会像西里斯那样先说一句“猫”,或者立刻研究她为什么会变成这种动物。雷古勒斯却只是蹲下来,迟疑片刻,伸出手。 猎豹看着他。 他没有直接碰。 只把手停在那里,等她自己决定。 希尔维亚忽然觉得这个动作非常像雷古勒斯。 于是她向前一步,用额头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指节。 雷古勒斯整个人都安静了。 过了很久,他才很轻地说: “很好看。” 猎豹抬起头。 雷古勒斯耳朵又红了。 “我是说猎豹。” 希尔维亚如果现在是人,大概已经笑出来了。 可惜猎豹不会笑。 所以她只非常宽容地没有当场变回来。 这大概已经是她能给予的最大体贴。 17. 希尔维亚小姐陪狼人过满月 希尔维亚学会阿尼玛格斯后的第一个满月,比她预想中来得快。 真正到了那一天,她才发现“陪莱姆斯度过满月”和之前所有关于这件事的讨论完全不是一回事。 白天的莱姆斯看起来与平时差别不大,只是脸色更白,动作也明显慢下来。草药课上,他第一次把一株嚏根草的根切歪,斯普劳特教授没有像往常那样提醒,只若无其事地替他换了一株新的。午饭时他几乎没吃东西,詹姆却反常地没有催,只把一块面包留在他盘子边。西里斯从早上开始就比平时更吵,先在魔咒课上把自己的羽毛笔变成一条会咬人的毛毛虫,又在走廊里和詹姆为了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争了十分钟。 希尔维亚很快看出来,他在紧张。 西里斯真正担心某件事时,通常会表现得比平时更像西里斯。 傍晚前,她和莉莉、艾琳一起从图书馆出来。莉莉已经发现她今天频繁看时间,却没有追问,只在走到楼梯口时忽然停下。“今晚有事?” 希尔维亚点头。 “危险吗?” 这个问题让她想了一会儿。 “有一点。” 莉莉皱眉。 艾琳比她更了解希尔维亚对“有一点”的定义,立即问:“是你觉得有一点,还是正常人觉得有一点?” 希尔维亚沉默了一秒。 莉莉的脸色立刻变了。 “我不会一个人去。”她只好补充,“而且准备了很久。” 莉莉看着她,似乎仍然不满意,却没有继续逼问。她最近已经越来越习惯希尔维亚身上存在一些暂时不能告诉自己的秘密,只伸手把她校袍领口翻进去的一小角整理好。“那明天早餐见。” 这句话很普通。 希尔维亚却忽然明白了意思。 不是“你必须告诉我”。 而是“你最好明天按时出现”。 她笑了一下。“早餐见。” 艾琳也点头,随后十分不客气地补充:“如果你明天不来,我就去问麦格教授。”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这么麻烦了?” “成为朋友以后。” 艾琳回答得理直气壮。 希尔维亚一时竟无话可说。 庞弗雷夫人把莱姆斯送进打人柳下方的通道以后,并没有发现远处草坡后面藏着四个学生。 彼得最终也完成了第一次阿尼玛格斯变形。他的动物形态是一只体型很小的老鼠,这个结果让他本人明显失望了一阵。詹姆却立刻指出,小型动物在潜入和寻找秘密通道方面非常实用;西里斯则认为至少比变成一只不能飞的鸡好。希尔维亚本来觉得这种安慰方式相当糟糕,直到发现彼得真的因此高兴了不少。 今晚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行动。 麦格教授不知道。 庞弗雷夫人不知道。 邓布利多大概也不知道。 这一点让希尔维亚在出发前认真考虑了整整三分钟。 最后她仍然来了。 因为阿尼玛格斯不是为了在废教室里比赛谁跑得快才学的。 庞弗雷夫人的身影消失以后,詹姆率先变成牡鹿。西里斯很快化作那条巨大的黑狗,彼得缩成老鼠,钻进詹姆背上的毛里。希尔维亚最后看了一眼城堡方向,身体随即迅速下沉。人的视野降低,夜晚的气味和声音却在同一瞬间被放大。金黄色皮毛在月光下几乎变成浅银,长尾低低扫过草地。 黑狗立刻转头看她。 希尔维亚不用会说话,也知道西里斯在想什么。 别跑。 她故意向前冲了两步。 黑狗立即追。 牡鹿用角把他们两个一起往旁边顶了一下。 詹姆显然认为今晚不是比赛的时候。 希尔维亚只好收敛。 打人柳的枝条在夜风里猛烈挥动。彼得从鹿背上跳下来,变回人形,在树根某处按下机关。暴躁的大树很快僵住。几个人依次钻入地下通道,希尔维亚第一次真正进入那条连接霍格沃茨与尖叫棚屋的暗道。 越往前走,狼人的气味越明显。 她从前只在人形状态见过赫克托叔叔变身之后留下的痕迹,从未如此接近过一个正处在满月中的狼人。动物身体带来的感官使危险变得格外直接。毛发、血、木头、泥土,还有一种完全不同于普通狼的气味混在一起。 本能告诉她应该远离。 理智告诉她里面是莱姆斯。 两种判断第一次如此明确地同时存在。 西里斯走在最前面。 抵达尖叫棚屋地下入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牡鹿站在另一侧。 希尔维亚突然意识到,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来。 过去不知道多少个月圆夜,詹姆、西里斯和彼得都只能等在外面,知道莱姆斯正在里面伤害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 所以他们才会冒险学习阿尼玛格斯。 不是因为这项魔法厉害。 也不是因为他们喜欢违反规定。 至少不完全是。 门后的撞击声突然变得剧烈。 下一秒,狼人冲了出来。 即使希尔维亚已经做好准备,真正看见莱姆斯时仍然有一瞬间没有把眼前的生物和白天那个总在提醒詹姆按时交论文的男孩联系起来。他比普通狼高得多,四肢比例异常,肩背骨骼清晰地凸起,嘴边已经有血。左侧身体有几道新抓痕,显然来自他自己。 狼人闻到了人类之外的动物气味。 它停住。 黑狗先向前一步。 莱姆斯立即扑了过去。 西里斯没有躲。 两只动物猛烈撞在一起,黑狗的体型已经很大,却仍然被狼人推得后退。牡鹿随即从侧面顶住莱姆斯的肩膀,把他从西里斯身上撞开。狼人发出低吼,再次扑向詹姆。 整个过程比他们在废教室里的任何演练都混乱。 没有战术。 没有教授喊停。 更没有希尔维亚习惯的那种可以计算下一步的决斗节奏。 她几乎本能地想变回人形使用魔杖。 然后及时停住。 她如果成为人,莱姆斯会立刻把她当作攻击目标。 所以她做了一件更加符合现在身体的事。 跑。 猎豹骤然从原地冲出去。 狼人的注意力被高速移动的目标立刻吸引,头部随之转向。希尔维亚没有真的靠近,只绕着房间边缘迅速改变方向。莱姆斯果然追了过来。 这正是她要的。 速度第一次不是为了赢西里斯。 而是为了控制莱姆斯的位置。 黑狗迅速明白了。西里斯从另一侧压上来,把狼人往远离墙壁的方向逼。詹姆则利用鹿角拦住几个莱姆斯可能撞伤自己的位置。彼得体型太小,无法参与正面控制,却能钻进狭窄处,把几块会造成严重伤害的碎木和铁片推开。 他们做得很笨拙。 可有效。 莱姆斯第一次没有在变身后立即开始疯狂撞击墙壁。 他仍然失去了人的意识,仍然会扑咬、低吼、试图攻击,但房间里终于有了别的生命能够承受他的注意力,又不会像人类一样成为狼人本能中的猎物。 半个小时以后,希尔维亚才真正理解为什么詹姆他们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 狼人趴下了。 不是因为镇静,也不是因为魔法。 只是累。 黑狗距离他不到几步,趴在地上喘气。牡鹿站在另一边,身上已经多了两道浅伤。猎豹伏在窗边,尾巴偶尔扫一下地板。彼得重新变成老鼠,躲在高处。 屋子里第一次安静下来。 莱姆斯没有咬自己。 希尔维亚盯着他前腿上那些旧伤看了很久。 她忽然非常确定,那份药剂必须继续研究。 陪伴可以解决一部分问题。 可变身本身依然在折磨他。 黎明前,他们离开尖叫棚屋。 莱姆斯需要由庞弗雷夫人正常接回,因此其他人必须提前退开。四只动物沿通道返回打人柳附近,直到确认周围没人,才依次恢复成人形。 詹姆第一个坐到草地上。 “我以后再也不说鹿角没用了。” 他的左袖已经破了,手臂上有一道浅伤。西里斯也没好多少,肩膀明显被撞青了一大片,头发比任何一次决斗后都乱。彼得看起来最完整,只是脸色白得厉害。 希尔维亚检查了一遍自己,发现猎豹速度的优势确实很明显。除了小腿被木板擦出一道伤口,她几乎没真正被莱姆斯碰到。 西里斯注意到了。 “这不公平。” 希尔维亚已经懒得问他为什么又说不公平。 詹姆坐在旁边笑:“她根本没被碰到。” “我看见了。” “所以你羡慕?” “我为什么羡慕一只猫?” 希尔维亚看向他。 西里斯立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 “猎豹。” “晚了。” “我纠正了。” “没用。” 詹姆显然觉得一个人在刚刚陪狼人熬过整晚以后,还能因为物种名称得罪希尔维亚,是一种非常稳定的个人能力。 几个人回城堡前,西里斯忽然落后了一点。 他跟希尔维亚并肩走在最后。 “谢谢。” 希尔维亚侧头。 这是他第一次真的说。 西里斯没有看她,只盯着前面的詹姆。“不是因为你没举报。那个我早就知道了。” “那是什么?” “今晚。” 希尔维亚明白了。 “你们本来就是这么计划的。” “你可以不来。” “我也可以来。” 西里斯转头看她。 天已经开始亮了。非常浅的晨光从禁林上方漫出来,把他眼睛里的灰色照得比平时更明显。希尔维亚忽然发现,西里斯认真看人的时候和他平时笑着挑衅完全不同。 “所以我来了。”她说。 这已经足够。 西里斯没有再道谢。 只是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肩膀,然后加快脚步追上詹姆。 希尔维亚在后面看了一眼。 不知为什么,她觉得那个动作比一句完整的感谢更像他。 她在早餐前十五分钟赶回寝室。 奥克塔维娅已经醒了。 希尔维亚推门进去时,她正坐在床边梳头,看见希尔维亚校袍上沾着泥、小腿有伤,沉默了足足三秒。 “我不问你去哪。” “非常感谢。” “但你最好先换衣服。” 希尔维亚低头看了看自己。 确实很难解释。 十五分钟后,她准时出现在礼堂。 莉莉一看见她便明显松了口气。 艾琳则先看脸,再看手,最后目光落到她走路时略微不自然的右腿。 “你受伤了。” “擦伤。” 莉莉已经把她拉到旁边坐下。“给我看。” “真的只是——” “希尔维亚·莫当特!” 这个语气很新鲜。 通常只有海伦娜会这样叫她。 希尔维亚只好把长袜边缘稍微往下拉,露出已经处理过的伤口。莉莉确认没有严重问题以后才放开,随后问她是否需要去医疗翼。希尔维亚拒绝,说自己已经用了基本愈合咒。 艾琳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昨晚做的事情和月亮有关。” 希尔维亚的手停在南瓜汁旁。 莉莉转头看艾琳。 艾琳神情十分平静。“她最近一个月研究月相,前几个月还借阿尼玛格斯资料,今天又在满月后的早餐带着伤回来。” 希尔维亚第一次真切体会到和聪明人交朋友的缺点。 莉莉很快也反应过来。 “你成功了?” 希尔维亚没有否认。 艾琳眼睛一下亮起来。“什么动物?” 这个倒可以说。 “猎豹。” 两个人同时安静。 莉莉先问:“真的?” “我为什么在这个问题上撒谎?” 艾琳已经完全忘记刚才还在担心她受伤。“你能现在变吗?” “礼堂里?” 艾琳想了想,承认不太合适。 莉莉却仍然抓住前一个问题。“所以昨晚你是以阿尼玛格斯形态受的伤?” “嗯。” “跟谁?” “不方便说。” 莉莉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她点头。 没问。 希尔维亚忽然想起几个月前自己和莉莉还只是在课堂上传纸条讨论兔子耳朵。 现在她已经可以告诉她“我昨晚变成猎豹做了一件危险的事”,而莉莉会在知道存在秘密以后选择不逼她打开。 关系确实已经不一样了。 “周末给你们看。”希尔维亚说。 艾琳立即问:“真的?” “真的。” 莉莉还没开口,希尔维亚已经补充:“不会在城堡里面跑。” “我根本没准备说这个。” “你脸上写着。” 莉莉瞪了她一眼。 三个人都笑了。 坐在远处格兰芬多长桌的詹姆恰好看见这一幕。 他用胳膊撞了撞西里斯。“她告诉伊万斯了?” “告诉什么?” “阿尼玛格斯。” 西里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希尔维亚正低头和莉莉说话,艾琳则拿着羽毛笔,不知道又开始记录什么。 “可能。” 詹姆看他。“你不介意?” “为什么介意?” “秘密。” “她自己的阿尼玛格斯又不是我们的秘密。” 詹姆点点头。 过了几秒又问:“那她如果把我们的也告诉她们呢?” 西里斯没回答。 因为他知道她不会。这种确定甚至没有经过思考。 詹姆也很快想明白,于是不再问。 莱姆斯下午从医疗翼回来。 这是希尔维亚第一次见到月圆后的他身上没有新增大量自伤伤口。 疲惫仍然很严重,脸色也很差,但手臂上只有变身本身留下的旧裂伤和几个撞击痕迹。庞弗雷夫人显然也发现了异常,据说反复问他昨晚为什么“安静得不同寻常”。 莱姆斯当然什么也没说。 他在图书馆找到希尔维亚时,把一张折好的羊皮纸放到她面前。 上面只有一句:昨晚第一次没梦见自己咬死谁。 希尔维亚看了很久。 然后把羊皮纸折回去。 “那下个月继续。” 莱姆斯坐到她对面。“如果你们不会被我弄伤。” “詹姆会。” “我听见了。” “他有角。” “这不是理由。” 希尔维亚终于笑了一点。 然后把桌上那份药剂记录推过去。 “我还有一个更好的消息。” 莱姆斯低头。 那是斯内普帮她分析过的乌头处理部分。 希尔维亚已经重新组合了三份旧配方,并根据斯内普指出的相互作用问题改掉了其中一种稳定剂。现在依然只是理论,不足以让任何人直接服用,却第一次从几十年前的失败记录里出现了一条能够继续实验的路线。 “我想先做低剂量版本。”她说,“不用于满月,只测试它对普通魔力波动的影响。” 莱姆斯立即听懂。“不用我试?” “当然不用。” “我以为——”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要拿你试一个没完成的毒药?” 莱姆斯被问住。 希尔维亚看着那几页资料。“先动物实验,再魔法模拟。如果副作用压不下来,就全部推翻。”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么谨慎了?” “麦格教授。” “她知道吗?” “不知道。” 莱姆斯笑起来。 两个人刚谈到一半,一个黑影停在桌边。 斯内普。 他的视线先落到希尔维亚手里的配方,又落到莱姆斯身上。 “你最近一直和卢平研究魔药?” 空气瞬间变得微妙。 莱姆斯的身体很轻地僵住。 希尔维亚却没把羊皮纸收起来。 “我研究,他帮我找资料。” 斯内普皱眉。“那两段配方跟他有关?” 这个人的脑子果然太快。 希尔维亚没有回答。 斯内普盯着她。 “你删掉了用途。” “是。” “为什么?” “因为不是你的事。” 这句话不算客气。 斯内普脸色也冷下来。 “那下次别拿一个不知道用途的治疗配方来问我。” “可以。”希尔维亚答得太快,反而让他停了一下。 她真的开始收资料。 斯内普看着她的动作,最终还是没有走。 “乌头那一段,”他低声说,“如果你真准备用银叶替换稳定剂,剂量不能超过原配方三分之一。” 希尔维亚停住。 “为什么?” “银叶会让乌头的魔力传导变快。”斯内普看了莱姆斯一眼,又迅速移开,“剂量过高,病人会先心律失控。” 希尔维亚重新拿起羽毛笔。 “你不是说下次别问?” “我现在不是回答你刚才的问题。” “那是什么?” “纠正你准备犯的错误。” “区别很大。” “当然。” 莱姆斯坐在旁边,神情越来越古怪。 等斯内普离开,他终于低声问:“你们两个平时就这样?” “差不多。” “我突然理解为什么战幕西里斯那么讨厌他。” “他们的问题比这个复杂。” 莱姆斯没反驳。 他只是望着斯内普离开的方向,神情渐渐沉下来。 希尔维亚也没有继续说。 因为她知道另一个更加麻烦的问题正在逼近。 斯内普已经开始怀疑这份配方到底给谁用。 而他和莱姆斯之间,本来就存在太多不友好的观察。 那天下午,希尔维亚去找雷古勒斯时,他正在公共休息室窗边看书。 他一看见她,第一句就是:“你昨晚没回来。” 希尔维亚停了停。 “你怎么知道?” “我一点多还在这里。” “你一点为什么没睡?” 雷古勒斯明显意识到自己暴露得有些多。“看书。” 希尔维亚看了看他怀里的书。 《十七世纪英国纯血继承法》。 一点钟看这个。 很有说服力。 她没有拆穿,只在旁边坐下。 雷古勒斯看了她一阵,忽然问:“跟西里斯他们有关?” “嗯。” 他的嘴角明显压了一点。 吃醋的问题显然并没有因为上次谈话彻底消失。 希尔维亚觉得有些好笑,却没再逗他。 “不是去玩。” 雷古勒斯低头翻了一页。 “我没问。” “你脸上问了。” 他不说话。 希尔维亚靠进沙发。“有一个朋友需要帮忙。” 雷古勒斯翻书的动作停住。 “不能告诉我是谁?” “暂时不能。” “西里斯知道。” “知道。” 雷古勒斯又翻了一页。 这次明显根本没看。 希尔维亚伸手把书从他手里抽走。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和西里斯一起做一件你不知道的事,就等于我选了他?” 雷古勒斯猛地看她。 命中。 希尔维亚忽然觉得自己最近大脑封闭术练得不错,读Bck表情的能力也明显提高了。 “不是。” 雷古勒斯否认得毫无意义。 “那就好。” “你又不信。” “对。” 他被堵得说不出话。 希尔维亚没有马上把书还回去。她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少年,忽然觉得有些问题如果一直当作可爱的吃醋处理,也不太公平。 “雷古勒斯,我和西里斯不会是同一种朋友。” 他皱起眉。 “也不会因为跟他关系更近,就把你的那份拿走。”她顿了一下,“朋友不是家里的继承权,不需要一个人多了,另一个人就少。” 雷古勒斯安静下来。 这句话显然比“我还是你的朋友”更接近他真正担心的东西。 布莱克家把太多东西都设计成竞争。 注意力。 认可。 期待。 甚至爱。 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得到意味着另一个人失去。 希尔维亚没有这种习惯。 所以她才总觉得很多事情可以同时存在。 雷古勒斯过了很久才问:“那西里斯是什么?” 这个问题有点危险。 希尔维亚自己都停顿了。 “一个经常来找我挨打的人。” 雷古勒斯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算什么关系?” “很稳定。” “那我呢?” 希尔维亚看着他,真诚地说。“一个我不用打赢也愿意花时间陪我的人。” 雷古勒斯的笑意一下停住。耳朵开始变红。 希尔维亚这次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似乎说了一句非常容易被误解的话。但已经来不及收回。 两个人安静了几秒。 雷古勒斯先低下头。 “第十二章我看完了。” 非常生硬的转移。 希尔维亚决定配合。 “哪里有问题?” “第三节。” 他们很快重新开始讨论书里的永久变形结构。 只是雷古勒斯那天之后整整半小时都没有再抬头看她。 希尔维亚也第一次开始认真考虑,也许他最近所谓的“吃醋”,并不完全只是朋友之间的占有欲。 这个发现没有让她立刻得到答案。 18. 希尔维亚小姐做了决定 五月最后一周,希尔维亚收到了莫当特庄园寄来的第三批狼人病例。 这一次除了赫克托当年的治疗记录,还有几份更早的资料。埃德蒙显然动用了家族档案室里很久没有人碰过的部分,其中最旧的一份来自十九世纪末,羊皮纸上的字已经褪成浅褐色。资料内容并不令人振奋。过去几十年里,治疗师尝试过镇静魔药、抑制魔力躁动的药剂、乌头制剂以及数种据说可以保护神志的组合,有些对变身后的伤势恢复有帮助,有些只能让狼人睡得久一点,还有几份差点把病人先于满月送进坟墓。海伦娜另外夹了一封信,提醒女儿赫克托年轻时之所以留下那么多治疗记录,并不是因为哪一种真的接近成功,而是因为他有一个愿意替他花钱、找治疗师,又不把狼人身份视作耻辱的家庭;大多数狼人根本没有这种条件。 最后一句让希尔维亚看了很久。 她以前知道狼人过得不好,却从没认真想过“赫克托叔叔其实已经算幸运”意味着什么。即使有莫当特家的充足的金钱、私人土地和庄园、家养小精灵、治疗师和每月专门加固的住所,他仍然要在每次满月后满身伤痕地躺几天。如果换成一个没有钱、没有家族、甚至不敢让雇主知道自己身份的人,所谓“每个月变成狼人”根本不只是疼痛,而是会一点点吃掉工作、朋友、住处和一个人在社会里正常生活的资格。 莱姆斯十三岁时已经知道这些了。 所以他才总能把“以后怎么办”说得像一个并不存在的问题。 埃德蒙在资料最上面加了一张便笺,措辞非常符合他的风格:可以研究,不许试药;如果需要真正的魔药专家,暑假回来以后再讨论怎样做到不暴露病人的身份。他甚至没有问这个“病人”是谁。希尔维亚盯着那行字看了一阵,突然意识到父亲大概早就猜到她不会无缘无故在四年级期末重新翻一个几十年前的狼人病例,只是既然她没有说,他也没有继续问。 至于学校里最优秀的魔药学生,她从一开始就没考虑过。 西弗勒斯·斯内普确实可能看得懂其中许多东西。正因为如此,才更不能问。过去几年斯内普一直在观察莱姆斯莫名其妙的缺席,和詹姆、西里斯之间的敌意又早已不是普通学院竞争。希尔维亚不怀疑斯内普会不会故意把一个狼人赶出学校——她根本不会让事情走到需要赌这个问题的地步。秘密属于莱姆斯,她没有资格拿他的霍格沃茨生涯去换一个更快的研究进度。 她只能自己慢慢看。 这对希尔维亚而言其实很新鲜。她人生中大多数学习都有明确反馈:变形术哪里错了,可以重新变;决斗输了,下一次改;魔咒结构不稳定,拆开以后总能找到原因。狼人药剂却像一堵没有门的墙。她知道另一边存在答案,却连应该从哪里开始挖都不确定。 莱姆斯反而对此比她平静。他第二次满月以后只在医疗翼待了不到一天,身上的新伤比过去少得多。詹姆的鹿角、西里斯那条大黑狗和希尔维亚的速度已经足够把狼人从墙边引开,彼得则负责清除尖叫棚屋里会造成严重创伤的小东西。几个人的方法仍然粗糙,至少却第一次证明了一件事:不能停止变身,不代表什么都不能改变。 希尔维亚把一张失败配方翻到背面,开始重新整理药材作用时,莱姆斯坐在对面写魔法史。他看了她一阵,最后忍不住提醒:“你知道你不需要今年做出来吧?” 希尔维亚没抬头,只说自己当然知道。莱姆斯便指出她最近每天至少花一个小时看这些记录,这种行为不像真正接受“几年以后再说”的人。希尔维亚终于抬眼,反问他如果每个月被迫断几根骨头,是否也愿意耐心等待十年。莱姆斯想了一会儿,承认自己大概不会,但仍然坚持赫克托的病例至少证明乱喝药很可能比狼人本身先杀人。 “所以我没有让你喝。”希尔维亚把那张配方塞回文件夹,“至少现在没有。” 莱姆斯觉得“至少现在”听起来并不能使人安心,但考虑到莫当特先生显然已经在信里承担了监督职责,他决定暂时相信成年人。 这种对话在六月开始以前已经变得很普通。秘密一旦不再需要小心绕开,莱姆斯也逐渐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他仍然比詹姆和西里斯更谨慎,却不再在希尔维亚面前隐藏每个月身体不舒服的程度;希尔维亚则依旧会毫不客气地指出他为了不让别人担心而说“没事”的次数多得惊人。詹姆对此相当赞成,因为终于有另一个人愿意和他一起监督莱姆斯吃饭;西里斯则说他们正在逐步把莱姆斯变成霍格沃茨受监管最严的学生,莱姆斯建议他先数一数自己今年关过几次禁闭,再讨论究竟谁更需要监管。 四个人的关系因此比过去近得快,却又没有让希尔维亚真正变成所谓的“第五个掠夺者”。她仍旧和奥克塔维娅一起回斯莱特林寝室,白天的大部分时间仍然属于艾琳、莉莉和多萝西,也不会因为知道了莱姆斯的秘密就突然对詹姆他们那些毫无价值的恶作剧产生兴趣。她只是越来越经常同时出现在两个原本几乎不会重叠的圈子里,而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让斯莱特林的一些人不满。 希尔维亚对此一如既往地没什么兴趣。 莉莉倒比以前更注意到了。 六月第一个星期,她们四个人坐在黑湖边复习期末考试。多萝西已经在草地上趴了十分钟,宣布自己如果再背一次十八世纪妖精叛乱的年份,就准备主动加入下一次;艾琳正在替她删掉明显不可能考的部分,希尔维亚则半躺在树荫下看魔咒理论。莉莉手里明明拿着草药学笔记,却一直盯着远处看。希尔维亚顺着她视线望过去,看见斯内普正和埃弗里、穆尔塞伯、威尔克斯几个人坐在湖边另一棵树下。 最近这种画面越来越常见。 莉莉已经很少当众和斯内普争吵。两个人依旧说话,偶尔也会一起走一段路,可希尔维亚能感觉到那种从小形成的亲密正在退。真正改变的并不是他们忽然不在乎彼此,而是莉莉越来越无法接受斯内普反复替身边那些人的行为寻找边界——“只是开玩笑”“没有真正受伤”“他不是那个意思”。而斯内普同样无法接受莉莉似乎越来越站到那些他最讨厌的人一边,尤其随着她和希尔维亚、艾琳关系变近,甚至偶尔能够不发火地和詹姆说上几句话,这种不满变得更加明显。 艾琳顺着莉莉的视线看了一眼,没有问“又怎么了”,只把一块多萝西带来的柠檬饼干递过去。莉莉接了,过了一阵才说:“他答应过会离他们远一点。” 希尔维亚翻过一页书。“然后没有?” “他说只是同学院,很多时候避不开。” 这个解释并不完全是假话。斯莱特林学生吃饭、住宿、上部分课程都在一起,想完全避开确实不现实。问题是没人规定他必须在空闲时间也坐在那里。 艾琳没有替莉莉判断,只问:“你觉得他想离开吗?” 莉莉沉默了。 希尔维亚从书后面看见她的表情,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对雷古勒斯说过很多次“不想就别做”。后来她才明白,真正的问题往往不是一个人有没有说“不”的能力,而是他究竟舍不舍得失去说“不”以后会失去的东西。斯内普从埃弗里那些人那里得到的也许不只是朋友,还有魔法、力量以及一种属于某个圈子的感觉。莉莉希望他离开,并不能自动让那些东西失去吸引力。 “你不用替他决定他到底想不想。”希尔维亚合上书,“看他最后做什么就行。” 莉莉看了她一阵,忽然笑了一点。“你现在越来越不像去年那个会直接告诉我‘那就别跟他玩’的人。” 多萝西在草地上抬头:“她去年真的会这么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对我也说过类似的话。” 希尔维亚觉得自己遭到了不必要的集体清算,但连艾琳都开始笑,她最后只能承认人在十四岁时偶尔会比十三岁时聪明一点。莉莉的情绪因此好了不少,后来詹姆和西里斯从魁地奇球场方向经过,詹姆难得没有立刻靠过来,只远远朝她们打了个招呼。莉莉克制地点了点头。 希尔维亚注意到了。 这次什么也没说。 她现在已经越来越擅长这种朋友之间最高级的礼貌。 真正的麻烦发生在期末考试结束后的第二天下午。 一个三年级麻瓜出身的拉文克劳男孩在四楼被堵住了。 起初只是几个人抢了他的书包。这类事情已经让人厌烦得甚至不再新鲜,真正让情况变糟的是威尔克斯从书包里翻出了一封家信。那是一张普通的麻瓜信纸,上面贴着一张被男孩自己施过魔法的家庭照片,照片里一对不会魔法的夫妻正站在某座海边小屋前冲镜头挥手。 希尔维亚到达时,照片正在几个高年级学生手里传。 男孩的脸涨得通红,却怎么也拿不回来。穆尔塞伯用魔杖一点,照片里的男人立刻长出两只巨大驴耳朵,女人则开始不受控制地原地跳舞。周围响起一阵笑声。 莉莉已经站到了男孩前面。 艾琳和多萝西也在。 斯内普站在威尔克斯他们旁边,没有笑。 希尔维亚看到他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生气,而是一种令人厌烦的熟悉感。 又是这样。 他不做。 也不走。 莉莉的魔杖已经握在手里,要求威尔克斯把信还回去。威尔克斯没有照做,反而饶有兴致地问她为什么总喜欢管“这种人的事”,随后看了一眼照片,又补充道:“不过也对,你们家差不多。” 周围的笑声明显少了一点。 斯内普的表情也变了。 “够了。”他说。 威尔克斯回头看他,似乎有些意外。“怎么?” “我说够了。” 这不是一个特别勇敢的瞬间。他没有走到莉莉那边,也没有要求向男孩道歉,只是终于第一次明确告诉自己那群朋友停下。 莉莉显然也听见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穆尔塞伯已经笑着说:“又是伊万斯?”随后他用一种刻意模仿斯内普语气的腔调补了一句,“我们当然得注意,谁让有些人特别容易生气。” 斯内普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威尔克斯却把那封信重新举高,像故意要看看事情还能变得多糟。 信纸就在这时从他指间消失了。 准确地说,并不是消失。 它突然薄得像一条丝带,从两根手指之间滑出来,在空中轻轻折过两次,绕开试图抓它的手,最后平整地落回那个三年级男孩怀里。照片上的荒唐魔法同时解除,两位麻瓜父母重新站在海边,显然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遭遇过什么。 希尔维亚走到莉莉旁边。 “现在可以结束了吗?” 威尔克斯看见她,脸上的表情一下冷了不少。“又是你。” “很遗憾,我也觉得最近见你太频繁。” “你是不是觉得全学校都需要你保护?” “没有。”希尔维亚扫了眼那个三年级男孩,“我只是觉得五六年级学生抢三年级的家书很难看。” 埃弗里从后面走出来,语气比威尔克斯更平静:“总把这种事情说成欺负人,确实方便。这样就不用谈更大的问题了。” “什么更大的问题?” “谁应该属于这里。” 这句话出来以后,希尔维亚脸上的最后一点笑也没有了。 几个月以前,她大概会立刻找到一句足够漂亮的反讽,让对方在所有人面前下不来台。可最近类似的对话太多了。有人被锁进黑屋,有人被诅咒,有人的父母被拿来取笑,然后每一次都有人试图用“传统”“秩序”“血统”把一件原本很简单的恶意变成值得讨论的政治理论。 希尔维亚忽然不想陪他们玩了。 “他十一岁收到了霍格沃茨录取信。”她说,“所以他属于这里。你如果对招生标准有意见,可以写信给邓布利多,不必抢小孩的信证明自己。” 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埃弗里的脸沉下来。 真正先动手的却是穆尔塞伯。 他的咒语没有打向希尔维亚,而是绕过她直冲那个三年级男孩。莉莉在同一瞬间抬杖,盾咒却还差了一点距离。希尔维亚甚至没有回头,右侧墙壁已经猛地向外折出一道狭窄石面,咒语撞在上面炸开。 接下来的几秒,整个走廊几乎同时动了。 地面从中间抬起,将双方分成两个不同高度;一排窗框向内延伸,切断威尔克斯和埃弗里的视线;靠墙的盔甲底座横向移动,把两个准备从侧边绕过来的学生直接堵回原位。希尔维亚没有像以前那样一件一件选择物体,她只是不断判断“哪里不能让人通过”,环境便跟着她一起调整。 这正是她近几个月进步最快的地方。 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因为这种状态太好用了。 好用到她很容易忘记魔力正在以什么速度消耗。 第三次大范围改变以后,希尔维亚已经感觉到手腕有些发麻;第四次时,视野边缘短暂黑了一下。麦格教授关于战场重构的警告在脑中一闪而过,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必须收缩范围。 就在她停止维持左侧墙面的瞬间,一道恶咒从缝隙里钻了出来。 莉莉的盾先一步挡在她面前。 咒语炸开,透明屏障剧烈震了一下。 希尔维亚转头,看见莉莉已经站到她身侧;艾琳则护着那个三年级男孩往后退,同时用一个非常精准的障碍咒绊倒企图从另一侧接近的人。多萝西早已经跑去找教授。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又犯了同一个错误。 她在试图一个人控制整个战场。 明明这次不是一个人。 这个念头刚出现,楼梯方向便传来急促脚步声。詹姆和西里斯几乎同时冲上来,莱姆斯落后几步。詹姆只扫了一眼现场就拔出魔杖,西里斯的视线却先落到希尔维亚身上。 她脸色不好看。 他看出来了。 “你受伤了?” “没有。” “你脸——” “西里斯。” 希尔维亚只叫了一次他的名字。 他停住了。 如果是两年前,他大概会无视任何人继续冲上去。现在他却只是快速看了她一眼,确定她确实没有明显伤口以后,才把注意力转向对面,没有替她决定接下来该做什么。 这个变化很小。 希尔维亚却注意到了。 詹姆已经站到了莉莉另一侧。莱姆斯则先去检查那个三年级学生,确认他没有被最初的咒语擦到。走廊里的力量对比一下变得明显得近乎滑稽,埃弗里几个人再想继续也已经不现实。 斯内普却仍然站在他们那边。 莉莉终于看向他。 “你还要站在那里多久?” 这句话让整个走廊都静了一点。 斯内普的脸一下变得苍白。 他刚才已经阻止过威尔克斯,可这显然不是莉莉真正问的东西。她问的是这一整年,甚至更久。 你还要和他们待多久? 还要替他们解释多久? 还要每一次等事情已经发生以后,才告诉我你其实不赞成? 斯内普看了莉莉很久,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埃弗里和穆尔塞伯。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挤出一句:“我没对他做任何事。” 莉莉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 反而像终于累了。 “我知道。” 只有三个字。 斯内普的脸色却比被骂了一顿更难看。 麦格教授和弗立维很快赶到,结束了这场对峙。参与施咒和抢夺东西的学生全部被带走,围观者也被驱散。希尔维亚原本以为自己同样会先因为大规模改变城堡结构挨一顿批评,麦格却只检查了一遍已经恢复的墙面,便转头问她是不是出现了魔力透支。 “有一点。”希尔维亚承认。 “什么时候发现的?” “第四次连续变化以后。” “什么时候停?” “马上。” 麦格盯着她几秒,神情仍然严厉,却没有继续训斥。“很好。至少这一次你记得,一个人能够继续施法,不代表她应该继续施法。” 希尔维亚听懂了。 这句话大概不只适用于魔法。 她从麦格办公室出来时,西里斯在外面等。 不是所有人。 只有西里斯。 他靠着走廊窗台,夕阳从后面把他的黑发边缘照得发亮。十四岁的男孩已经比一年级时高了很多,肩膀也逐渐有了少年向成年人过渡的轮廓,只是站姿依然没有任何布莱克家希望保留下来的优雅。他看见希尔维亚出来便站直,先问麦格扣了多少分。希尔维亚说没有,只让她以后更注意魔力消耗。 西里斯听完并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拿麦格教授开玩笑。 “你刚才差点倒。” “没有。” “你晃了一下。” “你离那么远也看见?” 话出口以后,希尔维亚自己先顿了顿。 西里斯同样停了一瞬。 “看见了。”他最后说。 两个人忽然都没有继续这个问题。 希尔维亚向楼梯走,西里斯自然跟上。走廊里已经没多少学生,期末考试结束以后所有人都开始把时间花在户外或者收拾行李上。他们走过一面打开的窗,晚风把希尔维亚额前一缕头发吹下来,她抬手准备拨开,西里斯却恰好伸手替她挡了一下迎面飞来的羊皮纸。两个动作撞在一起,手指非常短暂地碰了一下。 希尔维亚缩回手。 西里斯也收回。 没有任何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可之后十几步路,两个人都比原先安静了一点。 最后还是西里斯先恢复正常。“你今天犯了一个很蠢的错误。” “谢谢你的专业评价。” “我认真的。”他说,“你又想自己把所有人都拦住。” 希尔维亚侧头。“所以?” “所以以后先看看旁边有没有别人。” 这句话和麦格教授说的几乎是同一个意思。 从西里斯嘴里出来,却让她莫名觉得有点不一样。 “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谨慎?” “我一直很谨慎。” 希尔维亚看着他。 西里斯坚持了两秒。“在非常重要的事情上。” 这倒是真的。 他可以骑扫帚从塔楼边缘往下俯冲,可以把自己试验失败的魔咒炸到墙上,却会为了莱姆斯的秘密筹备几年,会在真正涉及朋友的时候忽然变成完全不同的人。 “我知道。”希尔维亚说。 西里斯似乎没有预料到她会这么回答。 走到他们常用的废教室附近时,他突然停下来。“打一场?” 希尔维亚也停住。 “现在?” “嗯。” “你刚才还说我魔力消耗过度。” “所以不打魔法。” 她皱眉。 西里斯笑了一下,指了指通往城堡外面的楼梯。“跑。” 希尔维亚一下明白。 五分钟以后,一条巨大的黑狗和一只猎豹从城堡边缘的树林里冲了出去。 如果麦格教授知道他们刚结束一次学院冲突就违反规定使用未登记阿尼玛格斯,大概会重新考虑刚才没扣掉的分数。不过两个人都暂时没有想这个问题。 黑狗先跑。 希尔维亚故意让了几秒。 随后追上。 猎豹真正发挥速度时,森林和草坡迅速从视野两侧退后。她很快超过西里斯,却没有像上一次那样一路甩开,而是在前方放慢一点,等黑狗重新追到旁边。西里斯显然看出了她故意等他,立刻加速,甚至试图从侧面撞她。 希尔维亚轻松躲开。 黑狗追。 猎豹再躲。 两只动物一路跑到黑湖较远的一段岸边才停下来。 希尔维亚先恢复人形。她刚变回来便在草地上坐下,长时间高速奔跑让呼吸比平时急一些,却并不疲惫。西里斯随后也变回来,直接躺到了她旁边的草地上,胸口还在起伏,黑发散乱在肩上。 “你作弊。”他说。 “猎豹跑得快不是作弊。” “你刚才等我。” “怕你找不到。” 西里斯转头看她。“我知道路。” “那就是同情。” “更糟。” 希尔维亚笑起来。 湖面被夕阳染成一大片暗金色,远处城堡的窗户反着光。阳光斜斜洒在他们的脸上,有种暖洋洋的感觉。他们从一年级开始决斗了无数次,却极少像现在这样在比赛结束以后什么也不做。没有詹姆,没有雷古勒斯,也没有人需要讨论狼人、伏地魔或者学校里越来越糟糕的事情。 西里斯仰面躺在黑湖边的草地上,过了很久才问起暑假。 “你还要去那些聚会吗?” 希尔维亚正在拔袖口沾上的草籽,闻言摇了摇头。“不。” 西里斯原本只是随口问,听见这个答案反而侧过脸来看她。希尔维亚知道他为什么意外。圣诞节以前,她对那些纯血聚会的态度一直很简单:既然有人正在谈论英国巫师社会的未来,那她最好亲自听听他们究竟说什么;知道总比不知道安全。马尔福庄园那一晚以后,她甚至仍然认为自己可以站在人群中观察伏地魔,却不必因此属于任何人。 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希尔维亚把最后一根草茎弹开,靠着身后的树坐直了一点。“他们第一次请你过去,说的是传统。第二次说未来。再下一次,大概就会问你愿不愿意为这些东西证明忠诚。过程已经很清楚了,我没必要每次都站在那里确认。” “你终于承认那群人没什么值得研究的了。” “我没这么说。”希尔维亚看他一眼,“伏地魔很值得研究。” 西里斯明显不喜欢这句话。 “不是去听他说话。”她补充,“是弄清楚他到底想做什么。然后战胜他” 过去几个月的事情已经逐渐改变了问题本身。最开始她关心的是伏地魔为什么能吸引那么多纯血家族,后来则变成了另外一些更实际的东西:为什么学校里的学生开始用同一种语言谈论血统,为什么那些原本只会说难听话的人越来越敢真正施咒,为什么成年人明明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总能找到理由告诉自己事情还没有严重到需要做什么。 西里斯盯着湖面,忽然说:“听起来还是很危险。” 希尔维亚笑了一下。“怎么,天不怕地不怕的格兰芬多,你现在准备劝我别管?” “没有。” 这个回答比她想象中来得快。 西里斯坐起来,胳膊搭在膝盖上。他刚才以黑狗形态跑了很久,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领口也早就松开了。可说这句话时,他脸上的神情难得很认真。“我只是觉得你有个毛病。你知道自己比别人强,就总觉得事情到了最坏的时候也能自己处理。” 希尔维亚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麦格教授不久前才用更严厉的方式告诉过她差不多的话。 “你最近和麦格教授越来越像了。”她说。 “收回去。” “你先开始的。” 西里斯笑了一下,却很快重新安静下来。“我是说真的。你可以管,但别什么都自己来。” 这一次希尔维亚听懂了他真正想说的东西。 她从一年级开始就喜欢和西里斯决斗,最初只是因为他每一次输掉以后都会重新回来,后来才慢慢意识到,她真正喜欢的是他从不因为她比自己强就希望她收敛一点。甚至现在,他开始在意她会不会陷进危险里,首先想到的也不是让她退出。 “知道了。”希尔维亚说。 西里斯挑眉。“这么容易?” “难道你很希望我和你吵?” “有一点。” “那今天没有。” 西里斯似乎对此颇为失望,却没有继续找麻烦。他重新倒回草地上,过了一阵又问:“所以暑假干什么?” 希尔维亚想了想。父亲最近的来信明显比过去谨慎,莫当特家已经推掉了两次聚会,埃德蒙甚至开始重新整理法国那边的产业。她知道家里正在重新评估英国的情况,却还不知道这会发展到什么程度。 “看书,练魔法,研究莱姆斯那些资料。”她说,“可能还要陪父母处理一些家里的事。” “听起来很无聊。” “你呢?” “努力在格里莫广场十二号活到九月。” 这句话说得像玩笑。希尔维亚却看了他一眼。 西里斯和家里的关系这一学年已经坏到了一个新程度。过去他谈起布莱克家时总带着夸张的嫌弃,像是在讲一栋装修很糟糕却暂时不得不住的房子;最近却越来越少提。尤其圣诞节以后,他几乎不再主动谈沃尔布加。 “写信。”希尔维亚说。 西里斯转头。“什么?” “如果太无聊。” “只是无聊?” 希尔维亚看了他几秒。“或者不无聊。” 这句话没有再解释。 西里斯也没问。 但他笑了。 后来希尔维亚回想起来,或许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出现了一些过去没有的东西。以前的通信总需要一个理由:某个决斗方法、一篇变形术论文、一条专门为了证明对方错误而查来的资料。到了那个暑假,理由渐渐不再那么重要。 当然,那时候他们两个谁也不准备承认这一点。 第二天下午,莉莉和斯内普在湖边谈了很久。 这一次希尔维亚没有过去,也没有和艾琳一起猜他们说了什么。斯内普和莉莉之间的事情已经越来越不是旁人能靠一句“那就别理他”解决的了。他们认识得太早,曾经对彼此太重要,而现在又正在向完全不同的方向移动。莉莉仍然希望斯内普能够离埃弗里、穆尔塞伯那些人远一点;斯内普也显然仍然害怕真正失去她。问题只是,害怕失去一个人和愿意改变自己并不是同一件事。 莉莉回来时眼睛有些红,神情却很平静。艾琳给她让出树荫里更舒服的位置,多萝西把剩下的柠檬蛋糕推过去,希尔维亚则继续翻自己的书。过了一阵,莉莉自己说斯内普答应会“注意”与那群人的距离。 没有人立刻表示乐观。 艾琳只是问:“你信吗?” 莉莉沉默片刻。“我希望是真的。” 希尔维亚抬头看她。“那就看他做什么。” 莉莉听完笑了一点。“你最近越来越喜欢这句话。” “因为说什么通常比较容易。” 这个回答让莉莉安静了一会儿,随后点了点头。 她们没有继续讨论斯内普。 没过多久,话题便转到了暑假。艾琳会留在英国,陪父母去苏格兰北部住一阵;多萝西一家计划去康沃尔;莉莉则准备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说到这里,她犹豫了一下,才问希尔维亚:“如果你家里又收到那些邀请呢?” “不去。” 莉莉明显松了一口气。 “真的?” “我已经看明白他们怎么招人了。”希尔维亚说,“以后再收到信,留着当证据比亲自去听有用。” 艾琳立刻对“留着当证据”产生了兴趣,认为最好连火漆、羊皮纸和附着魔法一起保留;莉莉则提出如果不同家庭收到的邀请文字存在细微差别,也许可以比较他们针对不同对象使用什么理由。三个人很快从暑假安排谈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最后还是多萝西提醒她们,这原本只是一次普通的湖边聊天。 希尔维亚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去年九月,莉莉坐到她和艾琳旁边还会问这里有没有人。 现在她们已经开始讨论怎样把纯血招募信分类。 大概很多关系都是这样形成的。 没有哪一天宣布“从现在开始我们是一边的”。 只是回头时,发现彼此已经在同一张桌边坐了很久。 离校那天,霍格沃茨特快比往年更加嘈杂。 学生们刚结束考试,又将整个暑假摆在面前,似乎没人愿意承认英国巫师社会正在一点点变得奇怪。过道里仍然有人追逐,巧克力蛙照样从盒子里乱跳,几个低年级学生甚至因为最后一盒比比多味豆差点打起来。 希尔维亚所在的车厢依然不怎么像任何一个正常学院组合。 艾琳和莉莉坐在一侧,多萝西正努力把糖果平均分成几份;雷古勒斯靠窗看书,希尔维亚坐在他旁边,偶尔指出他在页边写错的一条批注。詹姆出现的理由十分透明——莉莉在这里。西里斯则没过多久也跟了进来。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几乎已经没有空位的车厢,毫不犹豫地把詹姆往里面挤了挤,给自己腾出一小块地方。 “这里本来没位置。”莉莉指出。 “现在有了。” “那是因为你坐了波特半条腿。” 詹姆对此似乎并不介意,尤其因为这样离莉莉更近了一点。 莉莉显然介意。 她往艾琳那边挪了一些。 詹姆立刻被迫重新调整位置。 希尔维亚看完整个过程,觉得詹姆追人的方式仍然有大量可以优化的空间,不过她没有主动提供意见。莉莉现在对他的评价最多只能算“比以前没那么烦”,距离任何浪漫发展都还有很长一段路,而詹姆本人显然已经把这点微小进展理解得过于乐观。 列车开动以后,车厢很快进入一种乱七八糟却舒服的状态。莉莉和艾琳讨论下一学年的课程,多萝西拿着一张麻瓜旅行宣传册给雷古勒斯解释海边度假究竟有什么意思,雷古勒斯一开始显然不感兴趣,后来却在听见麻瓜会站在冲浪板上被海浪推着走以后认真问了几个问题。詹姆宣布这听起来比飞天扫帚危险得多,因此一定值得尝试。 西里斯坐在希尔维亚对面,没怎么说话。 列车离开苏格兰山区以后,他才把脚往前伸了一点,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鞋尖。 希尔维亚抬头。 “记得写信。” 她看了他两秒。 “你先写。” 西里斯显然早有准备。“可以。” “别寄三页决斗错误分析。” “那你别回批注和冷嘲热讽。” “这取决于你错多少。” 西里斯笑起来。 雷古勒斯从书后面抬了一次眼。他的目光在哥哥和希尔维亚之间停了片刻,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重新低下头。希尔维亚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特别留意。那时她还以为这个暑假最多只是比过去麻烦一点。 她不知道西里斯会在几周后拖着箱子真正离开格里莫广场十二号;不知道莫当特家会开始认真讨论撤离英国;也不知道预言家日报上的失踪、袭击和“尚未确认与黑魔法组织有关”,很快会变成一个越来越难以回避的事实。 列车驶进一段隧道,窗外短暂暗了下来。 车厢里有人在笑。 莉莉正在告诉詹姆,即使他连续问整个暑假,她九月也不会突然答应和他约会;艾琳把一本书从行李架上抽下来,差点砸到詹姆;雷古勒斯被多萝西逼着尝了一颗不知道什么味道的糖;西里斯则坐在对面,仍然因为刚才那句“你先写”而显得心情很好。 希尔维亚忽然觉得,他们现在拥有的很多东西都太普通了。 普通到很容易以为理所当然。 有人可以去哪里上学,可以和什么人做朋友,可以给谁写信,可以拥有父母寄来的家信而不用担心别人抢走,可以在满月以后仍然回到学校。 过去她很少想这些事情。 这一年结束的时候,她开始明白—— 有些人所谓的“政治”,其实就是在决定别人还能不能继续拥有这些普通的东西。 列车重新驶出隧道时,阳光一下照进车厢。 希尔维亚眯了一下眼。 她还没有想好以后究竟会做什么。 但有一件事已经很清楚。 下一次再有人问她站不站队,她大概不会像去年那样,急着证明自己谁也不属于了。自由从来不代表什么都不属于。 19. 希尔维亚小姐第一次离家出走 莫当特家真正决定离开英国,是在七月中旬。 这件事来得比希尔维亚预想中突然,却并不是没有征兆。过去半年里,埃德蒙收到的信越来越谨慎,魔法部里几个与莫当特家来往多年的官员开始避免在公开场合谈论伏地魔;一位住在肯特的纯血巫师因为拒绝参加所谓的“私人聚会”,家里的防护咒连续三个晚上遭到试探;更糟糕的是,六月底有一家麻瓜出身巫师的住宅被袭击,父母和两个孩子全部失踪,预言家日报只用了很小一块版面报道,第二天便被另外一则国际魁地奇新闻挤了下去。 埃德蒙原本最相信的是等待、拖延和隐藏。莫当特家族几百年的历史一直有明哲保身的传统。他相信旧家族拥有足够的财富、权利、关系和历史,可以在政治狂热过去以前保持距离;相信伏地魔需要的是追随者,不会浪费精力去主动得罪一个没有加入任何敌对阵营的却享有盛誉的莫当特家;也相信只要不给任何一方足够明确的理由,家族就还能像过去几百年一样站在风暴边缘观察。可到了七月,他第一次承认自己的判断需要修改。 倒不是因为伏地魔突然来威胁他们。恰恰因为没有。 那些聚会仍然礼貌,邀请仍然写着“传统”“秩序”和“英国巫师社会的未来”,卢修斯·马尔福甚至在最近一封信中极有分寸地询问埃德蒙是否考虑加入某个纯血家族的教育基金会。所有话都很好听,可与此同时,拒绝的人开始出事,麻瓜出身者遭遇袭击,魔法部里越来越多人学会了在听见某些姓氏时沉默。银真正危险的政治从来不会提前寄一封信通知所有人:现在开始害怕。 所以七月十六日早餐时,埃德蒙把一份法国庄园的管理清单放到桌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年葡萄园的收成。“八月以前过去。至少住一年。” 希尔维亚起初甚至没有意识到“过去”是什么意思。莫当特家在法国西南部确实有一些庄园,是海伦娜外祖母留下来的产业,他们小时候偶尔会去度假。那里有大片葡萄园、一道自十九世纪起不断加固过的防护边界,以及距离英国政治足够远的优点。她咬了一口吐司,问父亲什么时候回来,埃德蒙却说暂时不回。 海伦娜在旁边补充:“如果英国情况稳定,当然可以提前回来。只是现在没有必要留在这里证明什么。” 希尔维亚慢慢放下刀。她终于听懂了。 “我九月要回霍格沃茨。” 餐厅里安静了一下。 埃德蒙没有立刻反驳,只把另一封信推过来。这封信来自法国,火漆上是布斯巴顿的校徽。内容并不是正式录取,却已经足够明确:以希尔维亚的成绩、家庭背景和魔法水平,五年级转入不会构成问题;课程衔接可以在暑假完成,变形术方面甚至愿意为她安排单独的水平评估。 显然,这根本不是早餐时临时产生的想法。他们已经讨论过,甚至已经联系过学校。只是没告诉她。 希尔维亚把信从头看到尾,又重新折好放回桌面,动作很轻。“不去。” 埃德蒙看着她。“先听完。” “已经听完了。” “你只看了一封信。” “但问题只有一个。” 这是她和父母之间第一次出现真正意义上的僵持。 过去当然不是没有争论。海伦娜不喜欢她十二岁就某些危险的战斗变形术,埃德蒙曾经没收过她试图带回学校的一只受限制炼金装置,希尔维亚也会因为家族聚会、课程安排或者“你总有一天要考虑继承问题”以及择偶的想法之类的话与他们争上半天。但那些争论下面始终存在一个不需要确认的事实:她知道父母永远尊重她,他们也知道女儿最终会讲道理。 这一次双方都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在讲道理的人。 埃德蒙仍然非常冷静,他一直为女儿的魔法天赋以及聪明骄傲,也一直把她当成平等的人对爱。他指出布斯巴顿同样是一流学校,莫当特家在法国有亲属和资产,她的课程不会受损,甚至可以继续与家里安排的变形术导师学习。“你不会失去任何真正重要的东西,”他说,“只不过把几年教育换一个地方完成。” “朋友呢?” “可以通信。” “莱姆斯、莉莉、艾琳、多萝西呢?” “他们还是你的朋友。” “其他人呢?” 埃德蒙皱了一下眉。“哪些其他人?” 希尔维亚停住了。这就是问题所在。那些人甚至没有名字。 被锁在储物室里的赫奇帕奇二年级生,被人在皮肤上留下侮辱性文字的拉文克劳女孩,在四楼被抢走家信的三年级男孩;还有更多她甚至没有亲眼见过的人。他们对莫当特一家来说都只是预言家日报上的“治安恶化”,是一个越来越危险、因此理应远离的英国。 可希尔维亚见过他们。她知道一个人被咒语写满皮肤以后,教授必须怎样一点点检查那些字有没有深入魔力本身;知道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被关在黑暗房间几个小时后的心理阴影,会在有人从背后关门时下意识回头;也知道有些高年级学生现在抢走低年级孩子的家信,已经不觉得那是在欺负人,而会非常认真地告诉你,他们是在讨论“谁有资格属于这里”。 过去一年发生的事情忽然全部挤到一起。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为什么如此抗拒那封来自布斯巴顿的信。 不是因为她舍不得一座城堡。 “如果只是学校变危险,我可以走。”希尔维亚说,“如果只是霍格沃茨教学不好,我也可以走。可现在让我走,是因为有一群人决定麻瓜出身的人不应该待在那里,然后越来越多人觉得反对他们太麻烦,所以最安全的办法是自己离开。” 海伦娜打断她:“没人要求你因为他们离开。我们要求你离开,是因为你是我们的女儿。” “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 “对我没有。” 她的声音已经比平时高了。 海伦娜也第一次真正沉下脸。“你现在把父母想保护你,说成向伏地魔投降?” “我没有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希尔维亚没有回答。 这让事情变得更糟。 埃德蒙终于放下手里的咖啡杯。他的语气依然不高,却明显不再像最初那样从容。“希尔维亚·莫当特,你把两件事混在一起了。我们不加入伏地魔,不意味着我们必须留在英国证明自己的道德立场。莫当特家没有义务为了别人发动的战争拿唯一的继承人冒险。” “为什么没有?” 这句话出来以后,连希尔维亚自己都愣了一下。 父亲也看着她。 她却突然不想收回了。 “为什么我们没有任何义务?”她问,“因为我们够有钱?因为法国还有庄园?因为我是“尊贵的纯血”出身,所以他们暂时不会来杀我?” 海伦娜的脸色完全变了,优雅的妇人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够了。” 可这一回希尔维亚没有停。 过去的她大概会停。因为她一直很擅长把冲突控制在不会真正伤人的程度,尤其面对父母。她知道哪些话只是观点,哪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会留下痕迹。 可大脑封闭术练了半年,她第一次在自己最熟悉的家里发现,知道某扇门后面是什么,不代表永远应该把它锁着。 “这一年我一直觉得,”她慢慢说,“如果我够强,如果我们家族够强,如果我不参加任何一边,我就可以想和谁做朋友就和谁做朋友,想学什么就学什么。埃弗里他们说血统,我可以笑他们蠢;伏地魔派人送邀请,我可以不回;别人要站队,我可以说那是他们的事情。因为对我来说,真的一直都可以。” 埃德蒙没有说话。 “可是多萝西不能。”希尔维亚继续,“莉莉也不能。那个被关起来的二年级学生不能。还有所有麻瓜出身的巫师不能。别人先看见他们的父母是谁,再决定要不要攻击他们。他们根本没有我所谓的‘中立’。” 她终于说到了这一整年真正改变自己的东西。不是某一次政治辩论。也不是邓布利多的一句话。 而是她越来越无法忽略一个事实:她过去之所以相信人人都能自己选择,仅仅是因为从出生起,别人就很少真正夺走过她的选择。 埃德蒙的神情变得复杂了一点。 可他仍然摇头。“明白这些,不等于你必须留下。” “我知道。” “那为什么?” 希尔维亚沉默片刻。 这一次答案比她自己预想中简单。 “因为我想留下,我想做点什么。留下来,尽我所能,这是我认定的有意义的事。” 海伦娜闭了一下眼。 埃德蒙看着女儿。“即使我们不同意?” “是。” “即使我们已经决定长期住在法国?” “是。” “即使布斯巴顿可以保证你安全?” 希尔维亚没有犹豫。“是。” 这可能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在父母明确告诉她“不”的情况下仍然选择“不服从”。 过去她所有自由都建立在一种很幸运的结构上:父母和她某种程度上有种惊人的默契,父母愿意听,家族给她空间,她的天赋又足够证明自己。她从没真正付过选择的代价。 现在代价终于来了。 海伦娜站起来,推开椅子的声音在餐厅里格外刺耳。“你把这说得像一场关于自由的漂亮考试,可我们讨论的是你可能会死。” 希尔维亚也站了起来。“那难道别人不会?” “别人不是我的女儿。”话落下以后,餐厅彻底安静。 海伦娜立刻像是后悔了。 希尔维亚却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推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母亲是什么意思,她也完全理解母亲的心情。正因为知道,才更难受。这是一个母亲最正常不过的答案。 可它恰好把希尔维亚这一年才开始看见的问题摆到了最清楚的位置——每个人都只保护“自己的女儿”,那那些没人有能力保护的人怎么办?或者,那些甚至没有人保护的人 她没再争。 只是拿起那封布斯巴顿的信,把它放回父亲面前。 “我不转学。” 然后离开了餐厅。 她原本只准备回房间,最后却收拾了箱子。 这件事发生得非常不体面。希尔维亚并没有像里离家出走的人那样提前计划,也没有准备一封措辞漂亮的告别信。她只是回卧室以后越想越生气,又看见桌上那套海伦娜已经让人整理好的法国课本目录,突然觉得如果继续待在庄园里,下午他们还会再谈一次,而她暂时一点也不想“冷静下来重新讨论”。 所以半小时后,她的箱子已经关上了。 真正走到壁炉前时,她才第一次感觉这件事也许有些过头。 奥克塔维娅家太近纯血圈,去那里很可能当天晚上就被父亲请回来;莉莉家是麻瓜家庭,突然带着一个巫师箱子从壁炉里出现并不现实,而且会打扰她们;多萝西同样不方便。她盯着壁炉看了几秒,想到艾琳。 麦克唐纳家是纯血家庭,亲近麻瓜,有飞路网。 更重要的是,艾琳绝不会在第一句话就告诉她“其实你父母也是为你好”。希尔维亚抓了一把飞路粉。 十分钟后,她带着箱子从麦克唐纳家客厅壁炉里走出来。 艾琳当时正坐在地毯上拆一台麻瓜收音机。 她抬头看见希尔维亚,视线先落到她脸上,又落到那个显然不是“来喝下午茶”所需要的行李箱上,停了几秒,十分平静地问:“你离家出走了?” 希尔维亚拍掉肩膀上的炉灰。“暂时。” 艾琳点点头。“那就是离家出走。” 这是她到这里以后唯一得到的评价。 麦克唐纳夫妇比女儿稍微惊讶一些,却也没有把她立刻塞回壁炉。艾琳的母亲先让管家把客房收拾出来,父亲则很谨慎地问莫当特夫妇知不知道她在哪里。希尔维亚承认不知道,于是麦克唐纳先生表示她至少必须写信报平安,否则自己不打算承担“帮助莫当特家唯一继承人神秘失踪”的政治后果。 这很合理。 希尔维亚当晚寄出了一封只有三行的信,告诉父母自己在麦克唐纳家,很安全,等双方都不想继续吵架的时候再谈。 埃德蒙的回信第二天上午便到了。同样很短。 【知道了。不要擅自离开麦克唐纳庄园。你母亲很生气。我也是。】 下面隔了一行,又写: 布斯巴顿的事没有取消。 希尔维亚读完,也很生气。于是没有回。 艾琳看着她把信折起来,问了一句是不是还没解决。希尔维亚说显然没有,艾琳便继续拆自己的收音机,不再发表意见。 她在麦克唐纳家住下以后,反而第一次真正体验了另一个纯血家庭的日常。艾琳父母同样认识大量旧家族,同样有家谱、祖宅和一整套希尔维亚熟悉的社交礼仪,却对法国避难计划没有任何明确评价。他们认为埃德蒙的选择合理,也认为希尔维亚拒绝转学并非不可理解。麦克唐纳先生甚至非常客观地指出,如果战争真的扩大,把资产和家人分散在不同国家本来就是一种风险管理,只不过“十四五岁的孩子通常不喜欢被当作资产配置”。 希尔维亚第一次听见时差点把茶呛出来。艾琳却说这就是为什么她父亲不能在正式宴会上喝太多酒。 日子因此奇异地恢复了正常。 莉莉来过两次。她第一次得知希尔维亚真的为了拒绝布斯巴顿和父母吵翻时,明显有些震惊,却没有表现出任何“你为了我们留下来”的感动。她只认真问希尔维亚有没有想清楚,留下不是一场象征性的表态,而意味着下一学年事情可能更危险。 “想过。”希尔维亚说。 莉莉点头。“好,我信你。” 只有这四个字。 希尔维亚反而很喜欢。她不是为了让任何人感谢才留下。 西里斯的信是在七月底突然停的。 这件事起初并不明显。 他们这一整个暑假通信得比过去频繁。最开始只是讨论阿尼玛格斯。西里斯坚持猎豹只能赢短距离,希尔维亚给他寄了一整页关于猎豹速度的数据,并在最后指出如果他准备通过耐力比赛证明黑狗更优,等于承认自己在正常速度下赢不了。西里斯第二封信里没有承认,只画了一只极其丑陋、据称是猎豹的东西,旁边写着“速度很快,画得一般”。 希尔维亚当天回了一张更加丑陋的狗。 后来信的内容逐渐变得没有主题。有时是一本书,有时是詹姆又做了什么蠢事,有时只是西里斯抱怨格里莫广场的晚餐。希尔维亚没有告诉他自己住在艾琳家的第一天发生了什么,直到他第三封信寄到莫当特庄园又被转寄过来,才不得不简单解释自己暂时离家出走,只是没说具体原因。 西里斯的回信来得异常快。 只问了一句:你还回霍格沃茨吗? 希尔维亚写:当然。 第二天他回:那就行。 她当时觉得这个答案过分简单。 现在想起来,却很像西里斯。 他真正关心只是,关心那个选择是不是出于他本心,就像他做出的选择一样。 七月二十九日以后,他忽然不写了。 第一天希尔维亚没有在意。 第二天也没有。 到了第四天,她开始觉得奇怪,因为她上一封信故意写了一句“我认为大型犬的平均反应速度不如猫科”,正常情况下西里斯绝不可能放过这种挑衅。 第五天晚上,她正在艾琳房间里看赫克托的旧病例,胸前忽然一热。 挂在衣服里面的那枚魔法警报器。 希尔维亚整个人一下坐直。艾琳从另一张床上抬头。 下一秒,那枚银片几乎烫得无法直接贴着皮肤。 西里斯把他的那一枚折断了。 格里莫广场十二号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希尔维亚后来才一点点知道。 导火索甚至不是特别大的事。 沃尔布加安排了一个晚宴。 来的人包括莱斯特兰奇一家、几个与伏地魔越来越亲近的纯血家庭,以及两名西里斯从没见过的成年巫师。她要求两个儿子都出席,并提前明确告诉西里斯,至少这一次不要故意让布莱克家难堪。 西里斯确实出席了,甚至穿上了正式礼袍。 只是麻烦发生在晚宴后半段。 一个成年巫师谈到霍格沃茨里“越来越失控的招生”,认为魔法教育资源不应该浪费在那些没有巫师家庭传统的人身上。另一个人提起最近对麻瓜出身者的袭击,语气非常轻松,说混乱时期总会有人“学会自己的位置”。 西里斯把酒杯放下。 沃尔布加显然看见了。 所以当他开口问“那你准备从哪个十一岁的儿童开始教”时,她几乎立刻大喊命令他闭嘴。 西里斯没有。接下来的一切发展得非常符合他过去十五年的人生规律。父母的尖声训斥,银器掉落的声音。 沃尔布加说他被格兰芬多和那些不合适的泥巴种带坏;他说如果“合适”意味着坐在那里听成年人讨论怎么吓唬小孩和迫害麻瓜,那他宁愿永远不合适。有人提起布莱克家族的责任,他问你们什么时候开始需要替杀人犯当狗。沃尔布加终于失去耐心,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他要么学会作为Bck应有的样子,要么就不要再把自己当成这个家庭的一员。 她大概没有真的认为儿子会选择后者。这是很多父母会犯的错误。尤其当那个儿子是西里斯·布莱克。他甚至没有立刻发火。只是站起来,问:“这从来我不是我主动的选择。” 奥赖恩终于开口,让他不要把事情弄得无法收场。 西里斯看了父亲一会儿。然后说:“好。” 接着上楼收拾东西。真正让沃尔布加意识到事情不对,是十分钟以后她发现西里斯没有回房反省,而是在把书、衣服和扫帚全部塞进行李。她追上去以后发生了第二次争吵。这一次没有客人,没有礼仪,所有过去很多年累积的东西一起出来。沃尔布加说他从来只会毁掉别人给他的东西,西里斯说那些东西从来都带着条件;她说雷古勒斯至少知道家族意味着什么,他第一次没有拿弟弟反击,只告诉母亲别把雷古勒斯也变成她想要的另一个儿子。 最后沃尔布加大声尖叫,如果他今晚走出去,就不要回来。 西里斯把箱子拖下楼。 “我知道。” 他真的走了。 走出格里莫广场以后,他才发现自己其实没有计划。 James。这个名字当然第一个出现。 他知道波特家会让他进去,甚至知道尤菲米娅大概会先假装严肃地骂他一顿为什么半夜到,再立刻让人准备房间,并给他塞过量的食物。可他站在伦敦夜里,手里提着箱子,忽然摸到了口袋里那枚小小的银片。这是去年11月希尔维亚给他的生日礼物。当时她第一次尝试用变形术和物品魔法做一些魔法道具。 她说,真需要的时候就折断 。西里斯当时还嘲笑自己怎么可能需要。他在路灯下面站了一会儿。然后真的折了。 麦克唐纳先生最后还是被两个女孩从书房里叫了出来。 希尔维亚无法通过警报知道西里斯具体在哪里,只能确认大致的范围。 麦克唐纳先生显然认为半夜十一点带两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去格里莫广场附近找一个可能与家里吵翻的布莱克继承人,是一项极其糟糕的暑期活动。但他还是去了。他们通过飞路网先到伦敦的一处朋友住宅,再从那里步行过去。距离格里莫广场还有一条街时,希尔维亚便看见了西里斯。 他坐在一堵矮墙上。旁边是箱子和扫帚。 正式晚宴的黑色长袍还穿在身上,领口却已经彻底扯开,袖子卷得乱七八糟;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正在渗血的口子,和家人争吵的时候弄的。黑发被夜风吹乱以后终于恢复了希尔维亚熟悉的样子。 他看见他们时,表情非常奇怪。先是明显愣住。然后看了一眼艾琳和麦克唐纳先生。 最后重新看希尔维亚,像是不可置信似的,又像是想把这一幕牢牢记住。 “你真的来了。” 希尔维亚走过去。“不然警报器拿来装饰?”西里斯笑了一下,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看着他。 麦克唐纳先生非常有分寸地没有立刻询问Bck家发生了什么,只问西里斯有没有地方去。西里斯说波特家。麦克唐纳先生点点头,表示自己可以送他过去。事情本来可以到这里结束。但艾琳看了两个人一眼,非常聪明地告诉父亲自己想去街角看看有没有还营业的商店。麦克唐纳先生同样非常聪明地没有指出晚上十一点英国大部分正常商店早已关门。 两个人很快走远了一些。 路边只剩下希尔维亚和西里斯。 “你跟家里吵架了?”西里斯问。 “你不是知道?” “知道你离家出走。”他看了看她,“不知道你还没回去。” “暂时不准备。” 西里斯低头踢了一下路边石子。“我也不回了。” 希尔维亚原本准备好的许多问题忽然都停住。她当然知道西里斯一直想离开Bck家。 一年级就知道。 可“总有一天我要离开”和真的在十五岁晚上拖着箱子走出来,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他们让你走?” “我自己走的。” 希尔维亚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纠正其中的区别。 “雷古勒斯呢?” 西里斯脸上的神情立刻变了。“他留下。” “你跟他说了吗?” “没有。” 这个答案令希尔维亚皱眉。 西里斯立刻知道她想说什么。“别。今天别告诉我应该怎么处理Regulus。” “我没准备。” “你脸上准备了。” “那是你自己的问题。” 他扯开嘴角。 两个人沉默下来。 这在他们之间其实很少见。过去四年,决斗、讽刺、争论几乎填满所有空白。就连最近关系变得越来越奇怪以后,他们也习惯用一句话把真正可能让人不自在的东西推开。 今晚却没什么好推的,因为西里斯没有家了。 至少他此刻这么认为。 希尔维亚第一次和父母真正吵翻。 两个平时最擅长把自由说得理所当然的人,在同一个暑假突然发现自由原来附带着这么多条件和筹码。 希尔维亚先注意到他手上的血。 “给我。” 西里斯低头。“什么?” “手。” “只是划了一下。” 希尔维亚直接抓住他手腕。西里斯没再拒绝。 伤口确实不深,只是横过手背,看起来吓人。希尔维亚抽出魔杖,用愈合咒止血。她低着头的时候,西里斯一直没动,她深棕色的头发掉了几缕在他的手臂上,有点痒。 这其实离得有点太近。希尔维亚直到处理完才意识到。 她抬起头。 西里斯也正在看她。 路灯的光很暗,反而把他眼睛里的灰色显得格外清楚。十五岁的西里斯已经越来越不像那个一年级会因为听说她厉害就跑来挑战的小男孩了;他变得愈发英俊、成熟,眉眼深邃,下颌线开始变得清晰,肩膀更宽,站得近的时候甚至已经需要希尔维亚稍微抬一点头。 她忽然想起马尔福庄园那晚。正式礼服。被迫梳整齐的黑发。当时她觉得他像一幅自己从画框里砸出来的Bck家族画像。 今晚他终于真的把画框砸了。这个念头让她莫名有些难过。不是因为他离开。而是因为一个人必须把自己整个家庭都扔掉,一定要流血,才能得到别人从出生就拥有的东西,本身并不值得庆祝。 西里斯先移开了目光。 “你为什么在艾琳家?” “因为我不想像个逃兵一样为了躲伏地魔而去布斯巴顿。” 他猛地转回来。“什么?” 希尔维亚把事情简单说了。 这可能是今晚第一次让西里斯真正恢复正常。他听到莫当特一家准备搬去法国时先皱眉,听到转学安排时脸色已经完全变了。等希尔维亚说自己拒绝并和父母大吵,他竟然安静了好一阵。 “你留下?” “嗯。” “因为霍格沃茨?” “不全是。” 西里斯看着她,眼睛很亮。希尔维亚想了一会儿,还是把这一年来慢慢形成的想法说了出来。她过去总认为只要自己不加入伏地魔,就已经足够;可后来她发现“不欺负别人”和“看见别人被欺负以后做什么”根本不是一回事。她仍然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加入邓布利多,也不准备因为反对伏地魔就接受另一个人的全部政治判断,但至少有一点已经确定。 “我不想让他们决定谁可以留下,然后我因为有法国庄园就先走。这份自由不该只有我享有。” 西里斯没有马上回答。 “这听起来很格兰芬多。”他最后说。 希尔维亚眯起眼睛。“你今晚已经失去家了,我可以考虑不因为这句话打你。” “非常体贴。” 笑意停了一点以后,他又低声补充:“我很高兴你没走。”这一次没有玩笑。 希尔维亚忽然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因为没人跟你决斗?” “这当然也是。” “那就只是这个。” “不是。” 西里斯说完,自己也愣了一瞬。 希尔维亚没有说话。 他却没有像过去那样立刻用另一个笑话遮掉。 “我就是不想你走。”他说,“法国也好,布斯巴顿也好,都不想。” 夜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去,两个人的头发在某一瞬间碰到了一起,影子也在灯光下相互缠绕。 希尔维亚很少遇到这种无法靠逻辑迅速整理好的东西。她能够分析雷古勒斯对她依赖的原因,能够发现莉莉什么时候需要一个人安静,也能在大脑封闭术中把几十段记忆分门别类地放进不同位置。 可西里斯说“我不想你走”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脑子里那栋非常可靠的建筑突然没有一个合适的房间。 于是她做了最简单的事。她点点头。“我确实没走。” 西里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 “我知道。” 他们最终还是去了波特家。 尤菲米娅·波特穿着睡袍打开门时,先看见西里斯和他的箱子,又看见麦克唐纳先生、艾琳和希尔维亚,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迅速变成一种成年人才有的、已经明白大半却不准备当场追问的神情。她只让所有人先进来,随后吩咐厨房准备热可可。 詹姆从楼上跑下来时甚至没穿好拖鞋。 他看见西里斯的箱子以后没有问“你为什么来了”,只问:“你今晚睡我房间的话我给你看我刚买的爆破巫师棋?” 西里斯愣了一下。“你家没有多余房间?” 詹姆露出一种被严重侮辱的表情。 弗利蒙·波特随后出现,把两个人一起赶去客厅,说具体事情明天再谈,今晚谁也不准备做家庭战争总结。 希尔维亚站在门边,看着西里斯被詹姆拉进去。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松下来。 他有地方去。 西里斯走进客厅前回了一次头。 希尔维亚还站在那里,在学校张牙舞爪施法的女巫看起来也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 两个人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对视。 有些东西今晚已经说得够多。 回麦克唐纳家的路上,艾琳一直没讲话。直到进了飞路网以前,她才非常平静地问希尔维亚:“所以你们两个现在是什么?” 希尔维亚看她。 “朋友。” 艾琳点点头。 “当然了。”那两个字的嘲讽意味听起来非常像奥克塔维娅。 希尔维亚决定暂时不理。 可那天晚上她躺到客房里以后,很久没睡着。 她原本以为自己一直在想和父母的争吵。 后来才发现不是。 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伦敦街边那堵矮墙,是西里斯拖着行李坐在那里,看见她以后说的第一句话。 你真的来了。 和他眼睛里的光。 大脑封闭术可以把记忆整理得很好,却不能解释为什么有些记忆明明没有危险,她却不想归类。 20. 希尔维亚小姐留下来 西里斯住进波特家的第三天,尤菲米娅·波特便发现了一件相当严重的事:这个孩子比起他的长相,显得过分守规矩,他甚至似乎认为早餐只能在规定时间吃。 她最初并没有意识到问题。那天西里斯起晚了,等他下楼时已经快十一点,厨房里的早餐早就收走,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便很自然地准备去找詹姆。尤菲米娅从客厅里看见,叫住他,问他想吃鸡蛋还是烤面包。西里斯明显愣了一下,说不用,他错过早餐了。尤菲米娅同样愣了一下,随后指出厨房并不会因为十点钟过去了就永久关闭,家里的鸡也没有集体罢工。十分钟后,西里斯坐在餐桌旁吃一盘刚做好的炒蛋,表情却像这件事比阿尼玛格斯还难理解。 类似的事情在之后两个星期里不断发生。弗利蒙不在意他穿什么下楼,只要求他别把沾着泥的靴子踩上沙发;尤菲米娅会因为他和詹姆半夜偷骑扫帚骂他们两个,却骂完仍然给他们煮夜宵;他打翻花瓶时,没人提布莱克家族的脸面,只让他自己修。第一次和弗利蒙真正争起来时,西里斯甚至下意识等了半分钟,像是在等一句“既然你住在这里,就应该知道规矩”,结果弗利蒙只指出他的论证毫无逻辑,又把报纸抢回去继续看。西里斯站在那里半天没动,最后詹姆忍不住问他到底怎么了,他只说波特家的人吵架方式非常没有效率,都不是为了赢。 詹姆认为这句话极其忘恩负义,但好像有点道理。 可到了八月,西里斯已经会穿着睡衣直接冲进厨房抢詹姆最后一块煎培根,也会在尤菲米娅喊他们不要骑扫帚飞过果园最高那棵树时先答应,然后和詹姆争吵究竟怎样才算“飞过”。他把原本一直没完全拆开的行李箱搬进了客房衣柜,扫帚靠到门边,几本书散在床头,甚至有一件外套被他忘在楼下三天都没想起来拿。 这是他人生里最快乐的一个暑假,所有在布莱克家族灰暗的情绪在这里变成了泡泡在空中消散。快乐得最初甚至让他不太习惯。 希尔维亚第一次到波特家时,发现的就是这样玩疯了的西里斯。 尤菲米娅是在得知她暂住麦克唐纳家以后发出的邀请。她显然不认为两个姑娘过来玩需要什么正式程序,只托猫头鹰送来一封字迹很漂亮的短笺,邀请艾琳和希尔维亚住几天,并在结尾附带一句:“詹姆声称需要更多人打魁地奇,而我认为真正的问题是西里斯和他已经把家里所有愿意陪他们玩的人都得罪完了。” 艾琳看完当即决定这是一封无法拒绝的邀请。 波特家的房子与莫当特庄园完全不同。它当然也很富裕,家具和收藏里甚至有不少真正昂贵的东西,却没有莫当特家那种每一代人都认真保存下来、于是你走错一步都可能踩中祖先历史的感觉,也没有莫当特那种过分强调奢靡和历史感的装修。客厅里一把椅子和旁边桌子显然不是同一个年代,弗利蒙却说椅子舒服就行;厨房窗台上放着几只麻瓜制造的玻璃瓶,是尤菲米娅在伦敦买回来以后觉得颜色很好看留下的。艾琳到达不到半小时便发现弗利蒙收藏了一整箱麻瓜剃须刀的旧包装,两个人因此谈起不同材料的刀片,最后成功把其他所有人都赶出了书房。 西里斯下楼时,希尔维亚正站在院子里研究詹姆临时画出来的魁地奇场地。他穿着詹姆的t恤,头发长长了,在脑后扎了起来。他看见她以后脚步顿了一下,随后很快走过来,像她出现在这里是一件完全正常的事情。“你终于来了。”他说着顺手接过她靠在墙边的扫帚,看了一眼型号,又问她是不是准备继续宣称自己“不打魁地奇”。希尔维亚提醒他自己确实不参加球队,和偶尔骑扫帚没有任何矛盾;西里斯认为一个在第一次上飞行课就能把大多数人甩掉的人坚持不加入球队,是典型的浪费资源。 他们为这件事争论到走进果园还没结束。 詹姆已经在临时球门旁等得不耐烦,直接宣布艾琳和希尔维亚一队,他和西里斯一队。艾琳立即指出自己一年没有认真骑过扫帚,这种分队方式极其不公;詹姆则认为希尔维亚一个人就足以抵消这个差距。希尔维亚还没决定这算不算夸奖,西里斯已经在旁边表示詹姆显然高估了她。希尔维亚冷笑一声。 十分钟后,希尔维亚在半空中把鬼飞球从他手里直接抢走。 西里斯立刻改变了观点,认为刚才那次不算。 他们在果园上空抢一个被弗利蒙施过软化咒的旧鬼飞球。艾琳很快发现自己确实不适合高速抢球,却擅长提前判断詹姆会往哪里飞,于是干脆把主要任务变成给希尔维亚传球。詹姆一开始还认真守门,后来发现西里斯和希尔维亚已经完全把比赛变成私人竞争,索性骑在扫帚上冲艾琳喊他们不如一起下去喝茶。 西里斯正好从希尔维亚右侧逼近。她猛地压低扫帚,从一棵苹果树顶端掠过去,金绿色树叶被气流卷得乱飞。西里斯跟着俯冲,在她重新抬升时几乎贴到旁边,两把扫帚靠得很近。他伸手去抢鬼飞球,希尔维亚向后一闪,两个人的肩膀却仍然撞了一下。她闻到他身上好闻的香气,那是一种干净的皂角香,和斯莱特林很多所谓公子哥们喷的古龙水完全不同。她突然觉得,他的手已经比一年级时大了很多,手腕从卷起的袖口露出来,骨节清楚。 这个念头出现得毫无用处,所以希尔维亚立即把球砸进了球门。 西里斯在后面喊她犯规。 她回头告诉他,如果被别人长高几英寸就能分散注意力,那应该算他自己的战术问题。 话出口后两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西里斯显然听出了某个非常值得追究的部分。 希尔维亚也听出来了。 于是她立刻加速飞走。 那天最后是希尔维亚和艾琳赢。詹姆认为主要原因是西里斯在后半场“莫名其妙地傻了三分钟”,西里斯表示詹姆可以选择现在和他决斗。艾琳什么也没说,只在回屋时看了希尔维亚一眼,神情和她上次问“所以你们现在是什么”时一模一样。 希尔维亚决定当作没看见。 那个暑假里,有一小段时间,事情似乎真的可以一直这样下去。西里斯住在波特家,艾琳与希尔维亚隔几天便过去一次,因为她俩的原因,有时莉莉也通过飞路网过来。这件事最大的受益者是詹姆。尤菲米娅很喜欢莉莉,詹姆对此表现得比她本人还要高兴,以至于莉莉第二次来时专门提前写信警告他,如果他敢把一次普通拜访弄成什么“特别安排”,并在家里摆满百合花,她会马上回家。詹姆果然收敛许多,至少整整一个下午只表现得比正常人热情一点点。 希尔维亚也是在波特家第一次真正看见,所谓“亲麻瓜”并不一定是一项政治宣言。尤菲米娅会买麻瓜商店里的瓷器,因为觉得好看;弗利蒙对麻瓜工业有一种毫不掩饰的兴趣,虽然他至今没有弄懂电为什么不会从插座里跑出来;艾琳可以坐在餐桌旁讲半小时一座麻瓜桥梁的承重设计,而没有人问一个纯血女巫为什么需要知道这些。波特家并不觉得这种兴趣会损害自己的巫师身份。他们甚至可能都没意识到自己的纯血身份。 这个发现对希尔维亚产生的影响比任何一场政治辩论都都深刻。 因为过去莫当特家的态度已经算纯血社会里相当宽容。埃德蒙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父母不会魔法便拒绝与他来往,海伦娜也从来没有教女儿使用那些侮辱性称呼。然而直到这一年,希尔维亚才逐渐意识到,“我不主动伤害别人”与“我认为别人的生活和我的一样重要”并不是完全相同的事情。于是她更多地观察、思考、并修正自己的看法。 这种区别在八月第一周开始变得越来越无法忽视。 《预言家日报》首先报道了一名魔法部法律执行司官员的死亡。那个人并不出名,只在一项关于非法黑魔法物品查扣的行动中拒绝替某个纯血家族销毁记录。报纸没有公开说是谁杀了他,只说尸体在自家附近被发现,家中防护咒遭到暴力破坏。两天以后,又有一对混血夫妇在约克郡遇害,他们十岁的女儿失踪。再过三天,一名公开拒绝参加伏地魔支持者聚会的纯血巫师连同他的麻瓜丈夫一起死在家里。 报纸的措辞越来越谨慎。死亡却越来越不谨慎。数量每天都在增加。 弗利蒙每天早餐都看报。最开始他还会抱怨魔法部又在用“尚未确认是否涉及黑魔法组织”这种废话逃避问题,后来连抱怨都少了。八月九日那天,他看完头版以后把报纸折起来,没有递给孩子们。詹姆却伸手拿走了。 那一次照片里是一栋被烧掉一半的屋子。 屋主人是一名拒绝“宣誓效忠”的巫师。 他的妻子是麻瓜。 他们都没有活下来。 餐桌安静了很久。 西里斯最先认出那个姓。他以前在格里莫广场听过,甚至记得沃尔布加评价过那家人“早晚要为不识时务付出代价”。当时他只觉得这是母亲无数讨厌意见中的一句,现在那句话忽然从Bck家晚餐桌上的闲谈,变成报纸上两个人的死亡。 他把报纸放回桌上以后,一个早晨都没有再开玩笑。 莉莉的信是在当天午后到的。 她最近写信比以前频繁。最开始还是学校和暑假的普通事情,后来内容越来越多地转向父母。伊万斯夫妇当然知道女儿所在的世界正在发生危险,却很难理解危险究竟离他们多近。莉莉不敢把所有新闻原样告诉他们,又开始担心自己以前从学校寄回家的信里有没有留下地址、有没有人能通过她找到父母。她在信里第一次问希尔维亚:“他们真的会因为我是麻瓜出身,就去伤害从来没见过魔法的爸爸妈妈吗?” 希尔维亚读到这里时停了很久。一年前,她大概会回答“多数人不会”,或者“你父母并不是重要目标”。这些话从统计意义上也许仍然没错。可现在她不想这样回答。 她只能告诉莉莉,如果她担心,就应该认真加固住宅防护;如果需要,莫当特家的关系可以帮忙找一个可靠的成年巫师检查外围魔法。她没有写“别怕”,因为那已经不是一个诚实的承诺。 信寄出去以后,她在艾琳家的花园里坐了很久。 艾琳没有问她在想什么,只在旁边修一只从旧货店买回来的魔法怀表。那东西不知道被多少人施过咒,最外层一个计时魔法下竟然还叠着旧的防盗咒。她用很小的探测咒一点点分辨残留魔力,最后忽然说:“我父亲今天也把庄园边界重新检查了一遍。” 希尔维亚转头。艾琳仍然低着头。“他说是因为无论是纯血、混血和麻瓜,在这种局势下都不在安全。” 希尔维亚记了下来。 奥克塔维娅的信来得最晚。 【我父亲答应了。】 希尔维亚收到以后几乎立刻知道“答应”是什么。 她当天通过飞路网去了福利家。 奥克塔维娅没有让她进主宅,两个人在庄园后面的一座玻璃温室见面。她还是那个平时永远衣着整洁一丝不苟、清醒、锐利、能用最平静语气评价整个斯莱特林愚蠢行为的奥克塔维娅,可这次眼下明显没睡好,手里一直捏着一把没有用处的园艺剪。 福利家最终决定向伏地魔表示臣服。 不是因为全家突然相信麻瓜出身者应该从魔法社会消失,也不是因为奥克塔维娅的父亲崇拜黑魔法。他收到了一封非常明确的警告:继续拒绝提供资金与人脉支持,就不再被视为“中立”。福利家还有两个庄园、几十名依附他们工作的巫师、一位年迈祖母,以及一个比奥克塔维娅小七岁的弟弟。她父亲最后选择交钱,开放部分关系,并允许一个远房堂兄正式追随伏地魔,以此换取整个家族不被列入敌人名单。 奥克塔维娅说这些时没有哭,也没有说父亲懦弱。她甚至承认,如果让自己承担一家人的安全,她不知道会不会做出不同选择。真正让她无法忍受的是,家里所有成年人现在都开始用“只是暂时”“只是合作”“至少我们自己没有杀人”来描述这件事,仿佛只要把每一步都说得足够小,最后走到哪里便不再重要。 “如果他们以后要求更多呢?”她问。 希尔维亚没有答案。 过去的她很可能会说,那就拒绝。现在她已经不会了。 因为她终于知道,有些人说“不”以后失去的不是一顿晚餐上的好脸色。 “那你先记住自己答应了什么。”希尔维亚最后说,“别让下一次变成‘上一次已经做过,所以这一次也没区别’。如果你有一天真的决定拒绝,至少要知道自己是从哪一步开始不愿意再走。” 奥克塔维娅抬头看她,过了一会儿忽然苦笑。“你今年真的变得很烦。” “为什么?” “以前你会告诉我一个简单答案。” “以前我比较蠢。” “这一点倒没变。” 两个人终于都笑了一点。 离开福利庄园的时候,希尔维亚在门口看见两个从没见过的成年巫师。他们没有穿制服,也没有展示任何标志,只与福利先生站在一起说话。她经过时,其中一个人很客气地叫了声“莫当特小姐”,显然知道她是谁。 希尔维亚没有停。 那天回去以后,她第一次非常认真地重新打开了布斯巴顿寄来的材料。 她终于能够公平地理解父母为什么想让她走。 他们没有错。 埃德蒙和海伦娜八月中旬从法国回来了一次。 不是来改变女儿的决定,而是来处理英国庄园最后一批需要转移的东西。莫当特家不可能一夜之间消失,古灵阁金库、土地、魔法部关系和大量不能随便跨国搬运的收藏都还在英国,但家族所有核心成员会转移到法国。埃德蒙已经拒绝了最后一次要求他“明确表态”的私人邀请。继续留在英国,对于一个有钱、有影响力、又公开拒绝臣服的旧纯血家族来说,已经不是中立,而是把一个很醒目的靶子留在原地。 希尔维亚回了一趟家。 一家三口没有立刻谈霍格沃茨。 海伦娜先问她在麦克唐纳家住得怎么样,埃德蒙则检查了一遍她的大脑封闭术进度,毫不客气地指出她最近显然因为情绪太多而练得不够稳定。直到晚饭以后,他们才去了庄园东侧的小书房。那里已经有不少书被装箱,墙上原本挂着的几幅祖先画像也取了下来,留下颜色略浅的长方形痕迹。 希尔维亚忽然第一次产生一种非常明确的感觉。 他们真的要走。父亲不是在吓她。莫当特家的英国庄园不会消失,可至少接下来几年,这里都不会再是她一放假便理所当然回来的家。 “我还是不去布斯巴顿。”她说。 埃德蒙坐在书桌后,点了一下头。“我知道。” 没有争论,反而让希尔维亚准备了几天的话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最后她说:“你们没有错。” 海伦娜看向她。 “离开英国是合理的。”希尔维亚慢慢说,“你们留下也不会让那些被攻击的人更安全,只会让莫当特家也成为目标。我知道。” 埃德蒙没有露出胜利的神情,他只是温柔地看着他,等她继续。 “但我还是想回霍格沃茨。” “为什么?”这一次父亲问得很平静。 希尔维亚在整个暑假里其实已经回答过自己很多遍。 因为朋友。 因为不想让伏地魔决定她在哪里读书。 因为她喜欢霍格沃茨。 因为她不愿意逃。 这些都是真的。 却都不完整。 “我以前觉得自由是有选择。”她最后说,“我不喜欢一个地方,可以走;不喜欢一个人,可以不理;别人想让我加入什么,我可以拒绝。我一直觉得这就是最重要的事,因为我们家有能力让我这么做。” 海伦娜的表情慢慢变了。 “可是莉莉没有办法选择别人会不会因为她父母是麻瓜攻击她。莱姆斯也没有选择自己会不会每个月变成狼人。福利家现在甚至觉得屈服也是一种保护家人的选择。这个暑假报纸上那些人,有些只是因为不肯给伏地魔做事就死了。”希尔维亚停了一会儿,“我可以去法国。艾琳也可以去。波特家如果真想走,大概也有办法。最有能力离开的人总是最先有办法离开。” 埃德蒙低声问:“所以你觉得有能力的人应该留下来替别人牺牲?” “不是。” 希尔维亚摇头。她并不想把自己变成某种非常伟大的口号。但,打败伏地魔,救更多的人,这确确实实是她心里觉得对的事。 “我只是不想以后发现,所有人都在等别人做第一件事。每个人都说我没有义务,我只保护自己的孩子,我只保护自己的家,我只是暂时合作,我只是没有出手——最后伏地魔根本不需要让所有人相信他。他只需要让相信他的人敢做事,让不相信他的人都觉得不值得冒险。我不想活在一个这样的世界里。” 书房安静下来。这是她这一年真正想明白的东西。 她依旧认为自己的生命重要,父母的安全重要,莫当特家的利益也不是肮脏的东西。她没有突然变成一个觉得牺牲越多越高尚的人,她更不会随随便便为“伟大未来”献出自己。 只是别人的生命也开始具有同样真实的重量。那个被锁在黑屋里的孩子,不再只是“一个麻瓜出身学生”,莉莉的父母不再只是她从没见过的两个麻瓜。报纸上的死者也不再只是证明英国正在变危险的数字,他们原本都在过自己的生活。 有人也许在为妻子准备晚饭,有人答应女儿暑假去海边,有人第二天本来还要上班。 伏地魔和他的追随者凭什么认为这些生活可以随便拿走?凭什么?凭什么仅仅因为魔力高强,就能凌驾于他人之上? 能力高低、身份贵贱,都不是生命被轻视的理由。 希尔维亚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愤怒已经不再只在事情碰到朋友和家人时出现。她感到不满,她对伏地魔、对他的追随者、对纯血信仰者感到不满。她对现在的一切感到不满。 “我想回去。”她说,“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一定能改变什么。我只是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以后,不想只因为我刚好有地方可以逃,就假装这件事和我无关。这件事与我有关。而且法国也从来不是百分之百安全,放任伏地魔下去,他的爪牙迟早伸到欧洲大陆,就像当年的格林德沃。” 海伦娜很久没有说话。 她眼睛有些红,却没有哭。 最后,她问:“如果真的危险到霍格沃茨也保护不了你呢?如果你有什么危险?” “我去法国。” “立刻?” “立刻。” “不是等你觉得自己还能处理?” 希尔维亚犹豫了一下。 < p>埃德蒙冷冷提醒:“这不是可以讨价还价的部分。” 她只好答应。 那天晚上,布斯巴顿的材料第一次被真正收进了抽屉。 父母给她留下的保护并没有神奇到能让十五岁的女巫安全参加一场战争。 埃德蒙尤其拒绝制造这种错觉。 他先检查了希尔维亚一直戴着的莫当特家印戒,把原本单纯识别继承人的家族魔法重新加固。印戒会识别她本人,使莫当特家留在英国和法国的几处安全屋只对她开放,同时在她主动启动后发出求救信号。真正用于逃生的是一枚另外制作的一次性门钥匙,藏在戒面的第二层结构中,只要她离开霍格沃茨这种限制门钥匙使用的区域,便可以直接前往法国庄园。 海伦娜则亲自给她重新做了一条护身链。上面没有昂贵宝石,只挂着一小块经过多年家族防护魔法处理的银片。它挡不住杀戮咒,也不可能把真正强大的黑巫师弹飞;用途只是帮助抵御一部分恶咒、在诅咒附着时尽快发出警示,以及在她失去意识后让血亲知道护符仍然跟着她。埃德蒙甚至专门让她练习在护符失效、魔杖被夺走和无法幻影移形三种情况下怎样离开现场,因为他认为“任何把安全建立在一件首饰上的巫师,都应该先被首饰勒死以节省敌人的时间”。 这句话让海伦娜整整半小时没有理他。 分别真正到来时,反而没有第二次争吵。 海伦娜替女儿整理领口时动作慢了很久,最后只说不要把“不逃”误解成勇敢。埃德蒙则告诉她,莫当特家几百年的历史没有重要到值得唯一的女儿拿命证明;如果英国真的开始崩塌,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活着离开,而不是考虑别人会怎样评价。 “你是我们唯一的女儿,也是我们的生命的最重要的一部分,爸爸妈妈唯一的希望就是你健康和平安。”埃德蒙说完,他们三个眼眶都红了。 希尔维亚答应了。 她知道他们仍然不完全赞成。 他们只是最终承认,保护一个人和替她决定人生不是同一回事。这已经足够。这也是莫当特家族对孩子最大的爱。 八月二十五日,埃德蒙和海伦娜以及莫当特一族正式离开英国。 之后直到开学前,她大部分时间住在波特家。 西里斯对此表现得过分自然,仿佛她本来就应该来。只有当希尔维亚第一次拖着行李真正住进客房时,他在楼梯上停了一下,随后问她父母是不是已经去了法国。得到肯定答案以后,他没有说“我早知道你会留下”,也没有提他们之前在伦敦街边那场谈话,只伸手替她把最重的那只箱子提上楼。 希尔维亚跟在后面问:“你为什么突然这么有礼貌?” 西里斯头也不回地说:“因为里面肯定都是书,我不想你把楼梯砸坏以后再怪我。” 她立即收回刚才关于礼貌的评价。 但接下来的那个星期,他们确实比以前更常待在一起。詹姆有时去魁地奇训练,莱姆斯不能天天过来,艾琳也回家准备开学,波特家的下午于是经常只剩他们两个。西里斯会拖她去飞行,希尔维亚则逼他陪自己试新的决斗环境;他们偶尔以阿尼玛格斯形态跑进果园,结果第一次被尤菲米娅在厨房窗户里看见一条巨大黑狗追着猎豹冲过菜园,差点以为家里遭到了某种极其特殊的魔法动物入侵。 尤菲米娅后来知道真相以后,脸色足足有一分钟非常精彩。 她没有向麦格教授告发,但詹姆、西里斯和希尔维亚之后整整三天都在洗盘子。 希尔维亚第一次因为违反校规在别人的家里被罚家务,觉得这段经历相当新奇和兴奋;西里斯却洗得异常熟练,甚至比詹姆更快接受,仿佛“做错事以后洗碗”是一种比他过去经历过的所有惩罚都更加合理的制度。 一天晚上,他们洗完最后几个盘子,从厨房出来时,西里斯忽然问她:“后悔吗?” 希尔维亚知道他问的不是盘子。 “还没有。” “以后呢?” “不会。” 西里斯点点头,过了一会儿说自己也不后悔。 这一次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他们似乎已经开始拥有越来越多这种不需要解释完整的话。 九月一日的国王十字车站比去年更加嘈杂,也更加不安。 学生仍然拖着箱子,猫头鹰仍然在笼子里乱叫,家长仍然会在最后一分钟发现孩子忘了带某件东西。可纯血家庭之间那些原本隐藏在宴会和私人信件里的立场,现在第一次明显地被带到了站台上。 希尔维亚刚穿过九又四分之三站台,便看见了差别。 埃弗里一家周围聚着几个人。埃弗里本人整个暑假似乎长高了不少,胸前别着一枚陌生的银色徽章,正毫不掩饰地向几个同学讲自己父亲最近“终于得到真正值得效忠的人的信任”。穆尔塞伯也在那里,说起家里参加过的聚会时语气已经不像去年那样遮遮掩掩。有几个低年级斯莱特林围着他们,眼神里是一种让希尔维亚非常熟悉的羡慕——不是羡慕某个具体政治观点,而是羡慕他们似乎提前进入了成年人的权力世界。 另一边却完全不同。 奥克塔维娅独自站在父母旁边。 福利先生还是一贯的得体,甚至主动向希尔维亚点头致意。没有谁看得出,他已经选择了合作。奥克塔维娅却比暑假更沉默。她看见埃弗里胸前那枚银徽时,眼神迅速移开,像仅仅多看一秒都会让自己沾上什么东西。 雷古勒斯则站在Bck家那一边。 沃尔布加比去年更加冷傲和不近人情,周围几个纯血家庭显然都知道发生了什么。西里斯却根本没有往那边走。他站在詹姆和波特夫妇身边,穿着麻瓜的休闲衣服,头发乱着,箱子上甚至贴了一张詹姆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麻瓜摩托车图片。 兄弟俩隔着站台看见彼此。 雷古勒斯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希尔维亚忽然觉得,整个暑假那些看似宏大的变化最后都落进了这样一个很小的画面里:同一个家庭的两个儿子,已经开始站在站台两侧。 她先走向雷古勒斯。 少年看见她以后神情才有一点变化。他先问莫当特夫妇是否已经离开英国,得到肯定答复以后没有评价,只很轻地说自己听父母提过。希尔维亚问他暑假怎么样,雷古勒斯停了两秒,只回答“这是一个很长的暑假”。 她没有追问。 上车以后再说。 随后她回到詹姆他们那边。 西里斯看见她从雷古勒斯那里回来,没有像去年那样立刻表现出任何不快,只问了一句:“他还好?” 希尔维亚看了他一眼。“你可以自己问。” 西里斯没有回答。 可也没有说“不”。 这已经算进步。 列车开动以后,希尔维亚才真正看清新学年的斯莱特林会是什么样。 过去学院里的分裂更多是观念:谁更传统,谁更开放,谁喜欢黑魔法,谁觉得麻瓜出身者不该来。经过这个暑假以后,那些观念背后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代价。有人的父亲已经追随伏地魔,于是孩子把这当作值得炫耀的荣耀;有人的家庭像福利家一样选择合作,学生自己却不知道应该羞耻、理解还是沉默;还有少数家庭开始把孩子送出英国,今年开学甚至有几个原本应该升入五年级的斯莱特林座位永远空着。 希尔维亚自己的位置也变了。 去年有人还会问莫当特家究竟站哪边,今年没人问。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离开了英国,也知道希尔维亚没有。 晚宴开始前,埃弗里隔着长桌看了她一眼,冷笑着说:“我还以为你会去法国。” 附近不少人都安静下来。 希尔维亚放下杯子。 一年前,她大概会回答一句漂亮的讽刺。 现在她只说:“我决定回来。” 埃弗里显然还等着后半句,等了两秒才发现没有。“为什么?” 希尔维亚看着他。 这一整个暑假的事情从脑中经过:莉莉那封担心父母的信,报纸上烧掉的房子,奥克塔维娅手里的园艺剪,父母拆空的英国书房,西里斯在波特家厨房第一次错过早餐以后不敢自己要东西,以及母亲问她如果霍格沃茨不再安全是否愿意立刻去法国。 她终于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一个聪明答案来证明什么。 “因为我想在这里。” 埃弗里没有再问。 希尔维亚拿起杯子,视线越过长桌。奥克塔维娅坐在几个人之外,抬眼与她碰了一下;雷古勒斯低头没有说话;斯内普坐在另一侧,身旁已经是威尔克斯和穆尔塞伯。 而格兰芬多长桌那边,莉莉正和艾琳说话。詹姆不知道讲了什么,被莉莉瞪了一眼;莱姆斯在笑;西里斯靠在椅背上,隔着整个礼堂正好看过来。 他看见她以后扬了一下眉。 像在问:还好吗? 希尔维亚也扬了一下眉。 像在回答: 当然。 她忽然觉得,这一年真正困难的事情大概才刚刚开始。 可第一次,她不再把“我有能力离开”当作自由最重要的证明。 有时候,能够走,却决定留下,同样是一种选择。而且这一次,她知道自己为什么选。 21. 希尔维亚开始做研究 格兰芬多长桌上的某些事情顽固得令人安心。 詹姆仍然喜欢莉莉。莉莉仍然不喜欢詹姆。 暑假在波特家见过几次面以后,她对他的评价确实比从前复杂了一点。至少她承认詹姆在真正严重的事情上不坏,也知道他对西里斯和莱姆斯的忠诚不是表演出来的。但这距离喜欢一个人还差得很远。 尤其詹姆本人似乎认为“她不再每次看见我都想离开”已经是重大进展,这种乐观本身就足够使莉莉重新产生离开的冲动。 开学第二天,他在变形术下课以后追上她,提出周末一起去霍格莫德。莉莉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只告诉他如果霍格莫德突然颁布法律规定所有学生必须成对行动,她会宁愿考虑费尔奇。 詹姆跟在后面,认真表示自己至少比费尔奇更会飞。 “这不是优点。”莉莉说。 “对约会来说是。” “所以我们不会约会。” 艾琳走在旁边,已经开始忍笑。 希尔维亚倒觉得詹姆最令人惊讶的进步,是他现在居然没有立刻想出十个理由继续烦她。被拒绝以后,他只是倒着走了几步,告诉莉莉自己下个月还会问,然后被楼梯转弯处的盔甲绊了一下。 莉莉等他走远才说:“我收回暑假说他有一点进步的话。” “你说过?”艾琳立刻问。 “我现在没说过了。” 希尔维亚对此十分赞同。她并没有像西里斯和詹姆那样认为莉莉迟早会喜欢上他。这种事情从来不是“男孩坚持得足够久便应该得到奖励”。詹姆如果真的变好,那应该是因为他自己需要变好,而不是“为了莉莉变好”;至于莉莉以后会不会因此重新看他,是另一件事。 这一点她和西里斯曾经争论过。 西里斯最开始还替詹姆说过一句“他真的很喜欢她”,希尔维亚直接反问这和莉莉有什么关系。西里斯想了一会,最后承认好像确实没有。于是詹姆失去了自己最重要的内部辩护人之一。 希尔维亚、艾琳和莉莉真正开始一起做事,却不是因为詹姆。而是一只盒子。盒子来自多萝西。 准确地说,是来自多萝西一个在魔法部工作的舅舅。那人在处理一批被袭击住宅留下的物品时,发现其中一只旧银盒上附着着异常魔力。魔法部判断它并没有直接危险,于是归还给死者家属;多萝西听说以后提了一嘴,艾琳立刻产生兴趣。 “异常到什么程度?”她问。 多萝西当时正在吃早餐,完全没想到一句随口说的话会让三个人同时抬头。“不知道。我舅舅说像被很多不同的魔法碰过,但是最里面那层很奇怪。” 第二天,那个盒子的拓印和几张检测记录便被多萝西带进了学校。 希尔维亚第一次看见以后,立刻明白为什么艾琳会感兴趣。 盒子原本属于一个被杀的纯血巫师。这个人并不是伏地魔的公开敌人,只是在几次私人邀请里拒绝宣誓效忠。死者住宅遭到彻底搜索,贵重物品却几乎没被拿走;唯一失踪的是家族收藏里的一只中古时期银杯。 而那个留下来的盒子,曾经装过那只杯子。 “他们杀人以后不拿钱,只拿一个杯子?”莉莉问。 “也可能就是值钱。”希尔维亚说。 艾琳已经开始研究检测记录。“如果为了钱,应该不会先用三个探测咒确认它是不是原件。” 希尔维亚转过头。 “你确定?” “这三层痕迹。”艾琳用羽毛笔指给她们看,“第一层像普通显形,第二层是年代鉴别,第三层我不认识,但是作用方向不是破坏盒子,而是向里面探。如果我没判断错,他们在确认里面那件东西。” 莉莉低头看了半天。 她不擅长这种魔法残留辨识,却很快注意到记录里另一处异常。“盒子内壁有草药蒸馏物。” 艾琳愣了一下。 “哪种?” “记录没写对。”莉莉把那张羊皮纸抽过来,“他们说像普通防腐药,但这里颜色不对。应该含有蛇根草或者类似东西。如果杯子长期放在里面,这东西不是为了保护银器,是为了隔绝某种会慢慢渗出来的魔法反应。” 希尔维亚看着两个人。 第一次非常清楚地意识到,这组合有点危险。 艾琳看得出一件东西被什么魔法动过。 莉莉能够从几乎被忽略的残留物里判断药剂用途。 而如果最后发现里面的东西真的危险,她大概是最适合负责把它打碎或者控制住周围所有人的那个。 “我们应该继续查。”艾琳说。 莉莉几乎同时点头。 希尔维亚却没有马上回答。 不是因为不感兴趣。 恰恰因为太感兴趣。 她过去一年刚学会一件事:聪明不等于可以因为好奇就碰所有东西。 “先查死者是谁。”她说,“那个杯子是什么,为什么有人冒险在杀人以后专门找它。不要碰实物,也不要告诉多萝西的舅舅我们怀疑什么。” 莉莉看她。“你怀疑什么?” “还不知道。” 这是真的。 可希尔维亚脑子里已经出现了圣诞节那晚的伏地魔。他对古老魔法的了解。对纯血家族历史的熟悉。以及一个越来越明显的事实:他要的从来不只是人,他似乎也在找东西。 后来三个女孩把这个研究挪到了图书馆最里面的一张桌子上。 没人给它起名字。 多萝西倒提议过“反伏特别调查委员会”,被艾琳以“听起来像魔法部某个一年开两次会的部门”为由否决。莉莉觉得根本不需要名称,希尔维亚则认为一旦有人开始给秘密组织做徽章,通常距离被教授发现也就不远了。 所以它最后什么都没叫。 只是从九月开始,霍格沃茨出现了一个越来越固定的组合。 希尔维亚负责战斗魔法、防御、魔咒结构以及真正需要动手的部分;艾琳负责资料、古老器物、魔法痕迹和理论推演;莉莉的魔药天赋则越来越明显,她甚至开始在斯拉格霍恩没有要求的情况下修改课堂配方,常常能够比标准步骤少花几分钟得到同样稳定的效果。 三个女孩并不是魔法全才。可如果把她们放在同一张桌子上,一个问题往往很难完整地逃出去。 斯内普很快注意到了。 事实上,五年级开始以后,希尔维亚已经不再把斯内普理解成“一个脾气很差但聪明的同学”。 她开始真正厌恶他某些东西。跟掠夺者和莉莉都无关。 而是因为她发现斯内普对很多人的痛苦确实没有兴趣,甚至乐见其成,带着残忍的享受。只要不是莉莉。 某次魔药课以后,一个赫奇帕奇女孩因为麻瓜父母遭到袭击,整节课状态都很差,最后坩埚失控。斯内普就在邻桌,明明有时间提醒,却只在爆炸前把自己的东西挪开。斯拉格霍恩处理完事故以后,他冷笑着说那个女孩既然无法集中注意力,就不该继续做危险魔药,该从霍格沃茨退学。 希尔维亚当场问他:“如果死的是你认识的人呢?” 斯内普抬眼。 “什么意思?” “如果被杀的是莉莉的父母,你也会觉得她第二天应该先把魔药做好?” 空气一下变了。 莉莉就在几步之外。 斯内普的脸色瞬间难看到极点。“别拿她举例。” “为什么?” “因为不一样。” 希尔维亚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句话比任何侮辱都更能解释问题。 “对你来说当然不一样。” 她没有继续争。 也没有必要。 从那以后,两个人之间仅剩的一点客气也越来越薄。 希尔维亚承认斯内普在魔药和黑魔法创造上聪明得惊人,可聪明从来没有自动成为她尊重一个人的理由。 尤其这一年,她已经越来越不相信“有能力的人因此更有资格决定什么重要”。 斯内普却正在向完全相反的方向走,他越来越崇拜黑魔法,崇拜那些掌握黑魔法的人,也跟几个纯血家族走得超乎正常的近。 莉莉比谁都难受。 她仍然没有和斯内普彻底决裂。那个真正的断点还没来。他们从小认识的那些年不会因为几个月争吵立刻消失。可希尔维亚已经感觉到,他们正在向悬崖走,而斯内普似乎还认为只要最后一刻对莉莉伸手,她就必须永远站在原地等他。 当天晚上,希尔维亚回到图书馆时,艾琳和莉莉已经把桌子占满。 中央摊着那只失踪银杯所属家族的谱系记录。 艾琳在一页很旧的财产目录里找到了一行此前没人注意的文字:那只杯子并不是普通古董,而曾经属于一个历史极老的巫师家族,后来通过婚姻几次易手。原主人家族的名字旁边,有一枚已经很少使用的纹章。 莉莉则从另一本书里找到另一个最近遇害家庭的记录。 他们家同样丢了一件旧物。是一枚家族戒指。 两个案件。 两个拒绝伏地魔的人。 两件失踪的古老魔法物品。 希尔维亚站在桌边,慢慢放下书包。 “还有吗?” 艾琳摇头。“目前两个。” “两个不能说明规律。”莉莉说,“但值得查。” 希尔维亚看着那两页羊皮纸。 过去她会首先想,这件事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现在脑子里出现的问题已经完全不同。 伏地魔为什么要这些东西? 一个正在招募军队、制造恐怖、逼迫旧家族效忠的人,为什么还会特意追踪那些年代久远、象征意义大于实际价值的遗物? 权力。 血统。 古老魔法。 还有他那种近乎病态的、希望所有东西都围着自己存在的方式。 希尔维亚第一次产生了一个很模糊的念头。 也许伏地魔真正害怕失去的,并不只是追随者。 而是某种比权力更私人、更核心的东西。 她坐下来,把两份记录并排。 “从所有被袭击的纯血家庭开始查。”她说,“只看一个问题——除了人命,他们还丢了什么。” 莉莉拿起羽毛笔。 艾琳已经开始列目录。 窗外,霍格沃茨的夜色一点点沉下来。 三个十五岁的女孩当然还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找什么。 她们甚至不知道答案是否真的存在。 但这是第一次,希尔维亚不只是等待伏地魔下一步做什么。她开始反过来研究他。 22. 希尔维亚小姐尊重朋友的选择 希尔维亚在五年级开学后的第三天,开始觉得级长徽章是一种设计得相当恶毒的东西。 它寄到莫当特家时,她正和父母为布斯巴顿争得最厉害,海伦娜把信放到她桌上以后甚至没有像平时那样说一句“恭喜”,只提醒她如果坚持回霍格沃茨,那么至少应该记得级长意味着她不能再把所有冲突都处理成决斗。希尔维亚当时觉得母亲过于悲观。直到开学后第一次夜间巡视,她才发现级长真正需要的能力既不是决斗,也不是优秀的变形术,而是在凌晨一点面对两个坚称自己只是“碰巧同时迷路到厨房门口”的二年级学生时,忍住不用魔法把他们直接送回寝室。 更糟的是,今年三个女孩都拿到了徽章。莉莉与莱姆斯成为格兰芬多级长,艾琳则拿到了拉文克劳的徽章;斯莱特林的另一名五年级级长是达米安·罗齐尔。开学第一晚的级长会议结束以后,她们三个人从不同方向走出来,在走廊中央碰头,同时看了看彼此胸前的新徽章,最后还是艾琳先指出:“至少以后我们晚上在走廊里被教授撞见,有了一个合法理由。” 莉莉觉得这种理解显然背离了设立级长制度的初衷,希尔维亚却认为十分实际。 詹姆对此比她们本人兴奋得多,因为他没当上级长,而莱姆斯当上了。西里斯则在听说希尔维亚成为斯莱特林女级长以后沉默两秒,随后十分严肃地问,她现在是不是终于能够合法命令他停止违反校规。希尔维亚告诉他:“我以前也没需要徽章才能命令你。但我现在可以随意给你扣分了。”导致詹姆在旁边笑了起来,完全没有意识到扣的是自己学院的。 真正的问题并不在徽章。 达米安整个暑假也发生了变化。他从前就喜欢那些关于古老家族、秩序和纯血责任的谈话,却还保留着一种斯莱特林式的谨慎,从不真正把自己绑定到任何正在迅速壮大的力量上。如今罗齐尔家与伏地魔的关系已经越来越公开,他本人也不再像过去那样刻意隐藏这一点。第一次共同巡视地窖时,他便提醒希尔维亚,如今学院里的很多人都认为莫当特家“撤得太快”。 希尔维亚当时正检查一副被人施了咒、每隔三分钟便会尖叫一次的盔甲,只随口问:“他们希望我父母留下来等着被杀?” 达米安显然不喜欢她把事情说得这么直白。他认为那叫“表明立场”,还暗示莫当特家过去拥有的影响力意味着埃德蒙原本应该承担更多责任。希尔维亚终于把盔甲修好,转过头看他:“我父母留下来,然后因为不肯叫一个人主人而被杀,似乎不能让任何人过得更好。”她停了一下,又补充,“而且他们走了,我没走。你们如果非常需要一个莫当特表达意见,我就在这里。” 这句话很快传遍了斯莱特林。于是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来试探她的人反而少了。 原因并不复杂。莫当特家去了法国是一回事,希尔维亚还是希尔维亚又是另一回事。她在学校名声鹊起不仅是因为投了个好胎,而是因为确实强。 一个暑假并不会让她突然忘记怎么施咒。事实上,她似乎变得更难对付了。 如果战争、伏地魔和纯血政治是希尔维亚最近不得不研究的东西,那么战斗魔法仍然是她真正喜欢研究的东西。 这两者有非常明显的区别。 前者经常使她连续几天心情恶劣,后者却能够让她忘记时间。 麦格教授这一年正式允许她使用西塔楼附近一间废弃教室进行高阶变形训练,条件是不得破坏承重墙、不得改变城堡永久结构,并且每次结束以后必须把房间完整恢复。希尔维亚认为最后一条尤其合理,因为如果她连自己的战场都恢复不了,大概也没有资格谈什么战斗变形。 她最近研究的问题,是怎样减少大范围环境变形对自身魔力的消耗。 过去她的方式太直接。需要掩体,就让墙面突出;需要封路,就抬起地板;需要改变攻击线路,就移动柱子或者窗框。效果很好,代价也很明显——所有结构变化都由她同时维持,一旦范围变大,魔力消耗就会迅速累积。 麦格教授给她的建议只有一句:不要总想着“维持一个结果”,而要考虑怎样让物体本身承担结果。 于是希尔维亚开始研究连续结构。 与其让五块石头分别漂浮在不同位置,不如先把它们变成一个彼此咬合的整体;与其维持三面独立的墙,不如改变原本地面的应力和结构,让新的形状自己稳定下来。她很快发现,真正有趣的并不是“用更少的魔力做同样的事”,而是这让环境开始具有一种近似自动反应的性质。 九月一个周六下午,西里斯被她拖去当移动目标。 起初他对此很有意见,因为所谓“移动目标”听起来像一种经过礼貌包装的“试验品”。希尔维亚保证不会把他嵌进墙里以后,他才勉强接受,随后又指出她上一次也保证过类似的事情,而自己最终有一只鞋在石头里卡了十分钟。 “所以这次我已经改进了。”希尔维亚说着站到房间另一端,兴致明显比平时高得多,“你只要试着碰到那扇门。” 西里斯看了一眼二十英尺外平平无奇的木门,又看她。“就这样?” “就这样。” 五秒以后,他便发现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第一道障碍不是墙,而是地面极其轻微的倾斜。他跑动时几乎没有察觉,却刚好偏离原本的直线;下一刻,一段墙角延长出来,迫使他绕开,而他刚改变方向,原本挡路的石头已经自动沉回地面,另一侧的桌腿却突然延伸成一道横杆。西里斯翻过去,希尔维亚甚至没有移动魔杖,前面的地板便像早就预料到似的形成了第二条路线。 第三次被迫改变方向以后,西里斯突然停了。 “你不是在挡我。”他说。 希尔维亚立刻笑了。“终于看出来了。” 她走过去,魔杖在地面轻点一下,整个房间的石质结构缓慢恢复。她解释,真正耗费魔力的是不断制造大型障碍,所以她改成只需要让目标每次偏离一点。一个角度、一小段高差、一条视线遮挡,只要连续组合,最后一个人走的就不再是自己原本选择的路线。 西里斯看着恢复平整的地板,忽然问:“如果我直接炸墙呢?” 希尔维亚眼睛更亮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 她显然已经准备好了。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彻底从实验变成了决斗。西里斯不再按照她预想的路线行动,而是开始故意制造破坏、假动作和反向移动;希尔维亚则迅速调整结构,原本设计成固定逻辑的战场不得不重新加入人工控制。最后西里斯用一个非常漂亮的假动作骗她把左侧石板抬起,自己却突然从右边翻过桌子,离那扇门只剩不到两步。 然后门走了。 整块门框沿墙面平滑移动了三英尺。 西里斯扑了个空,从地上抬起头。 希尔维亚靠着桌子笑得几乎握不住魔杖。 “你把门移走了?” “规则只是碰到那扇门。” “正常人不会移动门。” “正常人也不会变成狗。” 西里斯本来还准备抗议,听到这里也笑了。他坐到地上喘气,抬头看希尔维亚重新检查那些石板的接合位置。她研究魔法时总和其他时候有些不一样,有种过于狂热的痴迷,政治、家族甚至别人怎么看她都会暂时消失,只剩下一个新的问题和值得尝试的答案。她会因为一个结构成功比考试拿第一更高兴,也会因为某个咒语比预期快半秒而立刻重新试十遍。 西里斯看了一阵,忽然说:“你刚才笑得很奇怪。” 希尔维亚低头。“什么意思?” “比你平时开心。” “我平时也很开心。” “不是这种。” 她显然没明白区别。 西里斯自己却突然不想解释了,只把魔杖重新拿起来,说还要再来一次。这一回他知道门会移动。 希尔维亚立刻重新站到房间另一端。她最喜欢会学习的对手,也喜欢聪明人,这一点从一年级开始就没变。至于西里斯为什么忽然也显得心情很好,她没有问。 三个女孩的调查则在十月初真正有了进展。 最开始只是新闻剪报。 莉莉把暑假以来《预言家日报》里所有与袭击、失踪和疑似黑魔法有关的报道剪下来;艾琳负责按照受害者身份、地点、家族背景和现场魔法分类;希尔维亚则把自己从纯血家庭内部听到的消息补进去。她们很快发现,报纸本身并不能提供足够信息。同样一起谋杀案,在公开报道里往往只是“住宅遭到袭击”,而希尔维亚通过家族来往听到的版本却可能包括受害人此前拒绝了几次邀请、哪些亲属最近公开倒向伏地魔,以及袭击以后有什么东西失踪。 真正让事情变得有意思的是艾琳注意到的一组旧记录。 她为了学习黑魔法痕迹鉴定,经常翻阅几十年前的魔法事故和司法案例。有一天她从图书馆带回来一本厚得令人怀疑可以直接用作凶器的旧案集,把其中三页放到希尔维亚和莉莉面前。 “汤姆·里德尔。”她说。 希尔维亚立刻抬头。 这个姓她见过。 埃德蒙在家里提起伏地魔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称伏地魔为“黑魔王”或者“主人”,而是很平静地叫他“里德尔先生”。 她当时只觉得父亲是在故意拒绝服从。 直到现在,她才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名字本身。 莉莉已经低头看记录。四十多年前,霍格沃茨确实有一个叫汤姆·里德尔的学生。斯莱特林,成绩极好,男学生会主席,后来获得过学校特殊贡献奖。档案里的评价近乎完美,甚至有教授称他“礼貌、聪明、前途无量”。 艾琳翻过一页,把另一份资料推过来。 毕业以后,汤姆·里德尔没有进入魔法部,也没有选择任何当时更体面的职业。 他去了博金—博克工作。 一家专门处理古老魔法物品、黑魔法器具和私人收藏的商店。 希尔维亚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然后呢?” “几年以后消失。”艾琳说,“再出现的时候,已经很少有人继续叫这个名字。” 莉莉的注意力却停在另一处。“他为什么改名?” 没有人回答。 三个人继续查。 这个问题一旦出现,后面的东西忽然变得越来越奇怪。 一个如今不断宣扬纯血至上的巫师,年轻时却刻意舍弃自己的姓氏;一个后来要求别人叫他“主人”的人,毕业后最早从事的工作却不是政治,而是接触古老家族遗物;一个极度在意血统的人,又为什么不愿意让人知道自己原本是谁? “他讨厌这个名字。”希尔维亚说。 艾琳点头。“所以这个名字可能重要。” 莉莉则把资料重新拉到自己面前。“或者这个名字背后的东西重要。” 她们花了两个晚上继续查,却很快碰到墙。学生档案可以看到,后来的记录却断断续续。博金—博克的旧员工资料当然不会公开放在霍格沃茨图书馆,某些涉及黑魔法的书籍也被放在禁书区。 作为级长并不会自动获得禁书区通行证。 希尔维亚对此感到极其不满。 莉莉认为这是整个调查过程中最不值得抱怨的一点。 最终还是艾琳提出,与其继续猜,不如去找一个确定认识过汤姆·里德尔的人。 三个人同时想到同一个名字。 邓布利多办公室比希尔维亚想象中更适合藏秘密。 这并不是因为里面阴森。恰恰相反,那里到处都是细腿桌子、银器、书籍和各种不知道有什么用途的小装置,其中至少三样正在冒烟,一只凤凰在栖木上打瞌睡,墙上的历任校长画像则明显没有一个真正睡着。 她们进去时,邓布利多似乎已经知道为什么来。因为希尔维亚在楼下乱喊了几个甜品名称后,门是自动打开的。 “莫当特小姐、伊万斯小姐、麦克唐纳小姐。”他从半月形眼镜上方看着三个级长徽章,神情颇为愉快,“霍格沃茨今年似乎把相当多的责任集中在了一张桌子周围。” 莉莉显得比另外两个人更拘谨,艾琳则直接把整理好的资料放到桌上。希尔维亚负责说明她们发现了什么:里德尔这个名字、霍格沃茨档案、博金—博克,还有伏地魔似乎刻意抹掉过去身份的行为。 邓布利多听完以后没有立即表扬。 这反而让希尔维亚更确定她们找对了东西。 他先问:“你们用了多久?” “差不多三个星期。”艾琳回答。 “告诉过其他人吗?” 三个人都摇头。 邓布利多看起来略微满意了一点。 “那么我首先建议你们继续保持这一点。” 莉莉忍不住问:“所以汤姆·里德尔真的是伏地魔?” 邓布利多安静片刻。 “是。” 尽管已经猜到,真正得到确认时,三个人还是同时沉默下来。 邓布利多告诉她们,他认识汤姆·里德尔的时间比绝大多数现在追随伏地魔的人都早。那个孩子第一次来到霍格沃茨以前就已经知道自己拥有不同寻常的能力,也很早便发现力量可以让别人害怕。他在学校里的表现几乎无可挑剔,聪明、自制、善于让成年人相信自己希望他们相信的东西。 “他有朋友吗?”艾琳问。 邓布利多停顿了一下。“他有大量追随者。” 这个答案让希尔维亚立即想起马尔福庄园。 区别很大。 她问:“他为什么那么在意古老的东西?” 邓布利多的目光第一次真正锐利起来。“你为什么这样问?” 希尔维亚把博金—博克的记录推过去,又提到近几宗袭击中一些旧物曾经遭到搜查。她没有说她们已经确定有什么规律,因为目前证据根本不够,只说伏地魔似乎对家族、传承、象征身份的东西有一种超出实际价值的兴趣。 邓布利多看了她很久。 “这是一个值得记住的问题。”他说。 不是答案。希尔维亚有点不满意。 邓布利多显然看出来了,眼里出现了一点笑意。“莫当特小姐,有时教授不给学生答案,不是因为希望她继续猜,而是因为答案本身比问题危险得多。” “那至少说明我们方向没错。” “我没有这样说。” “但你也没有说错。”希尔维亚笑了。 莉莉闭了一下眼。 艾琳则低头假装整理羊皮纸。 邓布利多的胡子动了动,大概是在笑。 随后他问她们究竟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反而让三个人停住。 莉莉最先回答。她说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在死,而学校里甚至已经有学生把家里成为伏地魔的追随者当作荣耀。如果能知道他从哪里来、为什么做这些事情,也许就能知道他到底有什么弱点。 艾琳补充,她更想知道伏地魔使用过什么魔法、是否存在 某些长期留下来的痕迹;如果一个巫师真的像传闻中那样难以杀死,那么问题可能并不只是他“很强”。 希尔维亚最后才说话。 “我想知道怎么打败他。” 邓布利多却没有笑。 “你们十五岁。” “所以?” “这不是对能力的评价。”邓布利多说,“只是一个事实。你们有权知道危险正在接近,也有权决定自己相信什么。但你们没有义务把成年人没有完成的战争提前扛到自己身上。” 希尔维亚过去大概会觉得这是一种礼貌版本的“你还小”。 现在却没有。 因为她刚刚才花了整个暑假学会:承担责任与把自己当成唯一能解决问题的人并不是同一回事。 “那我们能做什么?”莉莉问。 邓布利多看着她们三个。 “观察。记录。思考。把你们认为真正重要的东西带给可信任的成年人。”他说,“最重要的是,不要为了证明自己勇敢而进入一个本来可以避免的危险。” 希尔维亚觉得这句话似乎专门说给自己听。 “还有一件事。”邓布利多继续,“不要低估故事的价值。汤姆·里德尔花了很多年把自己变成一个名字,让人们害怕得不敢说出口。你们如果想了解伏地魔,就不要只研究伏地魔。研究汤姆·里德尔。” 艾琳立刻理解了。“他以前做过什么。” “他想要什么。”莉莉说。 希尔维亚接上:“还有他怕什么。” 邓布利多没有回答。可这一次,他的沉默已经足够。 她们离开校长办公室时已经很晚。 三个人都有夜间巡视的权限,因此暂时不用为宵禁担心。走到五楼楼梯口,莉莉忽然停下来,说她终于理解为什么邓布利多最后那句话让自己不舒服。 “因为伏地魔不是突然变成伏地魔的。”她说。 艾琳点头。“那意味着他的每一个选择都有前面的东西。” 希尔维亚则想起另一个人。 雷古勒斯。 她忽然不喜欢这个联想。 不是因为她认为雷古勒斯会变成伏地魔。 恰恰因为她开始意识到,一个人走进某条路通常不是某一天忽然醒来,决定自己从此成为坏人。 可能只是一次聚会。 一次“只是听听”。 一次为了母亲。 一次为了家族。 一次“别人也都这样”。 然后下一步变得比上一步容易一点。 她们三个人在楼梯口分开以后,希尔维亚没有马上回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 因为雷古勒斯正在等她。 他坐在通往地窖的一段石阶上,手里没有书。希尔维亚走过去时,他也没有像平常一样先问她去了哪里,只从袍子里拿出一封信递给她。 信来自沃尔布加。字迹端正锋利,内容没有直接提伏地魔,只说圣诞期间会安排雷古勒斯见几位“真正理解布莱克家族未来”的人。最后一句尤其明确:你现在是家里唯一值得期待的儿子,你会有你的荣耀。 希尔维亚看完,把信折回原样。“你想去?” 雷古勒斯沉默了一会儿,点头。这并不让她意外。他并不是一个完全被母亲推着走的人。雷古勒斯从小便认同布莱克家族的荣耀,对纯血传统有感情,对进阶的魔法也一直有兴趣,当然也有黑魔法。西里斯离家以后,沃尔布加终于把全部期待放到他身上,而他虽然倍感压力、但确实享受过这种认可。更何况,他一直欣赏强大的巫师,伏地魔身边那些关于力量、传统和恢复古老巫师秩序的说法,本来就有一部分吸引他。 “我想知道他们到底在做什么。”雷古勒斯说,“贝拉特里克斯说报纸夸大了很多事情。我不相信所有纯血家族都只是因为害怕才支持他。” 希尔维亚没有和他争论。“可能。” 雷古勒斯看了她一眼,大概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 “你不劝我?” “你已经在考虑去了。我现在说一句‘别去’,不会改变什么。” 雷古勒斯靠回石墙。“你觉得他们都是错的。” “我觉得伏地魔正在杀人,这件事没有多少解释空间。”希尔维亚说,“但你怎么看,不由我决定。” 这句话让雷古勒斯安静下来。希尔维亚把信递回给他。“如果你最后决定加入,那也是你的选择。我不会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就假装这件事没有意义。” 雷古勒斯接过信。“如果我真的加入呢?” “那以后看你做什么。” 他皱眉。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不想继续了,来找我。”希尔维亚语气很平常,“只要你愿意出来,我会帮你。” 雷古勒斯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是如果你开始替他们杀人,伤害无辜的人,或者有一天站到我对面,”希尔维亚继续道,“我也不会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手下留情。” 这次他听懂了。 希尔维亚并没有要求他在自己和家族之间选择,也没有威胁如果他加入食死徒,两个人就从此不再是朋友。她只是把将来可能发生的事情摆在了那里:他永远可以回来,但这条退路并不等于免责。 雷古勒斯低头捏了捏信纸。“如果我做错了,你还会帮我回来?” “回来和没做错是两回事。” 他抬头。 “你做过的事还是你做过的。”希尔维亚说,“但只要你想停,就不需要因为已经走得太远,觉得只能继续走下去。” 这句话让雷古勒斯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把信收进袍子里。“我还是会去。” 希尔维亚点头。“好。” 她没有再劝。 雷古勒斯反而看了她一会儿。“你一点都不生气?” “为什么?” “因为我可能站到你不喜欢的一边。” 希尔维亚想了想。“你只是做了一个我不会做的选择。”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临走以前,希尔维亚只提醒他,如果有人要求他接受无法撤销的誓言、黑魔法标记,或者做一件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事情,至少在答应以前想清楚。 她没有要求他一定通知自己。 门一直在那里。 要不要走回来,是雷古勒斯自己的事。 回到寝室后,希尔维亚把最近的调查笔记摊开。最上面写着一个名字:汤姆·里德尔。艾琳已经整理出他的学生时代经历,莉莉则在旁边写下了一个问题:他为什么如此厌恶自己原来的身份? 希尔维亚看了一会儿,在下面添了一句:一个害怕死亡的人,会做什么? 她仍然不知道答案,但越来越确定伏地魔对力量、血统和古老物品的执着不是彼此独立的事情。一个人如果如此无法接受自己的出身,又如此无法接受死亡,也许会尝试用某种方式把自己变成一个永远不会消失的存在。 她合上调查笔记,又拿出白天没有完成的战斗变形草图。最近她正在尝试让改变后的结构自动保留受力方向,以降低连续变形的魔力消耗。如果成功,她就不必每一次都重新控制整面墙,而可以让第一次变形自然引导第二次变化。 雷古勒斯最终会选择什么,她无法替他决定;伏地魔到底做了什么,她们也还没有查清楚。但这些事情并不妨碍她继续做自己能够做的部分。 她重新拿起羽毛笔,开始修改那道魔力回路。 23. 希尔维亚小姐不认为讨厌一个人是攻击他的理由 五年级真正忙起来以后,时间突然快得有些不讲道理。 九月时,希尔维亚、艾琳和莉莉还会为了找到一份四十年前的旧档案在图书馆里耗掉整整三个晚上;到了十一月,她们已经学会只记录那些真正可能有用的东西。邓布利多没有正式允许三个十五岁的学生调查伏地魔——事实上,他每次都非常明确地提醒她们不要主动追踪任何可能仍然带有黑魔法的物品——但他也没有阻止她们研究汤姆·里德尔。于是三个人逐渐形成了一套自己的分工:艾琳从旧案卷、器物记录和魔法残留入手,莉莉负责魔药、毒物以及各种涉及人体魔法反应的资料,希尔维亚则负责把这些零散的东西重新放进一个问题里——这个人究竟想做什么? 第一个真正令她们吃惊的答案,与黑魔法毫无关系。 汤姆·里德尔不是纯血。 艾琳是最先发现这件事的人。她顺着“里德尔”这个姓往下查,却在几乎所有英国纯血谱系里都找不到相应记录;希尔维亚随后从莫当特家旧家谱的旁支索引里找出了冈特家——一个极其古老、据说可以一直追溯到萨拉查·斯莱特林的家族。真正把两边连起来的,却是莉莉从一份多年前的魔法法律案件中发现的名字:梅洛普·冈特,以及一个完全不会魔法的麻瓜,汤姆·里德尔。 三个人把资料铺在桌上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莉莉先说:“所以那个天天告诉别人麻瓜血统污染巫师世界的人,父亲是麻瓜?” 她说这句话时并没有觉得好笑。 希尔维亚也没有。 如果伏地魔自己相信的东西都经不起一张家谱,那么所谓纯血至上至少对他来说从来就不是什么真正不可动摇的原则。它更像一种工具——足够简单,足够古老,也足够容易让一群原本就习惯相信自己优越的人觉得,他们不仅可以拥有更多东西,甚至有资格决定别人应该拥有什么。 艾琳用羽毛笔在资料旁边写了一句:“血统可能是政治语言,不是最终目的。” 希尔维亚盯着那句话,忽然想起马尔福庄园里的伏地魔。他确实很擅长告诉每个人他们最想听的东西。对贝拉特里克斯,他谈忠诚;对卢修斯,他谈秩序;对年轻纯血巫师,他谈天赋和天生权利;而面对希尔维亚时,他甚至没有认真谈过血统,只告诉她规则可以被强者改变。 那才更像他真正相信的东西。 不是纯血。 是强者拥有决定规则的权力。 “所以他不是想恢复什么旧秩序。”希尔维亚慢慢说,“旧秩序至少有很多家族、很多规则,还有魔法部和各种互相牵制的东西。他想要的是所有东西最后都经过他。” 莉莉皱起眉。“那他为什么还这么执着于古老家族?” “因为古老的东西让权力看起来不像刚抢来的。”艾琳回答。 希尔维亚认可地点滴那头。 这句话后来被她们一起带给了邓布利多。 校长听完以后并没有直接确认,只拿起艾琳整理的冈特家谱看了很久,最后告诉她们:“一个人怎样描述自己,与他真正相信自己是什么,往往并不是一回事。”当莉莉直截了当地问伏地魔是否真的以自己那个麻瓜父亲为耻时,邓布利多沉默片刻,只说汤姆·里德尔年轻时花了很多时间寻找自己的巫师血统,而当他发现母亲来自斯莱特林后裔以后,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比“孤儿院里的汤姆·里德尔”更令自己满意的身份。 希尔维亚回去以后,在那页资料旁边添了一句:他不是尊重出身。他只尊重能使自己显得特殊的出身。 这是她们第一次觉得,伏地魔并非完全不可理解。 而只要能够理解,就意味着能够继续拆。 到了圣诞节以前,她们又找到了第二条线。 一个名字:赫普兹巴·史密斯。 这名富有的老女巫死于多年前一场被判定为意外的中毒,家养小精灵承担了责任。这件事本身并不稀奇,真正令艾琳在意的是她死后有两件极其珍贵的收藏没有进入遗产清单。其中一件据说与赫尔加·赫奇帕奇有关,另一件则属于斯莱特林后裔,而赫普兹巴·史密斯生前恰好是博金—博克的老客户。 汤姆·里德尔毕业后也恰好在那里工作。 证据仍然不够。 可巧合开始多了一些。 “他喜欢有来历的东西。”莉莉翻着她们已经整理出的清单,“不是贵就够了。最好和某个人、某个家族,甚至霍格沃茨本身有关。” 艾琳补充道:“而且他似乎喜欢占有原本不属于他的东西。” 希尔维亚想了一会儿,却把另一句话写到了最上面。 为什么? 这是最难的问题。 普通收藏当然不需要杀人。 如果只是把它们当作地位象征,伏地魔如今已经有足够多的人愿意跪在他面前送东西。可如果那些东西本身具有某种用途,又是什么用途必须使用如此古老、如此有象征意义的物品? 她们还没有答案。 邓布利多这一次甚至比上次更谨慎。在听见赫普兹巴·史密斯的名字以后,他明显知道得比她们更多,却只确认这一条路“值得记住”,随即要求三个人答应一件事:如果真正找到任何可能与汤姆·里德尔接触过的旧物,不许触碰,不许试验,不许为了确认猜想独自接近。 希尔维亚认为最后那一句带有非常明显的针对性。 邓布利多没有否认。 与此同时,霍格沃茨本身也在变化。 报纸上的死亡开始影响学校里的每一张长桌。有人收到家里的信以后突然请假,有人一夜之间变得比过去更骄傲,也有人学会了什么都不说。斯莱特林的变化最明显,因为这里聚集着太多与那些名字直接相连的孩子。埃弗里开始公开谈论毕业以后“做真正重要的事情”,穆尔塞伯甚至向几个低年级学生展示过一种能够让小动物剧烈抽搐的黑魔法,最后被希尔维亚当场没收魔杖并扣掉二十分。 作为另一名斯莱特林级长的达米安·罗齐尔对此非常不满。 他没有说穆尔塞伯做得对,只认为希尔维亚不应该“故意让学院难堪”。两个人为此第一次真正吵起来。达米安认为现在外面局势已经够糟,斯莱特林尤其需要内部团结;希尔维亚却只问他,如果所谓团结意味着看着一个六年级学生拿三年级学生练黑魔法,那么这种团结究竟对谁有用。 达米安最后说她越来越不像斯莱特林。 希尔维亚当场扣了他五分,理由是级长不应该在巡视期间和另一名级长进行毫无意义的学院哲学讨论。 这件事后来传得很广。 西里斯笑得尤其过分。 希尔维亚却越来越不在乎“像不像斯莱特林”这个问题了。她仍然喜欢自己的学院,也喜欢斯莱特林很多东西:聪明、野心、审时度势、懂得保护自己。她只是越来越怀疑,为什么有些人会把“懂得保护自己”理解成必须永远站到最可能获胜的一边。 如果一个人的全部聪明都只能用来判断该向谁低头,那似乎也没有特别值得骄傲。 奥克塔维娅对此深有同感,却远没有她这么轻松。福利家整个冬天都在一点点向伏地魔的圈子靠近。没有黑魔标记,也没有公开宣誓,只是资金、人脉、宴会和一次又一次“无法拒绝的帮助”。奥克塔维娅开始把家信烧掉,不是因为害怕别人看,而是不想把那些越来越熟悉的委婉措辞留下来。 希尔维亚没有劝她和家里决裂。 经过那个暑假,她已经不再把所有人的困境都简化成一句“拒绝就好了”。 她只告诉奥克塔维娅,如果有一天需要迫不得已,可以先来找她。 感谢她的家族财富,无论如何,庄园至少还在。 这是父母离开英国以后第一次让希尔维亚觉得,“有退路”不只是自己的特权,也可以成为能够分给别人的东西。 雷古勒斯开始跟希尔维亚学大脑封闭术,是他自己提出来的。 圣诞节前,沃尔布加又寄来了几封信。与过去相比,那些信里出现贝拉特里克斯名字的次数越来越多,也开始提及一些雷古勒斯小时候就在纯血宴会上见过的家族。没有人直接要求一个十四岁的学生加入什么组织,但意思已经很清楚:西里斯离开以后,雷古勒斯成了布莱克家唯一可以培养的继承人,而沃尔布加并不准备等他毕业才让他接触家族真正选择的政治阵营。 雷古勒斯对此并不只有恐惧。他仍然相信许多从小接受的东西,相信古老巫师家族保存着值得保护的传统,也不认为研究黑魔法本身有什么可耻。他甚至承认,能够被贝拉特里克斯那些成年人认真对待,让他产生过一种近乎骄傲的感觉。西里斯从来不想要的东西,现在全部落到了他身上,而雷古勒斯并不愿意简单地把它们全都扔掉。 一次谈话结束后,他忽然问希尔维亚:“如果一个人非常擅长摄神取念,他是不是可以看到我根本不准备告诉他的东西?” 希尔维亚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这个“人”是谁。可能是贝拉特里克斯,也可能是雷古勒斯最近接触过的其他成年人;如果事情继续发展下去,甚至可能是伏地魔本人。她只问雷古勒斯为什么现在突然想学。 “因为如果我要去见那些人,我至少应该知道自己的脑子是不是完全敞着的。”雷古勒斯回答得很坦然,“我不打算因为我母亲信任谁,就默认那个人有资格知道我在想什么。” 这个理由让希尔维亚觉得比“我害怕他们”更像雷古勒斯。于是她同意了。 雷古勒斯学得很快。他有耐心,习惯控制表情,也很早就懂得什么话该留下、什么话不能让成年人知道;这些能力与大脑封闭术并不是同一件事,却确实给了他不错的基础。真正的问题在于,他一开始错误地认为封闭思想就是把所有情绪压到看不见。 希尔维亚第一次进入他的意识时,看见的是一栋过分整齐的格里莫广场十二号。所有门都关着,走廊没有声音,画像也安静得不正常。这种结构看起来严密,实际上几乎是在邀请入侵者逐扇门检查。 她退出以后告诉他:“你把每一扇门都锁了,等于告诉别人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东西。” 雷古勒斯脸色不太好。“那应该怎么办?” “留一些门开着。让别人看见你愿意让他看见的东西。” 之后他进步很快,直到希尔维亚开始故意提西里斯。 只要那个名字出现,原本稳定的意识结构便会明显震动。如果她继续说“他已经不住在格里莫广场了”或者“他现在把波特家当成家”,雷古勒斯就很难维持控制。有一次希尔维亚甚至只说了一句“西里斯离开的时候没有带你”,雷古勒斯便几乎立刻把她从意识边缘强行推出去。 第三次发生以后,雷古勒斯脸色苍白地坐在椅子里,要求重来。 希尔维亚没有立刻举起魔杖。“问题不是你不够冷静,是你一直在假装这件事对你没有影响。” 雷古勒斯皱眉。 “你哥哥离开了,你生气,也嫉妒他现在过得很好,还觉得他把所有东西留给了你。这些东西又不会因为你不承认就消失。”希尔维亚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承认那间房存在,然后决定别人进去以后能看见什么。别每次有人碰到门把手,就把整栋房子炸掉。” 雷古勒斯沉默很久,下一次却真的坚持得更久。 希尔维亚没有把这些训练告诉西里斯。雷古勒斯为什么学习大脑封闭术、练习时暴露了什么,都属于雷古勒斯本人。哪怕西里斯可能会认为自己有权知道弟弟正在接触什么人,她也没有因此改变判断。 至于雷古勒斯最终会不会接受那些人的邀请,希尔维亚仍然没有替他下结论。她只在一次训练结束时再次告诉他:“如果你以后加入,那是你的选择。如果哪一天你想回来,来找我,我会帮你。但如果你开始替他们伤人,或者站到我对面,我也会把你当敌人。” 雷古勒斯对此没有表现出被冒犯。他只是问:“如果我已经做错了呢?” “那是另一件事。”希尔维亚说,“回来不等于没做过。” 雷古勒斯点了点头。 他们没有再继续讨论。 五年级真正让希尔维亚感到愉快的事情,仍然是魔法。 麦格教授大概不会允许她把高级战斗变形称作“玩”,但希尔维亚觉得这是最准确的词。她已经不满足于在决斗中单独改变一面墙、一张桌子或者一段地板,而开始研究怎样让几次变形彼此连接,使环境本身承担一部分后续魔力消耗。 一根被击中的石柱可以顺着冲击自然倒向预定位置;倒下的重量又能触发另一块地板抬起;原本用于防御的一段墙面在承受攻击后改变角度,将第二道咒语偏向侧面。她给这一整套东西画了大量结构图,试图让第一次施法留下足够的信息,使之后的变化不必全部由她重新控制。 西里斯是最合适的测试对象。 也可能是最糟糕的。 他很快发现希尔维亚喜欢预测路线,于是开始专门拒绝路线。希尔维亚把出口留在东边,他就炸西墙;她提前计算他会避开一根承重柱,他偏偏踩着柱子爬上去;有一次她把地面分成三个彼此联动的区域,准备无论他踏入哪一块都触发下一次变形,西里斯干脆在半途变成黑狗,从两张桌子底下钻了过去。 希尔维亚对此非常满意。 “你用了阿尼玛格斯。” 西里斯恢复人形后坐在窗台上。“真正打架的时候,有人会提前规定我不能变成狗?” “不会。” “那就不是作弊。” 希尔维亚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下一轮西里斯刚变成黑狗,她便直接让整片地板变得像结冰的湖面一样光滑。 大黑狗来不及刹住,滑出去六码,连续撞翻三把椅子。 西里斯恢复人形后躺在地上笑得半天没起来。 麦格教授后来巡视那间教室时,发现地板上留下几道明显不属于学生鞋底的爪痕。她看了一眼希尔维亚,问是不是有人把大型动物带进了教室。 希尔维亚用自己这一年练习大脑封闭术以后最无辜的表情回答:“可能。” 麦格教授盯了她五秒,什么也没说。这比扣分更有威慑力。 但霍格沃茨以外的世界并没有因为学生正在准备考试而停下来。二月,一名公开反对伏地魔的魔法部官员在上班途中失踪;三月,一户混血家庭的住宅被毁,只剩当晚不在家的女儿活下来;到四月,《预言家日报》已经开始公开使用“黑魔王的追随者”这种过去总被谨慎回避的说法。 学校里的变化同样越来越明显。教授增加了夜间巡视,霍格莫德周末被缩短,部分猫头鹰邮件开始接受黑魔法检查。级长会议讨论的内容也逐渐从恶作剧和宵禁,变成提醒学生不要在天黑以后独自在场地上逗留。 希尔维亚则开始注意到一些过去不会频繁出现在霍格沃茨的成年人。他们有的是退役傲罗,有的是与魔法部关系不算密切、却与邓布利多显然非常熟悉的巫师。他们通常进入校长办公室,停留半个小时或者更久,再从学校离开。 五月初一次谈话结束后,希尔维亚终于直接问邓布利多:“如果伏地魔真的把现在这些事情变成公开战争,你会反抗他吗?” 邓布利多回答:“会。” “你已经在做了?” 校长没有回答。 希尔维亚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没有下一句了,只得说:“我不喜欢您现在这个表情。” “这个评价我听过很多次。” 半年前,她或许还会继续追问。现在却已经开始理解,有些秘密不是成年人故意把学生排除出去,而是知道秘密本身就会改变一个人在战争中的位置。 当然,她回到图书馆以后仍然在三个人的调查笔记第一页写了一句:邓布利多在准备什么。 艾琳在后面加了一个问号。 莉莉写了两个字:废话。 希尔维亚认为这严重破坏了研究记录的专业程度。 五月底,O.W.L.考试终于暂时把政治、战争和汤姆·里德尔从大多数学生的生活里挤了出去。 黑魔法防御术考试结束的那天下午尤其热。学生们从城堡里涌出来,很快占满了湖边所有有树荫的地方。希尔维亚和艾琳走得稍慢,因为还在争论最后一道题究竟应该列哪五种识别狼人特征;前面的詹姆、西里斯、莱姆斯和彼得则已经先一步到了场地。 莉莉也在湖边。 希尔维亚最开始只是听见一阵笑声,并没有在意。考试结束以后,霍格沃茨总有学生因为突然获得几个小时自由而做出一些没有必要的事情。 直到艾琳停下。 “那是斯内普。” 希尔维亚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远处,事情已经开始了。 山毛榉树附近围起了一小圈学生。斯内普刚刚从草地另一侧经过,显然原本只想找地方继续检查自己的试卷,却被詹姆和西里斯盯上了。希尔维亚赶到时,他的魔杖已经被詹姆击飞,西里斯紧跟着阻止他扑过去取回武器。两个人显然并没有受到什么挑衅,唯一可以称作理由的东西,大概只是考试结束以后太无聊,而斯内普恰好从他们面前经过。 周围很快有人停下来围观。 莱姆斯仍然坐在树下,书已经很久没有翻页。他皱着眉,却没有真正制止。彼得则完全没有这种犹豫,他看得兴致勃勃,每当詹姆或者西里斯占到上风都显得比本人还兴奋。 詹姆显然很享受注意力。他刚才还在把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金色飞贼抛来抛去,现在又开始拿斯内普取乐。西里斯则显得比他更加冷淡,也更加高傲和刻薄。他不是为了让谁看自己,只是单纯觉得这件事有趣。 这一点反而让希尔维亚更加不舒服。她从来没有喜欢过斯内普。这一年尤其如此。他与埃弗里、穆尔塞伯那些人的关系越来越密切,对危险黑魔法的兴趣已经不仅仅是学术研究,而且对发生在其他麻瓜出身学生身上的事情表现出一种令人厌恶的冷漠。希尔维亚知道他和詹姆、西里斯之间也远远不是单方面的欺负,斯内普自己同样使用过危险咒语。 可眼前这件事不复杂。他刚才什么也没做。 詹姆和西里斯只是因为他们有能力,便决定让一个自己讨厌的人当众出丑。 莉莉已经从湖边愤怒地走过来。 她要求詹姆放开斯内普,詹姆看见她以后明显立刻开始整理自己的头发,连说话的声音都仿佛忽然成熟了几岁。更糟糕的是,他居然顺势提出,只要莉莉答应和自己出去,他以后就不再找斯内普麻烦。 莉莉看他的表情几乎像刚刚发现某种特别令人反胃的魔法生物。 “你真以为这会让我喜欢你?” 詹姆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西里斯却仍然倚在旁边,显然暂时没有意识到詹姆正在把自己最后一点可能性也一并埋掉。 斯内普趁咒语松动扑向自己的魔杖。他的反应极快,拿到魔杖以后第一道咒语便擦开詹姆的脸颊,鲜血迅速染上衣领。 这使局势立刻变了。 詹姆反击。 斯内普下一秒便被倒挂到半空,长袍从身体上垂下去,周围顿时爆发出比刚才更大的笑声。彼得笑得最响,西里斯也笑了。莱姆斯终于彻底放下书,神情明显难看,却仍然没有站起来。 莉莉再次要求他们停止。 詹姆把斯内普放下来,可西里斯紧接着又用咒语让他僵硬地摔回草地。莉莉已经抽出了自己的魔杖,这才让两个人真正停了一点。 最后詹姆解除了咒语。 斯内普狼狈地站起来。他脸上同时有愤怒、羞耻和一种几乎要失去理智的憎恨。莉莉仍然站在前面,哪怕过去一年里他们已经因为埃弗里、穆尔塞伯和黑魔法争吵过不知道多少次,她仍然没有允许詹姆和西里斯因为人数和能力优势继续羞辱他。 斯内普却在那一刻说出了那个词。 “我不需要一个脏兮兮的泥巴种帮我。” 周围的声音几乎瞬间消失。 连西里斯都没笑了。 莉莉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看着斯内普,那一瞬间脸上的愤怒反而慢慢消失了,像某件已经拖延太久的事情终于获得了一个再清楚不过的答案。 詹姆最先反应过来。 他脸上的伤还在流血,魔杖已经再次指向斯内普,要求他立刻向莉莉道歉。 希尔维亚这时才真正介入。 地面伸出一根细长的树枝,准确缠住詹姆的手腕,把魔杖压偏到一侧。詹姆猛地回头,看见她以后先是一愣,随后立刻说道:“你也听见他说什么了。” “听见了。” 希尔维亚走进围观的人群。 她甚至没有去看斯内普。“他说的东西很恶心,这一点不用你证明。” “那你拦我干什么?” “因为你们刚才在他什么都没做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詹姆皱眉。“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现在是不一样。”希尔维亚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西里斯,“但你们刚才因为无聊就挑一个人公开羞辱的时候,和你们最讨厌的斯内普有什么区别?” 西里斯的脸色一下冷下来。 “别把我跟他放一起。” “那就别做和他一样的事。” “他跟埃弗里他们——” “我知道他跟谁混,也知道他学什么黑魔法。”希尔维亚直接打断他,“所以如果他先攻击你们,你们反击,我一句话都不会说。以后他真的替伏地魔杀人,我甚至会和你们一起打他。但今天不是。” 詹姆显然仍然不服。“他刚刚叫莉莉——” “所以莉莉会自己决定怎么处理。” 希尔维亚看了詹姆一眼。“而且如果你真觉得你现在是在替她出气,那你最好尽快放弃这个想法。她不会因为你把斯内普吊得更高就喜欢上你。” 这句话比刚才任何一句都有效。詹姆的表情立刻变了。 希尔维亚却没有兴趣继续给他分析恋爱问题。“你们要是还想打,随便。但别告诉自己现在突然变得高尚了。刚才你们就是因为无聊才动手,而不是所谓的正义,这一点没有因为斯内普说了一个恶心的词而改变,而在这点你们和欺负低年级的斯内普也没任何区别。” 说完,她没有再和两个人争。 莉莉已经转身 离开。希尔维亚直接跟了上去。艾琳也一起走了。 斯内普当天晚上在格兰芬多塔楼外等了很久。 希尔维亚没有亲眼看见那场谈话。后来莉莉告诉她们,有同学进来传话,说斯内普坚持不肯走,她最终还是下去了。 斯内普道歉了。他说自己当时太愤怒,说那个词并不是他真正想对莉莉说的话。 可莉莉没有像以前那样替他寻找一个更好听的解释。 因为这场决裂从来不是从湖边才开始。 她已经听够了关于埃弗里和穆尔塞伯的借口,也听够了斯内普告诉她,那些人使用黑魔法伤害别人只是玩笑或者误会。她知道斯内普自己不会允许任何人用那个词叫她,却也知道他平时并不介意用同样的词称呼其他麻瓜出身者。 这正是莉莉最终无法继续接受的地方。 如果她是唯一的例外,那么斯内普真正相信的东西从来没有改变。 他只是希望自己喜欢的女孩能够被排除在那套标准之外。 更何况,莉莉已经知道他想成为谁。他与那些将来准备追随伏地魔的人越来越近,并不是偶然。他对他们的魔法、力量和政治都抱有真实兴趣,也期待毕业以后真正进入那个世界。 过去几年,莉莉一次又一次告诉自己,他只是被朋友影响,只是处境不好,只是还没有想清楚。 现在她不再准备替他解释。 “我告诉他,他已经选了。”莉莉坐在她们常用的小教室里,声音很平静,“我也选了。” 艾琳坐在她旁边,没有追问,只握了一下她的手。 希尔维亚同样没有告诉莉莉“你做得对”。这不是一道需要别人判分的题。 她只是把一杯热茶推过去。 过了一会儿,莉莉忽然说:“我知道波特他们今天也很过分。” “非常。” 莉莉看了她一眼。 “西里斯也是。”希尔维亚补充,“别指望我帮他说话。他们都是过分自大又愚蠢的男生,不成熟,永远只想要争夺注意力,别管他们了。” 莉莉终于笑了一下,比下午轻松了一点。 “谢谢。” 她需要的并不是有人告诉她斯内普罪有应得,也不是有人利用今天的事情证明詹姆其实比斯内普好得多。 两件事情本来就可以同时成立。 斯内普对她说出那个词,以及这些年越来越明确的价值选择,足以结束他们的友谊。 詹姆和西里斯因为无聊而主动攻击、羞辱一个当时什么也没做的人,也同样卑劣。 一个人的错误不会自动替伤害他的人提供正当性。 希尔维亚这一年越来越讨厌这种逻辑。伏地魔认为麻瓜与麻瓜出身者威胁巫师,于是自己的暴力便成为保护;一些纯血家族因为害怕受到袭击,便把向杀人者靠近解释成无可选择;斯内普因为厌恶詹姆和西里斯,也越来越容易替自己身边那些人的行为寻找理由。 如果力量最后只是让一个人更容易证明“我讨厌他,所以我有资格这样对他”,那么力量本身没有让任何人变得更好。 那天晚上,希尔维亚回到寝室以后重新打开了她们关于汤姆·里德尔的调查记录。 最上面仍然写着那个问题: 一个害怕死亡的人,会做什么? 下面还有她们最近整理出的另一条: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相信,只要自己足够强,就可以决定规则? 希尔维亚读了一会儿,没有再添加一句漂亮的总结。她只是把记录翻过去,继续整理下一页关于里德尔毕业后行踪的资料。 第二天下午,希尔维亚照常去了训练教室。西里斯已经在那里等她,靠在窗边,魔杖随手夹在指间,脚边还留着上一次训练打坏后没有完全恢复的桌腿。他看见她进来时没有像往常一样先说一句挑衅的话,希尔维亚也没有主动搭理他,只把羊皮纸和书放在桌上,开始检查自己前几天设计的连锁变形结构。两个人沉默了一阵,最后还是西里斯先从窗台上跳下来,问她要不要打一场。过去这是他们处理绝大多数不愉快最方便的方式:争论太久就拔魔杖,谁被缴械谁闭嘴几分钟,打完以后通常也不会真的记仇。可这一次希尔维亚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连魔杖都没有抽出来,说今天不打。 西里斯明显怔了一下。“为什么?” 希尔维亚终于转过头。“因为昨天的事情不是决斗。” 他的神情很快冷下来。“我没说是。” “但你现在想把它变成。” 西里斯皱起眉。他大概宁愿希尔维亚像平常一样直接朝自己扔一道咒语,也不喜欢这种谈话。“我知道你觉得昨天我们做得过分。你已经说过了。” “你听见了,不代表你觉得自己有问题。” “鼻涕虫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 希尔维亚看着他。“所以呢?” “所以我不会为了让他难堪后悔。” 这句话说得很直接,也很像西里斯。他没有假装自己只是被詹姆带着走,更没有为了让希尔维亚开心而立刻表现出悔悟。他确实讨厌斯内普,讨厌他和埃弗里、穆尔塞伯混在一起,讨厌他那些危险的黑魔法,也讨厌他看人的方式。如果今天有人要求西里斯为斯内普的尊严感到难过,他大概只会觉得荒唐。 希尔维亚却没有要求这个。 “我也没让你喜欢他。” “那你到底要什么?” “我要你分得清楚。”她说,“你讨厌一个人,和你有资格因为无聊就羞辱他,是两件事。” 西里斯的嘴角动了一下。“你昨天已经把我跟他比过一次了。” “因为你最讨厌的就是这个。” “所以你故意说?” “不是。”希尔维亚看着他,“因为昨天那一刻,你们确实很像。” 西里斯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希尔维亚没有因此停下。“你和詹姆人缘好,魔法强,周围的人会因为你们做什么而笑,所以你们想让斯内普趴在地上,他就只能趴在那里。你觉得他活该,因为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埃弗里他们欺负一个麻瓜出身学生的时候,也会觉得那个人活该。区别当然有,你们相信的东西不一样,你也不会因为血统去攻击别人。但如果理由最后都变成‘我认为这个人够坏,所以我可以怎么对他都行’,那你最好想想自己到底和他们差在哪里。” 西里斯盯着她,灰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一点刚才想决斗时的轻松。“别拿我和食死徒比。” “那就别给我一个和他们一样的理由。” 房间里安静下来。这一次西里斯没有立刻反驳。 可希尔维亚知道,这并不代表他被说服了。他十五六岁,骄傲得惊人,而且对斯内普的厌恶已经积累了很多年。更重要的是,他从来不是一个被别人讲几句话就会立即反省、道歉、重新做人的性格。如果希尔维亚期待这种结果,那反而是在把他想得太简单。 过了一会儿,西里斯才说:“他如果明天再对莉莉说那个词,我还是会揍他。” “如果莉莉需要你帮忙,或者他正在攻击她,我不会拦你。” “如果她不需要呢?” “那就不是你的事。” 西里斯冷笑了一下。“你倒是什么都分得很清楚。” “我正在学。” 这句话让他停了一下。希尔维亚没有把自己摆在比他更高的位置。事实上,她这一年越来越清楚,她和西里斯只是以完全不同的方式拥有同一个危险:西里斯太容易把喜欢与憎恶变成行动,而她太容易相信自己的判断足够正确,因此可以替别人安排最好的路线。一个靠冲动越界,一个靠理性越界,结果未必像他们自己想象得那么不同。 但今天先出问题的是西里斯。 所以她没有替他分担这一部分。 “还有詹姆。”希尔维亚说,“如果他真的想让莉莉喜欢他,昨天大概是他能做的最蠢的事情之一。” 西里斯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点。“这个我倒同意。” “你昨天还笑得很开心。” “因为确实很好笑。” 希尔维亚沉默两秒。 西里斯很快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 “不是那部分。” “哪部分?” “波特被拒绝。” “西里斯。” “好吧。”他罕见地收住了。 希尔维亚却没有笑。她拿起桌上的羊皮纸,把今天原本准备测试的结构重新卷好。西里斯看着她的动作,终于意识到她是真的准备走。 “你不训练了?” “不想跟你打。” 这一句话反而比前面的争论更让西里斯不舒服。 因为希尔维亚从来很喜欢和他决斗。甚至在两个人关系最糟的时候,她也从没因为生气拒绝过一场真正的挑战。对他们来说,“打一场”几乎一直意味着无论发生什么,他们仍然愿意回到彼此面前。 今天她拒绝了。西里斯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到门边,最后还是开口:“你要气多久?” 希尔维亚回头。“我不是为了让你难受才生气。” “那什么时候结束?” “等我不生气。” “这答案一点用都没有。” “那就忍着。” 西里斯脸上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点熟悉的恼火,可希尔维亚没有像平常一样因为成功惹到他而心情很好。她只是推开门,临走前停了一下。 “我没要求你向斯内普道歉,也没要求你突然觉得他是个好人。可如果你以后真的准备和伏地魔那群人打,你最好先知道自己为什么和他们不一样。” 西里斯没有回答。 希尔维亚也没有等。门关上以后,训练室里只剩他一个人。 桌上的魔杖还放在那里。 他原本以为希尔维亚今天会狠狠揍他一顿,然后他们便可以像以前一样把事情翻过去。事实上,他甚至已经提前想好了几种破解她那套连续变形的方法。 现在全部没用了。 西里斯第一次发现,被希尔维亚击飞魔杖其实比她拒绝拔出魔杖容易得多。 更糟糕的是,他知道她问的那个问题不会因为她离开而消失。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是斯内普,更不是贝拉特里克斯。他恨布莱克家相信的那套东西,也从十一岁开始便拒绝纯血至上的全部逻辑。 可希尔维亚问的不是他站在哪一边。她问的是,当一个人确信自己站在正确的一边以后,他是不是因此就获得了任意伤害“错误的人”的权利。西里斯很不喜欢这个问题,但他不得不承认,她是对的。 所以那天下午,他在空教室里坐了很久。 西里斯也没有突然变成一个从此不再刻薄、不再冲动的好脾气男孩。 但第三天,当詹姆在走廊里看见斯内普,习惯性地摸向魔杖时,西里斯看了对方一眼,第一次只说了一句:“算了。” 詹姆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西里斯没有解释。 他只是忽然觉得,无聊确实不是一个特别值得为之变成混蛋的理由。 24. 希尔维亚小姐开始寻找一个不该存在的答案 三个女孩关于汤姆·里德尔的调查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前推进。 艾琳先找到了一九四三年的霍格沃茨记录。那一年学校发生过一连串针对学生的袭击,受害者几乎都是麻瓜出身者,最终甚至有一名女生死亡。霍格沃茨一度面临关闭,后来一个三年级学生因为私自饲养危险生物被开除,整个事件便以“怪物已经被找到”的方式结束。 那个三年级学生叫鲁伯·海格。 三个人看着这个名字沉默了好一阵。 海格当然会私自养危险生物。事实上,如果有人告诉希尔维亚海格在床底下藏着一条龙,她最先怀疑的大概不是消息真假,而是龙究竟多大。可系统性地寻找麻瓜出身学生攻击,然后杀掉一个女孩,这和海格实在不太能放进同一句话里。 更加可疑的是,揭发海格的人正是汤姆·里德尔。 那一年,他五年级。与她们现在一样大。 “死的是谁?”希尔维亚问。 艾琳翻过两页,找到了那个名字:“桃金娘·沃伦。” 莉莉立刻抬起头。三个人几乎同时想起霍格沃茨那间出了名没人愿意进去的女盥洗室,以及里面那个非常愿意向任何访客讲述自己死亡的幽灵。 当天晚上,三个级长第一次把夜间巡视权限用在了一件比抓厨房偷吃的学生有意义得多的事情上。 桃金娘对有人专门来访问自己的死亡经历起初十分高兴,后来又因为回忆起当年有人嘲笑她的眼镜而哭得整个厕所水龙头一起往外喷水。三个人足足花了十分钟才把话题从奥利弗·霍恩比究竟多么刻薄拉回死亡当天。桃金娘记得自己躲在厕所里哭,听见一个男孩在外面用一种奇怪的语言说话,于是出去让他滚远一点,接下来只看见一双巨大的黄色眼睛。 然后她便死了。 她不知道男孩是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语言。 但第二天,邓布利多给出了答案。 “蛇佬腔。” 校长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冈特家。斯莱特林的后裔。汤姆·里德尔。密室。被袭击的麻瓜出身学生。 几个月以来散落在不同地方的信息第一次拼到了一起。 邓布利多承认,他从来没有相信海格是那些袭击真正的制造者,也承认当年便对汤姆·里德尔有所怀疑。只是里德尔极其谨慎,海格恰好真的违反了学校规定,而那个年代没有人找到足以推翻结论的证据。 莉莉很快想到另一个年份。里德尔父亲一家的死亡,同样发生在一九四三年夏天。 这件事她们已经查过。小汉格顿的老里德尔与父母同时死在家中,麻瓜警方找不到外伤原因,魔法部最终却把罪责归给了莫芬·冈特。现在重新把它放回时间线上,整个顺序忽然变得令人不舒服。 【密室开启。 桃金娘死亡。 里德尔获得特殊贡献奖。 小汉格顿三名麻瓜死亡。 一个十五六岁的学生在同一年里与四条人命产生了直接或间接联系。】 艾琳把年份一项项写出来,莉莉看得脸色越来越差。希尔维亚却突然想起了她们始终没有解决的另一个问题:为什么伏地魔如此痴迷于死亡,又为什么他后来表现得仿佛死亡对自己并不是正常意义上的威胁。 “如果桃金娘不是意外,”她慢慢说道,“那一年可能发生的不止一件事。” 邓布利多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第一次让希尔维亚确认,这条路不是荒谬的。 真正让答案出现的,是一份早已被遗忘的禁书区旧目录。 艾琳在整理四十多年前的馆藏变动时发现,邓布利多担任校长后曾将一批极端黑魔法资料从普通检索目录中移除。其中一本书名为《至邪之术揭秘》,正文早已无法由学生借阅,可旧索引里仍保留了几个词:灵魂、永生、分裂,以及一个被墨水重重划去、却依然可以辨认的词。 魂器。 这一次艾琳没有允许希尔维亚继续查。 她直接合上目录,莉莉也支持立即去找邓布利多。希尔维亚虽然认为“我们至少应该先弄清楚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在二比一的情况下被迫尊重了她们这个成立不到一年的小组极不正式的多数决定。 邓布利多看见那个词时,神情第一次真正发生了变化。不是惊讶。而是确认某件自己担忧很久的事情终于被别人碰到了边缘。 他没有告诉三个学生魂器的制作过程,只解释了最必要的部分:谋杀能够严重破坏一个人的灵魂,而魂器是一种利用这种破坏,将部分灵魂存放在身体之外的黑魔法。只要那一部分仍然存在,制造者就无法以普通方式彻底死亡。 莉莉听完以后脸色发白。艾琳的视线却立刻落在她们带来的时间线上。 希尔维亚已经开始往下推。 “如果里德尔在十五六岁的时候就知道这个魔法,那么桃金娘的死亡可能不是结果,而是材料。” 邓布利多没有确认。 可他也没有阻止她继续。 “然后他杀了里德尔一家,又在毕业后去了博金—博克,开始接触各种古老遗物。赫普兹巴·史密斯死后又少了两件有历史意义的收藏。”希尔维亚说到这里突然停住,随即问出一个她们过去从未真正考虑的问题,“有几个?” 邓布利多看着她。 莉莉和艾琳也反应过来。 如果只需要一个魂器,那么伏地魔对那么多古老器物的兴趣或许只是收藏;可如果他根本没有满足于一次分裂呢? 邓布利多这次没有用“你们还太年轻”结束谈话。他只是承认,这也是自己尚未得到确切答案的问题。 希尔维亚反而在那一刻第一次感到一种极其明确的兴奋。这当然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发现。有人把谋杀当作撕裂灵魂的工具,甚至可能不止一次,本身足以让任何正常人恶心。可另一方面,伏地魔身上那种长期以来近乎神话的恐怖突然被解构。 他不是杀不死。他只是做了某些事情,让普通死亡不起作用。 既然做过,就会留下痕迹。 既然依附于物体,那些物体就有位置、材质和魔法性质。 既然是魔法,就不可能完全没有规则。 “所以能找到。”希尔维亚说。 邓布利多很快注意到她的神情,他微微笑了一下。“莫当特小姐,我必须提醒你,魂器不是一项适合拿回空教室拆解的战斗魔法。” “我知道。” 邓布利多看着她。 希尔维亚只好补充:“我不会碰实物。” 莉莉在旁边十分怀疑地看了她一眼。 “未经允许。”希尔维亚再次补充。 这显然也没能使任何人放心。 不过从那天起,三个女孩调查的方向彻底变了。她们不再只是收集伏地魔年轻时代的故事,而开始追踪那些可能成为魂器的东西:哪些遗物在里德尔接触过的人死亡后失踪,哪些物品足够符合他对血统和象征意义的执着,又有哪些东西与霍格沃茨四位创始人存在直接联系。 答案依旧模糊,可她们至少第一次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而对希尔维亚来说,最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伏地魔可以被打败。想到这年头她便感觉心中有热血在翻腾。 这是整个五年级以来,她第一次不再只是因为道德立场相信“必须有人反抗他”,而是从魔法本身上看见了真正的可能。 五年级结束后的第一个月,英国局势几乎是一周一个样。 先是一名威森加摩成员遇害,随后几个拒绝提供资金和关系的纯血家庭遭到袭击;《预言家日报》第一次把黑魔标记放上整版头条时,希尔维亚已经重新住进波特家。埃德蒙和海伦娜仍在法国,莫当特家英国庄园只保留最低限度的看守和防御,而波特夫妇显然认为在这种情况下,让一个十五岁的女孩独自住在庄园里属于一种极其没有必要的坚持。所以写信给莫当特一家邀请希尔维亚来住。他们听说了詹姆他们和希尔维亚在owl考试后的事,内心充满了对希尔维亚的感谢和赞同之情。 西里斯对此是挺开心的。 他对此的表达方式是,在希尔维亚拖着箱子到 达的第一天问她这次准备住多久,得知至少几周以后,转身便把自己放在楼梯上的一堆魁地奇杂志搬开了。 波特家的夏天因此呈现出一种奇怪的两面。早餐桌上可能摊着七人死亡的新闻,下午詹姆和西里斯仍然会为了一个明显出界的鬼飞球争得像魁地奇世界杯裁判出了重大丑闻;尤菲米娅会重新检查住宅防护,晚上又照常因为几个孩子把泥带进屋里而发火。危险没有让生活完全停止,它只是越来越频繁地坐到桌边。 有一天夜里,希尔维亚睡不着,索性去了果园练魔法。 她最近开始把战斗变形从“创造障碍”继续往前推。与其每一次攻击都重新决定怎样改变环境,不如让已经形成的结构承担第二次反应:石板在承受冲击后自动改变角度,倒下的支柱通过重量带动另一处地面隆起,一道被击中的掩体甚至可以把对方咒语造成的力量传给下一段结构。 她正对着一块石墙做第四次测试,右侧突然飞来一道昏迷咒。 希尔维亚几乎没有思考,墙面已经从中间折出一块斜角,把咒语弹向树冠。 她转过头,看见西里斯站在果园边缘。 “你偷袭。” 西里斯一本正经地提醒她,是她自己说真正打架时没有人会提前通知。这句话显然专门等了很久。 希尔维亚没有浪费时间争论。下一秒,西里斯脚下的泥土已经猛地拱起。他闪开,反手一道咒语击碎石板,希尔维亚立刻借碎石重新组成一排更小的屏障。两个人从果园一路打到远离房子的草坡,直到楼上窗户猛地打开,尤菲米娅警告如果他们继续制造足以让整个村子以为波特家遭到袭击的声音,就会亲自下来收走两根魔杖。 他们只好停下。 西里斯仰面躺在草地上喘气,希尔维亚坐在旁边检查自己被烧掉一截的袖口。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真的觉得能赢?” 这一次没有具体说谁。 希尔维亚却立刻知道。 “能。” 西里斯侧过头。 “因为魂器?” “因为他不是神。”希尔维亚看着头顶的夜空,“他只是把自己做得很难杀。只要是做出来的东西,就会有办法拆掉。魔法有规则,人会犯错。他也一样。” 西里斯沉默了一阵,忽然笑了一点。“不愧是你。” “什么?” “把所有人都觉得特别可怕的东西拆开,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希尔维亚想了想,觉得这是个不错的评价。“拆开以后通常就没那么可怕了。” 西里斯伸手碰了碰她烧焦的袖口,似乎只是想看看是不是伤到了手臂。他的手指在布料边缘停了一下,希尔维亚也在那一瞬间安静下来。 过去几年里,他们肢体接触多得数不清。决斗时抓手腕、撞肩膀、把对方按到地上,甚至变成动物以后直接扑过去,都从来不值得额外想什么。 这一次却没有任何理由。 没有比赛。 没有咒语。 也没人需要阻止谁。 西里斯很快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草地,像突然对一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草产生了兴趣。希尔维亚也没有说什么,只把烧坏的袖口折进去一点。 过了一会儿,西里斯才问她明晚还需不需要陪练。 “练。” “几点?” “九点以后。” 他点了点头,嘴角重新有了笑意。事情于是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过去了。至少他们两个都决定暂时这么认为。 可那天晚上回到房间以后,希尔维亚依旧很久没有睡着。桌上摊着她和莉莉、艾琳整理出来的魂器资料,窗外则是波特家安静的果园。英国正在越来越快地滑进战争,她认识的人也一个接一个被推到必须选择的位置,而她终于开始相信伏地魔并不是一个只能等待邓布利多解决的灾难。 至于西里斯·布莱克最近为什么只要离她稍微近一点,事情就会突然比魂器还难分析,希尔维亚决定把这个问题暂时放到以后。 至少魂器还有资料可查。 25. 希尔维亚小姐目前不需要一个男朋友 七月下旬,詹姆·波特终于承认自己追求莉莉·伊万斯的方法可能存在一点问题。 这件事发生在一个非常不适合进行感情咨询的下午。波特家的果园刚下过雨,希尔维亚正坐在后门台阶上拆一只被她改坏了的警窥镜,旁边摊着几张战斗变形结构图。詹姆在她面前来回走了第四趟以后,她终于抬起头,告诉他如果再踩到自己的羊皮纸,就会让他下半辈子只能以单脚姿势参加魁地奇。 詹姆这才停下来,犹豫半天,问了一个希尔维亚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问题:“伊万斯到底为什么那么讨厌我?” 希尔维亚把手里的银片放下,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以后,认真想了想。“你真的想知道?” 詹姆立即点头。 “因为你很自大。” 他的表情明显受到了伤害。“我当然知道我有点——” “不是有点。”希尔维亚纠正,“而且你在她面前尤其严重。你喜欢她,所以每次莉莉出现,你就突然变得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詹姆皱起眉,显然认为孔雀这个比喻严重低估了自己。希尔维亚没给他抗议机会,继续指出真正的问题根本不在于他是否足够优秀。詹姆成绩很好,魁地奇打得很好,魔法也强,这些莉莉又不是看不见。他不停地表演,只会让人感觉他真正关心的是“莉莉有没有注意到詹姆·波特有多厉害”,而不是莉莉本人到底想不想看。 这一次詹姆没有立刻反驳。 希尔维亚觉得这是个好迹象。 “还有,”她把修到一半的警报器重新拿起来,“别每次她说不的时候都当成下一次继续问的前奏。她说不,就是不。她不是一道只要你坚持足够久就会解开的变形术题。” 詹姆在她旁边坐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没觉得她欠我什么。” “那就别表现得像她迟早会答应,只是还没发现你有多好。” 这句话显然真正戳中了什么。詹姆低头扯了一根草,难得没有用笑话把话题带过去。他过去一直把自己的追求理解成一件很简单的事:自己喜欢莉莉,所以努力让她喜欢自己。他确实没有恶意,也从没真正想过逼迫她,可在他的逻辑里,“她现在不喜欢我”一直更接近一种暂时状态,而从小被追捧长大的詹姆波特更倾向于认为莉莉终会喜欢他。 希尔维亚看着他突然安静下来,最后补了一句:“你要是真喜欢她,就先尊重她的想法。不是为了让她以后喜欢你。只是因为她说的话本来就值得尊重。” 詹姆抬起头。“那我要是不追了?” “我没这么说。” “所以还能追?” 希尔维亚闭了闭眼,开始觉得刚才所有努力可能都白费了。“你可以喜欢她。你甚至可以以后再问。问题是别把每一次相处都变成‘你看我多适合当男朋友’。莉莉不是来参加你的竞选活动的。” 从厨房出来的西里斯刚好听见最后一句,当场笑得差点把手里的两杯黄油啤酒都洒掉。詹姆立刻宣布自己从今以后绝不会再向斯莱特林寻求感情建议,希尔维亚对此十分满意,她本来也不想给愚蠢的青春期男生解决问题。 不过从第二天开始,詹姆确实安静了一点。 不是突然变成另一个人。他还是会在莉莉来波特家时第一时间出现,还是会因为她夸一句魁地奇动作就心情好半天,也还是明显喜欢她。只是他开始尝试不把所有注意力都变成表演。有一次莉莉和艾琳坐在厨房里讨论一份药剂记录,詹姆进来以后原本已经准备插话,最后却只从桌上拿了苹果便走。西里斯站在门外看见这一幕,足足追着他检查了一条走廊,坚信希尔维亚给好友施了某种持续性夺魂咒。变化很小。 至少莉莉注意到了。她什么也没说。 但第三次来波特家时,詹姆问她要不要一起去果园打魁地奇,她没有立刻拒绝,只问:“正常打,还是你们那种会把果树撞断的打法?” 詹姆居然忍住了“你来我就正常打”这种他过去一定会说的话,只回答:“看人数。” 莉莉看了他一眼,最后拿起了扫帚。 希尔维亚远远看见这一幕,觉得自己的咨询成果已经可以宣布结案。 艾琳带来的消息是在八月初。 她到波特家时甚至没有先喝尤菲米娅递来的茶,便从旅行袋里取出一沓厚厚的羊皮纸。最上面是一张已经废弃的旧庄园平面图,右下角写着一个希尔维亚最近很熟悉的姓氏——伯克。 并不是博金—博克商店的那位伯克本人,而是一支旁系。庄园主人三周前遭到袭击,两名成年巫师死亡,剩下一名女儿当时在国外,因此幸存。魔法部完成现场检查以后已经解除封锁,而艾琳父亲恰好认识负责处理遗产魔法物品的鉴定师。那位女儿正在出售庄园,大部分危险物品已经被清理,却有一间地下收藏室始终无法解释。 “打不开?”莉莉问。 “已经打开了。”艾琳把另一张检测报告推过去,“问题是里面什么都没有。” 希尔维亚看了她一眼。“空房间很少值得你带三十页资料来。” 艾琳显然很满意有人立刻理解重点。收藏室在袭击前并不是空的。遗产目录证明里面至少保存过十七件古老魔法物品,其中大部分不算特别珍贵,只有一件来源很模糊——一面据说从十九世纪以前便由伯克家收藏的黑曜石镜。袭击以后,金银、魔法书和其他可携带物品大都没有动,只有那面镜子失踪。 更奇怪的是,墙上留下了一圈非常复杂的魔法残痕。 魔法部把它判断为袭击者破坏防护咒时产生的混合痕迹,艾琳却不这么认为。 “防护是从外面被破坏的。”她指着图纸,“但这一层痕迹朝向里面,而且形成时间更早。我觉得有人在镜子存放的位置做过别的魔法。” 莉莉拿过检验报告,很快找到了其中几种残留物。“还有银粉和龙血。不是正常保存古董会用的东西。” 希尔维亚已经站起来。 “什么时候去?” 厨房里忽然安静。 艾琳说:“明天。” 另一张桌边正在下巫师棋的詹姆和西里斯同时抬头。希尔维亚闭了闭眼。她就知道。 “你们三个要去哪?”詹姆问。 “没有你们的地方。”莉莉回答得非常熟练。 十分钟以后,事情发展成了一场毫无必要的争执。三个女孩原本的计划并不算鲁莽:庄园已经由魔法部确认解除危险,艾琳认识的成年鉴定师会在现场,麦克唐纳先生也会同行,她们只是获得允许观察那间地下收藏室的残留魔法,而不是偷偷闯进正在冒黑烟的谋杀现场。 可詹姆和西里斯仍然坚持参加。 理由也很简单:如果希尔维亚她们调查的确实与伏地魔有关,那么“已经安全”是一个非常依赖魔法部工作质量的判断,而最近魔法部显然不是英国最值得盲目信任的机构。 莉莉最初坚决反对,尤其对詹姆表示这不是探险。詹姆这一次却没有像过去一样立刻证明自己能够解决任何问题,只说:“我知道。我不是去抢你们发现的东西。多两根魔杖总比少两根好。” 莉莉明显停了一下。 希尔维亚也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大概是詹姆这一星期里第一次真正把她的建议听进去。 西里斯则比他坦率得多,直接告诉希尔维亚:“你去,我就去。” “凭什么?” “没有凭什么。”他靠着门框,神情很轻松,“你也可以不让我跟着。然后我自己去。” 希尔维亚盯着他几秒,最终决定与其花时间阻止一个肯定会偷偷出现的人,不如至少把他放在视线范围内。 于是第二天清晨,原本的三人调查组扩张成了一个非常不正式的五人小队。 麦克唐纳先生对此的评价是:“我记得昨天只有三个学生。” 艾琳说:“情况恶化了。” 伯克家旧庄园位于威尔特郡一片远离村庄的林地里。 从外面看,它甚至不像遭到过袭击。石灰色外墙仍然完整,几扇窗户已经封住,花园却因为几个星期无人打理而疯长。真正留下痕迹的是门厅。地板有一大片石砖颜色明显更浅,据说那里原本有无法完全清除的血迹;楼梯栏杆缺了一段,墙角还有几处恶咒烧过以后留下的黑斑。 莉莉进门以后比平时安静了许多。 这不是报纸上的照片。 有人真的死在这里。 詹姆也没有开玩笑。他甚至没有刻意靠到莉莉旁边,只在鉴定师开始说明袭击路线时认真听。希尔维亚注意到这一点,却很快把注意力转回现场。她发现自己来到真正发生过死亡的房子以后,也没有预想中的兴奋。调查一个黑魔王的弱点在图书馆里很像一道复杂题目,可地板上的焦痕会提醒人,这道题每一条线索后面都曾经是一个活人。 地下收藏室位于庄园西侧,门已经拆掉。房间不大,三面墙上留着已经清空的木制展示架。艾琳进去以后很快戴上龙皮手套,沿墙面一点点检查。她现在还没有受过真正专业的黑魔法鉴定训练,却已经表现出一种近乎本能的耐心,不会因为发现一处异常便立刻伸手。莉莉则蹲在原本放置黑曜石镜的石台附近,用小玻璃管收集缝隙里的粉末。 希尔维亚对材料不如她们敏感。 她看的是房间和魔力波动,那个石台的位置不对。 准确地说,是周围所有东西的位置都太合理,以至于石台反而显得奇怪。收藏室的展示架沿墙排列,只有镜子被单独放在中央偏后的位置,背后还隔着将近三英尺空隙。 “这里原来还有东西。”她说。 艾琳抬头。 希尔维亚蹲下来摸了摸地面。石砖表面已经被清理过,肉眼看不出差别,可她使用一个极轻的变形探测以后,立刻感觉到石台后方三块石砖内部结构与其他位置不同。 说明被长期改变过。 她没有直接施法,而是叫来成年鉴定师。对方检查以后脸色也变了,随后让所有学生退后,自己解除表层残留咒。三块石砖缓慢分开,露出下面一个只有手掌宽的凹槽。里面没有东西。却留下了一层黑色蜡状物。 莉莉刚想靠近,詹姆忽然伸手拦了一下。 “先等检查。”莉莉看向他。詹姆已经收回手,没有说“危险”或者“你别过去”,只是让出位置给成年鉴定师。 那人检测了几次,确认没有主动诅咒后,莉莉才过去。她用银针挑了一点残留物,很快皱起眉。这不是蜡,而是一种混合了树脂、血液和某种强魔法稳定材料的旧封存剂,而且年代明显比最近的袭击更早。 艾琳则从凹槽内部找到一道极浅的刻痕。 像一个字母。又像符号的一部分。 三个人正在研究时,楼上突然传来巨响。 整个地下室的灯同时熄灭。 成年鉴定师第一时间喊所有人靠墙,麦克唐纳先生已经拔出魔杖。下一秒,一道绿色光从楼梯方向掠过,击中地下室入口旁边的墙面,石屑瞬间爆开。 不是魔法部留下的陷阱。而是别人设下的。 有人回来了。 事情随即失去所有调查应有的秩序。 两名蒙面的成年巫师从楼梯口冲下来,显然同样没料到庄园里还有人。第一道恶咒被麦克唐纳先生挡住,鉴定师立刻试图封锁入口,却被另一道爆破咒炸开。 希尔维亚甚至没有思考。墙先动了。 入口两侧的石砖同时向内折叠,逼得其中一名攻击者改变方向;詹姆的缴械咒紧跟着从缝隙穿过去,对方被迫后退。 西里斯立即绕向另一侧,封住通往后方储藏通道的路线。这使希尔维亚有一种极其熟悉的畅快感。他们一次打过太多次,培养出一种诡异的默契,以至于现在站到同一边,根本不需要商量谁会做什么。 第二名巫师尝试从石墙上方施咒,希尔维亚只抬高半尺地面,詹姆便立刻利用新出现的角度打出一道昏迷咒。攻击者闪开,却正好进入西里斯的范围,被一道束缚咒缠住脚踝。 另一边,莉莉和艾琳没有逞强往前冲。艾琳迅速把几件可能被恶咒引爆的旧魔法物品移出线路,莉莉则在麦克唐纳先生手臂被飞溅石片划伤以后立即处理伤口,同时留意有没有毒咒。 混战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真正让局面结束的是希尔维亚。 第一名巫师试图炸穿侧墙逃走时,她没有阻止爆破咒,而是在石墙碎裂的瞬间改变碎石飞行方向。数十块石片在半空中骤然重组,像一张闭合的石网把人整个困在中央,随后直接锁死在地面。 第二个人见势不对,幻影移形逃走了。 地下室终于安静下来。 希尔维亚站在那里喘气,看着被自己困住的巫师,脑中只有一个非常单纯的念头。 西里斯显然看出来了。 “你现在是不是很想记录?” 希尔维亚侧头。“一点。” “疯女孩。” “你刚才明明也很开心。” “我没有。”西里斯立即否认。 一旁的詹姆却已经笑出声。 紧绷的空气终于松开了一点。 被抓住的人交给了随后赶来的魔法部。 他身上没有黑魔标记,却携带了一封用蛇形火漆封住的短笺,内容只有一句:确认剩余痕迹是否已经清理。 这证明她们至少查对了一件事。 袭击者重新回到庄园,并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报复幸存者。 有人担心这间地下室留下什么。 艾琳把那道凹槽刻痕完整拓印下来;莉莉收走封存剂样本;希尔维亚则把房间结构画了一份简图。真正的证物当然全部交给魔法部和邓布利多,但三个女孩第一次拿到了来自现场、而不是旧报纸和档案的线索。 回程以前,莉莉一个人站在庄园门外透气。 詹姆过了一阵才过去。 希尔维亚远远看着,本来已经准备好如果他又开始炫耀刚才那道昏迷咒就把人拖回来。可詹姆没有。他只是问莉莉手上那道擦伤处理好了没有,得到肯定答案以后便站在旁边,一起看那片已经荒掉的花园。 最后还是莉莉先提起地下室里的事。 “刚才谢谢。” 詹姆明显很高兴,却奇迹般地没有把这两个字扩展成一场胜利演说。他只说:“你不是没看见那个东西。我只是离得更近。” 莉莉看了他好几秒。“你最近有点奇怪。” 詹姆似乎很想问是好还是坏,最后却忍住。“可能长大了。” 莉莉立即回答:“别太乐观。” 距离喜欢仍然很远。 但至少,她第一次开始觉得詹姆或许并不永远只能是那个在湖边为了引人注意便朝别人施咒的男孩。希尔维亚在远处看见,觉得自己的感情咨询业务显然取得了远超预期的成果。 西里斯站在她旁边,顺着视线看了一会儿。“你跟詹姆说什么了?” “秘密。” “他的秘密?” “我的。” “那我能问吗?” “不能。” 西里斯低头看她。“偏心。” 希尔维亚觉得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像雷古勒斯,突然低着头忍不住笑了。西里斯立即皱眉。“你又在想他?” “嫉妒你弟弟?。” “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他!”西里斯看起来更生气了。 她笑得更厉害。 当天夜里,波特家大多数人都睡得很早。 白天发生的袭击最终还是比大家承认的更累人。麦克唐纳先生带艾琳回家以前和弗利蒙谈了很久,邓布利多也通过壁炉与几位成年人交换过消息。三人组带回来的资料暂时被收走,显然不会再允许她们第二天自己跑回去继续挖地下室。 希尔维亚躺了一会儿,睡不着,激烈战斗后皮质醇和肾上腺素都飙升了,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她闭上眼睛时仍然会想起地下室里突然亮起的咒光、墙体被击中的震动,以及自己在判断下一次变形时那种异常清醒的兴奋。最后她干脆起身,下楼去厨房找水。 西里斯也在那里。 他坐在长桌旁,面前放着一块已经冷掉的糖浆馅饼,显然同样没有睡。希尔维亚进来以后,他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把旁边一只空杯子推过去,没有问她为什么下来。白天那场战斗以后,两个人之间确实多了一点难以忽视的东西。过去几年里,他们已经太熟悉彼此的施法习惯,西里斯知道她什么时候准备改变地形,她也能从他肩膀和脚步的细微变化判断他下一步要往哪里躲;可今天第一次,这种熟悉被真正放进了可能死人的场面里,而且依旧准确得惊人。 这种感觉让希尔维亚有些兴奋。她很清楚这不完全是因为战斗本身。 西里斯咬了一口馅饼,看了她一会儿,才提起她白天差点被一道咒语击中的事情。希尔维亚坚持差两英寸就不算打中,又反过来告诉他,他自己也差点被爆破咒削掉半边头发。西里斯下 意识摸了一下头发,发现是骗他的。两个人很快又像平常一样互相嘲讽起来,气氛却和以前不太一样,因为谁都没有在笑完以后立刻移开视线。两人站在厨房边桌的两端,是一个不远也不近的距离,昏暗的暖黄色灯光下彼此的神色好像笼上一层薄雾,变得晦涩不明,空气似乎无法流动了。 希尔维亚当然一直知道西里斯长得很好看。这件事甚至没有什么值得发现的,布莱克家在外貌方面一向发挥稳定,西里斯本人又从不介意让这种优势变得更加明显。只是以前她看他时往往会被他挑衅的神色转移注意力,同时计算别的东西:肩膀角度、持杖习惯、下一次可能从哪边攻击。现在厨房里没有魔杖抬起来,也没有谁准备先动手,于是那些原本可以被归进“观察对手”的东西突然变得没有那么好解释。 西里斯显然也一样。他看她的时间太长,实现从眼睛再绕到嘴角,又绕回来,目光好像在她身上留下印记,希尔维亚终于问他在干什么。西里斯回答得理直气壮,说自己只是在看她。希尔维亚本来想嘲笑,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你看人的方式很奇怪。” 西里斯轻笑了一下,反问她以前为什么没觉得。希尔维亚说以前他不是这么看,两个人之间又短暂地安静下来。 西里斯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两个人之间很快只剩一步距离,近得能闻到她刚刚洗好的头发的味道。希尔维亚没有退,也没觉得自己应该退。她只是抬头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件事比一场决斗简单得多,因为她根本不用猜自己想不想。 西里斯低声说,他现在想做一件很可能挨打的事情。希尔维亚让他把范围说小一点,他便直接说:“亲你。” 希尔维亚看了他两秒。 可能是在一次决斗以后,也可能是在某个西里斯靠得过分近、却没有立刻退开的瞬间。她没有认真追究过,因为那时没有必要。现在既然问题已经摆到眼前,答案反而很清楚。 “你居然知道先问。”她说。 西里斯显然把这理解成了某种接近同意的信号,嘴角已经开始上扬。希尔维亚懒得继续让他猜,伸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人直接拉了下来。 第一次接吻没有任何精心设计。两个人本来就不是那种会因为突然靠近而变得小心翼翼的人,反而带着一点长期决斗留下来的习惯,谁都不肯显得自己是被动的那个。西里斯原本还留着一点试探,很快发现希尔维亚根本不需要,于是手顺势扶住她腰侧,并强迫她张开嘴巴;希尔维亚也没有松开他的领口。整个过程不算长,却足够让两个人分开以后都安静了几秒。 然后西里斯笑了。希尔维亚立刻觉得很烦,问他笑什么。西里斯看着她,说她连接吻都像在决斗。希尔维亚问那他输了没有,西里斯的神情立即变得认真起来,回答说最好再确认一次。 这一次西里斯先靠近。希尔维亚没有退,只在他低头时抬了抬下巴,像默认了这个动作。第二个吻比刚才自然得多,西里斯一只手扶在她腰侧,另一只手撑着桌沿,把距离压得更近,却仍然给她留着退开的空间。希尔维亚原本还抓着他的衣领,过了一会儿手指顺着领口滑到他颈后,碰到那一截乱糟糟的黑发时,西里斯明显停了一瞬。 她立刻发现了这个破绽,故意轻轻扯了一下他的头发。 西里斯退开半寸看她,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被挑衅后的笑意。下一秒他又低头吻回来,这次明显不再客气。希尔维亚被他逼得靠上桌边,却没有让步,反而伸手把他重新拉近。 分开以后,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西里斯靠回桌边,重新拿起那块已经冷掉的馅饼,像是随口问了一句:“这个要告诉詹姆吗?” “不。”希尔维亚回答得毫不犹豫。 西里斯原本已经准备咬下一口,动作却停了一瞬。“谁都不说?” “谁都不说。” 希尔维亚说得太自然,以至于西里斯脸上的表情明显变了一点。不是生气,只是刚才还相当不错的心情突然被削掉了一小块。他很快掩饰过去,低头咬了口馅饼,说这样也好,省得詹姆第二天追着他们问一百个问题。 希尔维亚看了他两秒。“你刚才是不是有点失望?” “你看错了。” 希尔维亚差点笑出来。西里斯越否认,越证明她没有看错。她靠在桌边,好整以暇地问:“你难道很想告诉别人?” 西里斯皱了皱眉。他其实根本没想过“公开”意味着什么,可她如此干脆地把这件事划进秘密区域,还是莫名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刚刚申请了什么位置,然后当场被拒绝了。 “至少可以告诉詹姆。”他说。 “为什么?” 西里斯被问住了一瞬。“因为他是詹姆。” 这是个完全没有逻辑的理由,偏偏很符合他。 希尔维亚终于笑了。“不行。” “你拒绝得也太快了。” “我对恋爱本身不感兴趣” 这次西里斯是真的安静了半秒。他确实想过跟希尔维亚谈恋爱是什么感觉,也想过被拒绝,但是没想到她否定得这么明显。他很快把表情收好,说自己也没有这个打算。 希尔维亚看着他。“那你失望什么?” “我没有失望。” “西里斯。” 他烦躁地把馅饼放回盘子。“我只是觉得你至少可以犹豫一下。” 希尔维亚这次真的笑出了声。 西里斯瞪她。“很好笑?” “有一点。” “我刚才亲了你十几分钟,你现在笑我?” “所以呢?” “所以至少给点尊重。” 希尔维亚走近一步,伸手重新抓住他的领口,在他还没来得及继续抱怨以前亲了他一下。很短,几乎只是为了堵住他的嘴。等她退开时,西里斯果然安静了。 “这够尊重了吗?”她问。 西里斯盯着她看了两秒,那点莫名其妙的失落很快又被熟悉的笑意取代。“暂时。” 后来楼上传来脚步声时,两个人几乎同时退开。詹姆穿着睡衣走进厨房,在他们之间狐疑地看了好几遍,却什么都没看出来。希尔维亚说自己下来喝水,西里斯继续吃他的馅饼,表现得比平时任何一次撒谎都镇定。 詹姆最后只能拿着水离开。 等楼梯上的脚步彻底消失,西里斯才低声说:“我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他。” 希尔维亚端起杯子。“不行。” 西里斯很不高兴地发现,自己第一次试图从希尔维亚这里争取一点名分,以失败告终。 第二天早晨,她和平常一样下楼。西里斯已经在和詹姆争论某件完全没有意义的魁地奇问题,看见她进来以后没有任何特别表示,甚至连位置都没有挪。希尔维亚对此非常满意。昨晚发生的事情属于昨晚,她暂时不想看到西里斯突然在早餐桌上表现得像一个男朋友。 艾琳却只看了她几秒便皱起眉。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没睡?” 希尔维亚低头给面包抹果酱,回答说睡得不太好。莉莉从报纸后面看过来,显然也察觉到一点异常,不过两个人都没有得到更进一步的答案。希尔维亚很自然地把伯克庄园的结构草图铺开,成功让话题重新回到那道藏在黑曜石镜底下的残缺刻痕上。 西里斯过了一会儿才和詹姆一起凑过来。 他没有坐到希尔维亚旁边,而是很随便地占了对面一个位置,甚至在讨论中和她为某条逃生路线争了两句。昨晚厨房里的事仿佛根本没有发生。 那道藏在黑曜石镜下方的痕迹并不属于伯克家,也不是普通防护符号。有人曾经在那面镜子下面藏过另一件东西,而后来重新返回庄园清理现场的人,显然很担心那里仍然留下线索。这意味着她们找到的并不仅仅是一件失踪的收藏品,而是一条可能继续向汤姆·里德尔过去延伸的路径。 希尔维亚很快把昨晚的事情从脑子前面推到后面。并不是因为不在意。只是她现在没有打算因为一个吻改变生活的结构。 至于西里斯,就不知道怎么想了。 至少当天晚上,他趁所有人都在客厅的时候从她身边经过,只低声告诉她后门外十分钟。 希尔维亚连头都没抬。 十分钟以后,她还是去了。 他们还是没有恋爱。 但从那个夏天开始,波特家的某些走廊、霍格沃茨几个从来没人使用的空教室,以及少数非常隐蔽的楼梯转角,逐渐开始拥有一些只有他们两个知道的用途。 26. 希尔维亚小姐发现秘密通常比恋爱更容易调查 第三天傍晚,希尔维亚刚从艾琳家回来,怀里抱着一摞关于伯克庄园的资料。西里斯在果园拦住她,抽走最上面一张羊皮纸,显然根本没准备研究上面的黑魔法残留。希尔维亚先看了一眼厨房窗户,确认尤菲米娅不在那里,便直接伸手把他拉下来。两个人后来不得不蹲在苹果树下捡散了一地的资料,西里斯一边捡一边坚持这是她先动手导致的事故。就在这时,艾琳从屋子里出来,远远看见他们蹲在一起,又看了看西里斯比平时更乱的头发。她没有询问,只把一张飘到脚边的记录递给希尔维亚,平静地说:“你们最好别把样本编号也弄乱。”这种完全不追问的态度反而比审讯更让希尔维亚不自在。 好在伯克庄园的调查很快给了所有人更值得关心的东西。黑曜石镜本身并不是魂器。艾琳花了几天时间比较地下收藏室留下的魔法痕迹,又通过父亲联系到处理伯克遗产的成年鉴定师,最终确认那面镜子长期承担的是遮蔽功能,可以干扰部分定位、窥探和追踪魔法。真正值得注意的是镜台下面那道凹槽:那里曾经保管过另一件魔法物品,而且早在这次袭击发生以前就已经被取走。 莉莉从封存物的残留中发现了少量火灰蛇卵壳粉末,这种材料常被用来稳定对温度和魔力波动十分敏感的物品。艾琳随后从一册旧家具与寄存目录里翻出几十年前的记录,证明伯克家曾替某位客户短暂保管过一件“带有显著诅咒残留的贵金属饰物”。记录极其简略,没有图样,也没有名字,只留下了一句警告:不得徒手接触。三个月以后,该物品由寄存人本人取走,而签收栏里只有三个字母——T.M.R. 三个人把那页记录摊在波特家的书房桌上时,连詹姆都很快意识到了这意味着什么。时间正好落在汤姆·里德尔进入博金—博克工作以后、从英国公开社交圈消失以前。莉莉首先排除了赫奇帕奇的杯子,因为记录写的是饰物;艾琳却提醒她们,也不能因此直接认定是斯莱特林的挂坠盒,“饰物”涵盖的范围太大。希尔维亚想到的则是冈特家。如果里德尔曾经回去寻找母系血统,那么那个几乎衰败殆尽的家族很可能还留下过某件具有象征意义的东西。 第二天,几个人把资料带给了邓布利多。詹姆和西里斯也一起去了,因为他们已经亲历过伯克庄园的袭击,再把所有调查内容完全隔离出去已经没有多少意义。不过邓布利多很明确地说明,这并不代表他们可以自行追查黑魔法物品;希尔维亚觉得这句话至少有一半仍然是特意说给自己听的。邓布利多看见“T.M.R.”以后沉默了很久,希尔维亚从他的表情判断出他早就怀疑过这件东西,于是直接问是不是戒指。邓布利多只停顿了一瞬,已经足够让她确认答案:冈特家的戒指。 这条线使调查第一次真正形成了准确结构。她们现在至少有三件高度可疑的物品:冈特家的戒指、赫奇帕奇的杯子,以及斯莱特林的挂坠盒。邓布利多仍然拒绝把任何一件直接称为魂器,只反复提醒他们,符合汤姆·里德尔性格的物品与被证明储存灵魂碎片的物品之间还有很长的证据链。艾琳当场在调查笔记里增加了一栏“证据等级”,把所有线索按照确认、强推测和待验证重新分类。希尔维亚觉得这越来越像魔法部案卷,却不得不承认,比她们过去把所有发现写在同一页上有效得多。 詹姆问能不能看整理后的调查笔记时,莉莉明显迟疑了一下。湖边事件以后,她对他的态度仍然算不上亲近,但詹姆这些日子确实没有再做那些为了吸引她注意而刻意夸张的事情。最终莉莉同意他们整理版,但原始资料不能带走。詹姆没有讨价还价,直接答应。西里斯离开校长办公室以后搭住他的肩膀,十分真诚地评价他最近越来越像个能够听懂“不要”的正常人;詹姆立即把他推到了墙上。希尔维亚旁观了全过程,认为两个人距离真正成熟仍然很远。 真正让调查向前推进的,是邓布利多后来允许他们观看的一小段记忆。赫普兹巴·史密斯的客厅里,年轻的汤姆·里德尔仍然英俊得近乎无可挑剔,穿着博金—博克的礼服,表现得温和、礼貌而耐心。他很清楚怎样让一个孤独、富有又喜欢收藏古董的老女巫愿意向自己炫耀最珍贵的东西。赫普兹巴最终拿出了两件收藏:赫尔加·赫奇帕奇留下的金杯,以及属于斯莱特林后裔的挂坠盒。 记忆结束以后,艾琳立刻开始画两件物品的细节,莉莉则反复回想里德尔看到它们时的表情。杯子出现时,他表现出了非常明显的占有欲;挂坠盒出现时,却还多了一种确认和认领似的东西。希尔维亚同样注意到了这一点。对里德尔而言,那不仅是一件珍贵古董,还是他努力寻找并重新拼起来的斯莱特林身份的一部分。赫普兹巴不久后死亡,两件物品同时消失,这使杯子和挂坠盒的可能性一下升到了很高的位置。 西里斯提出了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如果伏地魔真的做了不止一个魂器,为什么非要选择这种容易留下历史记录的东西?随便找一块不起眼的石头显然更安全。希尔维亚几乎没有思考便说,因为汤姆·里德尔不会愿意。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觉得不够特殊的人,不可能满足于把灵魂藏进毫无意义的物品里。他选择的容器也必须证明自己与普通人不同,最好同时拥有历史、血统、征服或者身份上的意义。艾琳马上把这一点转化成调查条件:继续筛查与霍格沃茨、四位创始人、冈特家以及里德尔个人经历高度相关的遗物。莉莉补充,学校本身可能尤其重要,因为霍格沃茨是里德尔第一次发现自己属于魔法世界、并且能够获得认可的地方。 邓布利多没有否认。 从那以后,伏地魔在她们眼里第一次不再只是战争里一个遥远而强大的名字。他开始重新变成汤姆·里德尔:一个有童年、有虚荣心、有偏好,也因此必然会留下选择痕迹的人。希尔维亚很喜欢这种感觉。强大并不意味着不可分析,只要他仍然会选择,选择就会形成模式。 与此同时,她和西里斯那个没有名字的秘密也继续存在。詹姆最终还是发现了,而且发现方式极不体面。某天夜里他又下楼找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这么渴),正好看见西里斯站在厨房柜台前亲希尔维亚。三个人同时停住了几秒,詹姆手里的杯子差点摔到地上,幸亏希尔维亚及时用魔法接住。西里斯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尴尬,而是露出一种“终于有人知道了”的满意表情,直到希尔维亚扫了他一眼,他才想起自己此前已经答应保密。 詹姆自然立刻开始追问,希尔维亚却只告诉他两件事:第一,他们没有正式在一起;第二,他不能告诉别人。詹姆花了相当长时间理解“会躲在厨房接吻”和“没有正式在一起”为什么能够同时成立,最后认定这是他认识希尔维亚以来最不合理的一项理论。西里斯本来似乎想趁机争取一点地位,听见希尔维亚再次明确说“不在一起”时脸上的失望甚至没来得及完全藏住。詹姆立刻捕捉到了,十分恶劣地问他是不是“索要名分失败”。西里斯当场把他按到了沙发里,并且威胁如果詹姆再说一次,就让他接下来一个星期都用鼻子喝南瓜汁。 希尔维亚在旁边看得非常愉快。她确实不想正式恋爱,也没有准备把西里斯介绍成自己的男朋友,但西里斯偶尔因为这件事表现出来的那点不甘心让她感到很有趣。 他本人显然也没有成熟到真正想要一段稳定关系,只是很不喜欢自己在希尔维亚那里连一个可以向詹姆炫耀的称呼都没有。最后詹姆还是答应保密,于是这件事只变成波特家里一个极小范围的秘密。艾琳大概早就猜到,莉莉也开始有所怀疑,莱姆斯是否知道没人确认,彼得则完全没有意识到。希尔维亚对此很满意。 她和西里斯也没有因此突然变得更加稳定。西里斯有时候连续几天都热衷于找机会把她拐去没人经过的地方,另外几天又会因为魁地奇、詹姆或者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某项疯狂计划忙得几乎看不见人;希尔维亚则可能前一天和他在空房间里待很久,第二天便为了研究资料把他赶出去。两个人谁都没有要求对方报告行踪,也没有把这种忽冷忽热理解成关系出了问题。他们现在需要的本来就不是稳定,只是彼此愿意的时候靠近一点。 八月下旬,雷古勒斯通过那枚银质短讯片传来了消息。希尔维亚当时正和艾琳、莉莉重新整理赫普兹巴记忆里的细节,银片突然发热。细小的字迹一点点浮现在金属表面: 明晚。母亲安排我见他。我会去。只是让你知道。 后面隔了一会儿,又出现第二行。 别告诉任何人。 希尔维亚把银片合进掌心。 莉莉第一个注意到她动作停了,抬头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希尔维亚只说是一件私人事情,暂时和她们正在查的东西无关。艾琳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莉莉也重新低下头去看赫普兹巴的记忆记录。她们三个一起调查了大半年,已经逐渐形成一种默契:真正需要共享的线索不会有人藏着,但不属于调查的秘密也没有必要互相审讯。 希尔维亚却有几分钟没有再看进去一个字。 雷古勒斯没有问她应该怎么办,也没有让她阻止。他甚至特意说明自己会去。这和圣诞节前完全一样,只是那时摆在他面前的还只是一些纯血宴会、贝拉特里克斯和模糊的邀请,现在终于变成了伏地魔本人。 说实在的,作为多年好友,她并不惊讶他会作出这样的选择。 如果雷古勒斯真的只剩恐惧,他反而不会去。雷古勒斯从小就对强大的魔法有过多的痴迷。他想知道伏地魔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想知道那些被母亲和贝拉特里克斯称作真正强大的巫师究竟能给他什么。他仍然相信古老家族应当保存自己的地位,也仍然认为如今的魔法部软弱、混乱,向麻瓜世界妥协得太多;更不用说伏地魔身边还有大量雷古勒斯从小便熟悉的姓氏。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布莱克来说,那不仅是政治阵营,也是成年人的世界第一次真正向他打开。 希尔维亚唯一不喜欢的是最后一句。 别告诉任何人。 它当然包括西里斯。 她下意识朝客厅另一侧看了一眼。西里斯正和詹姆趴在一张地图上争论什么,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很快抬起头来。希尔维亚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继续翻手里的资料。 这不是她的秘密。 至少现在不是。 当天晚上,西里斯在后门外等她的时候,很快发现她有点走神。他原本还靠在树篱边笑着说她迟了三分钟,等她走近以后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问她是不是还在想赫普兹巴的记忆。希尔维亚说有一点,随后把他的领口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直接堵住了后面的问题。 这个办法通常很好用。 西里斯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对。 但亲完以后,他仍然没有完全被糊弄过去,只是没有继续问。他们之间目前最大的好处之一,就是谁都不会默认因为接过吻就自动拥有对方所有秘密的查看权限。西里斯有自己的事情不说,希尔维亚也一样。她对此一向满意,只是这一晚第一次发现,当秘密恰好涉及对方的弟弟时,原则会显得比平常麻烦很多。 第二天,希尔维亚一整天都没有再收到消息。 她上午继续和艾琳核对伯克家的寄存记录,下午去波特家后面的空地练了一个小时变形术,晚上甚至和詹姆、西里斯打了一局爆炸牌。西里斯输了以后坚持认为詹姆作弊,詹姆指出输掉三局的人没有资格质疑规则,两个人很快从牌桌争到魁地奇,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那枚银片一直放在希尔维亚袍子内侧。 午夜过去,没有动静。她躺在床上,看了一次时间,又把银片拿出来确认魔法没有失效。雷古勒斯说的是“明晚”,却没说什么时候回来,也没有答应见完伏地魔立刻向她汇报。希尔维亚知道自己现在最不应该做的就是因为等待而擅自把约定改成另外一种意思。 她把银片放回床头,强迫自己睡觉。 第二天早晨醒来时,金属表面已经多了一行字。 回来了。一切正常。 希尔维亚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 随后下面又慢慢浮出一句。 他确实会摄神取念。 这一次她忍不住坐起来。雷古勒斯没有解释更多,也没有说伏地魔看见了什么。希尔维亚想了想,只回了很短的一句:大脑封闭术有用? 等了几分钟,银片重新发热。 有。 停了一会儿,又出现下一句: 开学后继续。 希尔维亚看着那几个字,反而彻底放下心来。至少他活着回来,意识清醒,而且还知道自己下一步想做什么。至于他见完伏地魔以后究竟更加害怕还是更加向往,不是几句短讯能够判断的事情。 答案在九月初出现得非常快。 霍格沃茨开学后的第三天,雷古勒斯在晚餐后找到她。他比暑假前又高了一点,校袍依旧穿得一丝不苟,坐下来以后第一件事却不是询问大脑封闭术什么时候继续,而是告诉希尔维亚,那晚的会面和他想象得不太一样。 不是更可怕,是更有吸引力。 伏地魔没有在一群人面前逼他宣誓,也没有把一个十五岁的学生当作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至少表面上没有。他知道雷古勒斯的名字,知道他在霍格沃茨的成绩,甚至知道他擅长哪些课程。他谈到布莱克家族时不像沃尔布加那样反复强调责任,而是把它说成一种天生应该被使用的优势;他谈魔法时也没有把黑魔法包装成什么不得已的武器,而是很自然地把力量本身视作值得追求的东西。 雷古勒斯说起这些时很冷静,可希尔维亚还是听得出来,他受到了影响。 “他比贝拉特里克斯聪明得多。”雷古勒斯最后评价,“也不像我母亲。她每次谈这些事情,都像在提醒我欠布莱克家什么。他不是。他让人觉得,如果你足够有能力,本来就应该得到更多。” 希尔维亚看了他一会儿。“你喜欢这个说法。” 雷古勒斯没有否认。“一部 分。” 这才是真正危险的地方。 希尔维亚没有告诉他自己早就知道伏地魔很擅长根据对象选择语言。对她,他谈过打破规则;对卢修斯,他会谈秩序;对贝拉特里克斯,大概根本不需要说多少东西。如今面对雷古勒斯,他找到的又是另一种入口:不是服从家族,而是证明自己值得拥有家族无法给予的权力。 雷古勒斯却并非毫无警惕。他很快提起了摄神取念。伏地魔和他说话的时候,有过几个瞬间让他非常不舒服,并不是头痛,也不是清晰感觉有人进入意识,而是一种突然被看得过于仔细的感觉。雷古勒斯按照希尔维亚教过的方法,没有把所有思想强行封起来,而是让表层保持一些真实、却无关紧要的东西:对家族的骄傲,对黑魔法的兴趣,对西里斯离家仍然存在的愤怒,以及自己确实想知道伏地魔能够给布莱克家带来什么。 这些都是真的。 也正因为是真的,才最好用。 他唯一彻底藏起来的是希尔维亚教过他大脑封闭术这件事。 “他发现了吗?”希尔维亚问。 “我不知道。”雷古勒斯说,“但他没说。” 希尔维亚点了点头。“那就默认他可能发现了一部分。下次不要用同一个结构。” 雷古勒斯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们约好周末继续训练,随后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告诉希尔维亚另一件事:伏地魔没有要求他当晚加入,只说他们以后还会见面。 希尔维亚听明白了。 “你还会去。” “会。”回答没有犹豫。 她也没有劝。 雷古勒斯抬眼看她,大概原本准备面对某种反对,见她只是点头,反而有一点意外。希尔维亚只重复了很久以前告诉过他的那条界线:他可以自己决定走多远,她不会替他选择。如果哪一天他决定回来,她会帮助他;如果有一天他开始替那些人伤害无辜的人,她也会把他当作敌人。 雷古勒斯听完,只说自己记得。 然后他们去练大脑封闭术。这一次雷古勒斯明显比暑假前难对付得多。他不再试图构造一栋所有门都紧闭的房子,而开始学会留下足够自然的表层思想,让真正重要的内容藏在那些真实情绪后面。希尔维亚故意提到西里斯的时候,他仍然有很短的一瞬波动,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把整片意识封死。 她继续往下压,提到波特家,提到西里斯现在拥有的朋友,最后甚至提了一句:“他现在大概根本不知道你见过伏地魔。” 雷古勒斯的防御猛地收紧。 但没有碎。 希尔维亚停下来,退出他的意识。 “不错。” 雷古勒斯睁开眼睛,脸色不太好。“你故意的。” “当然。”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告诉他了吗?” “没有。” 雷古勒斯明显放松了一点。希尔维亚却没有因此觉得轻松。她只是第一次非常清楚地意识到,雷古勒斯现在走的这条路不会因为她存在就自动改变。他会学习她教他的魔法,然后用它去见伏地魔;会听她分析那个组织的危险,同时仍然被其中一部分东西吸引;甚至可能在完全知道希尔维亚反对的情况下,最终还是主动加入。这才是真正属于他的选择。 而她能够做的,只是在那条路旁边留一个出口。 至于出口什么时候才会被使用,甚至会不会被使用,没有人知道。 开学后的生活很快重新占据了大部分时间。魂器调查没有因为暑假结束停止,反而因为赫普兹巴的记忆获得了更明确的方向。冈特家的戒指、赫奇帕奇的杯子和斯莱特林的挂坠盒被正式列入最高优先级,但邓布利多仍然不允许他们直接接触任何可疑物品。艾琳开始查过去几十年的魔法物品转手记录,莉莉继续寻找与灵魂分裂、诅咒承载和人体魔法损伤相关的资料,希尔维亚则把汤姆·里德尔所有已知的选择重新按时间排列,试图找出他究竟在什么时候从“害怕普通”走到了“拒绝死亡”。 她和西里斯的秘密也一起被带回了霍格沃茨。 这件事比调查伏地魔更难隐藏,主要因为西里斯的保密能力只在他愿意的时候存在。他不会在公共休息室里突然亲她,也不会当着詹姆的面表现得像一个男朋友,可一旦确定周围没人,便完全是另一回事。开学不到两周,希尔维亚已经发现几间以前只适合练魔法的空教室多出了新的用途。 有一次她坐在旧魔咒课教室的桌子上,西里斯低头吻她,门外忽然传来詹姆和彼得的声音。两个人几乎同时停住。西里斯贴得还很近,却明显在忍笑。希尔维亚一只手仍然抓着他的领带,另一只手直接把他的嘴捂住,不管西里斯谴责的眼神,直到外面的人走远才松开。 西里斯等脚步声消失,第一句话就是:“我们到底为什么不能告诉他们,詹姆明明都看到了?” 希尔维亚整理了一下被他弄乱的领口。“因为你现在这个样子已经证明我当初判断正确。” “什么样子?” “每隔三天申请一次公开。” 西里斯显然不承认自己是在申请任何东西,坚持只是觉得瞒着最好的朋友很麻烦。希尔维亚没有和他争,反正结果没有改变。她现在很喜欢他们之间这种关系:没有承诺,没有公开,也没有谁因为一个吻就获得安排另一个人生活的资格。至于西里斯那一点越来越明显的“我其实也不是很介意有个名分”,完全可以等他自己什么时候愿意承认再说。 她并不知道,真正让这个秘密变得麻烦的根本不是詹姆。 而是雷古勒斯。 十月的一次大脑封闭术训练结束以后,雷古勒斯收起魔杖,忽然问了一句:“你和西里斯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希尔维亚难得停顿了一下。 雷古勒斯看着她,表情平静得过分,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希尔维亚很快意识到,他不是摄神取念看出来的。西里斯大概只是某一次以为没人看见,或者他们两个对“没人看见”的判断出现了漏洞。 “暑假。”她回答。 雷古勒斯低头整理袖口。“你们在一起了?” “没有。” 这次他终于抬起眼睛。 希尔维亚解释得很简单:“Justhookup” 雷古勒斯安静了几秒,不知道究竟觉得这个答案更好还是更糟。最后他只说:“听起来很像他。” 希尔维亚挑眉。“也很像我。” 雷古勒斯没有反驳。他甚至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嫉妒。至少没有表现出来。大脑封闭术在这一点上的确进步惊人。 只是当天的第二轮训练里,当希尔维亚再次故意触碰关于西里斯的记忆时,她发现那扇门比上一次关得更快了。 她没有拆穿。 有些事情,大概也需要雷古勒斯自己慢慢弄明白。 而那个秋天才刚刚开始。 27. 雷古勒斯发现名单上的名字 六年级开始以后,霍格沃茨里的战争感比上一年更加明显。斯莱特林长桌上的谈话尤其如此。过去那些只在圣诞宴会和家书里出现的名字,现在开始变成真正的邀请:谁的哥哥毕业后去了哪里,谁的父亲最近参加了某场私人聚会,谁已经被介绍给贝拉特里克斯·莱斯特兰奇。没人会在礼堂里公开说“食死徒”,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谈什么。 雷古勒斯没有躲开这些谈话。他甚至比以前参与得更多。八月那次会面以后,伏地魔对他产生的影响并没有因为回到学校就消失。雷古勒斯依然不喜欢那些毫无必要的屠杀,也认为贝拉特里克斯那种近乎狂热的忠诚令人不适,可这并不妨碍他承认另一些东西确实吸引自己:更高深的黑魔法、古老家族重新获得政治影响的可能,以及伏地魔对能力的强调。比起沃尔布加反复告诉他“你是布莱克,所以必须怎样”,伏地魔更懂得告诉一个十五岁的男孩,“你有能力,所以不该甘于普通”。 希尔维亚没有再试图劝他。两个人的大脑封闭术训练照常继续,她甚至教得比以前更认真,因为雷古勒斯既然已经选择继续接触那些人,至少应该有能力保留自己的思想。他的进步很快,尤其学会用真实想法掩盖真正需要隐藏的内容以后,很多普通的摄神取念已经很难从表层看出异常。他仍然会因为西里斯出现波动,也仍然不喜欢希尔维亚故意用哥哥刺激自己,不过到了十一月,他已经能把那种情绪留在表面,而不是让它直接撕开整个防御。 希尔维亚对此只评价了一句:“总算不像有人碰一下门把手,你就把房子炸了。” 雷古勒斯收起魔杖,淡淡地说:“可能是因为你已经炸过很多次了。” 希尔维亚认为这属于进步以后产生的不必要自信,没有继续鼓励。 她自己的大部分时间仍然放在汤姆·里德尔身上。赫普兹巴·史密斯的记忆之后,调查重点开始从“他是否制作过魂器”慢慢转向“如果不止一个,他会选择什么”。艾琳整理物品流转,莉莉查灵魂魔法的理论记录,希尔维亚则把里德尔在霍格沃茨时期能够接触到的地方和人物重新列了一遍。斯莱特林、赫奇帕奇的遗物已经出现,如果他的虚荣真的像她们判断的那样稳定,其他创始人就不可能完全排除。 真正把这条思路向前推了一步的是艾琳。她从五十年前一份拉文克劳学院内部记录里找到过一段关于罗伊纳·拉文克劳遗物的争论,其中提到失踪已久的冠冕,以及“灰衣女士”与拉文克劳家族之间长期存在的传闻。资料很模糊,甚至没有直接说冠冕真的还存在,但已经足够让她们把“拉文克劳冠冕”写进待查清单。邓布利多看到以后没有肯定,只让她们先弄清楚霍格沃茨里的幽灵究竟愿意透露多少。 “至少幽灵不会突然爆炸。”莉莉说。 希尔维亚想了想:“这句话最好不要当成调查安全原则。” 这件事暂时没有突破,因为灰衣女士显然不是一个喜欢接受学生访问的对象。与此同时,另一条远离她们视线的线却开始变化。 圣诞假期前一周,雷古勒斯收到贝拉特里克斯的信,让他回家以后参加一场小型聚会。没有伏地魔,也没有宣誓,只是几名已经正式追随他的年轻巫师与几个还在观望的纯血继承人。雷古勒斯去了。他没有告诉希尔维亚具体时间,只在回来以后照常要求继续练习大脑封闭术。 真正让他第一次感到不舒服的,不是聚会本身。 是桌上的一份名单。 那份羊皮纸原本压在贝拉特里克斯手边,并不是什么最高机密,标题甚至写得相当官方:**麻瓜关联家庭与重点接触对象登记。**其中有拒绝合作的纯血家庭,有公开反对伏地魔的混血家庭,也有大量麻瓜出身巫师的家庭住址和亲属情况。贝拉特里克斯翻页的时候并没有刻意遮掩,雷古勒斯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只在扫过其中一栏时停顿了不到一秒。 多萝西·黑尔。 霍格沃茨,赫奇帕夫。 父母:麻瓜。 家庭住址已经登记。 雷古勒斯没有继续看。 贝拉特里克斯正在和旁边的人谈另一个名字,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停顿。那份名单也没有写“袭击”,更没有写“处决”。所谓登记完全可以有很多解释:调查、监视、评估,甚至只是为了以后掌握哪些学生来自麻瓜家庭。 雷古勒斯当时也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可那个名字实在太熟。 他第一次认识多萝西的时候,甚至还不知道她是麻瓜出身。 准确地说,是她不知道“布莱克”意味着什么。 那是他一年级刚开学不久。霍格沃茨有一间给低年级学生练习基础魔法的小教室,经常被人弄得一团糟。雷古勒斯有一次进去时,发现一个赫奇帕夫女孩正跪在地上,把散得到处都是的羽毛、火柴盒和练习卡片重新分类。她显然已经整理了很久,却因为完全没有系统,越整理越乱。 雷古勒斯站在门口看了半分钟,最后实在忍不住问她为什么不先按用途分。 多萝西抬起头,问:“你会整理?” 雷古勒斯当然会,他何止是会。在布莱克老宅里他和西里斯的房间是两个极端,他的房间所有物品井然有序一尘不染,甚至在幼年,他对抗家里的争吵的方式就是躲在储藏室一次次把奖牌和勋章排列好。 十分钟以后,他已经把练习用物分成变形术、魔咒和魔药三类,把破损物品单独放到一边,又将几个明显放错位置的盒子重新编号。多萝西全程坐在旁边看,最后非常认真地问:“你在家里是不是连袜子都按照长度排?” 雷古勒斯那时还不太习惯别人这样跟自己说话,皱着眉告诉她袜子当然不需要按照长度排列。 多萝西点点头:“那就是颜色。” 他竟然笑了。 后来她才问他的名字。雷古勒斯说完以后,多萝西只重复了一遍“雷古勒斯”,随后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完全没有因为“布莱克”这个姓改变语气。直到二年级,她才从别人口中弄明白布莱克家在纯血巫师里意味着什么。那时已经太晚了,她早就习惯在走廊里看见雷古勒斯便随口问一句今天有没有又整理什么东西,也习惯在他脸色不好时把自己多出来的甜点塞给他,然后根本不问他为什么心情差。 雷古勒斯从回忆里抽出来时,贝拉特里克斯已经翻过了那一页。 他没有要求重新看。 整个圣诞假期,他甚至没有向任何人提起那张名单。他很容易找到理由解释:登记不是袭击,多萝西只是霍格沃茨里几百个麻瓜出身学生之一,掌握家庭资料对于任何正在准备政治斗争的组织都很正常。魔法部也有档案,学校也有地址,区别只在于用途,而他还不知道用途是什么。 这些理由都成立。 问题是他以前从来不关心名单上的名字。 现在他认识其中一个。 回到霍格沃茨以后,他在礼堂里第一次见到多萝西是在早餐。她正和两个赫奇帕夫学生讨论假期作业,头发没有完全梳好,一只手还在找不知道被自己塞到哪里的羽毛笔。雷古勒斯从斯莱特林长桌经过时,她恰好抬头看见他,很自然地招了一下手。 “布莱克,你看起来比 放假前还累。” 雷古勒斯停了一下,只说家里聚会很多。 多萝西显然完全不觉得这值得继续追问,转而把旁边一本书推给他,说自己在图书馆借错了,是他上次提过的那一本黑魔法防御史。雷古勒斯接过来,目光却落在她手边那封刚拆开的信上。 信封是麻瓜邮政转交到学校的。上面是她父亲的字迹。 那一瞬间,贝拉特里克斯桌上的名单重新出现在他脑子里。 雷古勒斯没有告诉她。 他甚至没有警告她父母最近少出门,因为那样做等于承认自己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更会立刻暴露他正在接触什么人。他只是拿着书回到斯莱特林长桌,第一次发现所谓“麻瓜关联家庭”这个词听起来非常令人不舒服。 因为现在它有了一张脸。 这还不足以改变他的选择。 雷古勒斯没有因此突然否定伏地魔,也没有开始认为自己之前相信的一切都是错的。他仍然能够告诉自己,多萝西和她父母没有做任何值得处理的事情,所以名单最终不会涉及他们;真正需要被针对的是那些公开帮助魔法部、阻碍所谓改革的人。多萝西只是被例行登记。 至少目前。 但接下来的几周,他开始比以前更留意那些资料。 一月中旬,他第二次参加聚会时,看见同样的名单已经被重新分类。其中一部分名字旁边出现了标记:观察、施压、可利用亲属。多萝西家的那一行没有标记。 雷古勒斯本来应该松一口气。 他却突然想到,其他名字旁边的标记意味着什么。 这是第一次,他没有办法只因为自己认识的人暂时安全,就完全忽略剩下的人。 同一个月,伏地魔再次见了他。 这一次不再只是谈话。 雷古勒斯回来以后没有立即找希尔维亚。整整三天后,他才在一间废弃教室里把左袖往上拉了一点。 黑魔标记已经在那里。 希尔维亚看了几秒,抬头看他。 雷古勒斯神情异常平静。“我加入了。” 希尔维亚没有问是不是沃尔布加逼的,也没有问他为什么没有提前告诉她。她很清楚答案。沃尔布加当然希望如此,贝拉特里克斯当然推动了这件事,可最后接受标记的是雷古勒斯自己。 “你后悔吗?”她只问。 “现在没有。” 回答很快。 希尔维亚点了点头。“那就记住这是你现在的答案。” 雷古勒斯把袖子放下来。他似乎原本已经准备好面对责备,甚至准备好希尔维亚从此和自己保持距离,却没有等到这些。希尔维亚只是重新拿起魔杖,告诉他既然已经加入,以后大脑封闭术的训练会比以前更难。伏地魔如果真正开始怀疑一个人,靠他们目前这些技巧并不能保证安全。 雷古勒斯看着她。“你还教?” “我说过,你愿意回来,我会帮你。没说过你做了我不赞成的选择以后,我就要先把门拆掉。”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不过如果哪天你替他们伤人,我们的关系会变。” 雷古勒斯点头。“我知道。” 他们继续训练。 希尔维亚没有问他加入后第一次得到的任务是什么。 雷古勒斯也没有告诉她,他如今最先想知道的已经不是伏地魔能够教自己多少黑魔法,而是下一次那张名单被翻开的时候,多萝西·黑尔旁边会不会出现一个标记。 而更麻烦的是,他开始发现自己真正害怕的,也许并不只是这个名字。 28. 希尔维亚小姐接受了战场上她会倒下 希尔维亚跑到校长办公室的时候,另一条持续了将近两个月的线索,也终于开始收紧。事情来自艾琳。 她为了灰衣女士,已经花掉了整个冬天。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和一个幽灵谈话不会比查十七世纪文献更困难。事实证明,这是非常愚蠢的判断。 灰衣女士当然会说话,她只是不想和你说。 艾琳第一次在拉文克劳塔楼附近找到她时,只问了一句关于罗伊纳·拉文克劳冠冕的问题,灰衣女士便从她面前直接穿墙离开。第二次,她甚至连问题都没问完。 第三次以后,艾琳改变策略。她不再提冠冕,甚至很少主动和灰衣女士说话,她只是开始出现在对方经常停留的地方。 西塔楼下方那条很少有人经过的长廊。 图书馆东侧的旧窗边。 拉文克劳塔楼附近一处可以看见禁林的拐角。 有时候艾琳坐在那里读书,灰衣女士从旁边飘过。 谁也不说话。莉莉第一次知道这套方法时,很认真地问:“所以你的计划是让她习惯你?” 艾琳点头。 西里斯评价:“听起来像驯服一只非常高傲的猫。” 艾琳抬头冷笑。“如果你敢在她面前这么说,我会让你重新认识世界。” 西里斯接受了。 到了二月,灰衣女士终于偶尔愿意停留。 艾琳仍然没有问冠冕,她开始查罗伊纳·拉文克劳和女儿之间留下的历史记录,这类资料很少,后世留下的记载经常把罗伊纳描绘成一位几乎没有私人生活的伟大女巫,仿佛她从出生开始就在设计霍格沃茨。她的女儿则更加模糊,有的资料连姓名都省略,只说“拉文克劳女士的女儿年轻时离开英国,此后下落不明”。 艾琳把这段记录抄下来时,灰衣女士刚好停在窗边。 她读完那句话。过了很久。 “她没有下落不明。” 艾琳的羽毛笔停了。 她没有回头。 也没有立即追问。 灰衣女士最讨厌的事情之一就是别人把她每一句话当作秘密入口。艾琳继续写完最后一个单词。 “那记录写错了。” “人们喜欢这样写。” “因为比较简单?”艾琳问。 灰衣女士看着窗外。“因为死去的人无法纠正。” 艾琳这才转身。 “她去了哪里?” 幽灵的银白色轮廓在冬日下午的光里几乎透明。 “阿尔巴尼亚。” 当天晚上,这个词被写在调查笔记正中央。 ALBANIA(阿尔巴尼亚)。 詹姆盯了三秒。 “这在哪?” 莉莉看他。 “欧洲。” “我知道在欧洲。”詹姆说。 西里斯坐在沙发另一边。“你刚才的表情不像知道。” “你知道?” “南边。” “多南?” “比这里南。” 莉莉把地图直接拍到桌上,漂亮的眉头一紧。“都闭嘴。” 希尔维亚已经在翻另一册资料。艾琳把灰衣女士提供的有限信息重新整理出来:罗伊纳·拉文克劳的女儿曾经带走母亲的冠冕,后来逃到阿尔巴尼亚;冠冕此后再没有出现在公开记录里。而汤姆·里德尔毕业以后,也有几年行踪非常模糊。邓布利多保存的一份旧调查里,欧洲东南部恰好出现一个长期空白。 “他去过阿尔巴尼亚?”莉莉问。 邓布利多站在壁炉旁。 “我一直认为他年轻时在那里停留过一段时间。” 希尔维亚立即把地图上的阿尔巴尼亚圈起来。“那冠冕的传说很可能是真的。” “至少值得继续查。”艾琳说。 莉莉却已经想到另一个问题。 “里德尔怎么知道?” 房间安静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邓布利多。 校长沉默片刻。 “汤姆在霍格沃茨时,有一种相当惊人的能力。” 西里斯说:“让教授喜欢他?” “也包括这个。” 邓布利多看向他们。 “更重要的是,他很擅长让人说出原本没有打算告诉他的事情。” 艾琳第一个反应过来。 “灰衣女士。” 邓布利多点头。 几个人都安静了。如果汤姆·里德尔在学生时代就从灰衣女士那里得知冠冕位置,毕业以后前往阿尔巴尼亚,找到它,再把它制作成魂器,那么这条线比他们之前所有推测都完整。 希尔维亚低头看桌上那张越来越长的名单。 冈特家的戒指。 斯莱特林的挂坠盒。 赫奇帕奇的金杯。 拉文克劳的冠冕。 四件东西。 没有一件普通。 西里斯靠在椅背上。 “所以他真的在收藏。” 莉莉说:“别把魂器说得像古董。” “他选择容器的方式很像。” 詹姆突然抬头。“四个学院。” 莉莉立刻指出:“还差格兰芬多。” “也许他不喜欢。” 希尔维亚正在写笔记,随口说:“这是目前最符合他个人性格的解释。” 邓布利多却抬头看向房间另一边。几个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玻璃柜里,一柄银色长剑安静地放着。红宝石在火光下泛着深邃的光泽。 詹姆看了两秒。“这是格兰芬多宝剑。” “汤姆从未得到过它。”邓布利多说。 希尔维亚立即低头,在名单后面补上一行。 格兰芬多宝剑——有象征价值;无法取得。 她想了想,又加两个字。 排除。 莉莉看了一眼。 “你写得还挺绝对。” “他如果拿到过,邓布利多不会把它放这里。” 邓布利多轻轻挑眉。 希尔维亚抬头。“我说错了?” “没有。” “那就好。” 西里斯低声对詹姆说:“她最近越来越像在开会。” 希尔维亚头也不抬。 “我听见了。” 西里斯闭嘴。 希尔维亚把四个名字重新写在一张干净的羊皮纸上:冈特家的戒指、斯莱特林的挂坠盒、赫奇帕奇的金杯、拉文克劳的冠冕。 四件东西摆在一起以后,真正令人不安的已经不是它们分别来自哪里,而是它们根本不像同一件事情里的巧合。 “如果冠冕也是,”艾琳说,“那我们现在已经有四个候选物了。” 莉莉的羽毛笔停了一下。“前提是它们全都是魂器。” “对。”希尔维亚看着那张纸,“但如果这个前提成立,就意味着我们一开始的问题问错了。” 詹姆皱眉。“什么问题?” “我们一直在问他的魂器是什么。” 希尔维亚用羽毛笔在“魂器”后面加了一个很小的复数记号。 “现在应该问——他到底做了多少个?” 房间一下安静下来。 西里斯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些。“一个已经够恶心了。” “所以这才是问题。”莉莉说。 邓布利多从始至终没有打断,直到这时才开口:“不要急着给数量。” 希尔维亚抬头。 “我们现在能够支持的结论只有两个。”邓布利多说,“第一,汤姆选择容器时极其看重象征意义;第二,如果你们目前的判断都正确,他确实可能不止制造过一个魂器。” “多少个呢?”詹姆问。 “不知道。” 这三个字反而让桌边的人更安静。 邓布利多看着那四个名字。“而在不知道的时候,最危险的事情,就是为了让答案完整,自己替他补上一个漂亮的数字。” 希尔维亚没有反驳。 她只是把羊皮纸最下面那一栏重新写成: 数量:未知。 这比任何具体数字都更让人不舒服。 三月以后,战争开始以另一种方式进入霍格沃茨,学校开始不允许任何学生参加校外行动。 可教授们开始教他们一些课程表之外的东西。 麦格教授第一次把希尔维亚、詹姆和西里斯叫进额外训练教室时,詹姆还以为是因为最近某次夜游被发现。 “教授,我觉得这件事可以解释。” 麦格看他。 “什么事?” 詹姆停住。 西里斯立刻转头看他。 希尔维亚也看他,但脸上是看戏的神情。 麦格的眼睛慢慢眯起来。 “波特先生,你最近做了什么需要解释?” “没有。” “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语言失误。” 麦格没有继续追究,只告诉他们,从这周开始,每周会增加一次高级防御训练。莉莉被安排学习高级治疗魔药、紧急止血、毒咒反应和基础创伤处理。 艾琳则获得教授监督下检查黑魔法物品残留的权限。 “为什么我们三个一起?”詹姆问。 麦格看了看他、希尔维亚和西里斯。 “因为你们三个最容易在遇到危险时冲到前面。” 西里斯看向希尔维亚。“她也是?” 希尔维亚转头,瞪她。“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没想到教授对我们有同一种评价。” 麦格冷冷地说:“这不是赞扬。” 三个人一起安静。 第一次真正让他们训练的人却是阿拉斯托·穆迪。 他进教室不到五分钟,就把詹姆炸进了一堆 碎石。 事情发生得非常快。詹姆选择了一处石质掩体,位置很好,角度也合理。他甚至提前计算了两条撤退路线。 穆迪看了一眼。一道干净利落的无声爆破咒。 墙塌了。詹姆从碎石里爬出来。 眼镜歪了一半。 “您可以提前说一声。” 穆迪那只正常的眼睛盯着他。 “敌人会提前说?” “不会。” “那我为什么要?” 西里斯在旁边已经笑得要显出原形。 詹姆扶正眼镜。 “布莱克,你下一个。”穆迪说。 “来。” 希尔维亚发现西里斯真的很喜欢穆迪。好吧,她也是。 因为这个人完全不关心一个魔法漂亮不漂亮。希尔维亚第一次完成自己的战场结构以后,三道墙、两层封锁、四处角度变化,几乎能够强迫敌人按照她设计的方向移动。 穆迪看完。只问了一句话。“你倒下以后呢?” 希尔维亚停住。 “什么?” “你晕过去。” 穆迪用魔杖敲敲地面。 “或者死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 “这些东西还能维持多久?” 希尔维亚看向自己刚完成的结构。 “三秒左右。” “然后?” “解除。” “出口在哪?” 她没有回答。 穆迪抬眼。“你把战场当成自己脑子的一部分。你活着,它聪明。你倒下,它一起死。” 希尔维亚皱眉。“所以应该增加自动结构。” “你告诉我。” 她低头重新看图。 穆迪继续说:“你不是城堡。别设计一套必须靠你永远站着才能活下去的东西。” 这句话让希尔维亚一整晚没有睡好。她发现穆迪说得对。 过去她设计战斗的习惯永远建立在一个默认前提上:我还在。我永远不会倒下 只要她还在,她可以修正。 可以开路。 可以改变地形。 可以救人。 可如果她不在呢? 凌晨一点,西里斯在废弃教室门口抓到希尔维亚。希尔维亚正在重新画图。 “你今晚准备睡吗?” “等一下。” 西里斯不置可否地眨眨眼,走过来看她桌上的图。 原本极其紧密的封锁结构已经被拆掉一部分,撤退通道变宽,两个关键节点被替换成自动维持,还有一段魔法结构,即使主施术者失去意识,也能够继续保持十秒。 西里斯看了一会儿。 “你开始给别人留后路。” “穆迪说三秒不够。” “所以十秒?” “暂时。” “然后你会变成一分钟。” 希尔维亚没有否认。 西里斯伸手想拿她的羽毛笔。 希尔维亚直接拍开。“别碰。” “我只是看。” “你手上有墨。” “这是机油。” 希尔维亚抬头。 “你在霍格沃茨哪里弄到机油?” 西里斯停顿。“重点不在这里。” 希尔维亚盯着他。 他终于笑了。 两个人最近都很忙。 他们之间那段还没有名字的关系也因此变得有些奇怪。白天在城堡里,各自和朋友、课程、调查纠缠,偶尔擦肩时甚至只来得及交换一个眼神;到了晚上,西里斯可能通过银片问她是不是还醒着,希尔维亚也可能在夜游回来以后顺路去天文塔待十分钟。 有时候会接吻。 有时候只说几句话。 也有时候什么都不做。 他们对目前的关系感到舒服。 西里斯看着图纸。“你会把这个做出来。” “当然。” “我是说做成真正能自己运行的结构。” 希尔维亚停笔。“以后。” “嗯。”他很相信她。 相信得甚至没有任何强调。 这件事让希尔维亚忽然想起雷古勒斯。 一个人的能力有时候是在别人相信以后才真正开始向前长的。 她低头继续画。 “你该休息了。” 西里斯靠在桌边。“不。” “为什么?” “你走我才走。” 希尔维亚看他。 西里斯神情很自然。 “防止你把自己画到早上。” “你什么时候开始管这个?” “现在。”西里斯笑着看她,用飞来咒拉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希尔维亚意识到,她逐渐习惯他无时无刻呆在她身边,过去她可能会嫌烦,但似乎现在……也不错。 29. 雷古勒斯先生成为背叛者 雷古勒斯加入食死徒以后,霍格沃茨里的生活表面上并没有因此发生什么明显变化。 他依旧每天准时出现在教室,制服永远整洁得近乎刻板,衬衫领口扣得严丝合缝,银绿色领带也总维持在最标准的位置。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里那些关于纯血家族未来的谈话,他照样会听,有时甚至还会加入几句。高年级学生谈到魔法部最近的人事变化,谈哪些家族正在重新站队,谈某个麻瓜出身的巫师因为“能力有限”而失去了职位,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下一场魁地奇比赛。雷古勒斯坐在壁炉边,脸上的神情很平静,偶尔点头,偶尔提出一个问题,看起来和几个月以前没有多少分别。 黑魔标记藏在左臂袖口下面。 冬天的长袍很方便,霍格沃茨也没有谁会无缘无故要求一个布莱克把袖子卷起来。只要他自己不说,几乎没有人会知道那片皮肤上已经多了一样东西。 希尔维亚知道。 她真正注意到变化,却是在大脑封闭术训练里。 过去雷古勒斯的防御很有规律。他一紧张,记忆边缘就会变硬,越想保护某样东西,那里反而越明显。希尔维亚只要稍微改变施压方向,往往很快就能判断出他真正不想让人碰的位置。现在这种漏洞正在飞快消失。他开始学会在紧张的时候保留一层自然的表面情绪,甚至故意留下几段真实却毫无价值的记忆:某节魔药课,早餐时的一段谈话,前一天在图书馆看到的一本书。每一段都足够完整,情绪和细节也都真实,一个缺乏经验的入侵者很容易因此产生错觉,以为自己已经突破了防线。 希尔维亚第一次发现时,顺着他故意留下来的那段记忆往里走了半步,下一秒,真正的屏障骤然收紧,把她的意识直接弹了出去。 废弃教室里的烛火晃了一下。 雷古勒斯扶住桌沿,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却很快重新坐直。 希尔维亚盯着他看了几秒。“谁教你的?” 雷古勒斯低头拿起水杯。“你。” “我还没教这个。” 他没有回答。 希尔维亚也没有继续逼问。她只是把魔杖在指间转了一圈,重新举起来。“再来。” 雷古勒斯抬头看她,眼里有一瞬间很轻的意外。 “你不问?” “问了你会说?” 他沉默片刻。“不会。” “那就省点时间。” 这类技巧显然来自霍格沃茨之外。学校里的练习很少需要一个十六岁的学生学会怎样用真实记忆欺骗摄神取念者,也不会要求他在真正紧张的时候继续维持一层可供检查的表面。希尔维亚知道雷古勒斯正在越来越接近伏地魔真正的圈子,也知道他如今面对的“训练”,大概已经不再局限于课堂和理论。 雷古勒斯没有解释自己究竟在什么场合用过这些技巧。希尔维亚也始终没问。这件事就停在那里,像一根谁都看见却暂时不去碰的刺。 二月初的一天晚上,那枚银质短讯片再次发热。 当时希尔维亚正和艾琳坐在图书馆深处。她们已经连续几个星期查找与拉文克劳遗物有关的记载,桌面上摊着好几本年代久远的校史和家族资料。艾琳正低头比对两份互相矛盾的记录,希尔维亚则在一页关于失落魔法器物的索引上做标记。图书馆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书页翻动的声音,平斯夫人的脚步声从另一排书架后面经过,又渐渐远了。 银片在口袋里发热时,希尔维亚的羽毛笔停了一下。 她伸手把它拿出来。 银质表面最初只有很淡的一层光,很快浮出一行字。 星期五。萨里。克莱顿一家。 希尔维亚没有动。 隔了几秒,第二行慢慢出现。 两个孩子。最小的七岁。 她的拇指停在银片边缘,视线在最后那个数字上停留了比前一句更久。 七岁。 这个年龄让所有模糊的词突然有了很具体的形状。不是“家庭成员”,也不是名单上可以一笔带过的“附属对象”,只是两个甚至还没到霍格沃茨入学年龄的孩子。 希尔维亚很快意识到这条信息的性质已经变了。雷古勒斯以前偶尔让她知道某些动向时,始终留着足够模糊的距离,仿佛只要没有明确要求她采取行动,他仍旧可以把自己放在“只是传递消息”的位置上。这一次,他给出了时间、地点和家庭。 这足够让别人提前做点什么。 艾琳注意到她停笔,抬头看了一眼。 “有事?” “可能。” 艾琳的视线落在她手里的银片上,只停了一瞬,很快移开。“需要我知道吗?” “现在不用。” “好。” 她没有追问来源,也没有要求知道内容,只把希尔维亚刚才摊开的那本书拉到自己这边。“你去吧,我继续查。” 希尔维亚把银片收回口袋,起身时顺手把自己的笔记合上。“如果平斯问——” “我会说你去找资料。” “她不会信。” “那我说你突然决定早点回寝室。” 希尔维亚看她。 艾琳抬了抬眉。“这个更不像真的。” 希尔维亚嘴角动了一下,披上长袍离开。 那天晚上,她直接去了校长办公室。 邓布利多听完整件事以后,没有追问消息来源。他坐在办公桌后,手边还放着一封写到一半的信,福克斯在不远处的栖木上安静地梳理羽毛。希尔维亚原本已经做好了至少被问一句“你从哪里得到的”,结果邓布利多只问了地点、时间和可信度。 “萨里。星期五。”希尔维亚说,“具体地址没有。” “你能确定这是袭击计划?” “不能。” “也不能排除有人故意让你看见这条消息?” “不能。” 邓布利多看了她一会儿。 希尔维亚补充:“但我认为值得查。” “我同意。” 回答比她预想得快。 希尔维亚没有立刻走。“您不问来源?” “如果我问,你会告诉我吗?” 她停了一下。“不会。” 邓布利多微微笑了。“那我们可以暂时省掉这一段。” 希尔维亚看着他,心里那种早已存在的感觉又更清楚了一点:邓布利多大概已经猜到了许多东西,只是他并不急着把每一层窗户纸都捅破。他似乎很清楚,有些秘密一旦被要求说出口,性质就会改变。 “如果是真的呢?”她问。 “我们会处理。”邓布利多看了她一眼,银片眼镜后闪着智慧的光。 希尔维亚马上明白这个问题到此为止。 星期五过去的时候,霍格沃茨依旧和平常一样。 白天照常上课,晚餐时格兰芬多和斯莱特林因为魁地奇训练场地的安排发生了一点争执,晚上甚至下了一场不大的雪。没有学生被叫走,也没有谁突然得到来自萨里的紧急消息。希尔维亚回到寝室以后还写了一会儿魔咒论文,睡前看了一眼银片,上面什么也没有。 第二天早晨,《预言家日报》同样平静。 她从头版一路翻到最后几页,没有找到“克莱顿”这个姓氏。 这本来应该让人安心。 希尔维亚却仍旧觉得悬着。 没有新闻可以意味着很多事。计划取消、情报有误、行动延期,也可能意味着有人提前把事情处理得干净,以至于记者根本不知道发生过什么。 答案是在当天午后出现的。希尔维亚刚从教室出来,正抱着几本书穿过三楼走廊,迎面看见邓布利多。两个人擦肩而过时,校长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只很平静地说了一句:“那家人现在安全。” 希尔维亚停住。 她回头的时候,邓布利多已经继续向前走了。没有更多解释。 站在那条长长的走廊里,希尔维亚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过去的猜测是真的。邓布利多正在学校和魔法部之外组织某种网络,里面有足够成熟的成年人,可以在一场袭击真正发生以前转移整个家庭,也可以让这件事安静到第二天的报纸连一行字都不会出现。 没有学生参与。 没有咒语在他们面前炸开。 也没有任何值得后来写进传奇里的场面。 可对萨里的两个孩子来说,那个星期五大概完全不同。 他们也许会在深夜被父母叫醒,也许会抱怨为什么突然要去一个陌生地方,也许根本不知道大人为什么那么紧张。几年以后,他们甚至未必会记得那个周末。 可他们活着。 希尔维亚忽然觉得,这种结果比任何精彩的决斗都更有价值。 雷古勒斯三天以后才来找她。 那天的大脑封闭术训练结束得比平时早。他已经能够连续挡住几次试探,希尔维亚也没有再强行往深处压。两个人收起魔杖以后,他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只坐在原来的椅子里,目光落在壁炉里快烧完的木柴上。 希尔维亚正在整理桌上的羊皮纸。 “星期五有新闻吗?” 他的声音很低。 希尔维亚动作没停。“没有。” 雷古勒斯没有说话。 可那一瞬间,他肩膀明显松了一点。像一个人直到这时才终于允许自己吐出憋了几天的一口气。 希尔维亚看见了。 她没有替他解释这个反应。 过了一会儿,雷古勒斯自己开口:“我不知道他们到底准备做什么。名单上只写了‘示范性处理’。” 这个词组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很冷的行政意味。 “为什么是克莱顿?”希尔维亚问。 “他在魔法部拒绝配合过一次人事调整。” “纯血?” “混血。妻子是麻瓜出身。” 希尔维亚点头。 雷古勒斯的手指慢慢摩挲着魔杖柄。“他们想让他把一个麻瓜出身的职员调走。他拒绝了。” “所以被列进名单。” “嗯。”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雷古勒斯看着炉火,过了很久才说:“我以前以为他们主要针对真正阻碍他们的人。” 希尔维亚抬眼。 “或者至少是公开反对的人。”他说,“傲罗,魔法部里直接阻止计划的人,给他们制造实际麻烦的人。” “现在呢?” 雷古勒斯停顿了很久。 “克莱顿家的孩子什么也没做。” 这句话简单得几乎没有解释空间。 也正因为如此,那些关于秩序、传统和战争代价的说法在这一刻突然变得非常脆弱。一个人可以用很多词解释为什么某个成年人应该为自己的立场承担后果,可以把打击对手说成必要手段,可以告诉自己战争总有牺牲。可七岁的孩子很难被塞进这些理论里。 雷古勒斯以前习惯从名单上看“类别”。 混血。 麻瓜出身。 不合作者。 潜在威胁。 现在他第一次看见了年龄。 希尔维亚没有在这个时候告诉他自己早就知道食死徒会走到这一步,也没有利用这个机会逼他承认以前的判断有多愚蠢。那样做或许很痛快,却毫无意义。 她只问:“你把消息给我以前,知道我会交给别人吗?” 雷古勒斯终于抬头。 “知道。” “也知道如果他们发现行动提前泄露,会查来源。” “知道。” “如果查到你呢?” 他眼神轻轻变了一下。“会有麻烦。” “多大?” 雷古勒斯没有回答。 “那为什么给我?”希尔维亚问。 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炉火快熄灭了,最后一点暖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因为我不想看见下星期的报纸上出现两个孩子的名字。” 希尔维亚看了他几秒,然后点头。“好。” 雷古勒斯皱起眉。“就这样?” “你还要我说什么?” “我不知道。” “想让我表扬你?” “不是。” “那就这样。” 雷古勒斯看起来有些恼火,好像她这种平淡反应让他准备了好几天的心理防线突然失去了作用。可那点恼火下面,又明显藏着一种松弛。他似乎一直在等希尔维亚说出某种结论——告诉他这证明他终于清醒了,告诉他现在应该立刻站到另一边,或者告诉他做了一件好事便足以抵消之前的一切。 希尔维亚什么都没有替他定义。他加入了食死徒,这件事仍然存在。他至今仍认同伏地魔的一部分主张,也没有准备离开。 同样真实的是,克莱顿一家因为他递出的一条消息避开了袭击。这些事实可以同时成立。 希尔维亚不打算替雷古勒斯把其中任何一个擦掉。 雷古勒斯收拾好书,起身走到门边时,忽然停下来。 “你很失望吗?” 希尔维亚抬头。 “什么?” “我加入他们。”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他自己也不太愿意承认真正想问这个。 希尔维亚看了他一会儿。 “有一点。” 雷古勒斯脸上的血色淡了些。 她又补充:“更多时候觉得你有点蠢。” 他猛地抬头。“希尔维亚。” “怎么?” “你就不能——” 雷古勒斯自己停住了。 希尔维亚挑眉。“什么?” “算了。” 他低头推门。嘴角却很轻地动了一下。 门关上以后,希尔维亚才重新看向桌上那枚银片。 雷古勒斯第一次真正破坏了自己刚刚加入的组织的一项行动。 这一步很小。却已经跨过了某条过去一直存在的线。 接下来的一个月,银片又亮过两次。 第一次是一名拒绝向食死徒提供资金的纯血商人,第二次是一户已经准备离开英国的麻瓜出身家庭 。雷古勒斯提供的信息开始越来越具体,有时是日期,有时是大致区域,有时还会带上一句关于行动方式的简短提醒。他始终没有解释自己从什么地方看到这些内容,希尔维亚也从来没有问。 她每一次都把情报递给邓布利多。雷古勒斯的名字始终留在她这里。 希尔维亚知道这条路维持不了太久。任何组织只要连续几次发现行动对象提前转移,迟早会开始怀疑内部出了问题。雷古勒斯如今像是在一道越来越窄的裂缝里传递消息,每多一次,都让这条裂缝更容易被人看见。 可至少现在,他还需要它,要一个可以让自己做点什么,却暂时不必公开宣布站到另一边的位置。 希尔维亚愿意替他把这条缝留久一点。 真正让雷古勒斯越来越难以忽视的,却是那张“麻瓜关联家庭”的名单。 多萝西·黑尔的名字仍然在上面。 旁边没有任何特殊标记。 最初每一次拿到名单,雷古勒斯都会直接找到她那一行,确认状态没有变化,然后迅速移开视线。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防止发生意外。多萝西是他认识的人,所以当然值得多看一眼。 后来,这个习惯慢慢变了。 他的视线开始停在其他名字上。 完全陌生的姓氏。 “施压”。 “监视”。 “可利用亲属”。 这些词以前只是分类,现在却变得越来越刺眼。有些名字在第二次更新时还在,第三次便已经消失。雷古勒斯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一条名字从名单上被划掉究竟意味着计划取消、目标转移,还是事情已经结束。 这种不知道逐渐变得比答案更加折磨人。 至少知道以后,还有可能做点什么。 多萝西本人对这些毫无察觉。 她的生活仍旧保持着一种让雷古勒斯无法理解的混乱。她会在图书馆门口碰见他时顺手把甜品塞在他怀里,也有本事把草药课笔记、变形术教材和一封家书同时夹在一本《标准咒语》里面,然后花半天时间寻找。 三月初,她又把雷古勒斯拦在走廊里。 “帮我找东西。” 雷古勒斯低头看她手里的书包。 “你又丢了什么?” “一封信。” “哪里的?” “我爸爸寄来的。” 雷古勒斯的视线微微停顿。 多萝西已经开始翻包。里面的混乱程度没有让他失望。几卷羊皮纸塞在最底下,羽毛笔横着卡在书页之间,一小包糖已经被课本压扁,还有一本她前几天声称“绝对找不到”的魔法史教材安静地躺在最里面。 雷古勒斯看了半分钟,终于伸手从她怀里的《标准咒语》里抽出一个信封。 多萝西动作停住。“我就知道你能找到。” “因为你总把东西放在最不合理的地方。” “所以才需要认识一个什么都喜欢归位的朋友。”她笑着眨眨眼,伸手把信拿回去。 雷古勒斯没有接话。信封上的字迹很普通,是麻瓜钢笔留下的蓝黑色墨迹,末尾稍微向□□斜。他以前见过很多次。多萝西收到家书以后经常随手夹进课本,有时甚至会忘记回信。 这一次,那几行字却让他立刻想起名单上的地址。 家庭。 麻瓜住址。 可利用亲属。 雷古勒斯盯得太久。 多萝西很快注意到了。 “怎么了?” “没什么。” “你家里又出事了?” 雷古勒斯抬头。 她问得很自然,脸上甚至没有多少探究意味。她大概只是看出他神色不对,所以顺口问了一句。 “没有。”雷古勒斯回答。 “好吧。” 她就真的停在这里。多萝西把那本《标准咒语》接回来,挥了挥手。“我先走了。” 雷古勒斯下意识说:“别再把信夹在那本书里。” 她已经走出去两步,又转回来。“为什么?” “因为你还会找不到。” 多萝西想了想。“那下次继续找你。” “我不是你的文件管理员。” “但你更厉害。”说完,她抱着书走了。 雷古勒斯站在原地。 走廊里不断有学生从他身边经过,谈论作业、晚餐和下一次霍格莫德周末。多萝西很快混进人群里,只剩那头熟悉的头发还能在转角前看见几秒。 雷古勒斯忽然意识到,她似乎从来没有要求过他证明自己值得被理解。这和希尔维亚很不一样。 希尔维亚是他从小就仰望的人。她强大、聪明、自由,拥有莫当特这个姓氏带来的财富与权力,也拥有足够的能力去拒绝纯血社会对她的要求。她可以和格兰芬多交朋友,可以公开反驳那些比她年长几十岁的纯血巫师,也可以在做完这一切以后依旧保有家族、身份和所有选择。雷古勒斯曾经很长时间相信,只要自己足够优秀,也能拥有那样的人生。 所以他想得到希尔维亚的认可。 他希望她觉得自己聪明,希望她承认自己有能力,也希望有一天自己能够站在她旁边,而不是永远像个被照顾的小孩。那种仰望持续了太多年,以至于其中究竟有多少崇拜、多少喜欢、多少对另一种人生的向往,他自己也很难分清。 多萝西从来没有给过他这种压力。一年级的时候,她不知道布莱克家意味着什么。后来知道以后,也没有因此突然换一种态度看他。她仍然会把书塞给他,会嫌弃他说话太刻薄,会在他脸色不好时问一句家里是不是又出了问题,然后在他说“没有”以后真的停下来。 她好像从来没有把他归类成任何一种人。这一点直到现在才突然变得清楚。 雷古勒斯站了很久,最终还是强迫自己把思绪截断。 有些问题一旦继续往下想,就会碰到他现在根本不准备面对的东西。 三月底,银片第三次传来袭击名单。 希尔维亚看到第一行的时候,手指一下停住。 上面只有一个姓氏。 黑尔。 下面跟着一个麻瓜地址。她认识那个姓氏意味着什么。 希尔维亚握着银片站了很久。 很快,第二行出现。 暂时只是调查。 她没有动。 银片重新沉寂下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半分钟。 一分钟。 第三行终于浮现。 这次我会处理。 希尔维亚盯着那四个字,心里那种一直被压着的不安终于有了明确形状。 过去几次,雷古勒斯都只是把消息送出来。 他负责开一道缝,剩下的事情交给别人。 这一次,他没有打算只做传递者。 有人已经把目光移到多萝西家。 雷古勒斯准备亲自伸手。这也意味着,他们原先以为还能继续慢慢等、慢慢观察的时间,已经开始迅速变短。 30. 雷古勒斯先生害怕答案 雷古勒斯说完“我会处理”以后,整整四天没有再传来消息。 那枚银质短讯片安静得像一块普通金属,希尔维亚白天照常上课,晚上照常查资料,偶尔伸手摸到口袋里冰凉的边缘,也没有把它拿出来。她知道催促毫无意义。雷古勒斯既然决定亲自碰黑尔家的记录,就意味着他必须在伏地魔的组织内部留下某种痕迹,而任何多余的询问,都可能让这件原本还能伪装成一次普通工作变得更显眼。 第五天晚上,银片终于热起来。希尔维亚正在寝室里写变形术论文,羽毛笔刚停,银面上已经浮出一行字。 「黑尔家暂时不会动。」 她盯着“暂时”看了几秒,把银片收回去。 至少他成功了一次。 第二天下午,希尔维亚提前去了他们平时练习大脑封闭术的空教室。雷古勒斯已经在那里,窗帘拉了一半,二月末偏冷的天光从玻璃外照进来,把桌面上的灰尘照得很清楚。他坐得很端正,手边甚至摊着一本魔咒课教材,乍看像只是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自习。 希尔维亚把门关上,连书包都没放。“你做了什么?” 雷古勒斯抬眼。“重新确认了名单。” “然后?” “黑尔一家没有进入近期行动。” 希尔维亚看着他。 雷古勒斯和她对视几秒,最后还是把书合上。“我动了调查记录。” 这才像实话。 他能接触到后续资料,很大程度上依靠布莱克这个姓氏。一个刚加入不久的少年食死徒当然没有资格翻看所有东西,可布莱克家的次子愿意主动学习内部事务,本身就足够让某些人觉得欣慰。雷古勒斯没有大幅修改档案,也没有凭空捏造事实,只是在黑尔家的资料里补了一份风险评估,写明黑尔夫妇与魔法部没有直接联系,不参与政治活动,女儿在霍格沃茨期间也没有任何需要优先关注的记录。每一项引用都来自真实资料,结论却被他很小心地向另一个方向推了一点。 希尔维亚听完,评价得很准确。“所以你伪造了一份内部报告。” 雷古勒斯皱眉。“我修正了他们错误的风险判断。” “你现在已经会用措辞保护自己的良心了。” “我说的是事实。” “结论也是你写的。” 雷古勒斯没有再争。 希尔维亚也懒得继续讨论“伪造”和“修正”之间到底隔多远,只问:“如果有人重新核查呢?” “那就等他们重新核查以后再处理。”他说得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属于十六岁少年的笃定,仿佛只要每次都比危险早一步,就真的能够一直这样拖下去。他显然还相信自己有能力留在伏地魔的组织里,把那些他认为过分的部分一点点推回去,同时保留其他仍然认同的东西。 希尔维亚看着他,没有告诉他这种平衡能维持多久。很多答案别人提前说出来没有意义。 她换了个问题。“为什么是多萝西?” 雷古勒斯停了一下。 “因为我认识她。” “名单上其他人呢?” 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 雷古勒斯如今仍然可以把多萝西解释成一个特殊情况。她是他的朋友,是他认识很多年的人,她聪明、友善,她的父母也从未做过任何值得被威胁的事。保护一个具体的人,比推翻自己原先相信的整套逻辑容易得多。 可问题已经问出来了。 其他人呢? 那些他不认识的姓氏,那些从未在霍格沃茨和他说过话的人,那些家里没有多萝西的人。 雷古勒斯没有答案。他也不愿意去触碰这个答案。 那就先让这个问题留着。 当天的大脑封闭术训练照常继续。 雷古勒斯如今已经学会用真实记忆覆盖更重要的东西。他会故意留下一些自己对纯血传统的认同,对西里斯的怨气,对黑魔法的兴趣,因为这些本来就是真的。真实是最好的掩护,尤其当一个人足够诚实地保留自己最不好看的部分时,入侵者反而很容易相信已经看到了全部。 希尔维亚只纠正他的结构。哪里暴露得太快,哪里的情绪变化不够自然,哪一段记忆放出来以后反而显得过于刻意,她一项一项指出,至于那些记忆里的内容,她一句也没有评价。 雷古勒斯加入食死徒以后,她越来越少在训练时和他争论观点。他需要学会自己决定最后相信什么。如果有一天雷古勒斯只是把希尔维亚的话背得足够熟练,那和换一个人替他决定人生也没有多大区别。希尔维亚不想成为这样的人。。 训练结束时,他挡住了最后一次入侵。希尔维亚收回魔杖,雷古勒斯坐在原地缓了几秒,然后若无其事地去拿水杯。 “刚才第三层太明显。”她说。 “哪里?” “西里斯那段。” 雷古勒斯脸色立刻难看了一点。“我对他的怨气是真的。” “所以才容易用力过头。” “我看见他就烦。” “这句话也是真的。”希尔维亚笑。 雷古勒斯抬眼。 希尔维亚已经开始收东西。“很好利用。”她挑了挑眉。 他终于发现她是在故意气他。 “你现在越来越像他了。” 希尔维亚动作停了一瞬,随后平静地说:“收回去。” 雷古勒斯第一次在这场训练结束以后笑出了声。 几天后,他在图书馆碰见多萝西。她一个人占了半张长桌,面前摊着一份写得十分混乱的天文学作业,羊皮纸上密密麻麻都是被划掉的数字,旁边还放着刚从家里寄来的信,棕色的卷发乱蓬蓬地别在脑后。雷古勒斯原本只是路过,甚至已经走过去两步,多萝西还是从后面叫住了他。 “雷古勒斯。” 他回头。 “你会看星图吗?” “会。 ” “可以帮我吗。”语气自然得像她根本没考虑过他可能拒绝。 雷古勒斯最后还是走回去。他站在桌边看了不到半分钟,伸手点了一下她那张羊皮纸。“你把月份抄反了。” 多萝西抬头。“哪里?” “这里。还有这里。” 她低头重新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慢慢从怀疑变成绝望。 “我写了两个小时。” “所以你现在可以花十分钟重写。” “谢谢安慰。” “我没在安慰。” 多萝西瞪了他一眼,开始重新改日期。她一边写,一边顺手把家里的信往旁边挪,嘴里还在抱怨父亲已经开始计划暑假的康沃尔旅行,说得兴致很高,显然完全不知道她家的地址此刻还躺在一份食死徒的内部名单里。 雷古勒斯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你暑假一直住家里?”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察觉太突兀。 多萝西果然抬头。 “除了旅行,当然。”她盯了他两秒,忽然笑起来,“你最近怎么了?” “什么?” “每次看见我都像在检查我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雷古勒斯没笑。 多萝西拿羽毛笔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是不是加入了什么很奇怪的安全委员会?” “家里最近事情多。” 这是一个足够模糊的答案。 多萝西“哦”了一声,居然就这么接受了。她重新低头改自己的作业,嘴里还在念刚才抄错的日期,仿佛雷古勒斯突然问她整个暑假的行程也只是布莱克家最近又发生了什么麻烦带来的后遗症。 雷古勒斯站了一会儿。 “这里还有一个。” 多萝西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你刚才怎么没说?” “刚发现。” “你真的很适合坐在旁边专门挑错。” “我走了。” “慢走。”她甚至没有抬头。 雷古勒斯拿着自己的书离开图书馆,走到走廊尽头以后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有翻开它。 过去他很喜欢多萝西这一点。 她很少追着问一个人不愿意说的事。小时候如此,现在也一样。雷古勒斯说“没事”,她通常就接受;他说家里最近很乱,她不会因为好奇继续往下挖。和布莱克家那种每句话后面都可能还有第二层意思的生活相比,这种相处方式轻松得近乎奢侈。 现在却让他第一次觉得不舒服。因为他正在利用这种轻松。 多萝西相信他不会故意把真正危险的事情瞒着她,所以才会这么自然地低头继续写作业。她不知道自己家的名字出现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眼前这个刚刚替她纠正天文学作业的人,前几天才偷偷改过一份关系到她父母安全的内部文件。 雷古勒斯站在窗边很久。 最后还是没有打开书。 31. 希尔维亚小姐开始研究怎样让别人也活下来 与此同时,希尔维亚开始了一套方向完全不同的训练。 这件事和凤凰社无关,至少希尔维亚他们现在还不知道这个名字究竟对应哪些人。邓布利多从未把成年人的安排完整摊在几个学生面前,更没有让任何一个六年级学生加入所谓秘密抵抗组织。他们能看见的只有结果:某个家庭提前离开,某条消息在报纸出现以前被截断,偶尔有成年人来到校长办公室,又在第二天消失。 真正促使邓布利多调整安排的,是过去一年发生的那些事。希尔维亚、艾琳和莉莉已经连续接触汤姆·里德尔留下的线索,暑假在伯克庄园的调查还直接撞上过黑巫师。詹姆和西里斯后来也被卷进来。邓布利多没有让他们进入战争,却也无法继续把他们当成只会在图书馆翻资料的普通学生。 三月底以后,额外训练正式开始。麦格教授负责大部分校内内容,弗立维偶尔过来负责决斗和防护魔咒,邓布利多还请穆迪来过几次。 穆迪第一次进教室时,甚至先把他们几个人从头到脚冷冷地看了一遍,好像站在他面前都不是学生而是一帮危险分子。 他的视线在詹姆身上停了一会儿,又落到西里斯和希尔维亚那里,最后冷冷开口:“先说清楚。你们不是傲罗,也不是校长藏在学校里的秘密小分队。” 詹姆本来还站得挺直,听到这里稍微动了一下。 穆迪立刻看过去。“有意见?” “没有。” “很好。” 他继续说:“邓布利多告诉我,你们现在已经有本事把自己送进真正危险的地方。我负责的事情很简单——下次你们再干这种蠢事的时候,尽量让你们有本事自己出来。” 希尔维亚觉得这个理由十分充分。西里斯也明显很喜欢穆迪,他对穆迪的教学方式可以说推崇备至。 詹姆大概也喜欢,只是第一次训练结束以后不太愿意承认。 因为穆迪用五分钟证明了他认为“很安全”的掩体一点也不安全。 希尔维亚这一年的战斗魔法已经逐渐分成两个方向。 第一套只适合她自己。她的魔力储量远高于同龄人,变形术控制又足够精细,因此同样一间教室,在她眼里和别人看到的东西已经不太一样。墙面、楼梯、柱子、地板、散落的桌椅都可以成为同一个结构里的部分。她也渐渐不满足于单纯把某样东西变成另一种形态,开始研究怎样让第一次变化留下后续作用。墙面受击以后改变角度,把下一道咒语偏开;倒下的柱子利用自身重量推动另一侧地面升高;一道本来属于敌人的攻击撞进结构以后,冲击本身反过来成为下一次变化的动力。 她越来越少把战斗理解成“我施一个咒,对方挡一个咒”。如果设计得足够好,一整个房间都可以运行起来,像一台精密仪器。 问题也非常明显。 别人用不了。 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一点,是麦格教授让另一个高年级学生尝试复现她的一段结构。对方做到第二层就已经维持不住,第三处变形甚至直接塌掉。希尔维亚站在旁边看完,没有说什么。 当天晚上,她开始画第二套。 复杂结构被一层层拆掉,只留下最有用的部分。一道普通水平也能维持的矮墙,一个不需要持续施法的转角,一块被咒语打中以后会向外倾斜、却不会直接砸在施术者身上的掩体。她开始计算一个魔力只有自己一半、甚至三分之一的人,究竟需要多少变化才能从攻击范围里出去。 三秒。 最开始,她只给出了三秒。 三秒当然赢不了战争。 可一个人跑过一扇门,很多时候不需要三秒。 第一个被她抓来测试的是西里斯。 原因也很简单。 他很会破坏计划。 希尔维亚在废弃教室里变出三段相连的矮墙,把出口设置在最里面,然后只允许西里斯使用几个非常基础的魔咒通过模拟攻击区。 西里斯看了一遍规则。 “你是不是忘了我还会别的魔法?” “没忘。” “那为什么不能用?” “我在测试普通人能不能活着出去,不是在检查西里斯·布莱克会多少咒语。” “听起来很浪费我的才华。” “别废话。” 第一遍几乎毫无参考价值。西里斯完全依靠自己的反应避开大部分攻击,甚至在第二面墙升起来以前就已经从侧面切过去。 希尔维亚叫停。 “重来。” “我出去了。” “你作弊。” “规则里没说不能跑快一点。” “现在说了。” 第二遍更离谱。西里斯嫌她设计的路线太慢,直接踩上矮墙翻过去。 希尔维亚站在另一端,看着他落地。 “回来。” “为什么?” “因为普通人不会把撤退路线理解成障碍赛。” 西里斯笑着走回来。希尔维亚走到他身后,把他的站位往左调整了一点,手掌推了一下他的肩膀,让身体侧开,随后握住他持魔杖的手腕往下压。 “这里别正面站着。墙升起来以后向左侧身,攻击从右边过来,第一反应是缩进掩体,不要找机会打回去。” 西里斯低头看了一眼她握住自己手腕的手。他没动。 希尔维亚抬眼。“听了吗?” “听了一部分。” “哪部分?” “你摸我手的那部分。” 希尔维亚面无表情地松手,用魔杖在他肋骨上敲了一下。 “重新站好。”西里斯笑得像现原形。 第三遍,他总算按她的路线走了。前半段甚至非常标准。 到了第二个转角,他突然又慢了半步。希尔维亚从后面扶住他的肩,把人往安全位置带了一点。“这里别停。” “刚才没看清。” “你第一次看清了。” “那可能是我第一次比较专心。” 她看了他一眼。 西里斯神色非常无辜。 下一次,他又在几乎同一个位置踩错。 希尔维亚终于明白。 “你故意的。” “你怎么证明?” 她连回答都省了,只是翻了一个白牙。 西里斯脚下那块地板突然向后滑了两英尺,他完全没准备,身体一下失去平衡,伸手扶住旁边墙面才没真的摔下去。希尔维亚低头记录。 西里斯站稳以后还在笑。 “报复心很强。” “实验反馈。” “你对所有实验对象都这样?” 希尔维亚写完最后一行,终于抬头。 “只有不配合的。” “那我很特别。” “可以这么理解。” 西里斯显然选择了自己更喜欢的那个解释。真正让希尔维亚满意的,是这一轮测试以后结构本身已经证明有效。西里斯根本不需要这种程度的保护,他的反应、决斗能力和临场判断都远高于普通学生,可把他的优势刻意压掉以后,那些简单掩体依旧能明显减少正面暴露。 如果换成一个实战经验更差的人,效果只会更明显。之后詹姆、莉莉和艾琳也被她拉来测试。结果证明,每个人需要的东西完全不同。詹姆反应快,移动也快,他最大的问题是太容易扩大自己的活动范围。明明出口在左边,一旦看见正面有机会,他就会下意识往右多走两步。希尔维亚第三次把他叫回来以后,詹姆还很有意见。 “刚才那个位置明明可以反击。” “所以你死了。” “只是模拟。” “模拟里你死了三次。” “第三次不算。” “为什么?” “西里斯干扰我。” 旁边的西里斯立刻说:“我站着都能干扰你?” “你在笑。” 希尔维亚把两个人一起赶回起点。 莉莉的情况完全不同。她虽然魔咒控制力高、更敏捷,但不会主动追人,移动也比詹姆和西里斯谨慎,可一旦场上出现伤员,她的注意力会立刻分出去。希尔维亚后来给她单独增加了可以短暂维持的侧面遮挡,让她在处理别人时至少有一边不需要自己照顾。 艾琳最容易设计。她根本没有兴趣和任何人正面决斗。 第一次测试时,希尔维亚问她如果敌人在出口附近怎么办。 艾琳回答:“换出口。” “如果只有一个?” “那设计就有问题。” 希尔维亚看了她几秒。“很好。”她喜欢这样的思维。 她需要稳定的掩体、足够清楚的方向,以及一个不用在三秒钟内判断该攻击谁的环境。复杂进攻结构放在她身上毫无意义。 希尔维亚开始根据不同的人修改。 变化越来越细。 也越来越简单。 某次训练结束以后,麦格教授站在几段已经被反复修改过的石墙前,看了很久。“你最近的咒语越来越简单。” 希尔维亚正在收图纸。“是的,教授。” “为什么?” “因为不是每个人都有我的魔力。” 麦格抬眼看她,镜片后深邃的眼眸闪着睿智的光 希尔维亚把最后一张羊皮纸卷起来。“而且不是每个人都应该为了活下来,先练到我这个程度。” 麦格没有立即评价。她只是微微点头,看了一遍那些出口和掩体,最后说:“把最近几版结构图整理好,星期五交给我。” “全部?” “全部。” 希尔维亚知道这是麦格教授表示认可的意思。 穆迪看完以后就没那么客气了。他亲自把其中一套路线跑了一遍,出来以后第一句话就是:“还是围着你转。” 希尔维亚皱眉。 “哪里?” 穆迪用魔杖敲了敲其中一面墙。 “你能继续施法,它就很好用。你第一个倒下呢?” “第一层还能维持十几秒。” “然后?” “解除。” “出口?” 希尔维亚没有说话。 穆迪看她一眼。“你还是假设了你的队友会和你一样强,而你也不会倒下。” 这句话让她不太舒服,主要因为还是说得对。 她回去以后直接把整套图纸重新画了一遍。新的 版本里,最重要的通道不再依赖她持续维持。第一次变形完成以后,即使主施术者失去意识,其他人也可以用最简单的魔咒重新打开出口。一些原本需要精确控制才能保持角度的结构被她删掉,换成更笨,却更可靠的版本。她甚至专门做了两次模拟:第一次测试詹姆;第二次测试西里斯。 规则只有一条:开始三十秒以后,希尔维亚退出。 结果比图纸难看很多。詹姆发现她“倒下”以后,下意识停了一秒。只有一秒,可在模拟攻击里已经够一个咒语击中旁边的人。他很快继续撤离,最后仍然把假人带出去,整体时间却慢了不少。 西里斯的问题更明显。希尔维亚退出的一瞬间,他直接改变路线,向她的位置过去。甚至没有犹豫。训练结束以后,希尔维亚把两个人叫回来。“如果我真的倒下,不要回来。” 西里斯回答得非常快。“不可能。” “这不是意见调查。” “那你就别问。” 詹姆站在旁边,本来想说话,最后很有判断力地闭上了嘴。 希尔维亚看着西里斯。“如果回来会让其他人一起死呢?” 他这才安静了一点。“那看情况。” “这就是我最讨厌的答案。” “因为你最喜欢提前把所有情况都决定好。” 两个人对视。 希尔维亚当然知道西里斯在很多时候会服从判断,也知道他真正面对一群需要撤离的人时,不会真的什么都不管。可一张图纸上写着“继续撤退”,和亲眼看见某个人倒下以后转身离开,是完全不同的事情。 这种东西无法靠结构解决。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能够让墙在失去控制以后继续维持,却没办法提前设计别人会做什么。 穆迪一直站在远处。直到两个人都不说话了,他才冷冷开口:“这才是你们真正需要练的。” 希尔维亚回头。 “咒语容易。”穆迪说,“决定谁留下最难。” 那天晚上,她重新整理自己的结构图。原本的栏目里有施术距离、魔力消耗、自动维持时间、撤离路线。最下面,她又加了一行:行动者自主判断。 希尔维亚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四月底,魂器调查反而暂时卡住。冈特家的戒指、赫奇帕奇的杯子、斯莱特林的挂坠盒和拉文克劳冠冕已经形成越来越明显的模式,可他们一个也不知道具体在哪里。阿尔巴尼亚当然不可能让几个学生去,冈特家旧宅也早被邓布利多明确禁止接近。继续坐在桌边反复讨论同样的推测已经没有太大意义,邓布利多让他们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汤姆·里德尔本人。 突破来自艾琳。她在一份旧校务记录里发现,里德尔毕业多年以后曾经回过霍格沃茨,并正式申请过黑魔法防御术教授职位。当时的校长拒绝了他。从那次会面以后,他再也没有以汤姆·里德尔这个名字公开回到学校。 莉莉把记录看了两遍。“他那时候根本不需要这份工作。” 希尔维亚同意。以里德尔当时已经拥有的能力和追随者,霍格沃茨远远谈不上唯一去处。而且很难想象伏地魔真的会坐在办公室里给七年级学生批论文,再因为谁没有交作业扣五分。 艾琳把那份记录推到桌子中央。“所以他回来还有别的目的。” 接下来几天,她们开始查那一年霍格沃茨有没有丢过东西,什么也没找到。 莉莉翻到一半,突然停下来。“为什么一定是拿?” 希尔维亚抬头。莉莉看着她。 “也可以是放。”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于是拉文克劳冠冕的线索刚好接上。如果里德尔年轻时真的去过阿尔巴尼亚,也真的找到过冠冕,那么多年以后专程回到霍格沃茨,目的未必和申请教授职位有关。 学校本身可能就是终点。 她们把这个推测交给邓布利多。当天晚上,她在调查本“可能藏匿地点”下面加了一行。 霍格沃茨内部——高优先级。 也是同一天晚上,雷古勒斯再次看见那份“麻瓜关联家庭”名单,黑尔家的名字还在,他写进去的低风险结论也还在。雷古勒斯的目光向右移动。旁边多了一行新的备注:资料存在矛盾。暑期重新核查。 他站在桌前,脸上没有任何变化。负责整理名单的成年巫师还在一旁抱怨,说最近几份家庭调查做得太粗糙,等学生暑假回家以后,刚好可以把其中一批麻瓜地址重新确认一遍。 “年轻人做事就是快。”那人翻着另一份档案,“快有什么用,最后还是得重查。” 雷古勒斯甚至点了一下头。“确实。”声音很平静。 回到霍格沃茨以后,他在礼堂远远看见多萝西。 她坐在赫奇帕夫长桌那边,正和旁边的人说话,脸上的表情很开心。雷古勒斯隔得太远,听不见内容,却很容易猜到她最近最喜欢提什么——父亲已经规划了很久的康沃尔旅行。 多萝西说过,暑假除了那趟旅行都会在家。雷古勒斯站在礼堂入口,看了她几秒。距离暑假已经不到两个月。他忽然很清楚地知道,一份被悄悄改掉的报告救不了她太久。下一次,他们会重新去看那个地址。而他必须,必须在那之前想出别的办法。 32. 希尔维亚小姐学习怎么当老师 邓布利多在得知她们关于魂器放回学校后,重新查看那段记忆,但并没有立刻给出希尔维亚想要的答案。 汤姆·里德尔当年回到霍格沃茨申请黑魔法防御术教授职位时,已经和学生时代完全不同。他仍然保留着过去那种极有分寸的礼貌,却不再费力让自己显得讨人喜欢。邓布利多记得两人的谈话,也记得他离开校长办公室的时间,却无法证明里德尔在城堡里做过别的事情。那天并非学期中的普通工作日,学校里人员稀少,他理论上拥有足够的时间经过不少地方。 这使调查重新变成了最麻烦的一种:方向很清楚,证据几乎没有。 希尔维亚原本想从城堡的旧门禁和肖像记录入手,很快发现几十年前根本没有谁认真记录一个曾经的学生从哪条楼梯离开。艾琳试着查那几年有没有突然出现的异常魔法残留,也没有结果。霍格沃茨本身的魔法太古老、太复杂,一件被藏起来几十年的黑魔法物品完全可能淹没在城堡自己的痕迹里。 真正有用的是莉莉提出的另一个问题:“如果他把东西藏在霍格沃茨,为什么后来一直没人找到?” 希尔维亚停下手里的羽毛笔。 普通密室显然不够。霍格沃茨有家养小精灵、教授、管理员,还有一代又一代喜欢违反校规的学生。一个能够保存几十年而不被发现的藏匿地点,要么本身极难进入,要么进入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 这个问题让她想起了学校里那些从来没有完全解释清楚的地方。移动的楼梯,偶尔出现又消失的房间,地图上无法稳定标记的走廊,以及霍格沃茨那些连教授也不敢保证全部掌握的古老魔法。詹姆听到这里以后立刻提出活点地图可以参与测试,随后被莱姆斯提醒,他们已经花了很多年制作那张地图,依然不敢声称把城堡每一块地方都画进去了。 西里斯对此表现得相当高兴。“也就是说,我们还有没找到的地方。” “重点不是给你增加新的夜游项目。”莉莉说。 希尔维亚却认为这至少是个可用方向。她们没有开始大规模搜城堡,而是把里德尔在校期间最熟悉的区域、后来能够独自经过的路线,以及地图上存在异常的地点重新列出来。邓布利多允许这项调查继续,但规定任何无法确认用途的房间不得单独进入,更不许接触来源不明的物品。 西里斯听完以后问希尔维亚:“你觉得最后一句主要是说给谁听的?” “你。” “我觉得是你。”西里斯笑着把撞了撞她的肩膀。 “那我们都应该反省。” 六月以前,这条线没有再取得决定性突破。希尔维亚反而把更多时间放回了战斗魔法。她已经逐渐确定,同一套魔法不应该试图同时满足所有人。自己的优势在于魔力和控制,因此适合把整个环境纳入施法范围;可如果她真想让这种研究有用,就必须另外设计普通巫师能够掌握的版本。 她开始把几个最常用的结构教给其他人。莉莉很快掌握了改变掩体角度的方法。她不需要一次变动整个房间,只要在攻击到达前让一段石墙稍微转向,就足够改变咒语轨迹。艾琳更适合固定结构,她对魔法物品和残留的敏感使她不喜欢在自己周围制造过多持续变化,希尔维亚于是只教她两种:快速制造低矮遮挡,以及在撤退后自动恢复的封门结构。 詹姆学得很快,然后立即开始改。 希尔维亚发现他把自己原本用于撤退的斜墙变成了一个可以借力跃过的支点时,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詹姆以为她要批评,已经准备解释,却听见她说:“再做一次。” 第二次,她把这个变化记进了自己的结构图。 西里斯对此非常不满,因为过去一直是他负责破坏希尔维亚的设计,现在詹姆居然也开始获得这种待遇。于是下一次轮到他时,他故意把她设计的一条安全路线走得面目全非,最后甚至利用一面升起的石墙改变方向,从希尔维亚身侧翻了过去。 希尔维亚转身缴了他的械。 “你刚才的第三步不错。” 西里斯本来还在看飞出去的魔杖,听到这句立刻回头。“只有第三步?” “第二步完全没有必要,第四步会让普通人摔断脖子。” “所以教给我就行。” “我本来就在教你。”希尔维亚走过去纠正他刚才的站位。她最近越来越习惯直接用手调整他的动作,与其说半天“肩膀再低一点”,不如直接按下去。西里斯也越来越擅长利用这一点。有时她刚握住他的手腕,他便故意转过来让两个人距离一下缩短;有一次希尔维亚从背后扶住他的肩纠正撤退方向,他干脆回头亲了她一下。 结果下一秒就被希尔维亚用绳索咒捆在了柱子上。 “训练的时候别乱来。” 西里斯被绑着还很愉快。“你刚才明明也亲了。” “然后我想起来你还没做完。” 她把他的魔杖放在两米外,自己回去改图。西里斯在柱子上待了大概一分钟,最后不得不承认秘密关系有一个明显缺点:当其中一个人是希尔维亚时,另一个人很难靠亲她逃掉训练。 不过这几个月下来,希尔维亚的重点已经不再是单纯扩大魔法规模。她第一次开始认真统计消耗。如果一个结构必须依赖自己这样的魔力才能运行,那它最多是个人战斗技巧;如果一个普通成年巫师也能学会,它才可能真正改变更多人的生存机会。 她甚至开始教一些没有参与调查的学生最基础的版本。不是公开开课,只是在级长巡逻或者学院练习时,发现有人防御术太差便顺手纠正。怎样利用墙角而不是站在走廊中央,怎样在没有足够力量正面挡下咒语时改变攻击角度,怎样让一个简单障碍替自己争取转身逃跑的时间。这些东西远没有大型变形术漂亮,却越来越让希尔维亚觉得值得研究。 麦格教授看过她整理出来的第一份简化笔记以后,只改了三处。其中一处是把希尔维亚写的“低魔力施术者”划掉,改成了“标准施术条件”。希尔维亚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承认自己原来的写法确实很傲慢。 六月初,那份名单再次到了雷古勒斯手里。这一次,多萝西家的调查已经从“暑期重新核查”变成了确定日期。 七月十二日。两名负责麻瓜家庭“调查”的食死徒会亲自前往那个地址。文件上仍然没有写“袭击”,任务只是确认家庭成员、职业、住址和可利用关系。但雷古勒斯已经见过足够多后续记录,知道所谓确认之后会发生什么。没有价值的人可能继续被放着,有价值的人会被监视,可以施压的亲属会被单独记录,而真正被认为有威胁的家庭可能直接进入下一张名单。 他没有再尝试修改。 同样的方法用第二次,只会让异常更加明显。 当天晚上,他在图书馆找到多萝西。她正在整理回家要带的书,显然完全不知道七月十二日意味着什么。雷古勒斯坐到她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她父母有没有考虑今年夏天去国外旅行。 多萝西抬头。“康沃尔什么时候独立了?” “我说国外。” “没有。为什么?” 雷古勒斯原本准备了几个理由,真正面对她时却发现都很拙劣。他不可能突然说最近英国不安全,因为多萝西会问为什么只警告自己;也不能直接告诉她有人已经掌握了她父母的地址。 “法国不错。”他最后说。 多萝西盯着他看了几秒。“雷古勒斯,你最近真的很奇怪。”这是她很少直接叫他的名字的时候。 雷古勒斯没说话。 多萝西把手里的书放下,脸上的玩笑少了一些。“是不是有人要找我家麻烦?”她并不是单纯到愚蠢的程度,甚至很多时候都是用大大咧咧来掩饰。 雷古勒斯的第一反应是立刻否认。大脑封闭术训练得太久,有些防御已经快成了习惯。但他看着多萝西,最后没有说“不”。 只说:“让你父母七月上旬出去一段时间。” 这已经足够,学校已经有传言说雷古勒斯加入了食死徒,于是他的信息意味着什么和背后的意思,足以让多萝西脸色大变,“为什么?” “我现在不能告诉你。” “你从哪里知道的?” “也不能告诉你。” 她安静了一会儿。雷古勒斯已经准备好她继续追问,可多萝西只是问了最重要的一个问题:“他们会有危险吗?” 雷古勒斯停顿片刻。“我不知道。但是如果什么都不会发生,出去旅行也没有损失。” 多萝西听懂了。 她没有问雷古勒斯究竟参与了什么,虽然她心里大概猜到了一点,也没有表现出突然的感激。她只是把自己的书重新合起来,说会想办法劝父母提前旅行。说完以后,她看着雷古勒斯,又补了一句:“你最好别因为告诉我这些,把自己弄死。” 雷古勒斯原本一直绷着的表情终于松了一点。“我会尽量。” “听起来一点都不可靠。” “那就别问。” 多萝西翻了个白眼。这段谈话到这里结束。 雷古勒斯离开图书馆时,却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事情已经无法再被称作“修正过激行为”。 他刚刚主动破坏了一项食死徒内部调查,而且亲口警告了调查对象。 如果被发现,不会有人把这解释成政策分歧。 这叫背叛。 问题是,他并没有因此立刻想退出。雷古勒斯仍然没有彻底否定自己加入时相信的东西。他仍然觉得魔法部软弱,仍然认为古老巫师家族不应该因为时代变化便假装自己的历史毫无价值,也仍然对伏地魔掌握的魔法存在真实兴趣。他只是越来越难解释,为什么这些东西必须以一户麻瓜家庭提前逃离自己的家为代价。 更糟糕的是,多萝西只是他认识的那一个,名单上还有很多名字,他一个都不认识。那些人的生命呢? 学期结束前,希尔维亚终于把“数字七”的假说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推理。目前已知或高度怀疑的四件物品分别对应冈特家、斯莱特林、赫奇帕奇和拉文克劳;格兰芬多宝剑始终留在霍格沃茨,没有落入伏地魔手中。如果七对他而言真的具有特殊意义,那么六个魂器加上主体灵魂是目前最危险、也最符合其性格的模型。 问题仍然是缺少两个。 邓布利多没有接受这个模型作为事实,却第一次允许她们按照这个假设去寻找矛盾。如果未来任何证据证明伏地魔只制作过一个或两个魂器,那么数字七应当立刻被放弃;如果新的重要物品不断出现,它的可信度才会上升。 希尔维亚很喜欢这种处理方式。 她已经越来越不喜欢为了让理论漂亮而忽略不合适的证据。 六月中旬,邓布利多又给她们看了另一个关于汤姆·里德尔的旧记录。这一次没有直接出现新的魂器,却确认了一件更重要的事:里德尔非常重视“第一次”。第一次证明自己是斯莱特林后裔,第一次控制别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谋杀,以及他认为标志自己脱离普通身份的那些节点。 这让希尔维亚重新检查了过去几个月的名单。如果魂器的容器代表身份,那么制造它们的死亡也可能不是完全随机。 莉莉立刻开始重新整理里德尔已知死亡时间。 艾琳则把物品出现和消失的年份与死亡记录并排放在一起。 第一次真正可能重叠的,是冈特家的戒指与里德尔父系一家死亡的时间。 霍格沃茨特快离校那天,战争的消息占满了整个站台。好几个学生的家长亲自来接孩子,有些家庭甚至已经决定暑假离开英国。多萝西拖着箱子从赫奇帕夫的人群里出来时,看见雷古勒斯站在不远处,便很轻地朝他点了一下头。 雷古勒斯知道她记得。 西里斯就在另一边和詹姆说话,根本没注意这一幕。希尔维亚却看见了,她没有问。 不久以后,沃尔布加出现在站台另一端。雷古勒斯脸上的神情几乎立刻恢复成希尔维亚最熟悉的那种平静。他走过去,像任何一个准备跟母亲回家的纯血继承人一样接过自己的箱子。 左臂的黑魔标记藏在衣袖下面。 多萝西一家七月十二日的调查藏在他的脑子里。 而希尔维亚第一次觉得,这个夏天大概不会再像去年一样,只需要担心失踪的古董和偶尔冒出来的黑巫师。 战争已经开始学会找具体的人了。 她转过身时,西里斯刚好走到她旁边。他没有碰她,只很自然地问她今年夏天准备先查什么。 希尔维亚看了一眼站台上正在散开的人群。 “先看看谁能平安过完七月。” 西里斯皱了一下眉,显然觉得这句话背后还有东西。 希尔维亚没有解释,至少现在没有。 33. 希尔维亚小姐其实不知道长大以后做什么 七月开始以后,法国寄来的信明显变多了。 埃德蒙和海伦娜已经不再像去年那样和希尔维亚争论她应不应该离开英国。该说的话在那个暑假都说过了,他们知道女儿留下不是为了和父母作对,希尔维亚也知道两个人把家族核心撤往法国并不是胆怯。可随着《预言家日报》上的失踪和死亡越来越频繁,海伦娜仍然隔几天便会寄一封信,提醒她法国庄园的门港始终可以使用。埃德蒙的信通常实际得多,最近一次甚至重新列了一遍英国境内还能使用的莫当特安全屋、法国庄园的防护范围,以及发生紧急情况时希尔维亚应该优先走哪条路线。 希尔维亚每封都回,也每封都拒绝。她已经决定留在英国,至少在霍格沃茨毕业以前不会改变。最后海伦娜大概也放弃了继续说服她,只在信末写了一句“至少不要因为你父亲教过你逃生就把逃跑理解成失败”,显然是埃德蒙要求加上的。希尔维亚看完以后把那句话抄进自己的战斗笔记,因为她最近越来越觉得父亲偶尔还是很有用。 她这个暑假的大部分时间住在麦克唐纳家。艾琳的父母早已习惯她出现,甚至提前腾出了一张书桌,只是低估了希尔维亚究竟能带来多少东西。第三天,战斗变形草图已经从书桌蔓延到了卧室地板;第五天,赫普兹巴·史密斯的记忆记录占领窗台;等莉莉带着行李过来,三个女孩不得不正式规定哪半边地毯可以走路。 难得的是,那几天她们没有获得任何新的魂器线索。冈特戒指、挂坠盒、金杯和冠冕都已经写在最高等级的调查页上,但没有一个能够立刻追查。邓布利多也明确要求她们暑假不要再自行跑去任何废弃庄园,于是三个人终于被迫过了几天正常的十七岁生活。白天去镇上买东西,晚上躺在艾琳房间里聊天,偶尔因为谁把最后一块蜂蜜太妃糖吃掉发生毫无政治意义的争执。 职业规划就是在这样的一个晚上被提起来的。 艾琳从箱子底部翻出了弗立维教授给她的一份建议,里面列着魔法部几个适合她的部门。她的方向是三个人里最明确的:魔法物品鉴定、诅咒残留、来源追踪,以及黑魔法物品的结构分析。弗立维原本认为她也适合更纯粹的魔咒研究,可艾琳自己显然对那些已经被人动过手脚的东西更感兴趣。她喜欢从一道不起眼的残留里判断谁碰过它、用了什么顺序、哪部分后来被刻意掩盖。莉莉听完以后评价,这至少说明艾琳未来可以继续审问东西而不是审问人,艾琳则认为物品同样会撒谎,只是通常撒得没有人那么好。 莉莉的选择复杂得多。麦格教授和她谈过傲罗、魔法部以及治疗师几个方向,斯拉格霍恩则坚持认为让这样一个魔药天赋去做普通行政工作简直是在浪费公共资源。莉莉自己对圣芒戈的黑魔法创伤和中毒处理很感兴趣,却还不确定愿不愿意一辈子待在医院。她最后只承认,战争发生以后,她越来越难想象自己将来做一份完全不需要处理真实危险的工作。“以前我觉得魔药研究就很好,”她靠着床头说,“现在如果明知道有人因为诅咒躺在那里,我大概没办法只研究怎么让美容药剂保存得更久。” 希尔维亚对此深表赞同,并表示不拒绝莉莉如果同时研发高效美容药剂,“有些人,比如我,可能需要。”她暗示,莉莉拍了她一下。 轮到希尔维亚时,情况反而最混乱。斯拉格霍恩教授给过她的建议多得几乎像一份招聘目录:魔法部、古灵阁、私人魔法研究机构、国际巫师合作,甚至干脆管理莫当特家的产业。他尤其不理解为什么一个拥有她这种姓氏、资源和家族财富的人毕业以后还需要认真思考“找工作”。希尔维亚对其中大部分都没兴趣。真正让她愿意继续做下去的,反而是麦格教授额外和她谈过的战斗变形。 她从地上捞起最近的一张结构图,给另外两个人看自己刚做的两套设计。第一套密密麻麻,全是连锁变形、受力方向和魔力回路,只有她这种魔力和控制精度的人才可能稳定使用;第二套却简单得多,不过是几种低矮掩体、改变攻击方向的斜面和撤退时可以快速封闭的通道。 “以前我想的是,我到底能一次控制多大的地方。”希尔维亚说,“现在我觉得另一件事也有意思。如果一个人的魔力只有我的一半,甚至更少,怎样让他面对五个人的时候还能多活几秒。” 莉莉拿过图纸仔细看了一会儿。“所以你想研究战斗魔法?” “可能。” 艾琳问:“然后教别人?” 希尔维亚停顿了一下。她以前从来没认真想过“教学”这个词。她喜欢研究,也喜欢证明一种魔法能够做到别人以为做不到的事情;可过去半年,她确实越来越经常把自己的设计拆开,教给詹姆、西里斯、莉莉和艾琳,甚至偶尔纠正低年级学生的防御动作。教别人并没有她预想中那么无聊,尤其当对方把她的东西改得更适合自己时。 “也许。”她最后说,“反正如果只有我能用,死了就没了,听起来很不划算。” 莉莉笑了一声,说这大概是自己听过最希尔维亚式的公益宣言。 话题很快又绕到了其他人身上。詹姆已经相当确定想做傲罗,或者至少做一份毕业以后能够直接对抗伏地魔的工作。他家根本不缺钱,也没有迫切的职业压力,所以决定得格外简单。西里斯的态度更加随意,他对傲罗有兴趣,却明显没有兴趣提前规划十年后的职业路径;按照他自己的说法,只要工作不会要求他每天早晨九点准时坐到同一张桌子后面就都可以考虑。莱姆斯反而一直没有认真谈未来,狼人身份让许多正常的职业建议根本没有意义。彼得也还没决定,只说过希望大家毕业以后不要突然散到英国不同地方。 房间安静了一小会儿。 这是三个人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识到,再过一年,她们真的会离开霍格沃茨。以前“毕业”只是学校里每届七年级学生都会发生的事,现在却突然变成一个具体时间点。没有人知道一年后的英国是什么样,更不知道她们列出的那些工作还有多少会按照正常方式存在。 莉莉把手里的羊皮纸放回地上,忽然说:“波特大概真的会去做傲罗。” 艾琳抬眼看她。 希尔维亚也看过去。 莉莉立刻皱眉。“你们两个这是什么表情?” “没有。”艾琳回答得非常平静,“继续。” 这显然让事情更加可疑。莉莉沉默几秒,只好自己把话说完。她承认过去一年对詹姆的看法确实发生了变化,但不是因为他终于找到了某种成功追求她的方法。恰恰相反,是因为他终于停止了大部分追求。“以前我一直觉得他只有在我面前才会试图表现得像个正常人。”莉莉说,“去年我甚至怀疑他不在我旁边的时候是不是每天都在走廊里倒挂别人。后来我发现……我不在的时候,他也真的开始收敛了。” 希尔维亚靠在床边,提醒她这个评价听起来仍然不像很高。 “按波特以前的标准已经很高了。”莉莉毫不客气地回答。她真正改变看法的地方,是詹姆不再把她的拒绝当成一种需要继续攻克的障碍,也不再做一件稍微像样的事情就立刻转头确认她有没有看见。尤其是暑假伯克庄园那次袭击以后,她第一次发现詹姆在真正危险的时候其实非常可靠。他可能喜欢炫耀、过度自信,而且仍然有把头发弄乱的坏习惯,但当别人真的需要他时,他不会为了显得英勇而忘记原本应该做什么。 艾琳问得很直接:“所以你喜欢他了?” 莉莉立刻否认,速度快得让希尔维亚觉得可信度有所下降。她坚持自己只是“不再认为和他待在同一个房间是一种惩罚”,并且最多承认现在愿意真正认识他,而不是只认识那个在走廊里不停邀请她出去的波特。 “这已经是重大进展。”希尔维亚说,“他如果知道,大概会原地庆祝三天。” “所以你不准告诉他。” “当然。” 艾琳看了希尔维亚一眼。“既然说到这个。” 希尔维亚立刻察觉到危险。“不说了。” “我们还什么都没问。” “所以最好保持现状。” 莉莉一下笑起来。她显然已经等待这个机会很久,翻身趴到床上,直接问希尔维亚和西里斯到底在干什么。希尔维亚拿起旁边一本书,表示她们刚才讨论的是职业规划,话题转换没有任何合理依据。 “有。”艾琳说,“我们讨论完了波特。” “所以?” “所以现在轮到布莱克。” 希尔维亚看着她们两个,第一次觉得面对伏地魔可能确实更容易一点。 她与西里斯的事情其实没有她们想象得那么神秘。虽然两个人从来没有公开,詹姆也被强行要求闭嘴,但只要对西里斯足够熟悉,本来也很难完全看不出来。问题甚至不只是那些偶尔靠得过近的距离。西里斯对希尔维亚的注意一直明显得令人难以忽视:一群人在房间里时他往往最先听见她说什么,决斗时永远优先挑她,发生危险时会先确认她的位置,连和詹姆说话都能莫名其妙把话题带到希尔维亚最近研究的新魔法上。艾琳甚至指出,早在他们接吻以前,西里斯看希尔维亚的方式就已经和看其他漂亮女孩完全不同。 希尔维亚把书放低了一点。“他看漂亮女孩还有分类?” “当然。”莉莉说,“他看其他女孩的时候知道自己很好看。” 艾琳补充:“看你的时候经常忘了。” 希尔维亚忍不住笑了。这倒确实很像西里斯。 莉莉显然不会被这么容易糊弄过去,又问她到底喜不喜欢西里斯。希尔维亚说这个问题没有必要,她们目前没有正式交往,也没有准备公开,更没有讨论毕业以后要怎样。艾琳很快指出,她问的不是这些。 “我是问你喜不喜欢他。” 希尔维亚沉默了一会儿。她当然可以继续绕。比如说西里斯很好看,接吻技术不差,决斗尤其有意思,和他待在一起不会无聊。这些全是真的,也足够把答案包装成另外一种东西。 可面前是艾琳和莉莉。 骗她们没有多少意义。 “喜欢。”希尔维亚最后承认,“但喜欢不代表我现在想谈恋爱。” 两个女孩都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这让她莫名觉得自己刚才的坦白损失很大。莉莉甚至只是点了点头,像终于把一条早就知道答案的题填进空格。 “你们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因为很明显。”艾琳说。 希尔维亚不服。“哪里明显?” 莉莉看着她。“你允许他在你研究东西的时候打扰你。”房间安静了半秒,希尔维亚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这大概确实是相当有力的证据。她最后只能强调两个人目前的状态非常好,没有必要变成公开情侣。她喜欢西里斯,却也喜欢自己可以几天不见他、想研究东西就把他赶出去的自由,她目前不需要解释所有行踪,更不希望突然开始讨论谁对谁负有什么“恋爱义务”。西里斯目前显然也没有成熟到适合经营一段非常稳定的关系,他大概比起跟她甜甜蜜蜜谈恋爱更感兴趣跟詹姆一起探险,只不过他在“不公开”这件事情上的态度比她微妙得多。 艾琳立即抓住重点。“他想公开?” “他想告诉詹姆。” 莉莉看了她几秒。“詹姆已经知道了吧?” 希尔维亚停住。然后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接下来的十分钟,她不得不解释詹姆究竟是怎么在波特家厨房撞见两个人接吻的,以及西里斯为什么在被拒绝公开之后产生了短暂而非常可笑的“名分危机”。莉莉笑得几乎从床上滚下去,艾琳虽然克制得多,却也明确表示以后见到西里斯时很难再假装自己不知道。 希尔维亚十分后悔参与这场谈话。可笑完以后,气氛又慢慢安静下来。 窗外很热,麦克唐纳家的花园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远处麻瓜街道偶尔有汽车经过,传来轰鸣声。莉莉躺回枕头上,忽然说,其实她有时候觉得这样谈这些事情很奇怪。外面每天都有人失踪,她们却还在讨论毕业以后做什么、喜欢谁、要不要谈恋爱。 “为什么不能讨论?”希尔维亚问。 莉莉转头看她。 “伏地魔又没赢。”希尔维亚说,“总不能因为他在杀人,我们就提前假装自己没有未来。” 这句话让房间安静了一会儿。艾琳最后把灯熄掉,只留下床头一盏很小的光。没有人继续谈魂器,也没有人拿出报纸。她们只是又聊了很久,从霍格沃茨最难吃的早餐排行说到七年级到底会不会把所有人累死,又讨论如果詹姆真的发现莉莉开始改观会不会立刻把自己重新变成一个讨厌鬼。莉莉坚信很有可能,因此要求希尔维亚和艾琳继续严格保密。 这是整个暑假里少数真正安静的几个小时。 第二天早晨,银片发热的时候,希尔维亚甚至还没有完全清醒。她从枕头旁边摸到那块金属,最初以为只是雷古勒斯又传来某条简短的消息。等那一行字慢慢浮出来,她便彻底坐了起来。 七月十二日。黑尔家。两个人,晚上九点。不是调查。 停了不到半分钟,第二条消息出现。 我已经把他们的出发地点改错了,但只能拖延。让她家里离开。不要说消息来自我。 希尔维亚盯着银片看了一会儿。 昨晚关于职业、毕业和谁喜欢谁的谈话还留在脑子里,而此刻距离七月十二日只剩两天。 艾琳被她的动作吵醒,睁开眼以后第一眼便看见她的表情。莉莉也很快坐了起来。希尔维亚没有像上一次那样把消息收起来。 这一次雷古勒斯不是在告诉她自己的秘密。有人会死。这个人还是自己的朋友一家。 她把银片递过去。 十五分钟以后,三个人已经穿好衣服。她们没有联系西里斯和詹姆,也没有自己去黑尔家。希尔维亚首先给邓布利多送了消息。 因为她们已经不是十五岁时那个发现线索便准备自己跑去地下室验证的三人组了。 而两天以后,她们会第一次真正看见,成年人所说的战争究竟意味着什么。 34. 希尔维亚小姐只能保守秘密 邓布利多的回信来得很快。 他没有问希尔维亚从哪里得到消息,只要求她把能够确认的时间、人数和地址全部写清楚。半小时以后,麦克唐纳家的壁炉里出现了麦格教授。她看完雷古勒斯传来的内容,只确认了一件事:黑尔一家不会继续留在原来的房子里。至于谁负责转移、转移到哪里,她没有告诉三个女孩,也明确要求她们不要自己去那个地址。 希尔维亚没有反对。真正让她意外的是,麦格临走前又补了一句,七月十二日晚上,她、莉莉和艾琳需要去一个安全地点待命。如果转移顺利,她们什么都不用做;如果发生意外,可能需要帮忙接应。 “为什么是我们?”莉莉问。 麦格冷静地看了她们一眼。“因为你们已经接触过这条线,也因为你们现在都十七岁了。别误会,这不是邀请你们参加任何组织,更不是允许你们追着黑巫师跑。邓布利多只是认为,与其让你们继续在完全不知道真实情况的状态下调查汤姆·里德尔,不如让你们至少知道一次真正的撤离行动是什么样。” 七月十二日晚上八点以前,黑尔夫妇已经被两名成年人从家里带走。多萝西原本也在,直到出发前十分钟才知道这不是普通旅行。她没有机会问太多,只被告知学校里有人提前发现他们可能有危险,而现在最重要的是先离开。 希尔维亚她们所在的地方是一栋离伦敦不远的旧屋,表面上已经废弃,内部却经过防护魔法重新加固。詹姆和西里斯也在那里,两个人显然比她们早知道半小时,却同样只负责外围接应。邓布利多没有出现,真正负责行动的是几名成年人,其中包括穆迪。 这让西里斯很不满意。 “所以我们的任务就是站在这里?” 穆迪看都没看他。“你要是站得好,我甚至允许你一整晚什么都不做。” 詹姆忍着笑把西里斯拉开。希尔维亚则很快发现,所谓“站在这里”没有听起来那么简单。安全屋有两个出口,一条通向林地,一条通向提前布置好的门港位置。她被要求检查其中一段走廊的防御结构,莉莉负责准备基础治疗用品,艾琳则确认从黑尔家带出来的几件魔法物品没有附带追踪咒。 九点零七分,第一批人抵达。 多萝西先从门港附近摔出来,紧接着是她母亲和一名成年巫师。黑尔先生不在。 多萝西从地上爬起来以后第一句话便是问父亲在哪里。带她们来的男人只说第二组撤离遇到了阻拦,穆迪已经去接。莉莉立即把黑尔夫人带到旁边检查,艾琳则接过随身行李确认有没有追踪魔法。多萝西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只反复看向门口。 希尔维亚过去陪她。 “你知道这件事?”多萝西问。 “今天早上才知道会发生袭击。” “是谁告诉你的?” 希尔维亚停了一下。“现在不能说。” 多萝西看着她,似乎一下明白了什么,却没有继续问。 九点十六分,外面响起第一声爆炸。安全屋里所有人的表情同时变了。穆迪原本布置的第二撤离路线没有按时完成。两名食死徒比预计更早到了黑尔家,而雷古勒斯伪造的出发地点只骗走了其中一部分人。黑尔先生和负责护送他的成年巫师被迫换了路线,现在有人正在追踪他们。 詹姆和西里斯同时站起来。 “只守这里。”穆迪指向门外那段被树林遮住的小路,“有人过来,先确认身份。不是自己人就拖住,不要追。” 最后三个字显然是特意说给西里斯听的。 希尔维亚也被允许出去,但任务不是追击。她迅速改变了安全屋外围地形,让原本直接通向门口的小路偏开,又在两侧树根和石墙之间留下两条可以独立撤退的通道。她没有使用自己最强的整片控制,而是刻意把其中一段结构交给詹姆维持,另一段只需要西里斯用一个简单魔咒就能关闭。几个月前穆迪逼她做的那些练习第一次真正有了意义。 九点二十一分,林子里出现人影。 第一个是黑尔先生。 第二个是护送他的成年巫师。 后面还有人。 西里斯几乎立刻抬起魔杖,詹姆则先冲出去接住已经站不稳的黑尔先生。希尔维亚没有等追击者进入直线攻击范围,直接让最外侧一段石墙向内折起,强行切断视线。两道咒光打在墙面上,其中一道被斜面反弹到树上,炸掉半截树枝。 “撤!”她喊。 这一次西里斯没有追。他一边后退一边连续施咒,把试图绕过石墙的人逼回林间,同时按照之前练过的方式关闭侧面通道。詹姆和成年巫师把黑尔先生拖进屋里,莉莉立即接手。整个交火持续不到一分钟,等穆迪和另外两名成年人从另一侧赶回来时,外围的人已经没有继续追进安全屋的机会。 黑尔一家全部活着。 希尔维亚第一次发现,真正成功的战斗有时候可以如此没有戏剧性。没有谁站在尸体旁边宣布胜利,只是一扇门终于关上,屋里需要转移的人一个都没有少。多萝西等父亲伤势稳定以后坐在床边很久。她没有再问希尔维亚消息来源,只在临走去下一处安全地点以前说了一句:“不管是谁告诉你的,替我告诉他,我父母都活着。” 希尔维亚知道多萝西真正想告诉的人是谁。 第二天凌晨,雷古勒斯的银片亮了。 希尔维亚只回了几个字:他们都活着。 这一次很久没有回复。直到天快亮,银片上才出现一句:好。 雷古勒斯那边的情况却没有这么顺利。 食死徒很快发现黑尔一家提前离开,调查记录又存在明显矛盾。负责名单的人开始重新核查此前几次行动泄露的共同点,而雷古勒斯过去几个月传出的三个目标也被重新翻了出来。没有人直接怀疑一个刚加入不久的布莱克家继承人,可第一次有人在聚会结束以后留下他,询问他是否曾经接触过相关资料。 雷古勒斯否认了。 大脑封闭术第一次真正救了他。他没有制造一片空白,而是让对方看见足够多真实的东西:他认为名单管理混乱,觉得一些行动粗糙得令人难堪,对贝拉特里克斯过度使用暴力也有意见,但并不否认自己仍然效忠伏地魔。那些想法全部是真的,因此没有人从里面找到明显裂缝。 离开以后,雷古勒斯却没有产生“差点暴露,所以应该退出”的想法。 恰恰相反。他得出的结论是,自己必须留下。如果不是他看到黑尔家的名字,多萝西一家现在可能已经死了;如果不是他留在内部,下一张名单上的人更不可能得到警告。雷古勒斯甚至开始觉得,自己留得越深,能够阻止的事情就越多。 这个自我献祭式的想法很危险,但他为之构筑了太多合理性,以至于深陷其中时也无法察觉。 他把它牢牢藏在了意识深处。 真正的麻烦发生在三天以后。 西里斯知道了。 不是希尔维亚主动告诉他的。詹姆无意间提到黑尔家的行动显然来自提前情报,而西里斯很快把最近几个月希尔维亚异常频繁的银片消息、雷古勒斯的大脑封闭术以及她在黑尔家事件里明显知道得比其他人多联系到了一起。 他当天晚上直接找到麦克唐纳家。希尔维亚出去见他时,西里斯站在花园边缘,脸色已经足够说明这不会是一场适合接吻解决的谈话。 “雷古勒斯是不是一直在给你消息?” 希尔维亚没有否认。 “多久?” “几个月。” 西里斯安静了几秒。“几个月。” 希尔维亚知道他真正生气的并不是雷古勒斯传情报,是她没告诉他。 “那是他的秘密。” “他是我弟弟。” “所以呢?” 这句话直接把西里斯点着了。 他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从雷古勒斯开始接触那些人时就知道,甚至是不是连他什么时候得到黑魔标记都知道。希尔维亚承认自己知道以后,西里斯脸上的愤怒反而一下变得很冷。 “你看着我每天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他要求我不说。” “他十五岁。” “现在十六了,而且这和年龄没关系。” “当然有关系。他加入了伏地魔!” “是他自己加入的。” 西里斯猛地停住。希尔维亚知道这句话很重,却没有收回。雷古勒斯不是被沃尔布加拖到伏地魔面前按住手臂刻下标记的。他对荣耀、力量和黑魔法的兴趣都是真的,他也确实做了自己的选择。把这一切全部解释成“雷古勒斯还小,所以西里斯有权替他决定”,反而是在抹掉他的责任。 西里斯显然不接受。“所以你就什么都 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会做什么?” “至少我会知道!” “然后冲回格里莫广场?找他打一架?把他从家里拖出来?” “那也比——” “比什么?比让他自己决定?” 这一次两个人都停了。 因为问题已经不只是雷古勒斯。 西里斯最无法忍受别人控制自己的人生,却很容易在面对自己真正重视的人时认为干预是理所当然的。詹姆、雷古勒斯,甚至希尔维亚,只要被他划进“自己人”的范围,他的第一反应往往不是问对方要什么,而是先阻止最坏的事情发生。 可希尔维亚也知道自己的问题。她掌握信息以后,很自然地判断谁应该知道、什么时候知道,以及怎样才能让所有人的反应最可控。她把雷古勒斯的秘密留下,有尊重边界的理由,却也确实包含另一个她不太愿意承认的判断:西里斯知道以后会把事情弄坏,所以最好由她决定他什么时候知道。 这和她设计战场时的习惯并没有那么不同。 西里斯最终也说出了这一点。 “你总这样。”他的声音不高,但却尖锐又讽刺,“你觉得自己聪明、有能力、算得比别人清楚,所以你先决定。谁知道什么,谁应该走哪条路,谁现在不能做什么。你以为你能掌控我们所有人,不过是满足你莫当特式的控制欲。。” 希尔维亚脸色瞬间冷下来,气血涌到大脑,她实实在在的为他的话而愤怒。“而你觉得只要说一句‘这是我的选择’,其他人就应该负责接受你造成的后果。” “至少那是我的选择。” “雷古勒斯的选择就不是选择吗?到底是谁才有控制欲?” 两个人彻底僵住。 这是他们第一次发现,过去那些在训练室里还能拿来开玩笑的矛盾,放到真正重要的人身上以后一点都不好笑。 西里斯最后只问:“他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希尔维亚没有把所有细节告诉他,只是没有继续隐瞒最重要的部分。她告诉西里斯,雷古勒斯已经加入食死徒,过去几个月确实在泄露部分袭击情报,黑尔一家能提前撤离也是因为他。他没有退出的打算,甚至认为继续留在伏地魔身边可以救更多人。 西里斯听完以后脸色更难看。 “这会害死他。” 希尔维亚看着他。“因为我不能因为他可能选错,就替他活,这是他的选择,我最后说一次。” 这一次西里斯没有反驳。希尔维亚转身离开。 他们过去每次吵架以后总能很快重新找到一种熟悉的相处方式,但这一次没有。 接下来整整一个星期,他们没有单独见面。公开场合仍然正常说话,涉及调查也照样交换信息,可西里斯没有再趁别人不注意靠过来,希尔维亚也没有主动找他。詹姆很快察觉到问题,却罕见地没有插手。 莉莉和艾琳当然也发现了。希尔维亚没有详细解释,只说两个人在雷古勒斯的问题上吵了一架。艾琳听完以后没有评价谁对,莉莉则想了很久,只问她一句:“如果雷古勒斯给你的秘密完全不涉及西里斯,你还会这么处理吗?” 希尔维亚停了一下。 “大概会。” “那如果你知道西里斯一定会因为不知道这件事受伤呢?” 希尔维亚没有马上回答。莉莉也没有继续追问。 这一周里,魂器调查几乎没有进展,黑尔一家被转移到了新的安全地点,多萝西暂时跟着父母一起离开英国。战争第一次真正改变了一个她们每天在学校见到的人的生活。 雷古勒斯则仍然留在格里莫广场。他没有离开食死徒。反而开始更加主动地接触内部资料。因为他已经说服自己,只要继续留在里面,就能提前看到下一张名单。 七月结束时,希尔维亚收到他的又一条消息。 这一次不是袭击目标。 只有一句话: 他们开始查是谁一直在泄密。 希尔维亚看完以后,把银片收了起来。 她第一次没有立刻想“应该怎样替雷古勒斯安排退路”。 而是想起西里斯那天说的话。 如果出口真的存在,最后也必须由雷古勒斯自己决定走不走。 但在他决定以前,她至少要确保那扇门一直开着。 35. 希尔维亚小姐意识到思想的力量 八月里,雷古勒斯没有再传来任何袭击名单。 这比不断收到消息更让希尔维亚警惕。食死徒已经开始排查内部泄密,他显然主动收缩了行动范围。银片偶尔亮起,也只留下几句没有实质内容的话:有人重新检查旧档案,有几个原本由他接触的家庭资料被转交给别人,贝拉特里克斯开始频繁出现在布莱克家。希尔维亚没有催他继续提供情报。黑尔家的事情已经证明,雷古勒斯能够救人,同时也证明他再这样做下去迟早会被发现。 多萝西一家则暂时去了法国。她没有告诉同学具体住址,只给艾琳寄过一封很短的信,说父母都平安,父亲仍然坚持那趟康沃尔旅行不能算取消,只能算“战略性延期”。信最后没有提雷古勒斯,只写了一句:如果你们见到那个提前知道消息的人,告诉他我还记得。 艾琳把信给希尔维亚看完,没有评价。希尔维亚也没有转交。她意识到,雷古勒斯现在已经无法安全收取任何明显来自黑尔家的消息。她把信收进自己的资料里,准备等他能够真正见到多萝西时再还给她本人。 和西里斯的冷战持续到了八月中旬。 他们并没有幼稚到见面就故意不说话。詹姆家依然是几个人最常见面的地方,希尔维亚也会因为战斗训练和魂器资料过去。她和西里斯照样讨论战术,照样能在詹姆说蠢话时同时嘲笑他,甚至决斗的时候依旧打得像从来没吵过架。只是那些原本藏在公开相处下面的东西突然全部停了。西里斯不再趁她经过时抓她的手,也不再在无人的走廊里把她拽过去接吻。希尔维亚同样不可能主动恢复。 詹姆忍了十来天,终于在一次训练结束以后问西里斯到底准备跟希尔维亚冷战多久。 西里斯正在擦魔杖上的灰,闻言只说不知道。 “你喜欢她喜欢得整个霍格沃茨都知道了,现在倒突然开始讲原则?”詹姆问。 “这和喜欢没关系。” “听起来就很像有关系。” 西里斯抬头瞪他。 詹姆没有退缩。他认识西里斯太久,很清楚真正让他生气的不是希尔维亚“骗了他”。她其实从来没说过雷古勒斯什么都没做。真正的问题是,西里斯突然发现弟弟已经走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位置,而身边有人比自己早几个月知道。这个事实轻易把他从波特家的新生活拽回了格里莫广场。他已经逃出来了,雷古勒斯却没有。 “你是不是觉得你本来应该把他带出来?”詹姆问。 西里斯沉默了一会儿。“至少应该试一试。” “你以前试过。” 西里斯当然试过。离开布莱克家以前,他和雷古勒斯吵过不止一次。可那时候的他从来没有真正问过弟弟为什么留下。他只是觉得自己看穿了那个家,所以雷古勒斯早晚也应该看穿;雷古勒斯没有跟他走,便证明他还是沃尔布加满意的那个儿子。现在事情变得更难看了。雷古勒斯确实主动选择过伏地魔。同时也确实在冒险救人。这两个事实没有一个能被另一个取消。 詹姆最后只说:“你可以生她的气。不过你最好先想清楚,你到底是在生她没告诉你,还是生雷古勒斯没有按你希望的方式生活。” 几天后,他去找了希尔维亚。 两个人在波特家后面的旧果园里走了一圈。西里斯承认自己仍然认为她应该更早告诉他,至少在雷古勒斯得到黑魔标记以后;希尔维亚也承认,她当时除了尊重雷古勒斯的秘密,确实还有一个判断——她认为西里斯知道以后会冲动介入,所以主动替他决定“不知道更好”。这正是西里斯最不能接受的部分。 “我可以做错。”他说,“但不能因为你觉得我会做错,就连决定的机会都没有。” 希尔维亚白了一眼,但终究没有反驳。她想了一会儿,提出一个以后可以执行的规则:涉及第三个人的秘密,她不会自动泄露;但如果这个秘密已经直接改变西里斯本人的危险、责任或者选择,她至少会告诉他“有一件事正在影响你”,而不是把他完全排除在外。 西里斯觉得这个规则听起来像合同。 “那你就继续接受我不告诉你。” 他笑了一下。 问题没有完全解决,却终于不再是冷战。于是西里斯临走以前低头看了她一会儿,问:“现在可以亲你了吗?” 八月中旬以后,英国难得出现了一个真正值得庆祝的日子。 弗兰克·隆巴顿和爱丽丝结婚了。 婚礼在隆巴顿家的一片大花园里举行。战争并没有消失,《预言家日报》前一天还在报道两名魔法部职员失踪,但隆巴顿夫人显然拒绝让伏地魔决定儿子的婚礼应该是什么颜色。整个花园被施了魔法,白色帐篷下面悬着几百盏小灯,盛夏的花一直开到草坪尽头,连原本阴沉的英国天空都被一道天气咒强行维持在一种相当配合的蓝色。 希尔维亚跟着波特一家到场时,第一眼便看见穆迪。他穿了一套显然非常不习惯的礼服长袍,站在餐桌旁边检查一只香槟杯,神情像怀疑里面藏着毒。西里斯看了几秒,低声问詹姆要不要赌穆迪今天能不能坚持到婚礼结束都不掏魔杖。詹姆认为这个赌局毫无价值,因为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你们两个最好别让他听见。”莉莉从后面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一条很简单的浅绿色裙子,红发没有像平时上课那样束起来。詹姆转头看见她以后安静了大概两秒,这对于詹姆·波特已经属于极其明显的失常。西里斯当然看见了,立刻开始笑。詹姆踢了他一脚。 婚礼本身比希尔维亚预想得短。 爱丽丝在说誓言的时候笑了一次,因为弗兰克紧张得把一句话说错了;弗兰克自己也笑了,后面的人于是跟着笑。没有宏大的政治宣言,也没有人提战争。他们只是承诺结婚、一起生活,并在所有人鼓掌的时候接吻。希尔维亚站在人群里,忽然觉得这种事情其实很奇怪。外面已经有人因为血统被杀害,伏地魔正在不断扩大势力,可这里仍然有两个人认真决定要把未来几十年放在一起。战争没有让这个决定显得幼稚,反而,在战争下选择坚定去爱,更加可贵。她不禁想起自己,一直拒绝和西里斯的正式关系是否也是一种畏惧去爱的表现?她摇了摇脑袋,拿起了香槟,决定先不想这件事。 婚宴开始以后,气氛很快彻底脱离了魔法界正在内战的事实。弗兰克被几个傲罗同事灌酒,隆巴顿夫人忙着阻止一群孩子追逐被施了魔法的蛋糕装饰,西里斯和詹姆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一箱烟火弄到了草坪边缘,最后被爱丽丝本人发现,却没有没收,而是要求他们至少等老年宾客吃完甜点再炸。 莉莉看到这一幕时居然没有批评詹姆。希尔维亚立刻注意到了。 更明显的事情发生在第一轮舞曲开始以后。詹姆没有像过去那样趁所有人看着的时候大张旗鼓走到莉莉面前,也没有设计一句自以为迷人的邀请。他只是在两个人刚好站在一张桌子旁时问:“要不要跳一支?” 莉莉看了他一眼。“就一支?” 詹姆立刻点头。“就一支。” “也不会因为我答应了,就理解成我同意和你约会?” “不会。” “也不会明天开始告诉西里斯这是历史性突破?” 站在不远处的西里斯听到这里,十分无辜地转过头。 詹姆忍住笑。“我甚至可以假装这件事没有发生。” 莉莉最后把手给了他。他只是牵着她走进人群。 希尔维亚看了几秒,转头就发现艾琳也在看。两个人交换了一个非常清楚的眼神,但都没有说话。莉莉几天前还坚称自己只是“愿意重新认识詹姆”,现在已经主动和他跳舞了,这个进展最好暂时不要提醒本人,否则她很可能立刻倒退。 “你们在看什么?”西里斯问。 “未来。”希尔维亚说。 西里斯顺着她的视线看见詹姆和莉莉,很快理解。“他完了。” “为什么?” “因为他现在已经开始在意自己会不会把事情搞砸。” 希尔维亚看向他。“你没有?” 西里斯低头看了她一眼,笑意稍微淡了一点,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伸出手。“跳吗?” “你会?” “我妈至少花过一点时间试图把我培养成合格的布莱克。” 希尔维亚不置可否,但还是把手递给他。 结果西里斯确实会,而且比她预计得好得多。布莱克家的纯血教育显然包含所有能够在正式宴会上不丢脸的技能,只不过西里斯平时从不使用。他带着她转过半圈时还非常得意地提醒,她过去一直严重低估他的教养。 “我从来没有怀疑你受过教养。”希尔维亚说,“我只是认为大部分都浪费了。” 西里斯笑得险些踩错一步。 那一天他们没有谈战争、雷古勒斯、魂器,也没有讨论下一次袭击。希尔维亚甚至一度觉得,假如战争现在结束,所有人的生活大概真的可以就这样继续下去。 婚礼结束前,希尔维亚在露台边看见弗兰克和爱丽丝同邓布利多谈话。 距离太远,她听不见内容。但几天以后她才知道,婚后的弗兰克和爱丽丝正式加入了邓布利多正在组织的抵抗力量。这使那个明亮的下午后来带上了一点不同的意义。他们并不是等战争结束以后才开始生活。这对勇敢的战士们用热烈的爱拥抱了对方,然后一起携手走进战争。 婚礼后的第四天,奥克塔维娅·福利突然来到麦克唐纳家。希尔维亚已经有将近一个暑假没有真正见过她。七月以后奥克塔维娅很少回信,偶尔寄来的猫头鹰也只说家里事情很多。希尔维亚原以为这是纯血家庭在局势恶化以后普遍出现的麻烦,直到奥克塔维娅站在门口,她才意识到事情显然比自己想象得严重。 奥克塔维娅仍然穿得很整齐,这几乎是她最后一点没有改变的地方。她坐下以后没有喝麦克唐纳夫人送来的茶,而是直接告诉希尔维亚,福利家的北侧庄园现在已经被人占用了。 “谁?” “我堂兄。” 希尔维亚很快明白了后半句。奥克塔维娅的堂兄卡斯珀·福利 在春天加入食死徒,而且比家里最初知道的更早。他利用自己作为直系男性后裔的权限,把一处家族产业提供给了伏地魔的人。福利先生发现以后试图收回,却被自己的叔父阻止。理由也相当简单:卡斯珀已经加入,现在公开驱逐他等于宣布福利家与黑魔王为敌。 “那就离开。”希尔维亚几乎立刻说,“我可以给你们安排——” 奥克塔维娅笑了一下。不是她平时那种讽刺的笑。这使希尔维亚停住。 “去哪?”奥克塔维娅问。 “法国,或者——” “我们没有法国庄园。” “莫当特家有安全屋。” “然后呢?” 希尔维亚看着她。奥克塔维娅终于端起茶杯,却没有喝。“我祖母八十一岁,不愿意离开她出生的地方。我叔父认为卡斯珀没有做错,不会走。我父亲如果带我和母亲离开,家族财产会全部落到那一支手里,他们会直接得到剩下的庄园、金库和关系。我们家在国外没有产业,也没有你父亲那种能在几个月内把主要资产转出去的能力。” “钱不是问题。” “对你来说当然不是。”这句话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敌意。希尔维亚安静下来。奥克塔维娅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重了,却没有收回。“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选择范围很大。” 平时奥克塔维娅大概会笑。这次没有。“你总觉得所有事情最后都可以找到一个出口。”她说,“因为你真的有出口。” 希尔维亚没有说话。 “布莱克家选择了他们想站的一边,所以西里斯可以恨他们。你父母不想臣服,就带着大部分东西去了法国,你选择留下也是你自己的决定。”奥克塔维娅看着她,“可如果我父亲公开反对卡斯珀,他的弟弟可能会死;如果他什么都不做,那座庄园现在就在给食死徒用。如果我们全部逃走,剩下的人和东西就直接变成他们的。如果不逃,我们就必须每天假装不知道谁来过。”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你告诉我,哪个是正确选择?” 希尔维亚第一次没有答案。她一直以为自己逐渐理解了这个问题。 强大不应该意味着拥有决定别人人生的权利;自由也不应该只属于能够保护自己的人。所以她开始研究普通巫师也能使用的战斗魔法,开始接受撤退不是失败,开始相信如果一个制度只有强者才能活得自由,那么制度本身就是错的。 可她仍然保留着一个几乎没有察觉的前提。 她认为人总有得选。只是有些选择比较难。奥克塔维娅现在告诉她,有时候所谓选择只是决定由谁承担损失。这个想法让她痛苦,但她必须面对。 “你父亲想怎么做?”希尔维亚最终问。 “拖着。” “拖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你呢?” 奥克塔维娅看着她。“我也不知道。” 这大概是她们认识以来,奥克塔维娅第一次承认自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希尔维亚问得更具体:“你现在最怕发生什么?” 奥克塔维娅沉默了一会儿。“我怕卡斯珀做一件再也遮不住的事。然后魔法部会把我们全家当成他的同伙,食死徒又会因为我们没完全站过去而惩罚我们。” 这一次希尔维亚听明白了。福利家真正缺的,是一个不需要全家同时押上性命才能做出的选择。而此刻他们正站在悬崖边上。 她们那天谈了很久。希尔维亚最后能做的事情其实很有限:给奥克塔维娅一枚紧急联络物,告诉她莫当特家的安全屋仍然存在,但不会要求她现在就使用;另外通过父亲在法国留下的关系,提前准备一笔不需要福利家变卖英国资产也能使用的应急资金。 临走以前,奥克塔维娅站在门边忽然说:“你以前总说,伏地魔的问题是他想替所有人决定谁应该怎么活。” “嗯。” “我觉得不只是他。” 希尔维亚抬头。 “还有那些真的相信他的人。”奥克塔维娅说,“如果没有卡斯珀这样的人,他一个人也进不了我们家的门。”说完她便走了。 希尔维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心情降到最低点。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把两个问题分开。过去她很容易把一切归结为制度、权力和伏地魔怎样利用纯血社会。可一个制度之所以能够伤害人,并不只是因为顶端有一个伏地魔。 还因为下面有很多卡斯珀,有许多人人真的发自内心相信麻瓜出身者低人一等。有人真的喜欢自己终于可以合法地欺负别人,有人不是被逼迫,也不是没有选择。 他们只是选择了把自己的利益凌驾于所有人之上。 而与此同时,也有奥克塔维娅这样的家庭,被这些人的选择困在中间。希尔维亚第一次意识到,她以后真正想改变的东西可能比“打败伏地魔”麻烦得多。伏地魔死了,卡斯珀·福利这样的人也不会自动消失。更不会自动变得善良。这件事比伏地魔本人,难解决多了。 36. 希尔维亚看到霍格沃茨仍感到安全 九月一日的霍格沃茨特快比往年安静了一些。 并不是没有笑声。低年级学生仍然挤在车厢里交换暑假的巧克力蛙卡,几个格兰芬多为了魁地奇新赛季的阵容争得面红耳赤,西里斯甚至在列车开出不到半小时以后就和詹姆打赌,今年斯内普到底会不会在第一周就给哪个倒霉蛋扣掉二十分。可这种熟悉的热闹下面始终压着另一层东西。好几个原本应该返校的名字没有出现,有人的家长已经带全家去了法国或者瑞士,也有人干脆没有解释为什么不回来。车站送行的人比以前更多,父母拥抱孩子的时间也明显更长。 希尔维亚一路上没有怎么看《预言家日报》。她最近越来越觉得报纸上的数字很容易让人麻木。又有几个人失踪,又有一个家庭遭到袭击,又有一名魔法部职员在回家途中没有出现。真正让战争显得具体的,反而是那些空出来的座位。 奥克塔维娅仍然来了。她坐在斯莱特林那边,看起来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只是比暑假见面时更沉默。福利家的问题没有解决,她的堂兄仍然是食死徒,北侧庄园依旧被那一支家族控制。希尔维亚在站台上见到她时没有问结果,只说法国那边准备好的钱和安全屋仍然有效。奥克塔维娅点了点头,没有拒绝,也没有承诺会用。这种关系现在反而比过去诚实。有些问题不是一句英雄主义的“我能帮你”就能解决。希尔维亚也不再幼稚得觉得自己可以照顾好所有人的命运。 霍格沃茨本身也变了。学生进入城堡以前需要经过额外检查,费尔奇手里多了一长串禁止携带的可疑物品名单,教师会随机检查包裹,猫头鹰邮件也要先经过一道识别恶咒和追踪魔法的屏障。霍格莫德周末没有取消,但新的规定比往年严格得多,低年级学生几乎不可能脱离教师和级长视线。 西里斯看完公告以后评价:“再这样下去,霍格莫德就快比阿兹卡班难进了。” 莱姆斯提醒他阿兹卡班大概不需要家长签字同意。 礼堂仍然和以前一样明亮。漂浮在半空的蜡烛,金色盘子,四张长桌,天花板上是一片很清楚的夜空。新生分院时还是有人欢呼,斯莱特林和格兰芬多照样试图把声音盖过对方。希尔维亚坐在熟悉的位置,看着一年级孩子一个个戴上那顶旧帽子,忽然意识到战争对于他们中的很多人仍然只是大人说话时会突然压低声音的东西。 然后邓布利多站了起来。 礼堂慢慢安静。 他今年没有立刻用惯常的轻松话题开场,也没有先讨论禁止进入的森林或者新的校规。邓布利多站在教师席中央,目光从四张长桌上缓慢扫过,等到最后一点说话声消失以后才开口。 “欢迎回到霍格沃茨。” 声音并不大,却清楚地传遍整个礼堂。 “今年,我恐怕不能假装外面的世界与这座城堡无关。你们当中的一些人已经失去了亲属,一些家庭不得不离开自己的家,还有一些人坐在这里,却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收到一封自己不愿意打开的信。对于这些事情,我不会告诉你们不要害怕。恐惧并不可耻。” 礼堂比刚才更安静了。希尔维亚注意到奥克塔维娅低着头。 “但我希望你们记住另一件事。”邓布利多继续说,“恐惧与服从并不是同一回事。危险与绝望也不是同一回事。有人希望你们相信,力量决定谁有资格说话,血统决定谁有资格生活,恐惧则足以让所有人闭嘴。只要我们开始按照这样的规则彼此判断,他就不需要走进霍格沃茨,也已经得到了一部分他想要的东西。” 这一次,教师席上的麦格教授微微抬起了头。而斯莱特林的学生们许多脸上挂着不屑的神情。 邓布利多停顿了一下。 “因此,今年霍格沃茨会有更多规定。你们也许会嫌烦,甚至十分合理地嫌烦。”礼堂里终于出现了一点笑声,“但这些规定不是为了教你们害怕,而是为了让尽可能多的人安全地坐在这里,继续学习、继续争论、继续在魁地奇比赛以后拒绝承认裁判是公正的。” 詹姆立刻看向西里斯。西里斯一本正经地点头,显然认为校长终于说到了真正重要的问题。 “学校存在的意义,从来不只是让你们学会多少咒语。”邓布利多说,“如果知识不能帮助一个人作出自己的判断,如果能力只能教会一个人怎样压过比自己弱的人,那么我们在这里教得再好,也只是制造更有本事的暴徒。”希尔维亚的目光停在教师席上。 她想起暑假里的奥克塔维娅。想起多萝西一家离开家时根本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选择。也想起雷古勒斯主动加入食死徒以后,又开始偷偷破坏他们的行动。 “你们会听到许多人告诉你们,时代特殊,所以一些事情必须暂时忍受。”邓布利多最后说,“有时候这是对的。我们会限制夜间出入,会检查危险物品,会要求你们接受一些平时不需要的防护。但如果有人要求你们因为时代特殊,就暂时停止把别人当人看,那么我希望你们至少先问一句:究竟是谁从这种‘暂时’里获利。” 这句话以后,礼堂沉默了好几秒。邓布利多终于露出一点熟悉的笑意。 “当然,我同样希望你们认真准备考试。伏地魔的存在并不能说服考试委员会取消.,这一点令人遗憾。” 笑声终于真正起来。 七年级开始了。 开学后的第一周,邓布利多把希尔维亚、詹姆、西里斯、莉莉和莱姆斯叫到了校长办公室。 艾琳没有被排除,只是她当时正跟弗立维教授做一项魔法残留实验,后来单独听了同样的说明。彼得则根本没有被叫来。这个差别当时没有任何人特别在意。 邓布利多没有邀请他们加入任何组织。 恰恰相反,他第一句话就是:“你们还没有毕业。” 西里斯靠在椅背上,似乎已经预感到后面不会有自己期待的部分。 邓布利多明确告诉他们,过去两年他们已经事实上参与了与伏地魔有关的调查,而且现在都已经成年。黑尔家的撤离证明,他们偶尔可能拥有非常有价值的信息,也可能不得不面对学校课程以外的危险。但这并不意味着十七岁突然获得了与成年食死徒正面对抗的资格。 学校仍然是主要责任。如果确有需要,他们可能在成年人监督下协助安全屋、传递信息、接应伤员或者承担撤离中的最后一段保护,但不会主动搜索敌人,不会独立行动,也不会被允许把自己组织成一支学生战斗小队。 “如果有人告诉你们加入战争最重要的证明就是敢不敢往最危险的地方冲,”邓布利多看了一眼西里斯,“我建议先考虑那个人是不是非常希望少几个聪明的年轻巫师。” 西里斯没有反驳。黑尔家的事情确实改变了他一点。 以前他很容易把“没有追上去”理解成错过战斗。现在至少已经知道,如果一户人家最后全部活着离开,哪怕自己只守了一扇门,那也不是没有做事。 希尔维亚更关心的是另一个安排。邓布利多允许她继续整理自己的战斗变形体系,而且不再局限于给几个人做实验。麦格教授会正式监督一小组高年级学生的防御训练,其中一部分内容可以由希尔维亚负责。这件事很快证明比她想象得困难。 教西里斯的时候,她可以省略很多东西。他反应太快,只要理解目的,大部分动作自己就会调整;詹姆也一样,他从小变形天赋就很好,甚至会在她还没解释完以前修改结构。莉莉和艾琳虽然战斗风格不同,却都足够聪明,知道什么时候应该问。 真正面对十几个普通高年级学生以后,希尔维亚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说明有多糟糕。 “墙面改变十五度左右,让咒语偏开,不要正面挡。”她第一次示范时说。 一个拉文克劳学生十分认真地点头,然后几乎把半面石墙整个掀起来。 麦格教授及时恢复墙壁,没有让任何人被压住。 训练结束以后,她只对希尔维亚说了一句:“莫当特小姐,你必须停止假设别人已经理解你脑子里省略的三步。” 希尔维亚觉得这句话比穆迪说她会害死队友还令人难受。因为麦格是对的。她第一次真正开始学习教学。 不再只说结果,而是把自己思考时自动完成的部分拆出来:为什么斜面比硬抗便宜,为什么撤退通道不能全部依赖持续施法,为什么没有必要把一个简单障碍变成一头会咬人的石狮子。她甚至开始记录学生最常犯的错误,再反过来修改训练顺序。 最难的一件事,是允许别人使用和她不同的方法。 詹姆把她的一段防御墙改成了跃起用的支点,她最初觉得多余,测试以后却承认对他的战斗习惯更合适。莉莉把一道用来挡人的门改成了能够同时固定伤员担架的结构。一个赫奇帕夫学生魔力不强,却想出了利用桌椅和楼梯扶手代替直接变形墙面的办法,消耗远比她原来的简化版更低。 希尔维亚开始把这些全部记下来。她第一次真正理解,教学应该是让方法离开自己以后还能继续长。 西里斯则依然是最麻烦的示范对象。他明明知道标准动作,却总喜欢在训练时展示更快、更危险的版本。希尔维亚有一次让他示范从掩体后换位,他故意提前半拍移动,逼得她当着十几个学生的面抓住他的手腕,把魔杖向下压回正确角度。 “这里先挡,再移动。”她站到他身后,手掌按着他的肩把重心往侧面推,“你动作快,不代表所有人都能跟你一样赌时间。” 西里斯偏过头,两个人距离一下变得很近。 “你是不是故意选我示范?” 希尔维亚没松手。“因为你最不听话。” “听起来很偏爱。” 她直接把他的肩推回去。 前排几个学生突然对自己的笔记产生了异常浓厚的兴趣。希尔维亚扫了一眼,第一次意识到所谓“秘密关系”大概已经进入一种只剩当事人不公开承认的状态。 九月真正重要的突破却来自魂器调查。 过去几个月,他们已经越来越怀疑汤姆·里德尔当年申请黑魔法防御术教授职位不是单纯为了工作。如果他曾经在阿尔巴尼亚得到拉文克劳冠冕,又多年以后专程返回霍格沃茨,那么学校本身很可能是藏匿地点。 问题一直是:霍格沃茨太大。 活点地图几乎记录了他们能够发现的所有普通房间,却从来没有显示出一处适合作为长期秘密仓库的空间。直到詹姆某天把地图摊在桌上,忽然提出地图本身也可能存在边界。 “我们画的是我们知道怎么定义的地方。”他说,“走廊就是走廊,教室就是教室,密道也至少有固定入口。可如果一个房间每次进去都不一样呢?” 莱姆斯 立刻抬头。 西里斯也停下了手里的羽毛笔。希尔维亚想起霍格沃茨那些从来没人认真验证过的传闻。有人在找厕所时遇见过从未见过的门;有人躲费尔奇时发现过一间临时储藏室;家养小精灵偶尔会说城堡会“给需要的人地方”。这些故事过去只属于霍格沃茨无数没必要追究的怪事,现在却突然有了共同结构。 接下来两周,希尔维亚开始收集不同年代学生关于“突然出现的房间”的记录,艾琳则去查旧校史和拉文克劳资料。几个互不认识、相隔几十年的学生描述最终都指向八楼附近。 这已经足够具体。艾琳同时提出另一个关键点:冠冕如果真的被里德尔找到,就不适合公开保存。金杯可以进入私人收藏,挂坠盒可以被戴在身上,戒指本来就是冈特家族的东西;冠冕却已经失踪几个世纪。一旦重新出现,太容易引起注意。所以最合理的处理方式就是藏起来。 “而且如果他在霍格沃茨发现一个连地图都不能稳定记录的房间,”莉莉说,“他一定会觉得只有自己知道。” 希尔维亚点头。“因为他总觉得自己是第一个真正理解秘密的人。” 这很像汤姆·里德尔。 雷古勒斯的情况却正在沿着相反方向发展。 九月底,他第一次主动要求见希尔维亚,却没有提大脑封闭术。 两个人在一间废弃教室碰面以后,他直接拿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羊皮纸。上面只有三个姓氏、几个日期,以及很简短的区域标记。 希尔维亚看了一遍,很快意识到这不是袭击目标。是食死徒内部联络人。 “为什么给我这个?” “如果我突然不能再传消息,你们至少知道从哪里判断他们接下来会碰哪些地区。” 希尔维亚抬头。 雷古勒斯的表情很平静,这反而让她更不喜欢。 “他们还在查你?” “没有证据。” “我问的不是有没有证据。” 雷古勒斯沉默了片刻。“范围在缩小。” 希尔维亚没有立刻接那张纸。 “你想退出吗?” “现在不。” 答案太快。 雷古勒斯解释自己的理由也非常完整。黑尔一家活着,之前几个得到提前警告的人也活着。如果他现在离开,食死徒内部的资料就会重新对他们完全关闭。只要没有暴露,他继续留下显然能获得更多情报。 危险的地方在于,这套逻辑不是假的。 他确实救了人,所以每一次成功都在替下一次冒险提供证据。 希尔维亚终于接过羊皮纸,却没有顺着他的结论往下走。“你开始觉得自己不可替代了。” 雷古勒斯皱眉。“没有。” “有。”她看着他,“你现在不是在问留下还有没有价值。你是在用每一次救到人证明自己下一次也应该留下。” 雷古勒斯没有说话。 希尔维亚也没有逼他承认。 几个月前她可能已经开始替他计算最安全的退出时间,甚至想办法提前把所有路线安排好。现在她只是把问题放在他面前。 “我还是那句话。你想回来,我帮你。但什么时候回来,你自己决定。” 雷古勒斯最终还是走了,没有答应退出。 希尔维亚当天晚上把那三个名字交给邓布利多,作为一条备用线。 十月以后,另一个变化发生得更加细微和不明显。魂器调查的核心会议越来越少叫彼得。 没有人召开过什么正式会议决定排除他。事情只是自然变成这样:艾琳负责物品和残留,莉莉处理魔药、灵魂机制和记录,希尔维亚负责历史线与总体推理,詹姆和西里斯掌握活点地图与城堡探索,莱姆斯经常负责把散乱材料整理成能够继续查的结构。在每个人都分工明确的情况下,彼得显得可有可无。 社交上什么都没有改变。詹姆仍然和他一起吃饭,西里斯照样和他一起开玩笑,莱姆斯还是会在他课程落下时帮忙。 甚至正因为一切都和平常一样,没有人意识到这种区别正在积累。 希尔维亚注意过一次。彼得推门进来时,他们已经讨论完冠冕线最重要的一段。她曾经想过要不要从头解释,最后却判断没有必要,彼得没有负责相关部分,之后知道结论就够了。这是非常合理的效率判断。也因此最容易被忽略。他们都没有意识到,裂痕已经慢慢产生。 同一时期,八楼那条走廊终于给了他们答案。那天已经接近午夜,几个人在第三次沿同一段墙来回走过以后,原本空无一物的石墙上缓慢出现了一扇门。它就像本来一直在那里,只是直到这一刻才决定让他们看见。 艾琳看着门框周围几乎无法辨认的魔法痕迹,莉莉下意识把魔杖握紧了一点。 希尔维亚站在最前面,却没有开门。他们花了将近两年追查汤姆·里德尔为什么会在多年以后重新回到霍格沃茨。现在答案可能就在门后。 而几乎在同一个星期,格里莫广场十二号的另一场谈话也结束了。 伏地魔需要测试一个地方。 一个不值得他亲自承担风险、也不能交给普通巫师的地方。 于是他想起了布莱克家。 更准确地说,他想起了布莱克家的家养小精灵。 37. 雷古勒斯先生决定不再崇拜任何人 伏地魔向布莱克家索要一只家养小精灵的时候,雷古勒斯甚至感到了一点骄傲。那是十月下旬的一个晚上。格里莫广场十二号的客厅里坐着几名食死徒,沃尔布加难得没有掩饰自己的兴奋。黑魔王愿意使用布莱克家的东西,在她看来几乎是一种承认。雷古勒斯站在壁炉旁边,听见伏地魔说自己需要一个足够忠诚、能够严格服从命令的家养小精灵,很快便主动提出可以让克利切去。 伏地魔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曾经足以让雷古勒斯心跳加快。 他第一次见到伏地魔时就明白,自己过去听到的那些传闻为什么不足以解释这个人。伏地魔不仅强大,而且聪明。他能够在很短的时间内看出一个人最想要什么,再把那个东西包装成自己所代表的未来。对于雷古勒斯,他甚至不需要反复谈论纯血。只要告诉他,布莱克家的血统和他的天赋意味着他本来就应该比普通人拥有更多,他便会自己补完剩下的一切。 雷古勒斯一直崇拜强大的人。 小时候那个人是希尔维亚。她比同龄孩子学得快,决斗时几乎从不慌张,面对成年人也很少露出怯意。最重要的是,她似乎从来不需要先得到任何人的允许。雷古勒斯那时还不懂为什么自己总是注意她,只知道每次看见希尔维亚在纯血聚会上随心所欲地发表观点,或者在所有人都默认应该遵守某件事的时候直接问一句“为什么”,他都会产生一种很难形容的羡慕。然后是之后上学,她顺理成章地成为老师们的宠儿,变形术的天赋又让她在学校里天然获得许多尊重。 后来他才知道自己羡慕的不是她有多会施法。是她看起来没人能替她决定人生。于是很长时间里,雷古勒斯都以为答案是让自己变得足够优秀。只要像希尔维亚一样强,像她一样有用,母亲就会真正认可他,布莱克家的姓氏就会成为力量而不是束缚,他也会得到选择。 可是西里斯证明了另一条路。他根本不等任何人允许,直接走了。 雷古勒斯没有,他成为了留下来的布莱克家小儿子,肩负着所有的使命和责任。 所以当伏地魔出现的时候,那个人几乎成了雷古勒斯所理解的“自由”的极端版本:没有人能够约束他,没有制度能够要求他妥协,没有人敢告诉他应该怎么活。雷古勒斯曾经觉得,这大概才是真正的强大。 那天晚上,他亲自把克利切叫到面前。年老的家养小精灵激动得耳朵都在发抖。能够为布莱克家的主人服务本来就是他的荣耀,而现在雷古勒斯少爷亲自告诉他,黑魔王需要他的帮助。雷古勒斯蹲下来,让克利切听清自己的命令:“去做他要求你做的事。但是事情结束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必须回到我这里。” 他说最后一句的时候,只是谨慎。后来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正是这句命令救了克利切的命。 克利切第二天夜里回来时,几乎爬不起来。 雷古勒斯从睡梦中被一声沉闷的响动惊醒,点亮魔杖以后才看见家养小精灵蜷缩在自己卧室地板上。克利切全身湿透,瘦小的身体不停发抖,手臂和脸上都是被抓出来的伤口。他像是已经哭了很久,却仍然本能地试图向雷古勒斯行礼。 雷古勒把克利切扶起来,问发生了什么。 最开始的叙述混乱得几乎无法理解。海边、山洞、黑色的湖、小船、石盆。黑魔王让克利切喝下石盆里的药水,一杯又一杯,直到他开始看见自己最害怕的东西,开始求饶,开始喊主人。伏地魔没有理他。等石盆空了,他在里面放进一个挂坠盒,重新注满药水,然后把已经无法站立的克利切留在湖心。 克利切说自己很渴。所以他爬到湖边喝水。水里的死人醒了。 雷古勒斯听到这里时,手指慢慢收紧。 “然后呢?” 克利切哭着说,那些死人把他拖进水里。他记得雷古勒斯的命令——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回来,所以他使用家养小精灵自己的魔法离开了那个地方。 伏地魔没有想到这一点。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因为在他心里家养小精灵只是一件物品。 雷古勒斯坐在那里,很久都没有说话。他过去替食死徒的很多行为找过解释。战争会死人;有人确实在反抗;有些行动虽然残酷,却是为了建立新的秩序;贝拉特里克斯那类人的嗜杀不能代表所有追随者;黑尔家的名单只是某些人把事情做得太远。 这些解释越来越难维持,却还没有完全崩塌。 直到克利切回来。 因为这一次甚至没有敌人。克利切没有反抗伏地魔,没有侮辱任何纯血,也没有阻碍他的计划。他只是一个按照命令做事的家养小精灵。 伏地魔仍然把他留在那里等死。因为在伏地魔眼里,克利切根本不算一个需要被考虑的生命。 雷古勒斯第一次极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之前一直试图寻找的那条边界根本不存在。不是贝拉特里克斯太残忍,不是名单管理出了问题,也不是某些追随者误解了所谓真正的事业。 源头就在最上面。伏地魔从来没有承诺过建立一个让更多人自由的世界。他只是想建立一个只有自己拥有绝对自由的世界。其他人都只是材料。 麻瓜出身者是可以被清除的材料,普通巫师是可以被恐吓、被驯化、被杀害的材料,纯血家族是可以被利用的材料,追随者也是。只要某个人不够重要,就随时可以丢掉。 雷古勒斯低头看着克利切。他忽然想起希尔维亚。他第一次发现,他过去把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都叫作了“强大”。希尔维亚同样骄傲,同样相信自己的判断,有时甚至习惯替别人安排事情。可她这两年研究得最多的,却是怎样让比她弱得多的人也能活下来。她能够一次改变整个房间,却开始花时间教一个普通学生怎样只用一面墙躲开攻击。她会告诉别人撤退,会为奥克塔维娅准备一个永远可以不用的出口,也会因为西里斯说她替别人决定太多而真的回去修改自己的做法。 伏地魔恰恰相反。他的强大必须建立在别人没有选择上。雷古勒斯那晚第一次问自己:如果一个人只能通过让所有人都比他低下来证明自己最高,那么自己究竟崇拜过什么? 他仍然记得自己曾经真心认同过的东西。对布莱克家历史的骄傲没有因为一个晚上消失,对力量和黑魔法的兴趣也没有突然变成羞耻。他甚至仍然不认为整个巫师社会过去几十年的变化都是正确的。 但另一个判断,因为他心底的声音终于变得不可能回避。无论未来应该是什么样,都不能是伏地魔想要的那个样子。 第二天,雷古勒斯开始查挂坠盒。 布莱克家的藏书让这件事比他想象得容易,也比他希望的更加可怕。他先从保护灵魂的黑魔法开始查,然后反向寻找为什么一个巫师会需要用如此复杂的方式保护一件普通首饰。几本最古老的书没有直接写出制作方法,只以警告的方式提到一种将灵魂分裂并寄存在外物中的魔法。 魂器。 雷古勒斯坐在书房地板上,把那个词看了很久。然后所有线索一起对上了。 挂坠盒。 伏地魔亲自隐藏。 需要让另一个生命替他测试防御。 几乎荒谬的保护措施。 以及过去两年里希尔维亚偶尔透露给他的、那些关于汤姆·里德尔的重要遗物调查。 她从来没有告诉他全部。但已经够了。雷古勒斯意识到,那个挂坠盒很可能不是一件被伏地魔珍藏的古董。它里面有他的一部分灵魂。 到了这个时候,他完全可以去找希尔维亚。甚至可以直接找邓布利多。他没有。这不是因为不信任他们。而是因为雷古勒斯看着自己左臂上的黑魔标记,第一次产生了一种近乎冷酷的责任感。是他主动加入了食死徒。克利切也是他亲手送出去的。过去那些情报能够救下一些人,并不能把这些事实抹掉。他无法把自己做过的事情重新解释成一场误会,他的从小的自尊骄傲让他更不想走到希尔维亚面前说“我错了,所以现在请你替我解决”。他知道他错了,错的离谱,但他的骄傲仍然在,哪怕希尔维亚仍然接纳他,哪怕希尔维亚从来没有苛责他的选择,他也绝不愿意接受。 雷古勒斯决定自己处理挂坠盒。他做了一只外形相近的假挂坠盒,在里面放入一张纸。 只有承认他已经知道伏地魔的秘密,并且准备在伏地魔真正死亡以前摧毁这个东西。 最后留下三个字母。 R.A.B. 这个仅仅十六岁的男孩在写下时,已做好必死的决心,他看着手上的标记,既然已经带着罪孽,那就干净的走。 出发以前,雷古勒斯最后一次启动了那枚银片。 霍格沃茨里,希尔维亚正在整理八楼那间神秘房间的记录。银片发热以后,她原以为又是某个食死徒联络人的名字,低头却看见一段远比平时长的文字。 你们找的挂坠盒是真的。斯莱特林的。不要再查它的位置。克利切会把东西带给你。还有,西里斯并没有错到他自己以为的程度。别告诉他这是我说的。 希尔维亚看完第一遍,脸色就变了。最后一句尤其让人不安。 雷古勒斯平时从不会通过她给西里斯留下任何类似告别的话。 更重要的是——克利切会把东西带给你。 她立刻把消息传回去。没有回应。 希尔维亚连续又发了两次。仍然没有。 她抓起魔杖就往校长办公室走。走到一半的时候,走廊空气突然发出一声爆响。 克利切出现在她面前。 年老家养小精灵浑身湿透,怀里死死抱着一只金色挂坠盒。他似乎比上一次受伤更严重,哭得几乎无法说出完整的话,只反复念叨雷古勒斯少爷命令他必须把东西交给莫当特小姐。 希尔维亚一眼认出了那件东西。赫普兹巴·史密斯的记忆里,她见过它。斯莱特林的挂坠盒。 第一个问题是:“雷古勒斯在哪?” 克利切哭得更加厉害。答案已经足够明显。 “他说什么?” “主人喝了药……主人让克利切换掉挂坠盒……主人命令克利切拿着真的回来……主人说不许克利切留下……” 希尔维亚的手一下抓紧魔杖。 “他还在那里?” 克利切点头。 “活着?” 克利切不知道。 希尔维亚没有再问。“带我去邓布利多那里。” 五分钟以后,西里斯冲进了校长办公室。 他甚至没有穿完整的校袍,显然是被邓布利多的守护神直接从格兰芬多塔楼叫出来的。门一开,他先看见克利切,然后看见那只放在桌上的挂坠盒。 最后看向希尔维亚。 “雷古勒斯呢?”西里斯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在哪?” 希尔维亚说:“一个海边洞穴。他去了换这个东西。” 西里斯转身就对克利切说:“带我去。” 邓布利多拦住了他。“西里斯,如果你不知道那里有什么,现在过去只会增加第二个需要营救的人。” “那是我弟弟。” “所以我们现在去救他。” 西里斯猛地抬头。邓布利多已经拿起魔杖,他只问克利切能不能回到那个地方。克利切说可以。家养小精灵的魔法能够越过伏地魔设置的一部分限制,这也是他第一次能够逃出来的原因。 希尔维亚已经走到克利切旁边。 西里斯看她一眼。“你留下。” “想都别想。” “这是雷古勒斯——” “你弟弟。我知道。” “所以——” 希尔维亚直接打断他:“所以现在不是重新吵七月份那一架的时候。” 西里斯闭嘴了。邓布利多只说:“你们两个都跟紧我。任何时候我说撤退,立刻撤。” 这一次,两个人都没有反驳。 克利切把他们带到了一片漆黑的海岸。 浪撞在岩石上,风大得几乎让人站不稳。希尔维亚落地以后立刻看见悬崖上的入口,黑色岩石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邓布利多只检查了不到一分钟便找到隐藏魔法的位置。 进入外层洞穴需要鲜血。 西里斯想也没想就准备伸手,被邓布利多按住。 校长自己划破了手臂。 “伏地魔喜欢让进入者付出代价。”他说,“我们没有必要让他选由谁付。” 洞穴打开。里面冷得不像十月。克利切带他们一路深入,直到黑色湖水出现在前方。远处湖心的小岛上只有一点极暗的绿光。西里斯在看到那里的第一瞬间就往前走。克利切尖叫着拦住他。“水里有死人!” 邓布利多已经看见了。他的脸色第一次真正沉下来。小船只能承受有限的魔法力量,三个成年巫师根本无法一起过去。可伏地魔计算的是巫师的魔法。没有计算家养小精灵。克利切一个一个把他们带到湖心。最后一个抵达的是西里斯。他刚刚落地,便听见水声,有什么东西正在湖边移动。 雷古勒斯已经倒在石盆旁边。 他显然喝光了药水,整个人蜷缩在地上,一只手还死死握着石盆边缘。真正的挂坠盒已经被克利切拿走,假挂坠盒沉在盆底。雷古勒斯意识模糊地想去找水,半个身体已经滑到湖边。 一只灰白的手从水里伸出来,抓住他的脚踝。 西里斯冲了过去。 第二只手同时出现。 然后第三只。 整片湖面开始动。 那些沉在水底的尸体一个接一个睁开眼睛。 邓布利多的火焰几乎同时升起。金红色火墙从魔杖尖端展开,沿湖心形成一道巨大的圆环。刚刚爬出水 面的阴尸在火光中后退,可数量太多,仍然不断从没有被火焰完全封住的缝隙里伸出手。 希尔维亚没有去攻击单个阴尸。她的魔杖直接指向脚下。整个湖心岩台轰然改变形状。石头向上翻起,形成一圈倾斜的巨大石脊,把已经爬到岸边的阴尸强行推回水中;另一侧的地面同时升高,把雷古勒斯所在的位置从湖边抬离。她没有试图控制整座洞穴,那会消耗太大,而是让第一次变形完成以后依靠岩石本身的重量继续封锁边缘。几个月的训练在这一刻全部变成了本能。 西里斯已经抓住雷古勒斯。 雷古勒斯几乎没有力气,整个人往下坠。一个阴尸仍然攀住他的长袍,西里斯直接用切割咒割断那块布料,然后把弟弟整个人拖进怀里。 “雷古勒斯。” 没有反应。 “雷古勒斯!” 雷古勒斯终于睁了一下眼。 他大概根本没认清眼前的人。 只是含糊地说:“克利切……走。” “他走了。”西里斯声音都变了。 “你这个白痴也得走。” 阴尸再次撞上希尔维亚升起的石脊。 裂缝开始出现。她立刻把第二层岩石推上去,却听见邓布利多说:“够了。撤。” 这一次她没有试图再撑一分钟。 “西里斯!” “好了!” 西里斯把雷古勒斯背起来。 克利切抓住他的手。 第一道石脊彻底被阴尸推倒的时候,四个人已经离开湖心。 邓布利多最后一个。火焰在他离开的瞬间猛地收拢,整片湖面被照得像白昼一样明亮。无数苍白的脸在水里出现,又被火逼回黑暗。 然后一切消失。 雷古勒斯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霍格沃茨医院翼的天花板。第二眼看见西里斯。他立刻闭上眼。 西里斯坐在床边,脸色极差,大概已经一夜没睡。“你敢再装昏一次试试。” 雷古勒斯又把眼睛睁开了。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过去六年里,他们有太多真正可以说的话没有说。西里斯离开家以后,雷古勒斯觉得自己被留下;西里斯觉得弟弟主动选择了母亲和家族。雷古勒斯加入食死徒以后,更觉得自己已经证明了西里斯从来不理解责任;西里斯则直到几个月前才知道,雷古勒斯根本不是那个安安静静接受一切的好儿子。 现在这些东西全堵在病床旁边。 西里斯最终只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雷古勒斯声音很轻。“你会来找我。” “对。” “所以没告诉。” 西里斯几乎被气笑了。“你是不是以为自己特别聪明?” 雷古勒斯没有回答,因为这句话听起来非常熟悉。 过了一会儿,西里斯忽然伸手,一拳打在他肩膀上。 很轻。雷古勒斯还是皱了下眉。 “这是你自己去送死的部分。”西里斯说。 然后他俯下身抱了他一下。非常短。短到雷古勒斯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重新坐回去了。 “剩下的等你好了再算。” 雷古勒斯看着他,第一次没有觉得自己必须说什么。 门就在这时打开。希尔维亚走进来。 西里斯起身的时候和她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非常罕见地自己离开病房,把空间留给两个人。 雷古勒斯看见她,第一句话就是:“挂坠盒呢?” “邓布利多那里。” “是魂器。” “我们知道了。” 雷古勒斯闭了一下眼。“克利切应该摧毁它。” “他试过。摧毁不了。” 这让雷古勒斯皱起眉。 希尔维亚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邓布利多正在研究怎么毁。你已经做完你该做的部分。” 雷古勒斯沉默很久,才说:“我本来没准备回来。” “看出来了。”希尔维亚仍然有气,冷冷地看着说。 “我以为——” “我知道你以为什么。” 希尔维亚没有让他继续说。她太熟悉雷古勒斯,也太熟悉这种逻辑了。做错了选择,所以承担后果;主动加入食死徒,所以没有资格要求别人营救;克利切因为他被送去洞穴,所以他自己喝药;如果最后必须有一个人死在那里,那个人应该是他。 听起来甚至很高尚,也很方便,因为死亡可以一次结清所有债,活着反而麻烦得多。 希尔维亚看着他,语气并不温柔。“你当然应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雷古勒斯抬眼。 “你加入他们是自己选的。你帮过他们,替他们做过事,也不是因为有人拿魔杖逼着你。黑尔一家活下来、你后来传了多少情报,都不会把前面的事情变成没发生过。” 雷古勒斯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我知道。” “很好。” 希尔维亚停了一下。“但负责不等于必须死。”雷古勒斯的表情终于出现变化。 “你死在洞里,对被你伤害过的人有什么用?对克利切有什么用?对你传出来的那些情报有什么用?除了让在乎你的人痛苦,除了让你不用继续处理剩下的东西以外,什么都没有。”希尔维亚的眼眶红了。 雷古勒斯靠回枕头。“所以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活着。”希尔维亚回答得很快。“把你知道的东西说出来。帮我们找到其他人。承认你做过什么。以后如果有人因为你的选择不原谅你,那就接受。多萝西如果知道全部以后恨你,你也接受。西里斯想揍你,你最好也接受一部分。” 雷古勒斯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自己决定以后成为什么人。”希尔维亚看着他。 “这次别再挑一个厉害的人崇拜了。”希尔维亚笑了,于是雷古勒斯怔住。她显然早就知道了,那些隐晦不明的感情,那些他也说不清楚的崇拜。她只是妥善地将其放在盒子里,维护着他们的友谊,还有他的自尊心。 从小时候的希尔维亚,到后来那个更加强大、更加彻底的伏地魔,雷古勒斯一直在寻找一个能够证明“力量等于自由”的人。现在这条路终于断了。他第一次没有马上需要另一个人来告诉自己什么才是正确答案。病房外,西里斯靠在墙边等着。 再远一点,邓布利多的办公室里,斯莱特林的挂坠盒正躺在一只被重重魔法封锁的盒子中。他们寻找了两年的魂器第一次真正落到了手里。 伏地魔还不知道。他以为自己的秘密仍然沉在那个湖底。也不知道自己失去的并不仅仅是一件魂器。 从这个晚上开始,雷古勒斯·布莱克不再是一个偶尔泄露情报的食死徒。他正式成为了伏地魔的敌人。 38. 希尔维亚小姐这个周末不打算拯救世界 雷古勒斯在医疗翼里住到第五天的时候,庞弗雷夫人终于开始允许访客在他的床边停留超过十分钟。 这件事本身已经足以证明他恢复得不错。刚从洞穴回来时,他身上除了阴尸留下的抓伤,更麻烦的是那盆药水造成的魔法损伤:脱水、持续高烧、噩梦,以及一种连庞弗雷夫人都很难立刻判断来源的虚弱。邓布利多没有对外公布实情,只说雷古勒斯在家庭事务中接触了一件危险的黑魔法物品,需要留校治疗。斯莱特林内部当然产生了不少猜测,但伏地魔并不知道自己的挂坠盒已经被换走,格里莫广场那边也只知道雷古勒斯突然病倒,因此这个解释暂时还能维持。 真正的挂坠盒已经被邓布利多封存在校长办公室。克利切试过所有自己知道的方法都无法摧毁它,希尔维亚甚至没有被允许拿起来研究。洞穴里的经历让邓布利多对魂器的危险程度重新做了判断:在确定安全手段以前,谁都不许把它当成普通黑魔法古董处理。希尔维亚接受得相当痛快,反倒让邓布利多多看了她一眼,大概仍然记得两年前的她会在听见“不要碰”以后首先思考究竟怎样碰才不算违反原句。 西里斯这几天去医疗翼的频率高得令人怀疑他突然对治疗魔法产生了学术兴趣。他和雷古勒斯并没有因此变成一对会坐在病床边坦诚讨论童年创伤的兄弟。通常情况是西里斯带着书进去,坐二十分钟,嫌弃雷古勒斯脸色难看,再顺便批评一次他独自跑去洞穴的智力水平;雷古勒斯精神好一点以后则会反击,指出至少自己没有为了证明胆量从三楼窗户跳下去。两个人吵得越来越像以前,庞弗雷夫人反而认为这是康复迹象,只要求他们别再把枕头变成攻击武器。 十一月第一个霍格莫德周末到来时,天气已经完全进入了苏格兰高地漫长而潮湿的冬天前奏。城堡外的山坡铺着一层褐金色落叶,树梢几乎被风吹空,湖面灰得像一整块没有抛光的金属。学生从门厅里涌出去时一个个裹着围巾和斗篷,呼出的白气很快被风扯散。希尔维亚穿了一件剪裁得当的深绿色收腰长袍,里面黑色头发整齐地散在脑后,带着一个丝绒贝雷帽;她刚把手套戴好,便发现莉莉站在楼梯下面,显然正在等人。 等的是詹姆。 这件事本身已经足以让西里斯兴奋一整个上午。 詹姆为了今天的霍格莫德之行表现出了极不自然的克制。他没有在早餐桌上宣布自己终于和莉莉单独出去,也没有提前三天问所有人自己应该穿哪件长袍,只是在离开宿舍前对着镜子整理过两次头发,第二次被西里斯抓个正着以后还坚称只是因为刚睡醒。 “你已经醒了两个小时。”西里斯指出。 “所以头发更乱了。” 莱姆斯坐在床边看书,连头都没有抬。“这是他目前最差的辩护。” 彼得正在找自己的另一只手套,听见以后笑得差点把已经找到的那只又弄丢。詹姆最后直接把围巾搭到脖子上走人,走到门口却又回来确认了一次自己的眼镜有没有明显歪。西里斯看着他的背影,十分郑重地告诉莱姆斯:“他彻底没救了。” 等几个人下楼以后,詹姆倒突然表现正常了。他走到莉莉面前,只问了一句准备好没有。莉莉今天穿着一件驼色外套,红发松松束在脑后,围巾颜色很浅,在阴冷天气里显得格外醒目。她先看了一眼跟在后面准备围观的西里斯,又看向詹姆:“你确定今天不会有随行解说员?” 詹姆立即转身对西里斯说:“滚。” 西里斯很受伤。“我只是正好也要去霍格莫德。” “那从另一条路去。”詹姆说。 希尔维亚最终抓住西里斯斗篷后领,把他从詹姆和莉莉的路线拖开。詹姆感激地冲她点了一下头,莉莉则在经过希尔维亚挤眉弄眼时给了她一个十分明确的眼神,如果这件事后来被整个学校知道,她首先调查在场几个人,希尔维亚优先。 这并不是莉莉和詹姆第一次一起去霍格莫德,却是第一次只有他们两个。 而且,尽管莉莉仍然坚决没有使用“约会”这个词,詹姆显然已经把今天当成了一件值得认真对待的事。 他们先去了三把扫帚。詹姆没有像过去那样挑最显眼的位置,也没有为了让莉莉觉得有趣而把半间酒吧的人都卷进自己的表演。他们在窗边找了一张小桌,点了两杯黄油啤酒,最开始甚至真的只是在谈学校。莉莉问起他毕业以后是不是已经决定报考傲罗,詹姆说大概会,但现在魔法部里谁能撑到他们毕业还是个问题;接着他又问莉莉到底更想去圣芒戈还是做魔药研究。这一点让莉莉颇为意外,因为詹姆居然记得她在婚礼那天随口提过的职业打算。 “你记得?”她问。 詹姆喝了一口黄油啤酒。“我记性没有你一直以为的那么差。” “你的作业不支持这个说法。” “那是因为我选择性记忆。” 莉莉笑了起来。 事情从这里变得容易了很多。 他们从三把扫帚出来以后又去了蜂蜜公爵,詹姆非常严肃地劝莉莉不要买一种会让舌头在半小时内变成紫色的糖,因为西里斯五年级已经替所有人完成了人体实验。莉莉问他当时有没有阻止,詹姆最终只能承认是自己的注意。后来他们沿着村子外面的路走了一段,天气太冷,风却比学校附近小,远处屋顶冒出的烟在灰白色天空下散得很慢。 回程时路面结了一小块薄冰。莉莉脚下一滑,詹姆下意识扶住她手臂。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按照两年前的詹姆,这大概已经足以让他把这次接触记进未来三个月的重大历史事件,恨不得刻在脑门上。现在他只是等莉莉站稳便准备松手。 结果莉莉没有立刻放开。她重新站好以后,反而把手往下移了一点,挽住了他的手臂。詹姆非常明显地忘了接下来应该往哪边走。 “别说话。”莉莉说。 “我什么都没说。” “你的脸已经说了。” 于是詹姆闭嘴了。 但一路都在笑。 西里斯当然不知道这段细节。他此时正在霍格莫德另一边,再次为自己的社会地位据理力争。 事情的起因是奥克塔维娅。 她和艾琳在文人居羽毛笔店外面碰见希尔维亚和西里斯。奥克塔维娅今年明显比过去瘦了一点,深棕色长发仍然梳得很整齐,校袍外罩着剪裁利落的黑色斗篷。福利家的处境没有变好,不过她至少已经重新恢复了那种能够用一句话让人不舒服的精神状态。她看了看两个人并肩站着的距离,又看了看西里斯手里替希尔维亚拿着的纸袋,十分自然地问:“所以你们终于在一起了?” “没有。”希尔维亚回答。 “有。”西里斯同时回答。 四个人安静了一瞬。艾琳首先把脸转开。 奥克塔维娅则露出了这个学期以来最真心的笑。 “很好。”她说,“看来战争还没有破坏霍格沃茨最有趣的娱乐项目。” 希尔维亚从西里斯手里拿回自己的纸袋。“你刚才那个‘有’是什么意思?” “事实陈述。” “什么事实?” “我喜欢你,你喜欢我,我们接吻,还有一起做……“西里斯看到希尔维亚的眼神及时收口,”还差点一起淹死在伏地魔的湖里。” “我没有差点淹死。” 西里斯停顿一下。“雷古勒斯差点淹死。” “这有什么关系?” “说明我们一起经历许多。” 艾琳终于忍不住笑了。 奥克塔维娅完全没有替西里斯保留体面的打算,直接问:“你这是第几次讨名分?” 西里斯认真想了一下。“如果只算正式提出,大概第三次。” 希尔维亚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还计数?” “当然。被拒绝的事情应该留下记录。” 奥克塔维娅转向希尔维亚。“我现在有点同情他。” “不要。” “为什么?” “会鼓励他。” 西里斯已经完全不觉得丢脸。他甚至走近一步,低头看希尔维亚:“现在詹姆都有约会了。” “所以?” “他进度超过我了。” “你们为什么什么都要比赛?” “从十一岁开始就是这样。” 这至少是真的。希尔维亚盯着他几秒,忽然伸手替他把被风吹歪的围巾拉正。西里斯今天穿着黑色羊毛外套,没有像学校里那样系领带,黑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灰色眼睛却因为刚才一直在笑显得很亮。他安静下来以后其实很少有人会认为他好接近,而学校大部分女生都认为他虽然英俊但过分高傲,只是希尔维亚已经太习惯他各种令人头疼的表情,几乎忘了别人眼里的西里斯是什么样。 “你到底想要什么名分?”她问。 这个问题倒让西里斯认真了半秒。 “至少别再叫秘密接吻对象。” “我从来没有这么叫你。” “你心里绝对这么分类。” 希尔维亚笑了。她当然不会承认。几个人后来在三把扫帚分开,艾琳和奥克塔维娅去找几个拉文克劳学生,希尔维亚则被西里斯拖进一条避风的小巷。那里离主街不远,只是两侧屋顶挡住了大半风,远处仍然能听见学生说话。西里斯靠在墙边看她,显然仍然没有准备放弃刚才的问题。 “所以?” “所以什么?” “我到底是不是你的男朋友?” 希尔维亚走近,把他斗篷领口往自己这边一拉,在他终于露出满意表情的时候亲了上去。西里斯立刻伸手揽住她的腰,吻得比她原本准备的时间长得多,直到外面传来几个三年级学生的声音,希尔维亚才把人推开。 西里斯低头看她。“这不是回答。” “你要求真多。” “我等了一年。” “其实不到半年。” “感觉像一辈子一样长。” 希尔维亚想了想。“你现在可以拥有‘西里斯’这个身份。”他的表情一下变得十分嫌弃。“我出生就有。” “那不是很好?稳定,永久,而且没有竞争者。” “最差的一次谈判。” 希尔维亚笑着往外走,西里斯在后面追上来,顺手把她的手重新牵住,然后放进自己口袋里。两个人走回主街以后谁都没有松开,直到远处出现一群认识的学生,希尔维亚才意识到他们似乎第一次在没有紧急情况的情况下公开牵了很长一段路。 她没有抽回手。西里斯当然也不会提醒。所谓秘密关系,又向着没人真正承认的方向少秘密了一点。 霍格莫德热闹的时候,医疗翼来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访客。 多萝西抱着一个铁皮盒子走进来的时候,雷古勒斯正在看书。 她已经从法国回到学校一段时间,只是之前一直没有被允许来看他。雷古勒斯抬头的时候明显怔了一下。他恢复以后脸色依旧比平时苍白,原本就清瘦的脸因此显得更锋利,黑发因为住院没有像平时那样整理得一丝不苟,几缕垂在额前。左手边放着两本书,右手边则有一杯庞弗雷夫人要求他每隔一小时喝掉的药。 多萝西站在床尾看了他一会儿。 “你看起来很糟。” 雷古勒斯合上书。“谢谢。” “我在路上想了几个比较委婉的说法,最后觉得你应该不需要。” “确实。” 她把铁盒放在床头柜上。“我自己做的。” 雷古勒斯看了一眼盒子,又看她。 “这是什么?” “柠檬蛋糕。” “为什么?” 多萝西皱眉。“人类探病通常会带东西。” “我知道。” “你的表情不像。” 她打开盒子。里面的蛋糕明显不是霍格沃茨厨房的水平,至少从外形上不是。糖霜铺得厚薄不一,其中一个角甚至塌了一点,不过闻起来很好。多萝西解释自己暑假在法国的时候学会了做两种甜点,第一种已经失败得没有继续传播的必要,这是第二种。 雷古勒斯第一次笑了一下。 “很好笑吗?” “没有。” “你刚才 笑了。” “药的副作用。” 多萝西决定暂时不和一个病号争。 她拉过椅子坐下以后,气氛才慢慢变得没有刚进来时那么轻松。两个人都知道他们真正应该谈的不是蛋糕。黑尔一家为什么提前离开、为什么希尔维亚会知道准确的袭击时间,多萝西早就猜到了答案;如今雷古勒斯突然因“家庭黑魔法事故”住进医疗翼,她更没有蠢到完全相信学校给出的解释。 “是你,对吧?”她最后问,“暑假的事情。” 雷古勒斯沉默了一下。“哪部分?” “你警告我。后来也是你把时间告诉希尔维亚。” 他没有否认。 多萝西看着他。“你是不是他们的人?” 雷古勒斯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个问题比伏地魔的摄神取念更难回答。 最后他说:“是过。” 多萝西没有立即说话。 她的神情甚至没有明显改变,只是看了他很久。 “主动的?” “是。”这一点雷古勒斯没有试图逃。 “你知道他们会伤害麻瓜出身的人?” “知道。” “包括像我这样的?” 雷古勒斯停顿了一下。“知道。” 多萝西点点头。这一下比生气更让他难受。 “我后来——” “我知道你后来救了我们。”多萝西说。 雷古勒斯没有继续。 多萝西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个铁盒上,似乎也在整理自己到底想说什么。“我很感谢你。我爸妈也活着,这件事我会记一辈子。但是如果你期待我说因为你救了我们,所以之前的事情全部没关系,我说不了。” “我没有期待。” “很好。” 她重新看向他。 “那你为什么差点把自己弄死?” 雷古勒斯一怔。 “我不知道你到底干了什么。”多萝西继续说,“学校里没人肯告诉我。但你现在这个样子,加上布莱克前几天脸色像准备杀人,我猜不是普通事故。” 雷古勒斯没有回答。 多萝西观察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情,所以死掉会比较公平?” 他终于真正抬起眼。这个问题让他想起希尔维亚。负责不等于必须死。雷古勒斯有点怀疑这是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只有自己以前觉得逻辑完整。 多萝西没有给他太多思考时间。“如果你死了,我父母也不会因此少被追杀一次。你以前帮过的那些人不会得到什么补偿。我最多就是以后每年记得,有个认识很多年的笨蛋先加入了想害我的人,然后又为了救人把自己弄死。” 雷古勒斯皱眉。“这个总结非常差。” “所以别让我有机会这么总结。”她说得太自然,雷古勒斯一时间甚至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 “而且,”多萝西补充,“你还欠我一个完整解释。我现在只知道你做过很蠢的事,又做过一些不那么蠢的事。你如果死了,我找谁问?” 雷古勒斯沉默很久,最后低声说:“等我出院。” “好。” “可能不会很好听。” “我认识你五年了,你什么时候给过我特别好听的东西?” 雷古勒斯想了一下,竟然没找到反例。多萝西终于满意,切了一块柠檬蛋糕放进盘子递给他。雷古勒斯吃了一口,停顿了一下。 “怎么样?” “很好。” “真的?” “嗯。” “你不用因为差点死掉突然学会照顾别人情绪。” “糖太多了。” 多萝西立刻瞪他。雷古勒斯低下头,又吃了一口,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点。多萝西看见了。她陪他坐了大半个下午。大部分时间都没有再谈食死徒,只讲暑假去了哪里、她父亲为什么坚持英国海岸线远胜法国南部,以及她的新室友睡觉会磨牙。雷古勒斯偶尔回答,更多时候只是听。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发现,一段关系可以不要求自己先证明什么。 多萝西一点不崇拜他。她只是把他当成认识的朋友,她也不需要他强大。也没有因为他救过自己就突然认为他是个英雄。她甚至仍然生他的气。却还是带了一盒做得不怎么好看的柠檬蛋糕来看他。雷古勒斯忽然觉得,这比“被原谅”容易接受得多。 傍晚,霍格莫德的人陆续回来。 詹姆进礼堂的时候极力保持正常,结果西里斯只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事情进展不错。彼得问他们去了哪里,詹姆含糊地说喝了黄油啤酒,莱姆斯则注意到莉莉坐到格兰芬多长桌以后心情明显很好,但十分体贴地没有追问。 希尔维亚和艾琳晚些时候在楼梯上截住莉莉。 艾琳只问:“怎么样?” 莉莉努力维持了几秒严肃。 “还可以。” 希尔维亚和艾琳同时看着她。 “很好。”莉莉终于承认,“行了吧?” 希尔维亚非常满意。“那你喜欢他?” “我说的是霍格莫德。” “霍格莫德你去了四年,莉莉·伊万斯,难道你之前跟我们去都饱受痛苦吗。”艾琳说。 莉莉立即加快脚步。希尔维亚和艾琳在后面笑。 到了晚上,几个人照常聚在一间空教室里继续检查关于有求必应屋的记录。詹姆和莉莉之间多了一点谁都没有明说的东西,西里斯坐在希尔维亚旁边时膝盖几乎一直碰着她,雷古勒斯的医疗翼床头则多了一个装着半块柠檬蛋糕的铁盒。 外面的战争并没有因为这个周末停下。 挂坠盒仍然躺在邓布利多办公室里,冠冕可能就在城堡某个房间中,福利家的麻烦也没有解决。伏地魔甚至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一件魂器。 可至少这个星期六,没有人死,没有人撤离,也没有人需要证明自己愿意牺牲到什么程度。 对于他们这一年的霍格沃茨生活来说,这已经很像一个相当不错的周末。 39. 希尔维亚小姐找到了方法 有求必应屋真正打开以后,几个人花了不到一分钟就意识到,他们之前对“藏东西的地方”理解得太文明了。 门后不是一间密室,也没有祭坛、石柜或者任何符合黑魔王审美的陈设。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几乎望不到尽头的垃圾山。几百年来,霍格沃茨的学生显然都在这里藏过自己不想被发现的东西:坏掉的课桌、缺腿的椅子、坩埚、旧扫帚、长满霉斑的书、已经辨认不出主人的校袍,甚至还有一具戴着假发的巫师半身像。东西从地面一直堆到高处,狭窄小路在无数杂物之间弯曲,远处漂浮着几盏不知道是谁留下的灯。 西里斯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最后评价:“非常符合一个自认为全校只有自己发现这里的人。” 詹姆却已经开始笑。“我们找了两年,结果伏地魔把魂器扔进了学校最大的杂物间。” “如果它真的在这里。”莉莉提醒。 艾琳已经蹲下去检查最近的一堆旧物。她没有碰,只让魔杖从表面慢慢掠过。这种地方对她而言反而是噩梦。几百年叠加的魔法痕迹几乎让每件东西都有历史,有的被恶作剧咒炸过,有的残留变形术,有的甚至还带着不知道哪一届学生留下的诅咒。想从里面找出一件黑魔法物品,不亚于在霍格沃茨所有学生同时说话的时候辨认一个人的耳语。 他们没有贸然分散。 邓布利多允许他们进入,但前提是教授必须知道位置,而且任何疑似魂器不得直接接触。麦格教授对此追加了一条:如果西里斯试图以“我只是看看”为理由碰任何东西,其他人有权直接把他缴械。西里斯认为这明显针对个人。没人否认。 真正让调查快起来的,是灰衣女士。 艾琳此前已经从她那里得到阿尔巴尼亚的线索,却始终没有问出汤姆·里德尔当年究竟如何知道冠冕的位置。现在既然已经几乎确定冠冕可能回到了霍格沃茨,邓布利多亲自去见了她。 海莲娜·拉文克劳最终承认,几十年前,一个英俊、聪明而非常会说话的学生曾经找到她。他没有一开始就询问冠冕,而是听她讲自己和母亲的故事,听她谈逃离、嫉妒以及那件被她带走的遗物。直到很久以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究竟告诉了汤姆·里德尔什么。 冠冕曾被她藏在阿尔巴尼亚的一棵空心树里。 而汤姆后来找到了它。这一下,最后一个关键环节终于连上。 里德尔毕业后离开英国,在阿尔巴尼亚得到冠冕;多年以后,他又回到霍格沃茨申请职位。那次申请毫无必要,却给了他进入城堡的机会。 希尔维亚把时间线重新写完以后,只剩一个结论。 “就在里面。” 于是搜索正式开始。 他们不可能一件一件翻。艾琳先排除明显只残留普通学生魔法的区域,莉莉负责记录,詹姆和西里斯利用活点地图与房间结构防止几个人在那些高得离谱的杂物堆中迷路。希尔维亚则做了一件一开始让所有人都很不安的事——她开始移动整个房间。不是把垃圾山全部变走。而是给它们分类。 她没有碰任何物品本身,而是让地面在不同区域缓慢升降,把几百年来随手堆积的东西分成能够行走的长廊。倾斜的木柜被石质支架托住,快倒下的旧家具被整片地面送到另一侧,狭窄道路不断从杂物中出现。 西里斯看着一条原本不存在的通道在面前成形,忽然说:“你要是五百年前出生,这房间可能已经被你整理完了。” “所以很幸运我是现在出生。” “对伏地魔不一定。”希尔维亚很喜欢这个评价。 他们连续找了三个晚上。 第三晚接近凌晨时,莉莉先发现了一尊半身像。 它本身毫无特别之处,石膏已经发黄,一只眼睛甚至被不知道谁用墨水画了一个圆圈。可半身像头顶戴着一顶老旧的假发,而假发上方,还有一件完全不属于这堆垃圾的东西。 一顶暗淡的冠冕。 银色已经因为长时间无人清理而失去光泽,但上面仍然镶着细小的蓝色宝石。额前有一行极细的文字,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足够让艾琳认出来。过人的聪明才智是人类最大的财富。没有人再往前一步。 这一次连西里斯都没有。 艾琳最先慢慢呼出一口气。“拉文克劳。” 莉莉盯着那件冠冕,声音很轻。“是真的。” 希尔维亚没有因为终于找到它而兴奋得立刻靠近。相反,她的第一反应是检查周围有没有其他保护魔法。邓布利多很快赶到,在确认它的确拥有与挂坠盒相似的异常灵魂痕迹以后,把整个半身像连同周围一小块地面一起封锁。 他们找到第二件魂器了。 没有人碰它。 没有人受伤。 甚至没有人需要打一架。 从有求必应屋出来以后,西里斯忍不住说:“这是不是我们目前最成功的一次调查?” 希尔维亚想起伯克庄园、黑尔家和那个满是阴尸的洞穴。 “显然是。” “有点无聊。” “我喜欢无聊。” 西里斯侧头看她。“你变了。” 希尔维亚觉得这大概是夸奖。 问题很快从“在哪里”变成了“怎么毁掉”。如今邓布利多手里已经有两件确定的魂器。 斯莱特林挂坠盒。 拉文克劳冠冕。 但他们仍然无法真正伤害里面的灵魂。克利切已经证明普通破坏无效。挂坠盒甚至能够抵抗多种强力咒语,金属外壳出现的损伤会逐渐恢复。邓布利多测试过几种不会直接接触内部灵魂的破坏手段,结果都一样。 魂器的容器不是不能被破坏。 而是它能够被魔法修复。 这个区别让希尔维亚突然改变了研究方向。“我们为什么一直在找能够破坏它的咒语?” 莉莉从书里抬起头。“因为我们要破坏它。” “不是。”希尔维亚把一张已经写满的羊皮纸翻过来,“我们需要的是让它损坏到连魔法都无法恢复。” 艾琳很快听懂了。“所以重点不是破坏力。” “是不可逆。” 这一次邓布利多没有立刻说话。 他显然已经考虑过相同方向。 事实上,关于魂器的极少数记载里确实提到这一点:容器必须遭受魔法无法修复的毁灭,寄存在其中的灵魂碎片才会失去依附。 问题是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东西非常少。 希尔维亚花了接近两个星期翻遍能够合法和邓布利多特别批准她的黑魔法资料。大多数所谓“不可恢复”最终只是治疗困难;切割、腐蚀、爆炸、诅咒都不够稳定。她甚至检查过几种能够永久改变物质结构的古老变形术,最后发现魂器自身的防护仍然可能抵消。 突破来自一本连封皮都已经发黑的旧书。书很薄,纸页因为年代久远而变得发脆,边缘有被火燎过的褐色痕迹,书脊上没有作者名字,只有一道早已褪色的银线。希尔维亚没有解释自己究竟通过什么渠道拿到它,只在莉莉问起时含糊地说了一句“来源比较复杂”,艾琳听完立刻决定不继续追究。她们最近接触过的资料越来越接近霍格沃茨正常教学允许的边缘,有些问题知道答案反而麻烦。 真正有用的内容只占不到两页。那是一种古老的黑魔法火焰,以施术者的魔力作为最初燃料,形成以后便会不断寻找能够吞噬的东西。普通防护很难长时间阻挡它,拥有强烈魔法性质的物体甚至会成为更好的燃料;许多能够抵抗切割、腐蚀、爆破和普通诅咒的结构,在它面前依然可能被彻底摧毁。更危险的是,施术者停止供给魔力以后,火焰也未必随之消失。它会继续增长,会从周围寻找新的力量,会在失控以后形成蛇、龙、奇美拉一类巨大而不断变化的火焰形态,直到能够燃烧的东西被吞噬干净。 书页最下面写着它的名字。Fiendfyre(厉火)。 希尔维亚把那一页重新看了一遍。 她首先注意到的是另一句话:遭受厉火完全毁灭的魔法结构,通常无法通过修复咒或常规再生魔法恢复。 她的手指停在那里。 “这个。” 莉莉从另一册书里抬头。“什么?” 希尔维亚把书推过去。 “它可能可以。” 艾琳凑近一些,读到中间的事故记录时神情明显变了。莉莉读得更快,看到第二页的时候眉头已经皱起来:“这里记录了三个失控案例。一个庄园烧掉了大半,两名施术者死亡,还有一次火焰越过了原本的防护边界。” “我看到了。” 莉莉抬眼看她。 希尔维亚已经重新把书拉到自己面前,眼睛亮得很明显。那种神情莉莉太熟悉了。希尔维亚·莫当特看似比詹姆和西里斯他们都冷静得多,但其实她骨子里有种她也预想不到的对魔法的痴迷和疯狂,她一旦遇见真正值得研究的魔法,就很容易忘记眼前的问题原本应该叫“危险”。 邓布利多听到“厉火”这个名字时,却比她们任何人都安静。他当然知道这种魔法。事实上,他甚至不需要翻那本书。 希尔维亚把资料带进校长办公室的时候,邓布利多只扫了一眼那一页,目光就已经停住。壁炉里的火烧得很安静,福克斯站在镀金栖木上,把头埋进翅膀间整理羽毛。窗外已经入夜,霍格沃茨远处的塔尖埋在一层淡淡的雾里,房间里的光落在邓布利多半月形镜片上,让人一时看不清他的眼睛。 “厉火。”他说。那语气太熟悉。 希尔维亚一下听出来了。“您用过?” 邓布利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把书合上。“这种魔法最危险的地方是什么?” 希尔维亚答得很快:“失控以后可以脱离原始施法继续增长。切断魔力供应不代表它会停止,普通灭火咒效果有限,而且高魔力目标可能会刺激它继续扩张。” 邓布利多看着她。“还有呢?” 希尔维亚停了一下。“施术者容易高估自己。” “是。”这一次邓布利多回答得很轻。 “厉火会给人一种很危险的错觉。它看起来服从你,尤其是在最开始的时候。” 希尔维亚没有说话。“它会沿着你指出的方向走,会接受你给它的第一道边界,会让施术者以为自己已经理解了它。”邓布利多缓慢地说,“而真正的问题通常发生在那之后。” 西里斯靠在一旁,本来一直在翻那本旧书,听到这里抬起头。“情绪会影响它?” 邓布利多看了他一眼。“很多高阶魔法都会受到施术者状态影响。” 西里斯却明显还想问,希尔维亚已经先一步开口:“所以不能把控制建立在施术者始终冷静这个前提上。” 邓布利多的目光重新落到她身上。“很好。” 希尔维亚却已经开始兴奋起来。 “那就更简单了。我们不需要证明我永远不会失控,只需要让失控本身也被算进结构。” 她把一张空白羊皮纸拉过来,羽毛笔落得很快。“厉火本身不能削弱。如果它能摧毁魂器,原因很可能正是这种不可逆的破坏能力;把火焰压到普通魔法可以轻易处理的程度,也可能把真正有用的部分一起削掉。所以要控制的应该是空间。” 西里斯马上听懂了。“把它关起来。” “更准确一点,限制它能接触的东西。” “第一层防火?” “普通防火没意义。” “那就让里面没东西给它烧。”西里斯说。 希尔维亚抬头看他,西里斯也正好看过来。那一瞬间,两个人脸上的兴奋几乎一样。 希尔维亚立刻在纸上画出第一层结构:“最内层用几乎不提供持续魔法燃料的材料,真正的魂器放在中心。外面再做一层独立变形结构,如果火焰魔力水平超过阈值——” “压进去。”西里斯接道。 “对。” “如果压不住?” “第三层。” “再压。” “不是简单重复。第二层负责缩小活动范围,第三层直接切断外部魔力来源。” “包括你的?” 希尔维亚笔尖顿了一下。“包括我的。” 西里斯已经走到桌边,俯身看她的草图。他一只手撑在桌沿,黑发随着低头的动作落下来一点,灰眼睛一直盯着那些越来越复杂的线条。“如果厉火反过来开始吃你的魔力呢?” “外层直接断。” “怎么保证不是你自己判断?” 希尔维亚停了两秒,随后在图上又加了一条线。“独立触发。” “谁提供?”两个人同时抬头看向邓布利多。 办公室突然安静了一瞬。希尔维亚显然已经完全进入状态,刚才那点关于危险的谨慎很快被真正的研究兴趣取代。她开始解释魔力阈值怎样判断,空间缩小可以怎样利用变形结构自行完成,为什么最外层不能依靠她持续施咒,甚至已经开始推测厉火会不会优先吞噬魂器本身的异常魔力。 西里斯站在她旁边,显然同样兴奋。他平时对理论研究的耐心远没有希尔维亚那么强,可厉火这种东西恰好击中了他最喜欢的部分——危险、强大、难以驯服,而且拥有一种近乎狂妄的力量感。他会在希尔维亚画错位置时直接伸手点出来,也 会提出完全从实战角度出发的问题,两个人一边说一边改,偶尔为了某个结构到底应该向内还是向外坍缩争两句,很快又同时想到下一层。 邓布利多一直没有打断。他站在壁炉旁,看着他们。 希尔维亚正低着头,深棕色长发从肩侧落下来,几乎碰到羊皮纸;西里斯靠得很近,手指按着图上某个位置,正在说如果第一层提前破坏,第二层应该比预计更快关闭。希尔维亚嫌他挡住自己的字,伸手把他的手推开,西里斯也不生气,只换了一边继续看。他们年轻和骄傲得得令人难以忽视,也太熟悉。 有那么一瞬间,邓布利多甚至没有继续听他们具体在说什么。 许多年前,也曾经有两个十几岁的年轻巫师这样站在一张桌子旁边。夏天很长,窗外阳光耀眼,世界似乎大得足够容纳所有未来。他们都太聪明,也太年轻,年轻到相信凡是能够想出来的事情,大概就能够找到实现的方法。一个人的话刚说到一半,另一个人已经知道后面是什么;羊皮纸上永远画满修改过的魔法结构,新的想法来得太快,快到他们常常来不及为前一个结论停留。 那个时候,他们也会因为危险的魔法兴奋。会讨论火焰、控制、力量可以延伸推到哪里。甚至会在某一个深夜里相信,只要他们两个都在,就没有什么真正值得害怕。 只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邓布利多想起时,记忆都像泛黄的羊皮纸一样模糊,可是他却记得当时对方的神采和表情。 邓布利多这些年的平静很像一座深得看不见底的湖。学生、教授、战争、伏地魔,甚至死亡本身,也很难让水面真正失去控制。可这一刻,他看着西里斯低头和希尔维亚说话,看见那个年轻女孩因为想到新的结构而眼睛发亮,湖面上像忽然裂开了一道很细的纹。 西里斯忽然抬头。“教授?” 邓布利多回过神,他脸上已经重新恢复平常的神情。 “你刚才说,如果魂器本身的魔力反应高于外围结构,厉火可能会优先追逐它?” 希尔维亚立刻点头。“至少有这个可能。我们需要实验,而且先不能用魂器。应该找一件拥有高强度永久防护的黑魔法物品测试,让厉火在一个完全封闭的结构里选择燃料。如果它真的会优先吞噬更强的魔法对象,整个设计会容易很多。” 她说得越来越快。 “第一轮只测试燃烧方向,第二轮测试切断施术以后它还能维持多久,第三轮直接模拟我失去控制。如果三层结构都能在我停止施法以后自行完成,才有资格拿魂器进去。” 她终于停下来。 邓布利多看着她。“你已经决定要做了。” 希尔维亚听出这并不是询问。“我认为值得。” “即使失败意味着你可能无法及时收回火焰?” “所以您要在。” 邓布利多微微挑眉。“你倒安排得很自然。” “因为如果世界上有谁能在我彻底失控以后压住它,我目前只想到您。” 西里斯在旁边点头,仿佛这个结论完全合理。 邓布利多忽然有一点想笑,年轻人总是这样。 “希尔维亚。”邓布利多说。 “嗯?” “还有一件事。” 她安静下来。 邓布利多的语气重新变得认真。“不要因为你拥有足够多的魔力,就开始把魔力当作所有问题的答案。” 希尔维亚没有立即说话,这句话比“厉火危险”更像是在提醒她本人。 “你的优势一直很明显。”邓布利多继续说,“所以你很容易习惯在结构失效以后再加一层魔力,在控制不够的时候再扩大施法,在别人需要一条退路的时候由你亲自替他们撑住出口。” 希尔维亚看着他。 “厉火会奖励这种习惯。” 她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它会让你觉得,再给一点,就能重新控制。再多一点,就能压回去。再多一点,就能让它重新听话。”邓布利多停了一瞬。“永远,不要迷恋这种感觉。” 办公室里的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很快又沉下去。 希尔维亚第一次觉得他这句话里似乎还有别的东西。她当然不知道是什么。邓布利多也没有打算告诉她。 西里斯却难得没有插科打诨。他看了一眼希尔维亚,又看向邓布利多,刚才那种因为危险魔法而产生的兴奋淡了一点。“所以最后一层一定不能由她自己维持。” 邓布利多看向他。“对。” 西里斯点头。“那我同意。” 希尔维亚转头。“你什么时候拥有批准权了?” “刚才。” “谁给的?” “我自己。” 她刚准备说什么,西里斯已经低头在图上指了一处。“这个地方也要改。你如果失去意识,第一层断得太慢。” 希尔维亚的注意力立刻被拉回去。“不会,触发条件在这里。” “那如果火先绕过去?” “绕不过。” “为什么?” “因为——” 两个人很快重新争起来。 邓布利多站在那里,静静看了一会儿。他曾经以为,有些画面这一生只会拥有一次。 两个年轻人,一张写满魔法结构的羊皮纸,危险得近乎荒唐的想法。。还有那种相信世界终究可以被他们理解、拆开、重新设计的年轻气盛。那时他们鲜衣怒马,聪明得近乎傲慢,觉得未来就在手里,任何力量都只需要找到正确的主人。后来他花了大半生才明白,真正困难的从来都不是获得力量。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停止,什么时候还结束。 希尔维亚忽然抬头。“教授,所以可以吗?” 邓布利多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可以。”他补了一句:“在我和米勒娃在场,所有防护提前检查完成的情况下。第一次只允许极小规模测试。你们任何一个人如果临时改变计划,实验立刻终止。” “可以。”希尔维亚答得非常快。 “还有,”邓布利多看着她,“一定要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她这次顿了一下。“好。”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 他最后还是允许了,也许因为方案本身确实值得尝试,也许因为他们已经学会给失控留下退路。还有一点更私人、更久远的原因,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很多年前,他曾经和另一个人站在火焰面前,以为伟大的力量只需要伟大的意志。如今,他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讨论的却是,如果我们失控,怎样让别人还能活下来。这个区别足够让他重新相信一次。 40. 希尔维亚小姐学会玩火 厚重的石门一合,外面的声音立刻被隔绝,只剩下一点模糊得几乎听不清的回响。地下石室比霍格沃茨大多数教室都冷,墙面经过多层隔离魔法处理,没有挂毯,也没有画像,连平日用于照明的火把都撤掉了,只在四角嵌着几盏稳定的白色魔法灯。冷光从上方落下来,把中央那套封闭结构照得清清楚楚。测试用的黑魔法物品被放在最内层的平台中央,外面依次套着三层彼此独立的防护:第一层限制活动范围,第二层负责在魔力波动超过阈值时自动向内坍缩,最外层完全脱离希尔维亚本人的持续控制,由邓布利多和麦格共同维持。任何一层出现问题,都不至于把其他部分一起拖垮。 第一次测试不允许多余的人进入。西里斯和詹姆都被留在外面,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希尔维亚反而觉得很好,她并不需要观众。真正让她在意的是中央那一小块空间,以及还没有出现的火焰。过去几天里,她把所有能找到的厉火资料反复看了很多遍,甚至已经记得那些事故记录分别出现在书页的什么位置。她知道它会怎样脱离原始施法继续增长,知道它会寻找新的燃料,也知道很多巫师第一次使用时都会产生一个危险的错觉——自己仍然掌握着主动权。 邓布利多之前那句提醒直到现在还留在她脑子里:不要太依赖自己的魔力。 希尔维亚并不否认自己依赖力量。更准确一点,她喜欢力量。她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和大多数同龄人不一样,魔力储量更高,控制也更稳定,很多别人需要反复练习的变形术,她往往只要理解结构以后就能做出来。久而久之,她形成了一种很自然的习惯:墙不够厚,就再加一层;范围不够,就扩大施法;一次同时控制五个目标不够,那就练到十个。很多人遇到问题时会先考虑怎样绕过去,她更习惯直接把问题压下去。这种方式曾经让她赢过很多次,也确实救过她和别人,所以她很少认真怀疑过这种习惯本身。 她甚至觉得,力量是一种很漂亮的东西。尤其是在它真正服从的时候。 希尔维亚举起魔杖,确认第一层防护已经锁死,又看了一眼第二层自动坍缩结构的触发点。最外层的两个节点分别掌握在邓布利多和麦格手里,意味着即使她本人失去意识,外部防护也不会立刻崩溃。所有条件都按她设计的方式准备完毕以后,邓布利多才平静地说:“可以开始。” 希尔维亚点了点头。她念出咒语的声音并不大。魔杖尖端最初只亮了一瞬,随后,一簇火焰从那里生出来。希尔维亚第一眼就知道书里的描述远远不够。厉火没有壁炉火焰那种令人联想到温暖的橙红色,最中心亮得近乎发白,边缘却浮着一层极深的蓝金色,像某种温度已经高到把普通颜色烧掉的东西。它从魔杖尖端离开以后没有顺着热气向上升,而是沿着她给出的方向迅速向前游去,动作流畅得近乎像活物。 那一瞬间,希尔维亚产生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感觉。 它听见她了。 这种感觉比单纯的“控制”更让人着迷。变形术里的物质会服从结构,魔咒会服从施法意图,可厉火像是拥有某种更接近本能的东西。它理解了方向,然后自己向前。最初的火焰还只是一条细长的亮线,等它碰到中央那件黑魔法物品时,整个火流猛地向上暴涨,前端短暂形成一张张开的兽首,牙齿和颈部都由不断卷动的蓝金色火焰构成。形态只维持了一瞬,随后又重新坍回没有固定轮廓的火流,可那一下已经足够让希尔维亚明白为什么历史上会有人对这种魔法产生近乎痴迷的兴趣。也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前仆后继地为黑魔法献上信仰和生命。 太强了。更危险的是,它知道自己很强。 希尔维亚能感觉到魔杖与火焰之间仍然存在联系,只要她愿意,再多给一点魔力,厉火会立刻变得更大、更快,也更完整。那种诱惑非常直接,甚至比她预想中更难忽视。她很清楚自己只需要再推一点,就可以看到更大的兽形、看到火焰怎样真正吞没目标,也能更快确认它对高强度魔法结构的破坏能力。 她的手指几乎没有动,心里却已经把那一步想得非常清楚。 然后她想起邓布利多的话。 于是希尔维亚没有继续。 她主动切断了最初的施法。 真正危险的地方立刻出现了。魔杖与厉火之间的直接联系消失以后,那团火焰没有熄灭,甚至只停顿了极短的一瞬便继续沿着目标表面扩张。它开始自己寻找能够吞噬的东西,已经不再需要希尔维亚给出下一步方向。火焰撞上最内层边界后猛地向两侧翻卷,又重新折回来,像一头第一次发现笼子的动物在迅速测试周围空间。第一层结构稳定地承受住冲击,几秒后,魔力波动达到预设阈值,中层石壁开始按照希尔维亚提前留下的变形结构向内闭合。 希尔维亚没有再碰墙体。这是整个设计最重要的一点。她必须确认这些结构在她不继续控制的情况下也能完成。 火焰在不断变小的空间里重新卷回中央,颜色越来越亮,形态也越来越不稳定。那件测试用的黑魔法物品原本能够抵抗多种普通破坏咒,表面甚至附着着一层几乎永久的防护,可在厉火真正缠上去以后,那层魔法开始出现一种完全不同的变化。它没有像受到爆破咒那样裂开,也没有像被腐蚀一样一点点破损,整个物品的轮廓先是扭曲,随后原本维持结构的魔力像被强行撕散,表面用于修复和自我维持的纹路一个接一个熄灭。 希尔维亚看得几乎忘了眨眼。她过去研究过很多破坏魔法,也见过强力诅咒造成的效果。绝大多数破坏的本质仍然是在“物体”上制造损伤,只要核心魔法结构还在,就还有恢复的可能。厉火做的事情完全不同,它直接把维持“这件东西是什么”的魔法秩序一起烧掉。这才是真正的不可逆。 她忽然有一点兴奋得发冷。 邓布利多始终站在外层,没有催促,也没有因为测试正在成功就放松。等到中央空间已经收缩到预设极限,厉火依旧没有自行停止时,他终于抬起魔杖。希尔维亚感觉到另一股完全不同的魔力进入结构,稳定、深厚,几乎没有任何多余波动。最外层防护收紧,原本还在向边界撞击的火焰被强行压回中央,活动范围一点点缩小,最终只剩下很薄的一圈蓝金色亮光,随后彻底消失。 地下室安静下来。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种被高温和魔力共同灼过的味道,却没有普通燃烧以后那种明显烟气。希尔维亚站在原地,没有马上说话。她刚才切断施法以后,那种与厉火的联系已经消失,可身体里还残留着一点奇怪的感觉,像某条原本被强行打开的魔力通道没有完全闭合。很轻,甚至谈不上不适,她只当作第一次施放这种高阶黑魔法后的正常反应,下意识活动了一下手指。 邓布利多已经走到冷却下来的结构前。麦格教授跟在后面。 两个人都没有直接碰残留物,只用魔杖检查魔法反应。原本那件黑魔法物品已经失去了完整形态,最重要的是,附着在上面的永久防护也没有重新出现。那些本来会在普通破坏后慢慢恢复的魔法结构彻底沉寂了,连修复的基础都已经消失。 希尔维亚终于走近一点。“可以。” 邓布利多侧头看她。“可能可以。” “这已经是您今天最接近‘可以’的回答了。” 邓布利多笑了一下。“还是要小心。” 希尔维亚也笑。她低头看着那片已经彻底失去魔法反应的残留物,心里却还停留在刚才厉火第一次离开魔杖时的感觉上。那种力量太容易让人理解为什么有人会高估自己。只要继续给,它就会继续长;而对一个从小就习惯靠增加魔力解决问题的人来说,“再多一点”甚至不需要经过思考。这比失控本身更危险。希尔维亚知道。她骨子里天生对未知有着痴迷,知道危险,并没有让她对这种魔法失去兴趣,反而更想把它弄明白。 第二次测试使用了防护更强的物品,重点检查厉火在面对不同魔法层时会不会改变优先目标。第三次则专门模拟失控:希尔维亚在火焰达到一定规模后主动停止所有控制,同时退出主结构,让预先设置的三层防护独立完成压缩和隔离。测试过程中有一次第二层关闭得比预计慢了不到一秒,希尔维亚当晚便重新调整了触发条件;另一次厉火沿着魔力连接追向外层节点,她又增加了独立切断机制。每一次测试结束以后,她都会觉得离真正的答案更近了一点,同时也越来越熟悉厉火经过魔杖和身体时留下的感觉。每一次施放以后,魔力里都会留下极淡的余热。它通常很快消失,希尔维亚从未特别在意。她过去做高强度变形术以后同样会有疲惫感,因此很自然地把两者归进同一类反应里。 邓布利多却开始要求她每一次测试之间至少间隔一天。 希尔维亚对此有点不满。“我没有魔力透支。”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能连续?” 邓布利多看了她一会儿。“因为魔力消耗并不是唯一需要恢复的东西。” 希尔维亚皱眉。“还有什么?” “等我们更确定以后再回答你。”这是非常典型的邓布利多式答案。 希尔维亚不喜欢,可最终还是照做。 直到三次不同条件的测试全部通过,预设封闭结构能够在她停止控制、切断魔力甚至模拟失去意识的情况下自行完成,邓布利多才真正允许他们拿魂器做第一次实验。 他们选择了斯莱特林的挂坠盒。 那天晚上,地下石室里的人比测试时多了一些。邓布利多和麦格当然都在,莉莉负责后续检查和应急处理,艾琳负责确认残留魔法结构,雷古勒斯也被允许进入。西里斯原本仍然被安排在外层,结果他直接提出反对,理由很简单:“那东西差点杀死我弟弟。” 邓布利多看了他几秒,最终允许他站在第二层防护外面。 挂坠盒被送进封闭结构以前,雷古勒斯站在原地看了它很久。 金色的小盒子安静地躺在平台中央,外观看起来甚至称得上精致。绿色宝石依旧暗暗反着光,表面没有因为洞穴、克利切或者过去那些失败的破坏尝试留下太明显的损伤。很难想象这样一件东西曾经值得他计划拿自己的命去换,也很难想象里面藏着伏地魔被主动撕裂的一部分灵魂。 雷古勒斯以前觉得,只要能把它从洞穴里带出来,自己死在那里也没关系。现在重新看见它,他忽然觉得那时的想法非常遥远。像另一个更年轻、更急于用死亡解 决一切的人留下来的东西。 希尔维亚站在控制位置,确认所有节点以后抬起魔杖。“准备?” 邓布利多点头。 厉火再次出现。 真正的魂器和测试物品完全不同。 第一道蓝金色火焰碰上挂坠盒的瞬间,中央空间里突然传出一阵极尖锐的声音。它不像金属受热,也不像任何正常生物发出的叫声,更像某种被压缩在极小空间里的东西突然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挂坠盒剧烈震了一下,随后猛地弹开。 雷古勒斯脸色一下变白。 一双猩红色的眼睛在火焰中睁开。那双眼睛属于伏地魔。即使隔着防护层,雷古勒斯也立刻认出来了。 西里斯往前走了半步。 “别动。”希尔维亚说。 厉火开始沿着挂坠盒边缘卷进去。魂器内部的声音也随之变化。最开始还是伏地魔的声音,低沉、冰冷,随后忽然变成沃尔布加。雷古勒斯听见母亲说他背叛了布莱克家,听见她说西里斯至少敢公开反抗,而自己只是一个两边都不敢真正选择的懦夫。下一秒,声音又变成了西里斯,带着他最熟悉的讥讽,说从来没有真正把这个弟弟放在心上。 雷古勒斯的手指慢慢收紧。 然后是希尔维亚。她的声音比前两个更平静。 “你以为我是在认可你?我只是可怜你。” 最后出现的是多萝西。这一句最轻。“我不会原谅你。” 雷古勒斯站在那里。 以前的他或许会需要逐句反驳这些话,或者至少证明其中哪一句是假的。现在却忽然发现,没有这个必要。 西里斯确实曾经不理解他。 希尔维亚也确实对他的很多选择失望过。 多萝西以后知道全部真相以后,可能真的不会完全原谅。 而他却是实实在在的,痴迷过黑魔法,崇拜过伏地魔,也加入过食死徒。魂器唯一擅长的,就是把真实里最痛苦的部分挑出来,再告诉人:既然这些都是真的,那你就应该永远留在这里,永远在痛苦里沉沦,永远受折磨,永远不见天日。这曾经也是他的想法 雷古勒斯忽然明白了,事实不是判决。他抬起头。“烧掉它。” 厉火在接触真正魂器以后表现出的活跃程度远远超过测试,它几乎本能地追着挂坠盒的魔法反应收紧,蓝金色火焰不断卷过金属表面。希尔维亚可以清楚感觉到它想要更多魔力,甚至像沿着原本已经切断的连接向她这里重新伸过来。 那种感觉又出现了。只要再多一点魔力,她的力量好像就会无限制的增长一般。 下一秒,厉火自己找到了魂器最深处的魔法核心。 挂坠盒第一次真正开始熔化。金色表面没有像普通金属一样缓慢变软,而是从内部开始失去形态。那双猩红色眼睛猛地扭曲,整个封闭空间里响起一声几乎让石壁都跟着震动的尖叫。外层防护同时亮起,邓布利多抬起魔杖,麦格也立刻维持住另一侧节点。希尔维亚能感觉到那一瞬间厉火的力量突然向外冲了一次,像某种终于意识到自己无路可逃的东西在最后撞击笼子。 她的胸口随之猛地一热。 紧接着,火焰被重新压回中央。 几秒以后,一切安静下来。挂坠盒消失了。原本摆放它的位置只剩下一小片发黑的残渣,失去光泽,也失去所有能够让人产生不适的魔法波动。邓布利多靠近检查。魔杖尖端一次次从残渣上方掠过,最后连那种令人极其不舒服的灵魂魔法痕迹也没有重新出现。他点点头。 雷古勒斯站在原地,很久以后才慢慢吐出一口气。西里斯走到他旁边,什么也没说没,只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希尔维亚却已经转头看向房间另一侧的封存盒。里面放着拉文克劳的冠冕。 西里斯很快发现她的视线。 “你现在是不是在想,既然都准备好了,不如今晚顺便把第二个烧掉?” 希尔维亚认真思考了两秒。 邓布利多甚至没让她回答。“不是今天。” 她有点遗憾地撇了撇嘴。 西里斯在旁边直接笑出来。“莫当特小姐也有被强制下班的时候。” 希尔维亚转头瞪他。西里斯伸手,非常顺手地揉了一把她的头发。动作快得她都没来得及躲。刚刚还梳理得很好的深棕色长发立刻乱了一小片。希尔维亚的表情瞬间变了。“布莱克。” 他已经往后退了半步。“很好看。” “你死定了。” 雷古勒斯站在旁边,看着自己哥哥在摧毁伏地魔魂器后的两分钟内又开始做这种完全不怕死的事情,忽然觉得刚才那种压在胸口很久的沉重散了一点。 可那天晚上回寝室以后,希尔维亚洗完澡躺在床上,右手仍然残留着一点很淡的热意。 她抬起手看了一会儿。皮肤没有任何变化。魔力运行也很正常。希尔维亚只当是第一次真正摧毁魂器以后留下的疲惫,很快把手放回被子里。她并不知道,有些魔法被切断以后,并不会立刻真正离开施术者。尤其是那些曾经被大量魔力喂养过、又短暂尝过强大的灵魂滋味的火焰。至少现在,她还不知道。 41. 希尔维亚小姐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斯莱特林的挂坠盒被毁以后,拉文克劳的冠冕只多活了四天。 倒也不是邓布利多忽然变得冒进。第一次真正摧毁魂器以后,他们已经验证了希尔维亚设计的封闭结构能够承受厉火,而接下来的四天里,她几乎把那套装置重新拆了一遍。最外层防护被进一步加固,麦格教授把两个仍然依赖临场反应的节点改成固定变形结构,邓布利多则在最外围添了一道完全独立于希尔维亚的熄灭机制。到了第四天,原本还带着实验性质的石室已经变得严密而冰冷,层层嵌套的防护线围住中央那一小块空地,看起来不像实验室,倒更像一座专门替魂器准备的小型刑场。 冠冕被送进去以前,艾琳坚持做最后一次检查。它远比挂坠盒安静,银质边缘因为漫长岁月而失去了原有光泽,镶嵌其上的蓝色宝石却依旧漂亮,灯光落进去时还能折出很冷的光。额前那句“过人的聪明才智是人类最大的财富”仍旧清晰,一个象征智慧的遗物,被一个认为自己比世上绝大多数人都聪明的少年骗走、玷污,最后藏进霍格沃茨最大的一座垃圾山里,这件事本身就带着一种近乎刻薄的讽刺。 莉莉隔着防护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海莲娜知道吗?” “知道。”邓布利多回答。 艾琳抬起头。“她怎么说?” 邓布利多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烧掉。” 希尔维亚很喜欢这个意见。 厉火再次亮起来时,她已经比第一次熟练许多。蓝金色火焰从魔杖尖端滑出去,在封闭空间里迅速找到冠冕,那种几乎像活物一样的魔力反馈仍然会让她心里产生短暂的兴奋,只是这一次她知道该在什么地方停。火焰刚刚缠上银质边缘,冠冕便开始剧烈震动,细小的蓝宝石接连崩出裂纹,空气像被某种力量拧了一下,一道人影从火中慢慢显出来。 那是个很年轻的男孩,大约十六七岁,黑发整齐,脸色苍白,五官漂亮得近乎没有温度。倘若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一切,很难把眼前这张脸和几十年后的伏地魔联系起来。可邓布利多看着他时,神情没有任何疑惑。 汤姆·里德尔。 那道影子没有先看邓布利多,反而把视线落在了希尔维亚身上。猩红色尚未彻底侵入年轻时代的眼睛,眼神却已经有了后来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审视感。“你觉得自己与我不同?” 希尔维亚握着魔杖,厉火仍然沿着预先设定的范围燃烧。她没有为了更快摧毁冠冕而增加魔力,只平静地回答:“非常不同。” 影子微微笑了。“你想要力量。” “是。” “你认为自己比大多数人强。” “也是。” 莉莉下意识侧过脸看她。希尔维亚却连否认的意思都没有。她从来不认为承认自己的野心、天赋或者对力量的喜爱是什么羞耻的事情,而魂器似乎也正是在等待这一点。年轻的汤姆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深了一些:“那么区别在哪里?” 这个问题如果出现在几年前,希尔维亚也许会给出一个更长、更聪明、更漂亮的答案。如今她却只看了他一会儿,甚至没有花多少时间思考。“我不需要别人跪下,才能知道自己站得高。” 那道影子的笑意停住了。 下一秒,厉火整个卷了上去。 年轻的面孔被蓝金色火焰吞没,银制冠冕剧烈震颤,最后从正中裂开。宝石接连熄灭,原本依附其上的魔法结构像被一层层从内部剥掉,直到艾琳再也检测不到任何灵魂反应,石室才真正安静下来。没人欢呼。艾琳走上前,仔细检查两遍以后才放松一直绷着的肩膀;莉莉又确认了一次,邓布利多最后检查残留,直到他点头,所有人才真正承认第二件魂器已经消失。 石门打开以后,西里斯第一个走进来。他先扫了一眼地上的残渣,随后看向希尔维亚,灰眼睛里带着一点很明显的笑。“你刚才回答得挺快。” “因为问题很简单。” “我还以为你至少会犹豫一下,想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很像他。” 希尔维亚慢慢转过脸。“你想和我决斗?” 西里斯沉默不到一秒。“突然觉得完全不像了。” 詹姆在后面笑出声。 两件魂器真正被摧毁以后,这场持续了两年多的调查第一次有了某种能够握住的实感。过去他们知道伏地魔也许撕裂了灵魂,后来找到了拥有高度嫌疑的遗物,再后来从阴尸守卫的洞穴里带回真正的挂坠盒。可直到此刻,两个曾经真实存在的灵魂碎片已经彻底消失,他们才终于能够把那句过去听上去近乎荒谬的话说得更确定一些:伏地魔能够被杀死。他费尽心思藏起来的秘密,也会一个一个减少。 邓布利多却在当天晚上给这股刚刚生出的乐观泼了一点冷水。摧毁魂器固然困难,找到它们才真正消耗时间。拉文克劳的冠冕之所以能够被发现,是因为霍格沃茨、海莲娜和汤姆当年的行踪最终组成了一条完整线索;斯莱特林的挂坠盒更是雷古勒斯几乎拿一条命换来的。掌握厉火以后,他们只是拥有了一把终于能打开锁的钥匙,剩下的门并不会因此主动出现在他们面前。 “所以现在轮到戒指?”詹姆坐在校长办公室的长桌边,手指点了一下调查表。 桌上还留下冈特家的戒指、赫奇帕奇的金杯,以及几个仍旧空白的位置。至于魂器究竟有多少,他们目前依旧没有真正证据可以确定。邓布利多没有马上回答詹姆,只从旁边取出一份旧得发黄的档案,推到桌面中央。 那是小汉格顿多年前的一份死亡记录。 汤姆·里德尔的父亲和祖父母在同一天死在家中,尸体上没有明显伤口,当地麻瓜警方始终无法解释真正死因。魔法界也从未公开把这件案子与当时仍然拥有优秀学生名声的汤姆·里德尔联系到一起。莉莉把年份与冈特家的资料摆在一处,只看了片刻便皱起眉:“他那时候还在霍格沃茨。” “十六岁。”艾琳说。 希尔维亚的目光从三个人的死亡日期移到冈特家的戒指。赫普兹巴·史密斯的死亡与金杯、挂坠盒失踪彼此重叠;冠冕则很可能在汤姆前往阿尔巴尼亚以后被制作成魂器;如今第三条线也开始显出相似的形状。重要的遗物,紧接着是一场死亡。倘若魂器的诞生必须依赖谋杀来撕裂灵魂,那么他们从前只追踪物品的思路本身便少了一半。 “我们应该查死者。”莉莉低声说。 希尔维亚看着那份档案。“冈特旧宅。” 邓布利多点了点头。“我也这样想。” “什么时候?” “我去。” 西里斯和詹姆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希尔维亚却只是看着邓布利多,停了两秒才问:“一个人?” 邓布利多也停了一下。 “教授,”希尔维亚语气非常平静,“我们刚刚花了两个星期讨论为什么雷古勒斯独自处理魂器是一个非常糟糕的决定。” 不远处的雷古勒斯闻言抬起头,显然觉得自己在这里承担了某种很不体面的教学案例。 “我不认为你有资格加入这次行动。”邓布利多说。 “我没说我要去。” 希尔维亚说完,非常自然地把目光移向麦格教授。 麦格教授原本正在看档案,察觉几个人同时看过来以后,神色顿时变得微妙。西里斯低头忍笑,詹姆干脆转开脸。 “我只是建议校长别一个人去。”希尔维亚继续说,“尤其我们已经知道,伏地魔对自己的收藏很喜欢加一些过分的保护。” 邓布利多看看她,又看看麦格。大概连他也没有料到,有一天会有学生把他平日劝别人谨慎的逻辑原封不动地还回来。几秒以后,他居然同意了。 希尔维亚相当满意。 真正变化最大的那个人,却始终是雷古勒斯。庞弗雷夫人允许他恢复大部分课程以后,他重新出现在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关于他为什么住院的传言已经发展到七八个版本,最夸张的一种说布莱克家在某场古老继承仪式里要求他独自杀死一条龙。雷古勒斯听见以后连澄清都懒得做,他甚至觉得这个版本非常好,至少比阴尸、魂器和自己曾经打算死在一个海边洞穴里的真相安全得多。 黑魔标记仍然留在他手臂上。从表面来看,他仍然属于伏地魔。邓布利多原本希望把他立即彻底抽离食死徒的网络,雷古勒斯却拒绝了。这次他没有再陷进那套“只有我留在那里才能救人”的逻辑,只提出一个十分具体的风险:伏地魔如今还不知道洞穴已经被破坏,也不知道雷古勒斯背叛。如果布莱克家的次子在这个时候突然彻底消失,反而可能促使对方立刻检查挂坠盒。 这条理由让所有人都不得不认真考虑。 最终,他们选择了一个并不完美的折中办法。雷古勒斯不再主动争取任何食死徒任务,也不独自处理任何与魂器相关的信息,只保持最低程度的联系,继续扮演那个年轻、沉默、家世足够可靠的布莱克继承人。如果必须参加某次聚会,他会提前留下地点和时间;如果黑魔标记突然召集,银片同时启动;任何要求他亲自行动的任务,都必须至少有第二个人知道。 西里斯听完计划以后只评价了一句:“还是很蠢。” 雷古勒斯平静回答:“比我上次的计划好。” “标准太低。” “那你的计划?” “把你关在霍格沃茨直到毕业。” “所以我还是选择邓布利多的。” 兄弟俩如今已经可以这样正常地互相讨厌了。 某种意义上,这反而是一种很明显的进步。西里斯终于开始承认雷古勒斯是一个会做出和自己不同判断的独立的人,而不再把他单纯看成必须从布莱克家和食死徒手里抢回来的弟弟。他依然担心,也依旧认为雷古勒斯留下来的决定危险得要命,可至少没有再次试图替他完成决定。雷古勒斯也慢慢学会,西里斯的反对并不天然等于控制。两个人之间那些积攒了很多年的东西当然不可能突然消失,他们只是终于停止要求对方先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开始重新认识眼前这个非常难相处的人。 多萝西对此评价:“进步巨大。” 雷古勒斯问:“你从哪里得出的结论?” “昨天布莱克在走廊看见你,只说了一句你脸色还是很差,没有直接把你拖回医疗翼。” “令人感动。” “你应该珍惜。” 多萝西和雷古勒斯最近见面的次数明显多了,可两个人仍然没有急着给这段关系取名字。雷古勒斯已经把答应她的“完整解释”讲完,没有删掉自己主动加入食死徒的部分,也没有把后来的泄密和背叛包装成一场从一开始就计划好的卧底行动。多萝西听完以后整整一天没找他。雷古勒斯那天晚上第一次真正觉得,也许她不会再回来。 第二天下午,多萝西却重新坐到了他旁边,只把一本之前借走的书放回桌面,说:“第六十二页你做的批注是错的。” 雷古勒斯愣了一下,随后把书拉过来。“哪里错?” 她没有说原谅,也没有宣布一切恢复如初。 雷古勒斯发现自己反而松了口气。 十一月底,邓布利多和麦格去了小汉格顿。他们没有带任何学生,回来的时候两个人也都没有受伤。希尔维亚得知这一点以 后明显满意,甚至在邓布利多把一只施加了十几层封锁魔法的石盒放到办公桌上时先说了一句:“很好。” 邓布利多看她。“什么很好?” “您没有碰。” 这句话说得像在检查学生有没有按照安全规范完成作业。麦格低头整理袖口,嘴角似乎动了一下。艾琳先检测石盒外围,确认里面至少叠着三种诅咒,其中一种只要直接接触目标,就会沿着施术者的魔力迅速扩散。 邓布利多这一次没有回应。 石盒最终打开以后,一枚镶嵌黑色宝石的戒指安静地躺在里面。戒指本身甚至谈不上漂亮,最醒目的地方是那块深色石头,上面刻着一个古老而简洁的符号:一道竖线,一个圆,以及将它们包围起来的三角形。 希尔维亚最先注意到的却是邓布利多。 老人看见那枚戒指的时候,目光短暂地停住了。 只有一瞬。 那种停顿太轻,旁人甚至很容易把它理解成单纯的确认。可希尔维亚已经认识邓布利多足够久,知道他的平静往往深得像一片看不见底的水。正因为这样,水面上一点细微的波纹才格外显眼。 “您认识这个符号?”她问。 邓布利多安静几秒。“认识。” 他没有再解释。 希尔维亚也没有追问。那大概属于另一个故事,而且显然不是今天适合打开的故事。 艾琳最终确认了戒指上的灵魂反应。第三件魂器成立。这一次他们甚至不需要重新讨论摧毁方式,厉火结构早已准备完成。戒指本身的诅咒远比冠冕危险,因此希尔维亚没有直接取出目标,而是连同石盒内部的支撑一起送进封闭结构,自始至终没有人真正碰到它。 厉火点燃以后,戒指的反应却比前两件魂器剧烈得多。黑色宝石忽然发出一道强光,蓝金色火焰后方出现了几道模糊的人影。一个年轻女孩,一个女人,还有一个男人。希尔维亚不认识他们,可她几乎本能地看向邓布利多。 他的目光已经移开。 “继续。”他说。 声音很稳。 希尔维亚只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后继续控制封锁。厉火卷过黑色宝石,戒指上原本极其顽固的魔法结构迅速开始崩解。石头最后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从中央断成两半,那几道人影也随之消失。魂器反应彻底熄灭以后,邓布利多仍站在原来的位置,很久没有动作。 希尔维亚第一次隐约意识到,一件魂器真正危险的地方,有时未必来自伏地魔藏进去的那片灵魂。还可能来自它在成为魂器以前,曾经对另一个人意味着什么。 第三件魂器毁掉以后,桌上的结构已经比从前清晰得多。戒指和里德尔父系一家死亡的时间高度重叠,冠冕很可能对应汤姆在阿尔巴尼亚时期的一场谋杀,挂坠盒和赫奇帕奇金杯则都与赫普兹巴·史密斯及她死后的遗物失踪有关。艾琳重新把赫普兹巴的记忆调出来,在羊皮纸上画出那只小巧的金杯,最后用羽毛笔轻轻点了一下。“下一个最明确的是金杯。”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雷古勒斯忽然抬头。“赫奇帕奇的杯子长什么样?” 艾琳把草图推过去。金色的小杯子有两个精致把手,杯身刻着代表赫奇帕奇的獾。 雷古勒斯盯着图看了很久。 “我见过类似的。” 房间里的人几乎同时看向他。 “哪里?”西里斯先问。 雷古勒斯没有马上回答,像是在确定一段已经有些模糊的记忆。“没见过实物。贝拉特里克斯提过一件东西,大概两年前。黑魔王交给她保管,她后来把东西放进了莱斯特兰奇家在古灵阁的金库。” 艾琳立刻坐直。“她说是什么了吗?” “没有。只说非常重要,任何人都不能碰。” “还有别的吗?” 雷古勒斯想了一会儿。“她说那东西比金子值钱得多。” 停顿片刻,他又补了一句:“还说,那是黑魔王从一个愚蠢的老女人那里得到的。” 房间安静下来。 赫普兹巴·史密斯。 莉莉最先开口:“太巧了。” 希尔维亚看着那只金杯草图,慢慢摇头。“这不是巧。” 第四件魂器的位置终于从漫长而混乱的线索里露出了轮廓。只是这一次,它没有藏在海边洞穴,没有被塞进学校垃圾山,也没有留在一座早已废弃的旧宅里。它很可能被锁在古灵阁最深处的一座纯血家族金库中,属于贝拉特里克斯·莱斯特兰奇。 西里斯靠回椅背,沉默几秒,忽然说:“很好。” 詹姆看他。“哪里好?” “至少下一次不会无聊。” 希尔维亚慢慢看过去。 西里斯迅速补充:“这是观察,不是计划。” 她这才把刚刚碰到魔杖的手收回来。 可每个人都很清楚,接下来真正困难的问题已经变了。他们现在知道金杯可能在哪里,然而知道与拿到之间隔着古灵阁、妖精、莱斯特兰奇家族的最高级金库,以及一整套连成年黑巫师都不愿轻易挑战的防御系统。 七年级的冬天越来越冷,城堡窗外的湖面结起第一层薄冰。战争仍然在校墙之外继续,而他们追逐了两年多的那些秘密,也终于一个接一个从传说和旧档案里变成了真实存在的东西。 有些秘密藏在废墟里,有些被埋进学校最隐蔽的角落,还有一些被装进金库,锁在整个魔法世界都相信最安全的地方。 可只要一件东西仍然存在,就总会留下痕迹。 现在他们已经开始学会怎么找了。 42. 西里斯先生第一次喜欢过生日 三天以后,西里斯十八岁了。 这件事在早餐开始以前就已经脱离了私人事件的范畴。格兰芬多塔楼从清晨起便异常热闹,几个早起的低年级学生甚至堵在公共休息室门口等着说生日快乐,等西里斯顶着一头刚睡醒的黑发从男生寝室楼梯上下来时,桌上已经摆了好几张卡片,还有一盒不知道是谁提前托人从蜂蜜公爵买来的糖。 西里斯在霍格沃茨一直很受欢迎,而且这种受欢迎当然远不止因为长相。单论外貌,他已经足够惹眼。七年级以后,少年时期略显单薄的身形彻底长开,肩背变宽,个子也比五六年级时高出一截;黑发依旧带着一点不肯服帖的凌乱,灰眼睛在笑起来的时候很亮,不笑的时候又天然显得有些傲慢。格兰芬多的校袍穿在别人身上只是校服,落在他身上却总像被随手改过一点似的,领带松一寸,衬衫领口少扣一颗,袍子往肩上一搭,就足够让一群人觉得这或许才是正确穿法。 真正麻烦的是,他很清楚自己讨人喜欢。 西里斯从来不会像某些刻意炫耀的人一样四处确认别人是不是在看自己,他对注意力的接受近乎理所当然,并且不像詹姆会因此沾沾自喜,他更多是一个无所谓和不在乎的态度。即使一些不喜欢掠夺者平日作风的人,也很难否认,只要西里斯愿意表现得友善,他确实拥有一种让人忘记前一次被他气过多久的本事。 于是十一月三日早晨,猫头鹰群从礼堂穹顶飞下来时,格兰芬多长桌几乎经历了一次小规模空袭。 生日卡、蜂蜜公爵糖果、包装精致的小礼盒接连落下来,其中夹着两封一落地就开始唱歌的情书;有人织了一条明显费了很多时间的黑红色围巾,还有一只猫头鹰降落角度判断失误,直接把一盒巧克力扔进了西里斯面前的麦片粥里,牛奶溅上他的袖口。 詹姆已经清点到第五份,兴致显然比寿星本人还高。“我觉得应该按学院统计。”他说着把一张粉色卡片翻过来研究背面,“去年是不是拉文克劳更多?今年赫奇帕奇追上来了。” 西里斯把那盒泡过牛奶的巧克力从碗里捞出来,嫌弃地甩了甩包装。“你嫉妒。” “我为什么嫉妒?我有莉——” 詹姆刹得很快。 坐在不远处的莉莉正好从杯子上方抬起眼。 “你有什么?” 詹姆保持了大约半秒的沉默,随后非常镇定地说:“我有非常坚定的意志。” 莱姆斯低头咳了一声,彼得差点被茶呛到。莉莉看了詹姆几秒,到底没说什么,只重新低头切自己的吐司。詹姆立刻松了口气,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礼堂另一端,希尔维亚从摊开的书页后抬了一次眼。 隔着两张学院长桌和清晨嘈杂的人群,西里斯恰好也在往她这边看。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西里斯坐在一堆礼物中间,手里还捏着那盒湿漉漉的巧克力,隔着半个礼堂冲她很轻地挑了一下眉。 那个动作的意思实在太清楚。 ——看见了吗? 希尔维亚当然看见了。 她甚至看见一个格兰芬多六年级女孩刚刚从他身后经过,停下来对他说了句生日快乐,西里斯笑着回答了什么,对方走开时脸明显有点红。可希尔维亚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秒,随后重新垂下眼睛,把书翻过一页。 一点表示都没有。 西里斯原本还带着笑,过了几秒才低头继续拆东西。 到了午饭,他已经开始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忘了。 这种怀疑本身让西里斯觉得非常没面子。他今天从早上到现在收到十几份礼物,中午以前已经有三个女孩在不同走廊里拦住他说生日快乐,连斯拉格霍恩都在魔药课结束时笑眯眯地祝他成年。结果真正让他不断留意时间的人,从早餐到下午一句生日快乐都没说。 希尔维亚甚至表现得异常正常。 变形术下课以后,她把课本放进包里,抬头问他:“晚上还训练吗?” 西里斯靠在桌边,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别的?” 希尔维亚的动作停了一下。“还有什么?” “比如今天是什么日子。” 她认真想了两秒。 “星期四。” 西里斯盯着她。 希尔维亚本来还想再撑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忍住,嘴角先弯起来。她低头把最后一支羽毛笔塞进包里,说:“晚上九点,八楼。” 西里斯脸上的情绪几乎立刻变了。 希尔维亚看得很清楚,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养过的一条狗。那条狗每次等零食时都努力装得很镇定,直到真的听见包装袋响,尾巴就完全藏不住。 眼前这个显然也差不多。 “有求必应屋?”西里斯问。 “九点。” “我能不能——” “不能提前。” 西里斯只好把后半句咽回去。 希尔维亚拎起书包离开教室。詹姆站在旁边目送她走远,随后慢慢转头看向西里斯。 “你刚才真的以为她忘了?” “没有。” “你有。” “闭嘴。” 詹姆顿时产生了一种极大的满足。他认识西里斯快七年了,第一次知道一个一天能收几十份生日礼物的人,也会因为某个人上午没说生日快乐而明显不高兴。 这件事足够他至少笑一年。 晚上九点,西里斯准时到了八楼。 严格来说,比九点早了三分钟。 他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提前来了,只在走廊里多走了一圈,等墙上的钟真正指到九点才停在有求必应屋门口。 门打开以后,他站在原地看了两秒。 这一次里面既没有他们平日训练时用的空场地,也没有堆满杂物的房间,更没有任何需要希尔维亚提前设置三层防护才能使用的实验区域。屋子不大,倒更像某间很舒服的私人起居室。深色木地板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暖,房间里带着淡淡的木质和松脂香气;墙边摆了一台麻瓜唱片机,唱针已经落下,低低的音乐从角落传出来。靠近壁炉那面墙甚至挂了几件格兰芬多颜色的装饰,红金色与整个房间偏深的颜色撞在一起,西里斯几乎能够想象希尔维亚要求房间把这些东西弄出来时的表情。 桌上放着一个蛋糕。上面画了一只卡通的黑色狗狗。西里斯看见以后沉默了半秒。 窗外是有求必应屋模拟出来的夜空,星星亮得很清楚,仿佛八楼之外不是霍格沃茨走廊,而是一片很远的旷野。 希尔维亚站在壁炉旁。 她已经换掉校袍,穿了一件颜色很浅的米色薄毛衣和垂感柔软的长裙。她平时的穿衣风格总带一点锋利感,哪怕只是校服,也能让人先注意到她本人;今天却难得柔和,深棕色长发没有束起来,顺着肩背一直落下去,在暖色火光里几乎显成黑色。她的灰绿色眼睛也被壁炉照得比白天浅了一点。 西里斯进门的时候,她刚好抬头。 那一瞬间,他其实看了她超过两秒。 只是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随后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进来,顺手关上门。 “所以你确实没忘。” 希尔维亚靠在壁炉边看他。“我考虑过假装忘了,看你什么时候会忍不住主动问。” “非常恶毒。” “生日快乐,西里斯。” 这句话终于听到了。 西里斯因此觉得今天上午那一点莫名其妙的不爽可以全部作废。 “现在可以原谅你了。” “谢谢。”希尔维亚说得毫无诚意。她走到桌边,从一只盒子里拿出第一份礼物。 是两面镜子。 看上去很普通,银色边框,大小刚好能放进外套口袋。希尔维亚把其中一面递给他,自己拿着另一面走到房间另一端,随后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西里斯手里的镜面像水一样轻轻晃开。 下一秒,希尔维亚的脸出现在里面。 他抬头。 房间另一边的希尔维亚也正从自己的镜子里看着他。 西里斯很快明白用途。“和银片差不多?” “功能不一样。”希尔维亚走回来,“银片主要用来传紧急消息,镜子可以直接说话。而且能看见人。” 她说得很随意。 西里斯却低头看了手里的镜子一会儿。 去年,她把银片给他的时候,含义其实很简单:出了事,你可以找到我。于是他将其用作从布莱克家逃离那一晚的火柴。现在这两面镜子的意思又多了一点。即使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你也可以找我。 西里斯显然听懂了。 他难得没抓着这一点开玩笑,只把镜子仔细放进内袋,手指甚至又确认了一下位置。 “很好。” 希尔维亚挑眉。“就很好?” “我还在等。” “贪心。” “十七岁只有一次。” “你以前十六岁也只有一次。” “所以我十六岁时也应该有两个礼物。” “去年你没有提出。” “当时经验不足。” 希尔维亚觉得这种逻辑没有继续讨论的价值。她转身走到房间另一边,拉开一扇之前一直关着的门。门后只有一个黑色金属模型。两只手掌那么长。西里斯最初只是随意看过去。 下一秒,他站住了。 摩托车。 哪怕缩小到这个程度,他依旧一眼认得出来。西里斯对麻瓜摩托车的兴趣已经持续好几年。如果要列出布莱克家最不能理解他的十件事,摩托车大概可以稳定占据前三。十四五岁的时候,他就会在伦敦街上对着麻瓜摩托车多看几眼;从格里莫广场离开以后,更没人能限制他。波特家的杂志架后来莫名其妙多了几本麻瓜摩托杂志,其中大多数都是西里斯买的。他可以和詹姆解释半小时发动机的区别,詹姆听到最后通常只能总结成:“所以这个比较快?” 希尔维亚拿起魔杖,在车架上轻轻敲了一下。 小型模型开始变化。最先恢复的是车轮,黑色橡胶从压缩后的轮廓里舒展开来,随后是油箱、车架、发动机和车座。银色金属结构一层一层回到原本的位置,机械零件彼此咬合时发出很轻的声响,几秒以后,一辆真正的黑色摩托车已经稳稳停在房间中央。壁炉里的火光沿着漆面流过去,映出低沉而漂亮的光泽,发动机和排气管仍然保持着麻瓜机械最原本的样子,没有巫师世界常见的金色花纹,也没有为了证明“这是一件魔法物品”而额外添加的装饰。它看起来就该属于伦敦某条潮湿的街道,属于汽油味、夜风和轰鸣的发动机,属于西里斯十五岁以后无数次在麻瓜街头停下脚步时望见的那个世界。 西里斯没有立刻说话。 希尔维亚原本预料过他会喜欢。她甚至很有把握。西里斯对摩托车的兴趣从来都算不上秘密,波特家的杂志架上那几本被翻得卷边的麻瓜机械杂志就是证据,去年夏天他们经过伦敦那家车行时,他更是在橱窗前站了足足二十分钟,最后还是希尔维亚提醒他再不走就要错过午餐。可她没想到,真正把东西摆到他面前以后,他会忽然安静成这样。 而西里斯自己也没有想到。他当然知道希尔维亚会送他礼物,也猜过大概不会便宜。莫当特家的独生女向来缺乏普通人对于“这个是不是太贵了”的敏感,她十五岁就能若无其事地买一件足够抵别人半年零花钱的长袍,成年以前已经习惯用一种近乎冷淡的方式处理金钱。可眼前这辆摩托车真正让西里斯失去语言的地方,从来不是价格。 钱对希尔维亚来说太容易了。 时间才不是。 他太清楚她这一年究竟在做什么。她拥有着他在所谓家族继承人那里从未见过的堪称夸张的责任心和救世使命。七年级以后,她的晚上几乎被切成了无数份:魂器资料、额外训练、变形结构、厉火实验、给邓布利多整理的推演记录,还有那些她从来不肯承认已经让自己疲惫的事情。她眼下那点很淡的青色从六年级以后就很少真正消失,有时候早餐时靠咖啡维持清醒,晚上却还是能在有求必应屋里画图画到宵禁以后。西里斯见过她趴在桌边睡着,也见过她醒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找羽毛笔,好像她永远觉得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可她还是去了一趟伦敦。她记住了那家他自己都快忘记的店,记住了他隔着玻璃看过很久的车,花时间去理解一个她原本毫无兴趣的麻瓜机械,又把整辆摩托车重新拆进魔法逻辑里,确保缩小以后发动机不会变形,确保储存时不会损伤,确保防护咒不会妨碍真正的机械结构。西里斯不知道这些东西到底花了她多少个晚上,也不知道她失败过几次。希尔维亚不会把这些写在礼物旁边,也绝不会认真告诉他“我为了你花了很多时间”。 像一切都很轻松。 希尔维亚很少把一个人的位置说得明明白白。她从小生活在一个习惯把情绪藏在礼仪、安排和责任后面的家族里,连爱都容易被处理成“我已经替你解决了”。她可以和他接吻,可以在危险里第一时间找他,可以因为他受伤沉着脸整整一天,却很少坐下来告诉他,你对我很重要。西里斯从前很介意这一点。他甚至故意用玩笑去试她,问他们到底算什么,问她是不是吃醋,问如果他真的和别人约会她会不会介意,好像只要逼得够近,总能让她亲口承认一点什么。 后来他慢慢学会了另一种语言。 银片是这种语言。于是他在最迷茫的时候拿起它。 双面镜也是。 而眼前这辆摩托车更加直接。它几乎与战争、家族、魂器和他们现在每天面对的一切都毫无关系。它不能救命,不能找到伏地魔,也不会让他们毕业以后更安全。它只是西里斯喜欢。 恰恰因为如此,它才显得格外郑重。希尔维亚把自己那么有限的一部分时间,从那些她认为重要到不能耽误的事情里切出来,花在了一件只会让他高兴的东西上。西里斯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很轻地扯了一下。 他从小其实收过很多昂贵的礼物。布莱克家从不缺钱,生日宴会上摆出来的东西通常精致、古老、价值惊人,可那些礼物大多都在提醒他应该成为什么:一枚属于布莱克继承人的袖扣,一本祖传黑魔法典籍,一套用于正式宴会的礼服,一件象征家族身份的收藏。礼物从来不是为了西里斯本人,它们属于那个被提前设计好的西里斯·布莱克。这便是他讨厌生日的原因。 西里斯站在那里,突然觉得命运这东西偶尔也很奇怪。他出生在一个恨不得把他的每一种喜好都矫正过来的家族,最后却偏偏遇见了另一个同样古老、同样富有、同样被纯血世界寄予无数期待的继承人。希尔维亚从来没有要求他成为一个更符合她世界的人。她甚至亲手把他喜欢的那个世界送到了他面前。 他第一次非常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早已不只是“喜欢和她待在一起”。 那种感情已经在过去几年里悄悄变了很多次。最开始是觉得她有趣,强大得让人想不断去招惹;后来是身体上的吸引,是每次靠近以后都忍不住想更近一点;再后来成了一种更难处理的东西,他会下意识在人群里找她,会在她进门以后先看她有没有受伤,会因为她把自己排除在危险之外而真正发火。可直到此刻,那些零散的东西才像忽然有了一个完整的形状。 他爱她。这个事实其实早就存在了。 他终于走过去,手掌落到车把上。金属触感很凉,是真的,连握柄的纹路都和麻瓜车行里那辆一模一样。西里斯蹲下来检查发动机,又绕到另一边看油箱和车架,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他其实是在给自己找一点时间。希尔维亚站在旁边看着他,显然并不知道这个礼物正在他脑子里引发多大的混乱,只因为他的反应而产生了一点难得的成就感。 等西里斯重新站起来的时候,那双灰眼睛亮得惊人。 “你从哪里弄来的?”他明知故问。 “伦敦。” “哪家?” “你去年在门口站了二十分钟的那一家。” 西里斯看着她。他自己都已经不记得二十分钟这个数字了。 希尔维亚却记得。她甚至说得很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件没有任何特殊意义的小事。西里斯心里痒痒的。 希尔维亚走到车旁,在油箱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动机和机械结构都是真的,我没有改。只加了两个主要功能。它可以缩小,缩小以后内部结构不会被压坏,油路和发动机也会保持原状;另外加了固定和防护咒,所以如果你哪天从口袋里把它掉出来,不至于当场报废。” 西里斯很快试了一遍缩小魔法。整辆摩托车在他面前迅速收拢,几秒以后重新变成两只手掌大小的黑色模型。他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把它恢复原状。第二次结束以后,他还是觉得不够,第三次干脆直接坐了上去。 希尔维亚站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开心得像十一岁第一次得知自己被分进格兰芬多。西里斯的黑发因为刚才蹲下检查发动机弄得更乱,几缕垂在额前,灰色眼睛亮得近乎年轻了好几岁。他握住车把以后,脸上的神情已经明显从“收到礼物”过渡到了“怎么才能把这东西真正开出去”。 “速度能不能再调高?” “不能。” “为什么?” “因为它已经是一辆真正的麻瓜摩托车,而且最高速度已经比大部分汽车快。” 西里斯思考了一会儿,很快又问:“飞行呢?” 希尔维亚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西里斯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他忽然笑起来。 “你果然想过。” “我只是在买的时候考虑了一下。从魔法理论来说,重量、平衡和推进都可以重新处理,如果单独给车身做一个稳定——” 西里斯忽然从摩托车上下来。动作太快,希尔维亚后半句话停在原地。他几步便走到她面前,两个人之间原本还算正常的距离被一下缩短。希尔维亚微微抬起脸,看见他眼里的兴奋还没有散,却又多了一点她一时没有看明白的东西。 “怎么?” “你不能这样。” 希尔维亚莫名其妙。“什么这样?” “去年给我银片。”西里斯说。他还在笑,声音却比刚才低了一点,“今年给我镜子,又给我这个。” 希尔维亚完全没有觉得逻辑上存在问题。“所以?” 西里斯看着她。 所以什么? 他自己也忽然说不清。 所以你不能总是在不说的时候做这些事。不能每一次都表现得像顺手,最后却让我发现,你已经悄悄把我放进了你的时间、你的计划、你的未来里。不能让我一次 一次以为自己已经知道你有多在乎我,然后下一次又发现,原来还可以更多。所以你不能让我这么彻底的爱上你,但却每天爱得都比昨天多。 希尔维亚从来不肯把爱说得隆重。 她只是给他一条退路,一面镜子,一辆摩托车;在战争越来越近的时候替他留下出口,在自己忙得眼下青黑时仍然记得他去年站在哪一扇橱窗前。也许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些东西落到西里斯这里有多重。 他这一生最害怕的其实从来都不是没人喜欢。他很早就学会了让人喜欢自己,知道什么时候笑,什么时候说一句漂亮话,知道怎样让一个房间因为他的出现变得更热闹。真正让他恐惧的是另一件事:有人说爱他,随后便开始要求他用某一种方式活着。 沃尔布加爱她想象中的儿子。布莱克家爱那个应该继承家族的西里斯。 所以他曾经很长时间都把自由和被爱放在天平两端,仿佛得到一个就注定要失去另一个。希尔维亚却奇怪地同时给了他两样。她爱得那么有分寸,又那么肯花力气。从来不把手收紧。她的爱像她一样自由。 他原本还想说点什么,至少用一个玩笑把这种突然变得过于柔软的气氛重新拉回熟悉的位置。可人大概总有那么几个瞬间,会因为幸福来得太具体而来不及反应。 西里斯看着她,笑意还停在眼底,话已经先出来了。 “Icouldn'tloveyoumore.” 我不可能再比现在更爱你了。说完以后,房间忽然安静下来。唱片仍在角落缓慢旋转,针尖摩擦出很轻的沙沙声,壁炉里一块木柴断开,爆出一声细小的响。窗外那片由有求必应屋制造出来的夜空依然静静悬着,星光落在玻璃上,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西里斯说完先怔了一下。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爱”这个词在他们之间并非毫无根据。恰恰因为根据太多,才一直显得危险。他们可以接吻,可以睡在一起,可以在没有人的走廊里牵手,可以因为对方和别人约会而心情不好,也可以在真正面对死亡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去找彼此。他们甚至已经把彼此放进很多重要的决定里,只是始终默契地避开那道最后的定义。 他明白希尔维亚有多太珍惜自由。也都太骄傲。因为他也一样。 他们曾经把“不定义”当成一种安全距离,以为这样就永远不会变成那些自己最厌恶的关系——不会索取,不会占有,也不会因为喜欢一个人便自动拥有替对方决定人生的权利。 西里斯尤其如此。所以当那个词真正从自己嘴里出来时,他居然有一瞬间的迟疑。他面对家族时没有这样,面对教授时没有这样,甚至面对真正可能杀死自己的黑魔法时也很少这样。可此刻,他忽然像站在一条自己从未真正相信会走到的路上。他突然开始害怕,会不会把她推得更远。 他甚至下意识想把话收回一点。 “我——” 希尔维亚没有给他机会。她往前走了一步,本来已经很近的距离彻底消失。她抬手抓住他的毛衣前襟,指尖卷住一点柔软的布料,仰起脸看他。火光从她身后照过来,落进那双灰绿色眼睛里,让她平时偏冷的眼色变得很暖。 西里斯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希尔维亚看着他,唇角一点点弯起来。“那我还可以再爱你一点。” 西里斯怔住。如果刚才那句话是他没有防备时泄露出来的真心,那么希尔维亚这句回答却清醒得多。她听懂了他刚才所有没来得及说出口的东西,也没有要求他把任何一句话变成承诺。 希尔维亚看了他两秒,终于把那个两个人拖了半年、用玩笑绕过无数次、谁都不肯先认真说出口的称呼轻轻放下来。 “男朋友。” 西里斯却忽然觉得,这一刻他会记住一辈子,记到他头发发白、满脸皱纹。 他真正愣住只有短短一两秒。随后某种属于西里斯·布莱克的本性迅速重新占领高地,那点近乎罕见的茫然很快变成希尔维亚极其熟悉、并且马上开始后悔的得意。“你刚才说什么?” “没听见算了。”希尔维亚瞪她。 “不行。” “西里斯·布莱克。” “最后那个。” 希尔维亚松开他的毛衣,转身便准备去切蛋糕。西里斯比她快得多,伸手从后面把人捞回来。希尔维亚被他拉得后退一步,背撞进他怀里,下意识握住他的手臂稳住自己。 “再说一次。” “你今天要求是不是太多了?” “我等了快一年。” “半年。” “体感五年。” 希尔维亚转过来,被他圈在怀里也没有挣开,只抬脸看他。两个人距离近得连呼吸都很清楚,西里斯低头看着她,灰眼睛里的笑意亮得藏都藏不住,偏偏又有一点别的东西沉在更深处。 “男朋友。”希尔维亚终于又说了一次。 这一次,西里斯低头吻了她。 这个吻其实和过去很多次都很像。他的手依旧自然地落在她腰间,她也已经熟悉他靠近时会怎样微微低头,熟悉他的呼吸、体温和每一次吻得太久以后下意识收紧的手指。可有一些东西到底变了。以前他们总给彼此留着最后一步,仿佛只要没有名字,就永远保留着随时可以离开的自由。如今那个名字终于落下来,他们才发现它并没有关上任何门。 门依然开着。只是第一次,他们都知道自己不会因为门开着就走。 亲到一半的时候,西里斯忽然笑了一下。 希尔维亚被迫和他稍微分开,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你又笑什么?” “詹姆明天要输我一加隆。” 希尔维亚眼睛立刻眯起来。 “你们赌什么?” 西里斯神情非常坦然。“他赌我毕业以前都拿不到你的男朋友资格。” “西里斯·布莱克。” “嗯?” “你们为什么拿我下注?” “严格来说,赌的是我。” “有区别?” “很大。” 希尔维亚本来还准备继续追究。 西里斯已经重新低头吻下来。这一次他的手也明显比刚才不规矩,沿着她腰侧往下,显然非常清楚什么方法最适合终止一场针对自己的审判。效果不能说完全成功。至少成功了一部分。 蛋糕后来还是吃了。只是比希尔维亚原本计划的时间晚很多。 唱片转完一面以后又换了一面,有求必应屋非常体贴地没有发出任何关于宵禁的提醒。等希尔维亚终于重新整理好头发、穿上毛衣并拉平时,他已经坐在地毯上研究怎么把缩小后的摩托车和双面镜一起塞进外套内袋。 希尔维亚看了一眼。 决定不评价。 临走以前,西里斯把缩小后的摩托车收进内袋,又把双面镜拿出来检查了一遍。 确认完以后,他才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又突然停下。 “希尔维亚。” 她正在熄灭桌边最后一支蜡烛。“又怎么了?” “生日挺好的。” 希尔维亚笑了一下。“明年别期待同样水平。” 西里斯站在门边看她。“我说的不是摩托车。” 希尔维亚手里的魔杖停了一瞬。西里斯还是看见了。于是他非常满意。终于轮到她没话说。 他拉开门,往旁边让了一步,甚至很正式地抬了一下手。 “莫当特小姐,请。” 希尔维亚走过去时瞥了他一眼。 “你现在越来越得意了。” “有资格。” “谁给的?” 西里斯看着她笑。“你啊。” 希尔维亚决定今晚不和寿星计较。 第二天早餐,西里斯的好心情已经明显到了几乎令人讨厌的程度。他甚至完全没有遮掩脖颈和锁骨附近留下的痕迹,衬衫领口照旧松着两颗扣子,像生怕整个霍格沃茨有人没看出来昨晚发生过什么。 詹姆只看了十秒。随后闭了一下眼。 他极其痛苦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加隆,用力拍在桌面上。 西里斯低头看了一眼钱。 “谢谢。” “我恨你。” “嫉妒不好。” “我主要恨自己为什么跟你赌。” 莱姆斯从《预言家日报》后面抬起眼,看了一下桌上的加隆,又看了看西里斯脖子上那几个完全不准备隐藏的痕迹,最后看向他那张从坐下以后就一直压不住笑的脸。 他很快明白了。 “恭喜。”莱姆斯说,“持续半年的外交争端看来终于正式结束了。” 西里斯把那枚加隆收进口袋。 “我方重大胜利。” 詹姆翻了个白眼。 几乎同一时间,西里斯像有所感觉似的抬头。 礼堂另一边,斯莱特林长桌旁的希尔维亚恰好也往这里看。她显然已经听见了。隔着半个礼堂,她冷冷瞪了他一眼。 西里斯立刻把后面准备说的话咽了回去,低头喝咖啡。 詹姆看见全过程。他先看看希尔维亚,又看看刚才还宣布“重大胜利”、如今突然非常安静的西里斯,心里那点输掉一加隆的不爽莫名其妙消失了不少。 这么想的话,这钱花得倒也不算完全没有价值。 43. 希尔维亚小姐找到了数量 西里斯十八岁以后,霍格沃茨里最先发生的变化并不是他突然变得成熟,而是他彻底失去了替自己和希尔维亚保密的动力。 他倒没有第二天站到礼堂中央宣布什么,只是不再像过去那样在人多的时候刻意保持距离。早餐时看见希尔维亚经过,会很自然地替她把旁边的椅子拉出来;训练结束以后顺手拿走她抱着的一半资料;有时候她站在走廊和艾琳说话,他也会从后面过来,把下巴压在她肩上一会儿,再因为妨碍被希尔维亚推开。霍格沃茨对此表现出的震惊远小于西里斯预想,因为大部分人真正的反应都是——原来他们以前居然不算在谈恋爱。 西里斯对此相当受打击。 希尔维亚只评价:“说明你过去半年保密能力很差。” “是你不让我公开。” “我没让你每次我进房间都先看我。” “这个控制不了。” 希尔维亚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说。 西里斯立刻觉得自己赢了一局。 邓布利多第一次把那段记忆放进冥想盆时,希尔维亚就知道它有问题。 银白色的记忆从盆底升起来以后,他们看见的仍然是很多年前的霍格沃茨。年轻的汤姆·里德尔坐在斯拉格霍恩教授的办公室里,周围还有几个被邀请参加晚间聚会的学生。那时候的里德尔已经很会选择自己应该坐在哪里,他不抢最显眼的位置,却总能让教授注意到自己。他年轻、英俊、礼貌,黑发整齐地梳向后面,说话时几乎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如果不是已经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很难把这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和现在连名字都能让人降低声音的伏地魔联系起来。 真正的问题出现在谈话进行到一半时。 里德尔开始询问灵魂魔法。 然后整段记忆突然变得浑浊。 斯拉格霍恩的脸模糊起来,声音像隔着厚厚的水面。他严厉斥责里德尔,告诉他这种魔法邪恶、危险,自己绝不会讨论。接下来的画面迅速断裂,最后只剩下学生离开办公室的背影。 希尔维亚从冥想盆里出来以后,第一个反应不是失望,而是看向邓布利多。“他自己改的?” “是。” 莉莉皱起眉。“为什么?” 邓布利多把银色记忆重新收回小瓶。“因为霍拉斯·斯拉格霍恩非常希望自己记得的事情就是这样。” 这句话已经说明了很多。 真实情况显然远没有这么体面。 邓布利多多年前便得到这段记忆,也知道它被修改过,却一直没能让斯拉格霍恩交出原本的版本。现在挂坠盒、冠冕和冈特戒指已经确定为魂器,他们再也没有余裕把这一处空白留着。 “你希望我们去问他。”希尔维亚说。 邓布利多看向她和莉莉。“我希望你们给他一个愿意说实话的理由。” 这项安排其实非常精确。 斯拉格霍恩喜欢优秀的学生,这是整个霍格沃茨都知道的事情。在他眼里,优秀不只是成绩,而是一种未来价值。他喜欢提前认识以后会成为部长、治疗师、研究者和社会名流的年轻人,再在几十年后高兴地告诉别人自己早就看出了他们不普通。 而现在最受他偏爱的两个学生恰好坐在这里。 莉莉是他这些年教过最出色的魔药学生之一,能够在看到一张配方以后自己发现改进空间;希尔维亚则既是斯莱特林,又有一个足以让斯拉格霍恩天然感兴趣的姓氏,更重要的是,她的魔法能力已经强到很难被当成单纯的家世优势,而她锋芒毕露却又圆滑的性格则是他最欣赏的那种。 问题在于,两个人都不认为靠奉承把记忆骗出来是个好办法。 “他不是不知道这件事重要。”莉莉说,“他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做过什么。” 希尔维亚点头。“所以如果我们让他觉得一说出来就会被审判,他只会继续躲。” 邓布利多没有教她们该怎么做。 这一次显然要她们自己解决。 两天以后,斯拉格霍恩照例举办了一次小型晚餐。希尔维亚和莉莉都去了,而且极其反常地从头到尾没有提汤姆·里德尔。斯拉格霍恩先问莉莉毕业以后到底会不会考虑魔药研究,又非常热情地向她介绍了两个圣芒戈的熟人;接着话题转向希尔维亚,他试图说服她毕业以后至少应该考虑一次国际巫师联合会,因为“莫当特小姐,你如果把自己永远关在英国,那简直像把一头龙养在花园棚子里”。 “我不确定这个比喻是在夸我还是批评英国。”希尔维亚说。 “当然是同时。” 晚餐结束时,其他学生陆续离开。莉莉却没有动,希尔维亚也仍然坐在原位。 斯拉格霍恩一看就明白了。 他脸上的笑意停顿了一瞬,随后立刻转身整理酒柜,假装突然对一瓶蜂蜜酒的年份产生了强烈兴趣。 “如果是邓布利多让你们来的,”他背对着两人说,“你们可以告诉他,我没有更多可以补充的。” 莉莉没有绕弯。“教授,那段记忆是假的。” 斯拉格霍恩的肩膀僵了一下。 希尔维亚却没有继续逼问。她拿起桌上的水晶杯转了半圈,慢慢说:“我猜您真正害怕的不是邓布利多知道。” 斯拉格霍恩终于回头。 “您知道邓布利多早就知道记忆被改过。”希尔维亚说,“如果您只是怕他认为您做错过一件事,这几十年早就该过去了。” 斯拉格霍恩的脸色很不好。 “那你认为我害怕什么?” “我们。” 这倒让他愣住了。 希尔维亚看了一眼莉莉。“还有以后的人。您喜欢记得自己发现过谁,帮助过谁,谁毕业以后还会给您寄信。您不喜欢自己的故事里出现一个汤姆·里德尔。” 斯拉格霍恩没有反驳。 这几乎已经是承认。 莉莉这才开口。她没有用责备的语气,只说:“教授,他当时是您的学生。聪明、礼貌,而且很会让人觉得他只是好奇。您回答一个理论问题,不等于您替他做了后来那些事情。” “你不知道我回答了什么。” “所以告诉我们。” 斯拉格霍恩突然烦躁起来,走到壁炉旁边。他说她们太年轻,不明白有些事情一旦说出口就收不回去。希尔维亚听到这里反而笑了一下。 “教授,我去年亲眼看着一个我最好的朋友之一因为觉得自己必须为错误负责,准备死在一个洞穴里,他才十六岁不到。” 斯拉格霍恩转头。 “我现在越来越不喜欢这种逻辑。”希尔维亚说,“做错过事情,和从此只能让那件事决定自己是谁,不是同一回事。” 房间安静下来。 最后真正击中斯拉格霍恩的却是莉莉。 “如果汤姆当年利用了您想帮助一个优秀学生的习惯,那是他的错。”她说,“可如果现在您因为羞耻继续把能阻止他的东西藏起来,那就是您今天的选择了。” 斯拉格霍恩站在火边很久。他的脸第一次显得比平时老得多。 “你们两个真是非常令人讨厌的学生。”他最后说。 希尔维亚点头。“麦格教授也暗示过。” 莉莉忍住笑。 斯拉格霍恩坐下来以后,没有再试图找借口。他拿出魔杖,尖端抵住太阳穴,慢慢拉出一条明亮、完整的银色记忆。它和邓布利多瓶子里那条灰蒙蒙的东西完全不同。 “拿去。”他说,“然后最好别再让我看见它。” 希尔维亚接过小瓶。“谢谢您,教授。” 斯拉格霍恩没有回应,只给自己倒了一大杯酒。 但她们走到门边时,他忽然说:“莉莉。” 莉莉回头。 “不要因为一个教授曾经喜欢错了一个学生,就开始怀疑自己被喜欢是不是一件坏事。”莉莉看了他一会儿,笑着说不会。 那天晚上,真正的记忆进入了邓布利多的冥想盆。 斯拉格霍恩交出的完整记忆把他们重新拖回了最麻烦的问题:如果伏地魔真正追求的是七个灵魂部分,那么他的目标应该是六件魂器,而不是他们此前模糊估计的“很多件”。 现在已经确定的有冈特戒指、斯莱特林挂坠盒和拉文克劳冠冕,三件全部已经被毁。赫奇帕奇金杯极有可能藏在莱斯特兰奇家的古灵阁金库。也就是说,至少还有两个位置没有填上。 这一次,邓布利多没有让他们继续从“重要遗物”里随便找候选物。 他把汤姆·里德尔一生中能够确认的死亡重新列出来。 希尔维亚、莉莉和艾琳已经做过一次类似工作,只不过过去她们是从物品反推死亡。现在有了六这个数字,方向完全反过来了:如果魂器必须以谋杀撕裂灵魂,那么每一件魂器背后都应该存在一个时间点。 冈特戒指和小汉格顿里德尔一家死亡高度重合。赫奇帕奇金杯与赫普兹巴·史密斯的死亡相连。冠冕大概在里德尔离开英国、前往阿尔巴尼亚期间被制成魂器,虽然受害者身份还不清楚。挂坠盒的具体谋杀对象同样未知,但时间大致能够压缩在里德尔得到它以后。 剩下最醒目的死亡发生得更早。 桃金娘。 那间废弃女生盥洗室重新出现在了调查板上。 莉莉最先发现日期问题。汤姆·里德尔询问斯拉格霍恩“把灵魂分成七份”的那段记忆,与密室第一次被打开几乎发生在同一个学年。换句话说,十六岁的里德尔在询问多个魂器以前,很可能已经知道一个魂器究竟是怎样制作的。 “甚至可能已经做过一次。”莉莉说。 希尔维亚盯着年份。“否则他问的重点不会直接跳到数量。” 一个从来没有制作过魂器的学生,更自然的问题应该是“魂器是什么”“怎样实现”或者“真的能让人不死吗”。可记忆里的里德尔并没有追问基础原理。他最在意的是:一个人能不能制作多个。 这太具体了。 邓布利多也认为,这是目前为止最强的一条证据。 于是他们重新去见了桃金娘。 她对于自己死亡的记忆几十年来几乎没有变化:有人在盥洗室里说一种奇怪的语言,她从隔间里出来,看见一双巨大的黄色眼睛,然后死了。她没有看见里德尔使用什么物品,也没有任何关于魂器的线索。 真正有用的信息反而来自邓布利多保存的另一段旧记忆。 那是一位已经去世很多年的霍格沃茨教授留下的。记忆本身原本只是关于里德尔学生时代表现的评价,因此过去从未被认为重要。教授提到,那一年汤姆·里德尔突然开始随身携带一本很普通的黑色日记本。他会记录东西,却从来不允许别人碰。教授当时只把它理解成一个优秀学生对私人笔记的重视。 艾琳要求把那段记忆重放了三遍。 第三次,她让邓布利多停在里德尔把日记收进书包的瞬间。 黑色封皮。 很普通。 没有家族纹章,没有宝石,也没有任何创始人遗物该有的华丽。 西里斯看了半天。“伏地魔第一个魂器是一本作业本?” 希尔维亚却觉得这件事异常合理。 十六岁的汤姆·里德尔还没有拿到冈特戒指,没有赫普兹巴的收藏,也没有找到拉文克劳冠冕。他能够选择的东西非常有限。可是如果那本日记记录的是他发现自己是斯莱特林继承人、打开密室、控制蛇怪并成功让学校相信海格才是凶手的过程,那么对当时的里德尔来说,它并不普通。 那是他第一次证明自己拥有一种只有他知道的身份。 也是他第一次用谋杀把那个身份变成现实。 “如果桃金娘是第一次,”希尔维亚说,“那本日记就是最合理的容器。” 邓布利多没有把它标为完全确定,却在名单上给“里德尔日记”加上了最高等级。 他们现在很可能已经知道第五件魂器是什么。 真正的问题变成:它在哪。 这一次雷古勒斯提供不了直接答案。 他从来没有见过一本属于伏地魔的旧日记。食死徒内部也不会讨论黑魔王学生时代的文具。但他知道另一个事实:伏地魔有把重要物品分别交给不同纯血家族保管的习惯。 挂坠盒由他自己隐藏。 金杯很可能交给贝拉特里克斯。 那么一本看起来毫无价值的旧日记,如果需要长期保存,最适合交给一个忠诚、富有,而且拥有足够安全庄园的追随者。 这让名单一下缩短了很多。 卢修斯·马尔福很快出现在上面。 西里斯听见以后毫无意外。“当然是马尔福。他家连祖传茶匙都恨不得给自己修一间金库。” 雷古勒斯却提醒他:“如果真的是他,他可能根本不知道那是魂器。” 这一点很重要。 伏地魔不会轻易告诉任何追随者自己把灵魂切成了几份。贝拉特里克斯很可能只知道金杯是“黑魔王最重要的东西之一”,卢修斯也可能只知道那本日记拥有特殊黑魔法用途,需要妥善保存。 这意味着寻找日记不能直接惊动马尔福。 否则伏地魔可能在他们动手以前就意识到,自己的秘密已经泄露得比预计严重得多。 邓布利多把这条线暂时压下去。 “先处理我们已经知道在哪里的东西。” 他说的是赫奇帕奇金杯。 这个决定得到所有人支持。 因为与日记相比,金杯至少已经有明确位置。 问题只是那个位置叫古灵阁。 如果由西里斯设计方案,第一版大概会包含非法进入、伪装身份以及至少一次高速撤离。 如果由詹姆参与修改,计划会多出两个备用出口。 希尔维亚甚至已经开始考虑古灵阁地下结构适不适合大范围变形时,艾琳突然问了一句:“为什么要偷?” 房间里所有人一起看向她。 艾琳把赫普兹巴·史密斯的资料放到桌上。“金杯本来就不是莱斯特兰奇家的。” 西里斯沉默两秒。“你准备用道德说服贝拉特里克斯?” “不是。” 艾琳指了指古灵阁。 “用产权。” 这一次邓布利多明显产生了兴趣。 巫师社会对古灵阁最大的误解之一,是认为妖精只重视金钱。实际上,他们真正近乎偏执地重视的是所有权。而且妖精对于“谁拥有一件物品”的理解与巫师完全不同。巫师可以认为购买意味着永久占有;妖精却经常认为制作物的所有权仍然属于制造者,只是暂时转让使用权。双方因此争吵了几个世纪。 可无论是哪一套体系,有一件事情都相当严重。 把一件明确属于别人的贵重魔法遗物,通过谋杀取得以后存入自己的金库。 古灵阁不会因为英国魔法部的一张搜查令就随便打开纯血家族金库。 但如果有人能够证明,某个金库里可能存放着来源存在争议的财产,事情就不同了。 艾琳的专业第一次在魂器调查中真正拥有了其他人无法替代的作用。 她花了整整两周重新整理赫普兹巴·史密斯的遗产,研究 账本。赫普兹巴生前收藏大量古董,其中大部分都有购买、继承或者交换记录。赫奇帕奇金杯尤其特殊,因为她一直非常骄傲于自己与赫奇帕奇家族的远亲关系,几次在私人信件中明确提到那件物品属于她的核心收藏,从未出售,也没有作为遗赠转移给任何人。她死后,金杯消失。负责清点遗产的人记录过它“未能定位”。 几年以后,莱斯特兰奇家突然开始使用一座比原来等级更高的古灵阁深层金库。 单独看什么也说明不了。放在一起已经足够让妖精愿意听。 邓布利多并没有亲自把所有事情告诉古灵阁。那样太显眼。 真正出面的是一个与史密斯家遗产有关的老律师,加上艾琳整理出的完整物品来源记录。申请也没有说“莱斯特兰奇金库里藏着伏地魔魂器”,而是提出一项非常传统的财产权争议:一件具有明确传承记录的创始人遗物,可能被非法转移进了他人金库。 古灵阁最开始拒绝透露任何客户信息。 这完全在预料中。 第二次回复却要求提供金杯的魔法特征、历史图样以及证明史密斯从未授权转让的文件。 艾琳看到那封信的时候就知道,他们猜对了。 “如果他们确定里面没有,”她说,“根本不会要求继续证明。” 希尔维亚看着厚厚一叠文件,第一次发现一件魂器可能因为财产法陷入麻烦,感觉相当不错。 西里斯却有些失望。 “所以我们不去抢古灵阁?” “目前不用。” “我白想了三套路线。” “保存下来。”希尔维亚说,“以你的性格以后总会用上。” 西里斯对此重新满意起来,“你还能让我再喜欢你一点吗?” 十二月初,古灵阁终于同意进行一次内部核查,是由妖精自己检查。 更重要的是,他们拒绝让任何魔法部官员参与,也拒绝透露金库的其他内容。整个过程严格按照古灵阁自己的规则进行。 邓布利多对此完全接受。贝拉特里克斯却不会。 他们都知道,一旦古灵阁通知莱斯特兰奇家某件物品受到产权挑战,事情就可能暴露。因此行动必须发生在正式通知客户以前。妖精同意先确认目标物品是否存在,如果存在,再决定是否冻结物品转移。 雷古勒斯提供了最后一个重要细节。 “如果是黑魔王交给她的东西,”他说,“贝拉特里克斯一定给它加过额外保护。” 艾琳问:“什么类型?” “她喜欢复制诅咒。”雷古勒斯说。 希尔维亚抬头。 雷古勒斯解释,一件东西只要被未经许可的人碰到,就会迅速复制,同时发热。复制数量越多,金库越容易被彻底填满,闯入者最后甚至可能被活活压死。 “非常贝拉特里克斯。”西里斯评价。 这条信息立即被传给古灵阁。妖精对此表现出的愤怒远超过他们对魂器本身的兴趣。 原因也很现实:客户在金库内部布置可能失控、损坏古灵阁结构的复制诅咒,而没有完整申报。 希尔维亚听到结果以后第一次理解,为什么艾琳从一开始就认为“偷进去”是最差方案。 贝拉特里克斯可能不怕邓布利多。但她显然低估了一个被冒犯的银行体系和一个魔力高强的族群。 三天后,邓布利多收到一只没有署名的黑色盒子。里面不是金杯。而是一张极薄的金属凭证。 古灵阁确认:争议物品存在,被冻结,下一步是进行正式所有权裁定。 西里斯看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我们真的准备用法律程序毁掉伏地魔的魂器?” 艾琳纠正:“先拿出来。” “听起来还是很丢脸。” “对谁?” 西里斯想了想。“伏地魔。” “那不是更好吗?”艾琳说 这一下没有人反对。 真正让邓布利多沉默的却是另一件事。 当晚,他把六个位置重新写在黑板上。 第一件:日记,高度怀疑。 第二件:冈特戒指,已毁。 第三件:挂坠盒,已毁。 第四件:赫奇帕奇金杯,位置确认。 第五件:拉文克劳冠冕,已毁。 第六件:未知。 希尔维亚看了很久,忽然问:“如果第六件根本还不存在呢?” 所有人都停住。 这是他们第一次认真考虑这个可能。 斯拉格霍恩的记忆证明汤姆·里德尔想要七个灵魂部分。并没有证明他在十七岁时就完成了六个魂器。 甚至没有证明到现在已经完成。 邓布利多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这正是我最担心,也最希望是真的可能。” 如果第六件还没有制作,那么他们面对的就不再是寻找一个已经藏了几十年的未知物品。 而是阻止伏地魔完成最后一步。 这意味着未来每一次重要谋杀、每一次他亲自出现的行动,都可能不仅是战争。 还可能是在制造最后一个魂器。 莉莉盯着名单。“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在他制作出来以前,把已经存在的全部毁掉。” “如果可能。”邓布利多说。 希尔维亚重新看向最上面的那一行。 日记。马尔福。 她忽然觉得这件事比金杯更急。 因为贝拉特里克斯把金杯藏进最安全的金库,说明她准备永远保存它。 卢修斯·马尔福如果真的拿着一本自己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的黑魔法日记,却未必会这么谨慎。 他可能使用它。 可能转移它。 甚至可能为了某种自己的目的把它交给别人。 “我们需要确认马尔福手里到底有什么。”希尔维亚说。 雷古勒斯抬起头。“我可以试。” 西里斯立刻皱眉。 雷古勒斯看见了,却没有像过去一样认为那只是哥哥试图控制他。 “不是去偷。”他说,“马尔福家今年圣诞节会有聚会。母亲收到邀请了。我本来就应该出现。” 希尔维亚没有立即答应。 邓布利多也没有。 这一次雷古勒斯自己先补充:“我只确认东西在不在。如果有任何变化,我回来告诉你们。” 西里斯盯着他看了几秒。 “银片一直开着。” “好。” “如果你两个小时没消息——” “你不能闯马尔福庄园。” “我没说。” “你脸上说了。” 希尔维亚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至少有些事情确实变了。 几个月前,雷古勒斯会自己决定去死。西里斯会试图替他决定不许去。现在他们终于能够把一个危险计划讨论到双方都不满意,却仍然可以执行的程度。 十二月二十二日,雷古勒斯跟着沃尔布加进入了马尔福庄园。 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希尔维亚手里的银片亮起来。 消息很短。 找到了。黑色日记。卢修斯不知道它是什么。他以为是一件可以打开密室的武器。 第二行很快出现。 我没有碰。 希尔维亚看完,把银片递给邓布利多。 第五件魂器,基本确认。 而更重要的是—— 他们终于第一次比伏地魔更早知道,他的追随者准备怎样使用他的秘密。 44. 希尔维亚小姐赢得了赌注 圣诞假期开始以后,雷古勒斯在马尔福庄园看到的那本黑色日记很快有了下文。 卢修斯·马尔福确实不知道那是什么。这一点反而让事情变得危险。伏地魔当年把日记交给马尔福家时,只告诉卢修斯的父亲那是一件具有强大黑魔法的物品,与霍格沃茨的密室有关。卢修斯后来继承了它,也继承了一条并不完整的命令:妥善保存,不许擅自毁坏。可伏地魔势力越来越强以后,卢修斯反而逐渐产生了自己的想法。 雷古勒斯在圣诞宴会上真正确定这件事,是因为卢修斯把日记拿了出来。 马尔福庄园的会客厅比格里莫广场更加明亮,却同样有那种纯血家族特有的精心陈设。银色烛台、浅色地毯和巨大的落地窗把每一处都维持在一种恰到好处的昂贵里。卢修斯还没有后来那种完全成熟的家主气质,浅金色长发却已经总是梳得一丝不乱,谈起霍格沃茨近年来“越来越纵容不应该进入魔法社会的人”时,语气像在抱怨一项管理不善的政策,而不是在讨论学生的性命。 雷古勒斯坐在一边,第一次发现自己过去为什么很容易接受这种说话方式。因为它听起来不残忍。“恢复传统”“维护秩序”“提醒邓布利多霍格沃茨不是他的私人领地”,每一个词都可以说得很体面,直到有人真的死掉。 卢修斯提到,斯莱特林学院每年都有一批由旧生捐赠的书籍。他准备在假期结束以后送一箱旧教材回霍格沃茨,交给斯拉格霍恩处理。说到这里时,他甚至带着一点笑意,说里面有一样“属于学校的旧东西”,也许终于到了让它重新发挥用途的时候。 雷古勒斯没有多看那本日记。他只在当晚回到格里莫广场以后,把消息传给希尔维亚。 「他准备把日记送回霍格沃茨。通过斯拉格霍恩。混在捐赠书里。大概一月第一周。」 希尔维亚收到消息时正住在波特家。战争以后,圣诞节已经越来越难把所有人凑齐,莫当特一家仍在法国,她不打算离开英国,于是尤菲米娅照例告诉她,如果不介意詹姆和西里斯在屋里制造噪音,就可以过来住。事实证明最大的噪音来源并不是两个人,而是西里斯收到摩托车以后,每天都想研究一次新的改装方案。 希尔维亚看完银片,把内容递给邓布利多的守护神。 他们只需要等日记自己送上门。 一月六日,马尔福家的书箱抵达霍格沃茨。卢修斯做得相当谨慎。箱子里确实全是可以使用的旧教材,其中还有几本价格不低的魔药学参考书。日记夹在一本旧《高级魔药制作》的下方,外表没有任何黑魔法标志,封皮朴素得甚至有些寒酸。如果不是提前知道具体物品,它极有可能真的进入斯莱特林的公共书架,随后被某个学生随手拿走。 斯拉格霍恩亲自打开了箱子。 几周以前的他或许会先被马尔福家的捐赠取悦,再慢慢决定怎样处理这些东西。现在,他只是一本一本检查,直到拿起那本没有任何标题的黑色日记。 第一页写着一个名字。 T.M.Riddle。 斯拉格霍恩站在原地很久。 然后,他合上了日记。 半小时以后,他敲响了邓布利多办公室的门。 希尔维亚后来知道这件事时,对斯拉格霍恩的评价明显提高了一点。莉莉更直接,她在魔药课结束以后专门留下来向他道谢。斯拉格霍恩显然很不习惯学生为了“把一件危险黑魔法物品立刻交给校长”这种行为表扬自己,嘴上只说任何神志正常的教授都会这样做,却在莉莉离开时明显心情很好。 “他知道不是所有教授都会。”莉莉出来以后对希尔维亚说。 “所以应该让他享受一下。” “你现在居然开始鼓励别人。” “我一直鼓励表现好的人。” 莉莉看她一眼。“你说得像在训练大脚板那只狗。” 希尔维亚认为这个比较并不公平。 当天晚上,日记被放进邓布利多办公室的隔离魔法中。 艾琳第一个确认,它与前三件魂器拥有完全相同的灵魂异常,而且比那些成年以后制作的魂器更加活跃。它似乎不是只想保存灵魂,而具有某种主动交流甚至影响持有者的设计。空白纸页会对周围的魔力产生极轻微反应,邓布利多甚至怀疑,只要有人向里面写下文字,日记就会回答。 西里斯对此非常感兴趣。“所以我们为什么不问它另外两个魂器在哪?” “因为你是在建议我们向伏地魔的一部分灵魂询问伏地魔把灵魂藏在哪里。”莉莉说。 希尔维亚站在旁边没有加入争论。她其实也短暂考虑过能否利用日记获得信息,但很快放弃。魂器既然能够影响思想,就不存在所谓安全的“只问一句”。他们已经知道这是什么,也知道如何摧毁,没有必要为了可能得到一点额外情报,把一个能够操纵人的灵魂碎片主动接入自己的意识。 这一点得到邓布利多支持。 希尔维亚的厉火装置已经经过三次真正的魂器测试,结构进一步缩小,外层也不再需要那么多人同时维持。日记被固定在最中心以后,厉火一接触封皮,原本空白的纸页立刻疯狂翻动。黑色墨迹从里面迅速渗出来,先是杂乱的字迹,随后逐渐组成一句清楚的话。 你们不知道自己正在毁掉什么。 詹姆隔着第二层防护看了一眼。“一本日记?” 莉莉笑了一下。 下一秒,字迹突然改变。 一个十六岁的汤姆·里德尔从打开的书页上方浮出来。他比冠冕里的影像更加清晰,甚至带着学生时期那种近乎完美的礼貌。他先看向邓布利多,随后又将注意力移到希尔维亚身上,大概因为她正是维持厉火的人。 可希尔维亚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抱歉,今天已经听过一个版本了,我实在不想耳朵起茧。” 她切断额外魔力。封闭结构开始自行收紧。 少年里德尔的脸第一次出现明显愤怒。墨水从书页边缘像血一样涌出,日记在厉火里猛地弹动,却无法离开固定区域。不到半分钟,封皮彻底卷曲,纸张一页接一页化成黑灰,最后发出一声尖锐得让人耳膜发疼的惨叫。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这一次他们已经没有第一次摧毁挂坠盒时的震撼,只剩效率。 邓布利多重新在调查表上划掉了一个名字。 里德尔日记——已毁。 现在六个预计魂器里,他们已经高度确认五个: 日记。 冈特戒指。 斯莱特林挂坠盒。 赫奇帕奇金杯。 拉文克劳冠冕。 也就是说,一旦古灵阁的金杯被取出来,他们只剩最后一个未知魂器。 房间里的气氛第一次变得和过去完全不同。他们已经看见了伏地魔不死性的边界。 邓布利多却没有让任何人过早乐观。最后一个魂器最麻烦,因为他们甚至不知道它是否已经存在。斯拉格霍恩的记忆只证明伏地魔追求六件魂器,没有证明什么时候完成。如果最后一件还没有被制作,他们必须找到伏地魔打算用什么谋杀、什么容器;如果已经存在,则意味着几十年的记录里还有一个他们一直忽略的重要物品。 这成为接下来几个月最重要的调查方向。 魂器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以后,七年级学校生活终于抓住机会重新插进来。詹姆和莉莉作为男女学生会主席,本来就比过去拥有更多必须单独相处的理由。每周有两次晚间巡逻,需要审核级长排班,还要处理越来越麻烦的学生安全问题。战争以后,很多事情甚至不再是简单的“谁夜游被抓到”,而变成有人因为家里来信情绪失控,有学生在走廊里因为纯血立场争吵,甚至有人私藏明显不该进入学校的防御物品。 詹姆在这些事情上的表现让莉莉越来越难继续维持过去的判断。 他并没有突然变得不爱开玩笑,也没有丢掉那种明显的自信。只是到了真正需要做决定的时候。有一次一个二年级学生收到父亲失踪的消息,在楼梯间哭得无法回宿舍,詹姆甚至什么也没说,只把自己的外套给了他,然后去找学院院长。 莉莉后来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詹姆是不是故意做给我看”。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她看见了。 真正确定关系发生在一月下旬的一次夜间巡逻。 那天霍格沃茨下了很厚的雪,窗外整个场地都是灰白色,城堡里却暖得有些过头。两个人检查完最后一层走廊,已经接近午夜,詹姆原本准备送莉莉回格兰芬多塔楼,然后像过去几个月一样什么都不多说。这种过分谨慎终于让莉莉先失去耐心。 “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怕我觉得你还在追我?” 詹姆停下来。他确实怕。 过去几年他太自信、也太自大,有时候把事情做得太糟,以至于现在每进一步都要先确认是不是又回到原来的样子。 莉莉看着他那张明显正在认真判断应该怎么回答的脸,突然觉得有点好笑。“詹姆,我已经和你单独去过霍格莫德,和你在婚礼上跳过舞,过去四个月每周跟你巡逻两次,而且圣诞节还给你寄了礼物。” 詹姆谨慎地说:“我很感激?” “你以前没这么迟钝。” “我在进步。” 莉莉被他逗笑了。 然后她伸手握住他的领带,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詹姆彻底停止思考。 那个吻很短,甚至比他们周围那些会偷偷谈恋爱的学生克制得多,这里暗指他俩的知名友人。莉莉松开以后,詹姆看了她好几秒,似乎还在确认刚才是不是发生了什么魔法事故。 “所以,”莉莉说,“你现在可以继续追了。” 詹姆终于笑起来。“重新申请?” “试用期。” “多 久?” “看表现。” 第二天早餐,莉莉非常自然地坐到了詹姆旁边,而詹姆把自己盘子里的果酱递给她时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早餐结束后,西里斯和希尔维亚在门口碰面。 希尔维亚十分从容地摊开手掌,一个金加隆落到她手里,她抬起眼睛露出一个满意的眼神。 艾琳抬头。“你们赌了什么?” 西里斯的表情相当不服。“我赌詹姆会先问。” 希尔维亚把加隆收进口袋。“我赌莉莉最后会被他最近那种小心翼翼烦到,自己先主动。” 詹姆瞬间转头。“你们拿我们打赌?” 西里斯立刻指出:“主要是她。” “你也下注了。” “但是我输了。”仿佛输了便突然失去责任。 莉莉原本还没有完全听明白,等她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会和詹姆正式在一起”竟然已经被两个人拿来赌了好几个月,表情慢慢变得非常危险。 希尔维亚凭借自己高超的风险意识打算第一时间离开。但还是晚了一步。 莉莉手边正好有一本《高级魔药制作》。 她拿起来便拍在希尔维亚肩上。不重,但足够表达态度。 “莉莉,我赢的钱可以分你一半。” 又一下。 “全部给你,好吧?” 第三下。 西里斯在旁边笑得几乎趴到地上。 希尔维亚立即转移火力。“他也赌了。” 莉莉这才转向西里斯。 西里斯的笑容瞬间消失。 “等等,我输了。” “所以?” “已经受到经济惩罚了。” 詹姆这次完全站在莉莉一边。“打他!打他!” 楼道里很快陷入一阵极其不符合学生会主席身份的混乱。彼得坐在几个人旁边,也跟着笑。只是过了一会儿,他才问:“你们什么时候开始赌的?” 西里斯随口回答:“婚礼以后。” “这么早?” “当然。詹姆那时候已经没救了。” 彼得点点头。没有再问。这是一件太小的事情,没有任何人意识到其中有什么值得在意。可他突然发现,他们似乎总有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西里斯和希尔维亚什么时候从秘密接吻变成正式恋爱,他是最后几个知道的;詹姆和莉莉的关系,另外两个人甚至已经私下赌了几个月;魂器调查里最重要的信息更不用说,很多时候等事情完成以后他才听见结果。 没有人赶他走。没有人不把他当朋友。问题恰恰是,没有人觉得必须特意告诉他。 彼得很快把这种情绪压了下去。 詹姆刚刚还把手臂搭到他肩上,问周末要不要一起去霍格莫德。西里斯也已经开始计划怎样用赢——准确来说输掉赌局以后剩下的钱买新的摩托车零件。 一切和平常一样。所以彼得告诉自己,大概只是想多了。 二月初,古灵阁终于传来消息。 赫普兹巴·史密斯遗产的所有权申诉成立了一半。 “只有一半?”西里斯看到信以后十分不满。 艾琳却已经笑了。 因为古灵阁没有承认史密斯家的继承人有权直接取走金杯,却做出了另一个更重要的决定:争议物品不得继续留在莱斯特兰奇私人金库中。 它将被转移到古灵阁独立保管区,等待最终裁定。 这意味着贝拉特里克斯暂时失去了对金杯的直接控制。 也意味着,他们终于不必闯进莱斯特兰奇金库。 邓布利多只需要解决最后一个问题——如何让古灵阁相信,那件东西本身已经构成严重的魔法安全风险。 这一部分正好轮到希尔维亚和艾琳。 一个负责证明魂器的魔法结构具有危险性。 一个负责证明目标物品就是那一只赫奇帕奇金杯。 如果成功,古灵阁不仅会把它交出来,还可能主动要求他们把它带走。 希尔维亚看完信以后觉得,这大概是伏地魔人生中最没有尊严的一次魂器丢失方式。 西里斯却改变了态度。“我现在开始喜欢财产法了。” 艾琳抬眼。“因为?” “它把贝拉特里克斯气疯的概率很高。” 这确实是一个非常有说服力的理由。 而在莱斯特兰奇家收到古灵阁冻结通知的同一天,贝拉特里克斯做的第一件事并不是去银行。 她去找了伏地魔。 事情终于开始变得危险了。因为到现在为止,伏地魔仍然不知道自己的任何魂器已经被毁。可金杯,是他亲手交给贝拉特里克斯保管的东西。如果她告诉他古灵阁开始调查那只杯子,他迟早会问一个最重要的问题:为什么会有人知道它值得调查? 他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45. 尔维亚小姐知道被发现了 贝拉特里克斯收到古灵阁通知时,摔碎了手里的杯子。 那封信写得极其客气,也因此更加令人愤怒。妖精没有指控莱斯特兰奇家盗窃,只通知她,家族金库中的一件物品涉及历史所有权争议,而且检测到未申报的危险复制魔法,因此在调查结束以前,目标物品将暂时转移至古灵阁独立保管区。 任何一个普通家族收到这种信,第一反应或许都是找律师。 可是贝拉特里克斯知道那只杯子是谁交给自己的。所以她第一反应是恐惧。 几个小时以后,她跪在伏地魔面前,把那封信放到了地上。 伏地魔淡淡地抬眼。“他们为什么检查你的金库?” 贝拉特里克斯解释了赫普兹巴·史密斯的遗产申诉,解释有人提交了详细的收藏记录,甚至能够证明那只赫奇帕奇金杯从来没有合法转让。 伏地魔听到“赫奇帕奇”时,表情终于发生了一点变化。 “谁提出的?” “不知道,主人。古灵阁拒绝透露委托人的身份。” “魔法部?” “不是。” 伏地魔安静下来。 贝拉特里克斯低着头,不敢抬眼。这件事真正不合理的地方并不是有人知道赫奇帕奇金杯曾属于赫普兹巴·史密斯。收藏界里当然可能有人知道。真正不合理的是,那个人为什么会在几十年以后突然追踪它,而且准确找到莱斯特兰奇金库。 如果只是古董追索,时间未免太巧。 还有那只家养小精灵。 几个月前他借用了布莱克家的克利切测试洞穴。后来没有人再提起,雷古勒斯也仍然正常参加过几次召集。伏地魔从来没有认真考虑那只小精灵最后去了哪里,因为在他的判断里,一只被阴尸拖进湖中的家养小精灵根本不值得形成后续问题。 现在,他第一次把两件事情放到了一起。 当天晚上,伏地魔去了海边。 雷古勒斯在凌晨一点被黑魔标记惊醒。疼痛来得毫无预兆,远比普通召集更剧烈。他几乎立刻从床上坐起来,左臂已经像被烧红的金属刺穿一样灼痛。 这是召集。 床头放着的银片已经被他一把抓住。 【他在召我。】 希尔维亚收到信息时还没有睡。 七年级的.课程已经进入最让人厌恶的阶段,她的桌上堆着两卷变形术论文和一份关于厉火结构的修改记录。银片突然发热以后,她看完雷古勒斯的消息,第一反应就是去找邓布利多。 几乎同一时间,第二条消息出现。 【可能暴露。】 这一下连西里斯都被叫醒了。 十分钟以后,几个人已经在校长办公室。 西里斯只穿了一件t恤,外面随手披着校袍,黑发明显是从床上直接起来的。他看完银片以后第一句话就是:“不让他去。” 伏地魔如果只是召集食死徒,不会特意让一个仍在学校的十六岁少年以这种强度回应。更可能的情况是,他已经发现某件事情。 邓布利多很快得出同样判断。 “告诉他不要去。” 希尔维亚立即传讯。消息发出去以后,雷古勒斯过了大概半分钟才回应。 【不去等于直接承认。】 西里斯看完脸色更差。“那也比过去送死强。” 希尔维亚却盯着那句话,雷古勒斯没说错。 如果伏地魔现在只是怀疑,拒绝召集会立刻把怀疑变成确认。 “让他来这里。”邓布利多说。 希尔维亚抬头。 “不是去见伏地魔。”邓布利多继续道,“让他先到校长办公室。” 雷古勒斯五分钟以后出现。他脸色比平时白很多,左臂的黑魔标记甚至隔着衣料都能看出异常。雷古勒斯却比几个月以前冷静得多。 贝拉特里克斯最近突然停止联络。 卢修斯也明显比圣诞期间谨慎。 现在伏地魔毫无预警强制召集。 “金杯。”雷古勒斯说。 邓布利多点头。 西里斯显然也明白了。如果贝拉特里克斯把古灵阁的事情告诉伏地魔,他第一个要做的未必是去银行,而是检查其他魂器。 而那只真正的挂坠盒早已被毁,留在石盆里的,是雷古勒斯放进去的假货。,而里面还有那张纸。 R.A.B. 西里斯的脸色瞬间沉下来。 “他会知道是你。” “未必立刻。”雷古勒斯说。 “那也是迟早的事。” 希尔维亚直接把桌上的羊皮纸收起来。“你不能再回去了。” 几个月以前,她说这句话时雷古勒斯可能还会争。 这一次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问:“我母亲怎么办?” 西里斯神色一僵。 这是他们都必须面对的问题。格里莫广场里的沃尔布加不是一个无辜的反伏地魔者。她真心认同纯血理念,也长期支持伏地魔,只是没有成为正式食死徒。如果雷古勒斯公开背叛,布莱克家极有可能因此受惩罚。 “还有克利切。”雷古勒斯继续说。 希尔维亚立刻回答:“克利切先来霍格沃茨。” 家养小精灵能够回应雷古勒斯的召唤。克利切出现以后甚至还没听完整解释,就已经开始发抖。他显然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洞穴意味着什么。雷古勒斯让他从现在开始不要再回格里莫广场,除非自己明确命令。 克利切哭着同意了。 沃尔布加就没那么容易,她不会接受所谓撤离,也未必相信儿子背叛伏地魔是正确的。 西里斯靠在桌边,神情越来越难看。 “我去接她。” 雷古勒斯看向他。“她不会跟你走。” “我知道。” “她甚至可能攻击你。” “也知道。” “那你还——” 西里斯看了他一眼。“至少她还是我妈。”这句话说出来以后,他自己都像闻到了一些放了十年的臭袜子一样皱起眉头。 希尔维亚没有笑。 西里斯和母亲之间的关系从来没有因为他离家就变简单。沃尔布加控制他、羞辱他的选择,也欺凌他,也确实让格里莫广场变成他少年时期最不愿意回去的地方。可真到了伏地魔可能因为雷古勒斯背叛而报复布莱克家的时候,他又做不到真的说一句“那是她自己选的”。 这正是奥克塔维娅暑假说过的东西,一个人的错误选择会把别人一起拖进去。 邓布利多最终没有允许西里斯单独回去。 这一次负责接触沃尔布加的是两名成年凤凰社成员。 如果她拒绝离开,他们不会违背意愿强行绑架她,一个人总要为自己做出的选择承担后果,但安全屋、门钥匙和撤离路线都会留下。 天亮以前,最坏的消息还是来了。 邓布利多设置在冈特旧宅附近的监测魔法显示,有人闯入了那里。而且直接破坏了所有隐藏结构。 伏地魔正在检查魂器。 他已经去过洞穴。又去了冈特旧宅。这意味着他现在至少知道两件事: 挂坠盒不见了。 戒指也不见了。 金杯还被古灵阁冻结。 这已经不可能再解释成偶然。 伏地魔终于意识到,有人知道魂器。而且已经开始系统性地猎杀它们。这一发现对于双方都改变了规则。过去两年里,最大的优势一直在邓布利多这一边:伏地魔不知道他们掌握了什么,不知道雷古勒斯背叛,也不知道自己的魂器正一件一件消失。现在这种优势结束了。邓布利多几乎立即要求古灵阁提高金杯处理优先级,原本还在等待财产权最终裁决的程序被完全改变。古灵阁自己完成了魔法检查。金杯上的灵魂魔法已经触发了银行内部最危险的一类警报。 妖精未必使用“魂器”这个术语,但他们能够判断一件物品带有高度侵入性、具有精神污染倾向,而且内部存在一种违反正常魔法生命结构的东西。当然,古灵阁不愿意继续保存。这反而给了他们真正需要的机会。 艾琳带着整套来源文件再次前往古灵阁时,第一次以魔法鉴定人的身份参与了成人世界的正式程序。她还没有毕业,因此所有意见必须由成年鉴定师签字确认,可真正解释金杯历史、魔法痕迹和赫普兹巴收藏记录的人仍然是她。 希尔维亚则提交了另一份东西。厉火封闭结构,证明他们已经有一种经过多次测试、能够在独立地点彻底摧毁该物品的方法。 古灵阁的妖精们的态度终于变化。它们不在乎邓布利多和伏地魔之间谁代表正义,但它们在乎一件会污染持有者、带着未申报复制诅咒,而且现在已经引起黑魔法势力关注的物品继续留在自己的银行里。 三天以后,赫奇帕奇金杯被送出了莱斯特兰奇金库,是作为危险争议魔法物品,在一份长得令人绝望的临时处置协议下交给邓布利多保管,直到所有权案件最终解决。 西里斯看完那份协议,只总结了一句:“所以我们得到允许把它烧掉?” 艾琳回答:“严格来说,是允许我们执行不可逆危险魔法物品处置。” “所以是烧掉?” “可以。” 西里斯满意了。 第五件魂器的毁灭发生得异常快。 他们已经没有理由等待。 金杯被带回霍格沃茨的当天夜里,地下石室重新启用。希尔维亚的封闭结构已经经过四次修改,如今比第一次摧毁挂坠盒时小了接近一半,最外层仍由邓布利多独立控制。贝拉特里克斯的复制诅咒先被解除。随后金杯被放进中心。 莉莉站在观察区域,艾琳负责确认毁灭前后的魔法变化。雷古勒斯也来了,因为从今天开始,他已经不再需要继续伪装成一个忠诚食死徒。西里斯站在他旁边。两兄弟都没有说什么。 希尔维亚点燃厉火。金杯的反应比日记更暴烈。 刚刚触碰火焰,金色杯壁便发出刺耳的震动,随后大量黑色液体一样的魔法从杯口喷出。那东西没有固定形态,一会儿像赫普兹巴·史密斯,一会儿又变成贝拉特里克斯,最后甚至短暂出现了伏地魔现在那张已经不像正常人的脸。 它没有说话,只是笑。 希尔维亚看了一眼,觉得这个魂器似乎已经知道自己不会活太久。 “很遗憾。”她说,“你不是第一个。” 厉火收紧,金杯开始融化,黑色魔法疯狂撞击边界,却被已经经过多次测试的结构反复折回。不到四十秒,杯身彻底塌陷,里面那一部分灵魂也同时发出最后一次尖锐震动。 然后消失。 这样一来,他们目前能够确认的五件魂器全部消失: 日记。 戒指。 挂坠盒。 金杯。 冠冕。 只剩最后一个。 问题是,他们不知道它是什么。 甚至不知道它是否已经存在。 伏地魔显然也算出了同一笔账。 雷古勒斯消失以后,黑魔标记又痛过三次。他都没有回应。 第三次以后,那种召集终于停止。 他已经确认。 第二天,格里莫广场遭到袭击。凤凰社提前布置的预警让沃尔布加活了下来。 这件事执行得一点也不体面。她拒绝离开自己的房子,甚至一直在破口大骂,拒绝相信伏地魔会因 为雷古勒斯“一个孩子的愚蠢”伤害布莱克家,还在西里斯赶到以后先骂了他一顿,说这一切都是他从小带坏弟弟造成的。 最后是贝拉特里克斯亲自带人出现,才让她改变判断。这位纯血家族的坚定守护着,终于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因为忠诚而获得豁免。 格里莫广场十二号的防御撑了十三分钟。凤凰社完成撤离。 西里斯和雷古勒斯都没有被允许参加正面战斗,只在第二安全点等人。这让西里斯暴躁得在房间里走了十几个来回,雷古勒斯却始终坐着,手指一动不动地扣在膝盖上。 门钥匙亮起来的时候,两个人同时站起。先回来的是穆迪。然后是另一名凤凰社成员。 最后沃尔布加出现。她跟希尔维亚在宴会上见到的那个美丽精致的妇人完全不一样。她的一边衣袖烧掉了,头发散开,脸上还有一道不严重的伤。 西里斯走过去。沃尔布加抬手就是一巴掌。房间里所有人都安静。 “你看看你弟弟做了什么。” 西里斯脸偏到一边。 雷古勒斯刚要开口,西里斯已经重新转回来。 “是,他做了。” 沃尔布加愣住。 “他加入食死徒也是自己选的。”西里斯说,“背叛他们也是。” 过去的西里斯可能会趁这一刻把所有东西都扔回母亲脸上:你崇拜伏地魔,你逼他成为你想要的儿子,现在得到结果了。 他没有。“但是今晚袭击你的人不是雷古勒斯。”他说,“是贝拉特里克斯。” 沃尔布加脸色瞬间变得非常难看。这个事实比任何政治争论都更难处理。她从来没有把自己看作伏地魔的敌人。 她自以为是布莱克,高傲的布莱克。 贝拉特里克斯甚至是她最骄傲的外甥女之一。 可战争已经走到一个阶段,不再允许她只拥有观念而不承担观念最终变成行动的后果。 雷古勒斯站在几步外,没有要求母亲理解自己。他只是告诉她,法国有一个莫当特家的安全地址,如果她不愿意去凤凰社的安全屋,可以去那里。 沃尔布加第一反应是拒绝。 西里斯说:“随你便。” 当天晚上,沃尔布加最终去了莫当特家在法国的一处房产。走之前,她宣称这家里唯一令人满意的是西里斯的女朋友莫当特。而雷古勒斯得使出浑身的力才没能让听到这句话的希尔维亚给她施恶咒。而希尔维亚已经在写信警告自己的家人不要出现在沃尔布加可能出现的地方,雷古勒斯评价这是非常具有风险意识的行为。 二月中旬,邓布利多把最后一张空白卡放到桌上。 六件魂器的位置中,五个已经解决。 最后一个仍然是空的。 “他现在知道我们在找。”莉莉说。 “而且如果第六件还不存在,”艾琳接着道,“他现在比以前更有理由立刻制作。” 希尔维亚点头。这是最危险的情况。 伏地魔已经失去五个灵魂锚点,却仍然活着。这恰恰说明主体灵魂当然还存在,而且只要还有至少一个魂器,他就仍然没有真正变回可杀死状态。 如果最后一件还没制作,他们就必须阻止。 如果已经制作,他们必须先找到。 詹姆看着过去几年留下的死亡时间线。“还有什么对他有意义到值得成为最后一件?” 没有人立刻回答。 希尔维亚站起来,走到整面调查墙前。 日记代表霍格沃茨与密室。 戒指代表冈特血统。 挂坠盒代表斯莱特林。 金杯代表赫奇帕奇。 冠冕代表拉文克劳。 五件东西都有一个共同特点。 它们都是伏地魔内心对于身份的证明。 “他一直在收集证明自己是谁的东西。”希尔维亚说。 邓布利多看向她。 “斯莱特林继承人,冈特后裔,霍格沃茨最聪明的学生,能够找到别人找不到的创始人遗物。”她慢慢把五张卡重新排列,“前五件都在证明过去。” 莉莉听懂了。“所以最后一个呢?” 希尔维亚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会证明未来。” 房间安静下来。 伏地魔已经不是汤姆·里德尔了。 如果他真的还缺最后一个魂器,最符合他如今身份的容器,未必还是某件古老遗物。 他可能会选择一件属于伏地魔本人的东西。 邓布利多的表情慢慢严肃。 “活物也可以成为魂器吗?”詹姆突然问道。 “理论上,可以。”邓布利多并没有马上否定这个看似异想天开的想法,他继续说,“但极不稳定,也极其危险。” 西里斯看了一眼雷古勒斯。 雷古勒斯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最近在找蛇。”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转过去。 “什么意思?” “不是普通蛇。”雷古勒斯皱着眉,努力回忆,“去年我还在内部时,听见过两个人提到黑魔王要求他们寻找一种能够长期受他控制、并且具有魔法性质的蛇。他们以为只是因为他是蛇佬腔所以才这么做。” 希尔维亚慢慢看向邓布利多。 最后一个魂器第一次出现了轮廓。 它可能还没有诞生,而伏地魔正在寻找它的容器。 这意味着他们终于不再只是沿着几十年前留下的足迹追赶一个少年汤姆·里德尔。 从这一刻开始,魂器调查进入现在。 而如果他们判断正确,下一场真正决定战争走向的竞争已经开始。 伏地魔需要最后一次谋杀来实现魂器的制作。 46. 希尔维亚小姐不再用厉火咒 希尔维亚第一次做关于厉火的梦,是在赫奇帕奇金杯被毁后的第三天。 那天本来没有任何值得记住的地方。七年级的课程已经推进到连詹姆都会在早餐桌上公开抱怨作业量的阶段,希尔维亚结束晚间防御训练以后又在图书馆待了两个小时,把艾琳整理出来的一份魂器记录重新核对了一遍,回到斯莱特林寝室时已经接近午夜。地下公共休息室的窗外压着黑沉沉的湖水,偶尔有某种看不清轮廓的生物从玻璃另一侧缓慢游过,尾鳍扫动水流,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摇晃的阴影。壁炉早已只剩暗红色余火,寝室里几个女孩都睡了。希尔维亚洗完澡,连头发都懒得彻底吹干,只用毛巾擦到不再滴水便躺下。过去几个月她几乎每晚睡前都还会再看一遍魂器资料,那天却罕见地什么都没拿,闭上眼没多久就睡着了。 梦里却全是火。 厉火从黑湖最深处烧起来,水没有把它熄灭,反而像成了透明的燃料。蓝金色火焰穿过湖水,最初是一条蛇,贴着湖底蜿蜒而来;靠近城堡以后又张开巨大的翅膀,变成一只没有眼睛的鸟,沿霍格沃茨潮湿冰冷的石墙向上爬。希尔维亚知道自己应该切断魔力,这个动作过去几个月已经做过太多次,她甚至能记得每一次厉火停止接受她魔力时,魔杖与火焰之间那种突然断开的空落感。可梦里她低头时才发现手里根本没有魔杖。火焰仍然知道她在哪里,也依旧服从某种属于她的方向,仿佛根本不再需要命令。斯莱特林的挂坠盒在里面熔化,拉文克劳冠冕裂成两半,黑色戒石在火里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过去那些曾经装着伏地魔灵魂的东西一个接一个消失。最后轮到赫奇帕奇金杯,金属在蓝白色火光里塌下去,魂器发出遥远而尖锐的惨叫。等所有东西都烧完以后,火焰忽然安静了。 它没有熄灭。 它只是失去了目标。 梦里的希尔维亚站在原地,看着那团火慢慢转过来。那一瞬间她竟然生出一种极其清晰的感觉——它饿了。 然后它开始找她。 希尔维亚猛地醒过来,一只手已经死死抓住床沿。帷帐里没有火,空气里也没有烟味,只有黑湖透过厚玻璃传来的沉闷水声。她花了几秒才重新认出自己的寝室,胸口却还跳得过快,右手从手腕一直麻到指尖,像长时间压住神经以后失去了触觉。她伸手去拿床头的魔杖,第一次竟然没有握稳,木头从指间滑了一下,撞在床边。希尔维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等了大约一分钟,那种麻木才一点点退下去,皮肤也没有留下任何异常。 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一个噩梦在她看来实在不值得惊动邓布利多,更不值得让西里斯知道。过去一年里,她见过真正的尸体、阴尸、魂器,也经历过足够让多数人连续失眠几个星期的袭击;如果仅仅因为梦见火就跑去找校长,希尔维亚自己都会觉得有些荒唐。何况她向来对自己的承受能力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自信。她习惯了判断危险,也习惯了成为别人判断危险时相对可靠的那一个,因此很难在第一时间把自己放进“可能需要照顾”的位置。 真正令事情变得麻烦的,是这个梦开始重复。 它并不每晚出现。最初隔四五天来一次,后来变成两三天一次,场景也会变化。有时她还站在那个满是阴尸的海边洞穴里,厉火从湖面上烧过来;有时她回到有求必应屋,堆积几个世纪的杂物全部被蓝金色火焰吞掉;还有一次,她梦见莫当特庄园很久以前的卧室,窗帘、书架和小时候用过的梳妆台全都安然无恙,火焰只是绕着她的床一圈圈游动,像耐心等着什么。唯一从未改变的是厉火本身。它越来越熟悉她,也越来越少需要魔杖。 第二个星期,希尔维亚开始在醒来后发现手掌上的红痕。那不是普通烫伤,皮肤表面甚至没有破损,只是从掌心沿着手腕浮出很细的暗红纹路,触碰时有一种深埋在骨头和魔力之间的灼痛。她第一次发现时试过治疗咒,痕迹很快淡下去,第二天早晨却又重新出现,位置甚至几乎相同。她终于不再把这件事归类成单纯的睡眠问题,第一反应仍然不是求助,而是把过去数次厉火实验的记录全部搬了出来。 这正是希尔维亚最熟悉的处理方式。她把自己当成了又一个需要研究的魔法现象。 五次摧毁魂器的记录保存得极其完整。每一次最初输入的魔力量、厉火达到稳定形态所需要的时间、自动结构收缩的阈值、邓布利多切断外层联系的时机,甚至测试结束以后她自己的魔力剩余都记录在案。这里面有一部分本来就是邓布利多坚持要求留下的。他在第一次允许她使用厉火时便比任何人都谨慎,此后每一次也从未因为前一次成功就放松。他不仅要求希尔维亚在两次使用之间留出间隔,还会亲自检查她的魔力状态;麦格曾经觉得其中几项记录细致得近乎多余,邓布利多却始终没有删。他从很早以前就知道,厉火真正危险的地方不会随着火焰熄灭而全部消失,只是那时没有足够证据证明希尔维亚会不会出现同样的后果。 希尔维亚重新计算了所有数据。结果让她更加不快。她从未真正透支,甚至没有一次接近自己的魔力极限;所有外部防护都正常生效,厉火也从未真正越过边界。如果只从“消耗过度”这个角度解释,数据漂亮得几乎挑不出问题。她盯着满桌羊皮纸坐到凌晨,最终不得不接受一个更令人恼火的答案:出问题的并非她用了多少魔力,而是她反复把魔力变成了什么。 厉火和她过去掌握的绝大多数咒语都不同。变形术要求魔力理解结构,防护魔法要求它建立边界,普通攻击咒则有清晰的释放和结束。厉火的核心偏偏是一种自我延续。施术者点燃它的那一刻,就必须让自己的魔力短暂接受一种完全不同的逻辑——寻找,吞噬,扩张,再寻找新的东西继续吞噬。过去希尔维亚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怎样限制外面的火。她给厉火造笼子,设计自动闭合的墙,把自己失去意识都计算进结构里,却唯独没有真正追问过一个问题:一扇门反复打开五次以后,门框本身会不会留下痕迹。 意识到这一点时,她几乎生自己的气。 这不是恐惧。至少最初还不是。更多是一种属于研究者的恼火——她漏掉了变量,而且还是一个如今看来明显得令人难堪的变量。 第三周的一节高级变形术课上,事情第一次发生在她完全清醒的时候。麦格要求他们同时维持几组彼此独立的变化,并在中途改变其中两个目标形态。这种练习对希尔维亚而言原本没有太大难度,她已经让前三件物品按照要求完成转化,最后一只黄铜杯正在她面前缩小,准备变成一只木盒。就在她改变材料结构的一瞬间,魔杖尖端忽然掠过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蓝白色火光。 希尔维亚的手比思维更快。她立即切断魔力。 火光只存在了一瞬,旁边几个学生都没有发现。可希尔维亚看得太清楚了。她曾经太多次近距离看见厉火诞生,绝不会把那种颜色错认成任何普通火焰。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下课后,回寝室拿了所有厉火记录,又去了图书馆。 这件事后来被西里斯知道以后,成为他足足念了她很多年的证据之一。 那天晚上,她一直没有睡。凌晨两点,寝室里最后一点翻身和呼吸的声音都沉下去以后,希尔维亚仍坐在床边,膝上摊着一本关于黑魔法残留的旧书。黑湖压在厚玻璃外,偶尔有水纹把微弱的光推上墙壁,她床头那盏小灯成为房间里唯一稳定的亮处。右手的灼痛比前几次明显,从指尖一直延伸到小臂,仿佛有什么东西沿着魔力通道缓慢摩擦过去。 希尔维亚放下书,握住魔杖。 她什么都没做。 几秒以后,杖尖自己跳出一点蓝白色火星。 希尔维亚立即松手。 魔杖落进被子里,没有发出多少声音。她却在原地坐了很久。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感到害怕。让她背后发冷的是那团火出现时,她没有产生施法意图。魔力绕过了她的选择。 希尔维亚盯着被子上的魔杖,脑中几乎本能地闪过几个名字:邓布利多,麦格,庞弗雷夫人。可这些名字都只存在了很短的一瞬。她真正伸手去拿的,是床头抽屉里的双面镜。 动作快到她自己都停了一下。 双面镜自生日以后已经被他们用过很多次。绝大多数时候毫无必要。西里斯会在半夜突然问她第二天有没有训练,会要求她点评今天的穿搭,会把镜子架在床头让她看詹姆占着唯一一面大镜子整理头发,也会在她写斯拉格霍恩作业时毫无预兆地把自己的脸塞进镜面,身后是莱姆斯忍无可忍地要求他“让别人安静学习吧”。希尔维亚当初花时间把镜子做出来时,曾经觉得它只是银片的升级版本。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真正想要的其实一直是另一件事——当距离存在的时候,只要叫一个名字,那个人就会出现。 她很轻地叫了一声:“西里斯。” 镜面几乎立刻亮起来。 最开始只有一片黑暗,随后是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音,镜子迅速移动,西里斯的脸很快出现在里面。他显然刚从睡梦里醒过来,黑发乱得彻底,眼睛也还没有适应光线,可开口时连一点平时习惯性的玩笑都没有。 “怎么了?” 希尔维亚原本已经准备好的那句“没什么严重的”忽然说不出口。 “你睡了吗?” “现在没有。” 她沉默了两秒。 西里斯也没有催。他只是看着她,睡意在那几秒里迅速从脸上褪去。希尔维亚太熟悉他,所以也知道他正在看什么:她脸色不对,头发披着,右肩一直没有动,而且如果事情真的只是普通失眠,她绝不会在凌晨两点叫他。 “希尔。”他的声音低下来,“把镜子拿远一点。” “为什么?” “让我看看你。” 希尔维亚第一次没有反驳这种近似命令的语气,只把镜子往后移了一些。西里斯的视线很快落到她垂在腿边的右手上。 “手怎么了?” “可能是厉火。” 镜子另一端的人彻底清醒了。 “什么叫可能?” 希尔维亚把过去三周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开始的噩梦,醒来以后反复出现的红痕,魔力通道里的灼痛,还有白天变形术课上那一闪而过的蓝白色火光。她说得很简洁,像在向教授汇报实验异常。等说到刚才魔杖在没有主动施法的情况下自己出现火星时,西里斯很久没有说话。 “你三周没告诉我?” 语气居然不重。希尔维亚反而更清楚他真的生气了。 “最开始只是梦。” “后来呢?” “后来我需要先确认到底是不是厉火残留。数据并不支持普通魔力透支,我怀疑——” “你又在研究自己。” 希尔维亚停住。 西里斯看着镜子里的她,胸口起伏了一下,最后还是把真正想说的话压下去。他太了解希尔维亚了。现在对她发火只会让她开始为自己的判断辩护,然后两个人在凌晨两点就“一个人有权在什么时候决定自己需要帮助”吵到天亮。几年前的西里斯大概已经披上衣服冲出寝室,找到她以后再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如今他只是问:“你想让我过去吗?” 希尔维亚怔了一下。 过去的西里斯不会问这个问题。他爱一个人的方式曾经带着非常强烈的本能,担心便靠近,害怕便抓住,觉得危险便想把人直接拖回来。希尔维亚也曾经因此和他发生过最严重的争执。可几年过去,他学会了一件对自己而言很困难的事:关心一个人,也可以先把选择留给她。 希尔维亚看着镜子里那双已经完全清醒的灰眼睛,忽然觉得胸口某个一直绷着的地方松了一点。 “想。” 西里斯点了一下头。 “在哪?” “八楼。” “十分钟。” 有求必应屋给了他们一间很小的休息室,只摆着一张长沙发、一张矮桌和一只燃着暖火的壁炉,像房间已经很准确地理解了她此刻真正需要的东西:一个足够安静、又不必独自待着的地方。西里斯比十分钟还早到了一点。他显然只随便套了衣服,领带没有系,白衬衫外直接罩着深色毛衣,校袍披在外面,黑发仍然带着刚从枕头上起来的凌乱。门关上以后,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先碰她,也没有立即问十几个问题,只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手。” 希尔维亚把右手递过去。红痕在壁炉暖光下更加明显,从掌心沿着腕骨向上延伸,像一层极细的裂纹埋在皮肤下面。西里斯没有直接握住,只用拇指很轻地碰了一下她手腕边缘。希尔维亚几乎本能地缩了一下。 他立刻停住。 “疼?” “有点。” 西里斯抬眼看她。 “别拿钻心咒当你的疼痛计量标准。” 希尔维亚本来已经准备说的话就这样被堵了回去。 他坐到她旁边,让她的手平放在自己膝上。西里斯在很多事情上依然冲动,可真正到了危险时,他反而有一种非常可靠的清醒。他知道自己不懂厉火残留,更知道连希尔维亚用普通治疗咒都处理不了的东西,贸然施法只会给后续判断增加变量。于是他只是陪她坐着,把她那只发疼的手放在自己腿上,离得很近,又没有碰那些红痕。 “去找邓布利多。”他说。 希尔维亚没有立刻答应。 西里斯看了她一眼就知道原因。“你怕他以后不让你用厉火。” “如果最后一个魂器出现——” “换人,有那么多魔力高强的巫师,不是只有你会厉火咒,我和詹姆他们也可以学。” “目前只有我能把厉火和封闭结构配合到这个稳定程度。” “结构是你设计的。” “所以我最熟悉。” “希尔。” 西里斯打断她,却仍然没有提高声音。他坐在壁炉前,侧脸被火光照得很清楚,眉骨和鼻梁在暖色光线下留下很深的轮廓。这个男孩曾经是整个霍格沃茨最容易冲出去的人之一,可此刻他只是看着她,耐心得近乎不像十七八岁的西里斯。 “你记不记得雷古勒斯当时为什么一直不肯离开?” 希尔维亚皱眉。 “因为他能传消息,因为他还没有暴露,因为每次多留一天都可能救人。每一次成功都能证明下一次继续留下最有效率。”西里斯顿了一下,“你当时怎么说他的?” 她没回答。 “你说最擅长做一件事,不等于应该永远由那个人承担风险。”西里斯看着她,平时显得无所谓又高傲的灰色眼睛里面溢满了心疼。 希尔维亚安静下来。 她当然能够列出两者之间所有区别。雷古勒斯当时面对的是伏地魔和食死徒,她使用厉火则有邓布利多、麦格和多层防护;雷古勒斯的信息无法复制,而厉火结构是她自己建立,理论上也可以教给别人。可这些差异没有完全改变最核心的逻辑——因为自己目前是最有效率的人,所以风险继续落在自己身上似乎就理所当然。 西里斯没有趁她沉默的时候继续逼迫。 了一会儿,才问:“要我去叫邓布利多吗?” 希尔维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红痕就在这时突然亮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察觉。 希尔维亚根本没有碰魔杖,一小簇蓝白色火焰已经从她指尖跳出来。西里斯猛地收回手,却没有后退;希尔维亚几乎在同一瞬间压住自己的魔力。火焰只存在不到一秒便熄灭,矮桌边缘却已经留下了一点很淡的焦痕,空气里浮起熟悉的灼烧气味。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壁炉声。 希尔维亚看着自己的手。“去找他。” 西里斯已经站起来。 邓布利多看见他们出现在校长办公室门口时,没有明显意外。 这一点后来让希尔维亚想了很久。 已经接近凌晨三点,办公室里依旧亮着灯,桌边那些细脚银器还在缓慢旋转,发出规律而细碎的声音。福克斯本来把头埋在翅膀里,听见开门声才睁开眼。邓布利多穿着深色长袍坐在桌后,面前摊着几张希尔维亚非常熟悉的羊皮纸——正是过去几次厉火使用后的魔力记录。 他早就在看。 希尔维亚停了一下。“您在等这个?” “我希望不会等到。” 邓布利多没有再解释,只让她坐下。 西里斯站在她旁边。邓布利多用魔杖沿着希尔维亚的指尖、手腕和小臂非常缓慢地检查了一遍,动作熟练得让她越发确定他并非刚刚想到这种可能。几道淡金色的检测魔法深入她的魔力通道时,右手那种深层灼痛又明显了一点。希尔维亚皱眉,还没说话,西里斯已经伸手按住她左肩。 邓布利多检查完以后没有立即坐回去。他看着她掌心的红痕,脸上的神情比平时更沉。第一次允许厉火实验以前,他已经警告过她这种火焰会给施术者一种危险的错觉;第二次以后开始增加使用间隔;到了后面的魂器,每一次检查都比前一次更细。希尔维亚当时只以为那是邓布利多一贯的谨慎,现在才发现,那些记录也许从来都不只是安全流程。 “你应该在第一次出现持续性症状时来找我。”他说。 希尔维亚难得没有辩解。“所以您知道这是什么。” 邓布利多看着她。“我知道有这种可能。” “为什么之前没告诉我?” “因为如果我只告诉你一种从未在你身上出现、也不一定会出现的后果,你最可能做的事情是什么?” 希尔维亚沉默。 西里斯在旁边冷冷说:“研究它。” 邓布利多看了他一眼。“正是。” 希尔维亚觉得自己受到了某种非常准确的联合攻击。 邓布利多重新坐下。“厉火最危险的地方从来都不只在于它会烧掉什么。它会学习怎样继续燃烧,而施术者为了创造它,也必须让自己的魔力短暂学会同样的事情。” 希尔维亚立即听懂了。 “我每次切断的是外部连接。” “是。” “可那种结构本身留在魔力通道里。” “最初只是极短的残留。”邓布利多说,“正常情况下会自行消退。你反复使用同一种高度自主的黑魔法,又每一次都让它接触魂器这种极强的魔法与灵魂结构,残留便可能越来越稳定。” 西里斯的手在她肩上微微收紧。 “所以那些梦?” “人在睡眠里对魔力的主动约束最弱。梦通常是最早的征兆。然后是持续性灼痛、局部的魔力自行聚集,再往后——” “清醒状态下自动施法。”希尔维亚说。 邓布利多点头。 她忽然想起刚才有求必应屋里的火。 “最坏会怎么样?” 邓布利多没有把答案说得很重。“某一次你的情绪足够强烈时,魔力可能会选择自己目前最熟悉、也最具有破坏性的路径。” 西里斯马上问:“什么情绪?” “愤怒。恐惧。极端痛苦。”邓布利多停了一下,“也可能是在她非常迫切地想保护某个人的时候。” 这一句话落下来,希尔维亚和西里斯都没说话。 他们几乎同时想到了战争。战场上从来不缺这些情绪。 如果西里斯倒下,如果詹姆或莉莉受伤,如果某个人在她眼前即将被杀——以希尔维亚过去的习惯,她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更快、更强地出手。她甚至不需要主动选择厉火,只需要魔力在那一瞬间替她选择最快的路。 希尔维亚第一次真正看见了这件事的可怕之处。 “能解决吗?” 邓布利多回答得很快。 “能。” 快得像他早已准备好了答案。他起身走到书架最上层,从一个隐蔽得连希尔维亚过去都没有注意到的位置取下一只旧木盒。邓布利多打开以后,里面是一叠已经泛黄的羊皮纸,还有几张明显后来才补进去的新记录。最上面那一张,正是希尔维亚第一次使用厉火以后留下的魔力图。 她抬头看他。 邓布利多没有避开这个目光。“我希望永远用不上。” 希尔维亚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一直以为邓布利多只是允许了一场经过计算的危险实验。现在才意识到,在他说“可以”的那一天,他大概已经同时开始准备如果她出事应该怎样把她带回来。 邓布利多从旧纸里抽出一张推到她面前。上面是一组逆向魔力结构,字迹并不完全属于他,其中有几处笔锋锋利而急促,与周围沉稳的批注明显不同。希尔维亚只看了不到一分钟,注意力就完全被结构吸引过去。 “不能直接压制残留。”她低声说。 “对。” “因为强行熄灭仍然把它当成一个已经形成的完整结构。” 邓布利多眼里终于出现一点很淡的赞许。 希尔维亚的手指顺着那几条逆向路径移动。“要重新建立最小的起始倾向,在火真正形成以前,把施法路径倒过来。” “让你的魔力重新学习一次终止。” 西里斯听了半天,皱眉问:“说人话。” 希尔维亚抬眼看他,难得没有嫌弃他。“把门重新打 开一点,然后教它怎么关。” “会着火吗?” “可能。” 西里斯立刻看向邓布利多。 “所以我会在。”邓布利多说。 这一次轮到西里斯安静。 治疗从第二天开始,持续六天。邓布利多显然早已想过如果这种情况真正出现应该怎么做,石室甚至仍沿用过去厉火实验的部分防护结构,只是中央区域被缩到很小。麦格负责外层固定变形,庞弗雷夫人每天检查希尔维亚身体上的魔法损伤,邓布利多亲自控制逆向训练。西里斯最初没有被允许进去,他对此异常不满,后来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硬闯,只要求自己可以一直待在门外。 第一天最难。希尔维亚必须在不用魔杖的情况下,让右手出现极轻微的厉火施法倾向,又在火焰真正形成以前按照逆向结构拆掉它。第一次,她甚至没来得及找到那一层边界,蓝白色火苗便直接从掌心窜起,邓布利多几乎同时切断魔力。第二次仍然失败,火焰虽然更小,却已经具有了向外寻找的本能。第三次结束以后,希尔维亚靠在石壁上,脸色很白,额前的头发全被冷汗沾湿。她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一种比魔力透支更令人疲惫的东西——她需要和自己的本能争夺一个动作发生之前的那一瞬间。 休息时门打开,西里斯就在外面。 他原本靠墙坐在地上,听见动静立刻站起来。希尔维亚走出去时什么都没说,只在他面前停住。西里斯先看她的脸,再看她的手,确定没有新的灼伤以后才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这个拥抱很安静。 希尔维亚把额头靠在他肩上,她确实很累,右手还在发麻,脑子里全是刚才失败的两次路径。西里斯只用手掌慢慢抚过她后背,等她自己把呼吸平稳下来。 “失败几次?”他问。 “三次。” “那明天再失败。” 希尔维亚从他肩上抬头。“这是安慰?” “对。” “差劲的安慰。” “我的意思是,你有六天,又不是只能今天学会。” 希尔维亚看着他。 西里斯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你以前最烦别人要求你一次就做到,对吧?” 她没说话。 “现在你自己在要求。” 这句话让她安静很久。 西里斯在很多复杂魔法上帮不了她,甚至无法真正理解那些羊皮纸上的结构,可他太了解希尔维亚。有时候这反而比懂魔法更有用。 第四次尝试时,她终于找到那个瞬间。灼热刚从掌心深处聚起来,过去的希尔维亚会本能地压住它,或者增加控制,把结果拉回自己需要的方向。这一次她什么都没有压。她只是沿着那条刚刚形成的路径往回看,找到魔力开始“寻找”的那个节点,然后一层一层拆开。 热感慢慢退了。 手掌第一次没有疼。 邓布利多没有夸她,只说:“再来。” 第三天以后,噩梦明显减少。第五天,手上的红痕开始褪去。到第六天早晨,希尔维亚第一次连续睡了七个小时,没有梦见任何火。 她醒来以后躺了几秒。 黑湖外的晨光很淡,从水面折下来,在寝室天花板上缓慢移动。希尔维亚抬起右手,掌心干净,过去几个星期那些像细裂纹一样的红痕终于全部消失。 她看了很久。然后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拿双面镜。 西里斯出现得很快。这一次他已经醒了,正站在格兰芬多寝室里系领带,白衬衫领口还敞着,黑发显然只随便抓了两下。他看见她的脸,第一句话就是:“怎么样?” 希尔维亚把右手举到镜子前。 干净。 西里斯盯着看了几秒,肩膀很明显地松下来。 过去这六天,他每一天都在石屋那边陪她走完每一个疗程,给她带水,记得庞弗雷夫人要求她训练以后吃东西,晚上用镜子确认她有没有睡,甚至在她第二天明显不想谈治疗时真的一句也不问。 西里斯看完她的手,终于恢复了一点平日的样子。“很好。现在你可以正式接受我过去一周所有的‘我早说了’。” 希尔维亚刚才那点感动顿时少了一半。 “你什么都没早说。” “我一直说厉火危险。” “你第一次听说厉火能毁魂器时说的是‘所以我们终于找到能用的了’。” 西里斯系领带的动作停住。 “那一段不算。” “为什么?” “年代久远,证据失效。” 希尔维亚笑起来。 镜子另一边,詹姆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经过,听见声音便把脑袋挤进画面:“她好了?” “好了。” “那下午训练——” 西里斯直接把镜子扣下去了,希尔维亚只听到东西倒下的声音和西里斯大喊“别把我女朋友当家养小精灵使唤”。她心里为詹姆默哀。 那天晚上,她最后一次去校长办公室复查。邓布利多确认厉火留下的自我延续结构已经基本解除,却仍然明确要求她至少几个月内不能再次施放厉火。 “几个月?” “至少。” “我们可能没有这么久。” “那就找别的方法。” “如果最后一个魂器先出现呢?” “也不会由你继续。” 希尔维亚沉默了一会儿。 过去她大概会立刻列出所有效率、时间和可替代性问题,证明自己依然是最合理的施术者。可她看着已经恢复正常的右手,忽然发现那些话没有以前那么理所当然了。 她亲身证明了一件自己早就用来劝别人的道理:最擅长,并不等于必须一直承担。 “好。”她说。 邓布利多抬眼看了她一下,似乎对这个回答反而有些意外。 希尔维亚准备离开时,却在那只旧木盒旁边停了一下。 “教授。” “嗯?” “这些东西,您早就准备好了?” 邓布利多没有否认。“从第一次厉火实验以后。” “您那时候就觉得我会出问题?” “我认为你可能不会。”他说,“但我不喜欢把‘可能不会’当成计划。” 希尔维亚看着他。这是这一年来他一直试图教给她的东西。 真正成熟的控制从来都不是相信自己绝不会倒下,而是倒下以后仍然有人知道该做什么。 她的目光又落到木盒里那几张旧羊皮纸上。“最早的方法是谁想出来的?” 邓布利多安静了片刻。 “不是我一个人。” “另一个人也用过厉火?” “用过。” “也发生过这种反噬?” “比你严重。” 希尔维亚本来还想继续问,邓布利多却已经把木盒慢慢合上。她看见他的手指在盒盖边缘停了一瞬,便知道这里已经到了他愿意回答的尽头。 她没有追问。 走到门口的时候,邓布利多忽然又叫住她。 “希尔维亚。” 她回头。 “你这次为什么最后愿意来找我?” 希尔维亚想了一下。 “因为火在我没有施法的时候出现了。” “在那之前呢?” 她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先找了西里斯。” 邓布利多看着她。 希尔维亚自己说完也觉得这句话有一点奇怪。她向来最习惯依靠自己,遇到真正无法解决的问题以后才会去找更有经验的人。可那晚她明明知道邓布利多才是最可能解决厉火的人,第一反应却仍然是拿起镜子。 邓布利多最终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这也很好。” 希尔维亚挑眉。“为什么?” “因为知道该向谁求助,同样属于活下来的能力。” 她站在门边安静了一会儿,没有反驳。 离开办公室以后,她没有直接回斯莱特林地窖,而是在一处空走廊停下来,拿出了双面镜。 西里斯很快出现。“又怎么了?” “没什么。” “那你找我?” 希尔维亚靠在冰冷的石墙上,看着镜子里那张熟悉的脸。过去几周她已经看过很多次:刚睡醒的、皱着眉等在治疗室外的、故意装得若无其事的、确认她手上的红痕消失以后明显松一口气的。 她忽然觉得,感情有时候并不靠惊天动地的事情往前走。 他们经历过战争,互相救过命,也说过爱。可真正让她在这一刻产生一种异常清晰的确信的,却是西里斯在凌晨两点问她“你想让我过去吗”,以及六天里每一次石门打开,他都还在那里。 “希尔?”西里斯又叫她。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最近表现得不错。” 镜子另一端沉默两秒。 “这是什么表扬?” “莫当特式。” “有奖励吗?” 希尔维亚笑了一下。 “等我过去。” 西里斯眼睛立刻亮了。 “现在?” “现在。” “我可以理解成——” “不能。” “你还没听完。” “我知道你准备说什么。” 他笑起来。 希尔维亚把镜子收起来,沿着夜里的霍格沃茨走廊往楼上去。窗外落着很细的雪,城堡里已经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沿石墙向前。那只曾经反复灼痛的右手垂在身侧,再也没有出现蓝白色火光。 厉火终于安静了。 而她也第一次觉得,承认自己有需要、承认自己想见一个人,似乎并不会减少她拥有的任何力量。 有些力量原本就不是用来一个人承担所有事情的。 第二天早晨,邓布利多在魂器调查计划最上方增加了一条新的要求:寻找不依赖厉火的魂器摧毁方法。 他写得很平静,像只是给一项已经持续很久的研究补充新的限制条件。可过去几个月所有关于厉火的记录都被单独封存起来,没有任何学生再被允许尝试。 调查因此重新回到另一条被搁置已久的线索上。 霍格沃茨城堡里还有一个地方,他们一直知道存在,却始终没有真正进入。 密室。 以及那条据说曾经属于萨拉查·斯莱特林的蛇怪。 47. 希尔维亚小姐见证了纳吉尼的死去 希尔维亚停止使用厉火以后,魂器调查反而沉寂了将近一个月。过去两年里,他们几乎总在追逐某件拥有名字、历史和轮廓的东西。冈特家的戒指曾经戴在汤姆·里德尔外祖父手上;斯莱特林挂坠盒从一个家族流转到另一个家族,最后沉进那个满是阴尸的海边洞穴;拉文克劳的冠冕藏在霍格沃茨几百年来堆积起来的废物里;日记经过马尔福家的手;赫奇帕奇金杯则被锁进古灵阁最深处的莱斯特兰奇金库。五件东西像五枚被埋进时间里的钉子,只要查得足够久,总还能沿着旧账、死亡、家族和人的记忆找到痕迹。 如今这些痕迹都已经烧尽了。墙上的调查表只剩最后一个空白。 斯拉格霍恩记忆里,十六岁的汤姆·里德尔曾经问过一个让人多年以后仍然觉得脊背发冷的问题:如果把灵魂分成七份呢?按照他们已经掌握的模型,那意味着六件魂器和仍留在身体里的主魂。前五件都已经确认并被摧毁,最后一个位置却始终没有任何能够写上去的名字。 雷古勒斯曾经提到过,伏地魔近来一直在寻找一条很特殊的蛇。这条信息出现得太符合模型,以至于他们最开始很自然地把所有精力都转到了魔法生物上。非法繁殖记录、黑市交易、国外运入英国的大型蛇类、食死徒曾经接触过的魔法动物商人,一张张名单被搬进校长办公室。西里斯甚至对此表现出了罕见的耐心,因为在他看来,追踪一条会咬人的巨蛇至少比继续查几十年前谁继承过哪个纯血家族的银器有趣得多。 邓布利多却在不到两个星期以后叫停了这条线。 那天下午,校长办公室里难得有阳光。漫长的冬天正在从霍格沃茨缓慢退出,窗外的积雪只剩草地边缘几块不规则的白,禁林上方浮着一层浅灰色薄雾。邓布利多站在桌前,把六个位置重新写在一张干净的羊皮纸上,前五个已经有名字,最后一个仍然空着。他看了那片空白一会儿,随后抬起头:“如果你是汤姆,已经发现有人知道魂器存在,并且准确找到其中五件,你会怎么处理最后一件?” 西里斯靠在椅背上。“藏得更好。” “如果它还没做出来呢?”莉莉问。 “那我会尽快做。”詹姆说。 艾琳皱着眉看那张纸。“而且不会再选一个只能放在固定地点的东西。” 邓布利多点头。 房间里安静片刻,所有人的视线重新回到他们查了半个月的那些蛇类资料上。活物原本并不适合作为魂器容器。它会移动,会受伤,会衰老,本身还有独立生命,任何一点都比金属、石头或者一本日记增加了更多变量。但当敌人已经开始系统性搜寻魂器以后,这些缺点忽然有了另一种意义。一条能够跟随主人、接受蛇佬腔命令、自己行动和攻击的蛇,不需要墓穴,不需要金库,也没有一个等待被找到的固定地址。 莉莉慢慢说:“所以我们一直在找一条也许还没有成为魂器的蛇。” “很可能。”邓布利多说。 希尔维亚已经明白他为什么让他们停下。“因为少了一样东西。” 邓布利多看向她。 “谋杀。” 这两个字让桌边的人都安静下来。 他们以前总是从物品向后追。找到戒指,再去看里德尔父亲一家什么时候死亡;发现赫普兹巴的遗物失踪,再重新检查她突然死亡的时间;确认冠冕以后,再试图填补汤姆在阿尔巴尼亚那些没人知道的年月。如今最后一个位置尚且空着,方向却可以彻底倒过来。 如果伏地魔真的准备制造最后一件魂器,他必须再次杀人。蛇可以消失,谋杀却会留下东西。尤其是由伏地魔亲自完成的谋杀。 希尔维亚抬眼看向邓布利多,忽然发现老人的神情太平静了。那种平静和“刚刚想到一个办法”的样子完全不同。她看了他几秒,问:“您已经在等了?” 西里斯也转过头。 邓布利多没有否认。 直到这时他们才知道,这位老人一直在下一盘很大的局,过去一个月里他根本没有和魂器调查一起停下来。穆迪已经重新整理所有能够确认伏地魔本人出现的袭击记录,魔法部里几名可信任的傲罗开始秘密复制凶案现场残留的施法痕迹;凤凰社的情报网也收到一条看似模糊的额外要求——如果某场行动突然清空普通成员,如果道路在袭击发生前提前封锁,如果连高阶食死徒都被要求避开某个区域,就把地点单独标出来。 甚至赫奇帕奇金杯从古灵阁消失这件事,邓布利多都没有彻底抹平痕迹。他只藏住了最重要的部分。伏地魔不知道金杯已经被毁了,却有充分理由怀疑,有人已经准确找到过它。 希尔维亚看着他,很快把整个布局拼了起来。 “您在催他。” “我在让他认为继续等待会增加风险。”邓布利多纠正。 “这有区别?” “措辞上有。” 西里斯盯着邓布利多看了一会儿,慢慢侧过头,对詹姆说:“我突然有点理解为什么我妈以前一边骂他,一边又特别不希望被他盯上。” 詹姆非常认真地点头。 希尔维亚却没有笑。 她过去一直以为高水平的谋略意味着比别人多算几步,预先猜到敌人下一步会走向哪里。邓布利多做的事情却更加安静,也更加可怕。他不满足于预测伏地魔的选择,而是悄悄改变伏地魔做选择时面对的条件。一条路变得危险,另一条路变得紧迫,第三条路被慢慢封死。最后敌人依然会觉得决定出于自己,实际上能走的方向已经越来越少。 希尔维亚忽然想到自己过去一年研究的战场变形术。 真正漂亮的控制从来不需要每一秒都追加力量。只要把地形先改好,许多结果自己就会发生。 她看着邓布利多,第一次非常清楚地意识到,一个真正活了一个多世纪、经历过两场战争并且始终站到最后的巫师,与他们这些自认为聪明的年轻人之间,究竟还隔着多远。 三月中旬,他们等到了第一条真正值得警惕的消息。 一名长期秘密向魔法部提供食死徒资金流向的巫师死在威尔士北部。现场安静得异常,没有混战,没有黑魔标记,也没有周围建筑被破坏的痕迹。尸体只有一道索命咒留下的结果。真正让穆迪在半夜把报告直接送到霍格沃茨的,是现场残留的魔法。 施法太干净了。 也太强。 同一个夜晚,雷古勒斯手臂上的黑魔标记忽然剧烈疼了一次。那不是召集,疼痛只持续了短短几秒,更像远处某个与伏地魔本人高度相关的魔法突然完成以后,沿着所有标记震了一下。雷古勒斯当时甚至从床上坐了起来,第二天一早便把时间准确写给邓布利多。 两件事发生的时间只差不到一刻钟。邓布利多亲自去了威尔士。 回来以后,他没有让任何人猜。“我认为最后一个魂器已经诞生。” 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 死亡本身不能证明魂器制作,魔法残留也不能。可时间、伏地魔近期寻找特殊蛇类的行为、黑魔标记异常以及那场由他本人完成的谋杀同时落在一起,已经让巧合的可能低得几乎不值得依赖。从那一天开始,他们要找的终于成了一个真实存在的目标。 邓布利多这时才真正打开关于那条蛇的全部资料。 他显然早就让人暗中追踪食死徒过去半年寻找过的特殊魔法生物,只是此前从未大规模调动凤凰社。绝大部分候选很快排除,最后剩下的记录却让他罕见地看了很久。 那是一条体型远超过普通品种的蛇。极为聪明,寿命异常,对蛇佬腔表现出远高于普通蛇类的理解能力,并且曾经在欧洲大陆辗转多年。资料的后半部分写着,她在二月底从原本的隐蔽饲养处消失。 名字只有一个。 纳吉尼。 邓布利多的手停在那张纸上。没有人立刻注意。只有希尔维亚坐得离他近,发现他很久没有翻页。 “教授?” 邓布利多抬头。 他的表情已经恢复平常,只是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沉得很深。 “您知道她?”希尔维亚问。 办公室里其他人也安静下来。邓布利多没有像面对复活石戒指时那样避开问题。 “认识。” 一个很简单的回答。 西里斯皱眉。“认识一条蛇?” 邓布利多看着纸上那个名字。 “她从前不只是一条蛇。” 这句话让房间彻底静下来。邓布利多没有继续讲更多。那段故事离现在太远,也属于另一个时代。希尔维亚只从他极少数几句话里知道,纳吉尼曾经是一个能够以人的形态生活的女人,身负一种最终会把她永久困在兽形中的血脉诅咒。邓布利多很多年前见过她,那时她还能够说话,仍然保持人性和善良,拥有自己的判断、自己的恐惧,也有属于自己的爱人、朋友和人生。 “那现在呢?”莉莉轻声问。 邓布利多看着名单,轻轻地说:“我不知道。” 他们没有因此改变计划。 事实上,这件事让寻找纳吉尼变得更重要。 伏地魔主动选择一条活物作为魂器,就不会只把她藏起来。纳吉尼可以移动,可以攻击,也能够理解他的命令。这样一个容器真正危险的地方就在于,她同时可以成为武器。邓布利多判断,只要有某一次行动重要到足够让伏地魔亲自出现,纳吉尼很可能就在附近。于是他放出了一份假情报。 消息并不夸张,只说从古灵阁取得的那批黑魔法物品中,有一部分相关档案准备从霍格沃茨转移到凤凰社控制的安全地点。情报没有直接送给任何食死徒核心成员,而是沿雷古勒斯曾经熟悉的外围联络渠道一点点流出去,甚至故意保留了两处不重要的小错误。太完美的情报往往像诱饵,有缺陷的消息反而更像某个地位不高的人无意中听见的秘密。 整整八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九天,安全屋外围发现极轻的侦查咒。 第十天,附近村镇有人看见两名身份不明的巫师。 第十一天,所有监视忽然全部消失。 穆迪收到最后一份报告以后只说:“要来了。” 所谓安全屋里当然没有任何魂器资料。 里面真正等待伏地魔的是一座被提前改造过的战场。 希尔维亚在一周以前已经参与了全部结构设计。她无法再使用厉火,变形术却没有受到影响。走廊两侧的石墙可以瞬间升起,房间之间的连接点能够一次性关闭,最深处那片空间则完全针对大型蛇类重新设计。只要目标越过中心线,周围结构便会依照提前固定的变形路径向内闭合,过程中不需要任何施术者持续维持。即使负责某个节点的人倒下,剩余结构仍会继续运行。 希尔维亚看完整体设计以后,发现其中不少地方都非常眼熟。 “您借鉴了我的结构。” 邓布利多说:“我比较喜欢‘认真听取学生意见’这个说法。” “核心自动闭合是我设计厉火笼子时用的。” “那看来你的作业很有价值。” 西里斯在旁边评价:“教授。” “嗯?” “您真的很会占便宜。” 真正行动那晚,一个学生也没有被允许参加。詹姆和西里斯对此表达了非常充分的意见,结果毫无用处。几个七年级学生最终只能待在校长办公室等消息。莱姆斯试图看书,翻了十几页以后承认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读了什么;莉莉和艾琳索性把.笔记摊满半张桌子,至少假装今晚仍然具有一点学术价值;雷古勒斯坐在壁炉旁,偶尔低头看自己的左臂。 西里斯从一个小时前便开始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 “你能不能坐下?”詹姆终于问。 “不能。” “你走得我更紧张。” “那你别看。” “房间就这么大。” 希尔维亚坐在窗边,没有参与。她看起来是里面最安静的一个,手里的羊皮纸却半个小时没有翻过去。 凌晨两点十七分,办公室门终于开了。 最先进来的是穆迪。 他肩膀上的长袍已经被血浸透一大片,脸色却还正常,甚至在詹姆猛地站起来时先骂了一句:“坐回去,我没死。” 随后是麦格。她的发髻散了一些,袍角沾着灰尘,手里却稳稳悬着一个巨大的透明魔法容器。 容器里面盘着一条蛇。房间里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纳吉尼比资料照片上更大。深色鳞片覆在粗壮的身体上,在办公室灯光下泛着潮湿而冰冷的光泽;她的身体盘成数圈,尾端仍在缓慢移动,显然还活着。透明结界内侧已经留下几处被猛烈撞击过的白痕,显示她被捕获以前曾经以惊人的力量反抗。 西里斯第一个问:“伏地魔呢?” “撤了。”穆迪说,“比预计快。” “蛇呢?” “差点把沙克尔咬成两截。” “所以为什么还活着?” 这一次没人马上回答。 因为邓布利多刚刚走进门。他身上的袍子同样沾了灰,还有一道明显不是自己的血迹沿袖口干涸。他原本正在听穆迪说话,目光却在看见透明容器的瞬间停住。 真正停住。 不是那种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发现的极细微迟疑。 而是整个人在那里安静了好几秒。 “阿不思?”麦格低声叫他。 邓布利多没有回答。 纳吉尼却动了。她原本盘在容器深处,头颅贴着身体,像在等待下一次冲撞。邓布利多走近以后,她慢慢抬起头。 一人一蛇隔着透明的魔法壁垒对视。 希尔维亚后来很久都记得那个画面。 纳吉尼的眼睛已经完全属于蛇。瞳孔细长,颜色深沉,里面没有任何人类应该拥有的表情。可邓布利多还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仿佛试图从那双陌生的眼睛里找到一个已经隔了几十年的东西。 “纳吉尼。”他说。 声音很轻。蛇的头向一侧偏了一点。只有极细微的一下。 办公室里没人敢说话。 邓布利多又往前走了半步。 纳吉尼忽然张开嘴。 撞向结界。 巨大的蛇头狠狠击在透明屏障上,魔法壁垒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莉莉被惊得后退一步,西里斯几乎本能地挡到希尔维亚前面,麦格魔杖已经抬起。邓布利多却没有动。 纳吉尼继续撞击。 一下。 第二下。 她的攻击没有任何迟疑,也看不出辨认。猩红的口腔、锋利的毒牙、收紧以后准备再次弹出的肌肉,全都属于一个已经习惯服从另一道意志的危险生物。 邓布利多终于垂下眼。 那一瞬间,希尔维亚知道答案已经有了。 他认识纳吉尼。 纳吉尼却已经不认识他。或者说,曾经能够认识他的那部分东西,已经被埋得太深。 艾琳随后完成了灵魂检测。结果甚至比前五件魂器更加明显。 伏地魔的灵魂碎片没有像挂坠盒、戒指或者冠冕那样简单依附在容器上,而是深深嵌入了纳吉尼本身的魔法循环。它沿着她的生命活动不断流动,与神经、魔力和某些本能反应纠缠在一起。艾琳第一次检测时甚至皱着眉停了很久,重新换了两个咒语才敢确认。 “是魂器。”她最后说。 邓布利多没有露出任何意外。 “她自己的灵魂呢?”希尔维亚问。 艾琳没有回答。 她看向邓布利多。 邓布利多亲自走过去。 这一次检测持续得非常久。 办公室里只有魔杖发出的轻微嗡鸣。几层金色魔法从纳吉尼头部一路掠过身体,蛇最初还会撞击结界,到后来逐渐安静下来,只剩尾尖偶尔抽动。 终于,邓布利多放下魔杖。 “还在。”他说。 所有人都松了一点气。然后他继续道:“但已经非常微弱。” 那点刚刚出现的轻松又消失了。 伏地魔没有简单地把自己的灵魂塞进一个空容器。他把一块属于自己的东西强行嵌进另一个仍然活着的灵魂旁边,年复一年地使用蛇佬腔命令她,让黑魔法、杀戮和自己的意识沿着这具身体不断经过。纳吉尼原本的灵魂仍然存在,却像被困在一间越来越小的房间深处,很难再影响外面的身体。 西里斯脸上的厌恶一点点沉下来。 “他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做成了这个。” 邓布利多看着蛇。 “是。” 邓布利多没有允许任何人当晚立即处置纳吉尼。 这一次,西里斯没有再问为什么。 确认永远应该发生在处置之前,而现在还多了一个问题:能不能只摧毁伏地魔的灵魂碎片,而保留纳吉尼自己的生命。 他们试了一整天。 答案最终是否定的。魂器如果寄存在无生命物体里,可以通过彻底毁坏容器让灵魂碎片失去依附。可纳吉尼本身就是容器,她的生命与伏地魔那片灵魂已经缠绕得太深。任何足以让魂器无法恢复的伤害,也必然足以杀死她。 希尔维亚听到这个结论以后很久没有说话。 她想起日记。 想起挂坠盒。 想起那些被他们丢进厉火里的东西。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理解,魂器这门魔法最恶心的地方从来都不只是一个人为了逃避死亡而撕裂自己的灵魂。它允许一个人把另一个生命降格成“容器”,而这便是彻底的物化。 邓布利多早已为最后一个魂器准备好了第二种摧毁手段。从希尔维亚出现厉火反噬的第一周起,他就在寻找不会要求她再次施放厉火的方法。蛇怪毒液能够造成魔法无法自行修复的破坏,这一点他们很早便从古老资料里确认。霍格沃茨密室中的蛇怪仍是潜在来源,可邓布利多没有为了取得毒液贸然打开一个他们尚未完全掌握的危险区域。他从国际魔法生物研究机构调取了一份几十年前非法魔法生物案件中留下的蛇怪毒液样本,保存魔法一直维持至今。审批程序繁琐得足足填了数十页羊皮纸,而最后一份许可甚至早在纳吉尼被捕以前就已经签 好。 西里斯知道以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所以我们连蛇都没抓到的时候,您已经把杀魂器的东西准备好了?” “希尔维亚短期内不能再用厉火。”邓布利多说,“我知道最后一个位置仍然存在。既然问题迟早会来,等它站到门口以后再考虑怎么办,显得有些浪费时间。” 西里斯沉默片刻。“提醒我以后绝对不要和您下巫师棋。” 纳吉尼最终由邓布利多亲自处理。 地点仍然是他们过去用来测试魂器的地下石室,却撤掉了曾经为厉火准备的大部分结构。房间里只留下最基本的防护,石墙冷而干净,没有观众席,这件事无法被包装成胜利的安排。邓布利多只允许麦格、庞弗雷夫人和艾琳进入最内层。 希尔维亚几个人留在第二道屏障外。 纳吉尼被从魔法容器中转移出来时没有立刻攻击。几道束缚魔法限制了她的身体,却没有让她完全不能移动。她伏在石地上,巨大的蛇身随着呼吸缓慢起伏,眼睛始终盯着邓布利多。 邓布利多走到她面前。 没有人催他。 “我不知道你还能不能听见。”他说。 石室很安静。纳吉尼没有反应。 “如果能,”邓布利多继续说,“我很抱歉。” 希尔维亚站在屏障外,忽然觉得这句话里的重量远远超过今天。 她不知道纳吉尼年轻时究竟和邓布利多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后来为什么分开,更不知道一个曾经能够以人的形态生活的女人究竟经历了多少年,才最终变成伏地魔身边那条人人畏惧的巨蛇。 她只知道邓布利多认识她。足以让这个平时能够面对死亡保持惊人平静的老人,在说出“我很抱歉”时停顿很久。 纳吉尼忽然动了一下。 蛇头很缓慢地抬起来。 没有撞击。 她只是看着他。 邓布利多的呼吸极轻地停了一瞬。 随后,那双蛇眼里的东西又消失了。 她猛地张嘴。 伏地魔的灵魂碎片像察觉到危险,黑色魔力突然从鳞片之间涌出来。整个石室的灯光在一瞬间暗下去,纳吉尼的身体剧烈挣扎,束缚咒发出刺耳的震鸣。她张开的嘴里传出一个根本不属于蛇的声音。 “阿不思。” 所有人都僵住。邓布利多却立刻知道那不是她。因为声音里带着笑。伏地魔在借她说话。 “你总是喜欢救一些已经没有必要救的东西。” 黑雾沿着纳吉尼身体迅速升起来,开始聚成一个极高、极瘦的人形轮廓。希尔维亚隔着屏障都能感觉到一种熟悉的、来自魂器深处的寒意。西里斯已经握紧魔杖,却没有擅自越过防护线。 邓布利多的神情在那一瞬间彻底冷下来。 没有愤怒。 那种平静反而比愤怒更可怕。 “你错了一件事,汤姆。”他说。 黑雾中的轮廓仍然在笑。 “什么?” “值不值得救,从来不由你决定。” 下一秒,邓布利多抬起魔杖。束缚纳吉尼的金色魔法同时收紧。蛇怪毒液被一层极薄的银光托起。 魂器立刻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整个石室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了一下。 纳吉尼疯狂挣扎起来。 不是普通动物面对死亡时的挣扎。黑雾从她身体里成片涌出,墙上的防护符文接连亮起,伏地魔的声音一瞬间变成尖锐的怒吼。蛇头不断撞向石面,巨大的身体几乎要把几道束缚魔法一起扯断。 希尔维亚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西里斯握住她的手腕。 西里斯脸色同样很难看,却只低声说:“邓布利多在。” 毒液终于落下。 第一滴触碰鳞片的瞬间,纳吉尼整个身体猛地弓起。 那声惨叫让所有人终生都很难忘。 其中有蛇的嘶鸣,有魂器被毁时熟悉的尖啸,还有极短的一瞬,像女人的声音。 邓布利多的魔杖轻轻抖了一下。 他仍然没有停。 蛇怪毒液造成的伤口迅速扩散。那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腐蚀,黑色魔法结构从伤口附近一层层崩开,伏地魔的灵魂碎片拼命向纳吉尼身体更深处退,却已经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藏。它与这具生命纠缠得太久,因此最后的毁灭也比前五件魂器更加剧烈。 黑雾几乎填满整个内层石室。 伏地魔年轻的脸、后来蛇一样苍白的脸、无数扭曲得看不清身份的轮廓在里面一闪而过。 纳吉尼却忽然安静了一瞬。 真的只有一瞬。 她的头慢慢垂下来,又艰难地抬起一点。 看向邓布利多。 这一次,那双眼睛依旧是蛇的眼睛。 可邓布利多向前走了一步。 “纳吉尼?” 她没有回答。 也不可能回答。 只是蛇头很轻地向他的方向靠了一点。或许只是身体失去力量。或许只是一个临死的生物寻找最近的热源。没有人能够证明更多。 邓布利多却伸出手,隔着最后一层防护魔法,停在离她头部很近的位置。 “可以了。”他说。 语气很轻。 像在对一个已经走了很远的人说话。 纳吉尼最后吐了一次信子。随后身体慢慢松下来。 黑雾在同一时刻发出最后一声尖啸,猛地向内坍缩。伏地魔那片灵魂像被从整个世界上强行剥离,所有魔法反应在几秒内消失得干干净净。 地下石室彻底安静。 没有任何人欢呼。 邓布利多在那里站了很久。 庞弗雷夫人最先上前检查。 “结束了。” 艾琳随后确认魂器反应消失。 第六件魂器被摧毁。 墙外,雷古勒斯慢慢低下头看自己的左臂。 黑魔标记仍然留在那里。 那块皮肤不会因为伏地魔失去最后一件魂器就恢复成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就像他的选择、那些曾经相信过的东西和真正做过的事也不会被一起擦掉。但某种极难形容的重量终于发生了变化。 伏地魔最后一道逃避死亡的保险消失了。 邓布利多从石室出来时,看起来和平时差不多。只有希尔维亚发现他比进去以前安静很多。她没有问纳吉尼的过去,只是在人群散开以后走到他身边。 “教授。” 邓布利多停下。 希尔维亚想了一会儿,最后只说:“她最后可能认出您了。” 邓布利多看着她。 很久以后,他才轻声回答:“也可能没有。” 希尔维亚没有试图安慰。邓布利多却又看了一眼已经关上的石门。 “有时候,”他说,“我们只能允许自己不知道。” 第二天,校长办公室墙上那张持续了两年多的魂器名单终于被取下来。 冈特戒指。 斯莱特林挂坠盒。 拉文克劳冠冕。 汤姆·里德尔的日记。 赫奇帕奇金杯。 纳吉尼。 六个名字全部被划掉。 邓布利多站在桌边看了最后一遍,随后把羽毛笔放下。 “从今天开始,”他说,“汤姆仍然是这个时代最危险的黑巫师之一。” 詹姆靠在桌边,等着后一句。 “但他会死。” 这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没有人立刻说话。 过去两年里,他们一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却很少真正想象这件事完成以后是什么感觉。魂器的秘密曾经庞大得像笼罩整个战争的阴影,如今那张纸已经只剩六道被划掉的名字。 西里斯第一个打破沉默。 “所以接下来呢?” 邓布利多看向他。 “完成你们的.s。” 西里斯明显怀疑自己听错。 詹姆也愣住了。“什么?” “考试。”邓布利多非常耐心地解释,“你们应该还记得霍格沃茨是一所学校。” “外面还有战争。” “我知道。” “伏地魔现在真的能死了。” “正因为如此,接下来的行动更应该由成年人处理。” 西里斯张嘴。 邓布利多已经微笑起来。 “至少在六月以前,我希望你们最大的灾难是忘记复习妖精叛乱。” 莱姆斯终于笑了。 莉莉也低下头,嘴角弯起来。詹姆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刚被告知打败黑魔王以前必须先交完论文。 希尔维亚却忽然意识到一件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想过的事。 窗外的雪快化完了。 七年级只剩最后几个月。 他们真的快毕业了。 而这一次,毕业以后等待他们的未来,终于不再由一个无法被杀死的人决定。 48. 希尔维亚小姐的职业规划 春季以一种十分不配合战争气氛的方式变得越来越漂亮。黑湖边的草恢复了颜色,魁地奇训练重新占据学生大量话题,七年级公共休息室里则开始出现成堆的职业资料。过去两年他们总觉得毕业是一件很远的事,直到.复习计划被教授贴出来,才发现真正剩下的时间已经按周计算。 詹姆的方向最明确。他准备申请傲罗训练。波特家的财富足够让他一辈子不工作,所以这个选择没有任何经济上的必要。他就是想去。莉莉对此没有阻止,只提醒他傲罗培训并不是“毕业以后获得合法追人资格”,詹姆表示自己过去一年已经证明了长进。西里斯听到以后问他是不是忘了去年夏天在安全屋外面想追食死徒的事,詹姆则非常自然地把黑尔家撤离时西里斯同样想追出去的事情一起翻出来,两个人很快得出结论:他们都进步了,只是幅度有限。 莉莉一直在圣芒戈和魔药研究之间犹豫。斯拉格霍恩几乎每隔两周就要重新强调一次她不去高级魔药研究是“人才浪费”,圣芒戈的黑魔法伤害科却同样向她发出了训练邀请。詹姆有一次问她真正想做什么,她想了很久,最后回答自己想知道一个人在中了那些最恶毒的诅咒以后怎样才能活下来。这个答案其实已经比职位名称更明确。她准备先接受圣芒戈的正式治疗训练,同时继续研究解毒剂、诅咒伤害和战场魔药,不把自己限制成单纯的医院治疗师。 艾琳的职业几乎已经被赫奇帕奇金杯事件决定了。魔法部危险魔法物品与鉴定部门提前向她发来意向,她还没有毕业就已经被几个成年鉴定师记住。西里斯坚称她是这一代唯一一个通过遗产文件和银行程序打击黑魔王的人,艾琳认为这比“正面和食死徒决斗”安全得多,而且明显更适合自己。 莱姆斯的问题依然麻烦。成绩很好,能力也没有问题,狼人的身份却会让大量正式岗位在看到申请以前就关上门。过去希尔维亚大概会很自然地说莫当特家可以安排一个位置,现在她已经知道这种做法虽然出于好意,却很容易再次把“我能解决”放到别人的选择之前。她只是问莱姆斯,如果没有那些限制,他真正想做什么。莱姆斯思考以后说,大概是研究或者教学。他喜欢防御术,也擅长把复杂内容解释给别人,甚至希尔维亚最近开始改进自己的教学方式,很大一部分都来自观察他怎样给低年级学生补课。邓布利多后来替他联系了一个不公开狼人体质、以防御魔法资料整理和教学辅助为主的研究岗位。它并没有解决制度上的歧视,却至少让莱姆斯有了一条不是靠朋友施舍、也不是假装自己没有狼人体质的路。 彼得对未来仍然没有明确答案。他说可能申请魔法部,也可能先做一份普通工作看看。没有人因此觉得奇怪,毕竟十八岁还不知道未来做什么再正常不过。希尔维亚却比过去多留意了一点。她发现自己可以准确说出詹姆为什么适合傲罗、莉莉为什么会去圣芒戈、莱姆斯为什么喜欢研究,甚至知道西里斯不可能忍受长期坐办公室,却很难说出彼得真正想做什么。这个发现没有让她突然警惕朋友,只让她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很久没有认真问过彼得一些不属于“团队需要”的问题。 至于西里斯,他对职业咨询的态度和所有人预料的一样。他不想进魔法部,也不想立即选择某种稳定职业。傲罗工作本来有一部分很适合他,但纪律、报告、层级和大量行政流程足够抵消那些吸引力。他对摩托车的兴趣倒越来越严重,甚至认真考虑战争结束以后研究麻瓜交通工具的魔法改造。希尔维亚问他这能算职业吗,西里斯说如果能赚钱就是,不能赚钱就是非常昂贵的爱好,反正两种都不错。 希尔维亚自己的选择看似最多,反而最不明确。莫当特家有英国和法国两边的资产,她根本不存在“必须立刻找到一份工作”的现实压力。麦格希望她继续高级变形术研究,魔法部有人试探她是否考虑防御和实验魔法部门,父亲则在信里明确表示,只要她不是毕业第二天宣布准备研究灵魂魔法,其他选择家里基本不会反对。她真正舍不得放下的却是过去一年建立起来的战斗变形体系。那些简化后的墙体偏转、撤离通道、自持防御结构越来越不像一个学生的个人技巧,而开始形成一套能够真正教给普通巫师的方法。 四月底,邓布利多把希尔维亚、詹姆、西里斯、莉莉、莱姆斯和艾琳叫进校长办公室。这一次桌上没有魂器,也没有攻击报告,反而摆着茶和一盘饼干。詹姆进门以后立即表示这种布置让人比看到黑魔法物品还不安,因为过去两年邓布利多每一次专门叫他们过来,后面通常都会多出一件危险任务。 “今天没有任务。”邓布利多说,“至少没有今天必须完成的。” 他没有把凤凰社描述成一项奖励,也没有因为他们帮助摧毁魂器便默认所有人应该加入。相反,他首先把最容易被十八岁年轻人忽略的事情说清楚:凤凰社不是职业,没有稳定收入,不受魔法部正式保护,也不会因为某个人过去表现优秀就保证他在战争里始终安全。加入以后,每个人承担的内容也不会一样。真正的决定要等他们毕业以后自己做,在此之前,任何人都仍然可以拒绝。 詹姆第一个问如果加入会做什么。邓布利多显然早就考虑过每个人的特点。他认为詹姆最适合行动和现场指挥,如果同时接受傲罗训练,两套经验甚至可以互相补充;西里斯反应快、攻击能力强,而且非常擅长在计划失效以后临时创造新路线,这使他适合突破和非常规行动,但邓布利多也毫不客气地指出,如果西里斯永远把“我最适合追出去”当成判断原则,他活不到把天赋真正用完的时候。西里斯听完没有顶嘴,只看了一眼旁边的希尔维亚,大概想起黑尔家撤离以后两个人为这件事争过不止一次。 莉莉不会被简单安排成“治疗人员”。她的魔药能力、诅咒分析和战斗水准都足够让她成为行动体系的一部分,只是专业训练会让她在黑魔法伤害和救治上拥有别人很难替代的价值。莱姆斯也不会只因为狼人身份就被推去做任何所谓“适合狼人”的工作。情报分析、研究、训练年轻成员以及某些特殊社会网络都可以成为方向。艾琳则恰恰应该继续进入魔法部,因为凤凰社真正需要的从来不只是把所有优秀年轻人集中到一个房间里。一个能够合法接触扣押物品、黑魔法鉴定和来源档案的人,往往比再增加一名会决斗的成员更有用。 最后,邓布利多看向希尔维亚。 “如果你愿意加入,”他说,“我不会让你的主要价值变成‘在最危险的时候把莫当特小姐叫来’。” 希尔维亚挑了一下眉。“听起来有点浪费。” “短期来看,非常浪费。” 西里斯在旁边笑了一声。 邓布利多却继续说下去。他告诉希尔维亚,过去两年她做过最显眼的事情是破解魂器、设计厉火封闭结构和参与撤离战斗,可真正让他决定邀请她进入凤凰社的,并不是这些。一个组织如果必须依赖最强的人永远准时出现,那只是把个人能力伪装成制度。希尔维亚真正有价值的地方,是她已经开始把原本只有自己才能使用的战斗方式拆成普通人能够学会的结构。一个魔力远低于她的巫师,如果能靠一道正确角度的墙多活十秒,那十秒有时比希尔维亚自己击倒一个敌人更重要。 “伏地魔的组织依赖他本人。”邓布利多说,“越接近中心的人拥有越多权力,所有人的价值最终都取决于他们能够为他做什么。那是非常强大的结构,也因此有一个很明显的弱点。”希尔维亚明白了。“他一旦倒下,所有东西都会失去中心。” “至少会失去很大一部分。” “所以你想让凤凰社变成相反的东西。” 邓布利多微微笑了一下。“我希望无论哪一个人不在,其他人仍然知道下一步应该做什么。包括我。” 这句话让房间短暂安静下来。 西里斯先看了一眼邓布利多,又看向希尔维亚。詹姆也没有像刚才那样开玩笑。对他们而言,邓布利多一直太强大,也太习惯掌握全局,很容易让人下意识把他当成所有计划最后的保障。可他似乎从一开始就在防止凤凰社变成另一个只围绕某个最强者运行的组织。 希尔维亚过去一直想成为“没人能够替自己决定”的人。后来她逐渐觉得,真正值得建立的世界不应该要求每个人都先变成她这样的人才能拥有选择。现在邓布利多把同一个逻辑放大到了整个战争体系里:真正可靠的力量不是创造一个不可替代的人,而是减少不可替代的人。 她没有考虑太久。“毕业以后,我加入。” 詹姆紧接着答应。西里斯甚至没等邓布利多问完便说自己当然加入,只是被莉莉提醒至少应该假装认真考虑几秒。莉莉没有立即表态,而是详细问了任务频率、圣芒戈训练是否冲突、医疗安全点以及凤凰社如何处理伤员。邓布利多逐项回答以后,她才同意。莱姆斯想得更久,最后也点头。艾琳则明确表示自己愿意承担鉴定、情报与危险物品分析,但不希望成为固定前线人员。 “这也正是我准备邀请你的方式。”邓布利多说。 没人被要求变成同一种人。 这件事让希尔维亚觉得非常符合邓布利多。 他们离开的时候,话题很快重新变成毕业以后住在哪里。詹姆当然可以回波特家,莉莉准备先接受圣芒戈培训,西里斯已经开始暗示如果希尔维亚英国那边有空房子,他很愿意替她解决长期无人居住的问题。希尔维亚指出这听起来像一个极其拙劣的搬家申请,西里斯却认为既然自己已经有男朋友的正式身份——准确来说,是他坚持纠正“女朋友的男朋友”——提出住址建议非常合理。几个人一路吵到楼梯口,校长办公室的门才重新关上。 邓布利多没有立即离开桌边。 最后一个魂器已经不存在,这当然意味着战争第一次真正拥有可以结束的条件,但他从来没有把“伏地魔可以被杀死”误认为“伏地魔很快就会被杀死”。一个发现永生计划彻底失败的人,尤其是伏地魔这样的人,不会因此退缩。他更可能加速战争,扩大恐惧,用更短的时间摧毁所有能够威胁自己的组织。魂器阶段已经结束,下一阶段的核心会变成情报、忠诚和安全体系。 桌上还有另一份没有让学生看见的报告。 过去几个月,凤凰社出现过几次很小的信息偏差。没有一次直接导致严重损失,也没有哪一次足以证明内部存在叛徒,但有些本来只在有限范围传播的消息,最终总会以一种变形后的方式被食死徒提前察觉。邓布利多没有在任何名字旁边写上“叛徒”,因为怀疑不是证据。他只是重新划分了信息层级,让不同人获得略有区别的版本,并开始记录哪一条消息最终在哪里出现。 这并不是一个用来立即抓人的陷阱。 而是一张需要时间才能收紧的网。 彼得·佩迪鲁的名字目前只在最边缘出现过一次。没有证据,也没有足够理由指向他。邓布利多甚至没有因为这个名字与詹姆、西里斯和莱姆斯关系密切就给予额外怀疑。 他只是把记录保存下来。 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 而邓布利多已经开始为毕业后的第一年准备了。 49. 希尔维亚小姐觉得朋友太快结婚也不是坏事 六月底的城堡已经完全进入夏天。黑湖在阳光下亮得刺眼,禁林边缘一片浓绿,七年级学生过去几个月天天抱怨的.考试终于结束,礼堂里的长桌也第一次不再按照学院分开。毕业生和家人坐在一起,教授们穿着正式长袍,连费尔奇都被要求把平时那件灰扑扑的外套换掉。学校没有试图把战争从这一天抹掉,几张本来属于毕业生家庭的椅子依旧空着,但邓布利多也没有让仪式变成悼念会。他只是很简短地提到,他们这一届比大多数学生更早知道一个人如何使用魔法并不是一件只存在于课本和考试里的事,而学校能够给他们的最后一样东西,不是答案,而是判断答案的能力。 希尔维亚坐在斯莱特林那一排,第一次觉得七年真的过去了。 她十一岁第一次坐到这里时,最在意的是自己绝不能显得害怕,绝不能让任何人觉得莫当特家的继承人不够优秀。那时的西里斯坐在格兰芬多长桌,已经会因为一个眼神跑过来找她决斗;詹姆还觉得只要够坚持,莉莉迟早会被他说服;雷古勒斯会把母亲的认可当成一件必须争取的东西;彼得只要站在朋友旁边便很高兴。很多事情后来没有按照任何人预想的方向发展。 麦格教授念到詹姆·波特的名字时,格兰芬多一侧的掌声尤其响。詹姆自己倒难得表现得相当正常,只在经过莉莉身边时故意向她眨了一下眼。莉莉作为女学生会主席同样得到很长的掌声,她走上前时红发在礼堂光线里很显眼,斯拉格霍恩拍得尤其用力,仿佛仍然没有完全放弃让她改变职业选择的希望。 轮到西里斯的时候,礼堂里的声音明显高了一截。 他在霍格沃茨从来不是那种只在自己学院里受欢迎的人。七年下来,喜欢他的低年级学生、魁地奇认识的人、被他恶作剧过以后居然还能和他做朋友的人,以及纯粹因为西里斯·布莱克长得足够好看而愿意在毕业典礼上给他一点额外掌声的人全部加在一起,格兰芬多那边很快响起一片口哨。西里斯走上去的时候甚至还有空回头冲后面挥手,被麦格教授隔着教师席看了一眼,才稍微恢复一点毕业生应该有的庄重。 希尔维亚坐在斯莱特林的位置看着,完全不打算给他过多鼓励。 西里斯拿到毕业证明回来以后却没有立即坐下,而是站在她身后的过道边,显然准备等下一个名字。 果然,麦格教授很快念到:“希尔维亚·莫当特。” 这一次最先响起来的当然是斯莱特林,但掌声很快从其他三张学院区域一起跟了上来。 希尔维亚在学校里的受欢迎和西里斯并不是同一种东西。她不如西里斯那样随时愿意和陌生学生开玩笑,也几乎不会主动成为一群人的娱乐中心,可七年下来,认识她的人反而遍布整个学校。拉文克劳知道她和艾琳常年一起做研究,赫奇帕夫里有不少人真正上过她七年级开设的防御训练,格兰芬多则早已习惯这个斯莱特林和詹姆、莉莉、西里斯他们混在一起。低年级学生对她多少还带着一点距离感,却也因此更容易记住她——那个能够在决斗课上一次控制半间教室、却会蹲下来重新给一个四年级学生解释为什么不必硬接攻击咒的莫当特。 所以她站起来以后,掌声甚至没有明显的学院边界。有人叫她的名字,几个接受过她训练的学生在后面拍得尤其用力,赫奇帕夫那边甚至响起一声相当响亮的口哨,很快引起一阵笑声。希尔维亚脚步顿了一下,循声看过去,对方立即假装自己正在非常认真地鼓掌。 她笑了。这一下反而让声音更大。 西里斯站在过道旁边,抱着手臂看得相当满意,甚至比刚才自己上台时还认真。等希尔维亚从麦格教授手里接过毕业证明,他第一个开始鼓掌和欢呼,而且完全没有控制音量。 麦格教授终于抬头。“布莱克先生,我相信莫当特小姐已经知道你在这里。” 西里斯一本正经地回答:“我只是确保她听见。” 礼堂里又是一阵笑。 希尔维亚走回来时看了他一眼。“你刚才自己毕业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吵。” “情况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西里斯替她让开位置,很自然地低头靠近一点。“刚才他们是在给我鼓掌。” “现在呢?” “现在是我的最厉害的女朋友。” 希尔维亚拿毕业证明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胳膊,让他坐回去。不过她嘴角一直没有完全压下来。 毕业典礼结束以后,他们并没有立刻变成成年人眼里那些非常可靠的青年巫师。詹姆和西里斯在草坪上最后一次用学校身份打了一场根本不计分的决斗,然后向对方身上扔霹雳球;莉莉和艾琳在旁边讨论到底要不要阻止,最后决定只要没打到低年级学生就算了。莱姆斯坐在树下,被好几个认识的学生轮流过来道别;彼得则负责拿着一大堆不知道是谁塞过来的食物和纪念品。 希尔维亚站在湖边看了一会儿。 七年以前,她认为毕业意味着终于没有教授和校规可以限制自己。 现在她却发现,真正让人不安的地方恰恰是——从今天开始,再也没有人替他们决定下一步了。 而这也是她最期待的部分。 詹姆·波特在毕业以后一个月向莉莉求婚。 这件事传到希尔维亚耳朵里以后,她整整沉默了五秒。 “一个月?”她问。 西里斯坐在他们刚租下来的公寓地板上,正试图把一只麻瓜音响拆开看里面结构,闻言非常幸灾乐祸地点头。“严格来说,毕业后二十七天。” 希尔维亚觉得这个世界非常没有道理。 莉莉从五年级以前开始拒绝詹姆,六年级终于愿意重新认识他,七年级才正式和他在一起。希尔维亚原以为按照这种速度,他们至少要恋爱几年再谈婚姻。 结果詹姆求婚当天,莉莉几乎没有犹豫。 “她说什么?”希尔维亚问。 “好。” “就这样?” “詹姆说他准备了一大段。” “然后?” “没用上。” 希尔维亚坐回沙发。 “她拖了六年才答应和他约会,然后答应求婚用了多久?” “詹姆说不到三秒。” 希尔维亚非常不能理解。 当晚见到莉莉时,她第一句话就是:“你是不是对时间有什么非常特殊的理解?” 莉莉正在波特家厨房核对婚礼宾客名单,抬头看她。“什么意思?” “詹姆追你六年,你花了大概五年半告诉他不要再追。你们正式在一起半年,然后他求婚,你三秒答应。” 詹姆坐在桌子另一边,立刻纠正:“我认为是两秒。” 莉莉转头。“你不要说话。” 詹姆非常快乐地闭嘴。 希尔维亚依然盯着她。 莉莉最终把羽毛笔放下。“因为以前我不想和他在一起。” “这部分我知道。” “现在我想。” “所以就结婚?” “对。” 希尔维亚仍然觉得进度惊人。 莉莉看了她几秒,忽然笑起来。“你自己不是一直说选择的重点是有没有真的想清楚,而不是别人觉得应该等多久吗?” 这下轮到希尔维亚没话说。 西里斯在旁边立刻插入:“她说得对。” 希尔维亚转头。“没人问你。” 詹姆却已经非常满意地和西里斯交换了一个眼神。 仪式在波特家的花园里举行,比弗兰克和爱丽丝那场婚礼小很多。尤菲米娅坚持婚礼前必须把花园重新整理一遍,詹姆则坚持至少应该准备三箱魔法烟火,最后双方的意见在莉莉介入以后变成了一箱半。弗兰克和爱丽丝来了,穆迪也再次穿上了一套明显令本人十分不自在的正式长袍,而且刚拿到酒杯就习惯性地检查了一遍。西里斯对此评价说,如果哪一天穆迪能够在宴会上直接喝下一杯别人递给他的东西,那才真正说明战争结束了。 希尔维亚在婚礼开始以前看着莉莉从屋里走出来,第一次真正觉得她已经和霍格沃茨里的那个红发女孩有些不同了。并不是因为白色礼服,而是她看起来非常平静。希尔维亚一直觉得这才是詹姆和莉莉之间最重要的部分,莉莉从来没有被詹姆“追到”。她拒绝他的时候是真的不喜欢,后来重新认识他也不是因为詹姆坚持得足够久,而是因为詹姆终于不再把她的拒绝当成一道需要攻克的关卡,而莉莉也在那个过程中真正喜欢上了现在的他。 詹姆对此显然没有希尔维亚这么多理论。他看见莉莉以后,表情几乎立即变得毫无防备。西里斯站在希尔维亚旁边看了几秒,低声告诉她詹姆大概快哭了。希尔维亚让他别笑,西里斯坚称自己根本没有笑,结果嘴角明显比刚才高了一截。詹姆最后确实没哭,只是等莉莉走到他面前以后握住她的手,很久没有把目光移开,连负责主持仪式的人提醒了一次才想起下一步应该说什么。 婚礼誓言也没有写得特别宏大。詹姆准备过一版很长的,后来被莉莉看见以后删掉了将近一半,因为其中有一句听起来像他准备从十四岁开始重新讲述自己的恋爱史。真正说的时候,他还是把一个词的顺序说错了。莉莉先愣了一下,随后笑出来,詹姆自己也跟着笑,原本那一点正式仪式该有的紧张反而一下消失了。等两个人终于交换戒指,西里斯第一个带头鼓掌,结果不知道是谁提前点燃了花园另一端的魔法烟火,一箱半里面至少有半箱在他们接吻以前就升上了天。 “绝对不是我。”西里斯立刻说。 希尔维亚看了他一眼。 “这次真的不是。” 后来证明确实是詹姆自己提前给烟火设错了时间。 等正式照片、敬酒和尤菲米娅坚持必须完成的几项婚礼流程结束以后,几个人终于从前院的人群里溜到了波特家后面的草地。莉莉已经把裙摆稍微提起来一点,詹姆也终于扯松了领结。彼得抱着从宴会桌上拿来的半盘小蛋糕,莱姆斯跟在最后,看起来是几个人里唯一仍然记得他们现在理论上应该表现得像成年人。 西里斯站到草地中央,忽然问詹姆:“你结婚以后还能不能做一件有尊严的事?” 詹姆立刻警惕起来。“取决于你所谓的尊严是什么。” 西里斯没有回答。 下一秒,原本站在那里的黑发青年已经不见了,一条体型大得有些离谱的黑狗落在草地上,甩了一下毛,随即一口咬住詹姆刚刚扯松的领结,把它直接拽了下来。 莉莉当场笑出声。 詹姆骂了一句,追出去两步以后干脆也变了。 一头高大的牡鹿出现在黑狗面前,婚礼礼服当然已经跟着变形消失,可他脑袋上偏偏还挂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一小截白色花枝。黑狗显然觉得这一幕极其可笑,在他面前绕了半圈以后跳起来试图把花枝咬下来。牡鹿立刻低下角顶他,两只动物很快在草地上绕成一团,把刚才还算整齐的花坛边缘踩得一塌糊涂。 “他妈妈会杀了他们。”詹姆变形以后当然没法说话,所以这句话是莉莉替他说的。 莱姆斯很平静地回答:“你现在是波特夫人,理论上也是你妈妈了。” 莉莉转头看他。“我收回。” 希尔维亚原本抱着手臂站在一旁观看,直到那条黑狗摆脱牡鹿以后非常明显地冲她这边跑过来。她根本不用猜西里斯想干什么。黑狗在她面前急停了一下,尾巴摇得极其欠揍,随后突然叼住她裙摆最外层的一点布料往后扯。希尔维亚低头看了他两秒。“你最好松口。” 黑狗不松。 于是草地上很快又少了一个人。 一只修长的猎豹落地时动作比另外两个人安静得多,深色斑点在黄昏的草地上格外醒目。黑狗看到她的第一反应不是逃,而是明显兴奋起来,立即向后退了几步,前肢伏低,做出他们学生时代无数次决斗开始前几乎一样的挑衅姿态。 猎豹盯着他。 然后扑了过去。 西里斯大概忘记了一件非常基本的事情:他作为黑狗很大,但希尔维亚的阿尼玛格斯形态跑得比他快得多。 几秒以后,黑狗已经被按在草地上,猎豹一只前爪稳稳压着他的肩。西里斯挣扎了两下没有挣开,最后索性翻过身体露出肚子,摆出一种极其没有布莱克家尊严的投降姿势。 莉莉笑得差点站不稳。 “这就是你们从一年级打到七年级的最终结果?” 希尔维亚恢复人形时还站在西里斯旁边。“目前比分仍然是我领先。” 黑狗立刻恢复成人形,从草地上坐起来。“这个统计方式有问题。” “输的人都这么说。” “刚才根本没有正式开始。” “你先咬我裙子。” “那不是决斗邀请。” “对我来说是。” 两个人显然又可以围绕这个问题争很久。 彼得这时候终于把盘子交给莱姆斯,也跟着变成了灰褐色的老鼠。相比另外三个极其显眼的形态,他的变化几乎一下就从视野里消失了,可没过多久,小老鼠已经顺着牡鹿的前腿一路爬到背上,又沿着脖颈爬到鹿角之间,最后稳稳坐在那截白色花枝旁边。 詹姆显然感觉到了,抬头想看,却只能把角一起转过去。 西里斯笑得弯下腰。“别动,尖头叉子,你现在非常适合拍照。” 莉莉立即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他们当年学习阿尼玛格斯,本来只是因为不想让莱姆斯每个月独自面对满月。后来这些形态陪他们夜游过霍格沃茨,跑过禁林,在许多不能让教授知道的夜晚里成为他们最重要的秘密之一。战争开始以后,阿尼玛格斯又逐渐变成潜入、侦查和撤离时的工具,以至于谁都很久没有想过,这些形态也可以单纯用来做一点毫无意义的蠢事。 所以婚礼那天留下了一张没有交给普通摄影师的照片。 莉莉站在中间,已经笑得完全没有新娘照片该有的端庄;一头戴着半截婚礼花枝的牡鹿站在她身后,鹿角之间蹲着一只小老鼠;黑色大狗坐在她另一边,明显试图往猎豹身上靠,而那只猎豹一只前爪正压着他的头部,不许他继续乱动。莱姆斯负责把照片拍下来,他拍完以后坚持这应该算自己对整场混乱作出的最大贡献。 照片结束以后,詹姆恢复人形,第一件事就是问为什么自己结婚当天反而最像婚礼装饰的一部分。彼得也重新变回来,并非常得意地表示他认为自己刚才在鹿角上的位置最好。西里斯则坚持要求再拍一张,因为第一张里希尔维亚踩着他的头,希尔维亚拒绝重拍,认为那正好准确反映两个人长期关系。 前院很快有人开始喊新郎和新娘的名字,他们才重新整理好衣服走回去。西里斯仍然在和希尔维亚争论“咬裙摆到底算不算正式挑战”,詹姆则试图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粘回头发上的白色花瓣弄掉。莱姆斯走在后面,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除了衣服变得更正式、外面多了一场战争,他们好像和十六岁时也没有完全不同。 希尔维亚回到花园时,又看见詹姆自然而然地牵住莉莉的手。 一年前弗兰克和爱丽丝结婚时,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人并不需要等战争结束以后才开始生活。现在轮到他们这一届走出霍格沃茨,有人结婚,有人找工作,有人搬家,也有人仍然不知道两年以后自己会在哪里。 战争没有给任何人保证。可它同样没有获得替他们决定人生的权力。 50. 希尔维亚小姐喜欢自己装修家 艾琳就是在那年夏天认识理查德的。事情本来和魔法世界完全没有关系。 婚礼前几周,莉莉需要去伦敦取一批定做的麻瓜饰品,艾琳陪她一起。两个人办完事情以后提前了一个多小时,莉莉临时被圣芒戈叫走处理实习文件,艾琳便一个人留在伦敦市中心。 这对一个纯血女巫来说本来不应该特别困难。但艾琳对麻瓜世界的熟悉程度主要建立在书本和莉莉的解释上。 于是她成功坐错了车。等她发现自己已经远离原本目的地时,车门正好打开。艾琳下车以后站在一张麻瓜线路图前研究了很久,最终承认这些没有任何魔法辅助、却能让成千上万人每天准确移动的交通系统比她想象得复杂得多。 “你要去哪?你看起来迷路了。” 旁边有人问。艾琳转头。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男人,大概二十多岁,穿着深棕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卷起来的图纸筒和公文包。黑发剪得很整齐,带着一副黑框眼镜,外貌净利落。他显然刚刚结束某种正式工作,领带已经松开一点,英语里还带着不完全属于伦敦的口音。 艾琳告诉他地名。男人看了一眼线路图。“你坐反了。” “我已经发现了。” “发现得有点晚。” 艾琳抬眼。 对方笑了。“我叫理查德。我也不是伦敦人,所以这不是本地人对游客的优越感。” 艾琳这才觉得可以原谅。 理查德是来伦敦出差的工程师,跟着一家波士顿国际工程公司参与一项城市基础设施项目。他原本只准备告诉她该怎么换车,结果艾琳看到他手里的图纸,随口问了一句是什么。理查德便展开一点给她看。是一套结构图。 艾琳的兴趣立刻变了。她研究魔法器物,本来就比大多数巫师更习惯从“一个东西为什么能够保持这种结构”去理解世界。麻瓜工程却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方法:没有永久变形术,没有强化咒,也没有任何魔法支撑,只靠材料、受力、尺寸和计算让一座结构几十年不倒。 “所以如果这里受力超过设计值,会怎么样?”她指着其中一个位置问。 理查德明显有些意外。“你学工程?” “不是。” “建筑?” “也不是。” “那你为什么看得懂?” 艾琳停顿了一下。她当然不能回答自己平时主要判断的是一只被施了黑魔法的银杯到底在哪一步加入诅咒。 “我研究旧东西。” “考古?” “差不多。” 这是一个非常宽松的解释。理查德却真的信了。 两个人最后没有立刻分开,而是在附近一家咖啡馆坐了四十分钟。理查德给她解释为什么麻瓜桥梁会预留伸缩空间,艾琳则问了很多让他怀疑这个“研究旧东西的人”到底为什么对材料应力这么感兴趣的问题。 直到莉莉后来问她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艾琳只说遇见了一个工程师。 希尔维亚当时没有多想。 直到几周以后,她发现艾琳居然又去了伦敦。 “你不是说那边的文件已经办完了?” “办完了。” “那你去干什么?” 艾琳非常自然地回答:“看桥。” 希尔维亚看了她几秒。 “哪座桥?” 艾琳报出名字。 “和谁?” 这次艾琳停顿了一下。 希尔维亚立刻笑起来。 艾琳当场决定以后绝对减少告诉她私人行程。 这条关系在那个夏天还远远谈不上爱情。理查德甚至不知道艾琳是女巫,只知道这个漂亮的金发女孩对工程结构有一种远超普通人的好奇,而且偶尔会说一些非常奇怪的话,例如“如果墙能够自己调整承重,当然会简单很多”。 他以为她在开玩笑。艾琳也没有纠正。至少暂时没有。 毕业后,希尔维亚和西里斯没有住进任何一座属于布莱克或者莫当特的房子。 这是两个人几乎没有讨论便达成的决定。 莫当特家在伦敦当然有房产,甚至有一处位置很好、家具齐全的联排住宅。西里斯同样理论上可以回到格里莫广场,虽然没有任何人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希尔维亚原本只是随口提到,要不要找一间谁家都不属于的地方。 西里斯立即答应。于是两个人真的去租房。他俩本身都不缺钱,西里斯有阿尔法德的遗产,希尔维亚更是可以说富得流油,这句话是詹姆的评价。最后选中的公寓却在伦敦一条并不特别显眼的街上,离巫师聚居区有一段距离,也不属于什么纯血家庭习惯选择的区域。建筑本身是麻瓜的,楼层不高,窗户很大,客厅面积不错,缺点是厨房小得让西里斯第一次进去就撞到柜门。 他却非常喜欢。 最大的原因是楼下后院有地方放摩托车。希尔维亚认为这个筛选标准极其不专业。西里斯则认为这是最重要的基础设施。 真正搬进去以后,他们把上一任房客留下来的家具几乎全部处理掉。希尔维亚没有使用莫当特家仓库里那些深色雕花家具,西里斯更不可能接受任何带布莱克家审美的银蛇装饰。两个人第一次拥有一个完全可以按照自己喜好决定的空间,而且很快证明他们的喜好虽然有重合,冲突也不少。 希尔维亚喜欢干净、宽敞、结构清楚的房间,除了几个她从古玩市场淘来的中国字画几乎没有装饰。西里斯却会把麻瓜唱片、摩托车零件、书和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奇怪东西不断带回来。搬家第一周,客厅本来非常整洁;第二周,茶几下已经出现两本摩托车杂志、一个拆了一半的收音机和詹姆忘在这里的围巾。 希尔维亚站在客厅中央看了很久。 “这不是我设计的样子。” 西里斯躺在沙发上翻杂志。“现在比较像有人住。” “有人住不等于零件必须放在餐桌。” “那个不是零件。” “那是什么?” 西里斯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希尔维亚把它扔进他的工具箱。 卧室的争执更具体。西里斯觉得床应该大,其他都不重要,希尔维亚认为他的心思昭然若揭;希尔维亚认为至少还需要两个真正能用的衣柜,因为她拒绝接受椅背成为永久服装储存区。最后两个人各自解决自己那一边,结果不到一个月,西里斯的东西就开始自然侵入希尔维亚那一边。 她后来干脆在衣柜内部加了一道自动分类魔法。 西里斯发现以后非常高兴。 “你开始替我收衣服了。” “是魔法在收。” “你写的魔法。” “因为你会把整个房间毁掉。” “这就是爱。” 希尔维亚觉得他对于爱的定义越来越随便。 客厅最后保留了一面很大的空墙。没有布莱克家族谱,也没有莫当特先祖画像。希尔维亚买回来一张巨大的麻瓜伦敦地图。 两个人把地图挂上去。 后来地图上逐渐出现魔法标记:凤凰社安全点、詹姆和莉莉的新家、圣芒戈、魔法部、艾琳工作的地方,还有几条西里斯自己标出来的“适合骑摩托车的路线 ”。 希尔维亚发现其中一条绕了非常远。 “为什么这样走?” “风景好。” “多二十分钟。” 西里斯没反驳,只是把她拉入怀中。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共同拥有的家。 不是继承来的庄园,也不是为了延续哪个姓氏存在的房子。没有家族审美(甚至可以说没有审美,希尔维亚评价),没有必须保存给下一代的家具,更没有哪个祖先从墙上的画像里评价他们到底像不像一个合格的纯血继承人。 他们甚至没有讨论这地方是不是“永久”。 租约只有一年。 西里斯签字时非常满意。 “明年不喜欢就换。” 希尔维亚也觉得很好。 这一点大概才最像他们。 住在一起不是为了证明永远不会离开。 只是因为现在,两个人都想回到同一个地方。 婚礼结束后的那个晚上,他们从波特家回来已经很晚。西里斯把礼服外套随手扔到沙发上,被希尔维亚看了一眼以后又自己拿起来挂好。窗外是麻瓜伦敦的灯,楼下偶尔有汽车经过,还有邻居养的狗叫声。 希尔维亚脱掉高跟鞋,坐到窗边。 “莉莉居然真的结婚了。” 西里斯给自己倒水。“你为什么还没接受?” “她拒绝詹姆那么久。” “说明她拒绝的时候是真的不喜欢。” “然后半年就答应结婚。” “说明后来也是真的喜欢。” 希尔维亚想了想。 这确实很符合莉莉。 西里斯走过来,把她的腿抬起来放到自己膝上,帮她按摩长时间穿高跟鞋而肿胀的脚踝。“你在担心他们进度太快?” “没有。” “那你在想什么?” 希尔维亚看着窗外。 “只是觉得很奇怪。七年以前,我们所有人好像已经被安排好应该成为什么人。” 西里斯没有插话。 “你应该做布莱克家的继承人,我应该做莫当特家的继承人,詹姆是波特家的独子,莉莉甚至不应该进入某些人认为属于纯血的世界。”她继续说,“结果现在詹姆和莉莉结婚了,雷古勒斯背叛了伏地魔,艾琳在和一个麻瓜工程师约会,而我们住在一间你觉得最大的优点是能停摩托车的小公寓里。” 西里斯纠正:“窗户也不错,而且你觉得小是因为你的大小姐习惯,虽然我挺喜欢你这一点的。” 希尔维亚笑了。“窗户也不错。”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脚踝。 “所以?” “所以我觉得挺好。” 没有比这更复杂的结论。 战争仍然在继续,第二天早上他们还要去凤凰社第一次正式行动简报。邓布利多已经开始把毕业生真正纳入成年成员的工作体系,詹姆的傲罗训练也即将开始,莉莉很快进入圣芒戈。未来一年大概不会比过去轻松。 但至少到了晚上,他们有一个地方可以回来。 门后没有祖先和没有传统。 只有一辆西里斯坚持停在楼下、每天都想继续改装的摩托车,一面被魔法标记逐渐占满的伦敦地图,两个风格并不完全一致的衣柜,以及一套谁都没有替他们决定应该长什么样的生活。 第二天早晨,希尔维亚发现客厅茶几上又多了一个不认识的机械零件。 她盯了三秒。 然后拿魔杖把它送进西里斯的工具箱。 同居生活正式进入了现实阶段。 51. 希尔维亚小姐的凤凰社打工生活 正式加入凤凰社以后,希尔维亚很快发现,成年人的战争远没有学生时代想象得那么轰轰烈烈。真正的决斗只占很小一部分,剩下的大多数时间都耗在地图、名单、安全屋、撤离路线和一遍又一遍的训练上。邓布利多没有因为他们参与过魂器调查便默认几个刚毕业的年轻人已经拥有独立处理战争的资格。詹姆和西里斯开始接受真正意义上的成人实战训练,莉莉进入圣芒戈的黑魔法伤害轮转,莱姆斯承担外围情报和防御资料的整理,艾琳则凭借对危险魔法物品的敏锐进入魔法部鉴定部门。希尔维亚原以为自己会被安排进最需要战斗力的位置,邓布利多交给她的第一项长期工作却是一叠厚厚的训练记录,以及一句让她当场皱眉的话:“把你会的东西,变成别人也能活着用出来的东西。” 这比她预想得困难得多。霍格沃茨时期,她已经开始学习为不同水平的人设计战场结构,真正面对凤凰社成员以后才发现,“不同水平”远比学生之间的差距复杂。有人决斗经验丰富,却对变形术的空间控制一窍不通;有人魔力普通,真正受袭时反而比年轻成员镇定;也有人平时能把每个动作做得非常漂亮,一旦烟尘挡住视线、同伴在旁边流血,便会连第一道撤离咒都忘记。希尔维亚最初设计的三段式结构在纸面上近乎完美,穆迪看完只用魔杖敲了敲第二页:“太长。有人朝你脑袋扔索命咒的时候,你记不住。” 希尔维亚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把第二步和第四步一起划掉。第二版又删掉一层判断,第三版终于变成一种足够笨、也足够可靠的结构:看见绿色信号就退到第二道墙后,出口堵死便击中左侧固定节点,不需要现场判断承重,也不要求任何人理解她为什么把地面设计成那个角度。西里斯看完以后很诚恳地评价:“你现在已经能接受别人删你的东西了。”希尔维亚抬头:“我以前也能。”西里斯靠着桌沿笑:“以前你会先花半小时证明他为什么错了。”一支羽毛笔随即朝他飞过去,被他偏头躲开。穆迪在旁边看了一眼,评价道:“准确度不错,留到实战里。” 他们租下的伦敦公寓就在这样的日子里一点点变成了家。没有任何人认真讨论过“同居”应该从哪一天开始算,西里斯的衣服、摩托车杂志和拆下来的机械零件只是逐渐占据越来越多的位置,直到某天希尔维亚打开厨房橱柜,发现里面居然放着一只化油器,才意识到这个人已经彻底失去作为访客应有的分寸。真正被他们共同遵守的规矩只有一条:出门执行任务时,在客厅地图旁的小黑板上留下预计回来的时间。谁先回家,谁便会习惯性地看一眼那行字。它从来没有被称作报备,只是让另一个人在时间超过太久以后知道,什么时候应该真正开始担心。 这条规矩来自希尔维亚一次迟到三个小时的任务。她推门回家时已经快凌晨一点,西里斯坐在没有开灯的客厅里,烟灰缸里压着三四截只抽了一半的烟。听见门响,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先确认她能自己走进来,才问为什么双面镜一直没有反应。希尔维亚解释那片区域被强隔绝咒封住,西里斯没有发脾气,也没有质问她为什么没提前想到,只低头把最后一支烟按灭。第二天早晨,客厅墙上多了一块黑板。希尔维亚没说是谁买的,西里斯也没问。从那以后,他们都开始写时间。 九月以后,战争明显变得更坏。魂器全部毁掉并没有让伏地魔收缩,死亡真正重新变得不可逆以后,他反而开始更加频繁地亲自介入行动。几个长期保持中立的纯血家族收到最后通牒,魔法部内部开始出现成规模的威胁和失踪,凤凰社外围据点也第一次连续遭到试探。真正让邓布利多提高警戒的,是十月初的一次护送行动。 那天他们原本只需要把一对掌握食死徒资金往来的夫妇从伦敦北部转移到第二安全屋。最终地点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连负责第一段护送的人都只拿到中途接应位置。行动开始后的前十二分钟一切正常,直到车队进入一条两侧都是废弃砖房的旧街,希尔维亚抬头看见屋顶闪过一道极细的红光。 她甚至没有时间喊出完整的警告。 第一道爆破咒已经落下来。 街道左侧整面砖墙轰然炸裂,碎石和灰尘像一阵突然扑下来的浪。希尔维亚的魔杖几乎与声音同时抬起,半面正在坍塌的墙被强行折向内侧,碎砖在空中改变方向,贴着护送队伍前方砸成一道临时掩体。下一秒,三道绿色咒光从烟尘里穿过来,撞上刚刚升起的石面,剧烈的冲击让整条街都震了一下。 “后退!”穆迪吼道。 希尔维亚已经踩住地面。砖石路面从护送对象脚下向后倾斜,原本通向死巷的三级石阶整体下沉,露出提前侦查时确认过的地下通道入口。她没有去找袭击者的位置,只连续改变两处墙体角度,把对方原本交叉覆盖街面的射击线切成三个互相看不见的区域。西里斯和穆迪在前方压制,咒光一道接一道擦过碎裂的墙缘,詹姆则半跪在一名腿部中咒的凤凰社成员旁边,拖着人向出口退。 希尔维亚第一次真正明白,学校里的训练和成人战场之间最残酷的差别在什么地方。训练场上的每一个“伤员”都会等着你做决定,真正的人不会。有人在尖叫,有人因为失血开始站不稳,有人的魔杖掉进碎石里,敌人也绝不会等你的结构完成以后再攻击。她脑子里原本存在几十种更漂亮的变化,真正用出来的却只有最简单的那些:墙,门,坡面,遮挡。能够让人多活三秒的东西,在这种时候比任何炫目的大型变形都更有价值。 “右边!”西里斯突然喊。 一名食死徒从侧面屋顶跃下来,落地时已经挥出一道切割咒。希尔维亚把路灯直接折向街面挡住攻击,西里斯同时回了一道缴械咒,对方侧身躲开,转身朝另一条巷子撤。西里斯几乎本能地追出两步。 “西里斯!” 希尔维亚只叫了一次。 他停住了。 那一秒短得几乎不值一提。食死徒已经消失在转角,西里斯握着魔杖站在原地,肩背因为刚才的追击微微绷紧。几年前的他绝不会这样停下来。他会相信自己的速度,会判断只需要十秒就能追上,也会觉得把敌人留下可以减少下一轮威胁。可身后还有伤员,还有正在撤离的两个人,还有一个已经暴露的出口。 西里斯回头。 “走。” 他退回来了。 希尔维亚没有时间看他第二眼,抬杖封住最后一道街口。等最后一个人进入地下通道,整段石阶在他们身后重新升起,头顶立刻传来爆炸,灰尘从砖缝间扑簌簌落下来。西里斯落在最后,肩上被一道擦过防护的诅咒划开了很长一道口子,血已经渗透衬衫。他像没感觉一样先数了一遍人数,确认所有人都在,才靠到墙边喘了口气。 希尔维亚走过去拉开他肩上的布料。 “别动。” “我没动。” “你刚才追出去了。” “追了两步。” “多一步也算。” 西里斯低头看她。地下通道的光很差,希尔维亚的头发在刚才混战里散下来一半,脸侧还沾着一道灰,可她检查伤口时手很稳。西里斯忽然笑了一下:“我停了。” 希尔维亚抬眼。 “因为你叫我。” “下次最好不用我叫。” “要求越来越高。” “你可以拒绝。” 他看着她几秒,脸上的笑意慢慢淡成一种很安静的东西。“这个不拒绝。” 希尔维亚重新低头给伤口止血,没有继续说。战争把很多过去需要争吵很久才能说明白的事情变得简单。他们谁也没有因此变得更听话,只是逐渐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把另一个人的声音纳入自己的判断。对西里斯来说,停下来从来比冲出去困难;对希尔维亚而言,相信他最后会自己停下来,同样需要练习。 这场护送最后没有死人,两名凤凰社成员重伤,目标夫妻成功转移。按任何战争统计看,都可以算成功。邓布利多看完行动报告以后却在“敌方出现时间”那一栏停了很久。食死徒没有偶然撞上他们。第一轮攻击发生在护送队伍进入最难转向的街区以后,对方甚至提前占据了两侧高点。 有人知道路线。 第一次泄漏只让邓布利多重新分割情报。第二次发生在十二月。 一处原本只供受威胁家庭短暂过夜的安全屋,在启用前四十分钟遭到食死徒袭击。房子里当时还没人,损失只有建筑和几件来不及撤走的物资,可知道启用时间的人只有七个。穆迪当晚就主张把七个人全部隔离审查,邓布利多没有同意。他既没有宣布凤凰社内部存在叛徒,也没有在会议上表现出任何变化,只在三天以后同时安排了三场行动。 第一场发生在肯特,第二场安排在牛津郡,第三场则指向一座靠近约克的废弃教堂。三组时间不同,地点不同,负责准备的人也不同。真正的任务只有第一组,另外两个地方甚至没有目标需要撤离。希尔维亚只知道自己负责肯特那一组,而且邓布利多反复强调,名单以外任何人都不能得知时间。 肯特那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二组也安静。 第三组预定行动前二十分钟,凤凰社布置在教堂外围的监测咒突然被触发。 没有正式袭击。 只有两个极其谨慎的侦查魔法。 来的人甚至没有进入范围,发现周围过分安静以后便迅速撤退。穆迪追出去,只在雪地边缘找到一道已经消散大半的幻影移形痕迹。 邓布利多得到的却已经足够多。 知道约克时间和地点的人只有四个。 其中一个名字是彼得·佩迪鲁。 他没有动彼得。 甚至没有立即告诉詹姆、西里斯或者莱姆斯。 圣诞节前,几个人仍旧会在波特家的客厅碰面。彼得照旧来得最早,帮莉莉把餐桌拉开,和莱姆斯争论一篇《预言家日报》上明显写错的狼人法案评论,詹姆从厨房出来时随手把一瓶黄油啤酒扔给他,他接住以后骂了一句差点砸到鼻子。一切熟悉得让人很容易怀疑所谓泄密只是一串被错误连接起来的巧合。 希尔维亚那天也在那里。她第一次真正认真观察彼得。 这种观察让她感到不舒服,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认识彼得很多年,却很少真正看过他。霍格沃茨时期,彼得总在詹姆、西里斯和莱姆斯之间。他会笑,会跟着恶作剧,会在计划缺一个人的时候补上那个位置,也会在朋友需要时出现。因为他不像西里斯那样锋利,不像詹姆那样天然站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央,也不像莱姆斯那样拥有一种安静而稳定的判断力,所以很容易成为一群人里最少被认真分析的那个。 这本来不该成为罪证。 希尔维亚很清楚。 于是她强迫自己只看事实。 彼得最近变得谨慎了许多。他在凤凰社会议上越来越少主动表达意见,对风险高的行动会下意识先问“谁负责”,只有确认穆迪、邓布利多或者几个公认强大的成员参与以后才明显放松。他依旧关心朋友,也依然会主动帮忙,这些都是真的。另一件同样真实的事情是,每当有人谈起凤凰社最近的损失,他总会比其他人更快地沉默。 一次詹姆说:“战争总会结束。” 彼得低着头摆弄杯子,过了几秒才笑:“当然。” 只有两个字。 希尔维亚却第一次生出一个非常令人厌恶的念头:如果彼得已经不再确信他们会赢呢?这个念头让她当晚几乎没有睡好。 第二天,她去找邓布利多。 老人听完她从安全屋泄漏、三组假行动一直说到圣诞聚会,没有一次打断。直到希尔维亚自己把所有“感觉”剥掉,只留下真正能够确认的行为,他才问:“所以你的结论是什么?” “没有结论。” 邓布利多抬起眼。 “我怀疑彼得。”希尔维亚说,“但我没有证据证明是他。他可能只是害怕。” “害怕本身从来不是罪。” “我知道。” “很好。”邓布利多的反应太平静。 希尔维亚看了他几秒,忽然明白过来:“您早就在查。” “我在查信息从哪里离开我们。” “多久?” “第一次护送遭到截击以后。” 希尔维亚皱眉。“那已经几个月了。” “所以我们现在得到的东西才有意义。” “第三组只有四个人。” “是。” “彼得在里面。” “还有另外三个人。” 邓布利多没有顺着她想要的方向把名字圈起来。希尔维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自己和邓布利多之间仍然存在的差距。她已经学会不把直觉当作证据,邓布利多却连“非常像答案”都不会轻易接受。 “需要我做什么?” “暂时继续像现在一样。” 希尔维亚明显不喜欢这个答案。 邓布利多看着她。“你目前最有价值的地方,是无论真正泄漏情报的人是谁,他都不知道你正在观察。” “詹姆知 道吗?” “不知道。” “西里斯?” “不知道。” “莱姆斯?” “也不知道。” 这几个回答终于让希尔维亚真正感到冷意。詹姆如果知道彼得可能背叛,几乎不可能在继续像平时一样跟他称兄道弟。西里斯更不可能。他们认识七年多,知道彼此每一个最细小的习惯,正因为太熟悉,想在这种事情上伪装反而比面对陌生人困难得多。 “如果真的是他呢?”希尔维亚问。 邓布利多没有说“不会”。 “那就阻止他继续伤害别人。” “然后?” “让他为自己选择的东西负责。” 这句话她以前也对雷古勒斯说过。 落到彼得身上,却像换了一种重量。 雷古勒斯加入食死徒的时候,至少所有人都知道他站在哪里。希尔维亚可以愤怒,可以失望,也可以等他自己看清那些选择最终会把他带到什么地方。彼得如果真的已经跨到另一边,却仍然坐在詹姆家的餐桌边,听朋友谈下一次任务,那意味着完全不同的东西。 她忽然不愿意继续往下想。 那天晚上,希尔维亚回到公寓时已经很晚。客厅只开着一盏落地灯,西里斯正坐在地毯上拆一只摩托车刹车总成,袖口卷到手肘,手背上蹭着一点黑色机油。他听见门响便抬头,灰眼睛先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怎么这么晚?” “邓布利多那边。” “出事了?” 希尔维亚把大衣挂好,没有立刻回答。 过去他们已经因为雷古勒斯的问题真正争吵过一次。那以后,两个人慢慢形成了一条很难写进任何规则里的边界:属于第三个人的秘密可以保留,可一旦某件事会直接改变西里斯需要承担的危险、责任或者选择,希尔维亚不能因为觉得他会冲动就替他决定“不需要知道”。 可现在还有另一层。 邓布利多明确要求保密。 而那个秘密很可能与西里斯最信任的朋友之一有关。 希尔维亚站在客厅中央,第一次觉得几句话可以这么难说。 西里斯看出她的犹豫,没有催。 “有一件内部安全问题正在查。”她最后说,“邓布利多的原因,细节暂时不能告诉你。” 西里斯手上的动作停了。 “和我有关?” “可能。” “会改变我现在要做的事?” “暂时不会。” “会让我对某个人作出不同选择?” 希尔维亚抬眼看他。这个问题太准确。 她沉默的时间已经算回答。西里斯的神情慢慢认真起来,却仍然没有继续追问名字。“什么时候能告诉我?” “当它真正改变你的危险或者决定时。” “好。”他只是点头。 希尔维亚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 西里斯已经重新低下头,把手里的零件放回桌面。“那到时候别替我决定我承受不了。” “不会。” “也别因为觉得我会发火就拖延。” 希尔维亚停了一下。“我会尽量。” 西里斯抬头。“尽量?” “我不喜欢做无法百分之百保证的承诺。” 他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行。” 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希尔维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地毯上散着螺丝、工具和几块她完全分不清用途的金属零件。她随手拿起其中一个。 “这是什么?” “刹车。” 希尔维亚立刻转头。 “坏了?” “没有,我想改。” “不要改得更快。” 西里斯看着她。“刹车怎么改得更快?” “你总能找到办法。” 他终于笑出声,把零件从她手里拿回来,顺势握住她的手腕,把人拉近一点。希尔维亚肩膀碰上他胸口,闻到很淡的机油和烟草味,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在这种熟悉里一点点松下来。 “希尔。” “嗯?” “无论那件事是什么,”西里斯低头看着手里的零件,语气很随意,“等你能说的时候再说。” 她没有回答。 西里斯也没有要求回答。 他只是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另一只手还在研究那只刹车总成,仿佛今晚真的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晚上。 希尔维亚靠在那里,却忽然想起自己十六岁时对亲密关系的理解。那时她觉得真正的自由意味着谁都不能要求进入另一个人的全部世界,秘密属于秘密,选择属于选择。后来她又学会,爱一个人不能以“保护”为理由剥夺他的知情权。直到现在,她才慢慢明白,中间其实还存在更困难的一种状态:我知道你有不能告诉我的事,而我仍然相信,你不会在真正关系到我的时候沉默。 这种信任比知道一切都困难。 也比知道一切更珍贵。 客厅墙上的黑板还留着他们今天早上写下的时间。希尔维亚那一栏早已经超过了两个小时,西里斯却没有擦掉。 她伸手把粉笔拿下来,在后面补了一行: 「已回」 西里斯看了一眼。“我看见你回来了。” “流程。” “谁制定的?” “我。” “那没事了。” 窗外的伦敦正在下雨,雨水沿玻璃慢慢往下流。屋里很暖,摩托车零件还铺了一地,厨房里甚至有一只没洗的杯子。几个月以前他们刚离开霍格沃茨时,希尔维亚曾经以为战争真正进入成人阶段以后,最困难的事情应该是如何赢。 现在她逐渐发现,还有另一种东西比决斗复杂得多。 怎样在恐惧里继续相信人。 怎样在怀疑出现以后不急着把怀疑变成判决。 怎样知道一个秘密,又不让秘密先毁掉身边的人。 邓布利多正在为此布一张极慢的网。 而如果那个最终落进网里的人真的是彼得,那么这场战争接下来要撕开的,就已经不只是凤凰社与伏地魔之间的阵线。 裂缝会从他们最熟悉的地方开始。 从一张坐过七年的餐桌旁。 从一个一直被当作朋友的人身上。 而最危险的背叛,往往正因为发生以前,一切看起来都和平常一样。 52. 番外 在那一刻我想念你 伏地魔死后的第五年,希尔维亚有将近一半时间不在英国。 战争结束得很快,留下来的事情却多得惊人。莫当特家在法国、英国和北欧的产业需要重新整理,过去几年被迫中断的贸易要恢复,旧合作伙伴有些死在战争里,有些在局势最糟的时候撤出了英国,还有些人直到魔法部宣布最后一批审判结束,才终于敢重新把名字写进合同。希尔维亚接手这一切以后表现得比所有年长的家族顾问预想中更强硬。她砍掉没有意义的旧业务,卖出长期亏损的土地,把几项被纯血家族视为“体面传统”的产业毫不犹豫地结束,又开始寻找麻瓜世界里那些真正具有增长潜力的公司。她的行程因此从巴黎排到苏黎世,从纽约排到东京,秘书手中的日历经常密得连晚餐都需要提前十五分钟安排。 东京那一次原本也只是一趟很普通的商务旅行。 她在丸之内和几名商人谈了整整一天。会议从上午九点开始,午餐直接放在会议室里解决,等最后一份关于精密机械和新材料合作的条款终于敲定,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希尔维亚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把钢笔放回桌面时,对面的日本董事还在客气地表示希望第二天晚宴上继续讨论下一阶段合作。她笑着答应,语气平稳,神情看不出连续十个小时谈判留下的疲惫。只有秘书跟着她走出大楼以后,才看见她抬手捏了一下后颈,又把披在肩上的黑色大衣往上拉了拉。 东京的冬夜比伦敦明亮得多。 街边的招牌一层叠一层亮着,汽车从湿润的柏油路上驶过,灯光被夜雨洗得很长。希尔维亚原本打算直接回酒店,却在经过一处路口时停了下来。秘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街对面一家还亮着灯的摩托车店,巨大的玻璃橱窗后摆着几辆新车,其中一辆黑色川崎停在最靠近街边的位置,车身线条锋利,金属发动机在店内灯光下泛着冷亮的银色。 “家主?” “你先回去。”希尔维亚说。 秘书愣了一下。“明早九点还有——” “我记得。” “那车——” “我只是看看。” 跟了她快两年的秘书已经知道,莫当特的当家人说“只是看看”的时候通常不值得继续追问。她于是把第二天的文件确认了一遍,独自上车离开。希尔维亚站在街边,等红灯变绿,跟着人群走过斑马线。红底高跟鞋踩过一点积水,她走到橱窗前才发现自己居然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毫无目的地停在一家店外。 那辆车让她想起很多年前。 霍格沃茨最后一年,壁炉,有求必应屋,蛋糕上那只画得很丑的黑狗,还有一个平时什么都能拿来开玩笑的人,在看见一辆摩托车以后难得安静下来的样子。 时间过去以后,很多事情都会变得奇怪。希尔维亚如今已经很难准确想起那晚唱片机里放的是哪一张唱片,也记不起自己穿的长裙究竟是什么颜色,却一直记得西里斯看向她时的眼睛。灰色,在壁炉里亮得惊人。那时她还年轻到以为感情最重要的部分是不给彼此增加束缚,所以他们把一句“男朋友”拖了很久才终于说出口。后来经历了战争、葬礼、受伤和太多差一点来不及的时刻,她才渐渐明白,爱一个人和拥有一个人之间隔着很远。真正珍贵的从来都不是有人永远不离开,而是明明门一直开着,他仍然一次又一次选择回来。 希尔维亚隔着玻璃看着那辆摩托车,忽然很想西里斯。 这种想念来得毫无征兆。 下午坐在长桌尽头谈数百万加隆的合作时,她根本没想起他;签完合同走进电梯的时候也没有。偏偏只是看见一辆黑色摩托车,她脑子里便很清楚地出现了另一个地方。 这个时间,伦敦大概还是下午。 西里斯应该在店里。 他那家摩托车店开业才几个月,地方比莫当特家的任何产业都小得可怜,他却喜欢得不得了。他拒绝让希尔维亚替他买更体面的店面,说现在这间“机油味比较对”,每天穿着沾机油的工装待在那里,比出席魔法部战后授勋宴会高兴十倍。希尔维亚甚至能够想象他此刻的样子:黑发比早上出门时更乱,袖口卷到手肘,手背和指节沾着洗不干净的机油,可能正蹲在一辆刚送来的摩托车旁边检查发动机;也可能靠着工作台,难得耐着性子向某个客人解释排量、转速和悬挂,讲到自己真正感兴趣的地方时会下意识抬一下眉,灰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他二十五岁以后仍然会这样。 年纪只给了西里斯更宽的肩背和更沉静的轮廓,没能真正拿走少年时代的东西。他如今面对陌生人少了许多刻意的锋利,不再随时随地露出棱角,反而有种获得一切的松弛,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已经有了极浅的纹路,却依旧有自己热爱的东西,会因为一台漂亮的发动机忘记时间,会因为改装成功骑车绕伦敦多跑两圈,会大半夜和詹姆两个人决定去一个新地方探险然后被莉莉骂,也依旧会在希尔维亚独自出差以前靠在卧室门边,嘴上说着“我完全可以自己活七天”,等她真的收拾好行李变成黑色的大狗赖在她的行李箱里不走。 希尔维亚忽然笑了一下。 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 深色大衣,长发整齐地挽在脑后,耳边戴着下午会议时没有摘掉的珍珠,神情里已经有了年轻时很少见的从容。过去几年有很多人开始叫她“莫当特家主”,在会议室里等她决定一家公司的未来,也有人因为她一句话修改持续几十年的合作方式。她已经非常习惯别人等待她的决定。 可在距离伦敦将近六千英里的东京街头,她忽然很清楚地知道,还有一个人在等她回家。 这种意识很奇妙。 她年轻时对“家”的理解很大程度来自建筑、姓氏和领地。莫当特庄园当然是家,法国的宅邸也是,后来她和西里斯住过的公寓、伦敦房子甚至旅行时长期租下来的住所,都可以被称作家。可真正让她在东京的雨夜里产生归心的东西,与房子的地址毫无关系。 她甚至不知道西里斯今天晚上会在哪一张沙发上睡着,也不知道厨房里是不是又有他忘记洗的咖啡杯。 可只要想到他在那里,遥远的伦敦便忽然从地图上的城市变成了一个非常具体的地方。 有人会听见门响以后从楼上下来。 有人会在她凌晨到家时睡眼惺忪地问一句“几点了”,随后还是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有人知道她不喜欢飞机和长途门钥匙,所以已经习惯在她每次出差回来以后给她留一杯水。 她年轻时拼命争取自由,后来终于得到足够多的自由,可以去任何地方,可以拥有任何房子,也可以随时离开。走得越远,她反而越明白,一个人能够毫无顾虑地离开,往往正因为心里知道自己可以回去。 原来所谓此心安处,并不一定是一方土地。 有时候只是某个人还在。 希尔维亚推开了摩托车店的门。 半小时以后,她坐在店里的沙发上,和一个英语不算流利的销售人员讨论那辆川崎到底能不能按照她的要求重新调校。一个小时以后,销售经理也被叫了过来。第二天上午,她的日本合作方收到消息,莫当特小姐将原定会议推迟了四十五分钟,因为她正在处理“一件私人采购”。 没人知道这项私人采购为什么需要她亲自和工程师讨论发动机。 希尔维亚也不解释。 她只在离开东京以前安排好了运输,并且额外要求车上不能出现任何华而不实的魔法改装。飞行功能可以以后交给西里斯自己研究,她很确定如果连这部分也替他完成,他反而会失去一半乐趣。 一个星期以后,她终于回到伦敦。 回程比计划晚了三个小时。希尔维亚进门时已经接近午夜,门厅里只亮着一盏灯。她刚脱下大衣,楼梯上便传来脚步声。 西里斯显然已经睡过一觉。 他只穿了一件深色长袖上衣和松垮的家居裤,赤着脚,微卷的黑发被枕头压得一边翘起来,脸上还残留着一点没有完全清醒的倦意。二十六岁的西里斯和霍格沃茨时已经很不一样,少年时期锋利的漂亮沉下来以后,多了一种属于成年男人的漫不经心的魅力,肩背宽阔,鼻梁和下颌在昏暗灯光里显得更深。他站在楼梯上看了她两秒,灰眼睛才慢慢真正清醒。 “你不是说明早?” “提前了。” “这叫提前?” “按照原计划,是。” 西里斯从楼梯上下来。 希尔维亚原本还准备把手里的文件放好,他已经走到她面前,低头吻了下来。 很轻。 刚睡醒的人身上还有温热的气息,手掌从她腰侧环过来,把她整个人收进怀里。希尔维亚被他吻得往后靠了一点,肩背碰到门边,随后终于笑起来。 “你刷牙了吗?” 西里斯停了一下。 “这就是你离家八天以后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很重要。” “刷了。” “几点?” “希尔维亚。” 她笑得更明显。 西里斯低头又吻她,这一次带了点惩罚意味,手掌沿着她后腰压紧。希尔维亚的长途飞行、东京会议和几个小时以前还在处理的合同忽然一起退得很远。她抬手抱住他的脖子,指尖插进那头依旧很难打理的黑发里,熟悉的触感让她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感觉自己回来了。 他们其实已经分开过很多次。 八天算不上最长。 战争最紧张的时候,甚至有过谁都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能见面的时期。可和平以后,思念反而变得柔软。它不再和死亡混在一起,不需要每一次拥抱都带着“幸好你还活着”的庆幸,只变成一种日常的、可以放心承认的东西。 我想你。 所以我回来了。 这已经足够。 西里斯终于放开她一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东京怎么样?” “赚钱了。” “我就知道。” “谈成三项合作。” “恭喜莫当特家主。” “还有一个礼物。” 西里斯睁开眼。那个表情和很多年前几乎没有区别。 希尔维亚忽然觉得很好笑。“你每次听到礼物还是这样。” “什么样?” “狗。” “这是物种歧视。” “你本来就是。” 西 里斯捏了一下她的腰。 第二天下午,那辆车被送到店里。 希尔维亚没有提前告诉他是什么。西里斯在看见运输箱打开以后站了很久,随后慢慢转过头,看向靠在工作台边的希尔维亚。 她今天难得没有穿谈生意时的套装,只穿了一件柔软的深色毛衣,长发随意披下来,手里还拿着他刚才给她倒的咖啡。 “川崎?”西里斯问。 “嗯。” “东京买的?” “川崎。” “我知道它叫川崎。” “那你还问。” 西里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不是收到昂贵礼物时那种惊喜,也不像十八岁那天几乎掩饰不住的兴奋。他只是看着她,眼神慢慢变得很柔和。 “你又在街上看见摩托车,然后想起我了?” 希尔维亚端着咖啡,安静了两秒。 “嗯。”她很少把这种话说得这么直接。 西里斯脸上的笑也跟着淡下来一点。 希尔维亚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多年前的那个生日从来没有真正过去。那时候她把一辆摩托车送给一个刚刚成年的男孩,觉得自己只是记住了他的喜好;后来才知道,人会在漫长岁月里不断重复自己最早做出的选择。她还是会在世界另一端看见他喜欢的东西时想到他,还是愿意花自己最昂贵的时间去准备一个对战争、家业和任何宏大目标都毫无帮助的礼物。 因为西里斯高兴这件事,本身就值得。 “我当时站在东京街上,”她慢慢说,“突然在想你现在应该在做什么。可能正在修车,也可能又在和客人争论哪一款发动机更好。然后我觉得……” 她停了一下。 西里斯安静地等。 “我很想回家。” 他说不出话了。 希尔维亚看见他的神情,忽然有一点不好意思。她已经可以在二十个人面前毫不犹豫地否决一项数百万加隆的投资,却还是不太习惯把这种话完整地交给另一个人。 于是她低头喝咖啡。“就这样。” “就这样?” “嗯。” 西里斯走过来,把她手里的杯子拿走,放到工作台上。 “干什么?” “礼物很好。” “我知道。” “但我觉得刚才那句话更好。” 希尔维亚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低头吻住她。 店门已经锁了。 午后的光从卷帘门上方的玻璃落进来,空气里有机油、金属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西里斯手上刚洗过,指节里仍留着一点怎么也洗不干净的黑色痕迹。他的手掌贴上她腰侧,希尔维亚被他抱起来坐到工作台边缘,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滑上去一点。 她低头看他。 三十多岁的西里斯仍然很英俊。只是这种英俊已经不再像霍格沃茨时那么锋利张扬。眉眼成熟了一些,拥抱人的时候也比年轻时稳。希尔维亚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脸,指腹沿着下颌慢慢滑过去,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的自己当时根本想象不到这么远。 那时候他们只敢保证今天。 后来一天又一天,竟然真的走到了这里。 战争结束了。 他们都活着。 她会去东京,他会在伦敦修摩托车;她会回来,他会在夜里下楼接她。人生忽然拥有了许多曾经根本不敢奢望的普通细节。 西里斯握住她的手,在掌心吻了一下。 “又在想什么?” “在想你老了。” 他眯起眼睛。 “希尔维亚。” “比十八岁老。” “你也一样。” “我保养得比你好。” “那我检查一下。” 他话音刚落便重新吻下来。 希尔维亚笑着躲了一下,最终还是被他抱紧。窗外有人经过,隔着卷帘门听不见里面的声音。那辆刚从日本送来的摩托车停在不远处,黑色车身映着午后的光,像很多年前有求必应屋里那一辆跨越了时间重新来到他们身边。后来西里斯果然花了很长时间研究怎么让它飞。 希尔维亚对此一点都不意外。 真正出乎她意料的,是许多年以后她偶尔回忆起东京,最清楚的已经不是谈成了哪几份合同,也不是那一年莫当特家的产业扩张了多少。 她记得的是那天晚上湿润的街道。 记得玻璃后面那辆黑色摩托车。 也记得自己站在人群里,距离伦敦几千英里,忽然非常确定地想念一个人。 她年轻时以为自由意味着永远有地方可以去。 后来才明白,真正让一个人敢走得很远的,往往是终于拥有了一个愿意回去的地方。 而她的家,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已经不只姓莫当特了。 它也有一双灰色的眼睛,一头永远弄不整齐的黑发,手指上洗不掉的机油,以及每一次她推门回来时都会朝她走过来的脚步声。 世界那么大。 希尔维亚仍然可以去任何地方。 只是从此以后,所有远方都有了返程。 53. 希尔维亚小姐不知道该不该怀疑 希尔维亚第一次真正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彼得,是在他救了西里斯以后。 那场行动原本根本不应该出事。 十二月中旬,凤凰社收到消息,一名魔法部国际合作司的中层官员准备带着妻子和两个孩子离开英国。他本人算不上重要人物,却在过去半年里经手过几份与食死徒海外资金有关的文件,并且拒绝了马尔福一派连续几次施压。等穆迪确认有人开始在他家附近出现以后,邓布利多决定提前转移整个家庭。行动规模很小,没有任何值得伏地魔本人关注的目标,路线也被拆成了三段,每一段只由对应成员掌握。按照凤凰社过去几个月重新修改的安全规则,这应该是最普通的一次撤离。 希尔维亚负责第二段。 西里斯和彼得也在。 出发以前,天气一直不好。伦敦上空压着很低的灰云,傍晚以后开始下细雨,湿冷的风从街口卷进来,把石板路上的水吹成一层很薄的雾。希尔维亚站在临时集合点门口检查最后一遍名单,西里斯靠在墙边等她,黑色长风衣没有完全扣好,里面还穿着下午修摩托车时那件旧毛衣。彼得站在几步外,正低头把一只很小的应急门钥匙塞进衣袋。他最近瘦了一些,在凤凰社越来越频繁的行动里并不显眼,甚至还是和过去一样,习惯性地站在西里斯和詹姆身后半步的位置。 “你确定第三出口还能用?”西里斯问。 “我十五分钟前检查过。” “十五分钟够发生很多事。” 希尔维亚抬头看他。“比如?” “比如你承认我说得有道理。” “那确实需要更久。” 彼得在旁边笑了一声。 很普通。 普通得让希尔维亚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的怀疑十分荒谬。 她过去几个月一直提醒自己,邓布利多还没有证据。第三组假行动里存在彼得,只能证明泄密范围缩小到四个人。彼得害怕战争、在强者出现时更安心、很少主动承担最危险的位置,这些都可能只是性格,不是背叛。一个人在战争里害怕死亡,并不自动意味着他会出卖朋友。 希尔维亚已经学会不把一个人的弱点直接写成罪名,所以她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 护送对象是一家四口。丈夫姓柯林斯,妻子是麻瓜出身巫师,两个孩子一个九岁,一个六岁。最小的女孩显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被母亲告诉今晚要“临时搬家”,因此抱着一只毛已经磨掉大半的兔子玩偶,甚至还问彼得新家有没有阁楼。 彼得蹲下来和她说:“不知道,不过如果没有,可以让他们找一间有阁楼的。” “你能变一个吗?” “我不太擅长。” 女孩认真想了一会儿。“那你为什么是巫师?” 彼得愣住。西里斯在旁边笑得毫不客气。 “非常好的问题。” 彼得站起来时耳朵都有点红。“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习这个魔法。” 希尔维亚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十分钟以后,他们进入第二段路线。出事发生在一条非常窄的麻瓜住宅街。 最开始只是一盏路灯熄灭。 希尔维亚抬头的瞬间,第二盏也灭了。 她立刻停下。 “别动。” 西里斯已经抽出魔杖。 雨还在下。 街道两边的房子大多关着灯,湿漉漉的石墙反射着一点遥远的车灯。护送的一家四口站在他们中间,母亲下意识把两个孩子都拉到身后。彼得往左边看了一眼。 第三盏路灯熄灭。 不是停电。 有人在沿街清空照明。 “回去。”希尔维亚说。 话音刚落,身后的路整个炸开。 爆炸来得太近,石块和碎玻璃一起扑进雨里。西里斯一把将柯林斯先生推向墙边,希尔维亚的魔杖已经挥出去,左侧两栋建筑之间的砖墙骤然延伸,像一面从地底升起来的盾挡住第一轮咒光。绿色的索命咒撞上墙面没有爆炸,只在湿砖上留下一道刺眼的光,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攻击从完全不同的方向同时落下。 对方知道他们会经过这里,而且知道人数。 “彼得,带孩子!”希尔维亚喊。 彼得没有问,立刻抓住两个孩子往侧面的门廊退。西里斯已经冲到前面,连续两道攻击咒逼退屋顶上的人。希尔维亚踩住地面,整条人行道像折叠一样向上翻起,形成一道倾斜掩体。她的战斗方式经过这一年已经变得更加简洁,不再试图一次把整条街变成自己的领域,只改最需要改变的地方。墙堵一条射线,地面制造撤离角度,窗框和排水管成为固定节点。她把魔力留给真正决定生死的位置。 第一分钟,他们甚至没有落入下风。 直到贝拉特里克斯出现。 她从对面屋顶落下来的时候甚至在狂笑。 “西里斯·布莱克,你这个低贱的叛徒。” 西里斯脸上的神情一下变了。 贝拉特里克斯根本没有看其他人。 第一道咒语直接冲他过去。 西里斯侧身躲开,街边整面橱窗在身后炸碎。贝拉特里克斯第二道咒语紧跟着追来,速度快得几乎没有间隔。她显然根本不在意这次护送对象是谁,甚至可能只是知道“西里斯·布莱克会在这里”,便足以让她亲自加入行动。 希尔维亚心里一沉。 这已经不是普通泄密。 有人知道第二段行动人员。 她来不及继续想。另两名食死徒从侧巷冲出来,直接切断了他们通向预备出口的位置。希尔维亚挥杖把一排停在街边的麻瓜汽车同时向前推移,金属车身撞成新的屏障,随即听见背后传来孩子的尖叫。 她猛地回头。 一名食死徒绕过屋后,从彼得所在的门廊上方落了下来。 彼得的第一反应是后退。只有很短的一步。 希尔维亚看见了。 对方的魔杖已经抬起。 彼得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干净。 那一瞬间,希尔维亚甚至以为自己终于会看到某种她已经怀疑了几个月的东西——逃跑、迟疑,或者把别人留在原地。 彼得却抬起了魔杖。 “障碍重重!” 咒语并不漂亮。甚至因为太急偏了一点。 可食死徒还是被撞得失去平衡。彼得立刻推开两个孩子,自己迎着第二道咒光扑倒在地。攻击擦过他的肩膀,长袍瞬间裂开一道口子。他疼得整张脸都白了,却还是爬起来,把最小的女孩拖到门后。 希尔维亚没有时间再看。 贝拉特里克斯已经逼着西里斯一路退进街道中央。 她显然非常清楚怎么激怒他。 “跑得比你弟弟快一点,西里斯。”她笑着挡开他的攻击,“至少雷古勒斯还知道自己姓什么。” 西里斯的下一道咒语明显更重。希尔维亚几乎立刻意识到不对。贝拉特里克斯正在引他离开掩体。 “西里斯!” 他听见了。 却只慢了半步。 贝拉特里克斯已经等到了这个距离。 她没有继续攻击西里斯。 魔杖忽然转向希尔维亚。 那道绿色咒语快得像一道白线。 西里斯瞬间回身。 希尔维亚来得及升起一道石墙,却在墙面成形以前看见另一个食死徒从后侧屋顶举起魔杖。 两个方向。 其中一个必然来不及。 西里斯也看见了。 他甚至没有思考,直接朝希尔维亚这边扑过来。 就在这一瞬间,彼得喊了一声。 “西里斯!” 西里斯本能地偏头。一道绿色咒光从他原本站着的位置切过去。 彼得撞上了他。 两个人一起摔进湿漉漉的街面。 索命咒擦着西里斯头顶掠过,击中后面的砖墙,爆起一片碎屑。 如果彼得晚半秒,西里斯已经死了。 希尔维亚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几乎完全空掉。她身体里的魔力猛地向上冲。右手掌心曾经留下厉火灼痕的位置突然发热。那种感觉太熟悉了。 恐惧。 保护某个人的强烈冲动。 邓布利多曾经警告过她的两种情绪,在同一秒全部出现。 蓝白色光在魔杖尖端一闪。 希尔维亚立刻意识到了。 她硬生生停住。 不是火。 不能是火。 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魔力已经沿另一条完全不同的结构压进地面。 整条街动了。 贝拉特里克斯脚下的路面突然向两侧裂开,砖石没有爆炸,而像巨大的齿轮一样整体错位。两侧墙面同时折向街心,把三个食死徒强行隔进不同区域。窗台、路灯和屋檐被一次性拉成连续的固定节点,一张由变形术组成的巨大封锁结构在几秒里把战场切成四块。 “走!” 西里斯刚从地上爬起来。 他没有追贝拉特里克斯。 甚至没有回头。 他一把抓起受伤的彼得,另一只手替柯林斯夫人挡住从墙缝里穿来的攻击。彼得肩上的血已经把半边衣服染深,却还在喊:“小的那个!小的那个在哪?” “我这里!”柯林斯先生抱起女儿。 希尔维亚打开第三出口。 那本来是一面普通的住宅外墙,此刻整个向内折叠,露出提前藏在建筑结构里的门钥匙触发区。穆迪留下的备用门钥匙在地面亮起蓝光。 第一个孩子离开。 第二个。 母亲。 父亲。 彼得。 西里斯却留在最后。 希尔维亚看见他的时候,贝拉特里克斯已经从变形墙后炸开一道裂口。 “希尔!” “走!” “你先。” “西里斯。” 她只叫了名字。西里斯咬了一下牙。随后后退一步,踩上门钥匙。 消失以前,他仍然看着她。希尔维亚是最后一个。 她没有和贝拉特里克斯继续决斗。 甚至没有给自己留下多放一道咒语的时间。 墙体开始崩塌的前一秒,她抓住门钥匙。 下一刻,伦敦湿冷的街道整个消失。 她摔进凤凰社安全屋的木地板上。 有人伸手接住她。 西里斯。 他自己刚刚站稳,脸上还有一道不知道哪里蹭出来的血,却已经抓住她肩膀把人拉起来。 “你有没有——” 希尔维亚没等他说完,直接抱住了他,动作快得西里斯整个人都停了一下。 她只是忽然需要确定这个人是真的还站在这里。 西里斯僵了不到一秒,手臂便收紧,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我没事。” 希尔维亚没有回答。 她听见他的心跳。 很快。 和自己一样。 几秒以后,她才松开他,转头看向另一边。 彼得已经坐在地上,莉莉正在处理他的肩伤。 那道咒语伤得不算致命,却很深。彼得疼得额头全是汗,脸色难看得像随时会吐。詹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赶到,蹲在他旁边替莉莉压住止血布。 西里斯也看见了,他安静了一瞬。然后走过去。 彼得抬头。 “你——” 西里斯一拳砸在他没受伤那边的肩上。 彼得惨叫:“你有病吗!” “没死。” “你差点害我死。” “你刚才救了我。” 彼得原本还想骂,听见这句话却停住。 “我只是看见——” “我知道。” 西里斯蹲下来,他脸上的神情是希尔维亚非常熟悉的那种认真。 “谢谢你。” 彼得愣了几秒,最后低下头。 “你也会救我。” “当然。” “那就行。” 这几句话简单得让希尔维亚胸口忽然有些发紧,因为彼得说得未必是假话。 这才是最糟糕的地方。一个人可以真的爱自己的朋友。 也可以在另一个夜晚出卖他们。 人并不会因为做出最坏的选择,就自动失去此前所有真实存在过的感情。 穆迪半小时以后才赶回来。 看到伤员以后,他第一句话不是问谁赢了,而是问:“消息泄漏到哪一层?” 整个房间一下安静。战斗留下的兴奋迅速冷下来。 行动路线被分成三段。 对方准确知道他们在第二段经过哪条街。 贝拉特里克斯甚至知道西里斯在那里。 能够接触第二段完整人员名单的人并不多。彼得也在其中。 希尔维亚看向他。彼得坐在地上,肩膀刚刚包好,脸色依然苍白。他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也抬头看过来。没有躲。 “怎么了?”他问。 希尔维亚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小时前,她曾经怀疑这个人会不会在真正危险的时候逃跑。 结果他没有。他明明可以躲在门廊后,却回头保护两个孩子;他明明怕得脸都白了,却在那道索命咒落下来以前扑向西里斯。他表现得像一个真正的、名副其实的格兰芬多。 她亲眼看见。 “没什么。”希尔维亚说。 彼得点了一下头。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以后,西里斯的情绪一直很好。 不是因为行动成功,而是因为所有人都活着。他洗完澡以后坐在床边擦头发,还在重复彼得刚才扑过来的动作。 “我真没想到他反应那么快。” 希尔维亚靠在床头看文件。 “嗯。” “以前在学校,他决斗一直不算快。” “人在紧急情况下会不一样。” “那道咒差一点就中了。” 希尔维亚手里的纸停了一下。西里斯没有注意。 “我欠他一条命。” “别这么算。” “为什么?” “救过你一次,不代表以后你每次都需要偿还。” 西里斯看向她。希尔维亚意识到自己的话说重了一点。 “我只是说,朋友之间不需要记账。” “当然。” 西里斯把毛巾扔到一旁,靠过来。 “不过如果以后彼得遇到事,我肯定不会扔下他,当然,我和詹姆都是专业的。” 希尔维亚看着他的眼睛。 灰色。 很亮。 毫无保留。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怀疑朋友比怀疑敌人困难这么多。敌人的每一次善意都可以被当成手段,朋友却拥有过去。拥有七年的宿舍、满月夜、恶作剧、考试、婚礼、酒馆和无数根本没有利益可图的时刻。彼得刚刚又给这个过去增加了一条。 他救过西里斯。 希尔维亚甚至无法告诉自己这一定是伪装。 如果那一瞬间只是表演,彼得完全没有必要真的扑进索命咒的范围。 她开始第一次认真考虑另一种可能。 也许彼得真的没有背叛。 也许泄密来自另外三个名字中的一个。 也许她过去几个月因为彼得的胆怯和依附性,对一个本来就不够自信的人产生了不公平的判断。 这种想法令她松了一口气,同时又让她更加不安。 第二天,她去找邓布利多。 老人已经看过完整行动报告。 希尔维亚没有绕弯。 “彼得昨天救了西里斯。” “我知道。” “他差点被索命咒击中。” “报告里写了。” “如果他在为伏地魔工作,这不合理。” 邓布利多看了她片刻。 “为什么?” 希尔维亚皱眉。 “如果他的目标是让凤凰社遭受损失——” “人的目标很少只有一个。” 她停住。 邓布利多把羽毛笔放下。 “希尔维亚,一个人可能害怕死亡,同时爱自己的朋友;可能在某个夜晚因为恐惧泄露一条消息,又在第二天看到朋友即将死去时本能地救他。我们常常希望人的行为彼此一致,因为这样判断起来比较容易。” “但实际上不会。” “尤其不会在战争里。” 希尔维亚安静了一会儿。 “所以这不能洗清他。” “也不能证明他有罪。” 又回到了原点。 她非常讨厌原点。 邓布利多似乎看出来了。“你想要一个干净的答案。” “谁不想?” “战争很少提供。” 希尔维亚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邓布利多忽然又叫住她。 “还有一件事。” 她回头。 “昨天的袭击发生以后,我们检查了食死徒进入那条街的路线。” “怎么?” “他们提前占领了两侧高处,封锁了原定出口,也知道西里斯会出现。” “所以?” “他们没有封第三出口。” 希尔维亚的目光停住。 第三出口是她自己临时保留的结构。 知道的人只有她、穆迪和邓布利多。 食死徒知道他们会经过那里。 知道西里斯在,却不知道完整撤离方案。 信息泄漏仍然存在,只是泄漏出去的东西恰好停在某一个层级。 希尔维亚慢慢转过身。 “第二段人员名单。” “是。” “谁知道?” 邓布利多没有回答。 因为她已经知道。彼得是其中之一。 那天晚上,西里斯在厨房给彼得写了一封信,问他伤口怎么样,还在末尾画了一只非常丑的老鼠。 希尔维亚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你在画什么?” “虫尾巴。” “看起来像土豆。” “你不懂艺术。” 她没有告诉他下午那段谈话,现在还不能。 西里斯写完以后把信折起来,抬头问她:“你今天怎么一直看我?” 希尔维亚走过去,她低头吻了他一下。 “因为你昨天差点死。” 西里斯怔了一下。 随后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腿上。 “现在才后怕?” “有一点。” “罕见。” “你最好珍惜。” 西里斯笑着抱住她,希尔维亚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她没有再看桌上那封信。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真正明白,邓布利多所谓的“等待证据”为什么那么难。 因为证据出现以前,生活不会停止。 希尔维亚直到很多年以后,仍然记得十二月那条下雨的街,记得彼得脸上的恐惧。也记得他扑向西里斯的那一刻。那些都是真的。 所以后来发生的一切,才更加残忍。 54. 希尔维亚小姐不知道保密人是谁 纳威·隆巴顿在1980年7月30日出生。第二天下午,哈利·波特出生。 希尔维亚第一次见到哈利的时候,对那则预言还一无所知。 对她而言,他只是詹姆和莉莉刚刚出生的儿子,是一个比她想象中还小、被白色毯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詹姆从她和西里斯踏进病房开始便处于一种明显过度兴奋的状态,先向两个人郑重宣布哈利的头发“显然继承了波特家的优良传统”,又趁莉莉闭着眼睛休息的时候压低声音说,等儿子能站稳以后就可以开始接触儿童扫帚。莉莉连眼睛都没有完全睁开,只淡淡说了一句:“你敢。”詹姆沉默片刻,把计划修改成了“三岁以后”。西里斯站在床尾笑得差点把哈利吵醒,最后被莉莉一起赶到了窗边。 希尔维亚对新生儿一向没有太大兴趣。刚出生的孩子轮廓还没有长开,柔软、脆弱,连手指都小得让她觉得握魔杖稍微用力一点的人根本不应该碰。可哈利睁开眼睛的时候,她还是安静了一瞬。那双眼睛几乎完全像莉莉,是很清澈的绿色。希尔维亚把一根手指递过去,哈利本能地握住,力气微弱得近乎可以忽略,她心里却莫名其妙地紧了一下。 邓布利多晚一些才来。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只像一个真正来探望旧学生和新生儿的长者,先询问莉莉恢复得怎么样,又忍受詹姆完整讲述了一遍哈利出生以后“非常明显地认出了爸爸”这件事。离开的时候,他在病房门口停了一下,看了襁褓里的孩子很久。希尔维亚当时只以为那是邓布利多罕见的老人式感慨,并没有追问。直到几周以后,她才知道,在哈利出生以前,一则预言早已把两个尚未出生的孩子推到了战争最危险的位置。 预言发生在数月以前。 邓布利多去猪头酒吧面试新的占卜学教授,西比尔·特里劳妮原本没有给他留下足够深的印象,谈话临近结束时却忽然进入真正的预言状态。她说,一个拥有击败黑魔王力量的人即将来到世上;他的父母曾经三次反抗黑魔王,他会在七月结束时出生;黑魔王会亲自将他标记为自己的对手,而那个孩子最终会拥有一种黑魔王无法理解的力量。预言没有名字。到了七月底,符合这些条件的家庭至少有两户——隆巴顿和波特。纳威与哈利都符合,真正会使其中某一个孩子成为预言中心的,从来都不是出生顺序,而是伏地魔本人对预言的反应,以及之后作出的选择。 可邓布利多并不是那晚唯一听见预言的人。 门外还有西弗勒斯·斯内普。 他没有听到全部。在阿不福思发现并赶走他以前,斯内普只来得及听见前半段:一个将在七月底出生的孩子,父母曾三次反抗黑魔王,拥有击败他的可能。他不知道后半段关于“标记”的内容,更不知道预言本身把决定权以一种近乎讽刺的方式交到了伏地魔手中。他只是带着自己认为具有价值的情报离开猪头酒吧,并在之后把它交给了伏地魔。 这件事似乎可以说成一个简单的错误,仿佛斯内普年轻、愤怒、被人排斥,所以一时走错了路。事实远没有这么干净。他当然有足够糟糕的成长经历:贫穷的家庭,充满敌意的父母关系,学生时代长期承受的羞辱,以及一种从很小开始便根植于心底的自卑。可斯内普从来都不缺聪明,他比绝大多数同龄人更早理解黑魔法意味着什么,也完全知道埃弗里、穆尔塞伯以及后来那些食死徒如何谈论麻瓜出身者。他曾经对力量有过真实的迷恋,也曾把进入伏地魔的圈子视为一种上升、一种证明,仿佛只要自己足够强、足够有用,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终有一天会发现他们犯了错。 所以当他把预言告诉伏地魔时,他知道这条消息可能意味着一个孩子会死。只是那个孩子还没有名字。 当然,抽象的人命总比具体的人容易被牺牲。 一个尚未出生、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孩子,在当时的斯内普眼里还只是情报里的一项条件。他甚至可能没有认真想象过伏地魔找到那户家庭以后会发生什么。战争很容易让人习惯这种语言:目标、损失、必要代价。只要名字不熟悉,很多残酷便可以被包装成逻辑。 直到两个孩子出生,伏地魔开始选择。 最初的变化很细微。斯内普在食死徒的集会里听见有人询问詹姆最近参与过什么行动,也有人被要求确认莉莉生产以后是否继续出入圣芒戈。后来问题越来越具体,开始涉及波特家的亲属、旧住所,以及他们与凤凰社成员之间的联系。伏地魔从未向普通食死徒解释原因,可斯内普不需要别人解释。他是那个把预言带回来的人,自然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些问题最终指向哪里。 哈利·波特。 他第一次真正确认这个名字的时候,正在一间烛火昏暗的房间里。周围还有人在谈论魔法部的下一次袭击,贝拉特里克斯笑得尖锐,伏地魔只很随意地提了一句“波特家的男孩”。斯内普站在人群后面,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反应,手指却在袖口里一点点收紧。 他最先想到,是莉莉。 很多年前科克沃斯河边的阳光,她坐在草地上听他解释魔法世界;九又四分之三站台上,她第一次真正走向那个他们曾经一起想象过的地方;后来是霍格沃茨走廊,她越来越失望地看着他,直到终于不愿意继续听他的解释。斯内普已经很多年没有允许自己认真回忆这些细节。他一直把那段关系放在一个已经封闭的位置,仿佛既然是他亲手毁掉的,就有资格假装它已经死了。可人的记忆显然没有这种体面。伏地魔只需要说出“波特家的男孩”,那些东西就全部回来了。 斯内普也在这时第一次真正面对自己曾经交出去的东西。 于是他做了第一件事。他先去求伏地魔。 斯内普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要求黑魔王改变决定,因此把请求说得非常谨慎。他没有谈爱,也不敢表现出足以引起怀疑的情绪,只说莉莉·波特天赋出众,如果她愿意服从,没有必要和丈夫、孩子一起处死。伏地魔听完以后甚至觉得有些有趣。他当然不理解斯内普为什么会如此执着于一个麻瓜出身的女人,却也不介意把一条对自己毫无价值的生命当作赏赐。他答应,如果莉莉肯让开,可以留下她。 从伏地魔那里离开时,斯内普曾经短暂地产生过一种近乎病态的松懈。 莉莉可以活。 至于詹姆,他恨了詹姆很多年。那些学生时代的羞辱没有因为成年自动失去重量,甚至直到此时,只要想到詹姆·波特,他仍然很难产生任何善意。哈利则只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婴儿。伏地魔真正要杀的是他们,而莉莉拥有活下来的机会。 那就够了,只要莉莉活下来就够了。他几乎成功说服了自己。 然后另一个念头出现了。莉莉不会让开。 这件事斯内普比伏地魔更清楚。 她不会站在丈夫尸体旁边接受黑魔王赐予的活路,也绝不可能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杀。伏地魔所谓的宽恕之所以看起来像一条退路,只因为他根本不认识莉莉。斯内普认识。他曾经失去她,至少还没有忘记她为什么会离开自己。 于是那个请求突然显出了真正的样子。 他求来的并不是莉莉的生路,只是一个让自己能够说“我试过”的借口。 那天夜里,斯内普终于去找邓布利多。 他们见面的地方风很大,荒凉山坡上的长草几乎全部朝同一方向倒伏。斯内普从黑暗里走出来时已经失去了平日里那种阴沉而近乎刻薄的镇定,脸色苍白,黑发被风吹到脸侧,一只藏在袖口里的手始终微微发抖。他很年轻,甚至还不到二十二岁,可长期的愤怒和战争已经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纪疲惫得多。邓布利多站在山坡另一端,没有因为这个年轻人的恐惧便表现出慈悲。 “你把那则预言告诉了汤姆。” 这不是询问。 斯内普嘴唇抿紧,最后只说:“是。” “现在他认为那个孩子是哈利·波特。” “是。” “所以你来找我。” 斯内普抬起眼。他很少真正向别人示弱,更很少开口求什么,可这一晚已经没有余地留给尊严。“保护她。” 邓布利多看着他,神情冷得近乎让斯内普无法直视。 “莉莉。” 斯内普没有说话。 “她的丈夫呢?” 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她的孩子呢?” 斯内普的脸色更加苍白。他当然知道邓布利多为什么这样问。因为在几个小时前,他去求伏地魔的时候根本没有替另外两个人求情。 邓布利多没有给他逃避的机会。“如果汤姆遵守承诺,杀死詹姆和哈利,只把莉莉留下,你觉得这样的事情有发生吗?” 斯内普很久没有回答。 那段沉默比任何辩解都诚实。他无法立刻说“不”,因为几个小时前的自己确实接受过这种可能。他恨詹姆,也曾经把一个陌生孩子的生命看得太轻。他对莉莉的感情真实而持久,却长期带着一种非常狭窄的自我中心:他知道自己希望她活,却很少真正问过,她愿意以怎样的方式活。 最终,斯内普闭了一下眼。“全部。” 邓布利多依旧没有说话。 斯内普重新看向他,声音已经哑了:“把他们全部藏起来。莉莉、波特,还有孩子。让他们都活下来。” 这个回答来得很晚,却仍然是一个选择。 邓布利冷冷地说:“你愿意为我提供什么,斯内普?”他问。 斯内普沉默片刻。“一切。” “这不是一个很轻的承诺。” “我知道。” 邓布利多注视他很久。“那么从现在开始,你继续回到汤姆身边。” 斯内普的神情终于出现变化。“回去?” “如果你现在消失,他会知道有人泄露消息。你想保护莉莉,就必须让他继续相信你仍然忠诚。” 这比斯内普原本想象的惩罚更冷酷。他大概以为自己带来消息以后会被凤凰社藏起来,或者至少从食死徒阵营彻底撤出。邓布利多却要求他走回那个已经知道自己站错的地方,继续面对伏地魔,继续参加集会,继续让所有人相信他仍然属于那里。 他最终答应了。 从那一晚开始,西弗勒斯·斯内普成为邓布利多的双面间谍。 这条路没有给他提供任何形式的赦免。他不能公开说明自己正在改变,也不能期待莉莉知道以后重新接纳他,甚至无法让凤凰社绝大多数人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很多时候,他唯一能够确认的只是:今天送出去的一条消息也许让某个人活了下来,而明天为了维持身份,他可能必须眼睁睁看着另一件事发生。 他救不了所有人。 这一点很快成为最残酷的现实。 如果每一次斯内普知道的食死徒行动都会提前失败,他活不过几个月。于是邓布利多必须选择哪些消息可以利用,哪些行动只能提前增加防备却不能直接阻止,还有哪些情报即使知道,也只能让它按原样发生。斯内普有时会提前知道某个名字出现在名单上,却不能亲自去警告;有时参加完一场集会,第二天还要在走廊里听见某个人已经死亡的消息。他原本就不是一个温和的人,这种生活更没有把他变得柔软。相反,他越来越阴沉,越来越擅长把情绪压缩到别人看不出来的位置。 希尔维亚后来偶尔在邓布利多那里遇见他,最开始甚至不知道斯内普为什么会出现,直到他频繁出现,她才知道这位曾经的同学变成了双面间谍。两个人学生时代谈不上友善,成年以后也没有因为站到同一阵营便突然产生好感。希尔维亚记得他曾经相信过怎样的东西,也记得莉莉因为他受过什么伤。斯内普同样对她那种与生俱来的财富、家世和强烈自信没有太多好感。可战争让他们逐渐形成一种很奇怪的关系:彼此并不喜欢,却开始承认对方在某些事情上值得信任。 有一次斯内普从食死徒集会回来,右手腕留下了一道很深的新伤。希尔维亚在校长办公室门口遇见他,看了两秒:“被发现了?” “没有。” “那是什么?” “贝拉特里克斯心情不好。” 希尔维亚觉得这句解释完全足够。斯内普从她身边走过去两步,又突然停下,冷不丁地说:“你给波特家设计的外层防御太依赖建筑结构。” 希尔维亚转头。“你看过?” “我不需要看。你在霍格沃茨就喜欢这么做。” “有什么问题?” “如果黑魔王亲自去,他习惯先破坏建筑,让内部防御失去连续节点。”说完便走,就像他们四年级还没有彻底不说话之前一样。 希尔维亚没接话。第二天,希尔维亚把波特家和隆巴顿家最关键的两个锚点移到了地下。 斯内普带给邓布利多的第一条关键消息,除了伏地魔已经选择哈利,还有一个极其重要的细节:伏地魔承诺,如果莉莉愿意让开,他可以不杀她。 邓布利多听到这句话以后沉默了很久。因为这意味着一个过去无法主动制造的魔法条件,有了出现的可能。 他随后才把莉莉单独叫去。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莉莉第一次知道了完整预言。她知道纳威同样符合条件,也知道预言从未提前宣布哈利就是所谓“救世主”。伏地魔选择了哈利,于是预言才开始围绕哈利收紧。邓布利多也没有把这一切说成命运。他甚至明确告诉莉莉,预言并不保证哈利会赢,更不意味着任何人应该坐等一个婴儿长大以后拯救世界。 希尔维亚知道预言,则比莉莉更晚。 邓布利多之所以最终告诉她部分真相,是因为他需要她重新参与设计波特家的防御。那天她才第一次知道,自己曾经在圣芒戈握过手指的那个孩子,从出生以前就已经被一句预言笼罩,而伏地魔如今亲手把他选了出来。 她沉默很久以后,只问:“所以现在的计划是什么?” 邓布利多看着她。“尽可能确保预言永远不需要被验证。” 这个回答让希尔维亚第一次真正松了一点神色。 她很讨厌“命中注定”。尤其讨厌把成年人无法解决的战争交给孩子。 从那以后,波特家的防御规格再次提高。希尔维亚负责的仍然是自己熟悉的部分:独立锚点、自动闭合的走廊、即使屋内成年人失去行动能力也能继续运行的隔离结构,以及一套完全不依赖赤胆忠心咒本身的紧急警报。她在检查婴儿房的时候,却发现里面还有一层她从未设计过的魔法。那道力量极淡,盘绕在婴儿床所在区域附近,既不阻挡陌生人,也不主动攻击,更像一个尚未完成的结构,安静等待着某个条件。 “这是什么?”她问。 “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启动的保护。”邓布利多回答。 “什么条件?” “选择。” 希尔维亚皱眉。 邓布利多没有故弄玄虚,只是有些事情本来就无法保证。“汤姆答应过,如果莉莉愿意让开,可以饶她一命。如果那一刻真的到来,她拥有真实的生存选择,而她仍然自愿挡在哈利和死亡之间,那么一种很古老的保护可能被唤醒。” “可能?” “魔法不是账本,希尔维亚。尤其是这种。” “您不能保证?” “不能。” 希尔维亚看着婴儿床旁那层几乎察觉不到的魔力,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它不能算主要方案,不能让莉莉的生命挂在这种可能性上。” 邓布利多眼里浮出一点很淡的笑意。“正是。” 她于是把外层结构又加固了一遍。预言可以存在,古老魔法也可以作为最后一道保险,可任何真正负责任的计划都不能建立在“一个母亲也许会被迫牺牲自己”上。她甚至给楼梯增加了第二种断裂模式,让入侵者即使突破主厅,也必须多浪费几秒才能靠近婴儿房。事实证明,这几秒后来比任何人当时想象的都重要。 与此同时,凤凰社内部的另一条线已经收紧到越来越无法忽视的程度。彼得依然和他们来往,而且自从那场雨夜的护送里真正救过西里斯以后,连希尔维亚都无法再用最简单的方式理解他。西里斯提到彼得时明显比过去更认真。有一次詹姆开玩笑说彼得学生时代最擅长寻找安全位置,西里斯反而替他回了一句:“真出事的时候,他可没跑。” 彼得当时正坐在桌边,听见以后低头笑了笑。“运气好。” “索命咒已经到我脑袋后面了,这叫运气?” “你还想让我怎么说?” 詹姆伸手揉乱他的头发。“说自己伟大。” “那还是算了。” 几个人笑起来,气氛和霍格沃茨时期没有太大区别。希尔维亚坐在一旁,没有说话。 詹姆和西里斯从十一岁开始便天然地把彼此当作最重要的同伴,他们会互相竞 争、争吵,也理所当然地相信对方可以和自己站在同一条线上。莱姆斯因为自己的秘密拥有另一种重量,另外三个人为了陪他度过满月,花几年时间学习阿尼玛格斯,这件事本身已经把他们绑得很深。彼得当然也被爱着。詹姆会为他出头,西里斯会在战场上保护他,他们不会在真正危险的时候抛下他,可彼得太容易成为计划里那个“也一起”的人。 大家先决定去哪里,再叫彼得。 先决定怎么做,再给彼得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 他们觉得这是照顾,因为确实是照顾。可长期被照顾和真正被当作能够承担同等重量的人之间,终究隔着一段距离。 希尔维亚并不因此替彼得寻找借口。被忽视不会自动制造叛徒,恐惧也不能替一个成年人承担他之后的选择。她只是逐渐理解,一段关系里可以同时存在真心和缺陷。詹姆与西里斯确实爱彼得,彼得也确实爱他们。在邓布利多给她的信息里,彼得是被怀疑的,而彼得倘若叛变的心理,她也可以分析得清清楚楚。 但她却实在无法这么判断,因为彼得是那样无畏地救了西里斯,也是那样融洽地和他们一起相处。那么多的证据和那么多的信任,让那个怀疑变得不再牢靠。 邓布利多减少了彼得能够接触核心行动的机会,却没有突然把他排除在外。詹姆没有察觉,西里斯也没有。直到伏地魔对哈利的关注越来越明确,邓布利多建议波特一家使用赤胆忠心咒,并主动提出由自己担任保密人。 詹姆没有立即答应。他当然信任邓布利多。可詹姆从小建立起来的信任观念和希尔维亚非常不同。希尔维亚年轻时习惯相信最有能力的人,詹姆却更愿意相信关系本身。他在一个被充分爱过的家庭里长大,因此很自然地认为,真正重要的东西应该交给那些与你共同生活、共同冒险、互相救过命的人。 “我会选一个我信任的人。”他说。 邓布利多看了他很久。“我仍然建议由我来。” “我知道。” “这并不是关于谁更值得信任。” “我也知道。” 詹姆笑了一下。“但这是我和莉莉的家,教授。” 邓布利多最终没有强迫。 他可以比詹姆知道更多,也可以认为自己的方案更安全,却不能因此替一个成年男人决定妻子和孩子最终该把秘密交给谁。 西里斯最初也认为保密人应该是自己。 所有人都会这样想。伏地魔更会。 正因为如此,他后来产生了那个改变一切的念头。 “彼得。” 那天只有詹姆、莉莉、西里斯和彼得在场。希尔维亚甚至都不在场,而邓布利多更是。 彼得起初甚至没听懂。“什么?” “你当保密人。”西里斯说。 彼得看向詹姆,又看回西里斯。“你疯了吗?” “恰恰相反。我突然非常聪明。” “所有人都知道你和詹姆的关系。” “所以他们会追我。”西里斯说,“这就是重点。伏地魔只要发现波特家消失,第一个怀疑的人一定是我。他会以为秘密在我这里,而真正知道地址的人是你。” 彼得的脸色慢慢变了。“如果他们发现呢?” “他们不会想到你。” 这句话落下以后,房间短暂地静了一下。西里斯说出口才察觉其中有一点不太对。 彼得也察觉了。这些年来,“没有人会想到彼得”一直可以被解释成一种战术优势,却也隐约包含着另一层他们很少认真面对的事实:敌人不会认为彼得值得承担这样重要的秘密。 西里斯看着他,难得把后面的话说得很认真。 “我会想到。” 彼得抬起眼。 “因为我信你。”西里斯说,“伦敦那次,你怕得脸都白了,我看见了。可你还是回头了。” 彼得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本来可以躲。”西里斯继续道,“你没躲。” 詹姆靠在旁边,很久没有插话,直到这里才伸手搭住彼得肩膀。“我们从十一岁就在一起,虫尾巴。” 彼得看向他。詹姆的神情里没有试探。 这或许是很多年以来,他们第一次把一件真正决定生死的事情主动交到彼得手里,而不是告诉他跟在谁后面、躲在哪里、等其他人完成最危险的部分。 彼得一直想要这种认可。等它真正来到的时候,他却已经站在另一条路上。 这正是命运最最恶毒的地方。它很少在人最合适的时候提供他想要的选择。 彼得确实爱过他们。他记得十一岁时詹姆第一次主动邀请自己一起夜游,记得西里斯曾经替他和高年级学生打架,也记得四个人第一次真正作为阿尼玛格斯陪莱姆斯度过满月时,自己兴奋得几乎整夜没有睡。他从来都不只是一个冷静等待背叛机会的人。若真如此,那场雨夜里他不会在索命咒落下以前扑向西里斯。 可是,爱朋友是一件事。相信自己愿意和他们一起死,是另一件事。 战争持续得越久,彼得越无法忽视一个事实:凤凰社不断有人死,魔法部节节败退,伏地魔的名字仍然让绝大多数人不敢说出口。詹姆相信他们会赢,因为詹姆从小就拥有一种彼得无法理解的底气;西里斯可以宁愿死也不服从,因为西里斯几乎把反抗本身活成了性格;莱姆斯经历过那么多糟糕的事情,仍然能靠自己的判断站稳。 彼得没有他们那种信心。他最害怕的从来不是某一天别人说自己是坏人。他害怕死。更害怕自己在一场注定输掉的战争里,因为跟随几个比自己勇敢的人而毫无意义地死去。 最开始,他只是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后来是一次不致命的情报,再后来是第二次。每一步都可以解释成“还没有真正害死朋友”,每一步都让下一步更容易一点。等他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干净地退出时,朋友却忽然把最重要的东西递到他手里。 这本来可以成为最后一次回头的机会。 彼得看着詹姆。 詹姆仍然信任他。 看着西里斯。那个曾被他救过一命的人,也把自己和朋友的命押在他身上。 彼得最终说:“好。” 詹姆笑了。西里斯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没有人知道,那一刻彼得感受到的究竟更多是被信任的温暖,还是秘密终于真正握在自己手里的恐惧。 也许两者都有。 人就是因为能够同时拥有彼此矛盾的东西,才会走到后来那些连自己年轻时都无法想象的位置。 希尔维亚并不清楚彼得成为了保密人,詹姆和莉莉认为,希尔维亚的作战作风过分张扬,哪怕她确实有可以保护自己的实力,但是也难免被当成靶子,于是越少人知道越好,邓布利多也是。 詹姆只告诉他们,自己已经选择了一个绝对信任的人。赤胆忠心咒施展以前,波特家的全部外层防御已经完成,因此秘密真正隐藏以后,希尔维亚也没有继续要求知道地址。她只知道,邓布利多对此明显不安,却无法强迫詹姆说出保密人的名字,于是把剩下能够控制的风险继续压低。她猜想大概是西里斯或者莱姆斯,一直以来彼得被放在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也不会承担过多的责任。 希尔维亚设计的自动防御在房屋被隐藏以前便固定完成。主警报不记录地址,也不依赖保密人的身份,只监测一种极端状态:一个通过合法方式进入的人,是否携带足以杀死屋内成员的明确敌意。一旦触发,信号会跳过凤凰社普通通讯,直接抵达邓布利多,同时唤醒房屋内部预设的变形结构。走廊会自行错位,楼梯能够在数秒内封闭,婴儿房则还有那道连希尔维亚都无法完全复制的古老血缘魔法。 希尔维亚起初依旧不喜欢自己只知道其中一部分。后来她站在已经完成的结构图前看了很久,自己说:“如果有一天我被抓住,确实也就说不出完整设计。” 邓布利多看着她。“所以?” “所以这次您是对的。” “非常难得。” 希尔维亚抬眼。 邓布利多微笑着低头继续写东西。 她最终没有追问。 那时他们都以为已经准备得足够多。 而真正的危险从来没有来自哪一道墙不够厚。 它来自一个被允许知道门在哪里的人。 55.希尔维亚小姐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 十月三十一日傍晚,彼得·佩迪鲁把戈德里克山谷的位置告诉了伏地魔。 没有钻心咒,没有摄神取念,也没有被挟持的家人。后来詹姆知道真相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真正接受这一点。他甚至宁愿想象彼得曾经在某间黑暗的屋子里被人逼到极限,宁愿相信那句地址是在疼痛、恐惧或者神志崩溃中被夺走的。这样至少还存在一个可以供他理解的理由:彼得撑不住了。可事实没有给任何人留下这样的余地。那天晚上,彼得是自己去见伏地魔的。他清楚赤胆忠心咒意味着什么,也知道一旦由守密人亲口说出秘密,波特一家赖以藏身的最后屏障便会向那个人打开。 他当然害怕。 这一点从来没有变过。战争持续得越久,彼得便越难维持学生时代那种近乎天真的确信——只要跟着詹姆、西里斯和莱姆斯,总会有办法从麻烦里回来。十一岁以后的很多年似乎都证明了这一点。他们闯过禁林,在月圆夜陪着狼人奔跑,做过危险得现在想来近乎荒唐的恶作剧,也曾在被教授堵住时狼狈逃窜,可最后总有人笑着回到格兰芬多寝室。彼得过去一直觉得另外三个人似乎天生拥有这种能力,尤其是詹姆和西里斯。他们敢往前走,所以他跟着走;他们相信可以脱身,于是他也觉得自己不会真正掉下去。成年后的战争一点点毁掉了这种错觉。凤凰社会死人,安全屋会被攻破,优秀的傲罗也可能一夜之间成为名单上的名字。詹姆会流血,西里斯会被索命咒逼到只差半步,连希尔维亚那种在彼得眼里近乎永远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的人,也曾经因为厉火反噬失去对自己魔力的完全控制。勇敢可以使人做出许多惊人的事,却从未承诺谁一定活到最后。 伏地魔不需要给彼得描绘多么辉煌的未来。他只需要把彼得一直不敢承认的恐惧说出来:凤凰社可能会输,而站在输家那一边的人会死。只要彼得证明自己有价值,只要在结局真正到来以前作出正确选择,他就可以活下来。这个承诺卑微得甚至称不上诱惑,却恰好是彼得最想得到的东西。最残酷之处在于,他对朋友的感情也并非虚假。那场雨夜里,索命咒飞向西里斯时,他真的冲了出去;哈利出生以后,他也真的花时间挑过礼物,坐在波特家的客厅里听詹姆兴致勃勃地猜儿子以后会不会打魁地奇。他曾经真心希望这些人平安,只是当友情终于要求他把自己的命和他们放到同一架天平上时,他没有作出詹姆、西里斯会作出的选择。 所以当伏地魔问他波特一家藏在哪里,彼得沉默了几秒。 也许就在那几秒里,他仍然有机会想起西里斯说过的“我信你”,想起詹姆把手搭在他肩上,想起自己接受成为保密人时那种多年未曾得到过的郑重。他也完全可以转身离开,去找邓布利多,承认此前所有泄密,承担审判,至少保住最后一个尚未造成的结果。 彼得没有。 他报出了戈德里克山谷的地址。 话音落下以后,赤胆忠心咒没有轰鸣,也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魔法景象。世界只是很安静地发生了一点变化:对于伏地魔而言,一个原本不存在于地图、记忆与视线中的地方,忽然可以被找到。 同一个晚上,希尔维亚和西里斯比预计时间更早回到公寓。外面刚下过雨,窗玻璃上还留着细密的水痕,街边南瓜灯在湿润的人行道上拖出橙黄色的倒影,偶尔有戴着尖帽或者骷髅面具的麻瓜孩子从楼下跑过去,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已经很轻。西里斯进门以后随手把外套扔到沙发扶手上,一边往厨房走一边抱怨待命任务浪费了整个晚上;希尔维亚走到客厅地图旁,把黑板上两个人原定的归来时间擦掉。那是战争以来少有的、平淡得让人几乎能够忘记正在打仗的夜晚。 “詹姆今天是不是说,他们那边有麻瓜小孩挨家挨户要糖?”西里斯打开橱柜,在里面翻找能直接吃的东西。 “嗯。” “哈利又不能吃。” “詹姆能。” 厨房里安静了一秒,随后传来西里斯带着笑的一声:“我就知道。” 希尔维亚也笑了一下。她刚要把粉笔放回去,墙角突然传来极轻的一声脆响。 声音小得近乎可以被窗外的雨水盖过去。 她的手停在半空。 客厅最下方,一枚嵌在墙里的黑色石片从内部亮了起来。光并不明亮,只沿着石面深处缓慢浮出一道细线,随后那条线径直贯穿中央,像一块原本完整的黑曜石突然生出裂缝。 希尔维亚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那种石片她一共只制作过三枚。 它没有通讯功能,不传递地址,也不会告诉接收者究竟发生了什么。功能如此简单,是因为真正需要它的时候已经不允许浪费时间读取更多信息。一旦最高等级的住宅防御检测到一个通过合法路径进入、同时对屋内成员怀有明确致命敌意的人,石片就会裂开。 西里斯已经从厨房出来。 他手里还拿着刚找到的面包,看到希尔维亚的表情以后便停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墙边。 裂纹正在变亮。 “哪一家?” 希尔维亚甚至没有必要检查。 三枚石片各自的魔力频率都是她亲手固定的,她对眼前这一枚熟悉得不可能认错。 “詹姆。” 西里斯手里的东西掉在桌上。 同一秒,双面镜亮起。 邓布利多的面孔出现在镜面中。他显然也是刚收到警报,身后的校长办公室并不平静,桌上与住宅防御相连的几件银器正在高速旋转,其中一只已经不断喷出刺目的红色火星。 “戈德里克山谷。”他说。 希尔维亚已经抽出魔杖。“入侵方式?” “赤胆忠心咒没有遭到强行破坏。”邓布利多的声音很稳,“对方从合法路径进入了秘密。” 这一句话让房间骤然安静。 西里斯没有立即动。 能够越过赤胆忠心咒的方式并不多,而邓布利多已经说得足够清楚。房子并非被伏地魔破解,也没有被某种更加古老的黑魔法强行从隐藏中拖出来。 秘密被守密人交了出去。 邓布利多看着西里斯,几乎立刻察觉到了另一件更糟糕的事。 “保密人是谁?” 西里斯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他原本应该回答得很快,可那个名字像突然变得难以发音。几个月前,在波特家的客厅里,是他亲自提出更换保密人;也是他告诉彼得,所有人都会追自己,因此秘密放在虫尾巴那里才最安全。 “西里斯?”邓布利多的声音沉了一点。 “彼得。” 希尔维亚转头看他。 西里斯的表情几乎是空白的。 愤怒尚且来不及出现,因为一个名字要从“朋友”变成“叛徒”,中间横着的东西太多了。七年的霍格沃茨,四张挨在一起的床,第一次变成阿尼玛格斯,月圆夜的禁林,波特家的假期,还有那场雨夜——一道索命咒从背后飞来,是彼得扑过去撞开了他。 西里斯甚至记得那之后自己蹲在地上,对彼得说过一句谢谢。 “不可能。” 他的声音很低。 那并不是判断。 更像身体在事实抵达以前最后的一次拒绝。 墙上的石片忽然再次震动。 第二道裂纹从中央迅速向外延伸。 希尔维亚猛地转头。 “内部结构启动了。” 这意味着入侵者已经越过第一层警报,真正进入房屋。 所有关于彼得的问题立刻失去优先级。 “走。”希尔维亚说。 西里斯像被这个字从某种短暂的失神里硬生生拽回来。他握紧魔杖,呼吸仍然很重,眼神却重新聚焦。“怎么进去?” “西侧响应点。”邓布利多已经站起来,“不要直接向房屋正面幻影移形。外围很可能已经有封锁。我会从霍格沃茨出发,穆迪和其他人也在路上。” 西里斯只问了一句:“詹姆呢?” 邓布利多看了一眼仍在运转的银器。“内部防御还在继续。” 没有人说这就代表詹姆一定安全。可至少说明房子还在抵抗。 西里斯转身去拿刚刚扔下的外套,手臂带倒桌角的杯子。瓷杯砸在地板上碎开,他像完全没有听见。希尔维亚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西里斯。” 他回过头。 希尔维亚没有告诉他冷静,也没有说不要想彼得。此刻任何这种话都毫无意义。她只是看着他:“我们先把詹姆、莉莉和哈利带出来。” 西里斯的喉结动了一下。 几秒后,他点头。“好。” 他们几乎同时幻影移形离开公寓。 戈德里克山谷的夜晚正在过热热闹闹地万圣节。麻瓜住宅的窗台上摆着挖空的南瓜,橙黄色烛火从歪歪扭扭的笑脸里透出来,远处还有孩子提着糖果袋从街口跑过。战争和死亡在这样的地方显得近乎不合时宜。伏地魔站在山谷外缘时甚至没有立刻往前走,他只是看着原本空无一物的位置慢慢出现一栋房子,深色屋顶、亮着暖光的窗户、门边还留着詹姆下午随手放下的一只儿童玩具扫帚。 这就是那个让预言存在的孩子住的地方。伏地魔没有带大队食死徒进入房屋。他不喜欢让太多人见证自己处理与预言有关的事情,尤其在魂器接连失踪以后,这件事已经变成他极少向任何追随者说明的私人执念。贝拉特里克斯和另外几名最受信任的食死徒被留在外围,负责阻断凤凰社可能出现的增援。伏地魔自己穿过夜色,向那栋房子走去。 他跨入花园边界的第一步,脚下石板亮了一下。 伏地魔停住。 那不是攻击。甚至称不上强烈的魔法,只是一缕极细的银光从石缝里闪过,随即没入地下。 下一秒,房屋内部的某个结构醒了。 客厅里,詹姆正跪在地毯上替哈利捡散落一地的木积木。莉莉坐在沙发上看圣芒戈带回来的病例,哈利扶着茶几边缘摇摇晃晃地站着,嘴里还叼着一块根本不应该放进嘴里的积木。外面的第一声异响传来时,詹姆几乎和莉莉同时抬头。 墙角嵌着的一枚银片变红了。 詹姆脸上的笑在一瞬间消失。 “楼上。” 莉莉已经站起来。 他们没有询问是谁。 这一年所有针对波特家的保护都建立在同一个原则上:如果最高级别警报启动,先活下来,再问原因。 莉莉一把抱起哈利。孩子被突然的动作弄得愣了一下,随后因为父母骤然紧张的神情开始不安地挣动。詹姆伸手从壁炉后的暗格里抽出备用魔杖,另一只手在墙边拍下第一道触发节点。 整个客厅发出一声沉重的机械般震响。 希尔维亚设计的结构开始运行。 花园里,伏地魔已经走到门前。 第一道开锁咒落下去,门没有动。 他又抬了一次魔杖。 木门连同两侧墙壁一起炸开。 爆炸声撕裂了整个山谷的夜晚。 附近麻瓜家的狗同时狂吠起来,窗户里的灯接连亮起。可真正的房屋内部已经在那一瞬间完成第一次变化。伏地魔踏进玄关时,原本应该正对楼梯的客厅墙面猛地向内翻折,砖石像某种巨大的铰链沿预设轨迹闭合,直接切断他对楼上的视线。与此同时,地面中央升起一条半人高的石脊,将跟随他试图进入的两名食死徒强行挡在门外。 伏地魔终于意识到,这栋房子的防御比他预想得麻烦。 他笑了一下。“有意思。” 魔杖挥下。整面刚刚合拢的石墙从中央爆裂。 房屋剧烈震动,楼上的哈利终于大哭起来。莉莉抱着孩子跑上最后一段楼梯,听见下面连续两声爆炸。她很熟悉詹姆的施法声,也熟悉伏地魔。第一次战争真正逼到自己家里时,人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多时间害怕。她只知道詹姆还在楼下,而自己怀里有一个十五个月大的孩子。 “妈妈在。”她低声说。 哈利根本听不懂,哭得更凶。楼下,詹姆已经与伏地魔正面交手。 他很强。 这些年真正的战争让詹姆·波特早已离开霍格沃茨里那个只会因为天赋过人而轻松赢下决斗的少年。第一道红色咒光被伏地魔随手拨开以后,他甚至没有等待结果,第二道咒语已经打在侧墙预埋的节点上。楼梯旁半面墙瞬间前倾,伏地魔脚下地面同时下沉,整个空间被强行改变角度。 伏地魔的身形只晃了一下。 一道黑色咒光擦着詹姆耳侧飞过去,击中身后木柜。柜子没有炸裂,反而在一瞬间腐烂成黑灰。 詹姆没有看。 “障碍重重!” 伏地魔的魔杖轻轻一转。 咒语偏开。第二道、第三道攻击紧接着落下,快得几乎连成一道光。詹姆后退半步,侧墙自动升出的石板替他挡住第一击,第二击则被铁甲咒硬生生撞偏。第三击击中他的肩侧,强大的冲击把他整个人推向墙壁。 詹姆落地以后马上站了起来。 伏地魔看着他,红色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一点真正的兴趣。 “你真的以为这些墙能救你?” 詹姆喘了口气,抹掉嘴角撞出来的血。“其实我主要希望它们烦死你。” 伏地魔抬起魔杖。 詹姆几乎同时击中另一处节点。 楼梯断了。 并非坍塌。整段通往二楼的结构像被巨手旋转九十度,原本向上的路线瞬间封死,另一侧墙体则向外推开一条假走廊。伏地魔的咒语击穿詹姆刚才站的位置,他本人已经借着变化撤到另一侧。 这就是希尔维亚留在房子里的东西。 它无法击败伏地魔。 甚至未必能真正困住他。 但每多一道墙、多一个错误方向、多一次需要他亲自破开的结构,楼上的莉莉和哈利就多几秒。 詹姆知道自己要做的只有这一件事。 拖。 几英里以外,第一枚警报刚刚穿过隐藏结构抵达伦敦。 希尔维亚和西里斯从响应点落地时,戈德里克山谷已经不像他们熟悉的那个安静小镇。 外围的反幻影移形咒在天空下方形成了一层近乎透明的扭曲,远处波特家的方向不断有魔法光芒冲上夜色。麻瓜们已经开始从住宅里探头,有人以为发生了煤气爆炸,有人正在往街上走。凤凰社提前布置的混淆咒迅速启动,把普通人的注意力强行推向相反方向。 西里斯根本没有看周围。“那边。” 他已经冲了出去。 希尔维亚紧随其后。 第一道攻击在他们转过街角时袭来。 绿色。 西里斯身体向左侧一翻,索命咒擦过他肩膀,击中身后石墙。希尔维亚的魔杖已经抬起,路面猛然拱起一道石墙挡住第二轮攻击,下一秒,贝拉特里克斯的笑声从夜色里传来。 “西里斯。” 西里斯脚步停了一瞬。 他当然认得这个声音。 贝拉特里克斯从一栋房子的屋顶边缘落下来,黑袍在夜风里展开,身后还有两名食死徒。她脸上的兴奋几乎不像正在战斗,更像终于等到一件期待很久的事情。 “这么急?”她笑道,“来救你的好朋友?” 西里斯没有回答。咒语直接飞了过去。 贝拉特里克斯侧身躲开,街边橱窗轰然粉碎。她笑得更厉害,第二道攻击已经撞上西里斯的铁甲咒。希尔维亚没有加入他们的正面对轰,她只看了一眼人数和街道结构,魔杖向下一压。 整条巷子左侧的石墙同时移动。建筑物没有真正坍塌,外墙却像被巨大的看不见的手向前推了一尺,原本三个人可以并排通过的街面突然收窄。贝拉特里克斯身后的两名食死徒被迫分开,其中一个刚准备重新找射击角度,脚下排水沟已经翻起一道石棱,把他整个掀翻。 西里斯立刻抓住空隙。“除你武器!” 对方魔杖飞出去。 贝拉特里克斯的咒语同时逼近。 希尔维亚转腕,一扇麻瓜房屋的铁门被直接扯离铰链,在半空翻转,重重挡住攻击。 “进去。”她说。 西里斯当然知道她指哪里。 “你呢?” “把外面关上。” “希尔——” “西里斯。” 她只叫了他的名字。两个人对视不到一秒。 西里斯没有继续争。他终于不再是那个会因为担心她而破坏所有战术分工的少年。詹姆在屋里,他必须进去;希尔维亚的强项本就更适合阻断外围增援。 “我找到詹姆就回来。” “好。” 西里斯转身冲向房屋。 贝拉特里克斯立刻想追。 希尔维亚挥杖,整段石墙轰然落下,挡在两人中间。 “你今晚的对手是我。” 贝拉特里克斯慢慢转过脸,笑意消失了一点。“莫当特。” “晚上好。” 下一秒,两个人同时出手。 街道几乎在第一轮咒语碰撞中被照亮。贝拉特里克斯的攻击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希尔维亚却已经彻底改变了几年前那种喜欢用更强魔法正面压制的打法。她不断改变街道本身,让贝拉特里克斯每一次准备建立连续攻击时都必须重新判断位置。路灯倒下成为掩体,台阶向上翻起切断视线,墙面伸出狭窄石柱强迫她侧身。黑色咒语从希尔维亚耳边擦过时,她甚至能够闻到头发被灼焦的一点气味。 贝拉特里克斯仍然在笑。 “你不用厉火了?” 希尔维亚眼神微微一冷,这条消息显然已经通过彼得进入食死徒内部。 “可惜。”贝拉特里克斯说,“听说你很喜欢。” 希尔维亚没有回应。 脚下地面突然裂开三条规则的缝隙。贝拉特里克斯以为攻击来自地下,向后一跃,真正的变形却发生在她身后的墙面——四根石柱从完全不同的方向猛然闭合。 贝拉特里克斯炸碎其中两根。剩下两根已经迫使她偏离通往波特家的路线。 希尔维亚只要这个结果。 屋里传来又一次巨大爆炸。 她的心脏猛地沉了一下。 没有回头。此刻回头没有任何用。 房屋一层,詹姆已经撑到了极限。 伏地魔破开第三道结构以后终于不再耐烦。他看出了这些变化的目的,也不再沿着走廊逐层处理,魔杖直接指向天花板。 詹姆瞬间明白他准备做什么。 “ProtegoMaxima!” 防护刚成形,整个二层地板便遭到一股巨大的向上冲击。木梁和石块同时炸开,尘土像浪一样从天花板倾泻下来。詹姆被震得跪了一下,却还是强撑着挡在通往楼梯的位置。 伏地魔从烟尘中走出来。衣角甚至没有乱。 詹姆忽然很清楚,他们之间的差距究竟有多大。这并没有让他想让开。 “莉莉!”他朝楼上吼,“别下来!” 伏地魔魔杖抬起。詹姆也抬起。 两道咒语几乎同时射出。 詹姆的红光被正面击碎。下一道强力咒语穿过烟尘,狠狠撞在他胸口。 那一瞬间,他甚至没感觉到疼。 只有整个世界突然向后翻了过去。 背部撞上墙壁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左侧肋骨立刻传来极尖锐的断裂感。詹姆摔到地上,魔杖从手里滚出去。他试图重新撑起来,视野却迅速黑了一半。伏地魔的魔咒力量冲击力太强,好在希尔维亚之前设置的防护咒缓冲了攻击,否则现在他估计早已粉身碎骨。 伏地魔从他旁边走过去。没有补索命咒。在他眼里,詹姆已经没有生还的可能。这反而救了詹姆一命。 西里斯冲进屋时刚好听见那声撞击。“叉子!” 没有回应。 玄关到处都是碎石和木屑,墙体仍然在自动改变,却已经有多个节点被暴力摧毁。西里斯几乎是从废墟里翻过去的。他第一眼看见地上那只掉落的眼镜,心脏像被人骤然攥紧。 然后他看见了詹姆。一动不动。 有那么短短一瞬,西里斯什么都听不见了。七年的学校时光、波特家的圣诞节、詹姆第一次把自己家门钥匙扔给他的样子,甚至更久以前十一岁的火车车厢同时从脑子里闪过去。他已经因为彼得的名字产生过一次最坏的猜测,现在真正看见詹姆倒在那里,那个猜测突然拥有了形状。 西里斯扑过去,手指按到詹姆颈侧。 脉搏。 还在。 他闭了一下眼。 只一下。 “你最好别死,尖头叉子。” 詹姆当然没有回答。西里斯抓起他的魔杖,把人拖到一面仍然完整的承重墙后。就在这时,楼上传来哈利的哭声。 还有脚步。 伏地魔已经上去了。 西里斯几乎立刻起身。 詹姆活着。 这让他终于能够继续往前。 楼上最后一道防御已经封闭。 莉莉抱着哈利退进婴儿房以后,整段走廊开始自行缩短。墙体从两侧向内滑动,让原本十几步的距离变成不断改变的狭窄通道。伏地魔第一道咒语击穿假墙,第二道直接炸开楼梯尽头的封锁。他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愤怒。这些结构当然阻止不了他,却迫使他花费时间。 而时间正是邓布利多几年前让希尔维亚设计这些东西时唯一真正要求她制造的东西。 “我要十秒。”他当时说。 希尔维亚问:“十秒能做什么?” 邓布利多回答:“那要看十秒发生在什么时候。” 现在每一秒都有意义。 莉莉把哈利放进小床。 她没有继续往后退。 婴儿房里其实还有一个紧急出口。墙后的门钥匙可以把她和孩子送往预设地点,只需要她触发。可房屋正在遭受极强干扰,她无法保证门钥匙仍然完整,更无法确定伏地魔会不会在转移发生的瞬间截断魔法。她已经试过一次。 没有反应。最后一条路消失了。 莉莉握紧魔杖。门外传来爆炸。墙上的防护纹路一道接一道亮起来。 哈利哭得脸都红了,伸手想让她抱。莉莉回头看了一眼。 “没事,哈利。”她说,声音居然很稳。“妈妈在,妈妈在这里。” 房门炸开。木屑和金色防护光一起飞散。 伏地魔站在门外。 莉莉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见他。苍白得近乎没有人的脸,蛇一样的鼻孔,红色眼睛,以及一种极其安静的自信。他已经穿过整栋房子的防御,詹姆没有再出现,楼下还有战斗声。莉莉不知道丈夫现在怎么样。 她不能想。伏地魔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孩子。 “让开。” 莉莉握住魔杖。“滚出去。” 伏地魔甚至笑了一下。 斯内普的请求在他看来始终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私人趣味。他答应过给这个女人一次机会,所以他愿意履行。 “我可以饶你一命。” 莉莉终于明白。她从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有时间问。 “让开。”伏地魔第二次说,“这是最后的机会。” 莉莉站在原地。她清楚自己面对的是谁。也清楚自己不可能赢。 死亡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具体。她会死在这里,詹姆也许已经死了,哈利会在她之后被杀。所有恐惧都在,可真正需要作出的选择却简单得没有任何犹豫。 “你要杀他,”莉莉说,“先杀我。” 伏地魔的脸上只剩厌烦。他举起魔杖。 同一时刻,几英里外正在强行突破最后一层反幻影移形屏障的邓布利多忽然抬头。 他感觉到了。波特家婴儿房里,那条已经沉寂几个月的血缘锚点第一次真正亮起。 没有谁能提前制造这个条件。 莉莉拥有活路。她知道自己可以让开。她仍然选择留下。 邓布利多的手猛地收 紧。 “福克斯。” 霍格沃茨校长办公室里,凤凰在栖木上骤然张开翅膀。 婴儿房内,伏地魔念出了索命咒。 绿光划过不到几米的距离。 莉莉没有闭眼。她甚至向前迈了一步。 下一瞬,房间里突然爆开耀眼的金红色火焰。福克斯从那道刚刚完成的古老锚点里冲出来。 它不是被普通召唤咒拉进来的。凤凰本身便拥有一种巫师至今无法彻底解释的空间魔法,而邓布利多过去几个月做的,只是提前给它留下一个能够在特定条件形成以后抵达的位置。 绿色索命咒正面击中凤凰。 福克斯发出一声极其尖锐而悠长的鸣叫。 火焰瞬间吞没它整个身体。 莉莉被魔力爆开的冲击掀向后方,肩背重重撞上婴儿床边缘,眼前一黑。炽热的金红色火光充满整个房间,羽毛在空中燃烧,随后迅速化成灰烬。 伏地魔都停了一瞬。他没有预料到这个。 火焰散去以后,地板上只剩一只刚刚重生的幼小凤凰,蜷缩在灰烬里,丑陋、湿漉漉,几乎看不出几秒以前那只华丽生物的样子。 莉莉还活着。她倒在一旁,一时无法起身。可是选择已经完成。那道古老的魔法也已经存在。 但伏地魔不懂,他根本不会懂。 他甚至没有认真检查莉莉。 在他看来,凤凰只是替这个女人挡下一道咒语,某种邓布利多令人厌烦的小把戏。他真正要杀的人仍然在婴儿床里。 哈利还在哭。 伏地魔走过去。 楼下,西里斯正在用魔杖疯狂轰击最后一道封闭墙。 “莉莉!”没有回应。 希尔维亚也终于突破外围。贝拉特里克斯被穆迪和刚刚赶到的莱姆斯接手,她甚至来不及确认结果,转身冲进房屋。进门第一眼便看见倒在墙后的詹姆。 “他活着!”西里斯从楼上吼。 希尔维亚没有停。 她抬头看了一眼整栋房子的结构,脸色立刻变了。伏地魔刚才的暴力破坏已经损伤两根主要承重节点。二层正在向内塌。她把魔杖狠狠指向地面。 整座房子发出低沉轰鸣。碎裂的墙体在下坠过程中硬生生停住,断开的木梁被周围石材重新包覆,变形术像无数只手同时托住正在崩坏的建筑。希尔维亚的手臂因为瞬间承受的大量结构反馈而发麻。 “西里斯!继续!” 她必须留在这里。如果放手,楼上整个房间可能先一步塌下来。 西里斯没有回答。又一道爆破咒撞上封锁墙。 邓布利多也终于出现在房屋正门。 他落地以后只看了一眼情况,便知道来不及从正常路线进去。 魔杖抬起。整条已经断裂的楼梯同时悬空,几十块木板和石材在空中被重新拼成一条极陡的临时通道。 “上去。” 西里斯冲上去。 邓布利多紧随其后。 可他们仍然差了几秒。 婴儿房内,伏地魔已经站到哈利面前。十五个月大的孩子根本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他只知道母亲倒在地上,周围全是巨大的声音和火,于是一边哭一边朝莉莉的方向伸手。 伏地魔看着他。一个婴儿。 这就是预言里所谓能够击败自己的力量。 荒谬得甚至令他感到轻蔑。 魔杖对准哈利额头。 伏地魔没有再迟疑。 “阿瓦达索命。” 绿色光芒照亮整个房间。 楼梯上,邓布利多猛地停了一瞬。 太迟了。西里斯脸上的血色彻底消失。 希尔维亚在楼下听见那句咒语,手中维持房屋结构的魔力几乎失控。 然后—— 没有婴儿倒下的声音。 先是一声极其沉闷的魔力撞击。 随后整个世界像被撕开。某种比普通咒语碰撞强烈数十倍的力量从二楼爆开,窗户在同一瞬间全部向外炸碎。屋顶被冲击掀起,石砖、木梁和玻璃像被飓风卷入夜空。希尔维亚甚至来不及完全稳定结构,只能本能地抬起另一只手护住詹姆所在的位置。 西里斯被冲击从楼梯上掀下来。 邓布利多的防护咒在半空张开,硬生生接住两个人。 屋外正在战斗的所有人都停了一瞬。 一道刺目的绿色光柱从波特家屋顶冲上万圣节的夜空。 贝拉特里克斯猛地回头。 “不。” 她脸上的笑第一次消失。 房间里,哈利尖锐地哭了起来。 他的额头已经裂开一道闪电形的伤口,鲜血顺着眉骨流下来。 可他活着。 伏地魔没有。反弹的索命咒正面击中了他的身体。 这个曾经把灵魂一次又一次撕裂、为了逃避死亡制造六件魂器的人,在最后那几秒里大概终于感受到了一种很多年前就应该属于所有生命的东西:死亡真正落到自己身上时,没有任何第二条路。 戒指已经毁灭。 挂坠盒已经毁灭。 日记、冠冕、金杯和纳吉尼全部消失。 过去那些被他藏在世界各处、以为足以保证自己永远不会真正死亡的灵魂碎片,一个都没有回应。 索命咒击中他的瞬间,灵魂再没有任何锚点可以抓住。 汤姆·马沃罗·里德尔终于只拥有一个普通人一直拥有的结局。 一次死亡。于是他倒下,像一个没有魔力的普通人一样,缓缓死去。 邓布利多冲进婴儿房时,爆炸后的尘土仍在空气中缓慢落下。 西里斯比他更快。他第一眼看见莉莉。 “莉莉!” 莉莉已经恢复意识,正挣扎着从地上撑起来。“哈利——” 哈利的哭声立刻回答了她。 西里斯整个人像被那声音钉在原地。几秒以前,他已经做好了看见最坏结果的准备。可婴儿床里有一个正在大哭的孩子。 活着。他们都活着。 邓布利多走进房间以后没有马上去看伏地魔。他先俯身检查莉莉,确认她只是受到冲击,又走到婴儿床边。 哈利看见陌生人哭得更凶。额头那道伤口仍在流血。邓布利多伸手,魔杖尖端亮起极柔和的金光。伤口很快止血,却没有完全消失。一道形状奇特的伤疤已经留在那里。 希尔维亚最后一个上楼。她脸色很白,脚步游移,右手因为维持整栋半毁房屋过久而轻微发抖。进入婴儿房以后,她先看见莉莉,再看见哈利。 最后才看向地面。 伏地魔躺在那里。非常安静。曾经让整个英国魔法界连名字都不敢说出口的人,此刻只剩一具失去生命的躯体。 希尔维亚站在那里,竟然很久没有产生“赢了”的感觉。她第一反应是,比起四年级第一次见到他,他现在长得确实更难看了。想到这个她突然笑了一下。他们追查魂器用了几年。找到、验证、摧毁,每一步都付出巨大代价。她曾经用厉火烧掉他的灵魂碎片,雷古勒斯几乎死在洞穴里,邓布利多为最后一件魂器布了长达数月的局。所有那些巨大、复杂、近乎让人看不到尽头的事情,最终却在一个婴儿房里结束。 西里斯忽然转身往楼下跑。这一次没有任何人拦他。 莉莉抱起哈利。她的手还在抖,却抱得非常紧。哈利很快抓住她衣领,哭声断断续续,额头带血,脸上还沾着一点凤凰燃烧后落下的灰。 “他为什么……”莉莉声音发哑,“为什么还活着?” 邓布利多看着她。这一刻,他已经知道那个自己准备许久、却从来不敢保证一定会出现的古老魔法真正发生了。 “因为你留下了。”他说。 莉莉没有立刻明白。 “汤姆给了你活下去的机会。你知道自己可以让开,却仍然选择挡在哈利面前。福克斯替你承受了那道咒语,但你的选择已经完成。魔法记住了它,莉莉,是爱战胜了他。” 莉莉低头看怀里的孩子。 她似乎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希尔维亚站在一旁,忽然想起几年前邓布利多在霍格沃茨告诉她的那些话。很多力量并不来自魔力更强,也不来自一个人能够控制多少东西。她曾经花那么长时间学习如何让墙在自己倒下以后继续工作,如何让结构独立于施术者存在。邓布利多最后留给哈利的保护,却依赖一样任何人都无法替莉莉设计的东西。 她自己的选择。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很重的咳嗽。 随后是西里斯近乎失控的一句:“你吓死我了哥们!” 莉莉猛地抬头。“詹姆?” 希尔维亚终于笑了一下。 “我说了,他活着。”楼下,詹姆刚从昏迷里醒过来。 他第一眼看见的是跪在旁边的西里斯。西里斯一只手还压在他肩膀上,脸上全是灰,额角破了一道口子,眼睛红得吓人。 詹姆皱着眉吸了口气。 “你哭了?” “闭嘴。” “你真哭了?” “我现在可以重新把你打昏。” 詹姆试图笑,立刻因为断掉的肋骨疼得脸色扭曲。“莉莉?” “活着。” “哈利?” 西里斯停了一下。詹姆的眼神瞬间变了。然后西里斯笑了。那种笑几乎像劫后余生的人突然忘记应该怎么控制表情。 “也活着。” 詹姆闭上眼。很久没有说话。西里斯坐在旁边,手仍然抓着他的肩。 他们认识了二十年里——不,只有十年左右,但那十年长得足以塞进一整个人生。西里斯曾经把詹姆视为唯一无论发生什么都绝不会失去的人;詹姆也从来没认真设想过有一天自己需要面对一个没有西里斯的世界。 今晚他们差一点同时学会那种失去是什么。可最终没有。 詹姆睁开眼以后,第一句话却问:“彼得呢?” 西里斯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屋外,战斗仍然没有结束。 伏地魔死亡的魔法余震已经沿着黑魔标记传开。外围几个食死徒同时出现短暂混乱,有人甚至因为剧痛跪倒。贝拉特里克斯却完全没有撤退。 她站在街道中央,抬头看着波特家二楼那片已经被爆炸撕开的墙。 她感觉不到主人了。黑魔标记仍然烙在手臂上,却突然变得像一块失去核心的死物。 “不!。” 她重复了一遍。 穆迪的咒语擦过她身侧。 贝拉特里克斯猛地转头,脸上的神情已经从战斗时的兴奋彻底变成某种近乎疯狂的东西。 “他不会死。” 莱姆斯没有回答。 希尔维亚从屋里重新走出来时,正好听见这句话。 她站在破损的门阶上,看向满街狼藉。墙体断裂,玻璃铺满地面,几辆麻瓜汽车被魔法掀翻,远处凤凰社后续人员正在建立更大范围的隔离。万圣节那些橙黄色南瓜灯仍然亮在更远的窗边,显得荒谬而遥远。 穆迪侧身挡住一道攻击。 “莫当特!” 希尔维亚抬起魔杖。她已经很累。刚才托住半栋房子的右臂还在细微发颤。可她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么清楚自己为什么还站在这里,她从来没有一刻那么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战斗。 “结束它。” 地面在她脚下震动。 整条街的石材、墙体和路缘同时开始重新排列。剩余食死徒的退路被一道道切断,凤凰社成员从不同方向逼近。西里斯从屋里走出来,停在希尔维亚身旁。 贝拉特里克斯看见他。“主人会回来。” 西里斯看着她。这一次没有被激怒。甚至没有嘲笑。 他只是说:“不会了。” 贝拉特里克斯的脸扭曲了一瞬,随后她尖叫着举起魔杖。 夜空再次被咒光照亮。而戈德里克山谷真正的战斗,直到这一刻才进入最后一轮。 56.詹姆先生没有为朋友做选择 贝拉特里克斯的脸扭曲了一瞬,随后猛地举起魔杖。伏地魔死亡带来的变化已经沿黑魔标记传遍整片战场。外围几名食死徒的动作同时出现了迟滞,有人低头去看自己的左臂,有人本能后撤,像突然失去了长期以来习惯服从的那个中心。贝拉特里克斯却恰好相反。那种骤然断裂的联系像把她最后一点理智也一起撕开了。她无法接受伏地魔会真正死亡,更无法接受杀死他的竟然是一个尚且不会完整说话的孩子。对她而言,那已经不仅是战败,而是她过去十几年所信奉的一切在这一刻同时坍塌。 她没有逃。第一道咒语直奔西里斯,第二道紧跟着扫向波特家残破的门口,显然已经彻底放弃了原本的战术,只想尽可能多地杀人。西里斯偏身躲过第一击,希尔维亚则在第二道咒语抵达以前抬起整段石阶,碎裂的台阶像一面粗糙的盾横在门前。咒语击中的瞬间,石屑几乎扑满了整个视野。穆迪从另一侧压上来,莱姆斯则封住通往村庄外围的出口,几个人很快发现,真正需要处理的已经从“突破伏地魔的包围”变成了“别让失去指挥的食死徒四散进入麻瓜住宅区”。 邓布利多从屋里出来以后只看了一眼战局,便向天空释放了凤凰社的增援信号。金色光束在夜空高处炸开,沿山谷上方铺成醒目的弧形。几秒以后,西侧接连响起幻影移形的爆响。麦格率先出现,紧接着是已经收到最高级警报的傲罗与凤凰社后备成员。外围反幻影移形结构在伏地魔死亡后出现松动,邓布利多立即反过来封锁整个区域。先前围住波特家的食死徒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撤退路线。 希尔维亚几乎能够看见战场的重心在这一刻翻转。伏地魔仍在的时候,每一个食死徒都知道自己该服从谁,撤向哪里,什么时候继续压进;现在这些命令全部失效。有人开始各自逃命,有人陷入狂热,有人甚至直接扔掉魔杖试图混进附近麻瓜住宅。凤凰社却仍然有指挥、有分工、有提前设计的封锁结构。人数差距没有突然夸张地改变,整个局面的秩序却已经完全倒向另一边。 贝拉特里克斯显然也感觉到了。她忽然调转魔杖,对准街边一栋亮着灯的麻瓜住宅,嘴角露出一种近乎恶毒的笑。“你们不是喜欢救人吗?” 西里斯脸色一变。贝拉特里克斯的爆破咒已经飞出去,希尔维亚只能暂时放弃压缩她的位置,强行把住宅前方整片花园连同矮墙一起抬起。石块、湿泥和灌木在半空拧成一道厚重的倾斜屏障,爆炸随后击中,冲击把整片泥土炸得像雨一样落下来,窗户碎了一半,房屋主体却保住了。 第二道攻击立刻转向另一边。 希尔维亚马上明白贝拉特里克斯想做什么。她不需要真正突破凤凰社,只要不断攻击周围毫无防备的普通人,就能迫使希尔维亚和麦格把大量魔力投入保护区域,让封锁出现缺口。 “她在分散结构!”莱姆斯喊道。 “我知道。” 希尔维亚魔杖横扫,街道两侧所有直接暴露的窗户同时被石板与金属框架封住。她刚才已经长时间维持过即将坍塌的波特家,右臂从手指到肩膀都开始出现明显迟钝。如果是几年前,她大概会继续咬着牙把所有区域都压在自己手里,如今她连半秒都没有犹豫,直接叫了一声:“麦格教授,西侧住宅!” 麦格只看一眼便接手了那一段结构。原本依赖希尔维亚魔力维持的石质保护迅速转成更稳定的固定变形,希尔维亚骤然轻松下来,把全部注意力重新放回贝拉特里克斯身上。 西里斯已经逼近。 这一次他没有因为贝拉特里克斯一句关于布莱克家、雷古勒斯或者“叛徒”的挑衅就追着她的节奏走。他和希尔维亚在成年后的任务里已经配合过太多次,知道什么时候该把一个人的攻击变成另一个人的机会。贝拉特里克斯侧身避开他的缴械咒时,脚下两块路面同时出现了极细微的高度差。只差不到两寸,平时连行走都不受影响,可在高速移动里足够让她落脚偏掉。 莱姆斯的束缚咒正中她左臂。 贝拉特里克斯怒吼一声,用爆裂咒硬生生炸碎束缚,自己的袖口和皮肤也被撕开大片血口。她像根本感觉不到痛,反而因为看见血更加兴奋。西里斯正准备再次压上,邓布利多已经从另一处战线走来。 “汤姆死了。”他说。 贝拉特里克斯猛地转头。 那一刻,她脸上第一次出现真正的恐惧。 “你撒谎。” 邓布利多没有解释。“你已经感觉到了。” 贝拉特里克斯的呼吸变得很急。她当然感觉到了。黑魔标记仍然存在,可曾经那种压迫性的联系已经彻底消失。她越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越无法承认。 “他会回来。” “不会。”西里斯很平静地说出事实。 贝拉特里克斯的神情彻底失控。她忽然反手将魔杖指向自己左臂,黑色火光猛地从黑魔标记位置炸开。邓布利多脸色瞬间沉下去,防护已经展开。附近几名食死徒同时惨叫着跪倒,手臂上的标记像被重新烧红,大量失去中心却仍然彼此连通的黑魔法沿着残余结构震荡起来。 希尔维亚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伏地魔留下的标记仍然共享同一套魔法联系,贝拉特里克斯正试图利用那套已经失去主人的网络强行制造连锁反应。她不懂黑魔标记的全部结构,却对这种“寻找路径继续传播”的魔法太熟悉了。 厉火曾经教过她最昂贵的一课。 魔法只要拥有继续扩张的倾向,就必须有路。 她没有尝试把那股黑魔法强行压回去,而是抬杖击向路面。街区地下的金属管线、石质地基以及凤凰社刚刚固定好的封锁节点被临时接成一个巨大的无生命回路。邓布利多几乎立刻看懂她的意图,银白色魔力随即沉入地面,将黑魔标记之间四散的残余能量引向新的出口。 石路一块接一块变黑,几根路灯扭曲着爆出火花。跪倒的食死徒却渐渐停止惨叫。 贝拉特里克斯猛地看向希尔维亚。 “你——” 她还没说完,希尔维亚已经撤掉回路。西里斯、莱姆斯同时从两个方向逼近,希尔维亚封住第三条退路。贝拉特里克斯本能地向最后的空隙撤去,刚退两步便意识到那条路尽头站着邓布利多。 她已经没有方向可选。 邓布利多只挥了一次魔杖。贝拉特里克斯的魔杖脱手飞出,整个人被无形力量狠狠掀离地面。四道银色束缚分别锁住手腕和脚踝,在她试图无杖施法以前又增加了一层禁魔结构。她仍在挣扎,黑发散乱地贴着脸,嘴里不断重复伏地魔会回来。邓布利多没有击昏她。 “让她保持清醒。”穆迪从旁边走来,声音冷硬,“她有很多事情要回答。” 贝拉特里克斯被正式俘获以后,战场上的抵抗很快失去了最后一点统一性。几名狂热者仍然继续决斗,更多食死徒开始投降或寻找逃跑机会。傲罗与凤凰社逐段清理街区,麦格负责固定受损建筑,治疗师进入波特家处理伤员。到接近午夜时,戈德里克山谷终于真正安静下来。 伏地魔死了。 贝拉特里克斯被活捉。 几名莱斯特兰奇阵营的核心成员当场被捕,另外的人则在傲罗随后的围捕中开始潜逃。这件事直接改变了战争结束后的许多事情。贝拉特里克斯已经关进魔法部最高级别的临时拘押区,莱斯特兰奇兄弟也处于全面追捕中;邓布利多甚至在伏地魔死亡后的第二天便要求所有仍在凤凰社名单上的核心家庭继续维持最高等级警报,绝不允许任何人因为“战争已经结束”就撤掉防护。后来弗兰克和爱丽丝确实遭遇过一次试探性袭击,但对方连住宅第一层保护都没能突破便被赶到的傲罗截住。他们受了伤,却都恢复了。 这一切都发生在之后。 十月三十一日深夜,最先追上他们的仍然是彼得。 詹姆从昏迷里醒来以后,西里斯才告诉他赤胆忠心咒发生了什么。詹姆躺在临时治疗区,三根肋骨骨折,肩背大片淤伤,第一反应却不是愤怒。 “也许他被抓了。” 西里斯没有说话。 “也许是钻心咒,或者他们逼他——” 邓布利多站在不远处,没有立刻打断。直到詹姆自己说不下去,他才告诉他,现有魔法痕迹表明守密人主动向伏地魔泄露了秘密,赤胆忠心咒没有遭受强行破解。 詹姆沉默很久。他没有要求西里斯去找彼得,也没有说要亲自问个清楚。 这件事太大,反而让“冲过去问为什么”显得毫无意义。而且他们已经不再是十七岁的学生。 彼得现在涉嫌向伏地魔主动泄露受保护地址,间接造成针对凤凰社核心成员及婴儿的谋杀行动。调查与抓捕必须由傲罗完成。 魔法部当夜便签发了紧急拘捕命令。 邓布利多此前几个月针对内部泄密留下的记录终于全部转交给傲罗。三套不同版本的假情报、彼得能够接触的时间节点、与食死徒侦查活动重叠的位置、几处可能用于秘密联络的场所,一条条原本不足以独立定罪的线索在赤胆忠心咒泄露以后迅速组成了完整图景。傲罗搜查彼得住处时,人已经不在。 他逃了。接下来几天里,彼得·佩迪鲁的名字第一次以“通缉对象”的身份出现在魔法部内部文件上。 詹姆对此几乎不说话。 他和莉莉暂时被转移到凤凰社最高等级的安全住宅。原本在戈德里克山谷的房子已经严重损坏,赤胆忠心咒也失去意义,哈利仍需要接受持续检查。詹姆的伤恢复得很快,却远没到可以重新参加行动的程度,大多数时间只能待在屋里。他没有帮傲罗寻找彼得,也没有要求任何人给自己看所有调查记录,只是在第三天晚上问西里斯:“还没抓到?” “没有。” 詹姆点了一下头。然后把话题换掉了。 西里斯看得出他仍然在等。 并非等一个足以证明彼得无辜的奇迹。到了这个阶段,连詹姆自己都知道那已经很难成立。他只是仍然无法完全把认识近十年的虫尾巴和那个把地址交给伏地魔的人重合起来。 彼得也知道这一点。 所以在傲罗围捕将近一周以后,他没有去找莱姆斯和西里斯。他去找了詹姆,或许是觉得詹姆是唯一能原谅他的人。 那天晚上下着雨。莉莉刚把哈利哄睡,詹姆坐在客厅里拆开圣芒戈新开的止痛药,外面的第一层警报突然亮了一下。因为来者没有立刻表现出致命敌意,住宅没有进入最高级封锁,只提示有人正试图通过凤凰社旧有的紧急通道接近。 莉莉已经握住魔杖。詹姆看见魔法镜里那张脸时,整个人停住。 彼得。 他看起来糟透了。几天没有好好睡觉,脸色发灰,头发湿漉漉地贴着额头,袍子上全是泥。那张脸仍然是他们熟悉的虫尾巴,只是过去那种总有几分讨好和紧张的神情已经被持续逃亡磨得只剩惊惶。 莉莉第一反应是通知傲罗,詹姆按住了她的手。 “等等。” 莉莉转头看他。“詹姆。” “我知道。” “他把伏地魔带到我们家。” “我知道。” 莉莉盯着丈夫很久。詹姆的脸色并不好。他当然知道让彼得进来有风险,也知道自己现在甚至还没有完全恢复。可他仍然看着魔法镜里那个在雨里发抖的人。 “让他进第一道会客区。”他说,“里面有隔离结构。” 最终,她没有阻止。只是从头到尾都没有放下魔杖。 彼得走进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詹姆。 他的肩膀几乎立刻塌了下去。“詹姆。” 詹姆坐在另一侧,脸上没有过去见到朋友时的笑,也没有彼得也许预想中的怒火。 “坐吧。” 彼得没有坐。他像已经在脑子里排练过无数遍,话一开口便停不下来。“我没办法,他们已经知道很多了,他们一直在找我,我以为你们根本守不住,他太强了,詹姆,你不知道——” “我知道他很强。” 彼得停住。 詹姆看着他。“我跟他打过。” 这个回答让彼得脸上的辩解短暂失去方向。 “我只是想活着。” “我知道。” “我没想让莉莉死,也没想让哈利——” 这一次詹姆终于打断了他。 “那你觉得伏地魔拿到地址以后会做什么?” 彼得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莉莉站在几步外,眼神已经冷得几乎没有温度。 詹姆却仍然没有骂他。这反而比愤怒更让彼得慌乱。 “去自首。”詹姆说。 彼得怔住。 “什么?” “傲罗在找你。你去自首,把你知道的食死徒联络人、据点、资金线全部说出来。你做过什么就承认什么。” 彼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他显然不是为这个来的。“你让我去阿兹卡班?” “我让你活着承担。” “我救过西里斯!” 詹姆的表情终于动了一下。“我知道。” “我跟了你们这么多年!” “我也知道。” “那你就这么把我交出去?” 这一句话让客厅彻底安静。 詹姆看着他,忽然真正明白彼得为什么会来。 彼得以为自己会原谅。 准确地说,彼得以为詹姆最终总会替朋友留一条路。因为这么多年一直如此。詹姆会替他们兜底,会把离家出走的西里斯带回自己家,会在莱姆斯最厌恶自己的时候仍然陪他度过满月,也会在彼得跟不上时自然回头等他。 彼得把这种爱理解成了最后的避难所。 甚至到了现在,他仍然希望詹姆替他挡住选择的后果。< /p>詹姆沉默很久,才说:“我可以陪你去。” 彼得愣住。 “我陪你去魔法部。”詹姆说,“我会告诉他们你以前救过人,也会告诉他们你主动回来。你知道什么全部说出来。该怎么判,由审判庭决定。” “你不能这样。” “我只能这样。” “我们是朋友!” 詹姆眼里终于出现了痛。“所以我现在还坐在这里劝你。” 彼得的呼吸越来越急。 外面的雨打在窗上。 莉莉忽然注意到,他右手一直藏在袍子侧面。 “彼得。”她说。 彼得看向她。“把手拿出来。” 空气一瞬间改变。 詹姆也察觉了。 “虫尾巴。” 这个旧称呼让彼得整个人明显晃了一下。 也许就是这一秒,他仍然可以停下来。 詹姆甚至已经伸出手。“把魔杖给我。” 彼得看着那只手。 很多年前,詹姆也曾经这样向他伸过手。火车上、寝室里、一次次冒险以前。彼得曾经靠着握住这些人的手获得安全。 现在詹姆仍然愿意伸出来。代价只是认罪。 彼得却觉得那不是安全。是审判。 是所有人知道他究竟做过什么。 他一路逃到这里,就是为了躲开这些。 恐惧最终再次替他作出了选择,魔杖从袍子里猛地抽出。 “阿瓦达——” 詹姆甚至没有来得及完全站起来。莉莉已经动了。她一直在防备。 一道银白色防护从她魔杖前端横切过来,硬生生撞偏彼得的手腕。那道已经亮起的绿色咒光擦着詹姆肩膀射过,击中后方墙面。石灰和木屑在爆炸般的冲击里四散飞开。 詹姆僵在原地。他甚至没有立刻躲。 莉莉没有给彼得第二次机会。“除你武器!” 彼得的魔杖脱手。 他立刻扑向侧门,身体已经开始缩小,显然准备变成老鼠从结构缝隙逃走。莉莉早就知道他的阿尼玛格斯形态。魔杖在半空划过一道极快的弧线,整片地面瞬间变得光滑如镜,彼得刚完成一半的变形便失去落脚点,紧接着一道精准束缚咒击中胸口。 他的变形被强行打断。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金色绳索沿四肢迅速收紧。彼得仍然挣扎。 莉莉已经走到他面前。 她刚生产一年多,过去两年减少了许多前线行动,可这从来没有意味着她失去了战斗能力。她是当年霍格沃茨最出色的女巫之一,在凤凰社真正进入战争以后也从来不是只能被保护的那个人。刚才从发现魔杖到缴械、切断阿尼玛格斯变形、完成束缚,整个过程甚至没有超过几秒。 彼得躺在地上,喘得很厉害。莉莉的魔杖指着他。手很稳。 “你把他带来杀我儿子。”她说冷声说道。“现在又想杀我丈夫。” 詹姆终于从刚才那道绿色咒光里回过神。 “莉莉。” 她没有转头。 詹姆慢慢走过去,按住她持杖那只手的手腕。 莉莉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她已经恢复了平静。 “通知傲罗。” 詹姆点头。 彼得猛地抬起头。“詹姆。” 詹姆看向他。 “求你。” 这次詹姆没有走过去。 几分钟以前,他还愿意陪彼得一起去魔法部,愿意站在审判庭上承认这个人曾经救过西里斯,也曾经真正是他们的朋友。那条路直到索命咒亮起前一秒都还存在。 现在没有了。 “我已经给过你一次机会了。”詹姆说。 彼得脸上的最后一点希望消失。 傲罗在六分钟后抵达。 詹姆亲自把彼得的魔杖交给他们。莉莉则把完整经过复述了一遍,包括彼得主动到访、詹姆劝其自首以及最后那道没有完成的索命咒。住宅结构保留了全部魔法痕迹,证据清楚得几乎没有任何辩解空间。 彼得被带走以前,西里斯也赶到了。 彼得看见西里斯时反而崩溃了。“大脚板——” 西里斯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那是他们十一岁以后最亲密的称呼之一。现在从彼得嘴里说出来,已经像属于另一个时代。西里斯看了一眼墙上索命咒留下的焦痕,又看向詹姆。 “他对你放的?” 詹姆点头。西里斯沉默很久。 然后退开一步,让傲罗把彼得带出去。 直到门关上,他才问:“你本来准备放过他?” “我准备劝他自首。” “他为什么来找你?” 詹姆靠到沙发边,像突然很累。“因为他觉得我会原谅。” 西里斯没有说话。 詹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也许我们以前真的让他觉得,不管他做什么,总有人会帮他收尾。” “那不是我们的错。” “当然不是。”詹姆抬头,“他做的事是他自己选的。” 停了一会儿,他又说:“可我们确实很少真正问过他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西里斯靠在墙上。 过去很多年里,他们会替彼得安排位置,会让他跟着,会在危险时把他推到身后。他们喜欢他,也保护他,却很少像对待彼此那样真正要求他承担同样重量。直到保密人那一次,他们终于把最重要的事情交给他。 偏偏太晚了。莉莉从厨房回来,把一杯水塞给詹姆。 “你们可以以后再分析自己的童年。” 詹姆抬头。 “现在?” “现在你刚差点又死一次。” 西里斯居然笑了一下。 詹姆也笑了。 莉莉没有。“我很认真。” 于是两个人都安静了。 窗外仍然下着雨。 几天以前,伏地魔刚刚死亡;贝拉特里克斯已经被捕,食死徒的核心网络正在迅速瓦解,弗兰克与爱丽丝因为凤凰社没有撤销战时警戒而避开了那场原本可能毁掉他们人生的报复。战争已经开始真正走向结束。 而彼得的故事也在这一晚结束了最重要的一部分。 他没有因为被忽视而背叛,也没有因为胆怯便注定走到这里。一路上存在太多可以停下来的地方。第一次泄密以后可以,成为保密人以前可以,看见伏地魔时可以,向詹姆求助时仍然可以。 詹姆甚至最后还向他伸过一次手。彼得选择了另一条路。 有时候真正区分人的,正是这样的时刻。恐惧、嫉妒、愤怒和爱都可能同时存在,最后决定一个人成为什么的,是他一次又一次把哪一种东西变成行动。 而这一次,詹姆终于没有再替朋友承担那个选择。 57.希尔维亚觉得战后琐事有点烦 伏地魔死后的第一个星期,英国魔法界反而比战争最激烈的时候更忙。过去几年里被压下去的事情像突然失去了盖子,一股脑地涌进魔法部:失踪人口、非法搜查、受诅咒财物、被强迫签署的契约、纯血家族之间互相掩盖的资金往来,还有那些过去因为害怕报复而始终没人敢正式作证的袭击与谋杀。傲罗办公室昼夜亮着灯,威森加摩临时增加了审判席次,圣芒戈重新鉴定大量黑魔法损伤,连魔法部档案室都开始抱怨战争结束以后纸张消耗比战争期间还快。 希尔维亚对此有一个非常直接的评价:“所以和平的第一步是填表。” 西里斯坐在她对面,把刚收到的一沓魔法部问询表翻到最后一页,脸色已经比刚才处理贝拉特里克斯相关证词时还差。“不。和平的第一步是证明你真的参加过战争,第二步是证明你为什么参加,第三步是解释你当时为什么站在那个位置。” 希尔维亚看了一眼他手边那摞纸。“你少了一页。” 西里斯低头看。 “还有一页问你为什么没有按原计划站在那个位置。” “我开始怀念食死徒。” “这句话如果被记者听到,大概可以占《预言家日报》头版。” 西里斯立刻把表格翻过来扣在桌上。 真正最受关注的,当然还是食死徒审判。贝拉特里克斯·莱斯特兰奇因为在戈德里克山谷被当场制服,证据完整得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可以争辩的余地。她参与过的袭击、刑讯、谋杀和绑架一项项被列进起诉书,法庭还调取了多场战斗留下的魔法痕迹。她本人对此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悔意。几周拘押让她比从前消瘦不少,黑发也失去了过去那种刻意维持的华丽,可那双眼睛仍然亮得近乎发狂。检方宣读到某些受害者名字时,她甚至会露出一种带着轻蔑的笑,仿佛那些人的死亡只证明她曾经多么接近自己相信的胜利。 真正让她安静下来的,是伏地魔死亡证明被提交。 威森加摩没有公开魂器调查的全部细节,只确认了几件足够关键的事:汤姆·马沃罗·里德尔的尸体已经通过多重魔法鉴定;此前支撑其灵魂继续存在的异常结构已经全部消失;戈德里克山谷之后再没有任何残魂、附着或复活迹象。贝拉特里克斯盯着那份卷宗看了很久。 法庭里安静得几乎可以听见羽毛笔落在羊皮纸上的摩擦声。 “假的。”她最后说。 没人回答。她猛地抬头,声音一下尖起来:“你们以为这样就能证明什么?主人不会死。” 邓布利多坐在证人席旁边,神情平静得近乎残酷。“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贝拉特里克斯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彻底变了。因为黑魔标记不会说谎。 她可以不相信法庭,不相信邓布利多,不相信哈利·波特,甚至不相信自己在戈德里克山谷亲眼感受到的断裂,可她身体里曾经维系多年的那道联系已经消失。那是伏地魔留在她身上的东西,也是最后一份她无法否认的证据。 她最终被判终身监禁,最高等级看守。 这件事直接改变了战后最危险的几条支线。莱斯特兰奇兄弟随后一人被捕,一人逃亡后也在数周内落网,原本仍有可能在伏地魔死后发动疯狂报复的核心小团体被提前拆散。邓布利多也没有允许凤凰社因为胜利就撤掉保护,反而要求隆巴顿、波特以及几户长期处于高风险名单上的家庭继续维持最高等级警戒。几周以后,确实有人试图接近弗兰克和爱丽丝的住处,但他们连第一层住宅防御都没有真正突破就被赶到的傲罗截住。弗兰克在冲突里肩部受伤,爱丽丝中了短暂的神经扰乱咒,两个人都恢复了。 战争改变历史的时候,很少会有人站出来宣布“这就是转折点”。更多时候,只是某个原本可能毁掉一个家庭的夜晚没有发生。 彼得·佩迪鲁的审判没有贝拉特里克斯那样喧闹,甚至安静得让人难受。证据实在太完整。赤胆忠心咒主动泄露的魔法记录,邓布利多过去一年针对内部情报流向保留下来的对照文件,彼得与食死徒联络点重合的记录,以及他逃亡期间主动返回詹姆住处、最终试图对詹姆使用索命咒的现场魔法残留,全部被一项项放到法庭上。 詹姆和莉莉都出庭作证。 西里斯拒绝了。“我没什么好说的。”他说。 希尔维亚知道这当然不是真的。西里斯有太多话可以说。他可以讲第一次在霍格沃茨宿舍见到彼得,讲他们一起成为阿尼玛格斯,讲那场雨夜里彼得扑过去救下他,也可以讲自己亲手把保密人的位置交给对方。可这些东西都无法改变最后那道索命咒真正亮起来的事实。 詹姆反而比所有人预想得平静。 检方问:“佩迪鲁先生曾经是你最亲近的朋友之一吗?” “是。” “你曾经完全信任他?” “是。” “你认为他泄露地址时受到强迫吗?” 詹姆停了很久。彼得坐在被告席里,一直没有抬头。 詹姆最后说:“我希望是。” 审判庭安静下来。 “但根据现在的证据,不是。” 他没有要求轻判,也没有要求法庭为了背叛本身加重惩罚。最终判决综合了彼得曾经在凤凰社行动中救过人、也主动返回詹姆住处这一事实,却仍然判定他对波特一家遭袭负有直接责任,并且在逃亡结束时又主动试图杀害詹姆。 长期监禁。 判决下来以后,詹姆在魔法部门口站了很久。西里斯靠在石栏边,没有催他。 过了一会儿,西里斯问:“怎么样?” 詹姆看着街上的人群。“很糟。” “我知道。” “但至少我不用再想他到底会不会回来。” 西里斯没有接话。 詹姆转头看他。“你还在怪自己信任了它?” 西里斯的表情很淡。“偶尔。” “别。” “你说得轻松。” “因为我也同意了。” “是我提的。” “然后我说好,莉莉也说好,彼得自己也说好。”詹姆皱眉,“你能不能别每次都把所有责任抢得这么熟练?” 西里斯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低声笑了。“这话希尔说过。” “那说明你确实很烦,并且烦到她了。” 这段对话到这里便结束了。没有人因此获得真正意义上的释然。 只是彼得终于从一个永远悬在过去与现在之间的名字,变成了一个已经为自己选择付出后果的人。 雷古勒斯的审判则完全是另一种气氛。 他的律师最初准备了很长一套辩护逻辑,核心都围绕布莱克家族环境、未成年时期长期灌输、家庭压力以及食死徒内部恐吓。雷古勒斯看完以后只问了一句:“这些是真的吗?” 律师愣了一下。“当然。” “那就留下。” “很好。” “但不要写成我没有选择。” 律师明显停顿。雷古勒斯坐在那里,左臂上已经淡下去的黑魔标记露在袖口边缘。“我当时相信过那些东西。” 审判当天,他也是这么说的。 “家族对你施加过压力吗?” “有。” “你是否认为这种压力影响了你加入食死徒的决定?” “影响了。” 检方继续问:“那么你认为自己的行为属于被迫?” 雷古勒斯沉默了一下。“不。” 法庭里出现轻微骚动。他抬起眼,神情比学生时代稳很多。“我从小被告诉麻瓜出身巫师低人一等,被告诉布莱克家族应该站在什么位置,也被鼓励接近伏地魔。但黑魔标记是我自己接受的。第一次有人因为我们相信的东西受到伤害时,我没有立刻离开。后来也是我自己决定继续留下。” 西里斯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听到这里时一直没有动。 希尔维亚却看见他把原本交叠的手松开了一点。他们兄弟真正走到今天,大概正因为雷古勒斯终于停止把自己的选择全部推给沃尔布加、布莱克家或者时代。 后续提交的则是另一套事实。 他向凤凰社泄露过内部目标,提前警告黑尔一家,帮助确认食死徒的通讯结构,也在魂器调查最危险的阶段提供过关键线索。他原本甚至准备一个人去处理斯莱特林挂坠盒,最终被阻止以后才真正开始学会一件更困难的事——承担不等于必须把自己也毁掉。 邓布利多亲自作证。 “雷古勒斯·布莱克曾经作出过严重错误的选择。”他说,“后来他也作出了足以真正挽救他人生命的选择。前者不应因为后者消失,后者也不应该因为前者被假装从未发生。” 最终判决没有把雷古勒斯送进阿兹卡班。他需要接受长期监督,限制部分高风险黑魔法活动,定期向魔法部提交报告,并参与食死徒证据整理和战争赔偿项目。 走出法庭时,西里斯和希尔维亚正在外面等。希尔维亚没有说话,只是给了他一个拥抱。 “做得好,雷古勒斯。”她看着自己多年的好友。雷古勒斯咧开嘴笑笑,然后看了西里斯一眼。“你怎么还在?” “来看你有没有被关。” “很遗憾。” “确实。” 雷古勒斯嘴角动了一下。 多萝西从旁边走过来,直接递给他一摞文件。“下周开始。” 雷古勒斯低头。“这是什么?” “受害者财产清点。” “我今天刚审完。” “所以今天可以休息。” “你真仁慈。” 西里斯终于笑出声。 多萝西看了他一眼。“你也有表格。” 西里斯的笑立刻消失。希尔维亚觉得非常公平。 斯内普的处理最复杂。 严格按照战争前半段的行为,他当然有资格站在被告席上。他自愿加入食死徒,也亲手把偷听来的预言交给伏地魔。这件事最终直接导致哈利成为目标。邓布利多从未试图替他修改这些事实。 可斯内普后来的选择同样无法忽略。 他成为双面间谍以后,长期处在一旦暴露便必死的环境里,提供了大量能够改变行动结果的情报,也帮助邓布利多确认伏地魔对波特家的关注变化。战争结束以后,许多过去为了保护他的身份而不能写进公开记录的事情第一次被完整提交。 威森加摩最终没有按照普通食死徒程序起诉他。这不代表宽恕。更接近一种确认:这个人在战争结束以前已经主动脱离原阵营,并且持续承担了极高风险。 詹姆对此没有表现出特别高尚的宽容。 “我承认他帮了我们。”他说。 莉莉坐在旁边给哈利整理衣服。“然后?” “没有然后。” “你还是不喜欢他。” “当然。” 莉莉抬眼看他。 詹姆很坦然。“这两件事不冲突。” 莉莉居然笑了一下。“确实。” 她真正和斯内普说话,是在审查结束后的那天下午。 魔法部长廊里很吵,记者围着几个刚刚结束作证的人,闪光灯隔一会儿就会在远处亮一次。斯内普站在走廊边缘,似乎打定主意让自己与所有热闹保持最大距离。他穿着一身几乎和过去没有区别的黑袍,脸色比学生时代更苍白,肩背也显得更瘦。战争没有把他的脾气磨好,甚至让他看起来更难接近,只是那种年轻时近乎尖锐的愤怒已经沉了下去,变成一种长时间维持警戒以后留下的疲惫。 莉莉走到他面前。斯内普当然看见了她。只是没有先开口。 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单独面对面站过。 最后还是莉莉先说:“审查结束了?” “结束了。” “结果?” “继续接受监督。” 莉莉点头。“合理。” 斯内普看了她一眼。“你的评价一如既往令人安慰。” “你什么时候开始需要我安慰?” 这一句话几乎带回一点很久以前的影子。两个人都停了一瞬。斯内普先移开视线。 “哈利怎么样?” 莉莉的神情稍微软下来。“很好。现在每天都想碰不能碰的东西。” “像波特?” “这一点暂时无法排除。” 斯内普嘴角似乎动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真的笑。 走廊里有人从他们身边匆匆经过。真正要说的东西终于还是回来了。 “莉莉。”斯内普声音很低,“关于预言……” “我知道。” “我还是要说。” 莉莉看着他。 斯内普停了几秒。他一向擅长讽刺、反击,也擅长在别人靠近自己的软弱以前先把话变得难听,可真正需要道歉的时候,他反而显得笨拙。 “对不起。” 没有解释。也没有把贫穷、校园里的羞辱或者年轻时的愤怒放到后面。 “是我把它交给他的。”斯内普说,“如果那天晚上你们死了,这件事里会一直有我的一部分。” 莉莉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点头。 斯内普脸色微微白了一点。 莉莉继续说。“但我们活下来了。你后来也帮了很多人。” “那不能抵消。” “我没说能。” 她的声音很平静。“西弗勒斯,人生又不是霍格沃茨学院杯。做一件好事加十分,再用它扣掉以前的坏事。你曾经相信过那些东西,也因为那些选择伤害过别人。后来你回头了,还冒着很大风险做了很多事。这两部分都属于你。” 斯内普看着她。“所以你原谅我吗?” 莉莉想了一会儿。 “我已经不恨你了。” 这句话并没有让斯内普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反而让他安静下来。 “但我也不会回到以前。”莉莉继续说,“你曾经是我最好的朋友。后来发生的事也是真的。我不想 假装其中任何一部分不存在。” 斯内普低下眼。“我知道。” “你呢?” “什么?” “以后准备做什么?” 斯内普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邓布利多问我要不要回霍格沃茨。” 莉莉挑眉。“教魔药?” “显而易见。” “你会把一年级学生吓哭。” “那只能说明他们心理素质不足。” 莉莉终于笑了。 斯内普没有跟着笑,只是脸上的紧绷淡了一点。 她准备离开的时候停了一下。 “再见,西弗勒斯。” 斯内普抬头。很多年前,他们最后一次真正的告别充满了愤怒、失望和无法挽回的东西。如今再说这两个字,反而轻了很多。 “再见,莉莉。” 她走远以后,斯内普在原地站了片刻,深深地望了她的背影许久。然后也转身离开。 战争结束后的第二个月,魔法部终于开始处理表彰。 希尔维亚收到梅林勋章授予通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把信翻到最后一页看有没有“必须出席”。 西里斯比她更直接。“我可以不要吗?” “理论上可以。” “那就——” “但《预言家日报》大概会写‘西里斯·布莱克拒绝梅林勋章’。” 西里斯沉默。 希尔维亚补了一句:“然后采访你为什么拒绝。” “我去。” 他们最后都去了。 典礼规模比希尔维亚预想得还大。魔法部中庭被重新布置,战时死去的凤凰社成员和傲罗名单悬在最高处,活着的人则依次接受授勋。邓布利多、穆迪、詹姆、莉莉、西里斯、希尔维亚、莱姆斯、艾琳,以及魂器调查和戈德里克山谷行动中承担关键职责的人都在名单上。 真正的问题从典礼结束才开始。 记者。太多记者。 希尔维亚刚从授勋台下来,三个不同方向的话筒已经同时伸过来。 “莫当特小姐,您如何评价自己在魂器调查中的贡献?” “您是否认为纯血家族在战争中负有特殊责任?” “听说您和布莱克先生——” 希尔维亚转身就走。西里斯比她快半步。两个人在侧边走廊碰头的时候甚至都没有觉得这种逃跑行为有什么不体面。 “后门在哪?”西里斯问。 “左边。” “你确定?” “我来的时候看过。” “我爱你。” “现在才知道?” 两个人刚准备溜,詹姆从后面追上来。 “你们去哪?” 希尔维亚回头。“回家。” “采访呢?” “你来。” 詹姆愣了一下。随后露出了一个让西里斯立刻觉得事情可能发展得非常糟糕的笑。 “全部?” “全部。”希尔维亚说。 西里斯补充:“尤其是问我布莱克家的。” 詹姆居然点头。“行啊。” 西里斯盯着他。“你为什么这么高兴?” “有人愿意采访我,为什么不高兴?” 莉莉正好经过,闻言非常平静地说:“因为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合法连续说半小时没人能打断他的场合。” 詹姆完全没觉得受辱。真正倒霉的是莱姆斯。 他原本已经非常谨慎地沿墙边向出口移动,距离自由只剩不到十步。 詹姆看见了。“莱姆斯!” 莱姆斯明显加快脚步。 西里斯在远处评价:“他犯了第一个错误。” 希尔维亚问:“什么?” “回头。” 果然,莱姆斯下意识回了一下头。詹姆已经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来嘛。” “不要。” “记者想问凤凰社行动。” “那你回答。” “我正在回答。” “很好。” “但一个人显得不够团结。” 莱姆斯看着他。“所以你决定牺牲我。” “怎么能叫牺牲?” “詹姆。” “就十分钟。” 希尔维亚远远听见,十分确信十分钟意味着至少一小时。 记者已经发现了莱姆斯。“卢平先生!听说您曾经参与多次关键行动——” 莱姆斯闭了一下眼。詹姆站在旁边,笑得十分友好,甚至替记者把位置让出来一点。 西里斯评价:“他就仗着莱姆斯好说话。” 两个人一起看向远处。 聚光灯下,莱姆斯正在非常礼貌地说明某场撤离行动的成功属于整个团队,詹姆则已经顺利进入第二个问题,显然对自己临时获得的战后发言人身份适应良好。 希尔维亚看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西里斯转头。“怎么?” “没什么。” “你这个表情通常代表有。” 她摇头。只是忽然觉得这样的场面很好。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为这种小事烦恼了。 记者太多,礼服不舒服,勋章盒子不知道该放哪里,詹姆太喜欢讲话,莱姆斯因为太好说话被强行拖进采访。所有事情都琐碎得近乎荒唐。 也正因为琐碎,才让人安心。 西里斯把自己的梅林勋章从胸前摘下来,顺手塞进口袋。 希尔维亚看见以后皱眉。“你至少放回盒子里。” “为什么?” “会刮花。” “刮了又怎样?” “这是勋章。” “它知道自己是勋章就行。” 希尔维亚盯着他。西里斯最终还是把它拿出来。“盒子在哪?” 她把盒子递过去。 “谢谢,莫当特小姐。” “别恶心我。” 两个人沿侧门离开魔法部。 外面的伦敦已经进入冬天,风有些冷,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裹着大衣。身后还隐约传来记者追问詹姆的声音,以及莱姆斯极其克制地试图结束采访的语气。 西里斯回头看了一眼。 “你觉得他们多久能出来?” “詹姆?” “嗯。” “很久。” “莱姆斯?” 希尔维亚想了想。“更久。” 西里斯笑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战争结束并没有在某一天突然给所有人一个整齐的句号。贝拉特里克斯需要审判,彼得需要承担,雷古勒斯要一点点修复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斯内普也必须带着无法被抵消的过去继续生活。有人得到勋章,有人得到监禁,有人终于获得一句迟到了很多年的告别。 所有人仍然是原来的自己。 只是以后每一次选择,都终于不再发生在伏地魔规定的世界里。 58.希尔维亚小姐发现生活也是要维持的 战争真正结束以后,希尔维亚收到的第一封从政邀请来自魔法部,第二封来自一个传统纯血家族组成的战后协调委员会,第三封则更加直接,希望她进入威森加摩,理由写得十分体面:年轻、战功、家族背景、公众声望,以及“能够代表新一代纯血改革派”。希尔维亚把三封信排在桌上看了一会儿,最后问西里斯:“他们是不是觉得我很闲?” 西里斯正躺在沙发上看一本摩托车杂志。“他们觉得你很有用。” “这不是一回事。” “对他们来说差不多。” 希尔维亚把第三封信也放回信封。“我不去。” 西里斯翻了一页。“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如果真想去,第一封来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列政策了。” 希尔维亚想了一下,觉得这个判断相当准确。她并不讨厌政治,甚至比学生时代更清楚制度和权力究竟能改变多少人的生活。战争也让她真正形成了很多以前没有的想法:选择不应该只属于强者,安全不能只靠家族和财富购买,纯血姓氏也不该天然拥有比别人更多的退路。可这些想法并没有自动转化成“她必须进魔法部”。希尔维亚对会议、委员会、派系谈判和为了让一句话通过而把它拆成十二种妥协版本的工作方式实在没有兴趣,更重要的是,莫当特家在战争结束以后本身就有太多事情需要处理。 她最后只给魔法部回了一封非常礼貌的信,表示愿意在战后魔法安全、危险物品监管和纯血资产重组方面提供咨询,但暂时不考虑任何公职。 西里斯看完回复,评价道:“翻译一下就是,有事可以问,别给我办公室。” “非常准确。” “其实你很适合从政。”西里斯笑道。 希尔维亚抬眼。西里斯立刻补了一句:“所以幸好你不去。” 莫当特夫妇真正回到英国是在第二年春天。他们战时长期住在法国,既是为了避开伏地魔越来越直接的控制,也是为了保证莫当特海外资产不会全部被卷进英国纯血家族之间的站队。希尔维亚去法国接他们时,本来以为会是一场非常正式的家庭谈话,结果海伦娜见到她以后第一件事是检查她瘦了没有,第二件事是问伦敦公寓究竟有多乱,第三件事才提到战争。 “报纸上说你拿了梅林勋章。”海伦娜说。 “嗯。” “照片没把你拍好看。” 希尔维亚沉默了一下。“你两年没见我,先评价照片?” “我已经确认你四肢都在。” 埃德蒙坐在旁边喝茶,神情平静得像完全不准备阻止妻子。“你母亲的优先级一向很明确。” 希尔维亚忽然笑了。很多年前,她和父母之间的关系远没有这么轻松。她太习惯反抗,也太习惯把每一次安排理解成控制;埃德蒙和海伦娜则长期默认唯一继承人终究会沿着家族最稳妥的路线走。战争把这些东西撞碎过一次。等一家人真正重新坐到一起,反而少了很多过去那种谁都不肯先退的力气。 回英国以后,希尔维亚花了整整三个月重新整理莫当特家的资产、董事席位和战时被冻结的项目。她在这方面展现出来的耐心远远超过西里斯的想象。会议开得很长,她可以连续几个小时听完家族律师、财务管理人和几个年纪比她父亲还大的顾问争论某处地产该不该出售,最后只用几句话决定方向。 西里斯第一次旁听以后出来问她:“你确定你讨厌政治?” “非常确定。” “你刚才让三个七十岁的人同时闭嘴。” “那是管理。” “有什么区别?” “管理结束以后他们要执行。” 西里斯肃然起敬。 真正重要的谈话发生在一个没有任何顾问在场的晚上。埃德蒙问她以后怎么打算。希尔维亚知道父亲真正问的并不只是工作。 “我会接受莫当特。”她说,“主要资产和家族事务由我负责。英国这边保留,法国和欧洲的部分我会继续扩张,我希望可以把莫当特家族做得更好。” 埃德蒙点头。“然后?” 希尔维亚看了他一眼。“没有然后。” 海伦娜坐在对面,明显听懂了。“不结婚?” “目前没有打算。” “孩子呢?” “不打算要。” 房间短暂安静。过去的希尔维亚已经准备好迎接争论,甚至连反驳顺序都能在脑子里排出来。埃德蒙却只问:“这是你想清楚的?” “是。” “和西里斯讨论过?” “讨论过。” “他也一样?” “嗯。” 埃德蒙沉默了一会儿。“那继承之后的安排以后重新做。” 希尔维亚愣了两秒。“就这样?” 海伦娜挑眉。“你希望我们反对?” “我准备了很多话。” “那可以留着。”海伦娜说,“下次你做别的让人头疼的决定再用。” 希尔维亚看着父母,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过去总以为真正获得自由的一天,应该像一场胜利,需要自己证明足够强,再把所有反对意见逐个击败。结果最后真正发生的时候,只是一顿晚餐,父亲说重新做继承安排,母亲嫌她准备得太多。 埃德蒙后来又补了一句:“我以前总觉得莫当特必须按一条完整的线传下去。战争以后,这种想法显得有些可笑。” 希尔维亚没有立即说话。 埃德蒙看着她。“一个姓氏存在下去,当然很好。但它不值得拿你的一生去完成,再说了,我们莫当特家已经出够名人了,万一子孙后代水平不行,多丢人。” 一家人的气氛一下子缓和了。 希尔维亚那晚回伦敦以后,比平时安静很多。 西里斯正在客厅地上拆摩托车零件,看到她坐下来便问:“吵架了?” “没有。” “更严重?” “也没有。” 希尔维亚靠过去,把下巴放在他肩上。“他们同意了。” 西里斯手上的扳手停了一下。“全部?” “全部。” “那你为什么这个表情?” “因为我准备了至少四十分钟的论证。” 西里斯笑得差点把螺丝掉进地毯。希尔维亚伸手掐他。 两个人真正的感情状态在战后反而没有发生任何戏剧性的变化。他们仍然住在一起,西里斯开始越来越认真地研究摩托车改装,后来干脆和几个麻瓜技师合伙弄了一个车间;希尔维亚则在莫当特事务和旅行之间来回。有人问他们什么时候结婚,西里斯通常会回答“没有计划”,希尔维亚则更直接:“不需要。” 最有趣的是,战后所有人反而开始默认他们已经是一种很稳定的家庭单位。波特家的聚会邀请永远同时写两个人名字,莱姆斯有什么事也直接去他们公寓,雷古勒斯甚至有一次把一份需要西里斯签字的家族文件直接寄给希尔维亚,备注是“你比较可靠”。 西里斯看完非常不满。“他这是挑衅。” “他只是了解你。” “更糟了。” 雷古勒斯战后的生活,比任何人预想得都安静,也更难。 审判结束以后,他一度非常不适应没有伏地魔、没有秘密任务、也没有“下一步必须做什么”的生活。过去几年里,他几乎一直靠危机推动自己:先是主动加入食死徒,后来背叛,再后来协助凤凰社。每一个阶段都有一个清楚到近乎残酷的目标。战争结束以后,他第一次需要面对一个没有迫在眉睫死亡的问题——自己到底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反而让他茫然。 魔法部安排他参与受害者财产清点和食死徒证据整理,工作本身并不体面,却很具体。他会亲手看见过去那些被轻描淡写称作“必要行动”的东西最终落到哪些人身上:一栋被没收的房子,一家失踪以后只剩下的账本,一件从麻瓜出身巫师家中掠走的旧首饰。很多档案里甚至没有惊天动地的死亡,只是一连串普通人的生活被一点点拿走。 雷古勒斯最开始很少说话。 多萝西也没有陪着他完成某种“赎罪”仪式。 她有自己的工作、朋友和生活,甚至有时两三周都不见他。雷古勒斯第一次意识到,他们之间真正可能存在的关系并不会因为自己曾经救过她家人就自动发生。多萝西不会作为奖励留在他身边。 这让事情反而舒服了很多。 有一次雷古勒斯工作到晚上十点,出来以后发现多萝西坐在魔法部大厅长椅上。 “你怎么在这里?” “等人。” 雷古勒斯看了一圈。“谁?” “你。” 他停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昨天说想吃那家很难吃的炖菜。” 雷古勒斯皱眉。“我说它没有很难吃。” “所以带你再确认一次。” 两个人走出去以后,雷古勒斯才发现自己笑了。他们的关系也并不总是温和。多萝西有时候仍然会因为过去的事情真正生气,尤其当雷古勒斯习惯性地替她判断什么“比较安全”时,她会直接让他停止。 “你又来了。” “什么?” “替我决定。” 这句话第一次出现时,雷古勒斯整个人都僵了一下。他当然熟悉这种模式。布莱克家最擅长。 后来他发现自己也会。 不是因为恶意,只是因为一个人如果从小把控制和保护放在同一个句子里,很容易在最关心别人的时候反而重演那些东西。 雷古勒斯没有立刻学会,但至少开始能在被指出以后停下来。 多萝西也不是永远正确。有一次她因为雷古勒斯拒绝参加某个公开悼念活动而生气,觉得他又在逃避,后来才发现雷古勒斯只是无法忍受有人把自己作为“成功回头的食死徒”放到台上做象征。她第二天主动道歉。 雷古勒斯沉默很久,最后说:“你也会错。” “非常罕见。” “这句话像西里斯。” “那我收回。” 他们就这样一点点变成真正平等的两个人。 艾琳则完全没有时间思考这些。伏地魔死亡以后,魔法部发现过去几年遗留下来的黑魔法物品数量惊人。很多纯血庄园在搜查中发现被诅咒的收藏、非法防护、食死徒通讯器具,还有大量根本没人敢随便碰的实验品。艾琳所在的危险魔法物品鉴定部门几乎直接进入战时加班的延长版本。 她连续几个月每天回家时间都不固定。 理查德最开始还试图同时维持自己的工程项目和照顾辛西娅,两个星期以后正式放弃。 “我请假了。”他说。 艾琳脱外套的动作停住。“多久?” “三个月。” “你疯了?” “暂时。” “项目怎么办?” “有人接。” “辛西娅呢?” 客厅另一端,一个已经开始会扶着家具走路的小女孩正试图把理查德的工程尺塞进嘴里。 理查德转头。“正在破坏行业标准。” 艾琳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最后理查德的假比原计划还长。他一个麻瓜工程师,在完全没有预料的情况下成为了那个阶段家里主要负责做饭、买东西、换尿布和半夜哄孩子的人。辛西娅也因此形成一个非常明显的习惯:困了优先找爸爸,兴奋了优先找妈妈,因为她已经发现妈妈回家时通常会带一些“绝对不能碰”的神秘盒子。 艾琳对此极其不满。“为什么她看到我第一反应是翻我的包?” 理查德说:“因为你每次回来都带违禁品。” “是证物。” “对一岁小孩没有区别。” 奥克塔维娅那边则没有这么轻松。 福利家在战后被全面调查。卡斯珀曾经直接向食死徒提供过资源,北方庄园也长期作为相关人员活动地点,整个家族一度面临大规模资产冻结。希尔维亚亲自介入,提交了奥克塔维娅父亲早期冻结资金、拒绝继续合作以及后期向凤凰社提供证据的完整记录。她不是替福利家洗白。她只坚持一件事:家族姓氏不能取代个人责任。 最终,卡斯珀控制的资产被没收,参与食死徒行动的成员分别接受审判,奥克塔维娅父亲保住了相当一部分能够证明与犯罪无关的财产。 事情处理完以后,奥克塔维娅却告诉希尔维亚,她准备离开英国。 “去哪?” “不知道。” “法国?” “不一定。” “美国?” “也许。” 希尔维亚看着她。“你总要有个计划。” 奥克塔维娅笑了。“你现在听起来像以前的你。” 希尔维亚停住。 “我就是不想有计划。”奥克塔维娅说,“过去几年所有东西都在告诉我应该留在哪里。家族、战争、卡斯珀、父亲。现在终于没人追我,我想先出去看看。” 希尔维亚这一次没有说自己可以安排住所,也没有给她列任何最安全的路线。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那回来以后告诉我哪里值得去。” 奥克塔维娅看着她,笑意慢慢深了一点。 “你真的学会了。” “我学得一直很快。” “这句话说明还没完全学会。” 希尔维亚拒绝继续这个话题。 真正让所有成年人战后生活彻底失去威严的人,是哈利。 哈利开始会走路以后,波特家的客厅很快变成了一个对成年巫师尊严极不友好的地方。他认识人的方式带着一种婴幼儿特有的绝对实用主义:莉莉是妈妈,詹姆是爸爸,大脚板是可以骑的狗,至于其他人的社会身份、梅林勋章和战争履历,在他那里统统没有意义。西里斯对此适应得尤其快。他第一次重新以黑狗形态趴在哈利面前时,小孩只谨慎了不到半分钟,确认这条狗允许摸耳朵以后,立刻把所有成年人的警告抛到脑后,抱住他的脖子往背上爬。从那以后,“大脚板”在哈利心里的地位一路上升,甚至一度超过詹姆本人。 詹姆对此非常不满,尤其是他发现自己的牡鹿形态完全无法获得同等待遇以后。“这是年龄问题。”他一本正经地解释,“他现在太小,等他长大一点就会理解尖头叉子的优势。”西里斯正趴在地毯上让哈利往他背上放积木,闻言抬起硕大的狗头,很不客气地打了个喷嚏。希尔维亚坐在沙发上翻文件,连头都没抬:“你的优势是什么?”詹姆想也不想:“更英俊。”莉莉从厨房端着茶出来,顺手把一块饼干塞进丈夫嘴里 ,结束了这场没有价值的辩论。 希尔维亚第一次在哈利面前变成猎豹,却远没有西里斯那么顺利。 那天哈利刚会摇摇晃晃地走一小段路,正扶着茶几追一只被詹姆施了魔法、会在地毯上缓慢爬行的玩具金色飞贼。西里斯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忽然提议:“你也变一次。” 希尔维亚坐在扶手椅里看他。“为什么?” “教育。” “教育什么?” “让他知道阿尼玛格斯不只有狗和鹿。” 詹姆立刻支持:“这点我同意。动物认知应该多样化。” 莉莉看着两个人:“你们能不能不要把我儿子当观察实验?” 哈利完全没听懂大人在争什么。他已经发现希尔维亚在看自己,于是放弃玩具,扶着桌沿朝她露出一个只有几颗牙的笑。希尔维亚本来没觉得有什么必要,可西里斯那副明显期待看热闹的表情又实在很欠。她把手里的书合起来放到一边,最后说:“行。” 变化只需要一瞬。扶手椅前原本站着的年轻女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成年猎豹。修长而强健的躯体几乎立刻占据了客厅里相当大的一块空间,金黄色皮毛上布满黑色斑点,肩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长尾自然垂在身后。她已经非常熟悉这种形态,落地时甚至没发出多少声音,只抬起头,用那双依旧很容易让熟人认出来的眼睛看向哈利。 哈利脸上的笑没了。整个客厅安静了一秒。 希尔维亚甚至还没来得及趴低身体,小孩已经倒吸一口气,嘴巴一扁,猛地哭出了声。 那哭声来得实在太响,猎豹本人明显僵了一下。 西里斯先笑出了声。詹姆紧随其后,笑得差点从沙发上滑下来。莉莉一边抱起儿子一边瞪他们:“很好笑吗?” “大猫女士”本人显然一点都不觉得好笑。希尔维亚保持猎豹形态站在原地,耳朵向后压了一点,脸上虽然很难做出人类表情,却莫名其妙透出一种被冒犯后的冷淡。西里斯对她太熟悉,一眼就看出来了,笑得更加厉害:“希尔,你吓到他了。” 猎豹转头看他。西里斯立刻闭嘴。 哈利趴在莉莉肩头哭了一阵,确认那头可怕的大猫没有扑过来以后,又开始从母亲肩膀上偷偷往后看。他还挂着眼泪,鼻尖都是红的,却显然已经产生了比恐惧更强的好奇。希尔维亚没有靠近,只在原地慢慢趴下来,把四肢收在身体下面,尾巴贴着地毯放好。 哈利看了一会儿。哭声渐渐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开始指。 “猫。” 詹姆纠正:“猎豹。” 哈利完全不理父亲。 “猫。” 西里斯立刻说:“对,大猫。” 希尔维亚猛地看向他,开始哈气。西里斯忍住笑,十分无辜地摊了摊手。 这个称呼从此就没能改回来。 哈利对“大猫”的恐惧只持续了第一次见面的前几分钟。莉莉把他放回地上以后,他先是站在原地犹豫,又扶着茶几慢慢挪过去。猎豹始终趴着没动,只有耳朵随着他的脚步轻轻转向。哈利最后停在距离她半步的位置,小心翼翼伸出一只手,碰了一下她前腿的毛。 希尔维亚没动。他胆子立刻大了一点,又摸了一下。 第三次已经变成拍。 第四次,他直接抱住了猎豹的脖子。 希尔维亚整个身体再次僵住。 西里斯背过身去,肩膀明显在抖。 哈利却已经彻底确认这头大猫属于安全范围。他把脸埋进希尔维亚颈侧柔软的皮毛里,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大猫。” 希尔维亚趴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从那以后,她在哈利那里的正式称呼就成了“大猫女士”。 这个“女士”还是莉莉坚持加上的。哈利最开始只会喊“大猫”,每次希尔维亚进门,他都会非常兴奋地指着她喊,完全不在意当事人是否处于人形。希尔维亚纠正过几次名字,效果为零。莉莉最后觉得直接喊一位成年女性“大猫”实在有点没礼貌,于是教他加“女士”。哈利学得意外顺利,从此见到希尔维亚便郑重其事地喊“大猫女士”,仿佛这真是某种古老纯血家族的正式头衔。 西里斯对此极其满意。“莫当特家主已经成为大猫女士。” 希尔维亚冷冷看他。“你还是狗。” “大脚板。” “狗。” “哈利比较喜欢大脚板。” 这句话一度是真的。 后来就不一定了。等哈利稍微长大一点以后,他发现大猫女士拥有几项大脚板无法竞争的优势。首先,猎豹的皮毛比黑狗短而柔软;其次,她趴下以后背部高度刚好适合一个小孩子靠着;最重要的是,大脚板会突然变回西里斯,把骑在背上的哈利直接抱下来,而希尔维亚为了避免把孩子摔下去,一旦让哈利靠上来,通常会忍耐到有人把他主动抱走。 这个发现让哈利迅速变得非常得寸进尺。有一次希尔维亚刚变成猎豹趴到地毯上,哈利立刻抱着一本图画书跑过来,整个人靠进她前腿和胸口之间,把猎豹当成一张温热的大型靠垫。希尔维亚低头看他,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莉莉。 莉莉非常镇定地翻书。“他喜欢你。” 猎豹转向西里斯。西里斯正在努力忍笑。“我觉得挺温馨。” 她眯起眼睛。 “非常温馨。”西里斯立刻改成更严肃的语气。 哈利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后的成年人正在进行什么交流。他把图画书摊在猎豹前爪之间,指着上面一只颜色画得非常离谱的狮子说:“大猫。” 希尔维亚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莉莉。 莉莉终于笑了。 “这个不是。” 哈利坚持:“大猫。” 詹姆从旁边凑过来:“那爸爸是什么?” 哈利看了他一眼。 “爸爸。” 詹姆显然觉得这个答案缺乏想象力。“尖头叉子呢?” 哈利不理他,继续给希尔维亚看狮子。詹姆受到了明显打击。 西里斯则笑得十分恶劣:“你连动物称号都保不住了。” “大脚板。”哈利突然抬头。 西里斯立刻应:“在。” “大猫。” 希尔维亚趴着不动。 “尖头叉子。” 詹姆瞬间重新振作:“在!” 哈利对成功召唤三个成年人显然非常满意,咯咯笑起来。莉莉坐在沙发另一端看着他们,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谁能想到几年前还在霍格沃茨里夜游、打架、研究魂器、讨论怎么从伏地魔手里活下来的几个人,最后会因为一个两三岁孩子如何称呼他们争论半天。詹姆依旧坚持自己将来会凭借魁地奇重新夺回地位;西里斯很确信大脚板拥有不可替代的优势;希尔维亚嘴上始终认为“大猫女士”这个称呼非常愚蠢,却从来没有真正纠正成功。 后来哈利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见希尔维亚变形时曾经被吓哭。 他只知道大脚板是一条很大的黑狗,尖头叉子是一头不太方便爬上去的牡鹿,而大猫女士是一头跑得非常快、摸起来很舒服,并且虽然总显得不太情愿,最后通常还是会允许他靠着看书的大猫。 至于希尔维亚本人,她拒绝承认自己喜欢这个称呼。 59.番外 世界杯之夜[番外] 1994年的魁地奇世界杯还没有正式开始,莉莉就已经决定以后绝不能再让希尔维亚负责住宿。 问题不是住得不好。而是好得过分。 当他们跟着门钥匙抵达营地,穿过一大片明显由不懂麻瓜服装的巫师组成的人群,最后来到希尔维亚提前安排的帐篷前时,哈利第一眼并没有发现哪里异常。外表只是一顶相当普通的深绿色大帐篷,比韦斯莱家附近不少帐篷还低调,没有金色旗帜,没有浮空灯,也没有任何写着“莫当特”的家族标志。 直到西里斯掀开门帘。里面是一整套两层住宅。 入口先是一间铺着深色木地板的客厅,几扇看起来根本不可能存在于帐篷内部的高窗正对着一片被魔法模拟出来的夏季花园。客厅后面有餐厅、厨房和书房,楼梯上去以后是六间独立卧室,每间都带着罗马风格的浴室。最里面甚至还有一间不大的更衣室,床品、浴袍和拖鞋按照入住人的尺寸分别准备好了。厨房冰箱里已经有食物,餐桌旁甚至放着当天的《预言家日报》和几份麻瓜报纸。 赫敏站在门口很久没说话。 罗恩已经直接走进去。 “我们真的住这里?” “嗯。”希尔维亚正在摘手套。 哈利抬头看了一眼根本看不到帐篷布的天花板。“这是帐篷?” 西里斯非常愉快地回答:“法律意义上是。” 莉莉走进去转了一圈,最后回来时看希尔维亚的表情非常复杂。 “这是不是有一点过分奢靡?” 希尔维亚把墨镜放到桌上。“我交了很多税。” 莉莉愣了一下。詹姆立刻笑出声。 “这和你交多少税有什么关系?” “意味着我已经充分履行社会责任。” “所以?” “剩下的钱我想住得舒服一点。” 赫敏很努力地忍住了笑。 辛西娅完全没有忍。她从小认识希尔维亚,对这种逻辑已经非常熟悉,只是问了一句:“你不会买了这顶帐篷吧?” 希尔维亚看她。“当然买了。” “就为了世界杯?” “以后可以继续用。” 西里斯在旁边补充:“她去年买了两套房子放衣服。相比之下帐篷已经很节制。” 莉莉立即转向希尔维亚。 希尔维亚看向西里斯。 “你为什么要说?” “事实。” “你也占了一整个房间。” “我的衣服比较少。” “你的皮衣不是衣服?” 两个人开始就“西里斯究竟占了收藏房多少面积”进行一场毫无意义的争论。赫敏听了半分钟,终于小声问哈利:“他们一直这样吗?” 哈利点头。 辛西娅补充:“基本上。” 罗恩已经打开了厨房橱柜,完全不关心成年人到底买了几套房子。 哈利其实很喜欢这种时候。 在霍格沃茨,他们四个人已经习惯一起行动。 赫敏会在所有人决定做某件危险事情以前先指出其中至少六个问题;罗恩嘴上说“她又开始了”,最后往往还是会按照最关键的两条做;辛西娅则介于两者之间,她不像赫敏那样喜欢提前把所有规则查清楚,却很擅长在事情已经开始失控以后迅速找到最直接的解决办法。哈利有时候觉得自己和罗恩负责制造问题,赫敏负责告诉他们问题有多严重,辛西娅负责告kk诉他们现在怎么出去。 赫敏对此评价:“这不是值得保持的团队结构。” 罗恩觉得运作良好就没有必要改变。 辛西娅拒绝承担全部善后责任。 世界杯营地对他们来说比霍格沃茨有趣得多,因为几乎每走几步就能碰见来自不同国家的巫师。赫敏对外国魔法制度更感兴趣,辛西娅却很快开始观察不同国家魔法用品的设计。罗恩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魁地奇纪念品上,哈利则在两个方向之间来回。 结果不到一小时,四个人买了一堆东西。 罗恩买了爱尔兰队所有能买到的徽章,赫敏买了一本《国际魁地奇规则演变》,辛西娅买了一套据说只在世界杯期间出售的微型比赛模型,哈利则在西里斯怂恿下买了一副价格明显超出正常纪念品水平的全景望远镜。 莉莉看见账单以后问:“谁告诉他买这个的?” 所有人一起看西里斯。 西里斯非常坦然。“我。” “他已经有望远镜。” “不是这个型号。” 詹姆居然站在西里斯那边。“这个可以回放。” 莉莉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西里斯。 “难怪你们两个十七岁的时候能成为最好的朋友。” 希尔维亚正在旁边给辛西娅解释她买的比赛模型里面用了什么空间魔法,听见以后随口说:“他们现在也没好多少。” 两个男人同时反驳。 没人理。 真正让詹姆不平衡的事情发生在晚餐。 大家坐在帐篷那张大得完全没有必要的餐桌旁时,艾琳随口问希尔维亚他们前阵子去哪儿了。 “摩洛哥。” 詹姆抬头。“你们不是上个月刚从日本回来?” “那是五月。” “现在八月。” “所以?” 詹姆看向莉莉。“你听听。” 莉莉正在切面包。“我听见了。” 西里斯完全没有意识到问题。“我们本来只准备去巴黎,后来希尔维亚要去马德里见一个人,结束以后还有时间,就继续往南走了。” “多久?” “两个星期。” 詹姆沉默了。 莉莉也沉默了。 哈利非常敏锐地发现父母脸上出现了一种相似的表情。 “怎么了?” 詹姆指着对面两个人。“他们周四决定出去,周五就能走两个星期。” 莉莉终于说:“这一点确实很讨厌。” 希尔维亚完全不理解。“你们也可以旅行。” “我要提前调班。” “我也要安排公司。” “你可以把公司安排掉。” “因为那是我的公司。” 莉莉看她。 希尔维亚很快意识到这句话没有起到安慰效果。 西里斯在旁边非常善良地提出:“下次一起?” 詹姆立即问:“去哪?” “还没决定。可能南美。” 莉莉已经开始计算自己的假期。 赫敏看着这一桌成年人,突然觉得人到了三十多岁以后,和十四岁时的区别可能没有自己原先想象得那么巨大。 比赛当天,真正进入球场以后,所有谈话很快都失去了意义。 几万人的欢呼声从四面八方压下来,爱尔兰队吉祥物带来的金光几乎铺满半边天空。罗恩从开场以后就没有真正坐稳过,詹姆比他更夸张,每一次漂亮传球都要立即分析,哈利很快被带进去,连西里斯都开始和詹姆争论克鲁姆到底值不值得为了抓飞贼承担那么高的受伤风险。 赫敏一开始还试图看懂。 后来决定主要看比赛。 辛西娅却看得异常认真。 她和希尔维亚一样,不总是跟着持球者移动视线。第三次爱尔兰队准备从右侧发动进攻以前,她忽然对哈利说:“看左边。” 哈利转过去。 “什么?” “那个追球手。” 几秒以后,原本在左侧游离的追球手突然切入中线,与另外两人形成交叉,整个保加利亚防线被一下拉开。 罗恩转过来。“你怎么知道?” “前面两次她都提前往那里移动。” 赫敏立刻也开始看没有持球的球员。 到了下一轮,四个人一起观察。 结果爱尔兰完全换了套路。 辛西娅皱眉。 希尔维亚坐在后一排,只说了一句:“因为对方也看出来了。” 辛西娅转头。“你怎么知道?” “第三次重复就已经够明显。” “你以前打过魁地奇?” “没有。” 西里斯替她回答:“她看战场也是这样。” 哈利听见“战场”这个词,下意识又看了希尔维亚一眼。 这个词在家里经常出现得太自然,以至于他有时候会忘记这些人真的参加过战争。 他们平时看起来不像传记里的人。 詹姆会为了魁地奇比分和罗恩争论。 莉莉会因为有人把鞋放在楼梯上生气。 西里斯会花半天时间修一辆已经完全能开的摩托车。 希尔维亚最大的烦恼之一,是不知道新买的礼服到底应该放哪套房子。 很难把这些生活和“凤凰社”“伏地魔”“战争英雄”联系起来。 直到那天后半夜。 哈利被惊醒的时候,第一个感觉不是声音,而是魔法。 整顶帐篷的防御在某个瞬间同时苏醒。 没有警铃,也没有刺眼红光。原本普通的墙面上突然浮出一层很淡的银色纹路,所有门自动解锁,走廊尽头出现第二条原本不存在的出口。窗外远处有火光,人群的尖叫声已经透过多层隔音咒传进来。 哈利从床上跳下来时,另外三个人也已经到了客厅。 罗恩还没完全扣好外套。 赫敏第一件事是拿魔杖。 辛西娅已经站到窗边。 大人们比他们更快。 詹姆走出房间时魔杖已经在手里,莉莉甚至还穿着睡袍,却在经过客厅的同时连续给四个孩子加了两层防护咒。莱姆斯从楼下另一间房出来,没有问发生什么,只通过窗户看了一眼方向。 西里斯最后从楼梯上下来。 希尔维亚在他前面。 她只看了一眼墙上的银纹,便知道外围有人正在使用攻击性魔法。 “不是冲这里。”她说。 詹姆点头。“营地东侧。” 整个判断不超过几秒。 哈利直到这时候才真正看清远处发生了什么。 一群人戴着战争时期食死徒使用过的面具,正在营地里驱赶麻瓜管理员一家。有人把他们吊到半空,周围还有醉醺醺的巫师跟着起哄。更远处有人放出绿色骷髅烟火,试图模仿旧时代的黑魔标记,却粗糙得根本不是同一种魔法。 罗恩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赫敏也认出来了。 辛西娅低声说:“纯血极端派。” 希尔维亚回头看了四个人一眼。 “你们留在这里。” 哈利几乎立刻说:“我们可以帮忙。” “我知道。” 这回答反而让他停了一下。 希尔维亚没有把他们当孩子哄,也没说“外面不危险”。 “但今晚不需要你们。” 哈利还想说什么。 詹姆已经从旁边接过去:“真正的战斗不是看到敌人以后所有会魔法的人一起冲过去。有人处理,就别主动增加需要被照看的变量。” “我们不用被照看。” 罗恩刚说完,莉莉已经看过来。 “罗恩。” 他闭嘴了。 赫敏倒比三个人更快接受。“如果帐篷被攻击呢?” 这次希尔维亚明显满意了一点。 “墙面第三次变红以后,所有人从西侧出口离开。不要幻影移形,不要使用门钥匙,跟莉莉留下的方向标记走。” 辛西娅问:“你不留下?” “不。” 她把一只细小的银环扔给辛西娅。 “临时权限。只有撤离时用。” 辛西娅接住。 西里斯已经站到门边。“走?” 希尔维亚点头。詹姆、莱姆斯一起出去。 莉莉最后一个留在门边,显然准备负责营地里可能送来的伤员以及四个学生。 从几个人发现骚乱到出门,不到一分钟。 哈利忽然觉得他们平时在霍格沃茨制定一个夜游计划都比这久。 真正让四个十四岁学生沉默的,却是接下来发生的事。 因为窗户能够显示外面的安全区域,他们看见了全过程。 詹姆第一个进入人群。 哈利从来没有真正看过父亲工作。詹姆平时教他魔法时会刻意放慢速度,决斗示范也会提前解释,所以哈利一直知道父亲是很好的傲罗,却没有直观概念。 这一次完全不同。 詹姆几乎没有使用一个特别耀眼的咒语。 第一个戴面具的人抬起魔杖时,他的魔杖已经没了。 第二个人试图攻击,咒语偏离原本方向撞进地面,紧接着整个人被一道无声束缚咒从膝盖到肩膀锁住。第三个人刚转向,他面前已经出现一面瞬间形成的硬质障碍,自己的咒语反弹回来,将他直接掀倒。 三个对手。 不到五秒。 罗恩慢慢说:“你爸爸平时……都这样?” 哈利也不知道。 “好像是。” 赫敏没有说话。 她正在看莱姆斯。 莱姆斯的战斗方式更不显眼。他没有詹姆那样明显的主动压制,而是始终站在混乱边缘。有人想逃,他封出口;有人试图从侧面攻击詹姆,他提前打断;两个被控制的麻瓜从空中落下来以前,他甚至一边维持减震咒,一边无声缴械了另一个人。 辛西娅忽然说:“他们都在无声施法。” 赫敏早已看出来了。 “而且不是偶尔。” 他们在学校里已经开始接触部分无声施法理论。真正能够在高速战斗中连续使用,却完全是另一个概念。 然后西里斯进入了他们的视野。 和詹姆相比,他明显更快。 甚至有点让人看不清。 第一道红光从他身边擦过时,他根本没有完整防御,只把魔杖稍微一抬,让咒语偏了不到半米。下一秒他已经在施术者侧面。对方似乎想幻影移形,却在完成动作以前被西里斯一道咒语直接打断,随后魔杖飞出去,面具裂成两半。 哈利认识那个动作。 西里斯教过他。 只是自己做的时候需要三步。 西里斯只做了一下手腕 “这不公平。”罗恩说。 赫敏这次居然赞同。 “确实。” 辛西娅却已经没有看西里斯。 “看希尔维亚。” 哈利转过去。 然后终于知道为什么过去那些成年人谈起希尔维亚时,语气和谈普通优秀巫师不太一样。 她几乎没动。至少不是哈利理解的“战斗”。 希尔维亚站在离骚乱中心还有一段距离的位置,魔杖从始至终没有快速挥舞。可是整个营地的一小块区域开始按照她的判断变化。她的挥杖动作优雅到像在指挥交响乐。 不是夸张地翻天覆地。恰恰因为变化很小,才更可怕。 一个准备逃跑的人发现原本在自己右边的通道突然窄了半步,只能向左;而左边正好是詹姆的攻击范围。另一个人向西里斯射出咒语时,脚下木板抬高了不到两英寸,身体失去平衡,咒语从西里斯肩上飞过去。燃烧的帐篷和人群之间升起一道薄石墙,将火焰完全隔开,同时保留两条足够宽的撤离路线。 几个戴面具的人很快发现,无论他们往哪边走,都会进入另一个人的控制范围。 赫敏盯了一会儿。 “她在控制他们的位置。” 辛西娅点头。 哈利却突然想起希尔维亚在魁地奇比赛时根本不看持球者。 她看的始终是空出来的地方。 此刻也是一样。 她甚至不需要亲自击倒大多数人。 一个明显比其他人强的成年巫师终于意识到真正的问题在希尔维亚这里,突然转身,连续两道深色咒光向她射过去。 第一道咒语在距离希尔维亚还有几英尺时被无形屏障直接偏转。 第二道甚至没有到。 西里斯已经出现。 一道非常干脆的缴械。 接着是昏迷。 对方倒地。 希尔维亚只侧头看他一眼。西里斯说了什么,距离太远听不见。希尔维亚似乎回了一句。然后两个人已经同时看向别处。整个过程不像救援。更像一次早已习惯的交接。 十四岁的哈利第一次觉得,有些所谓“默契”可能不是在学校里一起冒过几次险就能拥有的。那是几十年的并肩战斗。 真正的骚乱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魔法部的正规力量赶到以后,现场已经被控制得差不多。被悬在空中的麻瓜一家全部安全落地,几个真正使用黑魔法的人被束缚在一起,其他跟着起哄的人则开始四散逃跑。 詹姆甚至没追。这件事让哈利最意外。因为父亲年轻时的故事里,他显然非常喜欢追。西里斯也没追。他只是站在原地看了那个逃跑的人一眼,随后转身去帮莱姆斯确认伤员。 希尔维亚则把临时升起的掩体一一恢复,把疏散通道留给魔法部。几秒中便恢复原来的样子。 高效得几乎不像一次大战。 更像五个熟练成年人处理完一场突发事故。等他们回来时,罗恩看几个人的眼神已经明显不一样。西里斯一进门就发现了。

“怎么了?” 罗恩看了他半天。 “没什么。” “明显有。” 哈利也在看詹姆。 詹姆低头检查自己衣袖。“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那?” 哈利想了很久。 “你平时教我的时候是不是一直在让着我?” 詹姆愣了一下。 然后爆笑。 “哈利,你十四岁。” “所以?” “我三十四岁,接受过完整傲罗训练,还打过战争。” “所以你一直在让。” “当然!” 罗恩非常受打击。 赫敏却已经开始问真正的问题:“刚才你们大部分时候都在无声施法,对吗?而且很多咒语的动作和我们课本上学的不一样。” 詹姆还没回答,莉莉已经端着一盘刚刚拿来的治疗药剂走过来。 “因为课本教的是完整动作。” “那刚才那些呢?” “熟练以后,很多动作可以缩短。但你们现在不要学。” 赫敏立刻问:“为什么?” 莉莉看她。 “因为你们会把‘熟练以后可以缩短’理解成‘现在可以跳步骤’。” 哈利、罗恩和辛西娅同时看赫敏。 赫敏不承认。 “我不会。” 四个成年人都笑了。 辛西娅却还在看希尔维亚。 “你刚才同时控制了多少个结构?” 希尔维亚脱下外套,看了一眼破掉的袖口。 “没数。” “十个?” “更多。” “二十?” “可能。” 辛西娅沉默。 希尔维亚终于抬头。“怎么?” “我以为我现在已经挺厉害了。” 这句话让西里斯笑起来。 希尔维亚倒没有笑她。 “你十四岁的时候如果已经和我现在一样,那我这些年基本白活。” 辛西娅想了想。 这非常有道理。 赫敏也显然觉得这个角度很值得接受。 罗恩却看了一眼几个刚刚回来的成年人,最后总结:“所以我们其实还差很远。” 莱姆斯刚好走进来。 “非常远。” 四个人一起看他。 莱姆斯笑了一下。 “这是好事。” 第二天早晨,营地恢复得比所有人想象中快。 烧坏的帐篷已经重新立起来,魔法部在各处询问昨晚情况。报纸把那些戴旧食死徒面具的人称为“纯血极端主义骚乱者”,并明确指出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旧食死徒组织重新建立。他们只是利用世界杯人群和酒精制造恐慌,其中几人确实和旧时代的食死徒家庭有关。 哈利把报纸放下。 “你们会担心他们再变成以前那样吗?” 这个问题让早餐桌安静了一点。 詹姆没有立即开玩笑。 莉莉正在倒茶。 最后是希尔维亚回答。 “如果你问会不会又有人相信血统决定人的价值,当然会。” 赫敏皱眉。“那不是永远解决不了?” “很多问题本来就不是杀掉一个人以后永久解决。” “那当年打败伏地魔——” “当然有用。” 希尔维亚看向窗外。 昨晚还发生过骚乱的营地里,现在有人正在排队买早餐,几个孩子追着一只爱尔兰队纪念气球跑。远处有人重新讨论比赛结果。 “他活着的时候,那些人有一个极其强大的领袖,有组织、有战争机器、有恐惧,还有一个几乎无法真正杀死的人。现在几个模仿他的人只能趁世界杯喝醉以后戴着旧面具制造骚乱,然后十分钟以后被抓。” 哈利看着她。 “区别很大。” 西里斯正在给自己倒咖啡,随口补了一句:“而且他们昨晚显然没有预料到会碰上我们。” 詹姆立即说:“主要是我。” 西里斯抬头。 “你?” “我先到。” “先到和贡献最大不是一回事。” “傲罗负责正式执法。” “你昨天根本没值班。” 两个人又开始。 赫敏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昨晚那种“这一代成年巫师简直强得不像正常人”的震撼正在迅速消退。 辛西娅显然也有同样感觉。 她低声对哈利说:“现在又正常了。” 哈利点头。 罗恩已经重新开始和詹姆讨论爱尔兰队。 这可能才是最奇怪的地方。 昨晚,他们可以在十分钟内控制一场由几十名成年巫师制造的骚乱。 今天早上,詹姆仍然能为了克鲁姆抓飞贼的时机和西里斯争二十分钟。 收拾行李的时候,莉莉发现希尔维亚那件外套袖口破了。 “你昨晚穿这个出去打架?” 希尔维亚低头看了一眼。“当时没时间换。” “你不是说花了很久买到的那个?” “是啦。” “还能修?” “当然。” 西里斯正好经过,非常认真地检查了一下破口。 “巴黎那家?” “嗯。” “那要送回去。” 詹姆从另一边听见。“一个修复如初不就好了?” 希尔维亚和西里斯同时看向他。 詹姆停住。 “怎么?” 西里斯说:“面料会变。” “魔法修复以后还是原来的面料。” “结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希尔维亚已经懒得解释。 莉莉看着丈夫,拍了拍他的肩。 “别问。” 詹姆觉得自己遭到了集体歧视。 离开之前,他们站在帐篷外等门钥匙。西里斯忽然低声问希尔维亚:“九月还去布宜诺斯艾利斯吗?” “如果会议不改期。” “然后南边?” “你不是想去巴塔哥尼亚?” “嗯。” 詹姆就在旁边。 他缓慢转头。 “你们九月又要出去?” 西里斯点头。 “多久?” “可能三周。” 詹姆沉默了。 莉莉也听见了。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那种熟悉的、明显带着一点羡慕的表情再次出现。 希尔维亚完全没有察觉有什么值得羡慕。 “你们圣诞节可以一起。” 莉莉说:“我要排班。” 詹姆说:“我也可能值班。” 西里斯非常真诚地说:“那很遗憾了。”这句话没有任何恶意,所以更加气人。 哈利、罗恩、赫敏和辛西娅在旁边笑得完全没有同情心。因为希尔维亚提出圣诞节要带所有小孩们一起出去玩。 门钥匙启动以前,西里斯伸手替希尔维亚把那只破掉的袖口折进去,免得继续挂到东西。动作熟练得像他已经做过无数次。希尔维亚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谢谢,只顺手替他把刚才没扣好的手表扣紧。他们已经在一起太久,很多亲密早就不需要表现成某种特殊场面。 下一秒,门钥匙开始发热。 所有人一起伸手。世界猛地翻转以前,詹姆还在抱怨为什么有人可以一年出国十几次次,而自己连连续三周假期都申请不到。 莉莉非常冷静地提醒他: “因为你自己选了当傲罗。” 希尔维亚笑出了声。 然后所有人一起消失在原地。 昨晚的那些旧面具很快会成为魔法部证物,报纸会讨论纯血主义是否仍然需要警惕,赫敏大概回去以后还会找三本书研究战后法律,辛西娅已经开始琢磨希尔维亚同时维持二十多个结构到底用了什么方法,哈利和罗恩则仍然没有就克鲁姆那次抓飞贼达成一致。 生活就这样继续。 伏地魔死了,并不意味着世界从此没有危险,也不意味着每一种糟糕的思想都随着他一起消失。 他们真正赢下来的东西从来不是一个完美的世界。 而是一个发生了一场骚乱以后,第二天仍然能够继续看魁地奇、计划旅行、修一件昂贵外套,并为九月到底去阿根廷还是别的地方争论的世界。 对经历过战争的那一代人来说,这已经足够接近胜利了。 60.希尔维亚小姐成为真正的家主 希尔维亚真正开始被人称作“莫当特家主”,并不是在某个特别庄严的仪式上。仪式当然有,甚至相当符合莫当特家的传统。埃德蒙把家族主要账户、庄园产权、董事席位和几份延续了数百年的契约正式转给她时,律师读了很长一段文书,老管事捧来一枚用了很多代的银质印章,几位家族顾问坐在长桌两侧,神情严肃得像是在见证某种古老秩序继续延伸。海伦娜则坐在离女儿不远的位置,从头到尾没有表现出太多感伤,只在律师念到第三份附加条款时看了希尔维亚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因为无聊走神。希尔维亚当然没有,她甚至比所有人预想得都耐心。只是第二天真正坐进莫当特家的主办公室,看见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七份财务报表以后,她才第一次意识到,所谓“家主”其实并不意味着一个姓氏、一枚印章或者某种贵族式的权威,它更多时候只是意味着,从今以后,所有“做还是不做”“卖还是不卖”“继续还是停止”的问题,最后都会落到她这里。 她花了两天时间把过去二十年的主要账目重新看了一遍,第三天就开始问一些让老管事非常不舒服的问题。伦敦三处物业的收益持续下降,法国南部一块土地空置率越来越高,家族某个经营了两百多年的魔法器具产业利润稳定得近乎僵死,还有一笔规模相当可观的现金在古灵阁里躺了十几年。希尔维亚把其中一份报表推到桌面中央,问:“为什么这笔钱一直没有动?”老管事愣了一下,回答得很自然:“因为这样最安全。”希尔维亚抬眼看他:“我问的是为什么没有使用。”对方显然没想到“金库里放着大量现金”也能被当成一种问题,只能解释莫当特家一向以稳健为先,资产可以慢慢增值,最重要的是避免损失。希尔维亚听完没有立刻反驳,只问:“那过去十五年,这笔钱实际增加了多少价值?”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这个问题没有人准备过,因为对传统纯血家族来说,财富长期存在本身就已经足够说明经营成功。 莫当特家并不穷,也没有任何濒临衰败的问题,反而正因为太富、太稳定,许多经营方式几十年都没有真正被迫改变。土地仍然存在,伦敦与法国的租金持续流入,古老的魔法产业拥有固定客户,纯血家族之间的商业联系也没有彻底断裂。埃德蒙这一代人做得其实相当不错,他没有把家产败掉,也没有在战争期间为了向伏地魔表忠心而把家族利益押在某一边。可希尔维亚接手以后很快发现,守住和增长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能力。战争让她习惯了一件事:一个系统只要长期依赖“过去一直没出问题”,那它迟早会在真正需要改变的时候来不及反应。 她最先动的不是魔法产业,而是整个家族的决策结构。莫当特家过去所有涉及麻瓜世界的投资都要经过多层审查,其中一半流程其实只在确认《国际巫师保密法》风险,真正懂商业的人反而没有决定权。希尔维亚提出把合规与经营完全分开,让负责保密法的人只判断边界,不再干涉具体投资逻辑。埃德蒙第一次听见这个方案时沉默了很久,最后问她:“你现在甚至还没决定要买什么,就先准备改整个结构?”希尔维亚回答得很平静:“因为现在这个结构让我没办法快速决定。市场机会如果需要等三个月的家族会议,就已经不是机会了。”埃德蒙没有马上赞同,只继续问:“那你凭什么觉得现在值得大规模进入麻瓜市场?” 这才是希尔维亚真正想谈的东西。 她把自己这两年收集的麻瓜报纸、产业资料、课程笔记和几份手写分析摊开在父亲面前。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麻瓜世界正在发生一种巫师社会还几乎没有意识到的变化。集成电路越来越便宜,计算机开始从大型机构和科研环境向企业甚至家庭移动,通信网络不断扩大,自动化进入工业流程,跨区域物流与全球供应链也变得比过去复杂。单独看其中任何一项,都不像战争或者魔法革命那样轰轰烈烈,可希尔维亚看到的是它们之间的连接。 她对埃德蒙说:“接下来二十年最重要的资产,未必还是土地。” 埃德蒙皱眉问:“那是什么?” 希尔维亚回答:“信息,以及处理信息的能力。” 这个答案在当时听起来甚至有些空泛,可她真正着迷的从来不是某一台计算机或者某一种麻瓜设备。她在麻瓜课程里学到了一套完全不同于巫师世界的思维方式:标准化、模块化、规模化、接口、冗余和可复制性。魔法世界太习惯依赖强大的个体,一个优秀巫师能够亲手完成极其复杂的防御、变形和修复,可如果一套系统只能由某个天才施术者维持,它就很难真正成为大规模基础设施。麻瓜没有魔杖,反而被迫去解决这种问题。同一种零件必须制造成千上万个,同一套通信协议必须让不同设备都能理解,同一套物流流程必须让根本不认识彼此的人也能稳定执行。希尔维亚第一次真正理解这种思路以后,甚至觉得它对自己的魔法研究产生了比许多高级理论更直接的刺激。 她很快把这种思维带回莫当特家的传统优势领域。过去纯血住宅的防御通常高度定制,每座庄园都有独立的家族咒语、血缘锚点和防护逻辑,强大,却昂贵、缓慢,而且维护成本极高。一旦原施术者死亡或者家族断代,许多结构就会越来越难修。希尔维亚把整套住宅防御拆成不同模块:身份识别、敌意检测、自动封锁、撤离路径、紧急通讯、火灾与爆炸隔离,每一层都可以独立安装、测试和替换。 家族里一位年长顾问听完方案以后皱着眉说:“这样做,单一结构的魔力强度会下降。” 希尔维亚点头:“会。” 对方显然没料到她承认得这么快,又说:“那为什么还要做?” 她回答:“因为我不在乎每一面墙是不是最强。我在乎整栋房子遇袭以后,里面的人活下来的概率。” 这句话后来几乎成了她战后商业路线的核心。战争时她已经学会,真正可靠的防御从来不应该只追求某一个节点极其漂亮,而要保证某处失败以后其他部分仍然能够继续运转。她把这种思想变成产品以后,第一个真正的大客户不是纯血庄园,而是圣芒戈。战争结束后的医院迫切需要更稳定的内部隔离和紧急疏散系统,过去几年里发生过太多针对治疗机构和伤员的攻击,所有人都意识到不能再只依靠现场治疗师临时施咒。希尔维亚为圣芒戈设计了一套低魔力消耗、允许局部失效的分区防护结构,一层走廊受损时不会拖垮整栋建筑,紧急情况下也能自动切断污染区域并把伤员引导到安全通道。圣芒戈签下合同以后,魔法部、学校、档案馆和几个高风险研究机构很快跟进。莫当特家原本高度定制、数量有限的魔法产业第一次真正具有规模化部署能力。 真正让老派顾问无法适应的,是希尔维亚并不打算所有事情都亲自掌握。年轻时的她太习惯自己学会、自己解决,甚至天然相信只要给足时间,她最终一定能够比别人做得更好。真正接手一个庞大家族以后,她反而开始学会承认专业边界。她不懂物流,所以找真正研究物流的人;不懂工业设备,就让工程师判断;不懂某个细分市场,就要求管理团队先把数据和风险写清楚。理查德第一次正式被邀请参与莫当特麻瓜侧产业规划时,原本还以为自己只是因为艾琳的关系被拉来提供意见,结果看完一份物流园区方案后,他直接在地图上划掉了希尔维亚最喜欢的两个位置。 希尔维亚盯着那两道线,问:“理由?” 理查德说:“你看了土地价格和当前交通,但没看十年以后周边工业结构会往哪里移动。这两块地现在便宜,未来可能更便宜,因为附近的货运需求在往另一个区域转。” “你有依据?” “有。” “给我。” 第二天,整个项目重新做模型。 一位年纪很大的家族顾问对此非常不满,私下说家主不应该被一个麻瓜工程师“牵着走”。希尔维亚听见以后没有发火,只在会议上问:“谁对这个项目更懂?”对方没有立刻回答。她又问:“如果他比原来的经理懂,我为什么不用?”那位顾问试图把问题拉回家族传统和身份,希尔维亚却已经低头继续看文件。“如果一个人的姓氏比能力重要,那我们最后会得到一群姓氏非常漂亮的失败者。我对这个结果没兴趣。” 这件事后来让理查德对艾琳评价过一句:“她其实比我想象中更愿意听别人意见。” 艾琳当时正在检查一件刚从被查封庄园里送来的黑魔法物品,闻言抬头看他:“这听起来不像抱怨。” 理查德想了想,说:“前提是你能证明自己比她懂。” 艾琳笑了一声:“那确实是希尔维亚。” 到八十年代中期,希尔维亚开始明显增加对电子、半导体、工业自动化、通信基础设施和精密材料相关企业的投资。她没有试图预测哪一家具体公司会成为未来赢家,也很少把家族资金过度集中到单一品牌上。埃德蒙问过她为什么不挑最有希望的企业重仓,希尔维亚的回答很简单:“因为我不知道最后谁会赢。”埃德蒙问:“那你为什么还投?”她把报表翻到下一页:“因为无论谁赢,他们都需要芯片、设备、通信、材料和物流。如果不知道最后哪个骑手先过终点,就买他们都必须走的路。” 埃德蒙看了她几秒,最后笑了。“这倒很像你。” 希尔维亚一开始没明白:“哪里像?” “你从来不喜欢把整个计划建立在一个人一定会成功上。” 她听完也笑了。战争留下来的习惯显然很难彻底消失。她仍然不相信单点保证,喜欢第二出口,喜欢把风险拆散,喜欢预先考虑“如果这里失败了怎么办”。以前这些东西帮助她设计防御和行动计划,后来则被她带进投资和经营。她当然会冒险,甚至比埃德蒙更愿意进入新领域,可她的冒险从来很少意味着把全部筹码押在一次豪赌上。她更喜欢做足够多的研究,再让自己即使判断错一部分,也不会被一次错误彻底拖垮。 麻瓜技术真正开始反过来改变魔法研究,是在希尔维亚自己的研究工作室扩张以后。她没有把所有新技术都直接塞进魔法体系,那既不现实,也容易违反保密法。她真正使用的是麻瓜工具能够提供的数据处理、记录和标准化能力。最早那台计算设备进入工作室时,不少巫师研究员都很怀疑,有人甚至直接问:“它又不会施法,你买它来干什么?” 希尔维亚坐在桌边输入一批结构测试结果,头也不抬地说:“它会记,而且不会在第七十次实验以后把第二十三次的数据抄错。” 研究人员很快发现她是认真的。魔力输入、节点损耗、响应延迟、环境温度、结构材料、失败位置、修复时间,过去需要人手整理几个星期的数据,如今可以按照统一变量分类和比较。计算机本身当然无法理解魔法,也不可能替巫师判断某种魔力共振为什么发生,但它能把大量重复劳动从研究员身上拿走,让人更快看见模式。希尔维亚非常喜欢这种关系:机器不需要理解魔法,只要忠实处理它能处理的部分;巫师也不需要假装麻瓜技术能够替代魔法,只要承认某些工作机器确实做得更好。 西里斯第一次去看工作室里那套设备时,围着它转了半圈,最后问:“所以你现在让麻瓜机器帮你研究魔法?” 希尔维亚回答:“它不知道自己在研究魔法。” 西里斯摸着下巴:“听起来更可疑了。” 希尔维亚抬头看他:“完全合法。” 西里斯立刻笑了:“你每次说这句话都让我觉得下一秒会有人来敲门。” 他其实很喜欢看希尔维亚工作。年轻时她最明显的兴奋通常出现在遇到难度极高的魔法、危险咒语或者需要立即解决的结构问题时,战后这种兴奋逐渐转移到更大的系统上。她会因为一个节点损耗降低百分之几而高兴,也会因为某种标准接口终于让不同研究团队的结构可以互相兼容而连续讨论几个小时。西里斯不一定看得懂全部技术内容,却看得懂她那种专注到几乎忘 记时间的状态。 有一次她连续三天留在工作室调试一套新的低魔力防护系统,第四天晚上,西里斯干脆直接出现在办公室门口,说:“回家。” 希尔维亚没抬头:“还有半小时。”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昨天估计错了。” “今天呢?” “今天更准确。” 西里斯走过去,把她手里的文件直接抽走。希尔维亚终于抬眼看他,表情很明显地写着不满。西里斯却完全不退:“希尔,你现在很有钱,工作室也不会因为你今晚回家就倒闭。” “我知道。” “那回去。” “为什么?” “因为你还有私人生活。” 希尔维亚看了他几秒:“比如?” 西里斯靠在桌边,很坦然地眨眨眼:“比如我。” 她最后笑了,把笔放下。“这个理由可以。” 希尔维亚对传统的态度也在这些年里变得越来越明确。她并不认为古老本身没有价值。莫当特家的档案、老宅、某些延续数百年的工艺和魔法契约,她都愿意花钱保存,甚至比埃德蒙时期投入更多。她不能接受的只是把“存在很久”自动等同于“必须继续以原来的方式存在”。有一次家族会议讨论一间持续亏损的旧魔法工坊,几位顾问都坚持不能关闭,因为莫当特家已经经营它接近一百八十年。希尔维亚耐心问:“它现在还有不可替代的技术吗?”没有。她又问:“还有固定客户?”也没有。“那它最大的价值是什么?”有人终于回答:“历史。”希尔维亚点了点头:“很好,那就把它改成档案工坊和技术展示中心,保留设备、工艺记录和研究资料。” 顾问愣了一下:“可那就不再是一门生意。” 希尔维亚看着他:“它本来就已经不是了。为什么要继续假装?” 这句话后来在莫当特家内部流传了很久。埃德蒙听见以后只评价了一句:“她比我狠。” 海伦娜正在翻书,闻言连头都没抬:“你早就知道。” 埃德蒙想了一会儿,说:“我以为她会舍不得。” 海伦娜终于看了他一眼:“她对人舍不得。对亏损项目没有这种感情。” 真正让希尔维亚意识到自己已经彻底接过莫当特家,是几年后的一个冬夜。年度会议结束得很晚,最后一名顾问离开以后,长桌上还摊着下一年度的投资计划、研究预算、地产调整和几份新产业收购方案。以前埃德蒙总坐在最前面,哪怕很多事情已经由她决定,最后仍然会有人下意识看向父亲,等待真正的确认。那天没有。所有文件最后的签字都停在她手边,所有人离开前问的最后一句也都是:“家主还有别的意见吗?” 她一个人留在会议室里坐了一会儿。窗外正在下雪,伦敦夜色映在玻璃上,桌面最靠右的位置放着一份刚刚批准的电子产业投资计划。那不是一次会立刻见效的决策,也不会像决斗一样在几秒钟内告诉她谁输谁赢。可能要五年,十年,甚至更久以后,她才知道今天这笔钱是不是投对了。奇怪的是,这种延迟的、不完全可控的不确定性并没有让她烦躁,反而让她产生了一种很久没有过的兴奋。 埃德蒙那天还没有走。他从隔壁会客室回来,看见女儿仍然坐在那里,问:“后悔了?” 希尔维亚抬头:“什么?” “接这个位置。” 她摇头。 “比想象中麻烦?” “很多。” “无聊?” “有时候。” 埃德蒙笑了一下:“那为什么还坐着?” 希尔维亚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投资计划,又看了看工作室下一年度的研究预算,最后说:“因为有时候很有意思。” 埃德蒙只是走到长桌边,把那枚用了很多年的银质家主印章推到她手边。希尔维亚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它时只觉得这东西过于老旧,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用途。现在它仍然没有变,重量也没有变化,可拿在手里时已经完全是另一种感觉。 后来英国魔法界再提起莫当特家,人们想到的逐渐不再只是古老、纯血和财富。战后公共防御系统里有莫当特的结构标准,高风险建筑采用过他们的模块化防护,年轻研究人员会把希尔维亚建立的魔法结构实验室当成理想去处;麻瓜一侧,莫当特控制的资产则悄无声息地进入电子、自动化、通信、工业材料、物流和商业地产。许多传统纯血家族直到很久以后才发现,当他们仍然把大笔财富安静地锁在古灵阁时,希尔维亚已经把同样古老的家族资产放进了一个正在迅速变化的时代。 有人说她只是运气好,恰好赶上第三次工业革命。希尔维亚从来不反驳。时代当然重要,产业浪潮也确实给了她远超上一代人的机会。她不会装作所有结果都来自个人天才,那不符合她后来越来越成熟的判断。可她也很清楚,机会从来不会因为经过每个人面前,就自动变成每个人的财富。 同一个时代,所有人都可以看见计算机越来越薄,通信越来越快,工业越来越自动化,也都可以看见传统魔法社会正在从战争废墟里重新建设。多数人只是分别看见了两边。 希尔维亚看见的是它们之间可以互相借用的思维。 她没有让魔法变成麻瓜技术,也没有把麻瓜技术简单包装成魔法。她做的只是把两个世界都当成真正值得理解的系统,然后从中挑出最有用的东西重新组合。 “莫当特家主”这个称呼也正是在这些年里一点点变了味道。最初它只是继承人的最终身份,带着家族传统和血统秩序的意味;后来再有人这么叫她,想到的已经是一个真正能够决定产业方向、理解技术、调整资本、建立研究体系,也愿意为长期判断承担后果的人。 希尔维亚自己倒没有特别在意这种变化。 她只是越来越喜欢自己的工作。 61.希尔维亚小姐喜欢这个故事结尾 很多年以后,希尔维亚偶尔还会在某些毫无预兆的时刻想起十月三十一日。并不是梦见绿光,也不是记起伏地魔倒下时的样子。真正留下来的往往是一些更小的东西:伦敦公寓里摔碎的那只杯子,西里斯站在门边苍白的脸,戈德里克山谷湿漉漉的石路,还有那盏在一片废墟外竟然从头到尾都没有熄灭的南瓜灯。战争在后来人的叙述里越来越像一条清晰的线,有开始,有高潮,也有一个被所有报纸反复纪念的终点;可对真正经历过它的人来说,结束从来没有那么整齐。他们只是有一天发现,已经很久没有在半夜被警报叫醒,很久没有谁离开家以前认真交代自己会从哪一条撤离路线回来,也很久没有因为一个朋友晚到十分钟就下意识去摸魔杖。 这种改变最先出现在一些微不足道的地方。 某一年夏天,波特家在院子里摆了一张长得有些夸张的桌子。詹姆坚称这是为了“人越来越多”,莉莉则指出桌子之所以必须这么长,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拒绝扔掉任何一把旧椅子。西里斯来得最晚,摩托车的声音隔着两条街就能听见,最后在莉莉发火以前及时熄了引擎。 他进门时还穿着工作间那件沾了机油的黑色外套,希尔维亚看了一眼就说:“你敢坐我的椅子试试。” 西里斯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她:“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区分椅子了?” “从你把机油蹭到我去年刚换的沙发开始。” 詹姆立刻在旁边补充:“他那天还说是艺术效果。” 西里斯转头:“你闭嘴,那块污渍是你儿子先发现的。”已经长高不少的哈利正在院子另一头和辛西娅争一只魔法飞盘的归属,听见自己的名字甚至没有回头,显然早已习惯成年人把责任互相推到他身上。 莱姆斯来得比所有人都准时。他这些年仍然保持着一种奇怪的本领:只要场合里有詹姆和西里斯,他就会自然成为那个负责提醒时间、记住谁对什么过敏、最后还莫名其妙帮忙收桌子的人。詹姆每次都说这是因为莱姆斯“可靠”,莱姆斯则认为这是他们对“好说话”的另一种表达。 那天他刚把酒放到桌上,西里斯便从背后拍了拍他肩膀:“月亮脸,帮我个忙。” 莱姆斯甚至没有回头:“不帮。” “你都没听。” “经验。” 希尔维亚听见以后笑了,西里斯则转向詹姆:“你看,他现在越来越难用了。” 莱姆斯把酒瓶推给莉莉,淡淡地说:“战争结束以后我终于开始学习自保。”这句话让桌边几个人同时笑起来,连莉莉都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学得晚了一点。 雷古勒斯和多萝西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往树后落了一截。雷古勒斯穿得依旧比场合需要正式,外套剪裁一丝不苟,手里却拎着一只明显来自多萝西店里的纸盒。 西里斯看见以后第一句话是:“你终于学会带真正有用的东西来了。” 雷古勒斯把盒子放到桌上:“你可以不吃。” 西里斯已经伸手去拆。“我只是表达友好。” 多萝西把盒子从他手底下抽走:“晚饭以后。” 西里斯看着她,又看看自己弟弟:“多萝西,你怎么会喜欢这种人?” 雷古勒斯慢条斯理地坐下:“这句话我也想问希尔维亚。” 希尔维亚正在给自己倒酒,闻言抬眼:“我坐在这里。” 雷古勒斯点头:“所以我没有说答案。” 兄弟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西里斯先笑了。很多年前,他们之间连一句普通的话都要经过家族、立场和旧怨;如今最大的冲突常常只是最后一块柠檬蛋糕归谁。没人会把这种变化说成和解,因为他们都知道有些裂痕从来没有真正消失。只是裂痕不再决定所有事情。 雷古勒斯这些年身上最明显的变化,并不在于他变得更像西里斯,恰恰是他终于不再需要这样做。他仍然喜欢计划,仍然习惯把事情想得过分完整,也仍然会在不安时本能地试图控制环境;多萝西有时候会直接指出来,有时候却会让他自己发现。她也不再永远扮演那个负责“教他学会生活”的人。她会心情不好,会固执,会因为店里的事情迁怒,也会在判断错了以后很不情愿地承认。两个人真正走近以后,关系反而少了早期那种漂亮的象征意味。多萝西没有负责拯救一个曾经的食死徒,雷古勒斯也没有靠爱一个麻瓜出身女孩证明自己已经改过。他们只是在漫长而具体的日子里,一次次决定今天还愿不愿意坐在同一张桌边。 艾琳和理查德总是最容易把任何聚会带向一种难以预测的方向。理查德那天带来一只麻瓜世界刚上市不久的小型电子设备,原本只是想给詹姆看,最后却吸引了半桌人的注意。亚瑟不在场,否则场面大概会失控得更快。 詹姆把东西翻来覆去研究,西里斯已经开始问能不能拆,理查德说“不行”的速度快得像提前排练过。 艾琳坐在旁边,神情非常平静:“你终于知道我每天为什么要阻止他。” 希尔维亚伸手把设备拿过去看了一会儿,问了两个关于存储和接口的问题,理查德立刻开始解释。 西里斯看到她那个神情就知道事情不妙:“你别又在晚饭桌上发现新项目。” 希尔维亚头也不抬:“只是问问。” “上一次你只是问问,六个月以后多了一个研究部门。” 理查德在旁边非常谨慎地把自己的设备拿回来,艾琳则笑了:“你最好相信他的经验。” 辛西娅已经到了会因为大人谈论自己童年而明显不耐烦的年纪。 艾琳刚提到她小时候无杖把工具箱拖到自己面前的事,她便从院子另一头喊:“妈妈!” 艾琳非常自然地回答:“我没有说错。”辛西娅显然认为问题不在真假,而在于为什么每次聚会都要提。 哈利站在她旁边幸灾乐祸了两秒,很快遭到报复,因为西里斯紧接着开始讲他小时候第一次见希尔维亚阿尼玛格斯形态被吓哭的事。 哈利猛地转头:“我没有。” 西里斯笑得毫无良心:“你哭得整栋房子都听见。” “我那时候才多大?” “足够大。” “西里斯。”莉莉在桌边叫了一声。 西里斯立刻转向她:“我是在保存家庭历史。” 哈利已经看向希尔维亚,试图寻找证人。希尔维亚慢悠悠喝了一口酒:“是真的。” 哈利的表情顿时更受伤了。她停了一下,又补充:“不过你后来天天抱着大猫女士不肯下来。”这句没有起到任何挽回尊严的作用,反而让桌边笑声更大。 奥克塔维娅那年恰好回英国。 她出去以后并没有按照谁预想的路线生活,几年里换过城市,也做过完全不同的工作,后来甚至在欧洲大陆停留很长时间。她给希尔维亚寄过很多信,早期还会写详细地址,后来逐渐只剩城市名和一两句近况。希尔维亚一开始会下意识替她查治安、交通和当地魔法机构,查到一半又想起自己已经答应过不替她安排人生,只能把资料留在抽屉里。奥克塔维娅知道以后笑了她很久。 那天她坐在长桌另一边,皮肤被南方太阳晒深了一点,说话时带着一种过去没有的松弛。希尔维亚问:“这次待多久?” 奥克塔维娅摇头:“不知道。” 希尔维亚停了一瞬,最终只说:“那走之前告诉我。” 奥克塔维娅看了她一眼,笑道:“进步很大。” 希尔维亚面无表情:“你这辈子都可以不回来。”奥克塔维娅笑得更厉害。 天彻底暗下来以后,孩子们把院子里悬浮的小灯一盏盏点亮。哈利还没有到真正进入霍格沃茨的年纪,却已经开始对学校抱着一种过度乐观的想象。詹姆对此负主要责任,西里斯负剩下一半。莉莉已经提前警告他们不许讲任何关于夜游、禁林和如何躲避管理员的“实用经验”,两个人表面都答应得非常快。 莱姆斯听完整个过程以后对哈利说:“等你十一岁,我单独给你一份名单。” 莉莉转头:“什么名单?” 莱姆斯神情平静:“哪些话不要信他们。” 詹姆立刻抗议:“我们明明给你留下了非常精彩的学生时代。” 莱姆斯端起杯子:“我的很多白头发也可能来源于此。” 希尔维亚有时候会在这种时刻突然安静下来。她年轻时总觉得自己喜欢的是危险,是强大的魔法,是那种所有注意力在一瞬间收紧、世界只剩下判断和行动的感觉。她确实喜欢过,而且直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改变。她仍然会因为一个漂亮的结构兴奋,会因为某项几乎不可能的研究连续熬夜,也依然喜欢速度、旅行和所有能让人感觉世界还很大的东西。可她后来才逐渐知道,一个人能够真正享受冒险,是因为总有地方可以回来。过去她以为自由意味着不需要任何人,现在她已经很少这样理解。 西里斯坐到她旁边时,身上还带着刚才被哈利强行拉去变成大脚板陪玩的草屑。他也没有问她为什么突然不说话,只把酒杯拿过去喝了一口。 希尔维亚看了他一眼:“那是我的。”“我知道。” “你自己的呢?”“不知道。” “所以你就喝我的?” 西里斯很坦然:“这就是长期关系。” 希尔维亚看着他几秒,把杯子抢回来:“你对长期关系的理解越来越廉价。” 西里斯笑起来,往椅背上一靠,肩膀自然碰着她。远处詹姆在跟哈利争论某件完全不成立的事,莉莉已经开始叫他别带坏孩子;雷古勒斯正替多萝西挡住西里斯试图偷拿的第二块蛋糕;艾琳和理查德还在讨论那台设备到底能不能安全引入魔法实验室;莱姆斯坐在一片吵闹里,脸上是那种已经彻底接受朋友们不可能安静下来的无奈神情。 “以前我总觉得你会有一天嫌这种生活太无聊。”西里斯忽然说。 希尔维亚转头:“哪种?” “这个。”他随手指了指眼前乱七八糟的一群人,“吃饭,聊天, 孩子吵,詹姆说废话。” “最后一项确实有点难忍。” “我就知道。” 她笑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说:“不会。” 西里斯没有追问。 希尔维亚也没有解释。很多年前,他们说过太多关于自由、选择和不被束缚的话,那些东西在年轻的时候锋利得近乎像原则。后来真正一起生活久了,反而很少需要再说。西里斯仍然会忽然骑车去很远的地方,希尔维亚仍然会为了工作离开英国数周;他们会争吵,也会在某些事情上谁都不肯退。有时候一个人先回家,有时候另一个人在夜里才推门进来。没人要求谁永远留下,他们却一直拥有对方公寓、办公室和生活里最自然的位置。年轻时最怕的那种“被困住”的感觉始终没有出现,因为他们终于明白,留下和困住从来不是一回事。 晚饭结束以后,詹姆忽然提出要拍一张照片。 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拒绝。 “为什么?”詹姆站起来,“难得这么齐。” 西里斯说:“你上次也是这么说。” “上次奥克塔维娅不在。” 奥克塔维娅立刻说:“我可以负责拍。” “你也要进去。” 莱姆斯已经开始往后退:“我不需要。” 詹姆一把抓住他:“你最需要。” “这个逻辑和战后采访一模一样。” “说明经得住时间检验。” 希尔维亚看见莱姆斯那个熟悉的、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更早离开的表情,终于笑出声。最后还是所有人都被詹姆折腾到院子中央。位置安排花的时间比拍照本身长得多,西里斯坚持站在希尔维亚旁边,雷古勒斯嫌他挡光,多萝西嫌雷古勒斯像来拍家族肖像,艾琳刚把辛西娅拉回来,哈利又跑去找大脚板,莉莉最终忍无可忍地宣布谁再动就取消。 魔法相机终于亮起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真正准备好。 詹姆还在说话,莉莉正侧过脸瞪他;莱姆斯像是刚刚叹完一口气;西里斯低头对希尔维亚说了什么,她笑了一半;雷古勒斯被多萝西碰了一下肩,表情刚从惯常的克制里松开;艾琳正伸手整理辛西娅的头发,理查德则在旁边看着她们;奥克塔维娅站在最边缘,却笑得比年轻时任何一张正式合影都轻松。哈利压根没有看镜头。 后来那张照片被放在波特家客厅很久。 它一点也不像一张适合写进历史书的照片。 没人穿礼服,没有勋章,也没有战争英雄应该有的庄严。照片里的人会动,会互相打断,会嫌弃旁边的人站得太近;西里斯甚至在循环到第三遍的时候试图伸手去弄乱詹姆的头发,然后被莉莉拍开。 可希尔维亚很喜欢。 因为那些曾经被战争逼着一次次决定自己愿意为什么而活的人,最后真的拥有了答案。 雷古勒斯没有永远停在十九岁那年的错误里,斯内普也不必用死亡替过去盖棺定论;奥克塔维娅走出了家族曾经替她画好的边界,艾琳依然对未知的魔法保持着近乎固执的好奇,莱姆斯终于不需要把自己当成所有幸福里那个迟早应该退出的人。詹姆和莉莉可以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西里斯也不用在一夜之间失去整个家。希尔维亚自己,则再也没有觉得必须足够强、足够正确、足够不可替代,才有资格拥有选择。 他们当然没有从此幸福得毫无裂缝。 后来还会有人生病,有人争吵,有投资失败,有研究停滞,有关系走到岔路,也会有某些失去无法因为战争结束就永远消失。年轻时以为战胜伏地魔就是最难的事情,等真正活得足够久才发现,人生还有无数种困难,其中很多甚至没有可以瞄准的敌人。 可他们已经不再需要一个完美的世界。 他们只需要这个世界仍然允许人继续选择。 那天晚上散场很晚。莱姆斯最先走,奥克塔维娅答应第二天再来,多萝西把剩下的蛋糕强行留给莉莉,雷古勒斯负责把她带回去。艾琳和理查德离开以前花了十分钟找辛西娅不知道扔到哪里的外套。詹姆抱着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的哈利站在门口送人,莉莉从后面把一件外套披到儿子身上。 西里斯和希尔维亚最后才走。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夏夜的风从树叶间穿过去。西里斯走到摩托车旁边,忽然问:“回家?” 希尔维亚看了他一眼。 很多年前,他们最喜欢说走。 去霍格莫德,去禁林,去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后来是去法国,去凤凰社据点,去下一场战斗。那个字总带着某种向外挣脱的意味,好像真正的自由永远在远处。 如今西里斯问的是回家。 希尔维亚笑了一下,把头盔接过来。 “回家。” 摩托车发动以后,灯光沿着安静的道路向前延伸。波特家的院子渐渐退到身后,夏夜重新变得辽阔。没有警报响起,也没有谁在黑板上写下预计归来的时间。 这一次,他们只是回去。 62.番外 猫狗双全[番外] 西里斯和希尔维亚决定养狗,起因只是伦敦一个下雨的星期六。 那天没有任何值得写进日程表的大事。西里斯的摩托车店难得提前关门,希尔维亚也没有会议,两个人原本已经商量好晚上去看一场麻瓜电影。雨从中午一直下到傍晚,路面被洗得发亮,车灯和橱窗的光都拖成湿漉漉的一片。希尔维亚撑着伞走在靠建筑的一侧,西里斯则根本不在乎肩膀已经被风吹进来的雨水打湿了一半。他们经过一家动物救助中心时,西里斯忽然停住了。 希尔维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橱窗后面趴着一条大狗,体型很壮,黑毛,灰眼睛,前爪交叠着压在地面上。它原本没什么精神地趴着,听见外面的脚步声以后抬起头,正好和西里斯对上视线。一人一狗隔着玻璃互相看了几秒,那种相似甚至不只是毛色和眼睛,连那种有一点警惕、又有一点“你最好先解释自己是谁”的神态都莫名其妙地一致。 希尔维亚没有说话,只是很慢地转头看向西里斯。 西里斯立刻察觉。“不要说。” “我什么都没说。” “你脸上已经说了。” “确实很像。” “希尔。” 希尔维亚终于笑出来。 西里斯转身就往救助中心门口走,动作快得像怕她继续评价。希尔维亚撑着伞跟在后面,进门以后才把伞收起来,顺口问:“我们不是要去看电影?” “还早。” “你要干什么?” “只是看看。” 希尔维亚听到这四个字,立刻产生了一种非常明确的不祥预感。她把湿掉的伞放到架子上,平静提醒:“你上次说‘只是看看’,最后买了第三辆古董摩托。” 西里斯回头:“这是狗,逻辑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狗不会漏机油。” “你的第三辆摩托也不该漏。” 西里斯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二十分钟以后,那条狗已经把脑袋放到了他膝盖上。 工作人员原本还很谨慎,先介绍它大概三岁,是一条不知道混了多少血统的大型犬。前主人搬家以后把它送来,体型太大,长相又有点凶,很多想领养的人进门以后都会先绕开它。工作人员还特别说明:“它对陌生男性通常比较警惕,不一定会马上接受接触。” 说这句话的时候,狗正用鼻子把西里斯停下来的手重新往自己脑袋下面顶。 工作人员沉默了。 希尔维亚坐在旁边,已经完全不掩饰自己想笑。“它对你确实很警惕。” 西里斯一边顺着狗耳朵往后摸,一边非常自然地说:“动物有判断力。” “或者把你当同类。” 西里斯抬眼。 希尔维亚靠在椅背上,眼睛里已经全是笑意。 事实上,西里斯一直很招动物喜欢。这件事早在霍格沃茨时期就有人注意过,猫通常不怕他,狗尤其明显。莱姆斯以前提出过一个很不负责任的理论,说也许动物能够从他身上感觉到某种和阿尼玛格斯有关的东西;西里斯坚持认为只是个人魅力,詹姆则认为“你本来就是狗,所以狗喜欢你”已经足够解释。希尔维亚对此的态度一直很中立——她觉得两种说法并不冲突。 那天电影当然没看成。 他们最后办完领养手续,从救助中心出来时雨已经小了一些。黑狗坐在后座,西里斯开车,希尔维亚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两次。狗显然还不太习惯新环境,却一直盯着前排,偶尔在红灯时把脑袋探过来一点。西里斯每次从后视镜看见,嘴角都会明显往上抬。 希尔维亚看了一会儿,问:“你准备叫它什么?” 西里斯几乎没有思考。“奥利奥。” 车里安静了两秒。 希尔维亚转头看他。“你给一条全黑的狗取名奥利奥?” “反差。” “它没有白色。” “所以更有反差。” 希尔维亚第一次认真后悔自己没有提前争取命名权。 奥利奥到家以后适应得比他们预想中快。第一晚还只肯趴在客厅最靠门的位置,第二天就开始巡视房子,第三天已经学会在西里斯回家时守在玄关等,到了第二个星期,它甚至发展出非常清楚的家庭分工:西里斯负责陪它疯跑和在公园里浪费体力,希尔维亚负责真正记得什么时候要买狗粮、预约检查和阻止西里斯偷偷把不该给狗吃的东西扔到桌下。 有一次希尔维亚当场抓住他把一小块肉从盘子边推下去。 “西里斯。” 他的手停在桌沿。 奥利奥坐在下面,仰头看着。 “什么?” “你在做什么?” “掉了。” “你还没松手。” 西里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捏着肉的手,又看了一眼奥利奥。 “准备掉。” 希尔维亚面无表情地把那块肉拿回来。 奥利奥看看她,又看看西里斯,最后非常聪明地趴下,假装整件事与自己无关。 猫则是三个月以后自己出现的。 那天希尔维亚从工作室回来得很晚。雨刚停,住宅区的石阶还湿着,她远远就看见西里斯蹲在门口,黑色外套敞着,怀里鼓起一小团灰色的东西。他听见脚步声回头时,那团东西也跟着抬起脑袋。 一只很小的灰猫。 毛被雨水打湿了一半,耳朵还有点脏,正极其理直气壮地窝在西里斯外套里面。 希尔维亚停在台阶下。“哪里来的?” “街上。” “为什么现在在你怀里?” “它跟我回来的。” “西里斯。” “真的。” 这一次居然真的是。 猫一路跟了他三个街区。他停下来,它就停;他继续走,它也继续走。西里斯最开始只是觉得奇怪,后来干脆蹲下来检查它有没有项圈,结果猫观察了他两秒,直接踩着膝盖钻进了外套。 希尔维亚听完,抬眼看他。“所以你就带回来了?” “我总不能把它重新放雨里。” “我们可以明天先去查主人。” “当然。” 西里斯说得很快。 希尔维亚太熟悉他,立刻知道这句话的真正意思是“如果没有主人,我们就养”。 第二天检查结果出来,没有芯片,也没有任何寻找失猫的记录。于是这个家在短短几个月里从两个人变成了两个人、一条大狗和一只猫。 这一次希尔维亚坚决拿走命名权。 她给猫取名阿斯特拉。 西里斯听完以后非常不满。“为什么猫的名字这么好听?” “因为是我取的。” “所以你是在攻击奥利奥?” 脚边的大黑狗刚好抬起头。 西里斯立刻弯腰摸了摸它。“别听她,她没有审美。” 希尔维亚看着那条被迫叫奥利奥的全黑大型犬,非常确定如果它真的听得懂,第一件事应该是质疑自己的名字。 猫和狗第一次正式见面的时候,他们其实做足了准备。希尔维亚提前把客厅分区,把阿斯特拉放在有退路的位置,奥利奥则被西里斯拉着,避免体型差距太大把猫吓到。结果真正需要适应的显然不是猫。 阿斯特拉从沙发后面出来以后,先观察了奥利奥半分钟。奥利奥也很认真地盯着它,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两下,似乎正在判断这个新生物究竟属于猎物、朋友还是麻烦。下一秒,阿斯特拉径直走过去,抬起一只前爪,啪地拍了一下奥利奥的鼻子。 奥利奥向后退了一步。阿斯特拉又往前。奥利奥再退。 西里斯站在旁边,看着自己的大型黑犬被一只不到三公斤的小猫逼到墙边,忍不住开口:“你得反抗一下。” 奥利奥抬头看了看他,像完全不能理解主人为什么会提出这么不合理的要求。然后它趴下了。阿斯特拉非常自然地跳到它背上,踩了两圈,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卧下。 希尔维亚靠在门边,笑得肩膀都在轻轻抖。 西里斯转头:“哪里好笑?” “很像你。” “哪里像?” 希尔维亚看了一眼体型极有威慑力、此刻却一动不动给猫当垫子的奥利奥。“外表很有压迫感。” “然后?” “家庭地位另说。” 西里斯盯着她看了两秒。 希尔维亚还没意识到他准备干什么,腰已经被一只手扣住,整个人直接离开了地面。 她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压在他肩上。“西里斯!” “现在呢?” 他抱得很稳,脸上的得意完全属于某种极其幼稚的胜负欲。 希尔维亚低头看他,故意想了一会儿。“还是一样。” “你现在在我手里。” “所以?” “至少承认一点家庭地位。” “我可以现在变形。” 西里斯脸上的笑顿时停了一下。成年猎豹突然出现在怀里这种事显然不属于任何人的理想体验。 “你不会。” “你确定?” 希尔维亚看着他。西里斯也看着她。两个人僵持几秒,最后西里斯还是笑出来,把她放回地面,却没有立刻松手。他手臂仍然环在她腰上,希尔维亚刚站稳,便被他低头亲了一下。 原本只是很轻的一个吻。 希尔维亚却没有让他马上退开。 她手指顺着西里斯后颈插进头发里,把人重新拉回来。这个吻因此自然地深了一点。西里斯的手从她腰侧滑到后背,掌心贴着衣料,身体也靠得更近。客厅很安静,只有雨水顺着窗沿往下滴,还有奥利奥偶尔呼吸的声音。 直到阿斯特拉在狗背上很不满地叫了一声。 希尔维亚先笑出来,额头抵在西里斯下巴附近。 西里斯闭了闭眼。“它故意的。” “你已经开始和猫争了?” “它打断我。” “这是它的房子。” “这是我的房子。” “产权在我名下。” 西里斯沉默。希尔维亚抬头看他。 “家庭地位?” 西里斯最后在她嘴角又亲了一下。“我拒绝讨论。” 真正知道猫狗存在以后反应最大的人,却不是他们任何一个朋友。 是沃尔布加。 雷古勒斯并没有故意告密。他只是在一次很普通的午餐里顺口提到,西里斯最近晚上不太在外面待到太晚,因为家里新养的狗还在适应独处。 沃尔布加立刻抬头。“狗?” 雷古勒斯已经察觉到自己可能不该继续。 “嗯。” “什么品种?” 他停顿了一下。 “混血。” 这显然是第一个错误答案。 沃尔布加眉毛明显抬高。“布莱克家以前养过很好的猎犬。” 雷古勒斯低头喝茶,决定不提醒她西里斯已经很多年没有把“布莱克家以前如何”当作任何生活决策的标准。 然后他犯了第二个错误。“还有一只猫。” 沃尔布加彻底安静下来。 雷古勒斯在那一刻已经后悔了。 “他们还养猫?” “嗯。” “所以他们买了那么大的房子,不办婚礼,不举办家族宴会,也没有任何继承计划——”沃尔布加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努力理解某种严重偏离常识的世界,“却用来养一条混血狗和一只捡来的猫?” “房子主要不是为了猫狗买的。” 雷古勒斯下意识反应,但说完就知道这句解释毫无帮助。 沃尔布加显然已经进入一种非常熟悉的状态。她过去十几年大概始终保留着一点极其顽固的幻想,认为西里斯总有一天会“正常”一点,至少会想起来自己姓布莱克。现在她得到的最新消息是:大儿子开摩托车店,和希尔维亚到处旅行,不结婚,不要孩子,养了一条来历不明的混血狗,又从街上捡了一只猫。 这似乎终于超过了她长期积累的忍耐阈值。 几天以后,她真的上门了。那天下午西里斯刚从店里回来,衣袖还挽着,手上残留一点机油。奥利奥正坐在玄关旁边陪他拆一只快递盒。门铃响起时,西里斯随手开门,下一秒动作就停了。 沃尔布加站在外面。 她的视线先落到西里斯身上,再慢慢移向旁边的大黑狗。 奥利奥也抬起头。 一人一狗都是黑色,一个黑发,一个黑毛,眼睛都偏灰,甚至看见沃尔布加以后那种略带警惕的神情都有一点相似。 两边对视了几秒。 最后西里斯问:“你来干什么?” “我听说你养了动物。” “显然。” 沃尔布加低头看奥利奥。奥利奥很有礼貌,没有叫,只是坐得更直了一点。 “这就是那条狗?” “对。” “叫什么?” 西里斯回答得十分自然:“奥利奥。” 沃尔布加的表情出现了片刻空白。 “什么?” “奥利奥。” “为什么?” 西里斯想了想。“因为我喜欢。” 这显然比任何逻辑解释都更让她生气。 就在这时,阿斯特拉也从楼梯上下来。它慢悠悠经过玄关,闻了闻沃尔布加的裙摆,大概在不到两秒内判定这个人暂时没有价值,于是直接绕过去,跳上窗边。 沃尔布加看着猫。猫背对着她舔爪子。 西里斯嘴角已经开始往上抬。 希尔维亚从书房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极其微妙的场面。她手里还拿着文件,站到楼梯中段先看沃尔布加,再看西里斯,最后看了一眼一狗一猫。 “怎么了?” 西里斯非常平静地说:“我母亲来检查她的孙子孙女。” 沃尔布加猛地转头。“西里斯·布莱克!” 希尔维亚原本还打算礼貌一点,失败得很快。 她扶住楼梯栏杆,笑出了声。 沃尔布加的脸色顿时更难看。“有什么可笑?” “抱歉。” 希尔维亚嘴上说着抱歉,眼睛里的笑意却完全没收住。沃尔布加显然决定忽略这种态度。她走进客厅,看了一眼房子的布置。房子确实很大,客厅连着花园,二楼还有希尔维亚的书房和西里斯专门用来放摩托车零件的房间。角落里已经多了狗窝,窗边有猫爬架,沙发上还留下阿斯特拉的毛。对于两个有钱到完全不需要考虑空间成本的人来说,这一切当然非常正常;对沃尔布加而言,却像一种对传统资源配置方式的故意侮辱。 “我只是想提醒你们,”她终于开口,“你们已经不是二十岁了。” 西里斯靠在沙发边。“我们知道。” “很多事情不能永远这样随心所欲。” “为什么?” “因为你姓布莱克。” “又来了。” 西里斯的语气没有年轻时那种一碰就炸的锋利,可不耐烦依然很明显。沃尔布加看向希尔维亚,像是终于决定把谈话对象换成理论上更讲道理的人。“你至少应该明白家族是什么意思。” 希尔维亚已经走到西里斯旁边。听见这句话,她抬眼:“我当然明白。” 沃尔布加神情稍缓。 “所以你们——” “但我不明白为什么这和养狗养猫有冲突。” 沃尔布加停住。西里斯低头,肩膀明显动了一下。 沃尔布加深吸一口气。“我说的不是猫狗。” “那是什么?” “婚姻,继承,姓氏。” 西里斯已经准备开口,希尔维亚却先碰了一下他手腕。 动作很轻。西里斯看了她一眼,真的闭嘴了。 沃尔布加显然注意到了这一点,脸上甚至出现了一种“你看,她还是管得住他”的微妙神情。希尔维亚立即从那一点表情里猜出她在想什么,突然觉得这场谈话有点好笑。 “我们以前说过。”希尔维亚语气很平静,“我们不准备结婚,也不准备要孩子。” “人会改变想法。” “当然。” “那——” “但我们目前没有改变。” 沃尔布加皱眉。“你就让他这样?” 这一次希尔维亚是真的愣了一下。 “我为什么要‘让’他?” 房间安静了。西里斯偏头看她,嘴角彻底压不住。 沃尔布加闭了一下眼。这显然又回到了她多年始终无法适应的那个问题:希尔维亚拥有她能想象到的几乎所有传统纯血女性应该拥有的条件,却完全不接受“伴侣有权管理伴侣”这套逻辑。 西里斯终于决定结束。 “母亲。” 沃尔布加转头。 “别管了。” “我是你的母亲。” “所以你能坐在我家客厅里。” “你以为这算恩赐?” “对我十六岁以后的人生来说,差不多。” 沃尔布加脸色一下沉下来。 希尔维亚察觉到西里斯肩膀有一瞬间绷紧。那种反应很轻,外人也许注意不到,她却太熟悉了。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他已经不会因为沃尔布加一句话立刻失控,身体仍然记得格里莫广场曾经意味着什么。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西里斯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的手指自然扣到一起。这一下反而让他彻底放松下 来。 沃尔布加当然也看见了。 西里斯于是继续:“你已经管雷古勒斯管到自己晕过一次。别再来管我。” “西里斯——” “你再继续,我改姓。” 沃尔布加骤然停住。希尔维亚也转头看他。西里斯的表情不像开玩笑。 “改什么?” 沃尔布加声音都变了。 西里斯想都没想:“莫当特。” 房间里彻底安静。 连希尔维亚都沉默了两秒。 窗边的阿斯特拉跳下来,轻轻落到地毯上。奥利奥则像完全不知道人类正在进行何等严重的纯血家族危机,只把脑袋放到前爪上。 沃尔布加盯着西里斯。“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 “布莱克是——” “我知道布莱克是什么。”西里斯打断她,“我从小听到大。” 沃尔布加脸色已经明显发白。西里斯却忽然侧过脸,看向希尔维亚。 “希尔维亚·莫当特。” “嗯?” “介意吗?” 希尔维亚看着他。 她知道这话有一半是为了气沃尔布加,也知道剩下一半并不完全是玩笑。西里斯从来没有特别执着于自己的姓氏,但如果真的有一天他主动把另一个姓放到自己名字后面,那不会是因为传统要求,也不会是为了证明任何血统延续。 只是因为他自己愿意。希尔维亚想了两秒。 “不介意,西里斯·莫当特。” 西里斯笑了。 沃尔布加显然距离再次晕倒只剩下非常有限的意志力。 “我不管了。” 她猛地站起来。 “很好。” 西里斯说。 “永远不管了。” “更好。” 门最后关得很重。 奥利奥被声音惊得抬起脑袋。 阿斯特拉毫无反应,已经重新跳回沙发。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希尔维亚还握着西里斯的手。 她偏头看他。“你真的会改?” 西里斯转向她。“如果她继续烦我?” “嗯。” “可能。” “西里斯·莫当特。” 她慢慢念了一遍。 西里斯听着,眉梢微微抬起来。“怎么样?” “很奇怪。” “刚才还说不介意。” “我是不介意。” “那你笑什么?” “想到纯血家谱研究者的表情。” 西里斯也笑了。“额外收益。” 希尔维亚终于没忍住,抬手勾住他的衣领,把他拉近一点。“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哪句?” “改姓。” “有一点。” “有多少?” 西里斯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她,刚才面对沃尔布加时残留的那点冷意慢慢消失。距离很近,希尔维亚能看见他灰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机油、雨水和薄荷洗发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你真想知道?” “嗯。” 西里斯手臂从她腰后环过去,把她拉到自己身前。“一半。” “另一半呢?” “觉得听起来确实不错。” 希尔维亚看了他几秒。 然后笑了。 “你会让莫当特家的族谱也很麻烦。” “你不是家主吗?” “所以?” “你负责处理。” “想得真美。” 西里斯低头亲她。这一次不像刚才在客厅里那样只是逗弄。希尔维亚刚开始还带着笑,没过多久就安静下来。西里斯的手掌贴在她后腰,拇指隔着衣料轻轻摩挲了一下,她便更靠近他一点。两个人已经在一起很多年,亲密早就没有年轻时那种每一次靠近都像在试探边界的紧张。反而因为太熟悉,谁都知道怎样的触碰会让另一个人放松,什么时候应该继续,什么时候只是抱一会儿就够了。 希尔维亚的手从他衣领滑到后颈,指腹碰到那里一点被雨水打湿后还没完全干的头发。 西里斯轻轻咬了一下她下唇。 她立即抬眼。“你属狗?” “技术上——” “闭嘴。” 希尔维亚直接亲回去。 西里斯笑意压在吻里,抱着她往后退了半步,直到希尔维亚后腰靠上沙发扶手。她抬手把他垂到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开,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侧过脸看向地面。 奥利奥正坐在两步外。非常认真地看着他们。 希尔维亚停住。西里斯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两个人和狗对视几秒。 “它为什么看我们?”希尔维亚问。 “学习家庭关系。” “你再说一句我就变形。” 西里斯笑得肩膀都在震。 最后还是希尔维亚先推开他,把奥利奥的脑袋转到另一边。“别看。” 奥利奥显然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误,只能非常配合地面向墙壁坐着。西里斯笑得彻底没了刚才和母亲争执以后那点阴影。 晚上他们原本准备出去吃饭,最后也没去。奥利奥趴在壁炉前,阿斯特拉依旧睡在它背上。希尔维亚盘腿坐在沙发一边处理最后几页文件,西里斯则靠在她旁边,腿搭到矮桌上,一边喝酒一边翻摩托车杂志。过了一会儿,他把杂志放下,看着地上那一大一小两团动物。 “希尔。” “嗯?” “猫狗双全。” 希尔维亚没有抬头。“你今天已经说第三次了。” “因为很准确。” “听起来像某种非常无聊的中年生活总结。” “你不喜欢?” 希尔维亚终于放下文件。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奥利奥已经睡熟,胸口随着呼吸缓慢起伏,阿斯特拉团在它背上,尾巴搭下来一点。窗外还在下小雨,玻璃上偶尔响起细碎的水声。客厅暖得有些过分,西里斯肩膀贴着她,桌上放着喝到一半的酒和一只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客厅里的扳手。 房子确实很大。 地下车库里有西里斯越来越多的摩托车,楼上有她的书房和两个人都懒得认真整理的旅行纪念品。墙上贴着去过的地方,也留着下一次准备出发的地图。有时候他们一年会有几个月不在英国,有时候又会连续好几个星期什么地方都不去,只在周末睡到很晚。 现在又多了一条狗和一只猫。 希尔维亚忽然觉得这种生活确实很有意思。 她靠过去一点,把腿搭到西里斯腿上。“还不错。” 西里斯偏头看她。“只是还不错?” “很好。” “这还差不多。” 希尔维亚伸手拿走他的酒喝了一口。 西里斯看着空掉一点的杯子。“那是我的。” “我知道。” “你现在连酒都抢。” “家庭地位。” 西里斯安静了一秒。 然后直接伸手把她往自己怀里一拉。 希尔维亚毫无防备地撞到他胸口,笑着抬手推他。“你怎么还记着?” “我非常记仇。” “幼稚。” “嗯。” 他低头吻了吻她额头,又顺着脸侧亲到嘴角。这一次没人打断。 至少最开始没有。 几秒以后,阿斯特拉从奥利奥背上醒过来,踩着沙发扶手跳上来,毫不客气地从两个人中间挤过去,最后直接卧到希尔维亚腿上。 西里斯看着猫。 猫看着他。 阿斯特拉慢慢闭上眼。 希尔维亚忍了几秒,还是笑出了声。 这套人生里没有婚礼,没有他们不想要的继承人,也没有任何人为他们提前写好的正确顺序。他们有各自的事业,会突然出发旅行,会为了工作几天见不到面,也会在一个下雨的星期六因为路过救助中心把一条狗带回家,三个月以后又莫名其妙多一只猫。家里永远比预计多几辆摩托车,书房里总有没处理完的文件,沙发上偶尔有猫毛,门边经常放着狗绳,客厅的某个角落还会出现西里斯忘记收走的工具。 很久以前,西里斯最害怕别人替他决定人生应该长成什么样;希尔维亚则一直相信,自由必须靠自己足够强才能守住。 后来他们终于拥有了足够长的时间,慢慢把这些问题过成了日常。 原来自由有时候也没有那么宏大。 只是你推开自己家的门,知道里面的一切都是自己选择留下的。 包括人。 包括猫。 包括狗。 63.邓布利多始终相信爱是最伟大的魔法[番外] 伏地魔死去一年以后,欧洲进入了一个非常安静的冬天。 至少报纸上是这样写的。 英国魔法部还在处理战争留下来的审判,法国南部发生了几起关于黑魔法器物的走私案,德国新通过了一套限制私人决斗用品交易的法规,而《预言家日报》终于开始把更多版面重新留给魁地奇、婚礼和魔法部那些无聊得让人安心的预算争论。哈利已经两岁,能够在波特家的客厅里跑得比詹姆预计得更快;弗兰克和爱丽丝的恢复情况越来越好;西里斯与希尔维亚刚从意大利回来,据说他们本来只准备去一周,最后因为希尔维亚在佛罗伦萨看中了一批十九世纪织物,多待了整整十天。 世界继续运转。 阿不思·邓布利多却在十二月某个清晨独自离开了霍格沃茨。没有人特别注意。 他没有穿最显眼的紫色长袍,只套了一件深灰色旅行斗篷,带着一只很小的皮箱。麦格教授知道他要离开几天,但没有问目的地。她和邓布利多共事得太久,很清楚有些事情他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他先去了维也纳,又从那里转向奥地利北部。最后来到纽蒙迦德。这里与英国战争没有任何关系。 伏地魔从未控制过这座监狱,也没有兴趣释放里面最著名的囚犯。几十年来,盖勒特·格林德沃一直被关在自己年轻时建造的高塔里。战争的新闻经过守卫、报纸和偶尔的来访者传进来,他当然知道伏地魔是谁,也知道英国过去十几年发生了什么。 更知道最后是谁赢了。 邓布利多进入塔楼的时候,格林德沃正坐在窗边看一本已经翻旧的书。 他的头发已经完全白了,比邓布利多记忆中的最后一次见面更瘦,脸上的线条也更深。时间对他们都没有表现出特别的仁慈,只不过邓布利多仍然生活在世界中,因此老去显得更缓慢;格林德沃的时间则像在这座塔里重复了几十年。 他没有立刻抬头。 “我猜不是因为圣诞节。” 邓布利多把门关上。 “很遗憾,我没有带礼物。” “那就更不像圣诞节。” 邓布利多笑了。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熟悉。几十年可以把一个人的脸改变,把声音压低,把曾经燃烧得几乎令人无法直视的野心磨得只剩轮廓,却不能彻底抹去某些说话习惯。格林德沃年轻时就喜欢在别人说完以前猜出后半句,也总能把最严肃的谈话拐到一种让人不知道该不该笑的方向。 邓布利多在他对面坐下。桌上只有一壶已经凉了的茶。格林德沃终于抬眼。 “所以,他真的死了。” 不是疑问。 邓布利多知道他说的是谁。 “真的。” “没有魂片,没有残魂,没有哪个倒霉的容器等着十年以后重新爬出来?” “没有。” 格林德沃笑了一下。 “你听起来很满意。” “我确实很满意。” “这可不像你。你一向喜欢把胜利描述得像一种需要谨慎反省的道德负担。” 邓布利多没有否认。“年龄会让人偶尔学会享受结果。” “阿不思,你在我这里没有必要假装年龄让你变得轻松了。” 这次邓布利多沉默了片刻。 窗外在下雪。 纽蒙迦德附近的冬天总是很冷,塔楼石墙吸收了大部分热度,即使房间里有魔法恒温,依然保留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寒意。 格林德沃看着他。 “那个孩子呢?” “哈利?” “还能是谁。” “很好。” “父母?” “都活着。” 格林德沃挑了挑眉。 这件事他显然已经从新闻里知道,却还是在听到邓布利多亲口确认以后停顿了一下。 “你做到了。” “不是我一个人。” “你还是喜欢这样说。” “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邓布利多看向窗外。 “莉莉做了选择。詹姆活了下来。西里斯和希尔维亚守住了外围。莱姆斯在那里。还有许多人,在那之前已经花了很多年拆掉汤姆为自己准备的退路。” 格林德沃听到一个名字时稍微抬眼。“希尔维亚·莫当特。” 邓布利多回头。 “你记得她。” “当然。那个差点用厉火把自己的魔力烧坏的年轻人。” “她现在好多了。” “所以你最终用了我们当年的方法。” 邓布利多安静了一会儿。 “用了。” 格林德沃靠回椅背。“你当年说永远不会再碰那些笔记。” “我说的是不再碰那种魔法。” “文字也是魔法的一部分。” “你什么时候开始用这种方式挑我的措辞了?” “从十六岁。” 这一点大概是真的。 邓布利多低头笑了一下。 关于希尔维亚的事情,他们没有再多说。那次治疗已经过去几年。邓布利多当时不得不重新翻出一部分自己年轻时几乎不愿意再看的笔记,因为只有那些关于毁灭性火焰反向结构的研究,能够帮助一个过度使用厉火的年轻巫师从残留魔法中脱身。 那些笔记属于两个人。很久以前的两个人。 一个相信自己能够改变世界。 另一个相信只要目标足够伟大,某些边界也许可以暂时忽略。 他们都错得很严重。 格林德沃忽然问:“你为什么来?” 邓布利多没有立即回答。 “伏地魔死了一年。”格林德沃继续说,“英国开始恢复,那个孩子活着,你的学生们也大部分活着。你应该在霍格沃茨接受别人感谢,或者继续假装自己不需要感谢。你不会为了告诉我这些事情跑这么远。” “我想见你。” 这句话很简单。格林德沃的表情却稍微变了。 不是震惊。 他们都已经过了会因为一句话大惊失色的年纪。只是原本那一点带着讽刺的轻松忽然淡了下去。 “为什么?” 邓布利多看着他。 “我不知道。” 格林德沃笑了一声。 “你知道。” “可能。” “那就说。” “盖勒特。” 声音很轻。 格林德沃没有再催。 邓布利多沉默了很久,最后才说:“我花了很多年告诉别人,爱是最伟大的魔法。” “我知道。” “有时候我怀疑自己有没有资格这么说。” 格林德沃没有打断他。 “汤姆一直认为这是我的软肋。他觉得爱只是可以被利用的情绪,是依赖,是恐惧失去,是让人做出不理智选择的东西。”邓布利多说,“在某种意义上,他不是完全错。爱确实可以让人失去判断,可以让人自私,可以让人把一个人看得比整个世界更重要。” 格林德沃看着他。“你在说我们。” “也在说很多人。” “主要还是我们。” 邓布利多没有否认。“我年轻的时候,以为只要我爱的人和我拥有同样的理想,那些理想就会因此更正确。” 格林德沃神色很平静。 “我年轻的时候,以为只要你站在我身边,我做的事情就不可能真正错。” 这大概是他们几十年来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说这件事。 他们已经问过太多次。有些问题根本没有答案。 邓布利多看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雪。 “后来我发现,爱并不会自动让人变好。” “惊人的发现。” “确实有点晚。” 格林德沃笑了。 邓布利多也笑。 那点笑意很快过去。“但我仍然相信它是最伟大的魔法。” “为什么?” 这一次格林德沃是真的在问。 邓布利多想了很久。 “因为它不能保证我们做正确的选择,却能让选择本身变得有意义。” 格林德沃没有说话。 “莉莉不是因为某种预言必须站在哈利前面。”邓布利多继续说,“她有机会活。真正的机会。她知道自己可以退开,却选择没有退。” “你利用了这个选择。” “是。” 邓布利多对这一点从不回避。 “我准备了能够承载它的魔法。我知道汤姆很可能会给她选择,也知道她可能拒绝。我设计了保护,让那一刻如果发生,就不会被浪费。” 格林德沃看着他。 “听起来非常像你。” “我希望这是赞美。” “不是。” “那也合理。” 格林德沃的嘴角动了一下。 邓布利多继续说:“我能准备保护的魔法结构,却不能制造那份选择。如果莉莉想活,我的魔法没有权力要求她去死。” 这正是他后来越来越坚持的一点。再伟大的目标也不能替另一个人完成道德选择。魔法可以保护选择。不能制造选择。或许这就是他和年轻时最大的区别。 格林德沃听了很久,忽然说:“你现在建立的所有东西,都在防止另一个你出现。” 邓布利多微微抬眼。 格林德沃显然看得出来。 凤凰社不再只依赖邓布利多。 战时信息被分散。 重要防线拥有备用方案。 希尔维亚研究的自动防御系统本质上也是同一套思想:不能因为某个最强的人没有赶到,所有人就只能等死。 “部分原因是。”邓布利多承认。 “也防止另一个我。”格林德沃笑了。 “也许。” 格林德沃笑得有些疲惫。“所以我们终于为世界做出了一点贡献。” “你对贡献的标准还是很有创造性。” “总要找点安慰。” 邓布利多端起已经凉掉的茶。喝了一口。 然后明显后悔。格林德沃看着他的表情。 “几十年了,你还是喝不了冷茶。” “我只是不喜欢。” “你十七岁的时候说冷茶是对茶叶的侮辱。” “我年轻时说过很多不必要的话。” “这句非常正确。” 邓布利多终于拿出魔杖。茶重新冒出热气。 格林德沃看了一眼。“你来看我,结果第一个真正使用的魔法是热茶。” “这说明世界变好了。” 这句话让两个人都安静下来。因为确实如此。 他们年轻时最擅长的魔法是决斗、变形、控制和毁灭。 他们曾经研究怎样用更少的人改变更大的区域,怎样让魔法突破既有限制,怎样把整个世界重新按照自己的判断组织起来。 如今邓布利多坐在这里,重新使用那些力量,只为了让一杯茶变热。 这并不宏伟。 却可能比年轻时那些宏伟计划更接近幸福。 下午的时候,他们谈到了死亡。 不是特别沉重。 更像两个已经活得足够久的人终于能够把这件事当成正常话题。 格林德沃问:“你还怕死吗?” 邓布利多想了一下。“没有年轻时那么怕。” “你年轻时很怕?” “当然。”邓布利多说。 “我没看出来。” “因为你当时忙着假装自己什么都不怕。” “我确实不怕。”格林德沃撇撇嘴。 “你怕失败。”邓布利多淡淡地说道。 “那不一样。”格林德沃看着他。 “非常一样。” 格林德沃没有继续争。 片刻以后,他问:“那现在呢?” “现在我更怕活得太久。” “这不像你。” “校长工作会改变一个人。” “学生?” “学生。” 邓布利多笑起来。 “每年都会来一批新的十一 岁孩子。然后他们长大、毕业、结婚、工作,偶尔回来找我。有时候还会带着孩子回来。你会越来越清楚自己已经活了多久。” 格林德沃低头看着桌面。“你喜欢?” “非常喜欢。” “哪怕他们不断提醒你时间在过去。” “正因为如此。” 邓布利多说,“时间过去不是坏事。” 对于很多人来说,时间能够继续本身就是胜利。 詹姆和莉莉会变老。 西里斯和希尔维亚会继续去世界各地旅行,然后某一天发现自己再也不能像二十岁那样从摩托车上跳下来不腰疼。 哈利会长大。 这一切都意味着伏地魔没有夺走他们之后的人生。 格林德沃听完以后忽然问:“那我呢?” 邓布利多抬眼。 这是今天最难回答的问题。 格林德沃没有逃避他的目光。 “你相信爱是最伟大的魔法。”他说,“那么你现在来这里,是因为还爱我吗?” 房间里非常安静。雪已经停了。冬日下午的光线透过窄窗落进来,把两个人之间的桌子分成明暗两半。 邓布利多没有立即回答。不是因为不知道。恰恰因为知道。“是。” 他说。 格林德沃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 只有眼睛稍微低了一下。 邓布利多继续说:“这并不能改变你做过的事。” “我知道。” “不能改变阿利安娜。” “我知道。” “不能让我认为当年的一切值得。” “阿不思。”格林德沃终于打断他。“我知道。” 邓布利多停下来。 几十年前,他也许会需要格林德沃证明悔恨。 再后来,他会需要自己证明已经彻底放下。 到了今天,两件事似乎都不再重要。 爱并不是判决。也不是赦免。它甚至不一定意味着两个人应该重新拥有彼此。 有时爱只是一个事实。 像已经发生的历史一样,不能因为后来造成的痛苦就假装从来不存在。 格林德沃看着他。“我也爱你。” 这句话同样没有戏剧性。 他们年轻的时候大概会觉得这种告白应该伴随着世界改变。 现在只是两个老人坐在一张旧桌子旁边。 邓布利多甚至没有伸手。 格林德沃也没有。 却没有人怀疑它是真的。 邓布利多离开前,在纽蒙迦德多留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格林德沃把他送到房间门口。 按照规定,他不能离开塔楼。 邓布利多走到门外以后又回头。 “我可能还会来。” 格林德沃靠在门边。“这算承诺?” “算可能性。” “还是这么谨慎。” “经验。” 格林德沃笑了。“那我等着你的可能性。” 邓布利多走下楼梯。 到最下面时,他突然听见上面传来一句话。 “阿不思。” 他停住。 声音从高处落下来。“你是对的。” 邓布利多抬头。 格林德沃没有再出现。只剩下一句很轻的声音。“不是关于所有事。” 邓布利多笑了。 “当然。” “只是那一件。” 邓布利多没有问是哪一件。 他知道。 回到霍格沃茨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麦格教授正在办公室整理下学期课程安排,看见邓布利多回来,只抬了一下眉。 “旅行顺利?” “很好。” “奥地利冷吗?” 邓布利多停了一瞬。 米勒娃知道的事情总是比别人以为的多。 “很冷。” “那你应该多穿一点。” 她没有继续问。 邓布利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福克斯正在栖木上睡觉。桌上堆着几封信,其中一封来自希尔维亚,里面附着一份关于战后防御教育改革的修订草案,批注密得令人头疼。另一封来自莉莉,照片里哈利正站在一把明显属于詹姆的扫帚旁边,努力把它拖走。 邓布利多看了很久。 后来他给希尔维亚的文件写完批注,给莉莉回了一封短信,又拿出一张空白羊皮纸。 他本来想写些什么。 最后什么也没有写。 只是把纸收起来。 窗外霍格沃茨已经完全入夜。城堡里有学生在走廊奔跑。有人打翻东西。远处很快传来费尔奇愤怒的声音。 邓布利多靠在椅子上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非常安心。他年轻时曾经以为最伟大的魔法应该足以改变世界。后来他见过更强的力量。厉火能够吞掉一座房子。死亡圣器能够让人相信自己可以成为死亡的主人。魂器甚至可以把灵魂撕开,让一个人违背自然规律继续存在。这些魔法都非常强大。可它们有一个共同点。 它们只能留下东西。 留下恐惧。 留下伤口。 留下一个不肯死的人。 爱不一样。爱不能保证胜利,也不能纠正一个人的错误,更不能替任何人完成选择。它甚至曾经让阿不思·邓布利多犯下自己一生都无法原谅的错误。可几十年以后,他仍然相信它是最伟大的魔法。 因为伏地魔花了一生寻找不死的方法。 而莉莉只用了一个选择,就让死亡失去意义。 因为盖勒特·格林德沃曾经相信爱应该和野心一起征服世界。而到了最后,他们终于学会爱一个人,并不意味着拥有他、跟随他,或者替他决定什么。因为真正的爱从来不是把一个人锁在自己身边。而是即使门始终开着,仍然希望他能够自由地走向自己选择的人生。 邓布利多望着窗外,然后笑了一下。 这一点,他学得实在太晚。 但并不算毫无意义。 64.多萝西认为是自己先看上希尔维亚的[番外] 多萝西第一次真正和雷古勒斯谈起“他以前喜欢过希尔维亚”这件事,是在他们已经确定关系以后。她其实知道得比雷古勒斯想象中早得多,只是一直没有觉得有必要把它郑重其事地拿出来问。霍格沃茨那几年,他们所有人的生活都挤在同一座城堡里,喜欢谁、讨厌谁、谁会在早餐时下意识往哪个方向看,真要长时间观察,很难一点痕迹都没有。更何况雷古勒斯年轻时虽然寡言,在隐藏心事这件事上其实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高明。他不会像西里斯那样明目张胆地围着喜欢的人打转,也不会做什么夸张的表示,可他会记得希尔维亚什么时候去图书馆,会在有人议论莫当特家时比平常多听一会儿,也会在她和别人决斗时站在一个自以为不明显、其实非常固定的位置。 真正有趣的是,多萝西知道这件事以后从来没有嫉妒过,因为如果一定要讲先来后到,她甚至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先喜欢希尔维亚的,好吗。” 雷古勒斯第一次听见这句话时,足足沉默了三秒。 事情起源于一个春天下午。多萝西的甜品店刚开业不到半年,门面不大,临街一整面玻璃窗把午后的阳光照得很透。黄油、烤柠檬皮和咖啡的香气混在一起,柜台后新烤好的塔还带着热气。雷古勒斯那时已经形成一种几乎固定的习惯,魔法部下班以后绕来这里。他通常不会说自己是来陪多萝西,只会穿着剪裁过分正式的深色外套走进店里,先看一眼有没有客人需要她招呼,然后很自然地坐到最靠里面的位置,把自己的文件拿出来。有时候店里忙,他会把高处的纸箱搬下来,或者帮她检查账目;等多萝西发现,事情往往已经做完了。 她以前对此抗议过。“我自己可以。” 雷古勒斯那时正在重新系一只装糖粉的纸袋,头都没抬:“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做?” “因为我在这里。” 多萝西看了他一会儿,最后没再说。确定关系以后,她才慢慢发现雷古勒斯很多时候都是这样。他表达喜欢的方式很少直接说出口,而是把“我想帮你”“我想陪你”“我担心你”全部变成某件已经被完成的具体事情。她后来逼着他学会偶尔说人话,效果有限,但不是没有。 那天下午西里斯和希尔维亚一起出现时,雷古勒斯正在店里替她算新烤炉的采购成本。西里斯进门以后第一件事就是从展示柜前弯下腰,认真研究当天有什么甜点,最后以“替我弟弟确认食品安全”为理由,拿走了第一块刚切好的柠檬蛋糕。 多萝西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第二块要付钱。” 西里斯已经吃了一口,闻言抬头:“第一块呢?” “算你家属试吃。” 这三个字显然让他十分满意。他立刻转头看雷古勒斯,想看看弟弟对自己被算进“家属”范围有什么反应。雷古勒斯坐在窗边,手里还拿着羽毛笔,只淡淡看了他一眼:“你如果准备靠这个理由终身免单,最好现在就死心。” 希尔维亚坐在另一边,端起刚送来的咖啡,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她那天穿着一件剪裁简单的浅色衬衫,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刚从一个商业会议过来,手边还压着几页密密麻麻的报表。多萝西看她时总会偶尔想起学生时代第一次主动去找她说话的情景。那时候希尔维亚在学校里已经相当出名,漂亮、聪明、决斗水平高得让人没法假装看不见,而且带着一种斯莱特林里很少有人拥有的理所当然的自信。她并不刻意拉拢别人,也不需要靠一群人围着证明自己受欢迎,反而因此显得更难接近。 多萝西偏偏是主动的那个。她一开始觉得希尔维亚只是一个所谓的大小姐,最多成绩好一点,但是当她看到希尔维亚为了赫奇帕奇一年级学生跟蛇院的五年级学生吵架时,她就知道,希尔维亚的内心远比表面看起来热烈很多。 她后来甚至记得第一次真正成为朋友之前,自己在图书馆门口拦住希尔维亚,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霍格莫德。希尔维亚当时还愣了一下,像没想到一个赫奇帕奇会如此自然地发出邀请。多萝西说:“你上次说蜂蜜公爵的新糖太甜,我知道另一家店。”希尔维亚问:“所以?”多萝西回答:“所以我猜你会喜欢。”两个人就这么去了。再后来才有一起吃饭、写作业、讨论学校里的八卦和战争越来越糟的消息。希尔维亚很少把“需要朋友”挂在嘴上,多萝西也从来没要求她承认,可她们的关系就是这样一点点建立起来的。 所以西里斯吃到第二块蛋糕的时候,忽然看了雷古勒斯一眼,又看了看希尔维亚,显然想起了某件旧事。“说起来,你以前——” 雷古勒斯抬眼。 只一个眼神。 西里斯停了半秒,嘴角立刻扬起来。他当然不怕雷古勒斯,可他非常清楚有些东西一旦说出口,今天下午就会获得一种全新的娱乐价值。 “以前什么?”多萝西问。 “以前他也很喜欢柠檬蛋糕。”西里斯面不改色地改口。 雷古勒斯冷冷道:“我从来不喜欢。” “那就是我记错了。” 希尔维亚低头喝咖啡,明显在忍笑。多萝西看看雷古勒斯,又看看西里斯,没有追问,只把刚烤好的另一盘甜点端出来。雷古勒斯却已经知道,以她的观察力,不可能真的被那句柠檬蛋糕糊弄过去。 果然,店关门以后,最后一个客人推门离开,门上的小铃铛轻轻晃了几下,街上的声音被玻璃隔得很远。多萝西拉下一半窗帘,把柜台上的现金和账本收好,雷古勒斯还没走,正坐在高脚椅上替她检查一笔写错的成本。外面刚开始下雨,细密的水珠沿玻璃往下滑,街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暖黄色的影子。 多萝西核完最后一行数字,忽然问:“西里斯下午本来想说什么?” 雷古勒斯手里的羽毛笔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你知道。” “他每天有很多没有必要说出口的话。” “这个我同意。”多萝西把账本合起来,靠在柜台边看他,“不过他今天那句,是不是想说你以前喜欢希尔维亚?” 雷古勒斯彻底停住。 那种短暂的失去准备在他身上非常少见,多萝西因此看得格外清楚。他先看她,似乎在确认她到底知道多少,又很快意识到这种问题根本没有意义。 “你知道?”他最后问。 “知道。” “什么时候?” “挺早。” “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 雷古勒斯皱眉。 多萝西终于笑了:“雷古勒斯,你以前真的没有你自己想象中那么难看懂。” “我不认为自己表现得很明显。” “你当然不认为。” “那你怎么——” “我先喜欢希尔维亚的。” 雷古勒斯安静下来。 这次的沉默比刚才还长。 多萝西看着他那个极其罕见的表情,几乎马上就知道他误会了什么,忍不住笑得更明显:“你想什么呢?” “我什么都没想。” “你刚才明显想了。” “我只是需要确认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朋友。”多萝西终于大发慈悲地解释,“我比你早和她熟。我们成为朋友还是我主动的。” 雷古勒斯看着她。 “你主动?” “很奇怪吗?” “不是。”他停了一下,“只是希尔维亚很少提。” 多萝西耸了耸肩:“因为她大概会说,是很自然地就熟了。她这个人年轻的时候有个毛病,总觉得只要自己没有主动承认需要什么,那件东西就不算自己需要。” 雷古勒斯居然很认真地想了一下。 “这点现在也没完全改。” “所以我以前才主动。” “你为什么想和她做朋友?” 多萝西反问:“你为什么喜欢她?” 这一下把问题绕回去了。 雷古勒斯低头转了转羽毛笔。窗外的雨声变得更密,店里只剩柜台上方几盏暖灯。多萝西没有催他。她知道雷古勒斯认真回答一个和自己有关的问题时总需要一点时间,他不是在寻找最漂亮的说法,更像是在判断哪一部分才是自己真正相信的。 “她很强。”他说。 “这个答案一点都不意外。” “很自由。” “也不意外。” 雷古勒斯看着柜台上的木纹,声音慢了一点:“而且她好像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姓什么,就预先决定那个人应该变成什么样。” 多萝西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这大概才是最接近核心的地方。 年轻时候的雷古勒斯生活在一个几乎所有人都提前替他写好结论的世界里。布莱克家第二个儿子,斯莱特林,纯血,应该懂规矩,应该珍惜家族,应该站在西里斯拒绝站的位置上。当年的希尔维亚恰好是他见过最鲜明的反例之一。她同样来自古老的纯血家族,同样拥有继承责任,却敢把“传统”当成可以选择接受或者拒绝的东西。她足够强,所以很多时候不必请求别人的允许。 “所以你那时候喜欢她,”多萝西说,“可能也有一点是因为你喜欢她拥有的东西。” 雷古勒斯抬眼:“比如?” “自由。确定。还有她知道自己是谁。” 他安静了一会儿,最后点头:“可能。” 多萝西一点也不意外。她甚至觉得这件事很符合十六七岁的雷古勒斯。那时候的他连自己的价值观都还没有真正从家族里拆出来,喜欢一个人自然也会混着投射和向往。那种感情不假,却也没有后来回头看时那么纯粹。 “所以我真的不介意。”她说。 雷古勒斯看向她。 “完全?” “完全。” 他的表情微妙地停了一下。 多萝西太熟悉他,立刻眯起眼:“你是不是有点失望?” “没有。” “有。” “我只是——” “你是不是觉得我至少应该嫉妒一点?” 雷古勒斯终于沉默。 多萝西笑出声:“你还真的这么想。” “只有一点。” “为什么?” 雷古勒斯把羽毛笔放下,似乎也觉得继续否认没有意义。“可能想确认你很在意。” 这个答案反而让多萝西安静下来。 如果是几年以前,他绝对不会这样说。他会想办法确认,会观察,会通过自己能不能进入她的生活来判断,却很少直接承认自己也需要一种情感上的保证。雷古勒斯已经学会承担责任,却是在更晚的时候才开始学会另一件同样困难的事:承认自己也会需要别人。 多萝西绕过柜台走到他面前。雷古勒斯还坐着,因此她比平常高一点。他抬头看她,灰色眼睛在灯下显得很安静。 “那我告诉你。”多萝西说,“我对以前那个喜欢希尔维亚的雷古勒斯确实没什么兴趣。” 雷古勒斯眉头动了一下。 “你这句话好像并没有达到安慰效果。” “我还没说完。” 多萝西靠在柜台边,仔细看了他一会儿。“那时候的你太忙着成为别人想要的样子。你喜欢希尔维亚,可能也因为她代表你没有的自由。可我喜欢上的是后来那个雷古勒斯。” “什么时候的后来?” “你叛变以后。” 雷古勒斯显然对这个措辞很不满意。“你能不能换一个更正常的说法?” “为什么?很准确。” “听起来像你专门喜欢政治叛徒。” “我专门喜欢终于有自己脑子的人。” 雷古勒斯没忍住笑了一下。 多萝西也笑了,可语气还是认真:“我喜欢的是那个知道自己做错以后真的回头的人。会害怕,会后悔,也会因为自己害怕过而觉得羞耻,但最后还是决定承担。以前那个只会远远看希尔维亚的雷古勒斯,我认识,可我没对他产生过兴趣。” “后来这个就没有缺点?” “很多。” “比如?” 多萝西立即开始数:“控制欲强,过度计划,偶尔自我牺牲倾向严重,很喜欢替别人判断什么对他们比较安全,而且你把约会安排得像魔法部会议。” 雷古勒斯终于皱眉:“最后一个为什么每次都要提?” “因为你昨天真的给我一张纸,上面写了十九点十五分晚餐,二十点四十分散步。” “这只是时间安排。” “你甚至预留了十五分钟交通缓冲。” “下雨会慢。” “雷古勒斯。” “好。” 多萝西笑得肩膀都轻轻抖了一下。“但我喜欢的就是后来这个。至少后来这个人做的决定是自己的。” 雷古勒斯看着她。 “所以你一点都不嫉妒希尔维亚?” 多萝西想了想:“如果一定要嫉妒,我应该嫉妒西里斯,自从他们在一起之后,希尔陪我们的时间越来越少,他们还天天去旅游。” 雷古勒斯明显没跟上。 “为什么?” “因为我先喜欢希尔维亚。” “……作为朋友。” “对。” “你能不能每次把这个补充提前?” “不能。你的表情很好看。” 雷古勒斯终于笑出了声。 多萝西其实很喜欢看他这样笑。年轻时候的雷古勒斯并不缺笑容,只是很多时候笑得很克制,像连情绪都必须符合布莱克家的分寸。战后他慢慢多了一些真正松弛的时刻,尤其在她面前。有时候多萝西甚至会故意逗他,只为了看那层过分整齐的外壳裂开一点。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领口。“所以,确认完了吗?” “什么?” “我很在意你。” 雷古勒斯看着她,居然还问:“多少?” 多萝西眼睛一眯。 “你得寸进尺了。” “可能。” 她索性抓住他的领带,把人往前拉了一点,低头吻他。 雷古勒斯原本还带着一点笑,接吻的瞬间却安静下来。他的手自然扶到她腰侧,起初只是轻轻放着,等多萝西没有退开,才一点点收紧。店里的灯已经关掉大半,玻璃窗外雨水连成一片,偶尔有车灯从她肩后滑过去。 多萝西退开一点时,雷古勒斯没有马上松手。 “现在呢?”她问。 “好多了。” “只是好多了?” 雷古勒斯看着她,嘴角浮起一点很轻的笑。“非常在意。” “这是我的台词。” “借用一下。” “你以前可没这么会说。” “所以你说得对。” “什么?” “后来这个版本更好。” 多萝西愣了一下,随后笑起来,额头轻轻抵到他额前。“自我评价很高。” “跟你学的。” “别把责任推给我。” “好。” 雷古勒斯回答得过分配合,手却还环在她腰间。 这段事情本来应该只留在他们两个人之间,至少雷古勒斯这样认为。可几周以后,他在西里斯和希尔维亚家里犯了一个非常不符合自己谨慎性格的错误。 那天只是一次小型周末聚会。希尔维亚坐在沙发一端看工作室带回来的资料,鞋已经脱了,腿随意搭在西里斯坐着的那一侧;西里斯则蹲在地毯上拆一只摩托车零件,旁边放着希尔维亚明确要求他“今晚必须收走”的工具箱。多萝西带了新试的苹果塔,雷古勒斯正在和希尔维亚讨论一项布莱克旧产业的合同。聊着聊着,多萝西顺口提到霍格沃茨时的一件旧事,雷古勒斯说了一句:“她早就知道。” 西里斯手里的扳手停住了。雷古勒斯几乎同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西里斯缓缓抬头。“她早就知道什么?” “没什么。” “雷古勒斯。” “拆你的东西。” 这个态度几乎等同于确认确实有事。 西里斯立刻站起来,眼睛里已经出现那种令人非常熟悉的兴奋。“等一下。多萝西知道你以前喜欢希尔?” 希尔维亚也从文件上抬起眼。 多萝西十分坦然:“知道。” “什么时候?” “很早。” “然后你一点都不介意?” “为什么要介意?” < p>西里斯被反问得停顿了一下。希尔维亚却已经猜到大概发生过什么,嘴角慢慢扬起来。 多萝西看见她的表情,忽然想到另一个非常好玩的事实。“而且真要说起来,是我先喜欢希尔维亚的。” 这一次连希尔维亚都愣了。 西里斯转头看她,又飞快转回多萝西:“什么?” 雷古勒斯闭了一下眼,显然已经知道接下来会有多麻烦。 多萝西很无辜:“朋友。你们两个为什么都是这个反应?” 西里斯依旧十分警觉:“你先喜欢她是什么意思?” 希尔维亚终于忍不住笑:“西里斯。” “我只是确认。” 多萝西靠在沙发里,悠闲得像故意把事情说得更严重:“我们成为朋友还是我主动的。她那时候看起来特别不好接近,所以我去找她。” 希尔维亚放下文件。“我没有不好接近。” 四个人同时看向她。希尔维亚停了一下。 “好吧,可能有一点。” 多萝西笑了:“她当时大概觉得自己不需要主动交朋友。我就替她主动了。” 西里斯立刻看向希尔维亚:“原来你以前是被多萝西捡回去的。” “你最好闭嘴。” “我是被詹姆捡的,你被多萝西捡,这很公平。” 雷古勒斯在旁边淡淡补充:“你十六岁才真正被詹姆捡回家。” 西里斯转头:“你到底站哪边?” “事实这一边。” 多萝西已经笑得靠到雷古勒斯肩上。 西里斯还没放弃重点。“所以你知道雷古勒斯以前喜欢希尔,然后完全不介意?” 多萝西点头:“我不是说了吗?我对以前那个喜欢希尔维亚的雷古勒斯没什么兴趣。我喜欢的是后来叛变的那个。” 西里斯安静两秒,随后爆发出一阵毫无兄长体面的笑。 “后来叛变的那个。” 他几乎笑得直不起腰,扶住沙发背才没有坐到地上。“你说得像产品升级。” 雷古勒斯脸已经冷下来:“差不多够了。” “雷古勒斯二代。” “西里斯。” “新增功能:独立思考。” 希尔维亚终于也笑出声,却还是伸脚轻轻踢了西里斯一下。“差不多。” “你也觉得好笑。” “我没说不好笑。” 雷古勒斯看向她:“你们两个今天一定要一起吗?” 希尔维亚把文件彻底合起来,认真了几分:“其实多萝西说得很对。” 雷古勒斯眉心一跳。“你也要开始?” “以前的你确实很容易把别人当成一种参照。包括我。” 雷古勒斯没立刻否认。 希尔维亚继续说:“你那时候喜欢的可能既有我,也有你觉得我代表的东西。后来你开始真正做自己的决定以后,那部分自然就不重要了。” 西里斯立刻偏头看她,脸上还带着笑:“所以我赢得很彻底。” 希尔维亚缓缓转向他。 “你赢什么?” 西里斯顿了一下。 “……历史讨论。” “我是奖品?” “当然不是。” “你刚才听起来很像。” 西里斯看了她两秒,非常熟练地改变策略,伸手把她搭在自己旁边的腿捞过去,隔着衣料在膝盖上亲了一下。“我错了。” 多萝西挑眉。雷古勒斯也看了一眼。 希尔维亚低头看西里斯:“你现在道歉越来越敷衍。” “但有效。” “谁说有效?” 她嘴上这样说,却没把腿收回去。西里斯便很自然地让手继续搭在她小腿上,像刚才的争论已经结束。 多萝西偏头看着这两个人,忽然明白为什么自己从来没有把雷古勒斯过去的感情当成威胁。年轻时候的雷古勒斯看希尔维亚,多多少少带着仰望;如今的西里斯和希尔维亚之间却早就不存在这种距离。两个人会互相嫌弃,会争夺一份文件,会因为摩托车零件出现在客厅吵架,也会在另一个人说话时很自然地靠过去。他们太熟悉彼此的优点和缺点,喜欢也早就不需要通过把对方想象得完美来维持。 多萝西低声说:“你看。” 雷古勒斯侧过脸:“什么?” “我以前对你喜欢她没兴趣的另一个原因。” “因为?” “你那时候根本不是这样喜欢一个人的。” 雷古勒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西里斯正在试图从希尔维亚手里抢回自己的扳手,希尔维亚拒绝,因为他答应过工具不再留在客厅。两个人争了几句,最后西里斯干脆搂住她的腰把人往自己这边带,希尔维亚一边笑一边用文件拍他肩膀。 雷古勒斯看了一会儿,忽然点头。“我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想了想。“可能比我承认得早。” 多萝西没有继续追问。她只是伸手放到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沙发上,雷古勒斯几乎没有思考便把手覆上来,手指与她扣在一起。 西里斯正好看见。 “哦。” 雷古勒斯抬眼:“干什么?” “没什么。”西里斯脸上的神情明显说明绝对有,“只是觉得你现在确实正常多了。” “你没有资格评价任何人的正常程度。” “为什么?” 希尔维亚在旁边淡淡道:“因为你昨天晚上和奥利奥谈了十五分钟,试图让它理解为什么应该陪你睡。” 多萝西愣了一下。雷古勒斯慢慢转头看哥哥。 西里斯沉默。 希尔维亚继续说:“它最后还是去陪阿斯特拉了。” 雷古勒斯嘴角已经压不住。 “阿斯特拉不是猫吗?” “是。” “所以你在和猫争狗?” 多萝西第一个笑出来。雷古勒斯紧接着也没忍住。这大概是希尔维亚第一次看见他因为西里斯的事情笑得如此毫不收敛,西里斯则一脸被整个房间背叛的表情。 “它明显偏心。” 他说。 雷古勒斯笑得更厉害。 多萝西靠在他肩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一幕非常好。很多年前那个站在斯莱特林走廊里、总在观察别人应该如何生活的少年,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后来会坐在哥哥的客厅里,因为一只狗更喜欢猫而笑得失去所有布莱克家应有的体面。 她轻轻捏了一下雷古勒斯的手。 他转头看她:“怎么?” “没什么。” “你这个表情不像没什么。” 多萝西靠近一点,声音只够他听见:“就是突然觉得,我后来喜欢上的这个版本确实不错。” 雷古勒斯看了她两秒。 “只是不错?” 多萝西立刻笑了。“你又来了。” “确认一下。” “你最近越来越会要东西。” “这是进步。” 她故意想了一会儿,随后伸手勾住他的领口,把人拉近,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最好。” 雷古勒斯安静了一瞬,终于满意地笑起来。 西里斯在对面看见,立即发出一声十分做作的嫌弃声音。希尔维亚瞥他一眼:“你有什么资格?” 雷古勒斯以前喜欢过希尔维亚,这件事从来不需要被从他们之间删掉。多萝西甚至觉得,能够坦然承认这些过去,反而证明他们已经走得足够远。她先喜欢希尔维亚,主动和她成为朋友;雷古勒斯后来也喜欢过她,在她身上看见自己当时尚未拥有的自由。那些感情都是真的,也都属于他们年轻时曾经成为过的人。 多萝西真正爱上的,却是另一个阶段的雷古勒斯。是那个终于发现自己走错以后愿意掉头的人,是那个曾经被恐惧支配、后来却决定不再把恐惧交给别人替自己选择的人,是是那个哪怕心里知道“利益最优解”但仍然做尊从自己本心的事情的人,也是现在这个会给约会写时间表、会因为女朋友毫不嫉妒而有一点失落,又终于肯直接承认“我想确认你很在意我”的黑发男人。 她很满意现在的样子。 65.莱姆斯先生终于被迫约会[番外] 战争结束以后,狼人相关的法律确实一点点往前走了。战后,他在凤凰社和战争中的贡献被认可,而在莫当特家的暗中推动下,登记制度被重新梳理,许多过去默认把狼人排除在正常就业之外的规定被逐渐废除,关于”后天狼人”的保护也逐渐完善,圣芒戈也开始建立更规范的满月前后医疗支持,狼毒药剂的配方也被改善成副作用更小的版本,魔法部甚至专门设立了针对狼人歧视和雇佣问题的申诉渠道。纸面上,一切都比莱姆斯学生时代好得多,甚至可以说好太多了。 可纸面从来不是全部。 真正进入社会以后,他还是能感觉到那些很细、很难证明、也很难完全摆脱的东西。有人会在知道他的身份以后停顿半秒,再继续礼貌地微笑;有人不会直接拒绝他,却会突然说职位“已经有更合适的人选”;也有人在聚会上原本和他聊得很好,等到听见“狼人”两个字以后,身体会下意识往后退一点。那种距离通常只有几寸,甚至连对方自己都未必意识得到,可莱姆斯太熟悉了。他从小就学会观察这种东西,因此反而比别人更快察觉。 战后十年,他过得并不糟。事实上,比年轻时候已经好了太多。他有稳定工作,有固定收入,也有一群从战争里真正留下来的朋友。詹姆后来进入傲罗管理层,西里斯开着自己的店,希尔维亚忙着扩展莫当特家的事业,莉莉的药剂研究在圣芒戈越来越出名,大家都各自有了生活,却仍然习惯在周末或者某个毫无理由的晚上聚在一起。莱姆斯并不觉得自己孤独。 问题在于,詹姆和西里斯觉得。 最开始只是某次晚饭以后,西里斯忽然很认真地问:“你最近是不是太安静了?” 莱姆斯正在给自己倒茶,闻言连头都没抬。“在你们两个的衬托下,我确实不算吵闹。” “不是这种。” “那是哪种?” 西里斯想了想,显然没找到一个足够准确的词,只能转头看詹姆:“你说。” 詹姆原本正在吃东西,被点名以后立刻加入:“就是……大家都有自己的事,你一个人回去。” 莱姆斯终于抬眼。 “所以?” “所以你不觉得——” “詹姆。” “嗯?” “我有家,詹姆,我不是睡在路边。” 詹姆停住。西里斯忍笑。 莱姆斯继续得很平静:“有床,有书,有厨房,偶尔还有你们两个未经允许出现。” “我们这是友情探访。”西里斯立刻反驳。 “你上次半夜十一点来是因为和希尔维亚吵架被赶出来了。” “那不算。” “为什么?” “因为后来和好了。” 莱姆斯看着他。“这并没有让你半夜十一点出现在我家的行为合理。” 詹姆在旁边笑得很开心。 莉莉坐在另一侧,慢悠悠喝了一口酒,完全没有打算替任何人收拾局面。她甚至还补了一句:“我觉得莱姆斯说得对。你们两个好像默认一个人没有伴侣就属于生活不完整,这是很大的偏见。” 西里斯立刻说:“我没这么想。” “你刚才就是。” “我只是担心他,他三十五岁了还不谈恋爱。” 莉莉看向莱姆斯:“你需要他们担心吗?” 莱姆斯十分配合:“暂时不需要。” 詹姆皱眉:“你们两个怎么站一边?” 莉莉笑得很甜:“因为很好玩。” 这件事原本到这里应该结束。 结果第二个星期,希尔维亚收到西里斯一封非常不正式的请求,说她公司里“有没有年龄合适、性格正常、不会因为狼人身份大惊小怪的女性员工”。 希尔维亚看完以后沉默了很久。 她那天正在办公室里开会,中途休息才看到纸条。旁边的高级项目经理还在等她确认预算,希尔维亚却盯着那行字看了至少五秒,最后问身边助理:“我公司现在是不是有兼营婚介的业务链?” 助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 “很好。” 她把纸条折起来。“保持这样,在我还在任的期间永远都不要有这样的业务。” 可到了晚上,西里斯还是亲自来了。“你真的一个都想不到?” 希尔维亚坐在沙发上翻文件,头也不抬。“想得到。” 西里斯立刻坐直。 “谁?” “但我不会把下属当成候选名单给你挑,这很荒谬,对我的员工也不尊重。” “我不是挑。” “那是什么?” “介绍。” “有什么区别?” 西里斯想了两秒。“听起来更礼貌。” 希尔维亚终于抬头看他。 “西里斯·布莱克。” “嗯。” “你觉得莱姆斯知道你在做这个,会怎么样?”希尔维亚冷笑道。 西里斯的表情很自然:“所以不要让他知道。” 希尔维亚闭了闭眼。“你和詹姆真的越来越像。” “这是侮辱。” “这是事实。” 最后希尔维亚确实想到了一个人。不是因为她觉得对方“适合莱姆斯”,她绝不会这么做。而是因为那位年轻女巫本身就很出色,性格稳,研究能力强,也确实对狼人政策和战后公共卫生做过项目,不会因为身份问题表现得失礼,而她本人也曾跟希尔维亚闲聊中透露出找男友的意愿。希尔维亚唯一同意做的事,是在某次公司与魔法部联合的行业酒会上,把莱姆斯自然地介绍给对方认识。 “之后让他们自己聊天。”她提前告诉西里斯,“不许做任何安排。” 西里斯点头点得很快。希尔维亚因此产生了第二个不祥预感。事实证明,她是对的。 詹姆和西里斯根本不满足于“自然认识”。 他们偷偷给莱姆斯报了一个所谓的战后青年专业人士社交晚宴。 莱姆斯收到正式邀请函时,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整整一分钟。 邀请函写得非常体面,地点在伦敦一家高档巫师餐厅,主题是“跨部门交流与社会联结”,下面甚至还注明“欢迎携友参加”。 莱姆斯第一反应是自己根本没报名。第二反应是谁他妈给自己报的名。 他甚至没去问。因为答案已经太明显。 真正有趣的是,他没有取消。 晚宴当天,詹姆和西里斯都以为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詹姆甚至提前半小时给西里斯发了守护神信息,说自己那边“目标已经出门”。西里斯坐在摩托车店办公室里,非常满意地点头:“很好。” 希尔维亚正好在旁边。 “你们在说谁?” “没人。” “目标是谁?” 西里斯沉默。 希尔维亚看了他两秒。 “你们给莱姆斯报了什么?” 西里斯笑了一下。 希尔维亚已经知道了。“你会倒霉。” “不会。” “他比你们两个聪明。” “但他好说话。” 希尔维亚把文件合上。“这两个性质完全不同。” 晚上七点半,詹姆和西里斯都收到了莱姆斯的猫头鹰。内容只有一句:既然你们如此关心我的社交生活,我已经替你们两位各自确认了同行席位。七点五十分之前不到,主办方会认为你们临时爽约。 西里斯看完以后脸色变了。詹姆则直接幻影移形到他店里。 “他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他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莱姆斯。” 希尔维亚坐在旁边,非常平静地喝咖啡。“我提醒过。” 西里斯立刻看向她:“你能不能帮我们取消?” “不能。” “为什么?” “我很想看。” 詹姆一脸不可置信:“希尔。” “别叫我。” “你就这么看我们去?” 希尔维亚笑了一下。“对,不仅如此,我还要告诉莉莉。” 詹姆当场吓得要显出原形。 莉莉更过分。她知道以后甚至特意换了件外套,说自己要陪希尔维亚去附近喝酒,“顺便看看。” 詹姆站在门口,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遭到了集体背叛。“你不应该支持我吗?” 莉莉正在戴耳环,闻言回头:“为什么?” “你是我老婆,莉莉花。” “所以我更应该珍惜这种机会。” “什么机会?” “看你吃亏。”詹姆只能张了张嘴。最后只能转头看西里斯。 西里斯非常沉重地拍了一下他肩膀。“我们走。” 那场晚宴后来成了很多年都有人反复拿出来讲的笑话。 莱姆斯提前到了。他穿得很简单,深色衬衫和外套,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被朋友强行安排来“社交”的人。詹姆和西里斯推门进去时,他甚至还很礼貌地抬手示意。 “这里。” 两个人走过去。 詹姆压低声音:“你故意的。” “当然。”莱姆斯喝了一口酒。“我只是觉得,既然你们这么热衷于这种活动,就不应该剥夺你们亲自体验的机会。” 西里斯坐下以后环顾四周。“为什么桌牌上有我的名字?” “因为我加的。” “你什么时候加的?” “收到邀请函以后。” 詹姆皱眉:“主办方就同意?” “我说你们是我的朋友,而且非常、非常需要扩大社交圈。”莱姆斯强调。 西里斯瞪着他。 莱姆斯脸上终于露出一点很轻的笑。“听起来是不是很熟悉?” 那天晚宴采取的是一种极其让詹姆和西里斯痛苦的轮换式交谈。每二十分钟换一次座位,主办方鼓励大家和不同职业、不同背景的人认识。詹姆一开始还觉得没什么,毕竟他本来就擅长和陌生人说话,直到第三轮有人认出他是傲罗负责人,开始连续问了十五分钟关于战后治安和部门晋升的问题。 第四轮更糟。坐在他对面的女巫显然很欣赏他,却在聊天进行到一半时问:“你妻子知道你来这种活动吗?” 詹姆沉默两秒。“她知道。” “她不介意?” 詹姆想起莉莉此刻大概率就在附近喝酒看热闹,心情复杂。“她非常支持。” 对方神情立刻更复杂了,大概是对著名战争英雄夫妻关系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西里斯则遇到了完全不同的问题。他长得太显眼,又是名人,还开着一家颇有名气的摩托车店,很快就有人认出他。第一个女巫问他是不是单身,西里斯说不是。第二个问他为什么还来,西里斯说“朋友陷害”。第三个听完以后非常同情,甚至开始给他分析“你那个朋友可能其实很寂寞”。 西里斯认真听了半分钟,终于说:“他就坐在你后面。” 对方回头。莱姆斯正和人聊一本关于战后狼人就业改革的书,侃侃而谈,温文尔雅,看起来非常自在。 女巫沉默。“他好像不寂寞。” 最让两个人受打击的是,莱姆斯那晚反而过得很好。他没有急着证明自己有没有恋爱需求,也没有因为被安排来这里而全程摆脸色。有人愿意聊书,他就聊书;有人问狼人立法,他也会很坦然地讲自己的看法。偶尔有人知道他身份以后明显变得不自然,他也不会立刻尴尬地替对方圆场。他已经过了那个总觉得自己应该先道歉的阶段。 有一位巫师在听见他是狼人以后,动作明显停了一下,随后非常刻意地说:“我当然不介意这个。” 莱姆斯看着他,语气很平静:“你可以介意。” 对方愣住。“我只是希望你在介意之前,先确认自己介意的到底是什么。” 那个人后来竟然真的继续坐下来聊了十几分钟。 詹姆远远看见这一幕,原本还在和西里斯抱怨,忽然安静了一点。 他们两个其实都知道莱姆斯这些年经历的是什么。法律改变得比人心快。魔法部可以禁止公开歧视,却没办法禁止某个雇主在看见“狼人”记录以后突然改口,也没办法让每一个潜在伴侣都真的毫无顾虑。莱姆斯很少主动讲这些,因为他不喜欢把自己的人生全部解释成 “狼人如何被社会对待”。他有工作,有朋友,有兴趣,也有自己过得很好的日子。 詹姆和西里斯想替他解决的问题,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他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 晚宴结束的时候,莱姆斯走出来,神情非常轻松。詹姆和西里斯则都明显被折腾得有些疲惫。 门外,莉莉和希尔维亚正站在街边等。 詹姆一看见莉莉就说:“你真的一直在附近?” 莉莉笑得很漂亮:“当然。” “你就看着?” “我还下注了。” 詹姆停住。“什么?” 希尔维亚在旁边非常平静地补充:“她赌你会在第三轮以后开始后悔。” “我第四轮才后悔。” 莉莉点头:“所以我输了。” 詹姆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先处理哪一部分。 西里斯转头看希尔维亚:“你呢?” “我赌你会被人问是不是跟我分手了。” “然后?” “你被问了三次。” 西里斯闭了闭眼。“你们两个今天玩得很开心?” 莉莉和希尔维亚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莱姆斯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终于说:“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成功的晚上。” 詹姆立刻转头:“你闭嘴。” “为什么?”莱姆斯眨眨眼。 “因为罪魁祸首是你。” “我只是响应你们的关心。” 西里斯已经准备继续理论,后面忽然有人叫了一声。“卢平先生?” 几个人同时回头。站在餐厅门口的是唐克斯。 那时候她刚毕业、进入傲罗体系没多久,还是詹姆手下的新下属,头发今天是很亮的粉色,看起来和本人一样充满活力,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显然刚结束另一个部门的聚会。她看见这么多人同时回头,自己也愣了一下。 “呃,我是不是打扰了?” 詹姆立刻说:“没有。” 莱姆斯看了他一眼。 唐克斯却已经走过来,先和詹姆打招呼,又看向莱姆斯。“我刚才好像看见你在里面。” “被迫参加。” “这么惨?” “比想象中好一点。” 唐克斯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很灵动,完全藏不住情绪。她又问莱姆斯:“那你有没有认识什么有意思的人?” 这句话本来很普通。可西里斯忽然安静了。詹姆也安静了。希尔维亚和莉莉几乎同时察觉到这两个男人的变化。唐克斯本人似乎毫无意识,还在等答案。 莱姆斯说:“几个。” “几个?” “这是审讯吗?” “职业习惯。”她说完自己先笑。 莱姆斯也笑了一下。那一瞬间很短。可唐克斯的眼神停在他脸上的时间,比普通同事似乎多了那么一点。 前面,唐克斯已经和莱姆斯聊起另一个话题。她说自己最近在训练里摔坏了三把椅子,詹姆在旁边听得脸都黑了,忍不住插嘴:“那是你自己平衡感有问题。” 唐克斯转头:“我最后抓住嫌犯了。” “你也撞穿了门。” “结果是好的。” 希尔维亚听见以后低声对莉莉说:“她有点像詹姆。” 莉莉认真看了一会儿。“更像年轻一点的西里斯。” 希尔维亚想了想。“那莱姆斯确实有经验。” 莉莉没忍住笑出来。莱姆斯当然听见了。 他转头看她们。“你们两个也开始了?” 莉莉立刻摇头,神情无比清白:“没有。” 希尔维亚更平静:“我们只是在讨论傲罗训练。” 莱姆斯看了她们几秒,显然一个字都不信。 那天最后谁都没有继续追问,至少表面上没有。 回去的路上,詹姆和西里斯明显都在忍。忍到快分别的时候,西里斯终于还是问莱姆斯:“唐克斯平时也这么和你说话?” 莱姆斯看他。 “怎样?” “就……那样。” “哪样?” 西里斯一时间竟然找不到词。 莱姆斯笑了。“晚安,大脚板,叉子,早点休息。” 说完直接走了。 詹姆站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绝对知道。” 西里斯点头:“他故意的。” 莉莉在旁边淡淡说:“你们两个刚从他手上吃完一次亏。” 詹姆转头:“所以?” “所以至少休息一天再犯第二次。” 希尔维亚点头:“我建议一周。” 西里斯皱眉:“你们是不是完全没有好奇心?” 希尔维亚看着他:“有。” “那你为什么不问?” “因为莱姆斯自己会处理。” 西里斯沉默。这句话其实才是整件事最该学会的东西。 他们一直习惯保护莱姆斯。学生时代如此,战争里更是如此。因为狼人身份,因为满月,因为这个社会确实曾经一次又一次让他提前失去选择,所以他们总觉得只要有能力,就应该替他把路铺得宽一点。 可莱姆斯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朋友替他向世界证明“他和别人一样值得被留下”的少年了,他们都到了中年,有自己的事业、交际圈,有自己的生活,也过得不错。他当然仍然会遇到偏见。法律不会让所有目光一夜之间变温柔,职位、关系、爱情也不会因为政策改善就自动变得公平。但他已经学会自己决定,哪些目光值得停下来解释,哪些人值得继续认识,哪些不值得。 至于唐克斯到底是不是对他有一点不同的情绪—— 詹姆和西里斯忍了整整四天。 第五天,他们又开始讨论了。 莉莉听见以后,只对希尔维亚说:“我觉得下次可以给他们报一个婚姻沟通工作坊。” 希尔维亚抬眼:“两个人一起?” “当然。” “他们会杀了我们。” 莉莉笑得眉眼弯弯,“他们打不过我们两个。” 希尔维亚想了两秒。“有道理。” 66.莉莉小姐发现点地图回来了[番外] 哈利三年级圣诞节回家的第二天,莉莉在他书包最底层翻出了一张旧羊皮纸。 那天下午外面刚下过雪,波特家屋檐上积着薄薄一层白,窗玻璃被炉火烘得微微起雾。圣诞树还没有拆,枝头挂着哈利小时候做得歪歪扭扭的纸星星,厨房里有莉莉上午烤剩下的派,充满了肉桂和苹果香气。詹姆临时去了趟傲罗办公室,哈利则一早被罗恩叫去陋居,说双胞胎弄来了一套“绝对安全”的新型室内魁地奇球。莉莉听见“弗雷德和乔治”“绝对安全”同时出现在一句话里时沉默了两秒,但最后还是让他去了,只要求晚饭前回来,而且不许把任何会爆炸的东西带进家门。 于是家里难得安静下来。 莉莉原本只是准备替哈利把行李稍微归置一下。某位十三岁的男孩已经坚称自己完全有能力整理书包,实际执行效果却令人很难看出这种能力存在过。两件校袍揉成一团塞在最上面,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失去搭档的袜子夹在《高级魔药制作》的课本里,羽毛笔尖沾了干掉的蓝墨水,魁地奇护腕和一袋吃到一半的甘草魔杖纠缠在一起。莉莉把那本被墨水黏住一角的变形术笔记抽出来时,忍不住皱了皱鼻子。哈利小时候其实很爱整洁,只是进入霍格沃茨以后,这方面越来越像詹姆,而詹姆直到今天仍然认为“我知道每件东西大概在哪”属于一种合理的收纳体系。莉莉决定哪天需要严格教育一下小叉子卫生问题,虽然她的严格在希尔维亚看来像是温柔的挠痒痒。 羊皮纸就是在她把最里面那本课本抽出来时滑落的。 它看上去普通得几乎有些寒酸,边缘已经被摸得发软,折痕纵横,表面空无一物。莉莉最初只以为是哈利随手塞进去的废纸,弯腰捡起时甚至准备直接放到桌边。可指尖触到羊皮纸的一瞬间,她动作停住了。 那上面残留着一种很熟悉的魔法。 熟悉到她一时甚至没有立刻想起自己究竟在哪里见过,只觉得记忆像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学生时代的城堡,深夜走廊,詹姆和西里斯压得很低却永远压不住的笑声,还有莱姆斯那种“我明知道这不对但我大概还是会帮忙”的无奈表情,一时间都从很多年前浮起来。 莉莉坐到哈利床边,把羊皮纸完全展开。空白。 她盯着它看了片刻,忽然觉得这个东西如果真的是自己想到的那个,那么世界未免有点太会兜圈子。她拿出魔杖,杖尖在羊皮纸上轻轻一点,凭着模糊的记忆说。 “我庄严宣誓我不干好事。” 细细的黑色墨线立刻从中央晕开,像冬日结冰的河面忽然裂出无数支流。霍格沃茨一层层结构逐渐铺满整张羊皮纸,塔楼、走廊、教室、密道和楼梯交叠展开,细小墨点带着名字在其中缓缓移动。圣诞假期里的学校安静得很,只剩少数教授和留校学生,那些名字疏疏落落地散在地图上。 最上方那行字随后浮出来:月亮脸、虫尾巴、大脚板和尖头叉子诸位先生,竭诚为魔法恶作剧制造者提供帮助。 莉莉坐在哈利乱七八糟的床边,沉默了很久。她当然知道活点地图。 年轻时候不知道是不可能的。詹姆真正追到她以后,他曾经得意洋洋地拿出来展示过一次,试图证明“我们并不是单纯夜游,我们有完整的技术体系和发明”。莉莉当时评价,这句话唯一证明的是他们为违反校规投入了惊人甚至过剩的研究热情。后来七年级时地图落进费尔奇手里,詹姆和西里斯为此痛心了很久。毕业以后事情越来越多,凤凰社、战争、婚礼、孩子,谁也没再真的去费尔奇办公室把它偷回来。偶尔提起,詹姆还会很遗憾地说那是他们学生时代“最伟大的作品之一”。 现在这件“最伟大的作品之一”正躺在他儿子的书包里。 半个小时以后,詹姆推门回家,肩头还沾着一点没化的雪。他一边摘围巾一边往里走,嘴上已经开始讲办公室里唐克斯把追踪咒打到自己鞋上的事故:“莉莉,你应该看看她当时那个表情,我跟她说了三次不要——” 他走进客厅,看见茶几上的羊皮纸。喋喋不休的话停了。 莉莉坐在沙发上,腿上还放着一本没看完的书,神情非常平静。那种平静詹姆很熟悉,通常意味着她已经把全部情况搞清楚,现在只是在等别人自己解释。 詹姆站在原地看了地图几秒,然后慢慢抬头。“……这不是我的。” 莉莉看着他。“是吗。” “我是说,现在不是。” “我也知道。” 詹姆又看了一眼地图,原本非常谨慎的表情渐渐发生了变化。那一点心虚没有维持多久,很快就被某种近乎孩子气的惊喜取代。他走过去,弯腰把羊皮纸拿起来,连折痕都仔细看了一遍,眼睛明显亮了。“它居然还在。” 莉莉忍不住看他。“詹姆,我们十三岁的儿子书包里出现了一张可以显示全校所有人位置、还有秘密通道的地图,你的第一反应是高兴它还在?” “我的第一反应当然是担心。”詹姆立即说,随后低头又看了一眼地图,“第二反应才是高兴。” 莉莉慢悠悠地问:“第一反应持续了多久?” 詹姆很谨慎地估算。“大概三秒。” 莉莉闭了闭眼。 詹姆却已经把地图完全摊开了,手指顺着边缘摸过去,像多年以后突然重新找到一件自己以为早就丢失的东西。那张羊皮纸其实已经很旧了,某些角落甚至出现了细小裂纹,可魔法仍然稳定,墨迹也像当年一样清晰。詹姆看着那行熟悉的署名,神情里忽然有一点很难简单归类的东西。笑意还在,怀念也是真的,而“虫尾巴”三个字安静地留在那里,让这份怀旧没办法完全轻松。 莉莉看见了,却没有说什么。詹姆只是停了片刻,随后把地图放回茶几,忽然从口袋里掏出双面镜。 莉莉立刻有预感。“你要干什么?” “通知他们。” “谁?” 詹姆已经把镜子举起来。 “还能有谁?” 十五分钟以后,西里斯从壁炉里一步跨出来,黑色大衣还敞着,头发上甚至带着室外的冷气。他明显是直接从摩托车店赶来的,一只手套还塞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上残留着一点怎么都没洗干净的机油。他原本还在问“什么东西值得你大冬天把我叫来”,下一秒看见茶几上的羊皮纸,整个人真的停了一下。“Noway。” 詹姆坐在沙发边,脸上的得意与发现地图时几乎如出一辙。“你自己看。” 西里斯已经走过去了。他把地图拿起来,先看署名,再翻到背面,最后竟然笑了一声,像少年时代突然从某个旧东西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我还以为费尔奇死之前会把它一起带进坟墓。” 莉莉提醒:“费尔奇还没死,你不要诅咒人家。” “那更好。”西里斯很快恢复,“说明双胞胎比我们有行动力。” “你怎么已经猜到是双胞胎?” “除了他们,还有谁会去翻费尔奇办公室?” 他说得理所当然,甚至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句话对一个成年人的价值判断有什么问题。 莱姆斯来得最晚。他没有像西里斯一样急着从壁炉里冲出来,只是在门口脱下大衣,把围巾整齐挂好,走进客厅时还带着一身冬天室外的冷意。可等他真正看清桌上的东西,脚步也慢了下来。 “这真的是……” 詹姆把地图递给他。 “鼎鼎大名活点地图本尊。” 莱姆斯接过来以后安静地看了片刻。很多年过去,他已经不像学生时代那样瘦得过分,气色也比年轻时好得多,眼角有了一点很浅的纹路。可低头看地图时,那种神情又很像十几岁的月亮脸,好像下一秒詹姆就会宣布一个明显违反校规的计划,而他会先说“不行”,然后坐下来替他们检查其中最危险的漏洞。 “它居然真的没坏。”他说。 西里斯靠在沙发旁边:“我们做的东西当然不会坏。” 莱姆斯翻了翻地图。“七年级就被没收了。” “那是人的问题,不是产品质量。” 詹姆点头:“非常公正。” 莉莉坐在旁边听了半天,最后淡淡评价:“你们三个现在很像退休以后突然找回学生时代奖杯的老同学。” 西里斯立刻反驳:“这可比奖杯有用。” 莱姆斯看了一眼地图,“也比奖杯更容易导致孩子半夜不在床上。” 詹姆刚才还非常兴奋的表情稍微收了一点。“对。” 莉莉看了他一眼,心里反而有点想笑。做父亲这些年以后,詹姆终于拥有了一种年轻时绝不会出现的矛盾:他既真心觉得夜游霍格沃茨非常值得怀念,又真心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在凌晨两点被发现挂在某个塔楼外面。 西里斯则显然完全没有这种父亲式负担,他正研究地图边角,忽然想到什么:“希尔应该看这个。” 詹姆抬头:“对!” 莱姆斯已经笑了。“你们现在是准备把所有参与过的人都叫来?” 西里斯纠正:“她参与程度比莉莉高。” 莉莉转头看他。 西里斯立刻补充:“我是说恶作剧制作方面,你知道的莉莉,她不是什么好学生。” “很好,这句话留给她说。”莉莉冷笑道。 于是希尔维亚也被叫来了。 她到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外面天色渐暗,庭院里的雪被路灯照得发蓝。她显然刚结束工作,长外套里面还是一身很正式的丝质衬衫,手里甚至带着一份没看完的文件。进门以后,她先看见客厅里三个明显情绪过分高涨的成年男人,又看见莉莉坐在一边一脸看热闹的神情,最后才注意到茶几上的羊皮纸。 她脚步停了一下。“你们从哪里翻出来的?” 詹姆立刻说:“哈利书包。” 希尔维亚明显愣住。“哈利?” 莉莉点头。“圣诞回来带回来的。” 希尔维亚走近,低头看了几秒,嘴角慢慢出现一点笑意。 西里斯看见以后立刻指她。“你笑了。” “所以?” “说明你也怀念。” “我只是觉得它能活到今天很意外。” “这就是怀念。” 希尔维亚脱下手套,顺手塞进西里斯大衣口袋里,然后在他旁边坐下。“你对词义的理解这些年还是没进步。” 西里斯完全不在意。他甚至很自然地往旁边让了一点位置,手臂沿着沙发背搭在她身后,像这个动作已经发生过无数次。希尔维亚没理会,只拿起地图重新看了一遍,指尖沿着一处已经发白的折痕轻轻压过去。 “这里快裂了。” 詹姆立刻问:“能修吗?” “当然。” 莉莉忍不住开口:“先等等。你们是不是已经默认这张东西要继续留在我儿子手里了?” 四个人同时安静。 詹姆咳了一声。“我们可以先讨论来源。” 西里斯马上附和:“对,来源比较重要。” 莱姆斯在一旁低头喝茶,显然拒绝承担任何连带责任。 哈利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个场面。他推门进屋,靴子上还带着雪,刚摘下围巾就发现客厅气氛不对。父亲、西里斯、莱姆斯和希尔维亚全在,而且茶几中央摊着一张他非常熟悉的羊皮纸。莉莉坐在最边上,神情平静。 哈利站在玄关。他的目光从地图移动到母亲,又看向父亲。鲜绿色的眼睛染上一丝恐惧。 詹姆甚至有点同情儿子。“过来坐。” 哈利没有立刻动。“你们……整理我东西了?” 莉莉抬起眼。 哈利立刻修正措辞。“我的意思是,你们找到它了。” “找到了。” 哈利非常谨慎地走过去坐下。西里斯看着他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他年轻时候被麦格教授叫进办公室时,大概也是这种先判断证据究竟掌握多少的样子。 “怎么来的?”莉莉问。 哈利看了看地图。 “弗雷德和乔治给我的。” 西里斯立即一拍膝盖。“我就知道。” 莉莉转头:“你不要表现得这么骄傲,他们又不是你儿子。” “他们继承了我的精神。”“更糟。” 哈利很快把事情讲清楚了。活点地图确实是弗雷德和乔治一年级时从费尔奇办公室里偷出来的。准确来说,他们当时因为往走廊里放了某种会自己追人的雪球,被费尔奇抓去办公室训话,结果在一个标着“没收物品,高度危险”的抽屉里发现了这张羊皮纸。双胞胎当然立刻认为所有被费尔奇标记为“高度危险”的东西都值得研究,于是想办法把它带走。他们花了很久才发现使用方式。 哈利说到这里时,詹姆忍不住问:“他们怎么猜出口令的?” “他们没猜。” “那怎么打开的?” 哈利想了一下。“他们说地图自己骂了他们很多次。” 客厅里安静片刻。莱姆斯闭上眼睛笑了一下。西里斯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非常满意。 詹姆甚至说:“优秀。” 莉莉立刻看他。 詹姆马上找补:“我是说,他们研究精神优秀。” 双胞胎原本没有把地图交给哈利的必要。直到这个学期发生了一次真正有些麻烦的事故。霍格沃茨有一段很老的封闭走廊,因为城堡魔法变化,某天晚上短暂和另一条废弃通道重新连在了一起。两个一年级学生误闯进去以后入口再次关闭,教授们一开始甚至没办法确定他们具体在哪里。弗雷德和乔治使用地图时,却看见两个名字停在一块按理说不该有空间的位置。 “然后呢?”詹姆已经完全听进去了。 哈利说:“他们来找我和罗恩、赫敏。” 莉莉眉毛已经抬起来。 “为什么不直接找教授?” 哈利很快解释:“乔治去找了。弗雷德留下来看地图。我们只是先确认入口。” “‘只是先确认入口’这种句子听起来通常都不会停在确认。”莱姆斯在旁边很温和地指出。 哈利明显被说中了。事情倒确实没有发展到危险失控。赫敏先发现那段旧墙对移动楼梯的位置存在反应,哈利则用地图盯着两个低年级学生的名字,确认他们至少还在移动。罗恩跑去通知麦格教授,弗雷德和乔治负责测试入口。等弗立维和麦格赶到,通道最终被重新打开,两个孩子也被平安带出来。 事情结束以后,弗雷德把地图塞给哈利。 “他说什么?”西里斯问。 哈利停了一下,似乎觉得直接复述有点丢脸。“他说他们已经把能走的地方差不多都走遍了。” 詹姆点头,神情非常理解。 “合理。” “还说地图在我这里应该更有前途。” 莉莉转头看詹姆。 詹姆立刻装作没听见。 西里斯却很满意。“这叫识人,多么好的两个小伙子。” 哈利继续:“乔治说,他们觉得这东西应该留给下一批会真正用它的人。” 客厅突然安静了一点。倒没有人马上开玩笑。詹姆低头看着茶几上的地图,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羊皮纸边缘。二十年前,他们也是差不多这个年纪,一群学生围在霍格沃茨某间废弃教室里,以一种极其认真的态度研究怎样更高效地违反校规。那时谁都不会想到,这张地图会被费尔奇没收,会被另一对双胞胎偷出来,又在这么多年以后落到他的儿子手里。 哈利看着几个人,终于忍不住问:“所以真是你们做的?” “准确来说,”詹姆坐直一点,“是一项长期合作项目。” 莱姆斯在旁边补充:“持续了几年。” 西里斯说:“而且技术含量非常高。” 希尔维亚淡淡道:“早期版本非常丑。” 詹姆猛地转头。“你为什么每次都要强调这一点?” “因为事实。” “那只是草稿。” “草稿也是设计能力的一部分。” 哈利眼睛已经亮了。“早期版本是什么样?” 詹姆明显不想回答。 西里斯却乐意极了。“像一碗摔在地上的意大利面。” “你当时也参与画了。”詹姆反驳。 “所以我有评价权。” 莱姆斯终于笑出声。 他们真正开始制作地图是在很早的时候。最初当然只是为了夜游方便。詹姆和西里斯对霍格沃茨所有“不许进入”的地方有一种几乎本能的兴趣,莱姆斯因为满月的缘故熟悉很多偏僻路线,彼得作为老鼠能够钻进常人无法通过的缝隙。四个人一点点把学校的秘密结构拼出来,后来野心越来越大,干脆决定做一张可以自己显示人员位置的地图。 麻烦也随之出现。霍格沃茨不是普通建筑。楼梯会移动,房间会改变位置,有些门只有在特定时间出现,还有一些旧通道连教授自己都未必完全知道。四个人最初把大量结构硬塞在一张平面图上,结果复杂到连他们自己都经常看错。 希尔维亚第一次真正参与,是六年级末。西里斯那天本来和她约好去霍格莫德,结果迟到了四十多分钟。希尔维亚等了十五分钟以后就已经知道这人多半又在做某种不能见光的事,最后顺着几个非常明显的线索找到了他们藏东西的废弃教室。 她推门进去时,詹姆正趴在桌上画楼梯,彼得蹲在地上整理标记,莱姆斯手边摊着三张不同版本的草图,西里斯则半躺在一张桌子边缘,明显已经忘了自己今天还有约。 希尔维亚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西里斯抬头。 两个人对视。詹姆后来一直认为,那可能是他学生时代见过最安静也最危险的几秒钟之一。 “我是不是忘了什么?”西里斯终于问。 希尔维亚微笑。“没有。” 西里斯立刻从桌上坐起来。“希尔——” “继续。” “我可以解释。” “你当然可以。” 詹姆很有经验地低下头,假装自己正在认真绘图。莱姆斯则直接把视线移开,以免成为任何可能发生的冲突的目击证人。 希尔维亚却最终没有发火,一来是她实在是懒得计较西里斯的不靠谱,二来她很快注意到了桌上的地图。她走过去看了一会儿,原本准备兴师问罪的情绪逐渐被另一种更熟悉的东西取代。她伸手拨开一张草稿,盯着上面混乱的线条足足十几秒。 “你们这个楼梯逻辑是错的。” 詹姆立即忘记了西里斯迟到的问题。 “哪里错?” “你们把移动楼梯当成固定结构。” “因为它总得画下来。” “所以你们现在每次楼梯移动,都让地图重新计算一整层?问题是,霍格沃茨的楼梯移动是随机的,所以你这样做不合理,除非你真的很闲。” 希尔维亚拿过一支羽毛笔,在旁边空纸上简单画了几条线。“城堡结构作为底层,楼梯单独作为移动节点。它改变的时候,只更新连接关系。这样不需要整个地图重新重构。” 房间里慢慢安静。詹姆盯着那张纸。 彼得最先说:“好像真的可以。” 莱姆斯很快把旧版本拉过去比较。“这样还能解决西塔楼那边的延迟。” 西里斯坐在旁边,脸上渐渐浮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得意。 希尔维亚注意到了。“你为什么这副表情?” “我就知道让你看到有用。” “你没有让我看到,你是被我发现了。” “结果一样。” “你今天迟到四十二分钟。” “我记得没那么久。” 希尔维亚面无表情地看他。 西里斯立刻改口:“对不起,我真的错了,你想要霍格莫德的什么都给你买。” 詹姆在旁边大声谴责西里斯狗性充足而毫无人性 后来希尔维亚并没有正式加入“掠夺者地图制作委员会”,也拒绝在上面署名,至少她本人坚持如此。可 从那以后,她偶尔会被拉过去解决一些他们卡住的问题。她对地图真正留下的东西也不是主体结构,而是几个很小、很聪明的修补。其中一个,就是错误使用者回应机制。 “地图不能让任何人拿到以后都随便探测。”她当时说。 詹姆认为已经有口令。 希尔维亚问:“如果口令被听见呢?” 西里斯说:“那就把偷听的人揍一顿。” 莱姆斯揉了揉额头。 希尔维亚完全忽略了西里斯。“可以让地图识别对方是否在正确方式下激活。如果有人试图强行破解,就让它拒绝响应。” 詹姆对此很赞同。 然后西里斯提出:“既然能回应,为什么不骂他?” 莱姆斯当场反对。 投票结果三比一。 希尔维亚拒绝参与这种幼稚投票,却还是觉得地图本身能反击或许有点意思。 莉莉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 “所以西弗勒斯当年举报了你们的地图,但是他没有发现用法是因为——”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微妙。 詹姆开始研究壁炉。西里斯开始研究地图。莱姆斯低头喝茶。希尔维亚则非常从容地拿起盘子里一块苹果派。 莉莉慢慢看过他们几个。“我听说这张地图曾经对西弗勒斯说过一些……很有创造力的话。” 西里斯咳了一声。“活点地图有自己的性格。” “羊皮纸不会自己产生性格。” “高级魔法。” “西里斯。” “好吧。” 詹姆立刻补充:“责任应该平均。” “我没问你。”莉莉瞪了他一眼。 “但我觉得应该提前说明。” 莱姆斯十分诚实:“我当时反对过。” 西里斯转头:“你只反对了部分措辞。” “至少我反对过。” 哈利已经笑起来。 希尔维亚低头吃莉莉做的苹果派,完全没有打算参与旧案审理。 偏偏西里斯忽然说:“她也写过一句。” 希尔维亚动作停住。“西里斯。”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去。 连詹姆都明显不知道这件事。“你写过?” 希尔维亚看了西里斯两秒,像在衡量今晚要不要让他睡客房。 西里斯已经笑了。“连续三次说错口令。” 哈利立刻问:“会怎样?” “试一下就知道。” 希尔维亚终于开口:“非常没有必要。” 詹姆已经拿起地图。 第一次故意说错,毫无反应。第二次仍然空白。第三次以后,羊皮纸中央缓缓浮出一行极漂亮的细字。 【猎豹小姐谨代表本地图建议您: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如果连一句话都记不住,还是多用羊皮纸。】 客厅安静了一秒。 莉莉第一个笑出来。她笑得肩膀都轻轻发抖,詹姆则盯着那句话一脸受伤。“为什么我以前从来不知道?” 希尔维亚靠在沙发里,神情十分平静。“因为正常人一般不会连续三次说错。” 西里斯已经笑得靠到她肩膀上,额头几乎抵着她颈侧。 “我知道。” 希尔维亚侧过脸。“你什么时候触发过?” 西里斯笑声停了一点。“某次喝多以后。” “你从来没告诉我。” “因为我有尊严。” “现在没有了?” “现在詹姆也看见了,我觉得损失被分摊了。” 詹姆立刻抗议:“为什么又有我?” 客厅彻底乱起来。哈利笑得几乎趴在茶几边,莉莉最后也没有继续追究地图当年到底骂过谁。她看着这几个已经三十多岁的成年人围着一张旧羊皮纸吵成学生时代的样子,忽然觉得很奇怪。战争把太多东西提前变老了,他们年轻时候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真正享受过“以后再说”的奢侈。可现在某些旧物又会突然回来,让那些没来得及好好怀念的年份重新变得很近。 她最后还是把话题拉回现实。 “地图可以留给哈利。” 哈利立刻坐直,眼神恳切。 詹姆也明显高兴了一下。 莉莉伸手指向他们父子。 “但有条件。” 两个人同时安静。 “第一,不许因为地图上没人就认为某个地方绝对安全。它是你爸爸他们十几岁做出来的东西。” 詹姆忍不住:“技术其实很成熟——” 希尔维亚淡淡补充:“她说得对。” 詹姆只好闭嘴。 “第二,如果真的发现类似这次低年级学生失踪的事情,先找教授。地图可以用来帮助判断,不是让你自己冲进去。” 哈利认真点头。 “第三,夜游——” 詹姆和西里斯同时看向她。 莉莉停了一下。 她当然完全可以说不许。 可她看着茶几上的地图,又看见詹姆那种明明是父亲、眼睛里却还藏着十七岁尖头叉子的表情,忽然觉得一句绝对禁止未免虚伪。她自己当年虽然没有和他们一样把违反校规发展成专项研究,可也从来不是什么只会循规蹈矩的姑娘。 “如果被抓到,”她最终说,“不要告诉麦格教授是我允许的。” 哈利愣住了。詹姆也愣住。 下一秒,詹姆脸上的笑几乎完全藏不住。“莉莉,我太爱你了。” “你别得寸进尺。” 西里斯已经笑起来:“我一直说她其实——” “你也闭嘴。” 希尔维亚坐在旁边,看了莉莉一眼。 两个人视线碰上,莉莉先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一点年轻时候才会出现的狡黠。 希尔维亚慢悠悠补充:“三楼东边那条旧通道别走。地图虽然显示得出来,但冬天的话,那个楼梯经常会变,你会掉到一楼。” 莉莉立刻转头。“希尔。” “我只是提供安全建议。” “你刚才明明站我这边。” “我现在也站你这边。” “听起来不像。” 西里斯已经靠在希尔维亚身上笑得肩膀发抖。她嫌他重,用手肘推了一下,他非但没离开,反而把下巴直接搁到她肩上。希尔维亚侧头瞪了他一眼,最后也懒得再管。 莱姆斯原本还保持着最后一点成年人的责任感,直到詹姆指着地图某处给哈利讲一条旧路线。 “这里以前可以直接绕到四楼——” “不对。”莱姆斯下意识打断。 詹姆抬头。“怎么不对?” “那条路七点以后楼梯会转向。” “以前不会。” “以前也会。” “我走过多少次,我会不知道?” 莱姆斯把地图拉到自己面前。 “你有一次就是在那里摔下去的。” 西里斯立刻加入:“那次是因为他一边跑一边回头骂费尔奇。” 詹姆指他:“你当时也在。” “但我没摔。” “你后来卡在厨房通风口。” 哈利猛地抬头。 “什么?” 詹姆瞬间后悔。 西里斯也警觉了。 希尔维亚却已经笑了。“哈利,你知道吗,他卡了二十分钟。” “希尔。”西里斯哀嚎。 “肩膀进去了,屁股没进去。” 哈利彻底笑倒在沙发上。 西里斯转头看希尔维亚,明显准备报复。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伸手揽住她腰,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这边拖了一点。希尔维亚手里的茶差点晃出来,立刻抬手去推他。 “西里斯。” “谁让你说的?” “事实。” “你当年还帮我出来。” “因为你堵住路了。” “你明明心疼我。”西里斯眼睛下垂,试图唤起女友的同情。 “我当时只觉得丢脸。”希尔维亚冷漠地说。 “你还给我清理了头发。” “因为上面全是灰,看起来很恶心。” 哈利在旁边笑得更厉害。莉莉看着这一幕,终于彻底放弃了维持秩序。 壁炉烧得很旺,窗外开始重新飘雪。地图摊在茶几中央,几个已经长大很久的人围着它,争论二十年前到底谁先发现哪一条密道,谁被费尔奇追过最多次,谁当时的地图设计最丑。哈利坐在中间,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在成为父亲、母亲、教父、傲罗负责人、研究者和那些战争故事里的名字以前,他们也只是霍格沃茨里一群会熬夜、会胡闹、会因为一张羊皮纸兴奋得忘记时间的学生。 詹姆只是在哈利把地图重新折起来时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好好用。” 莉莉立刻看他。 詹姆补充:“安全地用、明智地用、在妈妈允许的情况下用。” “这还差不多。” 哈利把地图收回书包,又想了想,忽然问:“所以你们当时做这个,到底用了多久?” 客厅里四个人同时开始回答。 “差不多三年——” “四年。” “真正稳定版本两年半。” “如果把早期测绘算上——” 声音撞在一起。 哈利看着他们。 莉莉也看着。 最后她笑着站起来,往厨房走。“晚饭还有十五分钟。你们如果要继续讲,就把桌子腾出来。”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詹姆已经重新把地图展开,西里斯凑在旁边,莱姆斯正纠正某个年代久远的路线细节,希尔维亚则拿着魔杖帮哈利加固羊皮纸边缘。西里斯还半靠在她身上,被她嫌弃地推开一点,过几秒又靠回去。 莉莉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说。圣诞节本来就该允许一些旧东西回来。 67.月亮先生遇见了他的太阳[番外] 莱姆斯·卢平后来回想起来,真正让他意识到唐克斯对自己有一点不同的,并不是某场精心安排的晚餐,也不是詹姆和西里斯那两个自诩观察力惊人的人躲在一旁挤眉弄眼,而是一个非常普通的星期二傍晚。 那天魔法部刚结束一场跨部门会议,窗外已经完全黑了。伦敦冬天的雨贴着玻璃往下淌,会议室里只剩下散乱的羊皮纸、喝空的咖啡杯和几把被人匆忙推开的椅子。莱姆斯原本只是受邀来讨论一项狼人就业政策的执行问题,会议拖了整整三个小时,最后连他都觉得有些疲惫。魔法部这些年确实改了很多,至少再也不会把“狼人”两个字直接当成拒绝雇佣的充分理由,可真正落到现实里,情况仍然远没有纸面上好看。有人愿意签下新的反歧视条例,却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和狼人教师单独待在一个教室;有人公开支持改革,轮到自己部门招聘时,又会用一句“我们需要考虑团队安全”把候选人挡在门外。莱姆斯对这些东西已经熟悉到很少愤怒,他只是会很认真地把每一个漏洞写下来,再耐心地告诉那些觉得“法律不是已经改了吗”的官员,为什么法律改变之后,人还需要更长时间。 会议结束时,詹姆被人叫去处理一份紧急报告,剩下的人也陆续离开。莱姆斯正低头整理资料,忽然听见身后“砰”的一声。他转过头,看见唐克斯站在倒下的椅子旁边,怀里抱着一摞文件,头发今天是很明亮的紫罗兰色,其中一缕因为刚才的动作直接变成了橙色。 两个人对视。 唐克斯低头看了一眼椅子,有点尴尬地说:“它刚才在这里吗?” 莱姆斯看了看椅子原本的位置,又看她。“从会议开始就在。” “奇怪。我一直没注意。” “它可能比较低调。” 唐克斯愣了一秒,随后笑起来。她笑的时候整个人都会跟着亮起来,眼睛弯着,嘴角完全藏不住,连头发颜色都像受到情绪影响一样从橙色一点点变成更鲜艳的粉红。莱姆斯一直觉得易容马格斯的能力很神奇,可落到唐克斯身上,最神奇的地方反而不是她能随意改变容貌,而是她的情绪几乎从不愿意真正隐藏。她高兴时颜色会亮,烦躁时发梢会变深,困倦时甚至懒得维持整齐发型。对于卢平这样一个从小就习惯观察别人脸色、后来更习惯把自己的情绪收得很深的人来说,这种坦率有时候近乎奢侈。 “你要回家?”她问。 “准备走。” “我请你喝一杯。” 莱姆斯动作停了停。唐克斯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句话在他耳朵里需要经过多少层分析,又补充:“不是詹姆安排的,也不是西里斯。我保证。” 莱姆斯忍不住笑了。“我没有怀疑。” “你刚才绝对怀疑了。” “只是一点。” “很好,说明那两个混蛋已经把你的警惕性训练得很高。” 她抱着文件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来不来?” 莱姆斯看着她。 唐克斯没有催,她只是站在那里,肩膀上还挂着那只明显塞得太满的旧包,头发因为刚才笑过变成了亮粉色,像邀请他喝酒本来就和邀请任何一个自己喜欢聊天的人一样自然。 最后莱姆斯拿起外套。“好。” 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单独待到很晚。 酒吧在魔法部附近,地方不大,窗户常年蒙着一层潮气。唐克斯一开始还在抱怨傲罗训练,说詹姆现在当上负责人以后越来越会板着脸,明明学生时代自己惹的祸比整个新训班加起来都多,现在却能站在训练场边一本正经地说“年轻人应该学会判断风险”。莱姆斯听到这里终于没忍住:“这确实很像他。” “你们以前真的那么夸张?” “比你听说的更夸张。” 唐克斯眼睛一下亮了。“具体一点。” 莱姆斯慢慢喝了一口酒。“我受过保密教育。” “谁给你的?” “我自己。” “无效。” 她立刻往前靠了一点,压低声音,“告诉我西里斯最丢脸的一件事。” 莱姆斯看了她几秒。“你为什么不直接问他?” “因为他会改编,其实就是说谎。” “很正确。” “所以?” “他十七岁时有一次为了证明自己能钻过厨房后面的旧通风口,卡了二十分钟。” 唐克斯愣住,然后整个人趴到桌上笑。莱姆斯本来只觉得好笑,看见她笑得肩膀都抖起来,自己也跟着弯了嘴角。她好不容易缓过来,第一句话就是:“他居然还敢天天说自己当年全校最帅。” 莱姆斯端杯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说过?” “经常。”唐克斯完全没有察觉,“不过说实话,他年轻的时候确实长得还不错,我小时候觉得觉得他是布莱克家最好看的。” 莱姆斯没说话。 唐克斯继续想:“尤其是头发长一点的时候。我小时候第一次见他还觉得——” 她终于停住。 因为莱姆斯脸上的表情虽然仍然很温和,却突然变得有点过于温和。“怎么了?” “没什么。” 唐克斯眯起眼。 “你刚才那个‘没什么’很有问题。” “只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认真评价西里斯。” “你们不是朋友吗?” 莱姆斯沉默了两秒。“知道和需要讨论是两回事。” 唐克斯看着他。然后慢慢笑起来。 那笑和刚才不一样,带着一点突然发现什么有趣东西的意味。她没有立刻拆穿,只是故意重新端起酒杯:“我还觉得詹姆也挺好看。” 莱姆斯抬眼。 “不过没有西里斯那种——” “唐克斯。” “嗯?” “你今天喝了多少?” 她终于笑得伏到桌边。莱姆斯这才意识到自己中了套。“你故意的。” “刚才开始是。” “什么时候开始?” “你听见我说西里斯帅以后。” 莱姆斯靠回椅背,第一次产生了立即结束这场谈话的冲动。可唐克斯偏偏托着下巴看他,眼睛亮得让人没办法假装看不懂。“你刚才是不是吃醋了?” “没有。” “有。” “唐克斯。” “莱姆斯。” 她故意学他的语气。 他闭了一下眼。 “西里斯是你舅舅。” “所以?” “所以你对他的外貌评价对我没有任何意义。” 唐克斯慢悠悠地说:“可你刚才明显不高兴。” 莱姆斯没有回答。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收起笑,声音轻了一点:“我觉得你也很好看。” 这次换莱姆斯愣住。 唐克斯说完自己倒先有些不好意思,头发从亮粉色迅速往更深的玫红色偏了一点,脸颊也犯上红晕。可她并没有收回这句话,只是低头喝酒,像决定既然说了就让它留在那里。 莱姆斯看着她。很多年前,他几乎从来不会把“别人觉得自己好看”纳入任何值得考虑的事情。少年时期的每一个月,他都要面对身体被撕裂以后留下的伤痕;成年以后,贫穷、失业和狼人身份带来的自卑和困顿又在他身上留下另一种更缓慢的疲惫。他不至于觉得自己难看,却很早就学会不把自己放进“别人会主动选择的对象”这一类想象里。朋友当然爱他,詹姆、西里斯和莉莉从来没让他怀疑过这一点,可爱情是另一回事。爱情要求一个人不仅愿意接受他的好,还要一起承担那些每个月都不会消失的麻烦。 唐克斯显然没有打算给他太多沉思时间。“你又在想太多。” 莱姆斯回神。“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想太多的时候都会皱这里。” 她伸出手,隔着桌子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眉心。 莱姆斯下意识摸了一下相同的位置。 唐克斯笑起来。“就是那里。” 那天结束以后,他们的关系没有突然发生什么巨大变化。唐克斯仍然忙着傲罗训练,莱姆斯也有自己的工作和每月必然到来的满月。他们只是比以前更频繁地碰见,有时候是唐克斯下班以后拐去他常去的书店,有时候是莱姆斯参加完魔法部会议,被她半路截走喝杯咖啡。唐克斯很少真正预约,她更喜欢突然出现,推开门时先探进半个脑袋问:“有空吗?”莱姆斯一开始还会觉得这种方式打乱计划,后来却发现自己已经学会在听见门响时下意识抬头。 真正让他开始往后退,是一个满月后的早晨。 唐克斯那天来得太早。莱姆斯刚从圣芒戈安排的安全房间出来,身上还带着变形以后那种深入骨头的疲惫。新制度比学生时代已经好太多,狼毒药剂和规范医疗让满月不再意味着完全失控,可疼痛依然不会凭法律改善而消失。他脸色苍白,手背上有一道新划伤,走路的时候右腿也明显不太舒服。 唐克斯站在走廊尽头。她手里提着早餐。 莱姆斯脚步停住。“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詹姆。” “他不应该告诉你。” “他没说具体房间。我一层层找的。” 她走过来以后,脸上的笑很自然地淡了一点。她没有露出恐惧,也没有那种过分小心的同情,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他手背上的伤。“疼吗?” “还好。” “你们所有男人是不是都接受过统一培训?” “什么?” “把‘很疼’说成‘还好’。” 莱姆斯笑了一下,可那笑没有真正停留。 唐克斯很快察觉了。“你不高兴我来?” “不是。” “那是什么?” 走廊里很安静。圣芒戈清晨的灯光总显得有些苍白,远处偶尔传来推车的声音。莱姆斯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趁事情还没有真的开始,把边界重新放回正确的位置。 “唐克斯,我比你大很多。” 她愣了一下。“我知道。” “我是狼人。” “这个我也知道。” “我每个月都会有几天像现在这样。” “所以呢” 莱姆斯皱眉。“你不明白。” 唐克斯手里的早餐袋轻轻晃了一下。 “那你解释。” “这不是一次伤病。”他说得很慢,“不会好。法律变了,社会也比以前进步,但你应该知道真正和一个狼人生活意味着什么。雇佣问题、保险问题、满月安排,还有那些你现在可能觉得不重要、几年以后却会越来越麻烦的事情。” 唐克斯看着他。“还有吗?” 莱姆斯有些无奈。“还有我比你大。” “这个已经说过了。” “十二岁。” “我会算数。” “唐克斯。” “莱姆斯。” 她又这样叫他。只是这一次没笑。她站在清晨冷白的灯下,头发是很普通的深棕色,显然今天连维持亮色的心情都没有。莱姆斯忽然意识到,她生气了。 “你可以告诉我你不喜欢我。”唐克斯说,“也可以告诉我你不想和我发展任何关系。如果是这样,我会接受。” 莱姆斯没有说话。 “但你不能把你是狼人、你比我大、社会上有人歧视你这些东西列出来,然后替我决定我应该不喜欢你。” 这句话太准确。准确到莱姆斯一时间找不到反驳。 唐克斯继续:“你知道最烦的是什么吗?你每次都表现得很温柔,好像是在替别人考虑。可你有时候只是比较有礼貌地替别人做决定。” 莱姆斯低下眼。他忽然想起希尔维亚曾经跟他说过,多萝西曾经对雷古勒斯说过极其类似的话。 看来战争以后,某些男人的毛病并没有因为阵营不同而产生太大差异。 唐克斯把早餐递给他。“吃东西。” 莱姆斯接过来。“你生气了?” “有一点。” “还给我早餐?” “我生气和你需要吃饭没有冲突。” 莱姆斯看着她,没忍住笑了。 唐克斯也很快忍不住,可仍然坚持板着脸。“别以为笑一下就过去了。” “我没有。” “你有。” “好。” 那天以后,莱姆斯确实没有再主动把她推得更远。 只是“没有推开”和“主动靠近”之间仍然隔着很长一段距离。唐克斯似乎也不急,她照旧来找他,照旧把傲罗办公室里那些荒唐事讲给他听。她有一次训练摔伤了手腕,莱姆斯去圣芒戈看她,结果刚进门就听见她正在和治疗师争论能不能明天继续训练。 “不能。”莱姆斯说。 唐克斯转头:“你什么时候来的?” “足够早。” “这是我的手。” “是。” “所以应该由我决定。” 莱姆斯看着她。唐克斯也看着他。两个人安静两秒,同时想起之前那场争论。 唐克斯慢慢笑了。 “你现在是不是很难受?” “非常。” “想替我决定?” “很想。” “但?” 莱姆斯叹了口气。“但我只能建议你休息。” “很好。” 她满意地点头。“我接受建议。” 莱姆斯在床边坐下。 唐克斯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把没受伤的那只手伸过去。“奖励。” 莱姆斯低头看她的手。 “什么?” “牵一下。” 他抬眼。 唐克斯神情很自然,可紫色的头发正在慢慢变成粉红色。 莱姆斯最终伸手。她的手指立刻扣进他掌心。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牵手。 圣芒戈的病房里还飘着一股消毒药剂味,唐克斯的右手裹得像一只白色的大面包,莱姆斯甚至还在想她到底有没有摔到别的地方。可她的左手一直握着他,两个人聊了很久,谁都没有主动松开。 西里斯知道以后,表现得极其复杂。“你 牵她手了?” 莱姆斯正在看书。“嗯。” “在圣芒戈?” “嗯。” “她手还受伤了?” “另一只。” 西里斯坐在他对面,沉默了很久。 莱姆斯终于抬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不知道。” “那为什么来了?” “我也不知道。” 莱姆斯看着他。 西里斯最终烦躁地抓了一下头发。“她是我外甥女。” “我知道。”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 “我也知道。” “这关系很奇怪,很诡异。” 莱姆斯居然有一点想笑。“你以前不是很积极给我找对象?” “介绍别人和发介绍自己外甥女是完全两回事。” “所以?” 西里斯想了半天。“你不能欺负她。” 莱姆斯把书合上。“西里斯。” “嗯?” “你觉得我们两个谁比较容易欺负谁?” 西里斯认真想了想。“也是。” 然后他忽然露出一点非常不怀好意的笑。“她说我长得帅对吧?” 莱姆斯脸上的表情停住。 西里斯立刻捕捉到了。“她真的说过。” “你怎么知道?” “她从小就说,小时候她最喜欢我了。” 莱姆斯完全不想理他。 西里斯明显不会放过这种机会。“你吃醋了?” “没有。” “你绝对有。” “她说的是你年轻时候。” “所以现在不帅?” “西里斯。” “月亮脸。” 莱姆斯终于把书重新打开,不再理他。 西里斯笑了半天,临走前还非常愉快地补了一句:“别担心,我不会和你竞争。” 莱姆斯头也不抬。“滚。” 真正让关系往前走的,倒不是这些玩笑。那年春天,唐克斯在一次抓捕里受了伤。伤并不致命,可消息传到莱姆斯那里时只剩一句“傲罗小队遭遇抵抗,唐克斯受伤送医”。他赶到圣芒戈的时候,詹姆已经在走廊里。莱姆斯跑得太快,呼吸甚至有些乱,走近以后第一句话就是:“她怎么样?” 詹姆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却足够让莱姆斯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没有办法再装作只是普通朋友。 “肩膀被咒语擦伤,摔下来时撞了头。”詹姆说,“没有生命危险。” 莱姆斯站在那里,闭了一下眼。直到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手指一直在发抖。 詹姆没有嘲笑,也没有像平时那样挤眉弄眼,只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进去吧。” 唐克斯醒着。 她头发因为失血和疲惫变成了灰棕色,肩膀包着厚厚绷带,看见莱姆斯进门以后,却还是先笑了。 “你来了。” 莱姆斯走到床边。“嗯。” “詹姆是不是把事情说得特别严重?” “他只说你受伤。” “那你脸色怎么比我还差?” 莱姆斯看着她。 很多已经准备好的话,在那一刻忽然都失去意义。 什么年龄,什么狼人身份,什么以后可能发生的问题,都仍然存在。甚至他知道那些问题不会因为喜欢一个人就消失。社会对狼人的偏见依旧存在,他的身体也依然每个月会被满月拖进一次疼痛,他比她大十二岁,这些全都是真的。 可他同样无法继续假装另一件事不是真的。 “我很害怕。”他说。 唐克斯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莱姆斯坐到床边,手掌覆住她放在被子上的手。“收到消息以后,我很害怕。” 唐克斯看着他。“这算表白吗?” 莱姆斯无奈地笑了一下。“你能不能让我说完?” “好。” 她立刻闭嘴。 莱姆斯却一时又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唐克斯等了几秒。“你说完了吗?” “……没有。” “那你继续。” 他终于笑了。 随后低下头,很轻地把额头抵在她手背上。 这个动作让唐克斯彻底安静。 她从来没见过莱姆斯这样。他总是温和,克制,甚至脆弱的时候都尽量把自己收拾得体面。可现在他的手仍然有一点轻微的颤抖,像直到亲眼看见她安全以后,身体才终于允许那些被压下去的恐惧出来。 唐克斯没说话,只用没受伤的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过了很久,莱姆斯才抬起来。“我很爱你。” 她看着他。 然后头发从灰棕色一点点亮起来。 先是浅粉,再到极其鲜艳的桃红。 莱姆斯忍不住笑。 唐克斯自己也笑了。“你终于说了。” “嗯。” “我等很久了。” “抱歉。” “这个不用道歉。” 她想了想,又补充:“不过你之前替我决定不应该喜欢你那件事,可以继续道歉。” 莱姆斯无奈。“唐克斯。” “我只是提醒。”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轻。 唐克斯明显不满意。 “就这样?” 莱姆斯看了一眼她肩上的绷带。 “你受伤了。” “嘴没受伤。” 他终于笑出声。 门外恰好传来一声非常明显的咳嗽。两个人同时转头。西里斯站在门口,脸色复杂。詹姆站在他后面,正在努力忍笑。“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西里斯问。 唐克斯立刻说:“是。” 西里斯一脸受伤。“我是来看你的。” “那你现在看到了。” “你以前见我都会很高兴。” 唐克斯看了莱姆斯一眼,故意说:“你现在也还是很帅。” 莱姆斯闭了闭眼。 西里斯瞬间笑起来。 詹姆终于没忍住。 唐克斯也笑。 莱姆斯坐在床边,看着这三个明显串通一气的人,忽然觉得自己未来大概会非常辛苦。 可唐克斯的手还在他掌心里。 窗外春天的光落进病房,照亮床边白色的被单和她过分鲜艳的头发。莱姆斯低头看了一眼他们扣在一起的手,心里那种多年形成的、本能想要提前退出幸福的习惯,第一次没有立刻占上风。 他仍然是狼人。仍然会有满月,会有旧伤,会遇见某些无法靠一纸法律消除的偏见。唐克斯也不会永远只是一个不会疲惫的小太阳,她会受伤,会生气,会在工作不顺的时候把头发变成灰色,也会因为他再次自以为是地替她考虑而真正发火。 可这一次,莱姆斯决定不提前替未来宣判。 唐克斯喜欢的不是一个被她需要拯救的人。她喜欢的是他。这件事已经足够让他试着相信一次。 68.西里斯先生发现恋爱并不妨碍冒险[番外] 西里斯很久以后才发现,和希尔维亚谈恋爱这件事最麻烦的地方,并不在于她脾气坏(这句话不能让希尔听到),也不在于她工作起来会忘记时间,更不在于两个人都不太擅长把“我需要你”说得像一句正常的话。真正麻烦的是,他们两个都太容易把普通生活过成某种临时冒险。别人约会去餐厅,他们可能因为路过一条陌生街道就临时改道;别人周末待在家,他们可能因为西里斯忽然想试一辆刚改好的摩托车,半夜出现在英格兰北部;别人吵架以后冷战,他们冷战到一半还能因为窗外有人试图偷车而同时抄起魔杖。莉莉对此评价得很准确:“你们两个的问题不是不会过日子,是会把日子过得太像了。” 西里斯不同意。他觉得自己现在已经非常适合稳定生活,证据包括他会按时给奥利奥买狗粮,会记得阿斯特拉不能吃什么,会在希尔维亚连续工作太久以后直接把她从书房拖出来,还曾经完整地度过一个星期,没有买任何新的摩托车。 希尔维亚听完最后一条,只问:“那辆你让人先留着的算什么?” 西里斯停顿了一下。“还没买。” “订金呢?” “订金不是购买。” “西里斯。” “法律意义上可能有区别。” 希尔维亚抬眼看他。她那时正坐在客厅地毯上整理一批从法国寄回来的资料,头发随意挽着,脚边堆了几份商业报告和一只明显不该出现在资料堆里的猫。阿斯特拉蜷在其中一份文件上睡得很香,希尔维亚尝试抽了两次没成功,最后干脆把那份暂时放弃。西里斯靠在沙发边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幅画面实在很有说服力——莫当特家主,几十个项目等她拍板,能在会议室里让一群比她大二十岁的顾问闭嘴,却拿一只不到四公斤的灰猫毫无办法。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希尔维亚没抬头。“干什么?” “看你。” “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那有什么好看?” 西里斯侧过身,手臂搭在膝盖上,很认真地说:“长得漂亮漂亮。” 希尔维亚终于抬眼。他们在一起太久以后,西里斯这种毫无预兆的直球反而比年轻时那些挑衅式的调情更容易让她停顿。她当然不会因为一句漂亮就脸红得说不出话,只是眼神很轻地闪了一下,随后把一份报告卷起来敲他膝盖。 “你今天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没有。” “摩托车?” “已经解释过了。” “店里?” “也没有。” “那你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西里斯笑了。他伸手握住她敲过来的那只手,没有把文件拿走,只把她的手连同纸一起拉到自己腿上。“因为偶尔也想提醒你。” “提醒什么?” “我真的很喜欢你。” 希尔维亚安静了两秒。 阿斯特拉就在这时醒了,抬起脑袋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极其自然地从文件上站起来,踩过西里斯的大腿,跳到了旁边沙发上。 希尔维亚看着猫离开的背影,忽然笑了。“你看,连它都受不了。” “它嫉妒。” “它比你有尊严。” “那不一定。” 西里斯说着已经往她旁边靠过去。希尔维亚一只手还被他握着,另一只手抵在他肩膀上,本来想推,最后也没真用力。两个人靠得近了以后,西里斯没有立刻亲她,只把下巴搁在她肩上,鼻尖轻轻蹭了一下她耳侧的头发。希尔维亚被弄得有点痒,偏头躲了一下。 “你今天特别黏人,大脚板。” “你昨天十一点才回来。” “我提前说了。” “我知道。” “那你还抱怨?” “我没抱怨。” “你现在就在。” 西里斯想了想,承认:“那我想你了。” 希尔维亚原本还准备继续反驳,听见这句话以后却安静了一点。她把手里的文件放到一边,身体往后靠进他怀里。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像已经重复过许多次。西里斯的手臂于是顺势环过她腰侧,两个人一起坐在地毯上,看着壁炉里火光一点点往下落。 恋爱到了他们这个阶段,真正占据大多数时间的从来不是戏剧性的情节。更多时候只是这样,谁先回家就给另一个人留灯,西里斯会把摩托车店里的奇怪零件带回来,然后被希尔维亚要求“明天之前消失”;希尔维亚工作到很晚时,西里斯会把饭放在她手边,最开始还能说“记得吃”,后来发现她根本不记得,就干脆坐在那里盯着她吃完。她则会在他骑车出去太久以后假装不在意,却在门响时第一时间抬头。两个人都不是那种会把“照顾”做得温柔细致的人,他们的关心经常带着命令、嘲讽和一点不耐烦,可时间久了,反而比任何漂亮话都清楚。 莫当特家当晚有一场非常正式的商业招待会,希尔维亚需要出席,西里斯原则上完全可以不去。可埃德蒙提前一天问了一句“西里斯会来吗”,语气平淡得像纯粹确认宾客名单,西里斯听完却莫名其妙产生了一种“我为什么不去”的胜负欲。 结果真正换上礼服以后,他很快就后悔了。“这领子是不是太紧?” 希尔维亚站在镜子前戴耳环。“正常。” “我呼吸困难。” “你可以呼吸。”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已经抱怨了五分钟,没看到缺氧的样子。” 西里斯从镜子里看她。希尔维亚那晚穿了件剪裁很利落的深色礼服,头发盘起,颈侧露出一小段细白的皮肤。他本来准备继续抱怨,目光落过去以后突然忘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 希尔维亚从镜子里看见了。 “又怎么了?” “没什么。” “你那个表情不像没什么。” “我在想今晚可能没那么无聊。” 希尔维亚转身,明显已经猜出他在想什么。“你最好不要在我父亲面前做任何奇怪的事。” “我什么时候——” “上次你在法国庄园晚宴上把手放哪里了?” 西里斯立刻露出非常无辜的表情。“腰。” “非常靠下。” “还是腰。” 希尔维亚瞪了他一眼。 西里斯笑起来。 她最终走到他面前,替他把有一点折进去的领口拉平,又把领带往上推了推。动作很熟练,也没有什么特别温柔的神情,甚至还嫌弃地说:“你怎么穿一件正常衣服也能弄成这样。” 西里斯没说话。他只是低头看她。 希尔维亚调整完领带以后才发现他异常安静,抬眼:“你干什么?” “没什么。” “又来。” “喜欢你这样。” 希尔维亚手指还压在他领口。 “哪样?” “管我。” 她眼神微微一变。 西里斯太熟悉她,立刻意识到这句话踩到了某个敏感词。他笑了一下,伸手握住她还停在自己胸前的手腕。“不是替我决定的那种。” 希尔维亚没说话。 “是这种。”他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整理得整齐的领带,“很小的事。” 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最近越来越会解释。” “被你训练的。” “不要把责任推给我。” “好。” 他低下头,在她指尖上亲了一下。 希尔维亚没有抽手。 真正到了宴会上,两个人反而几乎没有一直待在一起。希尔维亚有自己的工作,西里斯也被几个对魔法摩托感兴趣的人围住。他其实很擅长社交,只是大多数时候懒得用。等希尔维亚从另一边谈完一轮投资合作,再回头时,西里斯正靠在柱边和一个法国巫师说话,手里拿着酒,神情松弛,黑色齐肩长卷发整齐地束在脑后,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半小时前还在镜子前抱怨领子会导致窒息的人。 她看了两秒。 旁边有人正好问她:“布莱克先生一直都这么受欢迎?” 希尔维亚收回视线。“大概。” “你不介意?” 她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介意什么?” “有人一直跟他聊天。” 希尔维亚笑了。“他可以和任何人聊天。” 对方似乎没料到答案这么简单。 几分钟以后,西里斯却自己过来了。他从后面靠近,一只手很自然地落在她腰侧,低声问:“你刚才看我?” “没有。” “我看见了。” “那你还问?” “想听你承认。” 希尔维亚侧过脸。“你今天是不是太闲?” “有一点。” “那去帮我拿杯酒。” 西里斯没走。“我刚过来。” “所以?” “想和你再待一会。” 他说得很自然,像只是在陈述自己现在想做的事。希尔维亚看了他一眼,最后也没再赶。两个人就这样站在热闹的人群边缘,肩膀偶尔碰一下。西里斯不需要她一直陪着,她也从来不要求他把全部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可他们会在一整个晚上不断重新找到彼此。有时候只是远远看一眼,有时候擦肩时碰一下手背,有时候西里斯从她身后经过,手掌轻轻压一下她腰侧再离开。那种联系很小,却一直存在。 还有一次,他们为了完全不同的事情吵了一架。 起因甚至不算严重。希尔维亚接手一个需要去德国待三周的项目,西里斯从别人那里先听说,回家以后第一句话就问:“你什么时候准备告诉我?” 希尔维亚当时还在脱外套,听见语气就知道不对。“今晚。” “你已经决定了。” “工作安排当然先决定。” “我不是说你不能去。” “听起来很像。” 西里斯脸色一下沉了。 “希尔,我说的是你已经把所有事情安排完,最后才想起告诉我。” “我本来就准备告诉你。” “在什么时候?收拾行李的时候?” 她也开始不高兴。“你到底介意什么?我去三周,又不是三年。” “我介意的是你永远觉得只要事情不需要我批准,就可以最后一个告诉我。” 这句话让希尔维亚停住。房间里忽然安静。 她最讨厌别人把“伴侣”理解成审批权,所以刚才本能地把西里斯的情绪理解成控制。可他真正说出来以后,她才意识到问题不在那里。 “你觉得我把你排除在生活外面。” 西里斯没有马上回答。“有时候。” 希尔维亚看着他。 西里斯很少这样承认受伤。他大多数时候会生气,会讽刺,会直接离开,却很少把真正的情绪剥出来给人看。 那天两个人最后没有立刻和好。 他们各自沉默了一阵,希尔维亚去洗澡,西里斯留在楼下。晚上真正躺到床上时,谁都没有睡,房间里只有窗外雨声。希尔维亚背对着他,西里斯也没有像往常一样靠过来。 过了很久,他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碰了碰她放在身侧的手。 只是指尖。 希尔维亚没动。 他也没继续。 又过了几秒,她把手翻过来。 西里斯的手指立刻扣进去。 两个人仍然背对背躺着,谁也没说话。 希尔维亚忽然觉得这种姿势很荒唐,明明还在生气,手却已经先和好了。 她转过身。西里斯也看向她。 “我以后会早点告诉你。” 他说:“我也不会把‘你没告诉我’说得像你需要征求同意。” 希尔维亚点了一下头。 “成交。” 西里斯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拉近。他只是让她额头抵在自己胸口,手掌慢慢顺着她背后往下抚了一次。希尔维亚原本还有一点僵,最后也把腿搭到他腿上。那晚他们就这样抱了一会儿,像先用身体确认“关系还在”,再让语言慢慢解决剩下的问题。 西里斯后来很喜欢这件事,甚至在另一次小争执里故意伸手问:“还要不要先拉手?” 希尔维亚当场把枕头砸到他脸上。“你是小学生吗,走开。” 西里斯当即意识到某些情况身体接触也没法让愤怒的猎豹停下。 有一次西里斯刚改好一辆摩托车,兴奋到晚上十一点还非要带她出去试。希尔维亚第二天早上七点有会议,最开始拒绝得非常坚定,十分钟以后却已经换好外套站在门口。 西里斯看她:“你不是不去?”“我改变主意。” “为什么?” “想看看你这次到底改了什么。” 西里斯笑得像已经赢了。 结果真正骑到郊外以后,是希尔维亚先要骑。 “你会吗?” “会。” “什么时候学的?” “你不在的时候。” 西里斯整个人安静了。希尔维亚已经跨上车。 “怎么?” “你偷偷骑我的车?” “没有偷偷。” “我不知道就算偷偷。” “那你现在知道了。” 她戴上头盔。西里斯站在旁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他没有坚持自己骑,而是坐到她后面。 希尔维亚回头:“你干什么?” “坐车。” “你自己会骑。”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西里斯已经把手环到她腰上,下巴轻轻搭到她肩后。 “想抱你。” 希尔维亚隔着头盔都能感觉到自己在笑。 “你这样很影响驾驶。” “我很安静。” “你从来没有安静过。” “现在开始。” 他确实安静了大概三十秒。 摩托车冲进夜里的公路,风从两边迅速掠过去,伦敦的灯光一点点落到身后。希尔维亚骑得比西里斯预想中好,而且明显不是第一次。她过弯时身体压得很稳,速度越来越快,西里斯原本只想抱着她,后来终于忍不住凑到她耳边大喊:“你到底骑过多少次?” “听不见!” “你故意的!” 希尔维亚笑着又加了一点速度,西里斯在下一次推背感来袭时大声欢呼,被希尔维亚说像狗叫。 最后他们一路骑到海边。冬末的海风很冷,海面黑得几乎看不见边。两个人把车停在防波堤附近,西里斯从后座下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问:“谁教你的?” 希尔维亚摘下头盔,头发被风吹乱。“自己。” “你动过我哪辆?” “这一辆。” “还有?” “红色那辆。” 西里斯睁大眼。“那辆我自己都很少骑。” “所以保养很好,适合我。” “希尔维亚。” 她靠在车边笑。 西里斯看着她,原本还准备装生气,最后自己也笑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想看你什么时候发现。” “你知道这非常危险吗?” “我知道怎么骑。” “我是说,我可能会爱上你第二次。” 希尔维亚沉默了两秒。“这句话太俗气了。” “有效吗?” “有一点。” 西里斯走过去,站到她面前。海风把他长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抬手替她把一缕头发从嘴角拨开,手指停在她颈侧,没有立刻拿走。 “下次一起。” 希尔维亚看着他。“好。” 那一晚他们在海边待了很久。没有计划,也没有什么必须做的事。西里斯坐在防波堤上,希尔维亚站在他两腿之间,偶尔把手插进他外套口袋里取暖。后来她嫌冷,干脆把两只手都塞进去。西里斯低头看着她,笑得非常明显。 “你不是不怕冷?” “我只是不喜欢承认。” “这点我知道。” 他把外套往她身上拢了一点。希尔维亚靠近他,额头轻轻碰着他肩膀。远处海浪一下一下打在石头上,夜里没有别人,摩托车金属还在身后缓慢散热。 “西里斯。” “嗯?” “你年轻时候是不是以为恋爱会很无聊?” 他想了一下。“有一点。” “现在呢?” “现在觉得主要看对象。” “所以?” “你比较麻烦。” 希尔维亚抬头。西里斯笑着把她往自己怀里收紧一点。“但非常、非常好。” 希尔维亚没有反驳。她只是把脸重新埋回他肩膀附近。 他们两个都不是什么容易被改变的人,也没有因为爱情变得温顺、谨慎或者特别符合谁对成熟伴侣的想象。西里斯仍然爱速度、爱冒险、会冲动,会把不该出现的摩托车零件带进客厅;希尔维亚仍然强势、工作成瘾、习惯自己解决问题,也会在别人试图替她安排时立刻竖起全部防备。 可恋爱真正改变他们的地方,本来就不是把棱角磨掉。 而是让两个极度相信自由的人,慢慢学会把另一个人放进自己的选择里。 有一天早上,希尔维亚醒得比西里斯早。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冬日很淡的晨光从缝隙落进来。西里斯侧躺着睡,头发压得有些乱,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上。年轻时他睡觉其实很警觉,战争里更严重,一点动静就会醒。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只要在家里、在她旁边,他睡得越来越沉。希尔维亚经常评价他是狗狗睡眠,被西里斯反驳说没有这么夸张。 希尔维亚躺着看了他一会儿。 西里斯没有睁眼,忽然说:“你一直看我。” 希尔维亚愣了一下。 “你醒了?” “刚醒。” “那你怎么知道?” 西里斯眼睛仍然闭着,手臂却收紧了一点,把她往自己这边带。 “我的直觉。” “自恋。” “你可以否认。” 希尔维亚没说话。西里斯终于睁开眼。“你刚才是不是觉得我很帅?” “没有。” “那就是很喜欢我。” “也没有。” “希尔。” “嗯?” “你说谎越来越差了。” 希尔维亚看了他几秒。 然后伸手把他乱掉的头发拨开。“继续睡吧。” 西里斯笑了。 他把脸往她颈侧一埋,真的又闭上眼。 希尔维亚原本准备起床,最后却没动。 外面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们。会议,客户,傲罗办公室的破事,摩托车店,旅行计划,朋友突然出现的晚饭,还有那只很快就会过来拍门催早餐的奥利奥。 可那一刻谁都不急。 69.西里斯先生喝醉以后[番外] 莱姆斯后来坚持认为,那天晚上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酒,而是詹姆和西里斯同时产生了一个非常愚蠢的判断:他们现在三十多岁,见过战争,扛过黑魔法,带过新人,管过部门,也都自认为比十七岁时成熟得多,所以酒量理应同步成长。这个逻辑听起来本来就很可疑,可惜鹿犬二人最擅长的事情之一,就是在彼此的支持下迅速把一个可疑念头发展成正式计划。 那晚的酒馆藏在伦敦一条很旧的巷子里,木门推开时会发出沉闷的响声,暖黄灯火落在铜制杯沿上,空气里混着酒、烤肉、潮湿羊毛和壁炉烟灰的气味。老板还认得他们,尤其记得西里斯当年尝试把一张桌子变成过猪,也记得詹姆因为笑得太大声差点从长凳上摔下来。詹姆当然第一时间否认责任,西里斯则很坦然地承认变形是自己做的,只顺便补充詹姆当时“提供了精神支持”。莱姆斯坐在一旁喝自己的酒,听着两个人把二十年前的黑历史说得像战功,决定保持沉默。 真正喝多以后,他们果然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样子。詹姆越来越开朗,哪怕他清醒的时候已经开朗过分,他喝醉的时候像有人把他平时已经很外放的情绪又往上拧了一档。他的话越来越密、越来越多开始说工作,说哈利,说莉莉最近嘲笑自己在办公室装严肃,也说莱姆斯现在皱眉的样子越来越像麦格教授。话题跳得毫无逻辑,唯一稳定的是,他每说到某个自己真正珍惜的人时,语气都会不自觉地软下来。喝到后半夜,他忽然抓着莱姆斯肩膀,非常认真地说,他们几个能活到今天“实在厉害得离谱”。那一瞬间莱姆斯原本还带着笑,心里却像被轻轻碰了一下。他太明白这句话背后的东西。战争以后大家很少再把“我们都活着”挂在嘴边,因为活下来以后还要继续工作、恋爱、养孩子、交账单、吵架,生活最终会把奇迹磨成日常,可酒精把詹姆那些平时藏在热闹下面的感激翻了出来,让他说得坦白得近乎孩子气。 西里斯则正好相反。他平时才是那个最容易把房间气氛搅热的人,喝醉以后却越来越安静,目光常常停在某个东西上很久,像思维终于慢下来,开始一件件挑选自己真正想说的话。莱姆斯发现他盯着朗姆酒里的冰块看了快五分钟,终于问他到底在研究什么,西里斯却很认真地说,希尔维亚的眼睛不是这种颜色,“更偏灰一点,有时候又有点绿”。莱姆斯沉默了两秒,只能告诉他自己知道。西里斯立刻抬头,问他为什么知道。莱姆斯看着他那副完全忘记自己和希尔维亚已经认识多少年的表情,第一次觉得把醉鬼送回家也许比和食死徒谈判更难。 等莱姆斯终于决定结束这场没有任何赢家的“酒量验证”,已经接近午夜。詹姆还能自己走,甚至坚持不需要扶,只是每隔几步就会突然停下来补充一句刚才没说完的话;西里斯看起来反而最清醒,步子也稳,却在经过一家已经关门的花店时站住,盯着橱窗里一束深红色花看了很久,最后说希尔维亚不喜欢这种颜色。莱姆斯没问他为什么现在非要分析花,只觉得今晚结束以后自己至少应该获得一周不被他们烦的权利。 不,一个月。我真的需要离开这两个人一段时间。他在心里下定决心。 詹姆先被送回波特家。门打开时屋里仍亮着灯,圣诞之后还没完全收起的装饰留在壁炉边,客厅暖得让外面的寒气一下散掉。莉莉显然一直没睡,头发松松挽在脑后,穿着一件很宽大的深绿色针织衫,手里还夹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她先看莱姆斯,再看詹姆,眼神里是一种非常明确的兴味,像忽然有人把一个极具娱乐价值的实验材料送到了门口。 “他喝的比应该的多。”莱姆斯只解释了这一句。 莉莉点点头,嘴角已经有一点笑。“辛苦。” 詹姆立刻抗议自己完全能回来,结果下一秒脱鞋时就和鞋带进行了一场显然并不平等的搏斗。莉莉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完全没有伸手帮忙。詹姆终于扶着墙抬头,问她是不是就准备这样看着。莉莉很愉快地说,自己只是想确认一下,堂堂傲罗负责人有没有能力独立解决一只靴子。詹姆盯着她几秒,忽然也笑了,最后干脆坐到地上把鞋蹬掉,顺便宣布这双靴子设计有问题。 门关上以后,屋里只剩他们两个。詹姆原本还想证明自己清醒得很,结果走到沙发边以后忽然坐下,整个人松下来,像白天那些属于负责人、父亲、战后英雄的身份都随着外套一起被扔到了门口。他摘掉眼镜,抬手朝莉莉招了一下,动作很随意,眼睛却一直看着她。莉莉没立刻过去,只靠在桌边问他又想干什么。詹姆说没什么,就是想抱一会儿。 这句话让她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却更柔和了。 她走过去时,詹姆直接伸手揽住她腰,把她拉到自己腿上。动作比清醒时少了点分寸,却没有失控,更多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亲近。莉莉本来撑着他肩膀,下一秒就被他埋在颈侧的头发蹭得发痒,忍不住笑着推了一下。“你喝醉以后原来这么烦。” 詹姆闭着眼,手掌慢慢沿着她背后往下收紧,嘴里还很有逻辑地反驳:“我平时也烦。” “这倒是真的。” “那你还跟我结婚。” “年轻时判断失误。” “现在后悔吗?” 莉莉低头看了他一会儿,故意停得很久,直到詹姆终于睁开眼看她。她才弯下腰,额头轻轻碰了碰他的,声音里全是笑意:“偶尔。” 詹姆一下就笑了,随后伸手把她再拉近一点。 莉莉并不打算照顾一个醉酒丈夫,她只是和自己喜欢了很多年的男人继续玩一场非常熟悉的游戏。詹姆会故意说一些明显想讨亲的傻话,莉莉就偏不给;她知道他想靠近,却故意把脸转开,让他只能亲到耳边。最后詹姆不服气,干脆托住她腰把人抱起来,莉莉猝不及防地笑出声,手臂立刻搂住他肩膀免得两个人一起摔。 “你不是醉了吗?” “所以?” “你刚才鞋都脱不下来。” “那是鞋的问题。” “你每次输都怪装备。” “这是专业判断。” 莉莉笑得肩膀发抖,低头看他的时候,神情却突然安静了一瞬。詹姆喝醉以后眼镜不在,脸上那种属于成年人的锋利反而淡了很多,还是很像当年那个总在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想尽办法招她注意的头发乱糟糟的男孩。可抱着她的手臂更结实了,掌心也带着成熟男人的温度,年轻和现在奇怪地叠在一起,让她忽然觉得很心动。 她主动吻了他。 这一下很快就把刚才的玩笑变了味道。詹姆本来还带着笑,被她吻住以后反而安静下来,手臂牢牢扣在她腰后,身体之间的距离迅速消失。莉莉手指插进他乱糟糟的头发里,自己也忍不住笑,因为他喝醉以后接吻比平常更直接,热得像连耐心都少了一半。等她退开时,两个人呼吸都有点乱,詹姆却还贴着她额头,一脸非常认真地说她今天特别漂亮。 莉莉挑眉:“今天?” 他立刻补充:“每天。” “反应倒是没醉。” “基本能力。” 最后两个人并没有立刻去睡。詹姆忽然宣布自己饿了,而且是“饿的能生啃一头牛”,于是半夜十二点多,波特家厨房里展开了一场完全没有必要的煎蛋比赛。詹姆负责培根和鸡蛋,莉莉则在旁边切面包、处理香草,谁也不是“妻子照顾丈夫”的角色。事实上,比赛还是莉莉先升级的——她发现詹姆醉成这样居然还能把蛋煎得漂亮,立刻不服,拿出另一口锅要求比边缘完整程度。詹姆控诉她用魔法切香草属于作弊,莉莉却指出比赛开始前没有规定禁用魔法。两个人为此争了五分钟,最后谁也没赢,只把厨房弄得全是香气和笑声。 他们吃到一半时,莉莉听见詹姆无意中提到西里斯对着冰块研究希尔维亚眼睛颜色,差点把水呛出来。詹姆还完全不知道自己泄露了什么,只一边吃东西一边补充:“特别认真,月亮脸都不知道怎么办。” 莉莉笑得趴在桌边,“这件事我明天一定要告诉希尔。” 詹姆愣了一下,像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背叛了朋友,随即非常迟钝地说:“你别说是我说的。” 莉莉看着他,笑得更加灿烂。 另一边,莱姆斯把西里斯送回去时,房子里的气氛完全不同。 希尔维亚刚结束一个跨时区会议。书房里还亮着灯,桌上摊着没有看完的文件,窗外伦敦冬夜湿冷,玻璃上映着壁炉的光。她从楼梯下来时已经脱了正式外套,只穿着一件很薄的黑色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头发也放了下来。西里斯靠在玄关边,外套敞着,长发有一点乱,神情看上去甚至比詹姆清醒,只是眼睛明显慢了一拍。 莱姆斯简单交代两句准备走,西里斯却忽然抓住他袖子,非常认真地告诉他:“你真是个顶顶好的朋友。” 莱姆斯习惯性地道谢。 西里斯继续补充:“很聪明,就是太爱操心。” 莱姆斯闭了一下眼,决定不跟醉鬼计较。希尔维亚却站在楼梯边笑起来,肩膀轻轻动了一下。等门终于关上,屋里只剩两个人,西里斯才真正抬头看她。 希尔维亚也没有立刻走近。 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安静得和波特家刚才那种热闹完全相反。西里斯喝醉以后似乎所有外放的东西都沉下去了,只剩下一种很直接的注意力,目光从她脸上慢慢落到颈侧,又回到眼睛,像真的在确认某些事情。 “你今晚盯着我干什么?”希尔维亚先开口。 “看你。” “看完了吗?” “没有。” 她笑了一下。 西里斯走过来,没有任何铺垫地抱住她。动作很重,却不粗鲁,反而像憋了一晚上终于找到真正想靠近的地方。他把脸埋进她颈侧,手臂从后面紧紧收住她的腰。希尔维亚身体被撞得轻轻晃了一下,手掌下意识按在他肩上,本来准备嫌弃他一身酒气,最后却没说,只顺着他背后慢慢摸了两下。 西里斯的呼吸落在她颈侧,热得很明显,酒气混杂着他平时爱喷的雪松香水味萦绕在他们两个之间。 “你喝醉以后这么黏?”希尔维亚不是没见过他喝醉,但西里斯一向酒量不错,从没出现醉到这种程度的情况。 “我平时也抱你。” “平时不会抱着不动。” “我明天就抱得动了。” 希尔维亚被他这个答案逗得想笑,刚偏过脸,西里斯便顺势在她下颌侧很轻地亲了一下。最开始只是碰触,像确认她确实在这里,下一秒却沿着颈侧慢慢往下,停留时间越来越长。希尔维亚肩膀轻轻绷了一瞬,手指也不自觉抓住他衬衫后背。 “西里斯。” “嗯。” “你还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终于抬头看她,灰眼睛里酒意明显,神情却并不糊涂。“知道。” 这种时候的西里斯反而比清醒时更危险一点。清醒时他会调情,会故意等她反应,喜欢在真正越界以前先看她一眼;现在那些花样少了,欲望和依恋都直接得很多。希尔维亚看着他几秒,没有退,反而伸手扣住他后颈,把人重新拉下来。 吻很快变得深。 西里斯的手从她腰侧缓慢滑到后背,隔着薄薄的衬衫压住她,力道带着一点克制不住的急切。希尔维亚往后退了半步,后腰碰到玄关旁边的柜子,西里斯立刻伸手护了一下,随后又像完全不打算给她拉开距离的机会,身体压近,嘴唇从她唇角落到耳边,再顺着颈侧一点点往下。 希尔维亚呼吸开始乱了。 她不讨厌这种失控感,尤其对象是他。年轻时候两个人最初吸引彼此的本来就有一部分来自这种危险、速度和肾上腺素,只是多年以后,那种激情里多了熟悉。他知道她什么时候是真的不喜欢,什么时候只是嘴上嫌弃;她也知道他看起来再冲动,手落在她身上时永远会留着判断余地。 她忽然伸手抓住他领口,轻轻一转,两个人的位置就换了。 西里斯后背撞到墙上,愣了一下。 希尔维亚看着他,嘴角有一点笑。“这就是家庭地位。” 西里斯也笑了。“你还记着?” “当然。” 下一秒他伸手扣住她腰,直接把人往自己怀里带。 两个人之间又迅速没有了距离。 这种争夺并不是真的争谁控制谁,更像一场只有他们两个懂规则的游戏。希尔维亚喜欢他强势,却不喜欢被安排;西里斯喜欢她反过来压制自己,也从来不把这种事当作威胁。两个人都太强、太骄傲,所以亲密时反而不需要谁扮演温顺的一方。她会抓着他头发让他抬头,他也会在她故意退开时重新把人拉回来;谁都不示弱,又谁都清楚什么时候应该停。 吻到后面,西里斯忽然停了一下。不是因为醉意。 而是因为他看着她的眼睛。 希尔维亚被他看得有点莫名其妙,“怎么?” 西里斯很认真地说: “果然不是冰块的颜色。” 她怔住。 两秒以后才反应过来。“你自己研究出来的?” “嗯。” 希尔维亚终于笑出声,额头抵到他肩上,刚才那点热烈的气氛被他一句话破坏得非常彻底。西里斯却不觉得有问题,只低头亲了一下她耳后,像自己刚才说了极其合理的结论。“有时候偏灰。” “嗯。” “有时候有点绿。” “嗯。” “我喜欢。” 希尔维亚原本还在笑。 这三个字说得太坦率,她反而慢慢安静下来。西里斯喝醉以后平时那些绕着走的东西少了很多。他不再把喜欢藏进调侃,不再用玩笑包住认真,只是抱着她,像所有情绪都可以直接落地。 “很喜欢。”他又说。 希尔维亚看着他。“你今晚还要说几次?” “不知道。” “那明天大概会后悔。” “不会。” “你确定?” 西里斯没有回答,直接低头重新吻她。 希尔维亚手臂环住他肩膀,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窗外雨声细密,屋里没有别人,壁炉火光沿着墙面晃动,奥利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趴到客厅另一边,阿斯特拉则在楼梯上看了一眼,像终于确认人类今晚又开始做一些与猫无关的事,转身走了。 后来希尔维亚自己也不知道两个人到底什么时候从玄关挪到了楼上。 只记得西里斯在楼梯上还抱着她不放,差点被她嫌弃挡路,然后两个人差点一起从楼梯上摔下来;记得进卧室以后他低头替她把衬衫袖口卷下去,动作忽然又慢得不像刚才那个急切的人;也记得自己伸手替他解开衣领时,西里斯看她的眼神亮得太明显,像讨食的小狗。 他们当然早就不是年轻时候那些只能靠偷偷接吻确认关系的学生。成年人的亲密有更多层次,也更具体。会有欲望,会有故意逗弄,会有熟悉到知道对方每一个细小反应,也会在激情过去以后依然觉得相互依偎在一起很舒服。那晚后半段没有再继续说什么重要的话,只有断断续续的笑、低声的抱怨、衣料落在地板上的轻响,以及某些只属于两个人的熟悉节奏。 直到很晚以后,房间终于安静下来。 西里斯侧躺着,头枕在希尔维亚肩边,手还搭在她腰上。酒意过去一些以后,他像忽然想起什么,声音低得有点哑:“你明天还在吗?” 希尔维亚睁开眼。这个问题和刚才所有玩笑都不同。 她知道它从哪里来。战争结束很多年以后,有些恐惧不会消失,只是平时藏得足够深。西里斯很少问“会不会一直在”,因为他最讨厌任何听起来像束缚的承诺,也不愿意用爱把别人困住。可喝醉以后,那一点很早就刻进身体里的不安全感还是会露出来。 “在。” “后天?” “在。” “下周?” 希尔维亚想了想,“如果不出差。” 西里斯皱眉。她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脸侧。 “我不会答应永远,也不一定比你活得久。” 西里斯明显更不满意。“但是我可以答应,只要我还能回来,我就会回来找你,就一直爱你。” 他安静了很久。最后把脸重新埋到她肩窝里,看上去试图把自己闷死。“这个还行。” 希尔维亚笑了。“要求挺高。” “因为是你。” 她没有再说话,只把手放进他有点长的卷发,慢慢梳了几下。 第二天早上,莉莉和希尔维亚通过双面镜碰头时,两个男人都还没完全恢复。 莉莉精神很好,她坐在餐桌边吃早餐,眉眼里还有一点没散的笑意。“詹姆刚醒,正在怀疑莱姆斯到底记得多少。” 希尔维亚端着咖啡,看了一眼楼上。“西里斯也刚醒。” “状态?” “头疼。” “还有呢?” 希尔维亚停了一下。莉莉立刻看懂。“哦。” “你这个‘哦’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笑了。” “我只是想到詹姆昨晚非要和我比煎鸡蛋。” 希尔维亚沉默两秒。“比煎鸡蛋?” “还说傲罗考核第一证明他手稳。” 这次希尔维亚真的笑了。笑过以后,她也很公平地交换情报:“西里斯对着冰块研究我的眼睛。” 莉莉彻底愣住。“什么?” “他说颜色不对。” 下一秒,莉莉笑得直接趴到桌边。 两个女人隔着镜子笑了很久,她们像各自掌握了一个非常有趣的秘密,准备在未来几年里反复使用。莉莉甚至很认真地问,西里斯还说了什么。希尔维亚只挑眉,说后面的不给听。 “这么小气?” “对。” “那我也不告诉你詹姆后来说了什么。” “你知道吗,我其实完全不在乎。” 两个人对视。然后同时笑起来。而几乎就在同一时间,詹姆正在波特家厨房捧着醒酒药,脸色逐渐变得难看。 “莱姆斯昨晚全程清醒?” 莉莉咬了一口吐司。“非常清醒。” 詹姆沉默了。 另一边,西里斯从楼上下来,头发乱得很有层次,脸色也不太好。他走到希尔维亚身后,什么都没说,先弯腰把脸埋到她肩上。 希尔维亚没有回头。“酒醒了还这么黏人?” “头疼。” “所以?” “需要安慰。” “谁昨天说自己酒量很好?” 西里斯沉默。希尔维亚慢悠悠补了一句:“冰块。” 他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过了几秒,西里斯非常低地骂了一声:“月亮脸。” 希尔维亚终于笑得放下咖啡。 那天中午,莱姆斯同时收到两封猫头鹰信,一封来自詹姆,一封来自西里斯,措辞甚至高度一致:昨晚的事不许说。 莱姆斯看完以后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分别给莉莉和希尔维亚回了一封。 【想先听谁的?】 后来鹿犬二人花了很长时间才真正明白一个道理。掠夺者里最危险的,从来不是喝醉以后最能闹的那两个,而是那个从头到尾都没有醉的人。 70.大难不死的男孩的恋爱日记[番外] 哈利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喜欢一个人”是一件会让自己变得有点奇怪的事情,是四年级。 那时候他已经十四岁,正处在一种既觉得自己已经很成熟、又会因为别人随口一句话反复想半天的年纪。霍格沃茨的冬天来得早,十二月的湖面经常结一层薄冰,魁地奇训练结束以后,所有人裹着围巾往城堡里跑,呼出的白气在台阶前散成一团。哈利就是在这样的某个下午忽然发现,他已经连续第三次在训练结束以后下意识往拉文克劳那边看。 秋·张站在人群里,正在和队友说话。她笑的时候会稍微低一下头,黑发从肩边滑下来,她总是面部很柔和,对谁都笑盈盈的。哈利其实早就认识她,比赛时交过手,也在走廊里见过很多次,但那一阵子不知为什么,目光总是会停得比以前久一点。 这种感觉让他有些困惑。并不痛苦,也不夸张,只是一种很细的、会让人多注意一点的牵引。她从礼堂另一头经过,他会看一眼;别人提到拉文克劳魁地奇,他会顺便想到她;甚至写信回家时,明明只是想讲比赛,也会不知不觉多写一句“秋·张今天那个转向确实很漂亮”。 莉莉看到第三封信的时候就笑了。 那天她正和希尔维亚坐在窗边喝下午茶。外面雪刚停,玻璃上还凝着一点白雾,桌上放着哈利寄回来的信。莉莉读完,把信折好,眼里已经带了笑意。 “他喜欢一个女孩。” 希尔维亚原本在看一份研究资料,闻言抬头:“谁?” “拉文克劳的秋·张。” 希尔维亚接过信扫了几眼,很快就明白了。“写三次了。” “对。”莉莉笑眼盈盈。 “而且每次都假装只是顺便提。” 莉莉笑得更明显。“他爸当年可没这么含蓄。” 希尔维亚淡淡道:“詹姆当年如果会含蓄,你可能早一点答应他。” “也可能更晚发现。” 两个人对视一下,都笑了。 哈利从小就是在这样的谈话里长大的。爱他的人很多,而且每个人爱的方式都不一样。莉莉的爱最温柔,像大海一样平静又包容,她会在他小时候发烧时坐在床边一整晚,也会在他犯错时一点不客气地指出来;会给他冒险的自由,也会在他准备做明显愚蠢的事情时直接说“不行”。她只是一直让他知道,无论他考得好不好,魁地奇打得怎么样,闯了什么滔天大祸,喜欢谁,被谁拒绝,他回家时永远有人给他开门。 詹姆的爱则更热烈。他会对哈利每一次魁地奇比赛比本人还激动,会在哈利第一次骑扫帚时站在下面喊得像自己在打世界杯,也会在儿子只是随口提到某个新朋友时立刻产生极大的兴趣。哈利小时候摔倒,詹姆通常先确认没事,然后笑;莉莉会瞪他,他再把儿子抱起来,说“你看,摔一次就知道哪里不能跑了,对不对,小叉子”。 西里斯则完全是另一种。他像是把自己年轻时候没来得及拥有的自由,全部拿来给哈利。哈利小时候想骑大脚板,西里斯就趴下来;想看摩托车,他就抱上去坐;稍微长大一点,想学一些边缘危险但有趣的东西,西里斯第一反应也从来不是“你不准”,而是“我在旁边,你可以试”。 所以哈利很早就知道一件事:喜欢和被喜欢,从来不是稀缺的。他不需要靠别人的选择证明自己是谁。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四年级喜欢秋·张的时候,他会紧张,会期待,却丝毫不慌乱,也不因为别人的不认可和难受。。 圣诞舞会前,他确实想过邀请她。 真正让詹姆知道哈利的暗恋心事,是因为那年圣诞节前哈利写信回家问了一句:“如果一个人想邀请一个女孩参加舞会,但是不确定对方会不会答应,应该什么时候问比较合适?” 詹姆看到以后,整个人立刻坐直。莉莉在旁边看见他的表情就知道不妙。“你不要回。” “为什么?” “因为你会教坏他。” 詹姆不服。“我很有经验。” 莉莉抬眼:“成功经验?” 詹姆沉默了两秒。“七年级后有很多。” “人家才四年级。” 西里斯知道以后也很兴奋,甚至认真提出“不要问得太正式,不然容易把人吓到”。希尔维亚坐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你们两个真的觉得自己在这方面有资格教学?” 西里斯很坦然:“我至少成功了。” “那是因为我让了你。” “让了我这么多年?” 希尔维亚抬眉。西里斯立刻笑着闭嘴。 最后真正回信的是莉莉。她只写了一句:如果你想邀请她,就去问。她答应,你们去跳舞;她不答应,也没关系。 哈利后来一直记得这句话。秋·张最后并没有成为他的女朋友。 他们有过一点暧昧,也有过青少年特有的紧张和互相猜疑。哈利确实喜欢她,可喜欢本身并不能自动让两个人合适。等那段心动慢慢退下去以后,他也失落过,只是那种失落更像人生第一次发现“有些喜欢不会有结果”。这场盛大的失恋在四年级结束后还留着一些青春期的酸涩余温。 回家以后,詹姆原本想问得很详细,莉莉却踩了他一脚。 希尔维亚只问哈利:“还难受?” 哈利想了想:“有一点。” “那就难受一阵。” “然后呢?” “然后会过去。” 哈利看她。“这么简单?” 希尔维亚笑了一下。“两个人的感情啊,大多数时候就是这么简单,只是你身处其中的时候觉得不会觉得,但一旦跨过去了,你就好了。” 西里斯坐在旁边,原本还准备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抬手揉了一把哈利头发。“你要遗憾她错过了。” 哈利抬头:“什么?” “你。”西里斯认真地说。 哈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西里斯说这种话从来不像安慰,更像一种理所当然的事实。 哈利真正慢慢喜欢上辛西娅,是更晚一些的事,而且最开始没有任何一个人,包括他们自己,准确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他们太早认识了。辛西娅比哈利大几个月,从小就出现在波特家的很多记忆里。幼年时期两个人最大的矛盾通常围绕玩具、谁先骑大脚板、谁赢了某个游戏。辛西娅很小就有一种非常明确的胜负心,而且和詹姆那种“我赢了所以我要庆祝”不一样,她更像艾琳,会认真分析为什么赢,又为什么输。 哈利三岁的时候曾经因为她把自己的玩具金色飞贼拆开研究而大哭。 辛西娅当时非常困惑:“我会装回去。” 哈利边哭边说:“它现在不是原来的了!” 最后是理查德花了半小时把东西修好,莉莉抱着哈利哄,希尔维亚则蹲在旁边看辛西娅,非常认真地问:“你为什么拆?” “想看里面怎么动。” 希尔维亚当时眼睛就亮了。 艾琳立即把女儿抱走。“你不要鼓励她。” 后来这样的事情很多。 哈利和辛西娅从小就在一种很奇怪的熟悉里长大。两个人不会因为对方出现而变得特别礼貌,反而最容易互相揭短。哈利知道辛西娅生气时会把嘴唇抿得很直,辛西娅知道哈利如果突然很安静,多半是在计划某件不准备提前说的事。 到了霍格沃茨以后,他们也没有立刻走得特别近。各自有各自的朋友,各自有课程、活动、魁地奇和青春期里越来越复杂的小世界。 哈利喜欢过秋·张。辛西娅也不是约会过别的男生。 只是这些发生时都很自然。真正的变化更像是很多细小事情一点点叠起来。 五年级某次考试前,哈利在图书馆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笔记旁边多了一张纸,上面把他最后那页写错的魔咒推导重新整理了一遍,字迹很明显是辛西娅的。她本人却坐在两张桌子外面看自己的书,完全没有邀功的意思。 哈利走过去问:“你改的?” 辛西娅头都没抬:“你那一段太丑,我看着难受。” “所以你重写?” “嗯。” “谢谢。” 她这才抬眼看他,眼里是不可思议。“你居然会说谢谢?” 哈利笑了。 另一次是辛西娅训练时扭伤脚踝。她本人坚持“没什么”,准备继续走,哈利却直接蹲下来检查,他轻轻按了一下泛红脚踝的周围,判断出没有伤到骨头,然后施了一个阵痛咒。 “你什么时候会这个?”辛西娅低头看他,有点不自在。 “我妈妈教过一点。” “我能走。” “但是你每次说没事都很可疑。” 辛西娅看着他,脸突然红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哈利当时没有想太多。 真正让他第一次意识到“不一样”,是在六年级一个非常普通的下午。 霍格沃茨外面下着雨。他们坐在一间空教室里写作业,窗户被雨水打得发白,壁炉里的火快熄了。辛西娅看书,哈利趴在桌上写论文,两个人半小时都没有说话。写到一半,哈利忽然觉得累,往旁边一靠,后脑勺正好碰到辛西娅膝盖。他们小时候肢体接触并不少,只是两个人都青春期抽条之后,互相在对方眼里就不仅仅是玩伴,这些曾经无比自然的互相依偎、拥抱、牵手变得别扭,连相互碰到的皮肤都变得滚烫。哈利很快意识到了,但不想离开。 她低头看他。“你很重。” “借我靠一下一下。” “多久?” “十分钟。” “十五分钟后收费。” 哈利笑了一下,没有起来。 辛西娅也没真的推开。她只是继续看书,过了一会儿,手指很自然地替他把额前挡住眼睛的一缕头发拨开。 动作很轻。 哈利却忽然不动了。他突然觉得心跳好像盖过了雨声,以至于他的世界好像只有心跳声。 砰。砰。 那声音实在太清楚了,清楚得让哈利一时怀疑辛西娅也能听见。他还枕在她膝上,视线却已经完全离开了刚才那页论文。雨沿着窗玻璃一层层往下淌,远处偶尔有风撞过塔楼,壁炉里最后一截木头烧得发红,空气里带着旧羊皮纸、墨水和一点湿冷石墙的味道。辛西娅的手指刚从他额前离开,指腹擦过皮肤时留下的那点温度却没有马上散掉。明明小时候他们做过比这亲近得多的事:一起挤在沙发上睡着,她骑过大脚板时抓着他的腰,他也曾经在她摔倒以后一路牵着她回去。可那些记忆属于还不知道“喜欢”是什么的年纪。现在只是膝盖碰着后脑,只是指尖拨开一缕头发,身体却忽然比脑子更早明白了某件事。 辛西娅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她的书很久没有翻页,目光停在纸面上,耳根却一点点红起来。哈利没有立刻坐起身,辛西娅也没有催。那十分钟很快过去,十五分钟也过去了,谁都没有提收费的事。直到走廊外传来几个学生说话的声音,辛西娅才像忽然醒过来似的低头看他,故意用平常那种有点挑剔的语气说:“你是不是准备睡到晚饭?” 哈利这才坐起来。动作太快,两个人差一点撞到额头,他下意识往后让了一点,辛西娅也愣住。距离忽然变得很近,近到他第一次真正注意到她睫毛原来很长,眼睛的蓝在阴雨天里比平时更浅一些。辛西娅先移开目光,把书重新立起来,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十七分钟。”她说,“你欠我钱。” 哈利笑了:“多两分钟也算?” “嗯。” “怎么算?” “还没想好。” “那你想好了告诉我。”哈利淡淡地笑道。 辛西娅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翻了一页书。哈利重新坐回桌前,却发现自己半天没看进去一个字。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没有主动谈过那个下午。十六岁的喜欢本来就很擅长藏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里,尤其对两个从小认识、太熟悉彼此的人来说。哈利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在礼堂里习惯性给辛西娅留位置,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是比平时晚回来十分钟,他就会往门口看两次。辛西娅则会在训练结束后顺手把一瓶水扔给他,嘴上说是“多拿了一瓶”,却从来没有一次真的多给别人。两个人见面还是会吵,会争论,也会很自然地和各自的朋友分开行动,甚至偶尔几天不单独说话;可那种原本牢固得毫无悬念的友情里,开始慢慢多出一些很难装作不存在的细节。 哈利第一次明显意识到自己会在意别的男生,是某次霍格莫德周末。辛西娅和一个高年级男生站在蜂蜜公爵外面说话,对方显然喜欢她,表现得并不隐晦。哈利隔着半条街看了一会儿,倒没有产生任何要冲过去宣示什么的冲动,只是忽然觉得那个人笑得有点过分热情。罗恩在旁边跟他说了两句话,发现他没反应,顺着视线看过去,立刻露出一种了然得让哈利非常不舒服的表情。 “你干什么?”哈利问。 “没什么。” “你那个表情就是有什么。” 罗恩看了他一眼,最后非常善良地没有把结论说出来,只问:“去不去蜂蜜公爵?” “本来就要去。” “当然。” 哈利瞪他。罗恩立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真正麻烦的是辛西娅看见他们以后,居然很自然地招手让哈利过去。她甚至把那个男生介绍给他,语气正常得让哈利觉得自己刚才那几分钟的心情变化显得格外可笑。回城堡的路上,辛西娅忽然问:“你刚才为什么那么安静?” 哈利说:“有吗?” “有。” “可能累。” 辛西娅侧过脸看他,显然不信,却没有继续追问。两个人并肩往前走,雪被踩得发出很轻的碎裂声。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他约我下次一起去霍格莫德。” 哈利脚步没变,只问:“你答应了?” “没有。” 他心里那点非常不讲道理的郁闷忽然松掉一大半,嘴上却还装得很平静:“为什么?” 辛西娅看着前面的路。“不想去,觉得没意思。” 这句话让哈利整整一路心情都很好。 辛西娅真正意识到事情已经不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则发生在一个更狼狈的时刻。那天哈利魁地奇训练结束得很晚,回城堡时额角被鬼飞球擦出一道浅伤,血已经止住,只剩一点红痕。辛西娅在走廊里碰到他,第一反应不是问伤得重不重,而是皱眉伸手把他拉到窗边,低头仔细看伤口。哈利还笑着说没事,她却因为他那副不在乎的态度有点生气,手指按住他下巴让他别乱动。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没断骨头就不算受伤?” “我妈也这么说过我爸。” “那你应该吸取教训。” “我爸应该没吸取。” “所以我现在在说你。” 她离得很近,注意力全在他额角,完全没发现哈利忽然不说话了。她指尖碰过伤口旁边的皮肤,动作很轻,眉心还因为担心皱着。哈利看着她,心里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比“我喜欢这样”更明确的念头。 他想亲她。 这个想法来得太突然,连哈利自己都愣了一下。 当然,他什么也没做。辛西娅检查完伤口就松开手,还很不客气地说:“再被鬼飞球砸一次我就告诉莉莉和希尔阿姨。”哈利笑了:“你什么时候跟我妈她们站一边了?” “在你开始做蠢事的时候。”辛西娅瞪了她一眼,甩甩头发走了。 她转身往前走。哈利跟上去,看着她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完了。 家长们比他们自己更早进入了一种心照不宣的观察状态。詹姆最先察觉,是因为哈利回家以后提辛西娅的频率明显增加,而且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餐桌上聊课程,他会说“辛西娅觉得那个教授讲得太慢”;聊魁地奇,他会提“辛西娅说新阵型有个漏洞”;甚至莉莉只是问一句今年谁的魔药成绩最好,他说完赫敏的名字之后也能顺口补充一句“辛西娅那次差一点满分,只扣了一个步骤,不过她不太在乎魔药的成绩,她的魔咒学特别厉害”。詹姆听到第五次,终于抬眼看莉莉。 莉莉也正好看他。 他们夫妻多年,很多东西根本不需要说出口。詹姆眉毛刚抬一下,莉莉眼里的笑意已经出来了。哈利正低头吃饭,过了几秒才察觉异常,抬头看见父母同时盯着自己,立刻警觉:“你们刚才在干什么?” “我们在吃饭,哈利。”莉莉回答得很自然。 “你们明明交换眼神了。” 詹姆差点笑出来:“夫妻之间偶尔会这样。”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哈利眯起眼,显然一个字都不信。莉莉忍着笑,伸手替他把盘子往前推了一点,语气仍然十分平静:“继续吃。你爸只是突然想到一件很好笑的事。” “什么事?” 詹姆非常认真地说:“不能告诉你。” 哈利看了他们半天,最后决定不问了。 等他上楼以后,詹姆几乎立刻转向莉莉:“你也发现了?” “你觉得呢?” “什么时候?” “比你早。” 詹姆很不服:“为什么?” 莉莉终于笑出来:“因为你发现喜欢一个人的标准一直是‘这个人有没有反复提名字’,我还会看别的。” “比如?” “比如他提辛西娅的时候,自己会笑。” 詹姆安静了一下,似乎回想了几个场景,脸上的神情慢慢变得有点柔软。他不是只觉得“儿子要谈恋爱了”有趣。真正让他心口发热的,是这件事本身太普通。十几年前,他和莉莉曾经在战争里认真考虑过哈利能不能活到第二天;现在他们居然能坐在餐桌边,偷偷讨论儿子是不是喜欢一个女孩。那些当年奢侈得根本不敢想的以后,竟然一件件真的来了。 詹姆低声说:“挺好的。” 莉莉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伸手过去,手指在桌面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嗯。”她也说,“挺好的。” 西里斯知道以后,反应就没有这么含蓄了。他听詹姆说到一半,第一句话就是:“终于?” 希尔维亚正在旁边看文件,抬头:“什么叫终于?” “他们两个从小就在一起。” “在一起和谈恋爱是两回事,你这样听起来他们是互相的童养媳一样。”希尔维亚冷冷地说。 西里斯因为自己又被骂了而开始假装委屈。“我可没这么说。” “听起来不像。” 西里斯根本不在意。他对哈利的感情里一直带着一种几乎无法掩饰的偏爱,小时候哈利叫一声“大脚板”,他能立刻趴下来给骑;长大以后哈利开始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秘密,他嘴上总说“孩子大了”,真正碰到这种人生阶段,反而比詹姆还好奇。 “所以他们现在是什么状态?” 希尔维亚看他:“你准备写观察报告?” “确认一下。” “不要跟踪他们,很诡异。” “我什么时候——” 希尔维亚抬眼。 西里斯停住。上次他在霍格莫德为了“确认哈利和秋·张是不是约会”绕了两个街区的事显然还没有过去。 “那次是意外。” “你绕路了。” “风景好。” “伦敦冬天的后巷?你还不如说喜欢看老鼠跑步。” 西里斯沉默两秒,决定结束辩论,女朋友嘴巴太厉害了,吵不过。 真正发生所谓“集体偷看”是在几个月以后。辛西娅周末来波特家,两个人在楼上整理一份学校项目。她来这里从来不需要特别招待,和哈利一样熟悉厨房在哪、杯子放哪,甚至知道詹姆把最好吃的饼干藏在什么地方。莉莉只问她晚饭要不要留下,辛西娅说好,然后很自然地上楼。 詹姆最开始确实没有别的心思。十分钟以后,他经过了一次楼梯口。又过十分钟,再经过一次。 第三次时,莉莉终于从书后面抬起眼,看着丈夫空着手从楼梯旁经过,慢悠悠问:“这次准备找什么?” 詹姆停住。 “水。” “厨房在另一边。” “我知道。” “杯子呢?” 詹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莉莉彻底笑了。 “詹姆·波特,你快四十了。” “第一,我才三十六,第二,我只是想确认他们有没有需要东西。” “他们有魔杖。” “那也可能需要——”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进来的正好是西里斯。 他听明白情况以后不仅没有劝詹姆正常一点,反而走到楼梯边,非常自然地抬头往上看。莉莉在后面看了两秒,伸手抓住他外套后领把人拽回来。“你们两个是不是忘了自己当年最讨厌成年人管恋爱?” 西里斯回头,很无辜:“我好像没成年人管我谈恋爱,然后我也没管。” “你在偷听。” “观察。” “这两个词在这里没有区别。” 半小时以后希尔维亚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个场面:莉莉坐在沙发上看书,詹姆和西里斯两个人坐得异常端正,桌上茶已经凉了,却明显谁也没有真正喝。她把手套摘下来,看了几个人一眼,很快察觉不对。“怎么了?” 西里斯压低声音:“哈利和辛西娅在楼上。” 希尔维亚看向楼梯,又看回来:“所以呢?” “可能在谈恋爱。” “可能?” “还没确认。” 希尔维亚沉默了一会儿,像在认真理解这场行为的逻辑。“那你们为什么不问?” 詹姆说:“太明显。” “所以你们决定偷听?” 西里斯纠正:“没有真的听。” 希尔维亚看了他两秒,最终评价:“你们两个学生时代至少还有点技术含量。” 莉莉在旁边笑出了声。 辛西娅就是这时候下来的。 她走进客厅,先看见四个成年人同时抬头,脚步明显停了一下。那种停顿并不慌张,更多是她天生对异常气氛的敏锐。她视线扫过詹姆、西里斯,再落到莉莉和希尔维亚身上,最后问:“你们在开会?” “没有。”詹姆回答得太快。 西里斯几乎同时说:“喝茶。” 辛西娅看了一眼桌上已经彻底凉掉的茶。 希尔维亚则非常平静地说:“他们在猜你和哈利是不是谈恋爱。” 整个客厅安静了一瞬。 詹姆猛地看向她:“希尔!” “什么?” “你怎么直接说了?” “因为你们已经浪费半小时。” 辛西娅站在那里,脸上终于出现一点很浅的红,却没有被抓包后的狼狈。她似乎真的认真想了几秒,随后说:“还没有。” 这三个字反而让所有人都更感兴趣了。 希尔维亚抬眉:“还没有?” 辛西娅点头,随后又补了一句:“但可能快了。” 西里斯差一点笑出来。 恰好这时哈利从楼梯上下来,手里还拿着一叠羊皮纸,听见最后一句只来得及问:“什么快了?” 辛西娅回头看他。 哈利站在楼梯中间,看见四个成年人,再看她脸上的神情,几乎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们问我们是不是在谈恋爱。”辛西娅说。 哈利闭了一下眼,已经对自家的大人有一种熟悉的无奈。“谁开始的?” 屋里几个人很有默契地一起看向西里斯。 西里斯难以置信:“为什么又是我?” 詹姆很诚实:“因为确实是你先问。” 莉莉终于笑得低下头。 哈利站在那里,忽然非常深刻地意识到,被很多人爱着长大有时候确实存在一些代价,比如一个人的青春期很容易成为家庭集体娱乐项目。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被冒犯。因为他太清楚这些人的边界在哪里:他们会好奇,会取笑,会偷偷交换眼神,可真正该由他决定的事情,从来没有人试图伸手拿走。 真正让哈利和辛西娅越过那条线,并不是这次起哄。 那天晚上辛西娅准备回家,哈利送她到门口。冬天的夜很安静,院子边缘还有前几天下雪留下的薄白,街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辛西娅低头系围巾,哈利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客厅里那句“可能快了”。 他问:“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辛西娅动作停住,却没有装傻太久。“哪句?” “可能快了。” 她终于抬头看他。 他们认识太久,因此连沉默都没有陌生人的尴尬。哈利看得出她在想,也知道自己其实已经知道答案,只是想听她亲口说出来。 “就是那个意思。”辛西娅最后说。 哈利笑了。“那要不要现在?” “现在什么?” “谈恋爱。” 辛西娅看了他两秒,忽然也笑了。“你问得很随便。” “因为我觉得我们不需要特别正式。” “为什么?” “认识十几年了。” “这个没有什么逻辑。” “但有道理。” 辛西娅想了一会儿,居然点头。“有一点。” 哈利没有再说什么,只把手伸过去。 辛西娅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她小时候牵过无数次。跌倒的时候,过马路的时候,抢玩具的时候,甚至有一次两个人躲在桌子底下不愿意被大人抓出来,她还死死抓过他的手腕。可现在再把手放进去,感觉已经完全不同。 她迟疑不到一秒,手指就落进他掌心。哈利自然地收拢。两个人都笑了。 “试试?”辛西娅说。 “试试。” 真正开始恋爱以后,他们也没有突然变成一对完全不同的人。辛西娅还是会嫌哈利的东西乱七八糟,哈利还是会在她过度较真时故意逗她;两个人也不会一天到晚黏在一起,各自仍然有朋友、有活动、有想自己待着的时候。区别往往藏在很小的地方。哈利会在走廊里看见她以后自然伸手,她会走过来把手塞进去;辛西娅看书时,哈利还是习惯把脑袋枕到她膝上,只是现在偶尔会故意转过脸,把她垂在一旁的手拉下来玩。她嘴上说他幼稚,却从来没有抽回去。 莉莉第一次真正撞见他们以情侣的方式相处,是一个阳光很好的周日下午。哈利坐在波特家客厅地毯上写东西,辛西娅窝在沙发里读书,房间里很安静。阳光从窗边斜进来,把羊皮纸照得有些发白。哈利写累以后往后一靠,十分自然地枕到辛西娅腿上。 辛西娅低头:“你又来了。” “习惯了。” “收费。” “欠着。” 她嘴上嫌弃,却把手里的书往旁边移了一点,好让他躺得更舒服。过了一会儿,哈利伸手抓住她垂在沙发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里轻轻碰了一下。 辛西娅没有低头。只是慢慢把手指扣进去。 莉莉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她本来只是来拿一份东西,最后却轻轻退了出去,甚至顺手把门带得更小一点。 詹姆在厨房看见她回来,立刻问:“怎么样?” 莉莉瞥他一眼:“很好。” “就很好?” “你还想知道什么?” 詹姆想了想,眼里的好奇心非常明显。莉莉一看就知道他准备问什么,直接笑着打断:“别。” 詹姆也笑起来。他靠在料理台边,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有时候我还是觉得很奇怪。” “什么?” “我们居然真的能看到这些。” 莉莉动作停了一下。她当然懂。 他们曾经差一点没有机会知道哈利长成什么样,曾经他们都做好了必死的决心,也差一点没有机会陪他第一次去霍格沃茨,看到他第一次被斯内普骂,第一次违反校规,第一次交到真心的朋友,第一次参加魁地奇比赛,也差一点永远不会知道十四岁的哈利会喜欢谁,十六岁的哈利会怎样牵一个女孩的手。 如今这些事情一件件发生,平凡得甚至有些琐碎。可正因为平凡,才让人舍不得移开眼。 莉莉走过去,手臂搭到詹姆腰边,靠了他一下。“所以你可以少偷看一点。” 詹姆低头笑:“我尽量。” “这个答案很可疑。” “我已经很努力了。” 西里斯知道他们正式在一起以后,倒没有像所有人预想的那样说一大堆。他只是找了个机会拍了拍哈利肩膀,脸上的笑意藏都没藏。“不错。” 哈利有点意外:“就这样?” “不然呢?” “我以为你会发表意见。” 西里斯认真想了一会儿,最后凑近一点:“那我补一个——别学你爸年轻时候。” 远处的詹姆立刻听见:“我怎么了?” 哈利已经笑起来。 希尔维亚在旁边翻着文件,头也不抬地补充:“也别学你教父。” 西里斯马上转头:“我又怎么了?” “需要我列个清单?” “那我觉得没这个必要了。” 詹姆和西里斯同时被噎住,莉莉从旁边走过时笑得毫无同情心。哈利看着他们,很难不觉得好笑。 他后来越来越明白,自己这一生真正特殊的地方,可能从来都不是额头那道闪电形伤疤,也不是“大难不死的男孩”这个被别人叫了很多年的称号。 真正特殊的是,他几乎从记事起就知道爱是什么样子。 莉莉的爱像海,包容却从不失去边界;詹姆的爱像火,热烈、明亮,恨不得把每一点骄傲都告诉全世界;西里斯给他的爱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自由,好像他自己少年时代被夺走的那些选择,都想在哈利这里重新还回来。还有希尔阿姨,她只是淡淡地站在一旁,但是却让他知道,无论到哪里,都有人为自己兜底。 他知道亲密不是占有,也不需要靠不安来证明深刻。他只是慢慢走近喜欢的人,在很多早已熟悉的日子里忽然看见新的东西;也让辛西娅在同样漫长的熟悉里重新认识他。直到某一天,他们都觉得这条并肩走了十几年的路,也许可以再靠近一点。 大难不死的男孩没有再被命运要求去拯救任何人。他只是在很多很多爱里长大,普通地心动,普通地失恋,再普通地喜欢上另一个人;牵手、争吵、和好,学着如何去爱,也学着如何允许别人爱自己。 而那些曾经拼尽一切,只求他能够活下来的大人,终于有机会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他把“活下来”这三个字,一点一点过成真正的人生。 71.火焰、自由与莫当特小姐[番外] 伏地魔死后的第五年,英国魔法界终于从“战后”这个词里慢慢退了出来。最初两年里,报纸头版几乎永远是审判、清算、追捕和重建,魔法部走廊里临时增设的检查关卡每天都排着长队,圣芒戈的黑魔法损伤科彻夜亮灯,连霍格沃茨修复后的石墙上都还留着新旧颜色不一的痕迹。可五年过去,人们终于开始重新关心一些和生死没有直接关系的事情。魁地奇联赛重新热闹起来,婚礼邀请函重新塞满猫头鹰的脚环,报纸开始用大篇幅讨论房价、基金、餐厅和某个纯血家族卖掉了哪栋庄园。战争没有消失,只是终于不再占据每一天。 那一年,西里斯和希尔维亚都二十六岁。詹姆已经在傲罗体系里站稳脚跟,莉莉在圣芒戈的黑魔法损伤科做得越来越出色,莱姆斯则频繁参与狼人就业和医疗政策的顾问工作。西里斯的生活看起来最没有章法,他在伦敦经营自己的摩托车店,白天穿着沾机油的衬衫修车,晚上偶尔被詹姆抓去给新人做实战训练。希尔维亚则忙得完全是另一种方向,莫当特家族那些庞杂的旧资产、她自己的魔法结构研究、刚成形的防御系统项目,以及一堆她认为“既然看见了就不能放着不管”的事务,全都挤在她的日程里。两个人虽然已经住在一起,真正忙起来时,一周也未必能坐下来安稳吃上几顿晚饭。 那场慈善拍卖原本并不值得西里斯出席。主办方是一家战后重新组建的魔法文物基金会,主要负责回收、修复战争中散失的古代魔法器物与旧庄园藏品。拍卖地点设在伦敦郊外一座刚刚翻修完的十九世纪庄园里,那栋房子在战争期间曾被征作临时物资库,后来荒废了几年,这次是重修后第一次重新亮起全部窗灯。邀请函做得极其讲究,深蓝厚纸压着银边,封蜡上还印着一枚仿古纹章。希尔维亚收到以后只看了两眼就扔在书桌边,西里斯路过时瞥见,评价得相当刻薄:“看起来像葬礼。” “你不去也可以。”希尔维亚当时坐在书房里,桌上摊着基金会送来的鉴定目录和安全报告,窗外伦敦正下着细雨。西里斯刚从店里回来,袖子卷到手肘,手背上还残着一点怎么也洗不干净的机油,正低头拆一只小型飞行稳定器。他听见以后只问了一句埃德蒙去不去,得到肯定答案后便说自己也去。 希尔维亚抬眼看他,笑着问他什么时候开始热衷陪自己父亲参加慈善拍卖,西里斯连头都没抬,只说:“我不热衷。我只是想陪你。” 那句话说得太自然,像本来就不需要理由。希尔维亚看了他几秒,忍不住笑了一下。西里斯最烦她这种笑,不是嘲笑,更像一种“我知道你其实比自己愿意承认的在意得多”的笑。他把手里的工具放下,伸手一拉她椅背,连人带椅子往自己这边滑了半米。希尔维亚手里还拿着羽毛笔,差点把文件碰到地上,刚要骂他,西里斯已经俯身问她晚饭吃了没有。她说等看完两页,他立刻指出她半小时前也是这么说的。希尔维亚还想争,下一秒人已经被他从椅子里抱起来。 “西里斯·布莱克,你疯了?” “偶尔。” “放我下来。” “先吃饭。你那两页明天还在。” “我今天必须看完。” “你上次也这么说。” “那次真的必须。” “这次也一样?” “当然。” “那我更不信。” 他就这么把她抱出了书房。希尔维亚一路都在说他毫无边界感,到了餐桌边却还是坐下了。西里斯也完全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把餐盘推给她,自己坐在对面继续摆弄刚才拆下来的零件。这样的场景在他们二十六岁那几年很常见:西里斯从不关心她到底有多少资产,也不在意谁在等她回信,只在发现她又把自己当成永动机时直接把人从书桌前弄走;希尔维亚嘴上会嫌他干扰工作,第二天却可能拎着两份午餐出现在他店里,理由永远是“正好路过”,哪怕那条路实际上绕了半座城。 真正到了拍卖会当晚,西里斯几乎像换了一个人。他穿了黑色礼服,长发束得整齐,肩背挺直,袖口只露出一点冷白衬衣。那种从小被黑家训练出来的古老礼仪并没有因为多年叛逆消失,反而在他毫不刻意的时候显得更清楚。他知道什么时候点头、什么时候让路、什么时候说一句恰到好处的客套话,也知道面对自己不感兴趣的人时,怎样维持无可挑剔的礼貌,又不让任何人误解为亲近。 希尔维亚隔着人群看了他一会儿。她一直觉得西里斯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矛盾。少年时代的他喜欢把领带扯松,骑着摩托车满身风和灰,笑起来张扬得像整个世界都拿他没办法,可真正冷下来的时候,又会突然显出一种极旧、极锋利的贵族气息。那是他最厌恶的布莱克家留给他的东西,也是最难从骨头里彻底剥掉的部分。他讲话时偶尔会有一种近乎漫不经心的傲慢,不是为了压人,更多是因为很多人和很多事对他而言确实没有重要到值得在意。 偏偏一旦面对真正重要的人,他就完全不是这样。 詹姆出现时,他那点冷淡会瞬间散掉;莱姆斯说一句话,他会立刻起坏心思去招惹;希尔维亚站到他面前,他眼里的情绪也总比别处更亮。那晚也是一样。一个年轻女巫端着酒杯过去和他说话,对方漂亮,也很会聊天,笑起来显然不是单纯寒暄。西里斯礼貌听了几句,偶尔回应,整个过程挑不出任何失礼之处,却也没给出半点继续往下发展的意思。三分钟不到,对方自己结束了谈话。 希尔维亚原本只是远远看着,下一秒,西里斯却在人群里准确地找到她。两个人隔着半个厅堂对视,他眉眼间那点冷意几乎立刻松开,嘴角甚至有一点笑。很快,他便端着酒走过来,开口第一句就是:“你刚才在看我。” 希尔维亚当然不承认,只问他什么时候这么敏感。西里斯垂眼看她,语气懒洋洋的:“对你一直这样。 ”她扫了一眼刚才那个女巫离开的方向,说有人搭讪。西里斯竟然愣了一下,像是真的没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希尔维亚看见他这个表情,忍不住笑:“你连人家是谁都没记住?” “需要记?” “很无情。” “我说了晚上好,也回答了她的问题。” “布莱克家的教育没有完全浪费。” “实在是遗憾。” 希尔维亚伸手替他把领口一个几乎不存在的褶皱抚平,笑着说他其实很适合这种地方。西里斯神情立刻淡了一点,低声回她:“别骂我,成吗。”她笑得更明显,说自己是认真的。西里斯看起来更加不满意,希尔维亚干脆一条条数给他听:“你身上确实有很多布莱克的东西。比如傲慢,记仇,审美不错,而且像个疯子。” 如果这话换个人说,西里斯大概早就懒得听了。可希尔维亚说,他只是垂眼看她,嘴角一点点扬起来。“终于有一条像夸奖。” “审美那条?” “我说疯子那条。” “你果然没救了。”希尔维亚撇了他一眼。 “你也差不多。” 拍卖会就在这时正式开始。前两件拍品都很正常,一件是战争时期受损的银制星盘,一件是十七世纪的护符盒。到了第三件,工作人员把一只银质圣物匣推上来时,希尔维亚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那东西很漂亮,也太安静。银匣表面镶着黑曜石,边缘刻着极古老的苏格兰纹样,正常情况下这种年代的魔法器物多少都会残留一些结构性的魔力痕迹,可希尔维亚盯着它时,第一感觉却是空。那并不像魔力耗尽,更像有什么东西被压进了非常深的地方,深到表面几乎没有波动。 她不自觉站直一点,西里斯几乎立刻察觉到变化,侧头问她怎么了。希尔维亚没有移开视线,只低声让他别碰。西里斯本来就没有动手的意思,听见这句却立刻收起刚才那点散漫,问她哪里不对。希尔维亚停了两秒,坦白说自己还不知道。 台上的拍卖师仍在介绍器物来源,基金会主管也在强调它已经经过三轮检测,没有发现黑魔法痕迹。希尔维亚听到这里反而更不安。她抽出魔杖,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的人听清:“先停一下,不要打开。” 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人群逐渐安静,基金会主管显然没料到她会在这个时候打断,脸色有些僵。他解释说鉴定团队已经完成全部流程,希尔维亚点头表示自己知道。对方又强调没有发现危险痕迹,她仍然只是看着银匣,说:“因为你们检测的是黑魔法。我不觉得它是黑魔法。” 主管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显然不愿意因为一句没有完整证据支撑的判断暂停整场拍卖,语气也越来越正式。希尔维亚最不耐烦这种时候。她并不讨厌程序,但一旦判断风险存在,就很难容忍程序变成拖延。她直接说:“那就重新检查。现在别开。” 西里斯站在她侧后方,看着她那副已经开始接管局面的神情,忍不住很轻地笑了一声。希尔维亚立刻回头:“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你这个表情很熟。” “哪个?” “准备让所有人都听你的。” 她瞪了他一眼,让他闭嘴。西里斯真的闭了,只是嘴角还带着笑。 基金会主管显然没有这种耐心。他继续强调正式程序和评估结果,西里斯这才抬眼看过去。和希尔维亚那种强势不同,他甚至没有表现出争辩的兴趣,只淡淡说了一句:“她说别开。听起来不难。” 对方被这句近乎敷衍的话激得更不高兴,提醒他这里有正式流程。西里斯顺手把酒杯放到旁边侍者托盘上,语气依旧平静:“那就按流程。尽量在它炸以前快一点。” 旁边有人差点笑出来。 下一秒,银匣自己打开了。 整个大厅的灯同时熄灭。黑暗只维持了不到半秒,随即一道近乎白金色的火焰从展台中央猛地冲起来,边缘却拖着极深的蓝。第一道火舌撞上防护罩时,整个结界像薄冰一样瞬间碎裂。离得最近的几个人甚至来不及后退,热浪已经迎面扑过来。 希尔维亚的魔杖比任何人都快,一道巨大的半透明屏障立刻在前排与展台之间展开。西里斯则几乎同时幻影移形,一秒前还站在她旁边,下一秒已经出现在展台另一侧,一把抓住离火焰最近的拍卖师,把人直接拽进安全区。 “西里斯!” 希尔维亚只来得及喊一声。 他根本没回头。 这种时候的西里斯像回到了十七岁。快,狠,几乎没有犹豫。更可怕的是,他并不是不知道危险,恰恰相反,他对危险的判断往往比别人更快。他只是从来不把“危险”自动等同于“应该后退”。在他那里,知道代价和接受代价是两件完全可以同时发生的事。 火焰突然往侧面卷来,西里斯侧身避开,反手一道爆破咒把正在坠落的金属框架炸开,碎片飞出去的瞬间又补上一道盾咒,整套动作快得像根本没有思考过程。更过分的是,他居然笑了。 希尔维亚隔着火光看见,气得声音都抬高了:“你还笑?” 西里斯回头时眼睛亮得惊人,像很久没有碰到真正让他兴奋的东西。“很久没遇到这么有意思的了。” “这是文物事故,不是游乐场,笨蛋。” “现在挺像。” 希尔维亚差点想先给他一个昏迷咒。 可火势扩大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得更快。整个大厅很快陷入混乱,有人试图幻影移形,却发现空间结界已经开始扭曲;有人往东侧最近的出口跑,却被突然坍塌的魔法屏障逼回来。希尔维亚顾不上继续骂人,魔杖连续抬起,十几秒里几乎接管了整个现场。她让所有人转向西侧出口,禁止任何人继续尝试幻影移形,又让几名基金会工作人员先带伤员出去。有人在慌乱中问了一句为什么不能走东边,她正在同时撑两个结界,耐心已经接近极限,直接回了一句:“因为东侧空间结构正在塌,你给我家增加地基就留在在那里。” 那人立刻闭嘴。 西里斯隔着火焰听见,居然又笑了一下。 希尔维亚狠狠看了他一眼。这也是她性格里最明显的缺点之一。一旦确认自己是对的,她就很难容忍别人反复质疑。更麻烦的是,她通常确实是对的。于是周围的人越来越习惯听她安排,她也越来越习惯把所有事情接到自己手里。出口、结界、伤员、失控的魔法结构,几乎所有问题很快都被她抓住。等魔法部应急队终于赶到,她已经连续撑了三个大型防护结界,脸色开始发白,握魔杖的手也出现了一点极细微的颤抖。 就在这时,一个基金会工作人员冲过来,说地下储藏区还有两个人没出来。希尔维亚几乎没有停顿,转身就要往里走。她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人一把抓住。 西里斯站在她身后,肩膀被火焰擦出一道伤,黑色礼服破了一角,头发也已经散下来一点。他刚才还在笑,此刻神情却彻底冷了。 “别去。应急队已经到了。” “他们不知道内部结构。” “你告诉他们。” “来不及。” 她试图抽手,西里斯没有放。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又重新看向她:“你已经撑了三个万咒皆终,你的魔力不稳。” “我知道。” “那就停。” “我比他们强。” “这不是理由。” 希尔维亚眼神立刻冷下来:“这是现在最重要的理由。里面有人,我能救。” 西里斯看着她,声音反而更低:“所以只要你比别人强,所有危险都应该先归你?” 她没说话。 他太熟悉这套逻辑了。希尔维亚总觉得能力会自动产生责任。她比别人强,所以应该多做;她看得见问题,所以应该解决;她有资源,就应该承担更多。这种逻辑让她真正成为了一个愿意救人的人,也让她有时候傲慢得近乎可怕,因为她总默认自己能扛,所以自己就应该扛。 希尔维亚仍然试图说服他:“西里斯,现在里面有人。” “我知道。” “那你还拦我?” “因为你已经开始不算自己了。” 她皱眉。 西里斯盯着她,眼神亮得发冷。“你总觉得进去是你的选择,你能处理,所以你去。那我呢?我站在这里看着你进去,也算在你的方案里吗?” 希尔维亚一下安静下来。 周围仍然很吵,火焰在远处翻卷,玻璃不断碎裂,应急队的人从他们身边跑过去,可两个人之间忽然静得很明显。 西里斯很少把这种话说出来。他从小就不喜欢承认害怕,童年的环境更让他习惯把真正软的地方藏得很深。所以他更擅长愤怒,更擅长讽刺,也更擅长自己跟着一起冲进去,却不习惯说一句“我不想看你出事”。 希尔维亚看着他,脸上的锋利终于松了一点。她没有道歉,只问:“你有更好的方案?” 西里斯眼神微微一动。他知道这已经是让步。“有。我进去。” 她脸色瞬间变了。 西里斯却笑了一下:“看,感觉不好?”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比你更适合处理魔法结构。” “我比你快。” “西里斯。” “希尔维亚。” 两个人盯着彼此几秒,同时意识到这场争论荒唐得像站在火场里认真讨论谁更有资格送死。西里斯先笑,希尔维亚闭了一下眼,最后也忍不住笑了。 “我们一起。”她说。 “这次听谁的?” “结构方面听我的,人你处理。” “成交。” “你要是又乱来——” “你要是又想一个人全扛——” 希尔维亚抬眼瞪他。 西里斯嘴角还带着笑。 她最终只说了一句:“走。” 两个人同时转身冲进火里。后来那场事故被写成了八十七页的正式报告。最终调查确认,银匣里封存的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圣物,而是一种十七世纪自持式净化火焰。原始苏格兰文献中的“保护”并不是保护持有者,而是“保护污染不再扩散”,方式就是彻底焚毁一切受污染的物质。几百年前的译文遗漏了关键句,基金会之后几十年沿用的都是错误档案。 希尔维亚看 到结论时,只说了一句:“所以我一直说要查原始文献。” 西里斯当时正躺在她办公室沙发上,肩膀已经重新包扎过,黑色礼服换成了干净衬衫,长发洗过以后还带着一点潮气。他明明完全可以回家休息,却非要待在这里。听见希尔维亚的话,他懒洋洋地睁开眼:“你是不是已经准备把基金会整个鉴定流程重新做一遍?” “当然。” “我就知道。” “你有意见?” “没有。我只是很喜欢你那张‘我早就说过’的脸。” 希尔维亚抬头看了他两秒,最后没忍住笑了一下,又继续低头改报告。十分钟以后,西里斯忽然问她:“你刚才是不是吃醋了?” 希尔维亚笔尖停住,抬眼看他。西里斯侧躺在沙发上,灰眼睛里带着一种很熟悉的坏笑,显然伤口一点也没有妨碍他恢复少年时代的臭屁。她很快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宴会上那个女巫,直接否认。西里斯不接受,只说她明明看了。 “我当然看了。你是我男朋友,别人明显在追你,我看一眼有什么问题?” 她答得太直接,西里斯反而安静了一下。随后他笑起来,那种笑一点点亮,和宴会里对陌生人时的冷淡完全不同。 “你高兴什么?”希尔维亚不满地说。 “你在意我。” “我当然在意你。” “很好。”西里斯笑了。 “很幼稚。” “我知道。” “也很自恋。” “这个也知道。” 希尔维亚靠回椅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想起刚才那个年轻女巫,又想起西里斯少年时代那些几乎夸张的外貌和能力,忍不住问他:“你以前,跟我在一起之前真的一个女生也没约会过?”虽然他们一年级就认识了,但是四年级前希尔维亚也或多或少约会过几个男生,而她一直知道学校里西里斯不乏追求者。四年级开始更甚,每年情人节西里斯收到的卡片和巧克力甚至比她和詹姆的加起来多。 西里斯连想都没想:“没有,我一直在找你决斗,这么久了你还不知道?” “一个都没有?” “有觉得漂亮的。”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 希尔维亚盯着他看了两秒:“浪费。” 西里斯眉头立刻皱起来:“浪费什么?” “你年轻时候长成那样。” “我现在也长这样。” “老了一点。” “希尔维亚,我才二十六。” 她笑了。 西里斯从沙发上坐起来,明显已经不打算让这个话题轻易过去。他走到她桌边,单手撑住椅背,低头看她:“你刚才是不是说我老?” “相对十七岁。” “你也一样。” “我保养好,晒太阳少。” 他停了一下。西里斯大概最拿她这种完全不按预期反驳的方式没办法,最后只能换一个方向:“所以你觉得我以前应该多谈几个?” “理论上可以提高样本量。” “把你的研究习惯收一收。”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 希尔维亚眼里笑意更深。“吃我的醋?” “没有。” “你这个‘没有’听起来很不可信。” 西里斯垂眼看着她,下一秒直接俯身吻下来。希尔维亚早有预料,还是被他带得往后靠了一点。西里斯清醒时已经算不上多温吞的人,刚从危险里出来以后更不可能温柔得规规矩矩。他一只手扣住她后颈,另一只手压在椅背,吻得又深又重,像刚才那些压下去的肾上腺素和情绪终于找到一个合适出口。 希尔维亚从来不吃他单方面占上风这一套。她伸手抓住他衣领,把人直接往自己这边拽得更近,西里斯膝盖撞到椅边,低低笑了一声。她立刻提醒他肩上的伤,西里斯却反问她现在才想起来是不是有点晚。希尔维亚没好气地说自己一直记得,他便顺势接了一句:“那你刚才还说我老。” “受伤和老不冲突。” “你今天说话很危险。” “你又不能把我怎么样。” 西里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明显让空气里的温度又高了一点。 希尔维亚却完全不躲,甚至故意抬眉。西里斯最后还是被她逗笑,重新低头吻她,这一次慢了一些。希尔维亚手指沿着他颈侧往上,插进还没完全干的头发里。两个人都带着事故后的疲惫,也都还没有彻底从刚才那种危险的兴奋里退下来,呼吸很快就乱了。西里斯的吻落到她耳后时,她闭了一下眼,手指无意识收紧。 “你今天真够疯的。”她低声说。 “你喜欢。” “偶尔。” “撒谎。” “你真的很烦,西里斯。” “这个你也喜欢。” 希尔维亚终于笑着把他推开一点。 西里斯没有退远,额头还抵着她。 过了一会儿,希尔维亚忽然说:“你刚才有句话说得对。” 西里斯抬眼。 “我有时候确实会替别人决定。尤其是我觉得自己能处理的时候。”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安静看着她。 “我还是觉得今晚进去是对的。”她继续说,“下次遇到同样的事,我可能还是会去。”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拦?” 西里斯沉默了几秒,最后说:“因为我需要你知道,我会反对。” 希尔维亚看着他。 “我不会要求你以后都别去,也不会让你为了我变得谨慎。那不是你,我也不会喜欢那样的你。”西里斯说这话时语气很平,甚至没有多少情绪起伏,“但你每次冲出去之前,至少应该知道有人会站在这里告诉你:我不喜欢。” 希尔维亚听懂了。 他没有要求她承诺以后不冒险,也没有试图拿爱情交换安全。西里斯自己都不愿意这样活,自然也不会要求她。他只是想让自己的声音也存在于她的选择里。 她抬手摸了摸他脸侧。 “好。” 西里斯挑眉:“就这样?” “不然?” “奖励。” 希尔维亚忍不住笑:“刚才不是亲过?” “那是争论的一部分。” “你很会重新定义。” “跟你学的。” 她看了他两秒,最后伸手勾住他领口。“那过来。” 西里斯立刻低头。 这一次没有争,也没有谁故意占上风。窗外已经很晚,伦敦远处的灯一点点映在玻璃上,办公室里还散着事故后的文件和两杯已经凉掉的茶。西里斯肩膀有伤,希尔维亚魔力透支,谁看起来都不像适合继续折腾的样子,可他们两个本来也从来不太适合“适合”这个词。 年轻时候,他们一个太锋利,一个太张扬;一个恨不得把家族塞进自己骨头里的东西全部砸碎,一个天然相信自己有能力把任何局面抓进手里。西里斯最讨厌被控制,希尔维亚偏偏控制欲极强;希尔维亚最讨厌别人替她决定,西里斯真正担心起来时又会变得强硬得近乎蛮横。他们的性格从来没有因为恋爱变得温顺,也没有谁为了让关系更顺利就把自己磨成另一种人。 他们只是慢慢学会,锋芒不必总是对准彼此。 西里斯还是会冲进火里,希尔维亚还是会觉得自己应该救所有人;他也还是会在某个酒醉或者噩梦后的夜晚确认她是不是还在,她也还是会在工作忙到发疯的时候忘记告诉他三天后要出差。那些性格里的危险部分不会因为爱情自动消失。 但他们开始知道,爱一个人并不意味着把对方改造成更安全的样子。有时候只是在那个最熟悉的人准备发疯之前,伸手抓住他一下,让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然后问一句: “一起?” 而他们大多数时候的答案都会是: “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