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戒》 1. 你是谁 夏荷焦急趴在门上,侧身用耳朵去听大小姐屋里的动静,恨不得推门进去。 秋月站在一边,看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说:“夏荷你担心什么?那是咱们家姑爷,光天化日还能吃了大小姐不成。” “哼,没成亲算什么姑爷,我可不认。” 夏荷扭头瞪她一眼,都是她打扰,怎么一点声音都听不见,平常大小姐累了摔笔的声音她隔着门都能听见的,“现在就摆起谱来了,以后欺负咱家小姐怎么办!” 秋月撇撇嘴,不赞同说:“未婚夫妻在一个屋说说话怎么了,姑爷容貌可比那个穷酸儒俊朗多了。” 她们姑爷虽然年纪比大小姐大七岁,先前门当户对的妻子病逝,留下个两岁的女儿。但姑爷二十四岁就已经坐到了大理寺少卿的正四品位置,前途可谓不可限量。 若不是她们老爷投其所好、抓住时机,抢先给大理寺丞的王夫人送了不计其数的罕见珠宝,怎么能说动大理寺丞给手下保媒说商贾之女。 听到这话夏荷也顾不上偷听,直起身撅嘴表达不满,“你说话注意点,贾老师才是真正的风光霁月。” “跟着小姐读书都会四字词了。”秋月也不乐意,仰头说:“我看他是假先生吧,教了大少爷几年,也没考中。” 夏荷:“再好的先生也救不了冥顽不化的石头。” 秋月:“这句话我倒是赞同。” 两人对视一眼都噗嗤一声笑了。 显然是想到老爷续弦生的大少爷——甄享畅。 简直是榆木脑袋一个,完美避开甄老爷的灵活精明和生母苏氏的美貌,反而遗传到了甄老爷的平淡五官和苏氏的柔弱性格。若是生在平常人家,指不定多让家里人操心,当然甄大少爷也没少让府上人操心。 从小到大换了快十位先生,上到六十白胡子老头,下到二十初入仕的状元郎。 能用钱请来的,不能用钱请来的,甄老爷都费心思请来了。都不能满足甄老爷生意人的望子成龙,倒是甄大小姐学了不少。 大少爷对于念书实在是头疼,别说写文章,背一篇文章的时间都比常人多上两三倍。时间久了,甄老爷也渐渐淡了让儿子考取功名的心思,健康也是一种优点。 即使他的“宝月斋”已经做到了大澧朝家喻户晓的地步,可还是在那些读书人、当官人面前矮了一头。 甄老爷发妻生了个女儿就病逝了,当时生意正忙,女儿需要人照顾,他经朋友介绍,续弦了现在的貌美孤女苏氏,两年后看她一直安生,就让她生下了孩子,可谁知儿子这么不争气,一次都考不中。 心灰意冷后就把随手在路上救的秀才带回家当免费先生,反正该学的女儿也学的差不多,儿子……儿子健康就好,自己也没到干不动的地步。 免费先生就是夏荷、秋月口中的贾先生——贾鸣。 人长得倒是俊朗,就是太虚弱了。 听说甄老爷救到他时,他浑身是血,久经江湖的甄老爷也是被吓一跳,以为附近有山匪劫货。 那天正值亡妻生辰,看他样貌猜测跟自己女儿年龄差不多,就大发善心救下了这个年轻人。谁知年轻人一醒来就说自己无依无靠,只望甄老爷能给口饭吃,甄老爷一考,发现他上知天文下晓地理,真是捡到宝了,也不管年轻人对来历的缄默不语,只有对儿子即将开化的渴望。 “夏荷,秋月,你俩在这笑什么呢?贾姑爷来了怎么不进去伺候,忘了上次的打是吧。” 两人闻言立马收住笑,扭头看向来人——春花姐,先夫人也就是大小姐生母,在大小姐出生前就买的丫鬟,比她们几个年纪都大,在她们中也是最稳重的,前年和管家的大儿子成亲,去年就生下了儿子给婆婆带,春花姐立马回到大小姐身边照顾。 “怎么不说话,让贾姑爷看到了还以为我们甄府多没教养。” 春花拧着眉看面前的两个人,见二人不语,准备直接越过二人推门进去,大白天未婚夫妻待在一个房间,还紧闭房门,也太不像话了。 大小姐不懂事就算了,她们怎么能不提醒。 上次雨夜的消息不知怎地传了出去,外人都以为甄大小姐夜会情夫,伤心欲绝倒在了情夫门前。真是可笑,偏偏又没法一个一个解释。 “春花姐,你来了,孩子生病好些了吧。”秋月看几天没见的春花脸都瘦了一圈。 春花笑笑扭头说:“小孩生病就是这样,小姐小时候也这样,一生病就闹着要人抱。”说着就要推门进去。 夏荷看她的动作,立马挡在门前,扬起僵硬的笑容,低头看向春花手里的食盒说:“哇!春花姐,你今天又做了梅花糕啊,大小姐只爱吃你做的,也教教我们呗,馅料厨房应该还有剩的吧。” 说着就要挽着春花的胳膊往回拐,不让她往前走。 “你拿一半研究吃糕点的心思来做糕点就能成功了。” 秋月在一旁偷笑,春花抽出手臂,用手指轻戳夏荷的脸颊肉,严肃说:“少来,你们到底瞒着我什么?” 前几天春花儿子生病,大小姐给她几天假。 等她再回来,就听说某天大小姐午觉起来泪流满面,问她什么也不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下午。 到了晚上却不顾大雨偷偷跑出去,却在贾先生院前的空地上莫名晕倒,被起夜的仆人看到。等大小姐醒了又是什么也问不出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看二人还是闭口不语,春花眉头拧更深,大小姐的美貌整个京城都排的上号,如果不是这肆意妄为的脾气,青年才俊都能从甄府门口排到京城外。 要不是老爷向往那些读书做官的清流人家,她们捧在手心的大小姐何苦给“老男人”做续弦。 秋月看瞒不过了,低头绞着衣袖,犹犹豫豫小声解释:“不怪我们,都是姑爷,他一大早就进府来找小姐,小姐最近也有点奇怪,老爷也不在家,夫人更管不了,我们也不敢拦啊……” 此时的屋内,安安静静,春花眼中的“老男人”身穿暗纹深绯色官服,正靠在书桌前凝视着自己的小未婚妻。 两人只在大理寺丞王夫人牵线下见过一面,贾黯对她的初印象只是颜色不错,但略有娇纵。 他对商贾之女倒没什么偏见,目前是需要一个女人替自己教养女儿。 最好是名正言顺的夫人,但家世不能太好,容易有不轨之心,太差以后又不能够好好教养子女。 这时候王夫人找上门来,说有一户人家满足自己的要求,夸得天花乱坠。他一见面就知道王大人指定收了多到可以革职查办的银子。 甄小姐只有名字“真”,他在大理寺这几年审讯过不少犯人,一眼看出甄小姐脾气娇纵,也不耐烦这场相见,他为了王夫人的面子,一时答应了下来,准备后面再拒绝。 这几天正处理一个前丞相的谋反案,到了收尾阶段,贾黯已经几天没回家,吃住都在大理寺。 熬了个大夜,今天早上刚休沐,就从小厮贾二处,听到甄小姐前几天疑似雨夜在男人房前殉情的传闻。 择日不如撞日,在马车上就决定掉头,不回贾府,去甄府把这口头婚约取消。结果几日前甄老爷听说南疆天生异象,又寻宝去了。遂让贾二在大厅和甄夫人套话,自己借口更衣,直接来找当事人,进门就看到这有趣的一幕。 甄小姐的院内倒是精致奢靡,南疆特有的七色花、西域特有的葡萄藤。 贾黯推开甄小姐所在的书房,一股凉气袭来。正值初夏,远没有到开冰窖取冰的时节,书房正中央却放了一小桶冰。 坐在书桌后椅子上写字的甄小姐立马站起身,慌乱把手下的纸张掩盖,警惕盯着门口的他,“你是谁?” 有意思,距离初次见面,时隔半月不到,这位甄小姐的年龄是十七,应该没到眼花看不清人脸的地步,居然问他是谁。 贾黯不紧不慢扭头,对着距离门口远一点的两个丫鬟朗声微笑说:“多日不见,我和未婚妻有许多话要聊,麻烦不要让别人进来。” 说完就关上了门,转身走向警惕的像炸毛的甄小姐,走到书桌前,两手按着她继续坐到身后椅子上,自己则居高临下站在她面前。 扫视一圈屋内,视线停留在桌面上,把刚刚被他打断的纸张捡出来看——啧,这字,怎么还临摹起千字文了,她是几岁孩童吗? 欣赏完比自己幼时字迹好的千字文后,贾黯挑眉看向椅子上紧抿着唇的甄小姐,上次见面她可不是这种表情,高傲地像个小孔雀。 “你是谁?”贾黯看够了就问了一句一样的话。 只见面前甄小姐胸口起伏一下,梗着脖子说:“你进我府上问我是谁?” 倒是又硬撑起来,贾黯连熬几天大夜,耐性已然不多。微眯着眼,向前俯身,上手用虎口卡着眼前人下巴,拇指和食指毫不客气按着两颊的腮肉,使她下巴微抬,抿着的嘴不受控张开,他低声问道:“告诉我,你不是甄小姐。” 甄小姐倒是猝不及防他真的上手,眼睛像外面葡萄一样圆溜溜瞪着贾黯,显然是被掐疼了,见贾黯没有松手的意思,她居然叹口气,无奈地说:“我是甄享柔。” 2. 我是甄享柔 说话间热气扑在下巴处男人的虎口上,贾黯从手指下感受着,随着贾小姐说话时,她口腔里的变化,隔着脸颊肉能清楚感受到上下两排牙齿的存在。 甄大小姐甄享柔见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并没有因为她的自我介绍而松手,甚至还加大了力度。 她不满地皱眉瞪这个冒昧的男人,也从刚刚的惊吓中回过神来,找回身体的自主权。甄享柔头往后仰,想挣脱让她难受的手,眼前男人却没有放手。 她上半身都被迫靠在金丝楠木的椅背上,夏天衣裳薄,被椅背硌到。偏偏眼前人又不知道在想什么,还用他带茧子的手摩擦她脸,前后难受。 索性破罐破摔,直接两手上前握住两腮边的拇指和食指,想要自己掰开。 不知道他怎么练的,手对单根手指都有种胳膊拧不过大腿的感觉。指甲还差点划到自己脸。 真是见鬼了,手顺势攀上他手背,也耍赖用长指甲掐入对方手背的肉里,只要他不觉得疼。 贾黯显然被她这种无赖行径逗笑了,方才审讯犯人般严厉的神色也消失了,像在逗睚眦必报的一只小猫。 “贾大人,你要掐到什么时候?我现在大叫一声,外头的丫鬟们进来就会看到你这禽兽的一面。” 面前男人像是没想到她会威胁他,继续盯着她生气而瞪大的圆溜溜眼睛看。 “哦?你叫吧,让她们看看我有多禽兽。” 听到这话,她却暗自松一口气,庆幸还好没认错,他就是甄享柔上一世的丈夫——贾黯。 —— 甄大小姐上一世和他相敬如宾,两人倒也没什么矛盾,就是太无趣了,像在和老学究生活。不,老学究都比他有趣。 甄大小姐重活一世,发现这辈子已经和贾黯见过面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为上一世的回忆写了整整二十页纸。 有十页都在控诉为什么要和这个冷血男成亲。 四页纸后悔没找贾鸣贾先生表明心意。 四页纸回忆自己未出阁也就是现在的日子。 两页纸懊恼自己曾经做错的事。 谁知一朝重生,还没来得及拯救曾经的自己,就晕倒在了雷雨夜里,一觉醒来,甄大小姐的躯壳里,已然变成了现代人。 甄享柔也不懂,她就是贪吃,为了省配送费,下雨天自己出去买东西,结果不幸被雷劈到,晕倒在地。 一觉醒来,一堆漂亮小女孩围着自己叫小姐,叽叽喳喳的,一人一句不重样的。 “小姐,你终于醒了!” “还是夫人在天有灵,保佑小姐啊!” “小姐,你吃梅花糕吗,这是春花姐走之前做的最后几块。” 甄享柔捂着头又闭上眼,这一定是做梦。 对,我在睡觉,我在做梦,睡醒就好了。紧接着躺回去把被子盖过头顶。 可怕的声音还在耳边,没有消失。 “小姐,你哪不舒服吗?这样睡觉会闷坏的。” “小姐,大夫说你没什么大碍,只是太累了,要多休息,我去把药给你端过来。” 呵呵,她只觉得她现在哪哪都不舒服,闷坏最好了,能回去最好了。 —— 甄享柔一开始确实被突然进来的陌生男人吓了一跳。她怕露馅,甄大小姐以前最爱去的贾先生一对二也逃了好几天,留下金牌讲师一对一课程。 丫鬟们劝也不理,她这几天从甄大小姐的回忆录里总结了她的人设就是傲娇不理人,最在乎的就是父亲,奈何甄老爷一心为了让儿子扛起家业,忽略甄大小姐的优秀,被迫让女儿沦为联姻对象,在背后扶持甄大少爷在生意场上驰骋。 她一开始也不确定这个陌生男人是谁,府里需要她近距离接触的男人就三个——甄老爷、甄大少爷和贾鸣。现在她哪一个都不太敢见,生怕反常举动被当成妖孽抓起来做法。 还好眼前男人一走进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甄享柔看着他的暗绯色官服和帅气的司马脸,一下就猜到了这是“前夫”。 但已经在脱口而出的“你是谁”之后才猜到。 自己还在脑内疯狂检索——没有认出“前夫”的场景该怎么找补的时候,对面直接来了句问她是谁? 不会吧,他怎么看出来的,最多变了表情,他从哪看出来不一样的,这时候两人应该没太多交集才对。 以不变应万变,甄享柔继续沉默,结果对方直接上手。 喂!很痛哎! 眼神抗议无效。 口头威胁也无效。 直接以暴制暴,上手抓他。 不行,他力气太大。 发现指甲长,换成掐他,这样总该疼了吧。 谁知道这人完全无赖。 还厚颜无耻说让她叫吧,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 甄享柔想到十页纸里控诉的冷血无情,她可不要过那样的婚姻生活,再帅也无福消受,一时之间管不了那么多,急忙说:“贾大人,我们退婚吧。” 听到这话,贾黯眯了眯眼,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退婚?”她倒是好意思主动提。 甄享柔激动点头如捣蒜,“我觉得我们还是不合适,你太冷漠了。”她要退婚,她不要过相敬如宾的日子。 说完又补充道:“上次我大雨生病,贾府可一点消息没有,这样婚后,就算我有事,你也只会冷冰冰让我去看大夫,我自己一个人在被窝里哭。” 十页纸里确实有这么一段,也不算胡扯。 “上次见面,我记得甄大小姐还说钦慕贾某许久,会待我女儿如亲生一般。”贾黯嘴角含笑看向她亮晶晶的眼睛,继续说:“这才几天就翻脸不认人,真是让贾某寒心。” 有吗?应该是客套话吧,就跟和你吃饭很开心,这是A的钱一样客套。甄大小姐回忆录到没有写这一段,她还在犹豫怎么回答,说我爱上别人了?说我不要二婚男? 她合理怀疑对方会捏着她脸直到听到想听到的回答为止。心累,甄享柔脸不能动,就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向下移动到一处,久久盯着。 贾黯饶有兴趣看她纠结半天,最后选择错开对视的视线,顺着她新视线看向自己的下面,似乎是在看腰腹处。 甄享柔听到头顶男人噗嗤一笑,疑惑掀起眼皮看向他,问:“怎么了?” 只见男人不答,用仍捏着她脸的手,把她脸往旁边书架上扭,示意她往那边看,甄享柔仍是不解,疑惑看向他。 贾黯好心说:“第五层从右往左数第六本,把书名念出来。” 书名怎么了?她一排一排数到第五排,然后按他说的从右往左数,第一本,第二本……第六本。 啊!这个书名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吧。 贾黯看她面露难色,忍不住揶揄道:“怎么?需要我念出来吗?贾大小姐的书房可真是……”他故意没有说完,却又引人遐思。

爱看话本子简直是人之常情。甄享柔这几天关在书房也用几本话本子打发时间,古人的脑洞和智慧完全不输给千年后的人们,各种禁忌、拉扯、纯情等等,各种素材应有尽有,甄大小姐也藏书颇多,完全不会枯燥。 但好巧不巧,这本该死的第五层第六本书名叫《貌美继母和冷漠父亲的风流韵事》。 他不会以为她在暗示她吧,雷公电母在上,她可真没有这意思,不然再惩罚她一次,把她电回现代好了。 哎!说起穿越,也不知道甄大小姐的灵魂哪去了,自己的葬礼上父母不知道有多难过,自己上个月工资还没发呢。哎! 贾黯看着眼前女孩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不是被戳破看话本子的不好意思,像是想到伤心事的难看。他仔细端详起女孩泫然欲泣的神色不似作伪,蹙眉说:“不准哭。” 本来甄享柔也没想哭,可是越想越委屈,一个人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每一天睁开眼都希望这只是一场梦,出来个导演告诉她杀青了,她可以回家了。 可是没有这个人。 她只能一天天小心翼翼模仿另一个人的身影生活。她一点不喜欢写毛笔字,一点不喜欢整天被困在一个房间里,一点不喜欢别人给自己下跪,一点不喜欢吃一些自己根本不喜欢的饭菜……这里的一切她都不喜欢。 现在又被眼前男人要求不准哭,为什么不准,她难过时流泪又犯什么法了,他是大理寺卿就可以随意执法吗?管天管地怎么也管的着她流泪了。 甄享柔瞪回去,隐含着哭腔发问:“为什么不准?凭什么不准?” 说完眼泪就流了下来,她就哭! 贾黯怔愣了下,等高傲的孔雀变成可怜的小猫,他终于舍得松开捏了不知道多久的脸颊。甄享柔还没反应过来,他转而又双手捧上来,用两边大拇指轻拭去脸颊的热泪,眼泪滚烫到房间的冰块也失去作用。 “不要自己一个人哭,伤眼,要在心疼你的人面前哭,才不会让自己受伤。” 甄享柔被他突如其来的温柔弄得不知所措,呆呆看着他。 “难过到只剩下哭这一个办法了。” “你没有想象中那么脆弱。”说着又犹豫了下,继续说:“你可以靠哭博取同情,但不能只会哭,要学会更有力的反击。” 贾黯身体往前倾,又恢复成单手卡下巴,捏脸的动作。甄享柔边思考他的话边条件反射随着他的动作,自己的双手又放上去,刚好指甲卡在手背上刚刚掐下的印记里。 “怎么?喜欢这样?” 他只是想戳下刚刚在女孩脸颊处留下的两个红印,就松开,没想到她的双手也覆了上来。 女孩的双手一看就十指不沾阳春水,双手细腻莹白,指如削葱根,唯一有的新增的茧子像是握笔姿势不对磨出来的。 “你的书法谁教你的?”贾黯猝不及防发问。 什么意思?发现自己是假冒的吗?可字真的没有办法速成,她已经尽力了。甄享柔现在已经打算破罐破摔了,爱怎样怎样吧,她装得也很累。 “我自学的。”不然她敢说她淋了场雨,现在连写字都不会吗?甄老爷听了都要气得从南疆赶回来。 贾黯皱了皱眉,倒也没发表对她字的看法,只看了眼笔架说:“你现在用的是羊毫笔,适合腕力强的人,狼毫笔硬一些更适合你。” “?”她不懂这些,不都是笔吗?“哦,我回头买两根。” 3. 前夫vs情夫 两人之间的氛围莫名变得暧昧,空气也变得稀薄。 甄享柔刚哭完有些不好意思看向他,偏偏这人还一直用眼神盯着她,手指擒住她,让人不自在,像被审讯。 “小姐,我做了梅花糕……” 随着一道门响声,一道亲切的女声传了进来。 随后却突兀变成一声尖叫声,食盒也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怎么了春花姐?”门外两个人听见声音赶忙冲了进来,进来看到的场景也让两人叫出声。 随后年纪最小的冬梅,昨天熬夜看话本子,晚起才到岗,就看见三位姐姐一同站在书房门口,她也赶忙小跑过去看热闹。 “春花姐姐,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你们怎么都站在这儿,小姐在书房不是不喜欢人伺候吗?” “啊——”随即四位丫鬟中的最后一位也是最小的一位冬梅也发出来尖叫。 冬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她是还没睡醒吗?自家小姐书房居然有个陌生男人,还穿着官服,这要让老爷看见,不得抢过来当女婿。 说到女婿,好像她们是有个新姑爷来着,叫什么来着?甄亮?不对,贾黯! 一时之间六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火花四射。 春花不愧是四人中年龄最大,经历最多的,快速收拾好心情,随后扬起体面的微笑:“贾大人,我们夫人找您多时了,您想必是迷路了,奴婢现在带您过去。”说完手向后拍了拍,示意她们收拾好自己的表情。 春花在心里暗自腹诽:婚前见面培养培养感情就可以了,她一进来就看见两人凑那么近,自家小姐一看见自己就心虚往后仰。 别人不好意思仔细看,最初的惊吓过后,在外人面前立马规矩低下头,春花是已经成亲有孩子的人,她知道两人的距离已经越过了普通的距离,急忙找借口支走贾黯,看上去挺稳重一人,怎么私下这么胡来。 小姐年轻,一时被容貌吸引正常,他还年轻吗?小姐的脸上都留下了红色的指痕,不知道怜惜人吗? 贾黯选择性忽视春花的眼神飞刀,扭过头说:“我那有几根不错的笔,改天让贾二送来。”接着把手背上的血痕渗出点点的血珠抬起来让她看,又居高临下说:“你也想好,该给我什么赔礼。” 这两道血痕,是刚刚甄享柔被春花又一张陌生的脸吓到,急忙缩回覆在他手背上的双手,却太紧张不小心用甄大小姐爱护得当的长指甲划到了。 “对不起啊。”她小声道歉,这确实怨不得别人。想了想把怀里的手帕掏出来擦了擦渗出的血珠,沾在莹白的手帕上,倒像雪日里的点点红梅。 “贾大人,时辰不早了,夫人等您多时了。”春花再次出声提醒。 “我也去。”甄享柔抢先答道,古代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一个人也决定不了,贾黯的态度又深不可测。对这段婚姻付出最多的是甄老爷,先看看能不能让继母吹吹枕头风吧,把婚事搅黄了。说起来,她穿过来这几天,除了这几个丫鬟,别人谁都不愿意见,也不合适。 闻言,春花、夏荷、秋月、冬梅四人在外人面前规规矩矩地两两站立,贾黯抬手示意她先走。 刚走到门口,四位丫鬟就倒吸一口气,小姐怎么没看脚下撞到门槛上,还好姑爷手快拉住了。 “小姐,你昨晚又熬夜看话本子了吗?”距离最近的冬梅天真发问,眼神里满是“我懂你”。 甄享柔急忙站直,强装微笑,“近日练字太累了,一时恍惚。” 天知道为什么古代的门槛修这么高是防谁,她最少在这里撞两三次了。 “这样啊,小姐真厉害!”最小的冬梅听什么信什么,一脸崇拜。 一旁的春花看不下去,把地上的食盒捡起,打发冬梅进去收拾小姐的书房,自己则引着小姐往大厅方向走去。 仅仅是甄大小姐的书房都比常人家的豪奢,贾黯再看到甄府一路的各种名贵花草已经面不改色。 “甄小姐,你府上的昙花养得可真不错。”贾黯看着一旁名贵花草角落的昙花说道。 甄享柔顺着他视线看去,这些花花草草都是专人打理,她想着既然要退婚,总归伸手不打笑脸人,礼貌说:“贾大人喜欢,那就送给你。” 身后秋月面色不好,忍不住插嘴说:“小姐,这些花都是老爷从各地搜罗来的稀奇品种,外面也有价无市的。” 言外之意就是这花送人就太亏了。 甄享柔还不了解古代的物价水平,一时之间也沉默了,这算不算自己慷他人之慨? “秋月,小姐想送谁,我们只需要听吩咐就行。” 秋月看一眼严厉的春花,咬咬唇轻声说:“是,春花姐。” 甄享柔没反应过来,怎么两个人就有些争执起来了,只能无语看向罪魁祸首——贾黯。 再名贵的花,贾府几代世家,怎么会眼皮子浅到这都没见过。 贾黯视若无睹,自己今天被飞眼刀的次数是真不少,“贾某没有夺人所爱的癖好,盛开时,邀贾某过府一绪就可。” 甄享柔皮笑肉不笑,“一定。”看完戏了你在这说风凉话。 余下时间,贾黯却对府里各种事物发出强烈的兴趣,变得健谈起来,大到这座院子什么风格,小到这处池塘养的什么鱼。甄享柔一律微笑不语,由春花替她发言,她不相信这个老狐狸的话没有目的。 好容易走到大厅,春花已经介绍的口干舌燥。 “大爷,甄小姐。” 一个面貌平常,却身形矫健的陌生小厮走上前先后向两人行礼,看来他就是贾黯身边的贾二,常年贴身照顾,只听贾黯的,前世甄大小姐的命令也要问过贾黯再执行。 甄享柔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大厅中间坐着的甄夫人,她的继母苏氏。 苏氏今日衣着粉蓝罗裙,三十出头的年纪倒被衬得更加年轻,发间珠钗也艳光四射,眼角眉梢看不出几丝岁月留下的痕迹。出门说是她姐姐也未尝不可。 “大小姐,你终于愿意出门了!”苏氏面容激动地站起身,快步迎上来。 甄享柔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苏氏打断。 “贾大人,让你见笑了,大小姐从小没了母亲,性格不免有些……还请你多多担待。” “无妨。” 甄享柔笑了,看着苏氏放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眼神却是紧紧盯着贾黯,看来甄大小姐在回忆录里一句概括的苏氏弱柳扶衣,是有些水分了。 三人呈“品”字分坐。 长辈苏氏坐在中间主位,甄享柔坐在其左手边下位,贾黯坐在其右手边下位。 “近日老爷恐怕难以回来,两家婚事日期,只怕还要再等等才能商议。” 甄享柔和贾黯对视一眼,她的意思是“你说?” 贾黯面色如常的端起一旁的茶杯,茶是他喜欢的未发酵生普,苦涩的浓茶更能提神。 甄享柔看他慢条斯理品茶,也拿起自己面前的茶轻嘬一口,淡淡的甜香,像是茉莉茶,就是大夏天喝热茶真是不敢苟同。 两人都莫名沉浸在眼前的茶水里,苏氏的话一时落在地上。 “母亲,今天家里有贵客吗?听柳儿说今天是您亲手沏的茶,畅儿都好久喝过了。” 一道略显天真憨厚的声音,苏氏的儿子甄享畅也正式出场。 苏氏面色温柔说:“畅儿,这是大理寺少卿,快见过贾大人。” 甄享畅先对厅内三人规规矩矩行了礼,后脱口而出:“啊,见过姐夫。” 苏氏整理好表情,让儿子在一旁坐下。 “早课结束了?学会了多少?”< /p>夏荷和秋月闻言偷偷对视一眼,衣袖下的两手用力掐住,不敢笑出来。 苏氏怎么不渴望儿子成才,怎么不知道别人背地里都在嘲笑儿子榆木脑袋,即使家业不出意外就是甄享畅的,可还是不甘心。 “贾先生说我最近很有进步呢。”甄享畅坐在姐姐旁,说完伸手捻了块姐姐的梅花糕填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春花姐,又是你做的吧,我一吃就知道。” “少爷爱吃,一会让小厮去我们院里拿。”少爷性格单纯,春花也愿意和他搞好关系,以后小姐出嫁,娘家总得有个靠得住的男人,帮衬也好,示威也好,总不至于太势单力薄。 “甄少爷倒是和姐姐关系不错呢。” 一旁沉默许久的贾黯悠悠开口。 “还有很多人说我们一家人长得像呢,姐夫说是吧。”甄享畅糕点吃急了,顺着茶水咽下去,天真看向对面贾黯。 贾黯看了对面两人几眼,从性别到长相到行事习惯,真没有看出哪处相像的。 甄享柔忍不住开口打断,“你别叫他姐夫,我们的事还没确定呢。” 一旁大少爷看了眼两人,眼神来回在对面和身旁徘徊。听说两人虽然只见过一面,但两家都算满意,也早已过了一年妻子的孝期。是觉得出孝立马订婚不好听,要拖到起码半年后再交换庚贴。 两人这是吵架了? “刚刚畅儿说的贾先生是?”贾黯随手放下茶水,漫不经心发问。 想必这位先生就是雨夜的主角之一吧。 上位苏氏善意开口:“说起来,府里这位贾先生,还跟贾大人还是一个贾呢。” “哦?”贾黯嘴角扬起一抹嘲讽的微笑。 看贾黯很有兴趣,苏氏看眼面色不好的继女,继续开口:“说起来也没什么,就是老爷顺手救的一位先生,年纪轻轻学问倒不错,就比畅儿大几岁,柔儿倒是更聊得来。” “那我倒是想见见这位……”说一半停顿下来,看眼对面陷入沉思的甄享柔,她一脸陷入回忆的表情什么意思,补充道:“年轻有为的贾先生。” 这还真是冤枉她了,她只是想到甄大小姐关于贾鸣的描述——博学多才又待人有礼,比话本子里的才子还温柔,甄大小姐芳心暗许,但知道二人差距,没有明说,可他却死在了一场大火里,所以甄大小姐才死心嫁给了贾黯,做起一对表面夫妻。 说贾先生贾先生到。 “大少爷,您的玉佩掉了。” 一道清朗温润的男声在门外传来,如玉石相击,让人忍不住好奇声音的主人长着怎样的绝色。 随即映入眼帘一道青色身影,身材清瘦却不失挺拔,像一株被寒冬笼罩的挺拔青松,巍然独立在岩石峭壁中。 甄享柔有些看呆了,真不怪甄大小姐重生后不找前夫,反而前世白月光念念不忘。 “不知今日有客人登门,打扰了。”贾鸣不经意扫过一旁的陌生面孔——贾黯,拱手示意,说完就打算走。 苏氏赶忙出声:“这位是贾先生,和大小姐的关系颇好,这位是大理寺少卿贾大人。” 春花闻言皱眉看向大小姐,最近坊间传闻都快传成大小姐在府上养情夫了,夫人怎么还互相介绍两人。 春花抬头看向姑爷,只希望他别误会,小姐就是话本子看多了,有情饮水饱那套只在话本子里可行。 贾黯礼貌出声:“久仰大名。” 身后贾二也盯着门口的青影,这人五官长得是不错,一看就是小白脸。再低头看向自家主人的侧脸,明显是自家主人更有威严更可靠。 “不敢当。”贾鸣注视他片刻,低头答话,说完就快走两步上前,把捡到的玉佩递给大少爷,甄享畅也赶忙起身迎接。 “多谢先生。”说完随手系在腰间。 4. 槐叶冷淘 正值初夏,头顶蓝色的天空中漂浮几团蓬松的白云,不远处树上的知了也早已破土而出,开始了新生,振动翅膀发出“吱吱”的嘹亮声,空气微热却散发鲜活的气息。 甄享柔刚被带领走过一遍,凭着记忆,一个人快步走在前,抛下后面的三人。 家太大了也不好,过了这个院,到了那片湖,过了这个亭,又到这片林。 “小姐,您走慢点……” 后面夏荷拎起裙摆,小心跟着前面几米远处小姐的背影,时刻谨记着老爷训斥过的,在家里跑跑嚷嚷不像样子,没有书香门第人家的规矩。 可她们家本来就是做生意出身啊。 “哎~”夏荷偷偷在心里叹口气,走快了被骂,走慢了又赶不上小姐。难啊,做丫鬟真难! 甄享柔没注意身后三人的窘迫,自顾自往快步前走。 其实她是在想贾黯,贾鸣送完玉佩后作势要走,贾黯却挽留他,他也顺势坐在贾黯身边。 两人一位稳重威严,一位芝兰玉树,要不是场合不对,她得托腮欣赏上好半天。 可贾黯不知道怎么回事,绝口不提退婚的事,反衬她那句“别叫姐夫”像情人吵架似的。 他倒对身旁的贾先生贾鸣大有兴趣,两人看似“茶逢知己”,倒是累了一旁奉茶的仆人。 最后贾黯告辞婉拒用午饭时,甄享柔还悄悄在背后瞪他一眼,又不爱她,只是娶个放在家里教子的吉祥物。 上一世甄大小姐已经后悔莫及,她既然莫名其妙到了这里,要在这里生活,可她也不愿无趣在后院蹉跎几十年。想到要被人安排着生活,只是每天孝敬公婆、在家教子,好不容易有个生意做,却还要在榆木弟弟的背后。 外人提起来,她只是宝月斋甄享畅之姐、大理寺少卿贾黯之妻。 做好是你应当的,不做却是罪该万死的。 她理解时代观念不同,可并不代表她要选择做这种女人。 “春花姐,我中午想吃面。” 她突然停下脚步抛下这句话,身后低头的夏荷一不留神,就撞上小姐。 “小姐,您怎么突然停下来了……” 夏荷有些无奈地捂着额头,小姐最近怎么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就算不情愿,也会听老爷的,在有人的地方做出大家闺秀的气派。 春花也是有些震惊,但不多。从小看着小姐长大,天性就是一个不爱拘束的人,为了老爷才收敛许多,想一出是一出倒是有了点小时候的样子。 十几年前老爷为生意四处奔走,春花虽只是个六七岁孩童,但早年父母双亡,早已洞察人心。 只要苏氏接近小姐,她就在一边死死盯着。小姐学会的第一句话爹爹,就是她教的,等到老爷回府,她立马催乳娘抱着小姐去门口迎接。 在府里,只有老爷满意了,小姐才能过上好日子。 等到小姐能拿笔乱画账本、拨算盘听响。苏氏的少爷出生了,刚开始春花还为小姐狠狠操心了一阵。 等到小姐又过两年可以准确算出简易账簿、准确拨算盘。少爷咿咿呀呀说一些简单的词时,同龄小孩都已经满地乱跑了,春花终于放心了一点。 又过几年,老爷不知道怎么回事,又觉得小姐过于跳脱,没有寻常闺阁女子的娴静,就下令府里众人都必须举止稳当,非必要不能大肆喧哗,不能没规矩乱跑。 小姐从小跟老爷去店铺,接触各种人,豪迈惯了,一时之间还真难以接受被束缚,痛苦了好一阵,挨了老爷几顿罚,才慢慢收敛了性格。 可春花却不忍心,私下没人时候,小姐做什么事,她都会更宽容一些。可惜小姐不是男子,她相信小姐状元郎都是做得的。 “冷淘和馎饦,小姐想吃哪一种?”春花柔声问道。 甄享柔一时怔住了,这两个听名字她都不知道是什么,只是最近的米吃多了,她想换换口味。 夏荷见小姐陷入纠结,也忘了额头的疼,眼睛亮亮说:“小姐,吃冷淘吧。正好现在是槐树叶的季节,槐叶汁液和的面又漂亮又香,面再用井水一冰,特别劲道……” 甄享柔好笑看着夏荷边说边要流口水的样子,听上去倒像是现代的蔬菜凉面,“好啊,那就听我们夏荷的。” 厨房里,新从高高的树上采摘的鲜嫩槐树叶过清水,在蒜臼里捣烂后,把绿色的汁液简单过滤残渣,用来和面。这样做出来的面条带着槐树叶的清香和夏天翠绿的颜色。 水煮开,面条下锅后,火候要大一点,把面条煮得熟透一些。 煮熟的面条捞起,放进准备好的冰水里过凉,这道程序会使面更加劲道。配上清脆的黄瓜丝和焯过水的绿豆芽,再淋上一勺自己调制的料汁,就完成了“槐叶冷淘”。 “小姐,您别跑啊,看今天的面是绿色的。”丫鬟端着小碗,跟在两岁多小姐的身后追着喂饭,小姐却追着一只彩狸跑。小姐人小鬼大,府里上上下下人对她的纵容程度她都门儿清,知道身边几个侍奉的人没人敢真强迫她。 “衡儿。”一道熟悉的男声在门外响起。 贾玉衡听到这道声音,立马转头往门外跑去,扑过去想抱住几天没见的爹爹,“爹爹~衡儿好想你~” 贾黯眼疾手快,弯腰捞起小短腿即将被门槛绊倒的女儿,顺手往上掂了掂,笑着用手指戳戳她的脸颊肉,面色严肃说:“衡儿这几天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了,小心被风吹走,这样就见不到爹爹了。” “爹爹~”衡儿一听到再也见不到爹爹就急了,立马撅起嘴,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着。她已经比别人少了母亲,不要再离开父亲。 贾黯看到熟悉的眼泪,用旁边丫鬟递上来的手帕轻轻蹭了蹭,软下语气说:“猜猜爹爹今天带回来了什么。” 眼前小人立马止住眼泪,瞪着水灵灵的清澈大眼睛看他,开心说:“是糖吗?” 贾二上前递给小姐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糕点,她先用鼻子凑上前嗅了嗅,啊!就是“龙须糖”。两只小手接过糖,小短腿就扑腾着要下去。 贾黯不依,轻按住她后背说:“这么快就要抛弃爹爹了?” 衡儿爽快摇摇头,可是手上却紧紧把糖紧抱在怀里,稚声说:“会掉在爹爹衣服上,黏。”还伸出一只手,手掌张开,做了个手指合向手掌的半握拳动作,好像已经被糖黏住了。 一旁不苟言笑的贾二也被小姐的可爱逗笑了,贾黯顺势弯腰把她放了下来,她一落地就赶紧打开熟练解开绳结,用小手掰了一小块,却不是自己先吃,而是踮起脚,举起手,“啊~爹爹先吃。” 贾黯弯腰张嘴吃了一口,确实入口即化,外面的糖丝变成糖水后,里面馅料的香脆增添了不同的风味。 “爹爹,脏。” 小人这时候才注意到爹爹的官服下摆处,有一小坨颜色偏深。 贾黯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玉佩下方有一处不知何时溅上去的血,这时弯腰刚好玉佩挪位,显现了出来。 他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伸手捏捏小女儿的脸,让她张开嘴巴,看了眼嘴里没有黑的牙,直起身说:“爹爹去换件衣服,你只能吃到这个位置,等会我来用你的揩齿药粉给你擦牙。” “好~” 贾黯把女儿抱到圆凳上,看着她脚不沾地的前后一晃一晃,没忍住用食指弯曲刮了下她鼻子。 他示意丫鬟们一会再把饭菜热一下,就回卧房简单沐 浴更衣。 片刻后,换了一件月白暗竹纹的直裰云锦。走出卧房,贾二迎了上来,弯腰禀报,刚刚大理寺丞王大人派人来,说齐国公的小孙子昨夜偷偷翻出墙玩后,再也没回来,让大人赶忙去查。 贾黯脚步不停,“人口失踪何时也归大理寺管了,王大人这般热心?” 贾二:“来禀报的人说是娄知府忽感风疾,一时卧床不起。所以齐国公才直接找到了大理寺……” 贾黯冷笑一声,“你去库房找一些对症的含附子、麻黄的热药给娄知府送过去。” 贾二看主人的步伐还是往饭厅迈去,他也退下按吩咐做事去了。 “小姐,您今天胃口真好,是遇到什么开心事吗?” 一旁伺候的冬梅,看小姐晚上吃了饭后,又用了一些糕点,倒也觉得少见。 甄享柔坐在八仙桌旁托腮看着眼前的小冬梅,“就是觉得春花姐做的饭好吃,昨天的话本子好看吗?” 冬梅先是扭头看了眼屋外,没有人,才转头撅嘴说:“小姐,您小点声,被别人听见了又该说我不分主次。” 甄享柔也觉得好笑,立马凝色沉吟一下,说:“这样啊,那我以后就不能让你看了。” 只见冬梅闻言身体小幅度沉了下,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头低了下去看自己的鞋尖。 “可是昨天那本祝秀才和梁秀才,我这里还有本下册,可惜了。”说完看冬梅头抬了起来,立马摇摇头,作惋惜状。 “结局不是梁秀才其实是女扮男装进书院,最后回家嫁人吗?”她刚开始看到开篇是两个男的,还以为自己眼花了,结果梁秀才是梁小姐,最后梁小姐被迫嫁给门当户对的一家公子。她还看哭了,抽泣声惊醒了旁边睡觉的秋月,可是挨了几句骂。 “想知道吗?”甄享柔刚穿来无聊,不想和丫鬟大眼瞪小眼,又做不了绣花的活计,就一头钻进书房,还好甄大小姐的藏书够多,涉猎够广。不止各种书法字画的真迹,小摊贩的不入流闲书也有。这本《祝梁》也更像是她所熟知的《梁祝》,她看冬梅在一旁给自己研墨,怕她看出什么,就随手找出几本话本子,打发她到一边去看。 “小姐,您可不可以让我看看下册?” 冬梅上前拉起小姐的衣袖,轻轻来回晃动,抽了抽鼻子,“奴婢五岁就跟了您了,您就疼疼我吧~” 甄享柔顺势大爷似的往太师椅上一仰,看着眼前人倒真像个可怜人儿,豆蔻年华,委屈的模样倒真让人心生怜惜,但她说出来的话可并不怜惜,微笑说:“小冬梅,不是我不情愿,实在是家里人管的严,你也得体谅体谅我啊。” “奴婢……奴婢愿意做小……” “小美人这么可怜,让我怎么忍心。”说完狠心把衣角从她手心里扯出来。 冬梅双手一空,倒真代入进去,脱口而出:“奴婢可以不要名分。” “那你要钱?” “奴婢也不要钱。” “不对。” “啊?”冬梅不知道小姐怎么不按剧情走了,后面话本子上不都会写奴婢后期母凭子贵吗? 小姐收起刚刚纨绔状,直起身,严肃摇摇头。 “哪里不对?冬梅不明白。” 甄享柔牵起冬梅一只手放在自己脸颊上,正色说:“你这时的眼前人已经不靠谱了,你要是图感情就应该一巴掌扇上去,图钱就要做好一直演戏的准备。一场空就是对不起你自己。” “可是话本子上……” 甄享柔打断她,“你是人,应该知道人都是会为自己打算。天下人不都是活佛,铁匠的铺子除了菜刀,也会锻造杀人的兵器。” “奴婢……奴婢不明白……” 5. 数星星看月亮1.0 白天的蓝天白云,就预示着晚上会是个有星星的好夜晚。 果不其然,到了晚上,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倒像是科幻电影里的银河展露在眼前。月亮似个有缺口的玉盘挂在天上,发出雾蒙蒙的光和繁星一起照亮大地。 府里几处高悬的灯笼,发出幽幽的昏黄光,可以把屋檐的蜿蜒纹路投射在墙面上,却不足以照透几米外的皎白月色,地面只能借着星河月亮的光。 “小姐,现在都戌正时分了,奴婢伺候您更衣睡觉不好吗?”今天轮到冬梅值夜,可小姐要出来,她只能提着灯笼跟在一旁。 “好冬梅,我晚上吃撑了,现在就是躺床上也睡不着,你困了就先回去睡吧。”她一是确实吃多撑着了,二也是最近几天在书房闷的,晚上在府里逛逛也好。 冬梅坚定拒绝,“不行,今天是奴婢值夜,得陪着小姐。” 甄享柔扭头,看见身旁冬梅稚嫩的脸被头顶和手提的灯笼烛光所笼罩,整个人蒙上一层淡淡的红色,显得分外可爱。 她微笑说:“辛苦冬梅了,作为报答,我现在给你讲《祝梁》下册,好不好?” 冬梅听及此,先是略显激动点了点头,脸上的烛光都晃了几晃,后又坚定摇了摇头。 “这是不想听?”点头又摇头?她都被冬梅弄糊涂了。 “秋月说书读得太多有什么用,不当吃不当穿。”冬梅越说声音越低,显然是不认同,后又带着点赌气的语气说:“我偏偏要把书拿回去读给她看,让她满脑子钱钱钱。” 她穿越前也是当过班里的纪律委员,虽然此纪委非彼纪委,只是初中三年级记名字告老师的程度,但对十四岁的冬梅自觉够用了,可能还多了一岁。 “你俩吵架了?” “没有。” “那是秋月打你了?” “怎么会,她不是那样的人!” “哦~那就是你打她了。” “我当然不会打她!” “嗯,那一定是你们关系特别差,住一个屋都嫌烦。” 冬梅这次没说话,只是被问的急喘气。 她继续添油加醋:“不然我把你和秋月调开住好了,春花和夏荷,你想选谁?” “小姐……” “嗯?不然你看你想和谁住,我去给你商量,然后狠狠惩罚秋月。”说完还右手握拳,竖作锤子状,往左手心轻锤出响声,像是盖棺定论。 冬梅气得跺了跺脚,烦闷开口说:“小姐,您怎么这样啊!”偏把人往坏处想。 甄享柔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我哪样啊?” 冬梅忽略她这句话,生怕她真的把秋月和她调开住了,急忙追上去,替秋月解释道:“秋月她是爱慕钱财。可她会在我葵水来时,替我洗衣,给我煮红糖姜茶。会在我早上赖床不想起时,替我打扫。会在我想家难过时,给我糖吃。会在我累到时,给我接热水,给我按摩……她……她对我很好。我只是不明白。” 后面声音越说越小,头也低了下去。可四下无人,句句真诚表白还是随微风飘进了她耳朵里。 甄享柔眼里泛起笑意,轻声说:“你只是不明白什么?” 冬梅听这句话好像很陌生很遥远,她猛地抬头,发现已经随小姐到了湖中央的“沁雪亭”上。小姐侧身背对着她,坐在美人靠上,右胳膊撑在栏杆上,下巴顺势放在胳膊上,看样子是在低头看湖里的鲤鱼。 发现看不见小姐表情,冬梅的心理负担小了很多。 走到亭子入口的一侧柱子边,上半身半倚在柱子上,头微低,顺着手中灯笼的烛火,她能看见绣花鞋面上的蝴蝶好像在朦胧中要振翅欲飞,她腾出一只手揉了揉双眼,原来是幻觉。 这双绣鞋是去年她过生辰,秋月送她的生辰礼,她特别喜欢,也回送了一双一样的。唯一区别是她这只是粉蝴蝶,秋月那只是蓝蝴蝶。 她维持着低头姿势,喃喃自语道:“我只是觉得她那样会很累,追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甄享柔感谢月光照亮湖面,可以依稀看见几尾金色和红色的鲤鱼穿梭在此时泛着白光的绿荷叶间。 “小冬梅你快过来看!” 冬梅回过神来,提着灯笼往小姐身边走去,“小姐,怎么了?” “你看这儿。”她的语气满是雀跃。 冬梅顺着小姐手指的方向往下看去,就是几株荷花怎么了,思考几秒开口:“小姐,你要想吃荷叶鸡,也得等明天天亮了,我再找人下去摘。” “什么鸡?”甄享柔都被冬梅气笑了,在她眼中,她难道是个吃货吗?馋到大晚上让人干活? 她只能无奈说:“冬梅!你以后别晚上偷摸看话本了,白天到我书房看吧。” 冬梅以为小姐嫌弃自己好吃懒做了,犹豫说:“那小姐等着,奴婢现在就叫人去摘荷叶。” 她是真没办法了,话本子里的眼色,冬梅是一点没学会,自己的眼神倒退步回原始时代,依旧循循善诱说:“冬梅啊,你最近有没有发现自己看不清远处的东西?用眼疲劳?经常揉眼睛?” 冬梅也激动得拍了下栏杆,小姐的每条都说到她最近的症状上了,“小姐,每条都对上了!您真神了。” 甄享柔叹口气,近视不是这一天两天造成的,可她还是有点负罪感。她可不知道现在有没有西洋眼镜戴,斟酌着措辞说:“你再往荷叶下面看看呢?”她得估计一下现在到什么程度了。 冬梅不解小姐脸上纠结的神色从何而来,顺从地身体又往前倾,这次她发现微微眯起眼,能看见几小块红色和黄色,再眨眨眼,“小姐,您让我看的就是鱼啊?” 甄享柔随着冬梅的一次次眯眼,眉头也蹙得更深,沉声说:“冬梅,你记住我现在说的话,以后不要长时间在昏暗的烛火下看书,看书也不要离太近,看半个时辰就要往远处眺望一会,明白了吗?” “小姐,您是讨厌我了吗?” 甄享柔叹口气说:“没有,是我在一本书里看到过你这种症状不加以控制,以后可能……” 冬梅忍不了只听一半,还是重要的一半没说,她以后可能怎么?急得上手抓住了小姐胳膊,“小姐您就说实话吧,奴婢能承受的住,奴婢以后是不是再也看不见了?” “赤脚 大夫”甄享柔连忙否认摆手,并柔声安慰:“不会的,只要你以后让眼睛多休息休息。” 但冬梅对“赤脚大夫”的病危通知书很确信,对转危通知书却听都不听。 “赤脚大夫”再一次强调了一遍注意事项,看她还闷闷不乐,就指着底下金鱼说:“看,我刚刚想让你看的是其中有尾鱼,身体是金色,尾巴却是红色的。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冬梅呆呆摇摇头,没听说过。 “赤脚大夫”一脸真诚说:“这是传说中的金鳞红尾鱼,百年难得一遇,这都让咱俩碰上了,是祥瑞之兆啊!” 冬梅瞬间又乐开了,美滋滋听小姐忽悠她,最后小姐实在没词了,忽悠冬梅回去拿些鱼食喂“祥瑞”,不能怠慢了。 这下甄享柔是真真累了,下半身坐在美人靠上,上半身没有骨头似的趴在栏杆上,一只手垫着下巴,一只手耷拉在栏杆下。 下面的鱼可能察觉到有人在上面,以为要投食了,数量比刚来时候多了点。 她想起大学图书馆门口的人工湖,里面也有鲤鱼。每次和朋友在图书馆遭遇一下午知识暴击后,就出来“暴击”鲤鱼。当然不是真打,是喂完鱼食后,继续把手举起做喂食状,每次都有几尾鱼傻乎乎上钩游过来。 她这次又用耷拉在外那只手张开做撒食的动作,重复几次,果然有鱼快速向她手下游过来。 她轻笑出声,一条腿也从美人靠放下来,小腿有一下没一下地晃悠着。 此时估计也已经亥时了,就是晚上九十点,亭内没了两人交谈声,安静得能听见湖内鲤鱼游动的水流声。 忽然,一道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打破寂静。 她头也不回地说:“小冬梅,你跑的真快啊,没摔倒吧?” 身后人不语,还是往前走,声音越来越近。 她以为小冬梅要在背后吓她,所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准备等她走进,就突然站起来回头吓小冬梅一跳。 流程都在脑内规划好了,等着脚步声变大,她猛地站起来,回头,结果却是看到了一张意料之外的脸。 ——是贾先生贾鸣,也是甄大小姐的家教老师兼绯闻情夫。 吓人者反被吓,自作自受。 甄享柔吓得倒吸一口凉气,身体不受控往后仰,不对啊,后面可是空的!真掉下去,府里人又该传大小姐午夜殉情,也可能是大小姐午夜贪吃荷叶鸡,甄大小姐我对不起你的名声……从转身看见贾先生脸,到自己后背磕上栏杆失重,这短短的几秒时间内,她连身后事都想好了。 倒也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贾鸣,白日的清瘦青衣,在夜间,却月色衬得有了几分份量。在头顶洁白月光的照耀下,人也温润如玉,像也被她吓到,整个人眼睛一瞬间瞪大,睫毛在眼尾落下了一截天然阴影,左眼尾眼下有一颗黑色的泪痣,黑夜里需要非常近的距离才能看清。 比如现在。 贾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快速上前伸手,拉住她两条胳膊,猛地往回拽。 不是,电视剧里不都是慢动作搂腰抱吗? 怎么到她就变成拔河? 6. 数星星看月亮2.0 皎洁月光从斜前方射进“沁雪亭”内的暖黄烛光中,被贾先生拽着胳膊拔河救下的,即将坠栏的甄享柔,此刻还是戏剧般扑到他怀里。 她说她不是故意的,有人信吗? 鬼知道怎么回事,明明被拽回来,已经要站稳了,自己的发尾却不小心挂在了对方的腰带上。 要只是简单挂上还好,绕着取下来就好。 可偏偏这个位置是对方腰带,是个男的,还是自己先生。更遭的是,她吸了口凉气,开始打嗝了。 这个尴尬的位置,尴尬的动作,尴尬的打嗝,尴尬的人生。 为什么冬梅劝自己回房睡觉,自己非要出来消食,现在消出问题了吧! 在她不知道第几次打嗝和叹气交杂的时候,眼前人终于开口说了今晚第一句话。 “这么久不见,也不去上课,是还在为那天晚上的事生气吗?” 甄享柔脸色不变,心里却翻江倒海:上午明明才见过,那他说的肯定就是那天下雨,甄大小姐晕倒在他门前的事情了,那天的真相估计只有眼前人和甄大小姐两个当事人知情。没想到过了这么久,第一个当面向她提起的,居然是另一个当事人。 甄享柔在昏暗的月光下,假动作低头弯腰去解头发,假装不经意发问:“那天晚上怎么了?” 头顶人却从胸腔里发出一声闷笑,转而叹了口气,用熟稔的语气说:“终于愿意跟我说话了,白天见了我也当不认识。弯腰累不累,坐在后面慢慢解。” 她不依不饶,“你还没说那天晚上怎么了?” 贾先生也不再言语,直接身体力行做出行动,并没有对她有肢体接触,但却作势要往前方走,再走肯定会撞到她啊,她只能选择跟着后退。 甄享柔如他所愿,一步一步往后退,坐在身后美人靠上,两人此时相对一站一坐,让她迎着月光解发丝。 可还是不好解啊,他这个腰带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边怀疑边抬头望向他,一下就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像在说:终于等到你抬头看我了。 甄享柔这时候又觉得月光太亮,亮到能看清他含笑的嘴角。 贾先生继续说:“真生我气了?今天看你气色不错。”停顿一下又说:“脸色也挺红润。” 她不接招,直接说:“贾先生,您再在这说这么无聊的话,我们得在这坐一晚上了。” 贾鸣似有些惊讶,过了会才说话,“你要是继续叫我以前的称呼,我就帮你解开。” 无耻,她低头继续整理纠缠在对方腰带里的几缕发丝,随口说道:“我才不要。” 她记得回忆录里每个人写的都是甄大小姐叫惯的称呼,贾鸣写的是“鸣郎”。 “罢了。”贾鸣也没说什么,像是习惯她这反复的脾气,随即又说,“你还记得我曾经教过你的吗?” “教那么多早忘了。”甄享柔皱着眉抬头看他,他原来话这么多吗? 要是那天雨夜甄大小姐但凡是他送回来的,甄享柔现在就不会这么生气,听说甄大小姐当时就倒在了贾鸣卧房门的台阶前,她不相信屋内人会因为雷雨就听不到外面的动静。 “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教好。”他也不反驳,直接承认。 甄享柔刚准备阴阳两句的话,也被这照数全收的态度噎在了喉间。 又听见他叹口气说:“你是打算一辈子都不和我好好说话了吗?” 甄享柔手累了,额头也急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摆烂松开手,直起上半身说:“我累了,你来吧。” 贾鸣忽然头往一边侧去,从怀里掏出一块玄色手帕,紧捂嘴,剧烈咳嗽了起来。甄享柔只好两手从两边撑着木椅,上半身往前倾,贴他更近,这样不至于在他动作中被扯到头发。 贾鸣向她道歉,“抱歉,没有扯到你吧。”也不看玄色手帕上留下的印记,随手折叠一下就准备收进怀里。 只见眼前骄傲女孩却突然眼神复杂地盯着自己,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疑问。女孩举起右手手指点点自己嘴角,他恍然大悟是嘴角血迹没擦干净。 用手帕往女孩指的方向擦。 “不对,是你的左边。” “不是,偏了。” “我来吧。” 甄享柔直接接过手帕,就着坐姿,伸直右胳膊去够他嘴角,贾鸣也配合的略微弯腰,嘴角残留的最后一抹艳色被手帕吸进去。 本来还有些淡淡红色的唇色,在经过一小段剧烈咳嗽后,霎时间,苍白无力,好像刚刚的口腹蜜剑都是幻觉,只有嘴角残留的一丝鲜红血迹,证明他确实是一个鲜活存在的人。 这时候,她突然想起来,贾鸣半年后就死了。在她和贾黯成亲前夕,一个人因为火灾死了,死因是睡觉时吸入太多灰尘导致窒息。 这样说,眼前人的生命只剩半年了。 甄享柔用带着些许怜悯的目光看向他,他不明所以回望。 她瞬间清醒,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命轨迹,没必要干涉……可她自己呢……能顺利退婚吗?可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自己面前,自己又能眼睁睁看着他送死吗? “你……” “嗯?没事,都习惯了,大夫也说娘胎带的,根治不了。” 她有些出入意料贾鸣豁达的语气。 她这个经历过半死亡的人,都未必能说出习惯苦难这种话。 “你站着不累吗?”她别扭的想邀请他同坐,这样苛责一个病人,实在是有些过不去良心了。 贾鸣看她往旁边挪了挪,给自己腾位置,还拍了拍不存在的灰。可这片地方,大到还能让她四个丫鬟也坐下,她还是那样可爱,那样……单纯。 月亮一直高悬在天空,并不会因为谁变黯淡、变明亮。 两人并排而坐,她一时无措,扭头往天空看去,好亮的星星啊,她爸妈看到的也是这样吧。 贾鸣感受到身边女孩的气息变得更加低迷,顺着她视线看向天上的星星。 贾鸣低声问:“你知道天上的月亮离我们多遥远吗?” 甄享柔扭头看向身边的贾鸣,难道她要在这里和一个古代先生讨论天文问题吗? 见她不语,贾鸣自顾自说:“事实上多远都不重要,伸手可摘如何?遥不可及又如何?注定是人只能仰望,人怎样做,都不会让它有分毫动摇。” 甄享柔轻笑出声,“为什么要让月亮为你改变?说不定它就是块满身是洞的普通石头,人自己给它想象了自认为美好的故事而已。” “这种想法倒是新奇,你是说人们千百年来指石为月?” 她摇摇头,无意深究寓意和本质的关系,却忘了头发还被缠着,一时痛呼出声。 贾鸣听到动静,扭头看向她,露出了今天晚上的第不知道多少个笑容。 痛一次解开就算了,结果断发在里面一半,还有一半缠着,她好累。 “你还笑!这怨谁?” “好好好,今晚一切都怨我。” 可能气氛正好,她不自觉说出:“那天雨夜呢?怨谁?” 贾鸣正低头解纠缠的头发,也不绕弯子了,继续顺着她说:“好,雨夜也怨我。” 纠缠这么久的心理难题, 就被他这一句打消了一半。 她继续盯着眼前人说:“贾鸣。”这还是她第一次叫他全名,“如果,我是说如果……” 贾鸣也从解头发的间隙中抬头,看到的是女孩认真严肃的模样,他也没能再低下头去。 两人四目相对,她鼓起勇气一口气说完:“如果那天晚上的我死在雨夜里,你会怎么办?” 两人相对而坐,月光照亮他的一半脸,另一半融入进昏暗的烛光中。 贾鸣本来想回答说,她家值夜的人两个时辰换一趟,最晚两个时辰就会被发现,可他看见女孩严肃的脸,好像这个问题不是随口一问,而是决定着什么。 他犹豫片刻回答:“当晚我发烧了。” 她以为会是一个烂俗的发烧睡一晚的故事,有些失望,但…… “但就算两个时辰一班府上值夜的人,没发现你。我当晚也要半个时辰一起来喝药。” “可当晚送我回去的人,是府上值夜的人……”言外之意就是跟你并没有关系,你白补充你发烧的信息了。 贾鸣整个人往下长叹一口气,严肃说:“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吗?” 什么意思?她有点没反应过来。 贾鸣现在叹气的原因,是因为他才是救自己的人? “那你为什么让别人送我回去?” 话脱口而出之后才觉得不合适,怎么跟撒娇一样,刚准备换个说法,就被他打断。 “因为你要嫁人了,嫁给贾侯爷的儿子。”贾鸣淡淡地开口。 事实也确实这样,甄大小姐和贾黯见面在前,甄大小姐重生在后,可贾鸣和甄大小姐一年前就认识了啊。 她这样想也这样说了,“可我跟你认识更靠前不是吗?” 贾鸣低下头说:“因为我们地位不同,我只是无名无份的野孩子,什么都给不了你。” 甄享柔可惜今天坐在这里的,不是甄大小姐,这样两人起码知道对方心意。就算只有心意,没有勇气。 贾鸣刚把头发全部解开,就听见她低声说了一句:“到底是给不了,还是不敢呢?” 甄大小姐都敢抛弃甄府的富贵和侯爷府的荣华,眼前的贾鸣是否真的是为了地位不敢主动呢? 甄老爷那么渴望一个书香门第,贾鸣听说才学不错,假以时日,不一定不能榜上有名。 转念一想,他如果真有爱甄大小姐之心,又何必因为这些社会固有问题犹豫。 既然已经因为这些问题犹豫,甄大小姐选择他,也未必会是良配。 贾鸣被她那句“给不了还是不敢?”振到了,甄大小姐以前虽然骄傲聪明,但不曾说话这么不给人留情面。 “小姐,您怎么还在啊,我还以为您早回去了。”消失半个时辰的冬梅终于回来了,手里却是只有一盏灯笼。 “鱼食呢?”她总算能理解那些餐厅点餐,一个小时之后,还不上菜的客户能有多疑惑。 冬梅看眼旁边的贾鸣,低声说:“我以为小姐是要在这和贾先生约会,鱼食只是借口……” 甄享柔深呼吸一口气,不要生气,就算今晚得知甄大小姐的“情夫”并不是好人,丫鬟以为你在半夜和先生私会也放纵不管,都不能生气。 自己不想再死一次,要忍,忍字头上一把刀。 贾鸣看她情绪不对,温声开口说:“今晚都是我的错,你回去让冬梅沏点菊花茶,早点睡。” 甄享柔咬牙扬起一个假笑:“多谢,你今晚让我知道这些,这很重要。” 毕竟是甄大小姐重生后唯一去找的人,结果就是这样? 7. 捡到小猫 “小姐,奴婢跟不上您了。” 不知到了几时,府里“沁雪亭”到甄享柔院子这段路,竟没有遇到一个人,一路畅通无阻,这也导致她心中的怒火也是畅通无阻,直达脑仁。 所以甄大小姐为自己选了一次,就选个这种柔弱不能自理男? 真要深究的话,脸长得不错,哄人的话,也是张口就来,除了身体和运气差点。 还是自己其实误会了? 她瞬间觉得比自己找男友还挑剔。 “小姐,我知道错了……” 冬梅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道歉。 其实她并不生冬梅的气,只是不喜欢被隐瞒。 甚至可以提前说:我要约你晚上在哪哪哪见面、我要约你在哪哪哪吃饭。 事实上:你去哪哪哪被假装偶遇、你去吃饭惨遭拼桌。 被人隐瞒欺骗,还是自己信任的人,这简直是火上浇油。 甄享柔猛地抱着双臂转身,皱着眉看了眼冬梅的灯笼,面无表情问:“那你说你错哪了?” 冬梅罕见小姐严肃的模样,真是后悔休息那段时间,最后还是付出了享乐的代价。她就知道天下没有白得的东西。 一边看眼色,一边试探开口:“奴婢不该不听小姐的?” “不对。” 继续套公式:“奴婢不该听贾先生的,就知道读书人一肚子坏水!” “也不对。” 她前段时间不小心把墨水沾在了小姐一件贵重衣服上,小姐都没有骂她,只是象征性众人面前说了几句。小姐私下说既然已经沾上了,还洗不掉,实在想穿就改变自己,自己在家也可以穿。 这下可难到冬梅了,刚刚的经历者就她们几个人,除了小姐和贾先生,她还能听谁的? 啊? 小姐不会以为自己是苏氏派来的卧底吧。 冬梅鼻头一酸,哽咽着说:“小姐,我知道我是四个丫鬟中最小的,大家都很照顾我,可我真的一切都是为了小姐,没有二心……” 甄享柔这下真无奈扶额了,怎么说的跟要赶她走一样。天地良心,她可以从来没有那么想过,还自己发卖自己了。 叹一口气要是能变老一岁的话,她这几天已经可以寿终正寝好几次了。 她快步走上前,用手帕轻轻拭去冬梅的豆大眼泪,看来真的很伤心了。 “我的错。” 冬梅以为自己幻听了,刚刚是有一个跟小姐声音一样的人在说话吧,还是走夜路多了真的会碰见鬼。背后突然一凉,还是觉得离小姐近点更好。 甄享柔不懂她道歉之后,冬梅怎么一脸诡异看向四周,并偷偷挨自己更近了。 悄悄凑到冬梅旁边轻声说:“你~在~找~我~吗~快~来~陪~我~啊~” “啊啊啊——” 尖叫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更显突兀,还好她眼疾手快,及时捂住冬梅被吓到尖叫的嘴巴,幸好冬梅手攥的够紧,灯笼没有掉地上着火了。 “唔——唔——” “你叫什么?是我啊。”甄享柔等她安静下来,才在她耳边轻声说,说完把手掌放开。冬梅也吓得不轻,她最害怕这些鬼怪之类的,因为并没有真鬼,鬼哪里有人可怕,从来都是各式各样的人藏在下面,用肮脏去玷污纯洁。 冬梅回过魂来后,立马用空着那只手拍了拍自己的心口,刚刚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了,太吓人了。 “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这么怕鬼,不会有下次。我前面说你,是因为我说过你眼睛最近不好了,怎么刚才出来灯笼里不用蜂蜡,那个更亮,你走路就能看的更清楚一点。” 冬梅一整个受宠若惊,连忙摇头说:“不不不,小姐怎么能跟奴婢道歉呢,都是奴婢的错,不该不跟小姐商量就做事。” 两人就这样客气讨论了一路,双双携手把家还。 不闹矛盾的承诺,在第二天一早就被打破。 甄享柔正在梦里和猫咪怪大战三百回合,正要分出胜负的时候,一道弱弱的“喵呜~”声打破了大侠和大怪的酣战。 不满地睁开眼,睡得还是最近睡惯的拔步床,床帐随着季节更换颜色,现在用的是初夏的浅绿色。 透过床帐也能看出现在天刚蒙蒙亮,还不到她起床的时间,可以再睡会。又隐约间听到猫叫声,这次是真听见了,还听见了尖锐东西划拉木板的声音。 府里谁养猫了? 她猛地坐起掀开被子,一把掀开床帐,双手撑着床,随意把绣花鞋当拖鞋穿。 早晨的微光透光窗户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最后在会客区的八仙桌腿旁锁定一只貌美的彩狸,它本来是把桌腿当猫抓板用,谁知一屋子名贵木材挠了一大半,最后选了相对便宜耐用的大红酸枝。 罪魁祸首却用那双湿漉漉的圆眼睛看着她,真的好萌啊! 她蹲在地上,试探性的伸出右手。彩狸没有躲,甚至还主动躺在地上露出肚皮,用脑袋蹭她的掌心,喉咙发出呼噜呼噜的舒服声。 她快速抱起来,在怀里狠狠吸了一大口,好可爱! 就在这时候,冬梅推门进来了,“小姐,今日醒得这样早……” 这次水盆也差点脱手,小姐从哪找来的野猫,万一咬了小姐怎么办,小姐抱那么近没事吧? 甄享柔不知道她的心理活动,自顾自站起来,一只手把彩狸拖在臂弯,一只手举起猫的前爪,嗲声嗲气说:“小冬梅早上好,我是新来的小彩。” “哎呦,小姐,您从哪儿弄来的?昨天不是还没有,万一不小心咬了您呢?” “冬梅说得对,那就看城里有什么出名的兽医,请过来给彩狸看看,万一闯荡江湖病倒了怎么办,是吧。”后半句则是对着怀里的小猫说的。 彩狸也听懂似的,“喵呜~”回应了一声。 “小姐,老爷过几天就回来了,老爷最讨厌这些猫猫狗狗了。” “好了好了,我这次真的知道了。”说完就赶着冬梅去找羊奶来,她也不确定这么大的小猫要吃什么。最后还是春华姐靠谱,迅速整理出了一个铺了软布的竹篮做床,找了一些猫可以吃的。忙碌半天,甄享柔才慢条斯理起身准备洗漱。 谁知道这么巧,贾黯女儿的这只猫怎么就莫名其妙跑到她这了,还乖的不得了,简直就是命运的安排。 等甄享柔换洗结束,收拾好,坐在餐桌前吃饭的时候,彩狸已经在旁边的凳子上睡着了。 真是吃饱就睡啊,她的整个手掌虚空隔着不到一厘米,开始隔空按摩,玩够了就去书房练字去了,本来是随它走或留。结果字没练一会,彩狸就闻着气味直奔书房。 甄享柔轻巧的把猫抱在怀里,让它在自己腿上玩。 甄享柔看着它脖子上的铃铛,铃铛下方有极小的两个字“宝儿”,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猫是贾黯女儿的。贾黯,她名义上的未来丈夫,也是她目前最想退婚的人。 这只猫又是贾黯女儿最喜欢的宠物,还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宝儿”。可见是真宝贝。 来不及关心宝儿怎么跑到她这里来了,但她看出这是个难得的机会送上门,不要白不要。 “冬梅,”她放下桂花糕,捡起一旁手帕擦擦手,“去打听一下,贾大人府上最近有没有丢什么东西。” 冬梅愣了一下,说:“是,小姐。” 等冬梅出去后,甄享柔又看了一眼熟睡的宝儿,面露微笑。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冬梅就回来了,脸上还带着点兴奋,“小姐,您真神了。贾侯爷府上真的丢东西了!” 甄享柔挑了挑眉:“丢了什么?” “丢了只猫!”冬梅压低声音,“就是您捡的这只戴铃铛的猫,听说贾大人的小女儿哭得可惨了,贾大人正满府上下找呢!” 甄享柔低头看了一眼宝儿,它还在睡,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知道了。”她淡淡地说。 冬梅有点着急:“小姐,那咱们是不是赶紧把猫还回去啊?这样贾大人还会感激小姐呢。” “感激?”甄享柔轻笑一声。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冬梅,你去准备一下,我要去贾大人府上。” “?”冬梅愣住了,“小姐,您去贾大人府上做什么?” “还猫啊。”甄享柔转过身,笑得温柔,“顺便,跟贾大人谈谈退婚的事。” 冬梅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要有大事发生啊。 贾大人府上,此刻正乱成一锅 粥,还是用干柴烧的锅。 贾黯的小女儿贾玉衡哭得眼睛都肿了,抱着贾黯的腿不肯撒手:“爹爹,你一定要找到宝儿!它会饿死的!” 贾黯一脸无奈,蹲下身安慰女儿:“衡儿乖,爹爹已经派人去找了,一定会找到的。” 他站起身,脸色沉了下来,对身边的贾二说:“继续找!” 贾二面无表情应道:“是,主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甄家大小姐来了。” “她来做什么?” “说是来还猫的。” 贾黯愣了一下,脸色沉沉说:“让她进来。 甄享柔走进贾大人府的时候,贾玉衡还在哭。宝儿已经醒了,正用爪子扒拉着她的衣襟,看起来很喜欢她。 贾玉衡看到宝儿,立刻扑了过来:“宝儿!” 宝儿“喵呜”一声,跳到地上,又跳进贾玉衡怀里,蹭了蹭她的脸。 贾玉衡破涕为笑,抱着宝儿不肯撒手。 贾黯看着甄享柔,脸色不太好看:“甄大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甄享柔微微一笑,不卑不亢:“贾大人,这不是很明显吗?您的猫丢了,我捡到了,所以来还给您。” 贾黯盯着她:“你捡到的?” 语气倒像是怀疑她偷的。 “是啊,”甄享柔点头,“我养了一早上,那些木材当猫玩具是有点奢侈了,花了不少银子呢,看来熟人的份上,可以按成本价报给贾大人。” 贾黯的脸色更难看了:“你养了一早上?” “是啊,”甄享柔笑得温婉,“我还给它喂了羊奶,它很喜欢我。” 贾玉衡听到这话,立刻警惕地抱紧了宝儿,瞪着甄享柔:“你不许抢我的宝儿!” 甄享柔低头看着她,笑得温柔:“我不抢,我只是来还猫的。” 贾黯有些看不透这个商人之女:“甄大小姐,你到底想说什么?” 甄享柔收起笑容,正色道:“贾大人,我想说,这只猫在您女儿手里,是宝贝;在我手里,也只是只猫。但您女儿为了这只猫,可以哭得眼睛都肿了,您为了这只猫,可以满府上下找半天。” 她顿了顿,看着贾黯的眼睛:“可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您为了别的陌生女人,忽略了您的亲生女儿,她会怎么想?” 贾黯的脸色如常。 甄享柔继续说:“贾大人,我今天来,不只是还猫,还是想告诉您,您想娶一个可以照顾女儿的继母,侍候公婆的儿媳。这没问题,貌美的贤惠的数不胜数。可我却不会把别人女儿当成自己女儿,不会把别人父母当自己父母,您可以再考虑考虑。” 说完,转身就走,没有一丝留恋。 贾黯低头看向破涕而笑的女儿,想到了她生母去世前叮嘱的,好好给女儿找个人品好的继母。 他看着甄享柔的背影,脸色阴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爹爹~她会是衡儿的娘亲吗?”一旁的贾玉衡虽不能全部理解大人的话语,但敏锐察觉到有些危险。 “衡儿喜欢吗?”说着把女儿抱进怀里。 贾玉衡纠结的咬着下唇,“衡儿不喜欢。” 贾黯看着女儿稚嫩的脸庞,柔声说:“衡儿,你生母走的早,这后院不能一直空着。喜不喜欢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守规矩、撑门面。” 说完,伸手抚平了女儿衣领处的褶皱,“至于以后的继母,你只需敬她,像敬这府里的祖宗牌位一般。” 甄享柔走出贾府的时候,冬梅正等在门外。 “小姐,怎么样?”她紧张地问。 甄享柔笑了笑:“还行,至少让他知道,我不是好惹的。” 冬梅松了口气:“那退婚的事……” “慢慢来,”甄享柔说,“急不得。” 年少有为的大理寺少卿当然不会为了几句话吓到,这只是个开始。 她抬头看了看天,阳光正好。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因为她知道,无论她走到哪里,都有人在等她。 这个人可以是别人,也可以永远是她自己陪着自己。 她是甄享柔。想活下去,想掌控自己命运的普通人。而她在这里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8. 学习学习再学习 “小姐,该起床了,第三次叫您了,再不起就赶不上了。” …… “小姐,洗漱的水打好了,温度也正好” …… “小姐,头别乱晃,怕簪子扎到您。” …… “小姐,粥已经不烫了,今天的包子也是春花姐做的。” …… “小姐,该装的我都给您装进去了,学堂不让我们进,缺什么明天再说。” …… 这一大早给几个人忙的,知道的是她们家大小姐时隔半个多月第一次上学堂,不知道还以为今天状元游街呢。 第一个未必没有第二个折腾人。 等甄享柔坐在学堂的时候,便宜弟弟还没有来,她和贾先生大眼瞪小眼,因为甄老爷规定学习期间不许下人伺候,觉得好逸恶劳会玷污了学习的高尚。最后是她的一个哈欠打破了安静的气氛。 贾鸣正低头整理着案上的书卷,听见那声疲倦的声响,止住手,抬头看向那张眼下多了些乌青的少女,调侃说:“小姐昨日可是又去喂了鱼?” 甄享柔不满他那整日带笑的样子,没好气说:“太久没见贾先生了,睡前过于兴奋就睡得晚了些。” 只有睡得晚是真的,她这几日为了不穿帮,恶补甄大小姐的技能,越补越绝望,这知识面也太广了。寻常女德、女红就算了,中馈管家也在正常范围,可这策论和算学,隔着辈呢,她实在自学不来,也越学越头疼。只能来学堂取取经。 贾鸣倒也没说什么,轻笑一声,抽出一本《算经》摊开,“今日不讲四书五经,讲算学。” 她看眼旁边的空位置,疑惑说:“不等他吗?”倒不是她对便宜弟弟有多大感情,只是觉得两人待在一个空间里,久了难免会有流言。急需一个旁观者。 贾鸣头也不抬地说:“少爷常有事绊脚。” 她看学堂先生都见怪不怪的样子,她也不去操心。 找出新的《算经》,她伸手翻开,里面干干净净。 要问旧的那本呢? 旧的那本她放书房了。本来那本上面写满了蝇头小楷,字字句句全是甄大小姐的用心,她只好买了全套新的。 没有同桌,她怎么知道最近进度到哪了? 贾鸣及时开口,“这几日小姐没来,少爷复习了往日的课程。今日讲商功这一部分。” “商功”就是近似于现代的工程数学,用来计算修筑城墙、开造沟渠的材料用量以及人工。 她已经做好了一头雾水的准备,可贾鸣能在甄府待上一年,不是只靠和小姐的花边,是真有两把刷子。 她正听得起劲的时候,门从外面被打开了,带进来一股热气。 “不好意思,贾先生,我刚刚在路上碰见……”甄家少爷甄享畅姗姗来迟,“姐,你身体养好了!” 甄享柔按下不满,微笑说:“嗯,看你热的满头大汗,快些进来吧。”别开着门把热气带进来。 高处贾鸣看得一清二楚,小姐在门打开的时候,先是皱了下眉,扭头看清来人,倒不咸不淡,一阵风吹过才催他进来。 甄享柔被打断后,身边多了个活力四射的热源,又怀疑室内的冰块被刚刚的热气吹融化了,怎么没那么凉快了,没忍住拾起一张硬点的纸叠了把扇子扇风。 啊——终于是凉风了。 不怪她摸鱼,是贾鸣从甄享畅进来后,又从头开始讲,也算她的休息时间。 她一手扇扇子,一手拿起笔轻咬笔头看刚才的学习内容。 这支笔杆是鸡翅木的,咬起来却有一股淡淡的药材味,像进了中药馆。想到刚穿进来那几天,流水的看不出名堂的黑色中药摆到她面前,回忆起那个味道,随即五官皱到一块,把笔放了下去。 放笔的声音和一道“啪嗒”声重叠。 抬头看见贾鸣不知何时走到了放置冰块的桶前讲课,此时正弯腰捡东西。 “贾先生,您的笔捡不出来吗,可以先用我的。”甄享畅热心地准备上前送笔。 贾鸣腾出拿书的那只手,头也不回,手心对他示意了下,不用了。冰桶下面是架子支撑的,只见他上下打量了下冰桶,随后直起身,两手把冰桶往一旁搬动了一段距离,弯腰把笔捡了起来。转头看向甄享畅说:“可以继续了。” 甄享柔在旁边错愕看着这一幕。她记得这冰桶是厚实的紫檀木打制的,再轻也得两三个人才能合力搬动,贾鸣看起来随时吐血的弱柳扶衣样,居然一声不响搬起它,脸都不红。 这样想着,手上的动作更加用力,风也更加凉快。原来是刚刚的冰块经过刚才的举动,倒是误打误撞离她更近了些。 痛苦的时间总是过得格外的漫长。 甄享畅已经从午饭想到了晚饭,又从晚饭想到了早饭。听的有些昏昏欲睡的时候,前面贾先生终于讲完了这一章。还没等他轻松一下,就说要给两个学生出一道题,测试一下学习成果。救命啊! 贾鸣在上面缓声出题,让两位学生自己记下来。 “这是城南堤坝的修缮账目。账房报账称:堤坝长约五十丈,高一丈,底宽两丈,顶宽一丈。需工人三千人,耗时一月,耗钱一万两白银。你们算算,这账目可合理?” “贾先生说太快了,再念一遍吧。”甄享畅满脸堆笑的说。 …… 听完最后一句,她就笑了。蒙题技巧之一,既然要问合不合理,那就是不合理。 她还差点在纸上先写个解,赶紧收住,只落下一个墨点。 等她算完结果,一旁甄享畅还在边哗啦啦翻书,写了又涂掉。 抬头对上贾鸣的视线,他看自己干嘛? “哇,姐,你怎么这么快算完了,我都没听到你算盘响。”甄享畅眼睛亮晶晶地说。 “是你算得太专心了。”一位数和两位数的加减乘除还用不上计算,而且她也没那么快学会用算盘。 “噢噢。”说完又低头继续翻书了。 过了一会,贾鸣走下来到两人中间,检验两位学生的学习成果。 跟往常一样,甄享畅磕磕绊绊的算出来一半就停住了,小姐却完整计算出来了。 甄享畅崇拜地探过身看贾鸣手中正确的那份。 原来是先算刍童的体积,算出账房多报了四十五立方丈。 后算人工,根据挖地一人一人四立方尺,筑土一人一日五立方尺,算出只需一百人干一个月,账房却报了三千人。 再算银钱,这一百人三十天三十文的人工银钱,只需九十两白银,加材料费也不过三百两,账房却贪了九千七百两银钱。 都不能只用黑心描述了。 甄享畅突然觉得有股怪异感,“姐,你这字怎么……与往日不同了?” 她抬眼看眼贾鸣,仍维持着低头看她草纸的动作,微笑看回便宜弟弟,说:“是吧,我最近在练草书,写得不错吧。” 便宜弟弟再看回纸上,好像细看是有点飘逸狂放的姿态,违心点头说了句:“是不错。” 甄享畅自己跟算了遍结果,愤愤不平地吐槽:“这账房先生也太黑心了,九千七百两银钱都能在京城买座三进的宅院了。” 贾鸣放下手中的草纸,走回他的位置,回头轻声说:“少爷对京城的房价倒是了解的彻底。” 也不等他回答,继续问:“如果这个账房先生是你们的的人,你们受的惠是这种银两所得,又该如何?” 甄享畅气愤锤了下桌子,一旁的算盘珠子也被震得“窸窸”作响,义愤填膺说:“若是我的人敢这么黑心,我定要报官,将他扭送官府!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留着他只会败坏门风。” 贾鸣静静看着他,眼底平静无波,像是预料到了他会这样说。 “少爷有这份正气是好的。”贾鸣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少爷刚才说,要扭送官府?” 甄享畅一愣,理所当然点点头,“难道不该吗?” 贾鸣慢条斯理开口:“若是真扭送至了官府,能负责这种事定是个老人,手里走过府里大大小小的糊涂账。官府一查,下面藏着的就不止这一座京城三进院子。等到外人都知道府上出了个这样的贪案,连带着老爷和二位,都要落个管教不严,甚至纵奴为患的罪名。这样的话,这笔买卖还划算吗?” 虽然无商不奸,但商人里面也有“儒商”这类雅称,“儒商”顾名思义就是以儒家思想来经商的人,这类人讲究“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把仁、义、礼、智、信放在第一位,遵循赚钱必须符合道义,不赚昧心钱的原则。足以证明商人也是在乎自己的名声的。 甄享畅被问得哑口无言,好像真看到了自己被人指着鼻子骂的场景,脸色涨得通红,半晌憋出一句:“那怎么办……总不能这样便宜了他吧?” 贾鸣将视线转向一旁一直沉默的甄享柔,“小姐,若是您,也会扭送官府吗?” 甄享柔一直饶有趣味地看着一问一答的二人,不察却被先生提问。 边用手指甲刮着鸡翅木的纹路,边缓缓开口:“我会先私下查清到底有几个人的账目有问题,再在其中挑一个他最信任的人,用这九千七百两做饵,让他俩互斗。” 贾鸣微微挑眉,微笑说:“哦?然后呢?” “等他俩互相把彼此的黑账都揭发出来后,再以家法处置。” “没了?” “还有什么?” 贾鸣眼神温柔地说:“还有小姐的名声。对外,可以说念在旧情,将二人发配庄子,了此残生。对内,可将他贪墨的银子连本带利吐出来,充做府里公账。至于他的其余心腹……”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温声说:“既然那么喜欢算账,就派去修堤坝。用他们的商功之法,把欠下的土方量慢慢填回来。” 屋内一时陷入寂静。 甄享畅是陷入了思考,思考这种新的可能性。 甄享柔则奇怪的看着这个用温柔语气说出残忍事物的男人,心想会不会有点太过了。明明是手下人的过失,经此一事,却对外多了念旧情的好名声,对内多了实实在在的银钱,甚至除去了可能带来更大灾祸的心思不正的账房先生。 这跟用账房先生平账有什么区别。 贾鸣直起身,目光扫过还在发愣的甄享畅,语气平淡开口:“少爷,今日课程到此为止。课后,将这纸上的计算抄写十遍。还有这道新题,明日检查。” “啊?十遍?”甄享畅回过神来,上半身瘫在桌子上,发出一声哀嚎。忽又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直起身,看向身边的甄享柔,可怜地说:“姐……” 她真是被蠢笑了,哪有当着先生面求作弊的,就不能再多等会,等先生走了再说。 “这道题是锻炼少爷的,小姐今日表现不错,不留功课。” 贾鸣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下来,走到甄享畅面前,弯腰把手中的新题放到其桌面上。 “我会让柳儿监督,不许旁人代抄。”贾鸣淡淡说完,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随风摇曳的翠竹,被日光投射在窗户上,被窗棂的蜿蜒交错纹路一截截隔开,又补了一句,“毕竟连账都算不明白,将来可是会被人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甄享畅似懂非懂看着这道能“保命”的新题。父亲走之前说不会的事要听先生的,先生这样说,那就听先生的吧。 甄享柔看向眼前人清瘦挺拔的背影,心里忽然觉得,这里每个人都不像表面那样简单。 甄享畅表面愚钝,可未可知,后面一人对外撑着宝月斋,是怎样在各路人马中游走,那时候,甄老爷和甄大小姐可鞭长莫及。 贾鸣表面温柔,可来历不明又学识渊博,出手又直击重点,一点不像个省油的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沾染的一点黑色墨迹,嘴角微微扬起,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身旁突然多了一个热源,“姐姐,五日后,我有场马球比赛。你和先生一起来看呗。” 甄享柔扭头看见弟弟上半身往她这边倒,右手撑地,满脸雀跃地邀请她。 她不自在地往后仰,笑着说:“好啊,我去给你加油。” 甄享畅得到想要的答案,错过身,视线投向窗边人的背影,拔高声音说:“先生,你也一块去看我们赢球吧。” 她也选择背对甄享畅,好奇看着眼前人被斜斜透过窗棂的光影,在周身笼罩一圈白光的清瘦背影,倒是想象不到他马上打球的身姿,总觉得他该是在庙堂之上、青灯古佛旁,潜心研读经书的修行僧。 白光中飘来一声迷糊的好。 等打开门,她和甄享畅一块走出去,就看到冬梅旁边站着陌生的贾二。 他来干什么? “大小姐,这是我们主人特地给您挑选的笔,说是先前答应过的。还有这是一点补偿,请您收下。” 甄享柔看着眼前这份盒子精美的礼品和底下的银钱,心下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她以为贾黯当时只是客套,自己的回礼可是一点没准备。贾二等这么久,显然不合适让他空手而归,这个贾黯! 贾二站得笔直,面无表情,真是跟他冷血主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有捧在手里的那个紫檀木匣和底下的银票,在这略显闷热的午后显得格外扎眼。 甄享柔看眼那笔明显数目不小的银票,又看了看那个匣子。心里却暗暗翻了个白眼,真是她少见多怪了,这个贾黯,上次自己话都说那么难听了,他怎么还这么难缠。 她才去过他府上,借着还猫,实则把“我不当继母、不替人教女、不伺候公婆”的这些“大逆不道”言语甩他一脸。 他倒好,这是什么,以德报怨?转头就让贾二送东西来。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也不是这么的方法。巴掌是他挨的,甜枣怎么也是他给的。还是觉得她是个商人之女,就想用这点银子把她不切实际的自尊买回去? 倒是甄享畅先出声回应,“哇!姐夫看上去雷厉风行,私下原来这么细心,姐姐以后真是享福了。” “贾二。”甄享柔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微微抬起下巴,目光越过贾二,看向他身后随风摇曳的翠竹,柔声说:“你家主人让你送这个来,原话是怎么说的?” 贾二依旧面无表情,死死盯着地面,语气透露出一种公事公办的刻板,“主人说,大小姐受了惊吓,又跑一趟辛苦了,劳苦功高。这笔银子是感谢也是赔偿,笔是上次答应的狼毫笔,也配得上大小姐的字。” 甄享柔在心里暗自腹诽:配得上我的字?她可还记得贾黯上次明明是带嘲讽语气的嫌她字不好。 她轻笑出声,上前一步,伸手接过来笔,打开把玩了一下。 “大小姐,还有这个?”贾二感觉手一轻,刚要直起身,却发现留下了银钱。 甄享柔抬眸看向贾二,话确实对旁边冬梅说:“冬梅,把钱收下,这是我们应得的。” 贾二就要后退一步告辞,又被甄大小姐叫住。 “别急着走,让春花姐带你去书房取一副王者之的画,就说我很喜欢这支笔。” 等贾二被春花带走,冬梅上前看着贾二的背影,小声说:“小姐,这银票好像有点太多了。” 她当时口嗨说按成本价,结果人家直接按照市价送了过来。侯爷府真是阔绰。 “给了就收下,多的钱给你们做衣服穿。” “啊!谢谢小姐!”冬梅瞬间觉得明天还能继续三番两次叫小姐起床了。 “小姐倒是有了个称心如意的好郎君。” 本来在屋内的贾鸣不知道何时站在身后,冷不丁一出声,听不出他这语气里是反讽还是挖苦,反正听起来不是表面的赞叹。 甄享畅看自己好像插不进去了,就赶紧开口:“先生,姐姐,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们慢慢聊。” 9. 他是我爹? 昨夜凌晨,天空忽然电闪雷鸣,后急急下了一阵狂风暴雨,到了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渐渐收敛,转为蒙蒙细雨。 窗外,雨水顺着竹叶的脉络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敲出绵密又稀碎的声响,淅淅沥沥的雨声,配合着屋内贾鸣低缓温柔的读书声,就像是天然的白噪音,让人昏昏欲睡。 贾鸣突然话风一转,头也不抬地说:“少爷,你来解释一下这句话什么意思?” “……啊?”甄享畅在睡梦中听见有人在叫他,后又感到身上砸过来一个东西。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前方贾先生凌厉的眼神,吓得一激灵,原本用来支着托腮的左手也放了下去。 他干咽了一下口水,赶忙低头去看手中的书,是哪一句来着?余光去向身旁人求助,却瞥到了贾鸣的衣角,吓得他立马低头随意找了一句,磕磕绊绊解释出来。 “嗯,说得不错。”贾先生在一旁语气不变又补充道:“今日把这篇文章抄十遍,明日交上来。” “啊——”甄享畅发出一声哀嚎。 一旁贾鸣从上方低头,含笑看着他说:“少爷有什么意见?” 甄享畅老实低头看书,“今日一定抄完!” 甄享柔本来也有些困,谁让台上先生非得选在舒适的下雨天,讲些仁义礼孝悌的之乎者也。她开始在纸上作画打发时间,也就是画小人。 春花姐是一只高高大大的母鸡,夏荷是一个肚子大大笑眯眯的弥勒佛,秋月是一个抱着元宝的招财猫,冬梅是一尾圆头圆脑的小金鱼。 身旁甄享畅是一只毛发蓬松吐舌头的萨摩耶,前夫贾黯是一只眼神凌厉的狐狸。 先后画完六人的,还不过瘾。抬头看向上方低头念书的贾鸣,唇不自觉咬着笔杆,他该画成什么呢? 啊!呸呸!忘了笔是苦的! 从半开的窗户吹进一阵微风,只见上方人皱眉,右手握拳放在嘴前,克制咳嗽了几声,脸色倒比咳嗽前更加红润了些。 她不知怎地,突然想到林黛玉,目光顺着他的脸落到了苍白修长的脖颈处。抬眸看到他微微蹙眉的模样,真有几分“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的反差魅力。 心念一动,从下面找出一张干净的纸,画了起来。 甄享畅回忆起来刚才挨砸那一下,低头去找,看见确实有个纸团,不过现在正在贾先生脚前。 只见他姐在贾先生背后探出头来,对上他的视线,用手做了个从地上抓取的动作。他抬头看了眼贾先生站立不动低头看书的动作,识趣扬起了满分十分,他十二分的微笑,在他姐恳切的目光中,微微摇了摇头,狠心低下头去。 纸团被贾鸣挡得严严实实,看不见的才是最危险的。谁知道半路亲情比不上他的师威,真是看错人了! 她现在只庆幸扔出去的不是堪比“动物园”那张。 只见贾黯背对她弯腰捡起那个纸团,直起身,回头淡淡看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走回自己桌前,把纸团放在桌面显眼的位置上,继续讲下一部分了。 她盯着那个纸团,心里就像被猫挠了一样,扭头瞪了身旁甄享畅一眼。 学习时间结束,她磨磨蹭蹭收拾着桌案,打算趁他还没打开,自己先要回来。 甄享畅收拾完了,看着她的动作,“姐,你今天怎么这么慢,父亲要回来了,你不开心吗?” 父亲?她出事前还跟她爸妈通过电话,说忙完这一阵就回家看她们…… 甄享柔用力把桌案上的书摞起来,故作轻松说:“开心啊,怎么不开心。” “嘿嘿,那我们一块去门口迎接父亲吧。” 甄享柔动作一顿,“现在?”她转头看了眼窗外,现在是不下了,可昨夜…… 他一歪头,不解说:“对啊,虽然昨日夜里下暴雨,但姐姐忘了,父亲写信回来说是今日到就是今日到,从来不会晚的。” 她确实一时忘了早上梳妆时,春花姐在耳边叮嘱了许多,说什么老爷喜欢小姐穿得端庄,导致她今早起得都比往日早一些,又说外面的流言蜚语不用怕,老爷顶多罚些月例银子,口头上说几句,不要还嘴就行…… 一条条规矩听都听困了,导致也没记住几条。 她正发呆的时候,贾鸣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回头对着屋内二人说:“一起去吧。” “好啊,姐姐我们走吧。” 甄享柔看回贾先生的桌案,已经整理的整整齐齐,书、纸、算盘、笔架、砚台……一目了然,就是少了那团纸团。她猛地看回门前站立的贾鸣,只见他背对着光,表情在阴影里看不清,却带着几分笑意说:“小姐,丢什么东西了吗?” “没有。”幸而有了件更让她忧虑的事摆在眼前,先前的纸团倒也显得无足轻重。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把气,你可以的,就站起身来,笑着说:“走吧,去接父亲。” 等几人到了门口,发现苏氏和春花姐几人已经到了。 甄享柔微微欠身行礼,“母亲。” 贾鸣在身后,“夫人。” 甄享畅则是直接凑了上去,“母亲,您到很久了吗?累了吗?怎么不搬个凳子过来?” 苏氏满脸笑容地拍拍手上儿子的手,说:“今天学得如何?得多和你姐姐学学。” 贾鸣适时开口:“少爷学习很有自己的一套方法……” 甄享柔听到这话继续保持假笑,无聊至极。她也不想耽误人家母子俩和先生联络感情,小步挪到春花姐旁边,整个人卸力靠在春花姐肩上,双眼无神放空说:“好~累~啊~” 旁边秋月和冬梅看到小姐这样子都笑了,倒像极了小时候小姐刚开蒙入学,下午回来后跑到春花姐怀里求安慰的样子。 春花笑着说:“小姐,您都多大了,在外人面前像什么样子?” “不嘛!都没人安慰我,也没人关心我。” 春花无奈,像看到了自己儿子,见别的小孩有的他没有,就要翻来覆去折腾大人,一个猜不对心意就闹腾。 小姐小时候也是这样,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呢?这些年真是辛苦小姐了。 春花感慨摸摸小姐的头,柔声说:“好好好,没别人,还有我陪着小姐呢。” 感觉到小姐转头埋进了自己脖颈处,轻轻蹭了蹭,自己还没来得及说话,小姐就离开了。 甄享柔直起身说:“春花姐真好。” 她只是想到了自己爸妈接自己放学的样子,一时之间有些感伤,心情实在是高兴不起来。 只能通过作弊,从旁人处汲取一点爱意,哪怕对方想给的人不是她,是原来的甄大小姐。 “老爷回来了!老爷回来了!” 一名小厮从外面跑过来报喜。 苏氏冲一旁柳儿使了个颜色,柳儿上前掏出事先准备好的打赏钱。 小厮喜气洋洋接过赏钱,放在手里掂了一下重量,漂亮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说:“多谢夫人。奴才祝少爷文运昌盛,来年春闱必定能金榜题名!祝宝月斋生意兴隆、日进斗金!也祝大小姐和贾大人早日成婚,百年好合!” 苏氏听得眉开眼笑,又让 柳儿多赏了一份赏钱过去。小厮感天谢地地退下了。 甄享柔站在原地,听到那句“早日成婚,百年好合”八个字,却只觉得右眼皮突突跳。 真是好啊!这一段话真是行云流水,先是夸儿子,再夸生意,最后把她也捎带上。这不是报喜,这是对她的诅咒。 她没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和贾黯百年好合?拉倒吧!前几次和他的相处,总让她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不爽极了。 “姐姐。”甄享畅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这小厮嘴真甜,回头我学几句,以后去姐夫面前讨赏方便。” 甄享柔冷冷瞥他一眼,“你先把今天的十遍抄完再说吧。”还敢往她雷点上踩。 甄享畅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哀怨看她一眼,缩回苏氏身边去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和车轮压在地上的声音,伴随着下人们整齐划一的请安声。 甄享柔下意识地站直身子。 她虽然对这位便宜父亲没什么感情,可毕竟是自己名义上的父亲,更何况,早上春花姐叮嘱的那些规矩,她虽然没记住几条,但“别惹事”、“别还嘴”这六个字,还是记住了。 随着甄老爷从马车上走下来,一个高大的身影便映入眼帘。 甄老爷身穿一身深青色的暗纹长袍,腰间系着玉带。由于常年四处奔走的缘故,眉宇间带着一股久经商场的沉稳。一下马车,就目光如炬扫过门前众人。 “老爷。”苏氏率先迎了上去,接过他手中的披风,用手拍拍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柔声说:“一路上辛苦了。” 甄老爷点点头,目光越过苏氏,落在身后的甄享畅身上,神色稍霁,“畅儿,学问可有长进?” 甄享畅先是瞥了眼旁边贾鸣,才大声回答说:“先生刚刚还向母亲夸我呢!” 甄老爷眉头微挑,看向贾鸣。 贾鸣微微躬身,笑着点点头。 甄老爷显然很满意,最后目光终于落在了女儿甄享柔身上,他在路上时,苏氏给他寄的家信中,就曾说过小姐最近和女婿的反常。这个女婿是他费尽心思得来的,不会因为她的一些小心思而放弃。 苏氏看老爷的眼神愣住了,也有些好奇,顺着看过去,小姐哭了? 甄老爷皱着眉不满说:“好好的日子哭什么?” 春花走一步上前,才看见小姐不知道为什么哭了,赶忙拿帕子给她擦泪,小声说:“小姐,赶紧说句话啊!” 她实在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等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泪已经落了下来。 在甄老爷下马车抬头的那一刹那,她觉得周遭都变安静了,周围人的说话声她一个字也听不见,眼前人的动作也变成了慢动作,她眼里只有那张脸。 怎么会?怎么会一模一样? 怎么不会?自己的脸也是一样的,早该想到父亲的脸也一样的。 她又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终于有了她熟悉的人,难过的是父女的记忆并不互通。他的女儿不是她,她的父亲也不是他。 她不顾众人的目光,推开春花,跑了上去,双手紧紧抱住父亲,脸埋进他胸前,哽咽着说:“我好想您,您怎么才回来?我等了好久好久好久,等的好累……” 甄老爷显然愣住了,双手停顿了下,还是抱住了扑上来的女儿。 上次这样抱女儿,还是女儿小时候,他要出门一个月谈生意那次吧。那次的生意谈成,确实让他的宝月斋名气打出去更远,赚得更多,后全家搬进了这处宅院。 10. 要露馅了? 正厅内,高悬的灯笼被丫鬟们一一点亮,随后柔和而温暖的光倾泻而下,将厅内的场景照得纤毫毕现。 然而,这暖意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窗户,照不进她的心底。 甄享柔慌忙放下手中提前冷萃的茉莉花茶,瓷杯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不轻的“嗒”声。指尖好像被茶水烫到一般,微微颤抖,小声询问:“春花姐,父亲怎么还不出来?” 她好不容易在这个世界找到一点归属感,还是从最亲的亲人中,这让她怎么能不兴奋。 如同沙漠中的旅人找到熟悉的水源。 如同饥饿的乞丐看到施粥的富商。 春花还没来得及答话,就被少爷打断。 对面甄享畅没心没肺打趣她,“姐姐,你今日怎地像小孩一般,父亲不是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吗?现在只是母亲陪着去沐浴更衣去了。” 她回过神来,学着挤出一个“姐姐”的笑容说:“父亲回来你不高兴吗?我只是许久未见父亲,有些想念罢了。” …… 贾鸣在甄享畅旁看向甄享柔,还是同往常一般得理不饶人。 回想起刚刚在甄府门前的那一幕,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时候,小姐猛地跑过去,扑到甄老爷怀里哭,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老爷的脸色先不说,一旁苏氏的脸色就不能太好看。被邻里邻居看见,还以为这段时间她怎么苛待继女了,赶紧说甄老爷舟车劳顿,先回屋更衣休息。 晚宴的菜色是按照甄老爷的江南口味准备,清蒸鲈鱼、松鼠鳜鱼,还有那道炖得奶白的火腿老鸭汤,食物的香气与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熏香交织在一起,像是温馨和睦的五口之家。 甄老爷自然是坐在主位上,苏氏在其右手边,苏氏的右手边是甄享畅。原本甄老爷左手边是该坐贾先生贾鸣,可甄享柔抢先坐在了甄老爷旁边,春花小声提醒也没用。 甄老爷皱眉不满看向女儿,“柔儿,忘了规矩了,坐回去。” 甄享柔现在只想和他父亲倾诉自己这段时间有多茫然多累,只想和他离得更近些,听到这话,有些委屈说:“父亲,我想您了。” 苏氏和甄享畅都震惊对视一眼,她是在撒娇吗? 甄老爷倒是一时怔住了,自己在路上还想着回来怎么骂女儿不知分寸,见了面看到满眼都是委屈的女儿,倒说不出什么重话了。 一旁贾鸣及时出了声,笑着说:“小姐前些日子受雨生病,一时黏着老爷也正常。”落座在甄享柔的左手边。 听到这话,话题外的苏氏、甄享畅和丫鬟们也都面面相觑起来,谁不知道当晚小姐是倒在贾鸣门前,这和大晚上情人私会有什么区别。 现如今,“情人”居然还敢主动提起。 春花看小姐一直在直愣愣盯着老爷,自己急得恨不得冲大家喊:没有的事,她们小姐清清白白! 甄老爷脸色不善地说:“哦?柔儿晚上找贾先生,所为何事?” 她回了回神,所为何事?为的是重生后的对自己上一世过于听话的悔过,为的是追求自由的私奔。 “我……”可这两条都不能说,说出来立马就被划到疯女人那一类,不管你说的是不是事实,只听有没有妨碍到他们的利益。 贾鸣开口:“甄老爷,那天晚上……” 甄老爷眼神仍盯着迟疑的女儿,伸手打断要解释的贾鸣,“柔儿,我在问你。” 甄享柔从幻想中醒来,转头看见苏氏给甄老爷剔鱼刺间隙的抬头打量;甄享畅被甄老爷吓到,不敢动筷;贾鸣端坐,事不关己。目光可及之处,是她前二十多年陌生的江南风情装饰…… 这不是会无条件包容自己的父亲,曾经怎样折腾都不会生气的父亲,现在可能因为自己说错话做错事会受惩罚。 前面二十多年是自由成长的小鸟的话,现在就是一只可以被操纵的木偶。木偶有了自我意识要挣脱,不按提线人的动作来,人们就会觉得这个木偶废了。 可木偶装上翅膀就变成小鸟了,不是吗? 甄享柔把视线转回脸色不虞的甄老爷,娇嗔说:“怎么了嘛?父亲这么凶做什么?” 春花内心怒吼:小姐啊!你都在说些什么,叮嘱过你不要抬杠! 其余人动筷子的手也停了。 甄老爷脸色不好说:“哦?还是你有理了?” 甄享柔给他夹了道清炒藕片,不耐烦地说:“父亲可是不相信女儿?是贾先生白日里说我的字不好,女儿下学堂就在书房里写了一下午字,晚上打算去找先生理论,谁知道疲劳过度就晕倒了。” 甄老爷看向贾先生求证,贾鸣看了眼甄享柔故作生气的胡扯,笑着说:“小姐说的就是当日经过,贾某当日在屋内发高烧,所以未曾发现甄小姐,这才导致流言四起。还请老爷恕罪。” 春花看局面好像转过来了,正是个在外人面前澄清的大好时机,赶忙开口说:“老爷,当日当值的是秋月,只需要问清楚当日下午小姐是否在书房练字即可。” 甄老爷看眼说话的是春花,此时已经信了大半,示意秋月上前答话。 秋月上前行了个礼,低头说:“回老爷的话,当日小姐先是午睡了一刻钟,然后就进书房练了一下午字,还哭了,到了晚上才停下来去找贾先生。” 甄享柔为了配合秋月的话,鼻子间轻哼了一声,随即侧过身背对着贾鸣,像是回忆起了那天的羞恼。 甄老爷挥挥手示意秋月退下,看着女儿久违的赌气姿态,也分外可爱,笑了两声说:“贾鸣,你的要求是不是太严苛了,柔儿又不考状元,学些在后院算账的本事即可。” 贾鸣略微低头表示歉意,“小姐的聪慧只放在后院里有些大材小用了,所以贾某才严厉了点。” 甄享柔有些震惊,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贾鸣居然在夸甄大小姐,居然能看到她身为女人,在后院之外的价值。 一旁苏氏也开口:“贾先生身为先生,真是尽职尽责,也希望以后能更加严厉管教我们畅儿。” 啃鸡腿的甄享畅呆住了,“母亲……”他今天的十遍还没抄呢,再严厉点,晚上直接睡书房了。 苏氏撇他一眼,让他别说话。 贾鸣笑说:“贾某定当尽力而为。” 甄老爷解开了女儿和先生的暧昧谜团,心情大好,举起酒杯说:“柔儿和畅儿的学问都是拖了先生的福,我敬先生一杯。” 甄享柔小声劝说:“辛苦一路就少喝点,对身体不好。” 甄老爷挥挥手,不以为意。 贾鸣举起茶杯,带着歉意说:“以茶代酒。” 甄老爷一口气把酒喝完,放在桌上,秋月上前倒酒。他低头看见秋月裙子下摆 处充当禁步的琉璃珠,突然抬起头,对一旁女儿说:“柔儿,这次我带回来了南疆的琉璃珠,纯度和色泽都是大澧目前找不到的,你明天送过去给贾黯女儿。” “父亲,这桩婚事……” 甄老爷打断她的话,看也不看她说:“这桩婚事你就听我的,都是为了你好。” 苏氏说:“是啊,柔儿,贾府可是百年世家,贾侯爷又给你送礼物,讨你欢心,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这福气太烫手了。甄享柔看着桌上那道没了热气的松鼠鳜鱼,忽然觉得满桌珍馐,竟没有了胃口。 她抬起头,看着甄老爷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笑了,“好啊,既然父亲说是为了我好,那就是为了我好。” 晚饭最后在一阵和谐的欢声笑语中结束。 甄享柔进去书房,让秋月在门外不要进来。走到书架前,蹲在地上从最下面一层的角落里,拿出一个上锁的箱子。 这个箱子也就两个手掌大,她相信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一直放在书房里没有再动,丫鬟们打扫也没动过。 “咔哒”一声响,锁开了,掀起盖子,看到的是一厚摞纸,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甄大小姐重生后的回忆录。 能看出她刚开始的字迹还有点发颤,后面越写越端正,到最后像是力使大了,有些字都晕在一块。 她展开纸张,又一字一句读了起来,感受着甄大小姐当时的不解、愤懑、冤屈、激动和喜悦。 府里另一边的卧房内。 甄老爷还正当壮年,夫妻二人多日未见,自当是小别胜新婚。 事毕,苏氏躺在甄老爷旁边,一只手抚摸着眼前人的鬓角,眼神缠绵说:“老爷,您这里都有白发了。” 甄老爷捉住她的手放在胸前,抚摸着说:“我老了啊,可青青还年轻。” 苏氏:“老爷说什么呢,都是畅儿不省心,让老爷操心了。” 甄老爷叹口气说:“畅儿也是随你,太单纯了。” 苏氏:“幸而有贾先生,说起来贾先生到和咱们家姑爷贾大人同族呢,贾先生还真是跟咱家有渊源。” 甄老爷笑得胸腔里振动了两下,苏氏的手也上下浮动,他说:“虽然贾先生才来一年,可我早已把他当半个儿子看待,最好以后他能从旁辅助畅儿经营宝月斋为好。” 苏氏还是第一次听老爷说这句话,她手在甄老爷胸前画圈说:“有句话,妾身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甄老爷低头看苏氏,“青青可是要与我产生间隙?” 苏氏犹豫说道:“妾身也是听旁人说的,柳儿的奶奶曾在村里专做一些厉鬼超度的法事,也就见过很多奇怪的人和事……” 甄老爷厉声说:“这些装神弄鬼的人,就是为了主家多给几两赏银,并不可信。” 苏氏委屈说:“妾身先前也是不信的,可小姐最近的行为举止,实在是有些不同于往日。” “有什么不同?今日一看,不就是更黏人了些,等出嫁就会改掉的。” 苏氏小声说:“可这件事,是小姐身边的人说的。” 甄老爷皱眉说:“谁?” 苏氏用手做掩,凑到甄老爷耳边说了个名字。 “当真?” “千真万确,老爷不信现在就可以去验证一下。” 11. 没有露馅 “衡儿,很晚了该睡觉了。” “不嘛~衡儿还要听爹爹讲故事。” 贾黯坐在床边的圆凳上,把书合起来,递给一边的丫鬟。扭头把女儿不安分的手放进被子里,轻声说:“衡儿不可以贪心,今日的故事已经讲完了。” 贾玉衡嘟着嘴,她就是想爹爹多陪陪她,下次讲故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贾黯看着女儿仍不乐意的样子,眼底划过一丝无奈的笑意,手上一动,钻进被子里,精准捏住女儿腰间的软肉,就要挠她。 贾玉衡一时也顾不上赌气,只觉得浑身一痒,像被小虫子爬一样,咯吱咯吱地笑个不停,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来回躲又躲不掉。 只得大声喊:“爹爹~衡儿错~……”余下一个“了”字,实在是难受的说不出来。 一旁丫鬟也在捂嘴偷笑。主人在外面是雷厉风行,可在小姐面前,却是难得的温声细语。单说她家里那口子就做不到晚上讲故事哄孩子睡觉,再忙能忙过大理寺?甚至她们几个贴身伺候小姐的,都是贾二专门挑选出来生育过有经验的。 听到认错,贾黯仍不收手,面无表情说:“什么?衡儿不要睡觉?” 贾玉衡不解爹爹为何这般耳背,严肃的祖父都不会这般胡说,她赶忙澄清道:“衡儿~~衡儿要~睡觉!” 见女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才收手,理了理作乱间被弄乱的被褥,柔声说:“这才是爹爹的好衡儿,衡儿睡吧。” 贾玉衡把嘴往被子下一藏,只露出一双大眼睛,气鼓鼓看着爹爹站起身,把床侧帷幔放下,又不舍的隔着纱帐,看烛火中远处高大的背影。 贾黯出门就看到了候在门口的贾二,贾二欲言又止看向他身后跟出来的丫鬟,丫鬟有眼力见的行了个礼就退下了。 贾二这才压低声音,弯腰禀报:“主人,娄知府来了。” 贾黯看了眼天色,已经是亥时,眉头微不可察皱了一下,问:“何时来的?” “大约半个时辰前,属下说了主人夜不见客,可娄知府说有要事。” 大理寺上对官,知府下为民。 两人的交集倒真不见得能让娄知府半夜来访,甚至不惜坐冷板凳。 推开书房门,仆人正在给娄知府添茶。娄知府一看清来人,立马站起身,又起得太急,手肘碰到了仆人的托盘,哐当一声,茶水撒了一地。 “娄知府这是拿我府上人撒气呢?” 贾黯跨过门槛,语气平淡,示意贾二把这些处理干净。 娄知府浸淫官场多年,简单的表面功夫还是有的,立马端起一个和善的笑容,说:“贾少卿说笑了,本官深夜来访,实属有要事相商。”说完,看了眼旁边的贾二和仆人。 贾黯走到书桌后坐下,说:“收拾完出去吧。” 又对着娄知府说:“知府与我同是四品,不必如此小心。” 待到书房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娄知府扬起一个谄媚的笑容,说:“真要论起来,本官还要像贾少卿行礼。” 待书房门一关,娄知府也不见外,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快步走上前放在书桌上。 贾黯视线从信封转向已经安定坐回去的娄知府,一动不动说:“这是何物?” 娄知府没了刚才的急躁,压低声音说:“贾少卿可还记得,齐国公的小孙子至今未曾找回?” 托大理寺丞王大人见风使舵的福,这起烫手的案件还是归知府管。 贾黯不紧不慢端起身旁的茶水,用茶盖轻撇浮沫,小口地嘬了一口,润了润唇说:“娄知府的头风好的够快的,不知请了哪家的神医。” 闻言,娄知府也装不下去,没好气说:“贾少卿少幸灾乐祸,还是先打开信封看看吧。” 贾黯挑挑眉,不以为然打开已经被拆开的信封。 字不错,若是处理事务时的折子都是这般凌美,燥意也会减轻不少。 细看却是一张简短的勒索信,再言简一点,上面写的是“你孙在我手,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贾黯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终于在娄知府焦灼的视线里抬起头,说:“这封信是齐国公拿给娄知府的?” 娄知府没好气说:“要是第一手是给齐国公的就好了,是晚上直接出现在我书房里的。” 往日这种图钱的劫匪,恨不得绕着官府走。敢把勒索信直接放在官府人的眼前,还不知不觉放好了,这就意味深长了。 贾黯把书信塞回信封,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说:“可这又与贾某何干?” 总不能是看他有女儿,就觉得他能体谅齐国公的焦急心态吧。 娄知府生怕他又准备找理由摆脱这件事,急忙抛出底牌,说:“与贾少卿表面上看是没有关系,可与岳家相关。” 贾黯敲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 衡儿的生母,崔氏一族早已举家搬迁至滇南养老,不过问京中事物。 娄知府指的,只能是甄府。 见他不说话,娄知府喝了口茶水,试图浇灭心中的躁意,放下茶盏说:“这信上所说的交易地点在距京五十里处的雷石山,这雷石山现如今虽为朝廷所有,可最初的发现者却是宝月斋的主人。人们提起雷石山都免不了想到靠珠宝发家的宝月斋。” 贾黯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深邃的目光注视着娄知府。 他当然不觉得牵强。 绑匪把交易地点选在甄家发迹的雷石山,这未必是巧合?很可能是有人故意设局,把甄家,甚至他这个大理寺少卿都绑在齐国公的这起绑架案上。 “娄知府。”贾黯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第一时间来找我,是想让我替你背这个黑锅,还是让我……帮你查这背后的鬼?” …… 月凉如水,等娄知府和贾黯商讨完,已经又过了半个时辰。娄知府出了贾府,来之前烫手的信没了,终于松了口气,烂摊子终于有人一块担了,可以暂时睡个好觉。 几人欢喜几人愁。 与此同时,甄家后院的祠堂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祠堂内烛光摇曳,神龛前燃着几根粗壮的白烛,发出幽幽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特有的檀香,混着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冷气息。 甄享柔跪在蒲团上,时间早已不知道过了多久,只麻木着一张脸,一张一张往火盆里里烧纸钱。 她手里拿着一叠黄纸,一张一张扔进火盆里。火光映照着她的脸庞,眼泪一串串的落下来。 “母亲。”她轻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显得格外孤寂,“女儿好想您。” 火盆里纸钱渐渐化为灰烬,随着热浪升起,倒像一只只黑色的蝴蝶,在火光中翩翩起舞。 甄享柔看着那些飞舞的灰烬,忍不住额头贴在冰冷的地上,俯地痛哭。 她想起来自己的母亲,那个会在她放学回家做好饭菜,半夜给自己掖被子的母亲。也想起来这具身体的母亲,一定没想到自己女儿会在后院锦衣玉食,但抱憾后半生吧。 就在这时,祠堂的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心里一紧,连忙抬起头,看向门口。 可低头太久,脑袋有些充血,猛地一抬头感到一阵眩晕,眼前一片黑。等再看清的时候,看到了一道高大的身影站在祠堂的门槛外。 ——是甄老爷。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常服,举着灯笼的苏氏和秋月随后跟上来。 甄享柔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和秋月对视一眼,强忍着不敢开口,只用手擦了擦满脸的泪痕。随后恭顺的低下了头。 甄老爷没有说话,示意苏氏先回去吧。 苏氏不甘开口:“老爷~” 甄老爷厉声说道:“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随后看了眼低头的秋月,进了祠堂,反手把门关上。 他的目光扫过神龛上写着“甄氏之妻李氏”的牌位,眼底闪过一丝痛色。 当初二人成婚时,自己许诺过要给她衣食无忧的生活,可现如今自己却听信一面之词,险些误会二人的女儿。她会怪自己吗?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跪在地上的甄享柔身上, 以及她面前烧得正旺那个火盆。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甄享柔在心里飞快盘算着。 她事先知道了秋月会和苏氏勾结,所以先下手收买秋月,让她在苏氏找上门的时候,假意顺从。实则两人早已计划好,只等苏氏上钩。 “回父亲。”甄享柔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里带着情真意切的哽咽,“女儿……女儿想母亲了。” 甄老爷走进看清了那双泛红的眼睛,李氏离世前也是这样看着自己。 他沉默地转头看向发妻的牌位,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女儿,眼里的情绪渐渐变得柔软。 “你母亲……是个很好的人。”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在外人面前泄露的疲惫,“她走的时候,你还小。这些年来,是为父疏忽你了。” 甄享柔早已没了下午初见父亲的激动,她清楚甄老爷是对发妻的愧疚,不是对女儿的愧疚。 “父亲。”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女儿不怪父亲,父亲每日在外奔波劳碌,女儿只希望自己能常伴父亲左右,替父亲解忧。” 甄老爷看着她,目光渐渐变得深邃。似乎是在审视她,又似乎是在透过她,看向另一个人的影子。 半晌,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柔儿。”甄老爷笑了笑说:“你长大了,总归是要嫁人的。” 又低头看见她身旁那个小盒子,昏暗的烛火中有些看不太清,只得开口问:“那个盒子你还留着呢?” 甄享柔低头看向身侧的盒子,一刻钟前,里面的二十页回忆录已经被她烧进了火盆,现在只是一个空盒子。 她一时不知盒子的来历,只得轻声说:“是。” 甄老爷看着这个其貌不扬的旧盒子,回忆起了和李氏共同打拼的那段日子。 每到夜里,两人明明都已累的瘫在床上,可李氏总会把盒子里当日赚得钱取出来,数了一遍又一遍,再小心锁上。那时她总说,以后要让孩子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不再为衣食奔波。 可能人老了总爱回忆些往事。原来这个盒子没有在搬家中被扔掉,一直在女儿这里。 “柔儿。”甄老爷只低低叫了她一声,没再说话,只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甄享柔柔顺的低下头,忍着不适说:“父亲,今日我看见你鬓角处多了些白发,很是心疼。” 甄老爷呵呵笑了两声,淡淡说:“柔儿不要担心,为父还没有老。” 甄享柔抬头说:“柔儿也想为父亲分忧,不愿意父亲一个人劳累。” 甄老爷说:“柔儿嫁到贾府,好好相夫教子,就是为父亲分忧了。” 这话实在是意料之中的话,可这样折腾一场,为的就是赌母亲在他心中有多少份量。 她继续开口:“父亲,今日贾先生也说了柔儿的学识不输男子,父亲可是不信贾先生?” 甄老爷叹口气说:“可做生意家的哪有女子,这岂不是坏了规矩?” 甄享柔放低姿态,抬头望着他说:“父亲可是忘了,母亲从前怀着柔儿也在外面东奔西跑。” 甄老爷看着女儿虽仰视他,却倔犟的神态,想起来李氏不服输的样子,沉默良久,叹口气说:“你想怎样?” 甄享柔立马打起精神说:“我想要去宝月斋帮忙,只是帮忙,不然走出去,一问三不知,也不好意思说是父亲的女儿是吧!” 甄老爷弯腰捡起那个旧盒子,抚摸着上面的纹路,罢了,“你要去就去吧,带着畅儿一起,以后你多在背后辅助一下你弟弟。” 甄享柔本来也没想着,一下得到什么,扬起天真的笑容说:“柔儿肯定不给父亲丢脸!” 甄老爷笑着用手指点了点女儿,放下盒子,上前给李氏敬了一柱香,感谢她给了自己留下一个像她的女儿,自己一定会让她嫁一处尊贵的好人家。 等到甄老爷走后,甄享柔拾起那个被甄老爷遗忘的盒子,盒子又一次被他遗忘,她把它拾起放回怀中,她一定不会忘记她母亲和父亲。 12. 他真霸道 “小姐,地上凉,赶紧起来吧。” 去而复返的秋月返回来,扶着跪了不知道多久的甄享柔起身。 甄享柔在秋月的搀扶下起身,只感觉双腿发软,全身大半倚靠在秋月身上,只能靠在她身上缓一会。 冰冷的灵堂周围空无一人,只有她们二人。 甄享柔看着秋月清秀的脸,想到她的一手字也不输一般人,放松下来问:“秋月,刚刚谢谢你了。” 小姐轻柔的声音在身旁响起,秋月攥紧小姐衣袖,抬头对上小姐感激的神情,说:“小姐言重了,苏氏事先是找过奴婢,许奴婢以后可做少爷的妾氏,但奴婢可不愿意。” 苏氏事先倒是抓准了秋月爱名利,可忘了秋月家里从前也是读书人家出身。宁为穷人妻,不做富家妾。 甄享柔看着秋月稚嫩的面孔,笑着说:“那秋月以后想嫁给谁,就来告诉我,我给你许多许多的陪嫁,够你在后半生自在过活,如何?” 小姐恳切的话语不似作伪,未出嫁的女子总归是不好提起自己婚事,秋月满脸通红地说:“小姐,奴婢还不想嫁人……” 她以为秋月是害羞了,又逗了她两句,就被秋月馋着回了卧房休息。 今晚演戏真是演累了,便宜继母非得陷害自己图什么?难道知道自己要抢宝月斋?一般后院女子不都会想着女子不能经商吗?直接默认了没有继承权,她实在不明白苏氏贿赂自己身边人的心思。 “哈——”昨夜虽然跪的蒲团,可一半是真跪人,一半是做假戏等观众来,两样加起来跪的时间可够久了。 当时不觉得难受,一觉醒来,走路都有点不稳。膝盖里像有针在扎一样难受。 睡的时间也短,她坐在梳妆台前被春花按着梳妆的时候,只觉得脑袋都要掉下去了。 又一个哈欠之后,甄享柔睁开了眼,眼前的铜镜都变成形状诡异的哈哈镜,她笑着抬手,用衣角把眼泪擦掉。 “嚯——这谁家的春花姐手艺这么好啊。”说完转动身子,左边右边对着镜子来回照。 春花姐把最后一根簪子,对着镜子,比划好角度插好。 “嗯,这样才更像书香门第家的小姐。” 甄享柔无奈,怎么春花姐也被甄老爷的“读书至上”传染了,一个想让儿子当官,一个想让她当官太太。 对着镜子里的春花姐说:“春花姐你今天把我打扮这么端庄做什么?有什么事吗?” 昨天父亲回来已经打扮够端庄了,今天头上插这么多簪子,她只能小步走路了。她试过幅度大一点,有些簪子的流苏就会甩她脸上,有些不知道是什么工艺,上面的蝴蝶振动翅膀过快,甚至会发出嗡嗡的声响。 从头到脚,都在束缚着她,只能缓步慢行。她看这些不是珠宝,美丽的镣铐还差不多。 春花与有荣焉的欣赏小姐镜子里的美貌,笑着说:“小姐这么快就忘了,昨日老爷说的让小姐去贾府送琉璃珠,奴婢觉得这也打扮甚好。小姐觉得呢?“ 首饰的精美既能提现甄府的奢华,首饰的繁杂又桎梏着小姐的行为。 简直不能再完美了。 甄享柔并不觉得春花姐想听否认的话,笑着说:“春花姐的眼光最好了。” 说着又拉开妆匣,一把抓出里面几根簪子,仰头看后面春花说:“春花姐,这些也好看,也戴上吧。“ 既然大家都看不起商人,觉得商人市侩,那她就故意让别人加重对这个暴发户商人的刻板印象。 看别人不爽她就爽了。 商人这么久以来都是社会底层,被人看不起。 她倒是觉得既然有了就珍惜,不要浪费时间心力在不值得的看法身上。 “小姐,这些加起来有点多了吧……” 春花吞吞吐吐的,不肯去接小姐手里的簪子,谁知小姐直接自己要上手,春花不许小姐破坏她的劳动成果,还是接了过来,只挑选了其中相对素一点的,点缀在旁边,并不喧宾夺主。 “春花姐,你也太厉害了,怎么什么都会,我以后离了你,可怎么办啊!”甄享柔转过身去,扑到春花姐怀里蹭了蹭,头顶就发出一阵珠钗碰撞的悦耳声响。 春花赶忙后退一步,拉开小姐,扫视一圈小姐的发饰没有被蹭乱,才放下心来,板起脸来说:“小姐,奴婢不会离开您的,不管您嫁到贾侯爷府,还是别的什么人家,奴婢都会跟着小姐的。” 甄享柔又借机往春花怀里蹭了蹭,一旁摆好膳食的夏荷说:“小姐,吃早饭了,今日有厨房腌制的小菜,可好吃了。” “夏荷,又偷吃是吧!” “没有!奴婢只是闻到了。” “不可能,那你闻出来是什么味的?” “是清脆的黄瓜和酸辣的料汁混合在一起,嚼起来嘎嘣脆……” …… 甄享柔带上礼物,在甄府门前准备踏上马车的时候,贾鸣出现了,她只能停下来和先生打声招呼。 “贾先生怎会在此?”甄享柔率先发问,她记得这时候贾鸣应该还在学堂监督甄享畅,怎么就到这里了。 事先说明,她可不是逃课,是她提前完成了作业,可以先离开,而甄享畅又做的太慢,惨遭留堂。 一阵风吹过,贾鸣站在甄府门前,自己保持着蹲在马车外面的姿态,还真是一个清俊,一个略显猥琐。 贾鸣笑着说:“听说小姐今日要去贾府?” 甄享柔忽然有种被捉奸的冲动,可送珠子这件事是父亲指名的。 但看着贾鸣略显落寞的神色,她有些于心不忍。 甄享柔思考片刻,说:“是啊,先生可否上前来?” 贾鸣被她这突兀地邀约吓了一跳,扫视一圈,甄享柔身边的丫鬟自是不用管,可马夫和看门大爷们也未曾抬头。 走过去之后,甄享柔又用手往里挥,示意他离她更近些。 贾鸣听从她的话语,去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甄享柔看他越走越进,近到可以看清那颗眼下痣,终于放下手,打开怀中盒子,让他看,说:“你喜欢吗?” 贾鸣被大小姐直白的话语逗笑了,笑说:“喜欢又怎样?大小姐舍得给我吗?” 甄享柔看着他笑起来,带着五官都生动起来,终于明白了眼前人就是褒姒,自己却没有周幽王大方,她只在盒子里面挑拣出一颗自己认为最大最透的琉璃珠递给他。 “只能送你一颗,偷偷的不可以告诉别人。”贾鸣伸手接了过去,笑容更显真心,说:“谢谢小姐,这是我们的秘密。” 甄享柔点点头,转过身进了马车里,再不去就赶上人家午饭了。 她本以为到了贾府,逗逗小孩,把珠子送出手就任务完成了。 没曾想,贾黯居然在家。 “甄大小姐一见我就想跑怎么回事?我长得很吓人吗?”贾黯笑着看向戒备的甄享柔,好像每次见她都一身刺,今天一头珠钗也都是刺。 甄享柔揣起假笑说:“怎么会,贾大人若是貌若无盐,那怡栏院的人早该以死谢罪了。” 一旁侍候的贾府下人们都震惊看向这位未来女主人,这也太勇了吧。 甄享柔带来的人早已见怪不怪小姐偶尔“口吐狂言”,怎么说也改不了,大不了一会打起来,她们护着小姐快点跑。 一旁玩弄琉璃珠的衡儿好奇抬头,说:“爹爹~怡栏院是什么?为什么要死?” 怡栏院就是专门做女客生意的风月场所,她来了这么久,也只是在下人的嘴里听到过,没有真正见过,但丝毫不妨碍她抓住机会挖苦他。 贾黯面色如常,走到衡儿面前说:“衡儿不需要知道,喜欢这些珠子吗?” 衡儿还记得上次是这个人帮自己把宝儿送回来的,还记得爹爹最后说的话,小心看了眼甄享柔的脸,没办法把她的脸当成牌位看啊。 牌位冷冰冰的不会讲话,眼前人却是有呼吸会说话的真人。 衡儿仰头看向头顶的爹爹,笑着说:“衡儿喜欢!” 甄享柔看到孩子软萌萌说喜欢,心都有点化了,女儿像爹,可衡儿笑得时候终于有了小孩该有的天真。她在尽力克制自己,不要像吸猫一样“吸小孩”。 在她沉浸在小孩的可爱中时,贾黯冷冰冰发问:“敢问甄小姐,这盒子里的珠子可在路上遗失了?” 他是有火眼金睛吗?这都能看出来少了,还是在自己身边安排人了? 贾黯看着甄小姐警惕的表情,好心解释:“这南疆琉璃珠子一盒为一套,二十四种花色为一套,可我数来数去,这里也只有二十三颗。” 听到这话,衡儿也低头一颗颗数了起来。 甄享柔不免有些尴尬,送别人礼物,却!当场被拆穿少了一部分。 贾黯继续不饶人问:“请问甄小姐,是否是甄府下人随意翻动主人财物?这样的话,甄小姐回去还要好好清理一下门户了。” 甄享柔头疼,抚了抚额角说:“贾大人多虑了,是我从中取了一颗,做了其他用途。” 贾黯立马脸色阴沉说:“敢问其他用途是什么用途?” 他事先派到甄府守着的暗卫,事无巨细把刚刚门口发生的事情汇报了回来,还真是郎情妾意。 甄享柔自知不占理,也没好意思辩驳,低头小声说:“下次再补给衡儿一颗好了。” 衡儿看提到了自己,就想开口说她不介意。 谁知爹爹却很生气。 贾黯冷笑了一声,说:“事后找补有什么用,我把你家的宝月斋查封了,事后再说查错了。这样也能弥补吗?” 甄享柔不知道他怎么这么生气,可自己理亏在前,只能低头承受着他的霸道。 13. 好可怜,又吐血 回程的马车内。 “小姐,你的脸怎么了?”冬梅看着自家小姐嘴长大又合上,做一些她没见过的怪异表情。 能怎么?还不是刚刚自知理亏,赔笑笑的了,笑得她脸都僵了。 “没事,累了。” 冬梅看这才没中午小姐就累了,不解说:“小姐昨夜背着我看话本子了?” 甄享柔用脚轻碰她脚一下,面无表情说:“话本子,话本子,你满脑子都是话本子,改天让春花姐把你送去写话本子好了。” 冬梅双腿往后一躲,委屈说:“小姐又欺负我。” 甄享柔叹口气说:“哎,人善被人欺,小冬梅,你学着霸道一点,就不会有人欺负你了,就像刚刚的贾黯一样。” 小姐怎么直呼贾大人的名讳? 冬梅呆了一下,回忆一下刚刚的场景,说:“学不来,就算面无表情,也像下一秒就要骂我。” 甄享柔深感赞同,太冷血霸道了。虽然夏天降温效果很好,可在四季中并不是讨人喜欢那一个。 冬梅犹豫着开口说:“小姐,奴婢有个不情之请。” 甄享柔听到她这文绉绉的表达,靠在马车上,笑着看向她说:“怎么了?只要不是说要半夜看话本子就行。” 她的玩笑话并没有逗乐冬梅。 冬梅严肃地说:“不是,是请小姐答应我,和贾大人成亲后,冬梅可能不能再近身伺候小姐了。” 甄享柔说:“为什么啊?”他又不吃人,而且成不成亲还远着呢,不是还有半年吗? 冬梅面若菜色,说:“奴婢怕笨手笨脚,惹怒贾大人,到时候可不是小姐碰一下脚这么简单了,万一被一怒之下发卖了……” 甄享柔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冬梅前一晚熬夜,第二天打翻茶杯,贾黯把笔一甩,立马叫人把冬梅拉出去打二十大板,然后卖了。 真是……极有可能。 她坐过去,拍了拍冬梅的手,安慰说:“没事,真有那一天,我也会救你的。” “小姐……” 终于到了甄享畅说的马球比赛这天。 甄享柔带着春花、夏荷、秋月和冬梅四个人一块到了,难得的光明正大出门机会。 这花了钱的位置就是好,能看到下面球场的全景。 甄享畅引着贾鸣找到了他姐姐,指着紧挨着的位置说:“先生坐这里吧,这里视野好。” 甄享柔看了眼坐下的贾鸣,抬头看向甄享畅,说:“坐这里是不是不太好,旁边应该还有位置吧。” 甄享畅抬头看了眼四周,大家都是结伴来的,而且这一片都是隔起来的,难道让贾先生一个人夹在他们中间吗?他看回贾先生。 贾鸣不解小姐的态度为何突然转变,只得笑着说:”小姐若是不想看见贾某,贾某就不在这里碍人心情。” 看着贾鸣作势要起身,甄享柔手比脑快,立马伸手制止,犹豫着说:“算了,贾先生就坐这儿吧,没有碍人心情。” 甄享畅觉得这可能就是女人特有的变脸吧,也不放在心上,安顿好为自己来的观众,就转过身去更衣了。 她不自在对上贾鸣看过来的视线,端起茶杯挡住下半张脸,视线警惕扫过周围,看有没有可疑人物。 看来看去,好像自己最可疑。 她那天回家跟父亲汇报了到贾府的所见所闻,避开了珠子少一颗的事实。 倒是甄老爷先说那盒珠子是他四处收集来的,每颗的来历都不同。 甄享柔觉得哪里不对,问这不应该是一套的吗?二十四颗是一套。 甄老爷先是看了一眼女儿认真的表情,后笑着说,没有这回事,这是谁胡扯的。 当然是某位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贾黯! 所以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在路上给出去了一颗,他又没有千里眼,只能是别人看到的,汇报给他。 自从怀疑产生,她现在看谁都像卧底。 刚刚不敢让贾鸣和自己坐一桌,也是害怕被背后的人看见,自己再被忽悠一顿。 下次再去找贾黯,前一天晚上一定得睡好吃好了,保持精力! 她望着下面马场出神,旁边传来一个吊儿郎当的嘻笑声,“能看得懂规则吗?要不要我给小美人讲讲啊。” 春花上前抬手赶他,这里是帘子半隔开的独立空间,有权利赶走乱叫的动物。 甄享柔扭头往旁边看,正好对上红衣男对自己抛了个媚眼,真是……丑的伤风败俗。 红衣男子一把推开身前的春花,自来熟的坐在空位上,和她搭话,问她是哪家的小姐?怎么从来没见过? 就在这时,一名男子端着托盘过来,说了一大堆话,大意就是比赛开始前,为了提高大家的观赏积极性,可以压红蓝双方谁赢谁输,赢了的可以把钱拿走,输了的就重在参与。 红衣男子看她饶有兴趣的模样,立马抢先压了十两给红队,压完还回头冲她笑一下,像在说:看吧,爷有钱! 甄享柔看眼一侧的贾鸣,她对这两支球队一点都不了解,怎么压? 哦,唯一了解的就是甄享畅,知道她是红队,难道要压红队吗?和这个红衣男压一个队想想就不舒服,可为了反对他,压相反的队伍也不舒服。 贾鸣适时开了口,说:“小姐,红队年龄都和少爷差不多,有活力,球场上之前也有几个表现亮眼,一场进好几个球的。” 红衣男子听到他的话,觉得他在夸赞自己有眼光,又得意洋洋向她抛了个媚眼。 贾鸣瞥他一眼,停顿一下,又说道:“蓝方的年龄偏成熟,都是一些官场官员,打的频率没有红队高。” 听完贾鸣的话,她对着他笑一下,也放心的在托盘中压入了自己的五十两筹码。 更加纨绔地说:“赢了算贾先生的,输了算我的。” 红衣男子看眼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氛围和豪奢的大手笔,灰溜溜走了。 要问她怎么不怕了?当然是虱子多了不怕痒,什么样的男的都能找上门来,她又为什么要避嫌。 比赛开始前,有一堆人拎着油在往地上洒。 她看到后觉得很新奇,好奇问面前贾先生那是在干什么? 贾鸣看了眼下面人的动作,扭头对上她好奇的目光,说:“那是油,为了防止比赛开始后,马蹄带起来的灰尘乱飞。” 油?真够奢侈的。 贾鸣像是看出她的想法,笑着说:“就是食用的油,撒在上面,使地面像镜子一般,观赏效果会更好。有些马球场,还会在建立初期,就用油和土混合夯地。” 甄享柔苦笑一下,重活一世,倒也是让她过上这种中层阶级人的生活了。 她也可以对着那些饥饿的人说:“为什么不吃肉呢?” 一声锣响,代表着比赛开始。 场上分为 红蓝双方,双方各六人,分为三局,每局都是先得五筹者胜,也就是先进五个球那一方胜利,中场休息换马后,再打第二局,第三局。 甄享柔只是低头吃口糕点的功夫,看台下的红蓝双方已经卷起一阵狂风。 红蓝两队的骑手们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出,平整如镜面的土地在马蹄的踩踏下,如贾鸣所言,竟然真的没有扬起半点尘土。 甄享柔的目光不自觉被场上一道红色身影吸引。她的弟弟甄享畅,平日里看着松松散散,可一骑上马,整个人便如同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 “看那边。”贾鸣温润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甄享柔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蓝队阵中,一名身穿玄色骑装的男子很是眼熟。他左手牵缰绳,右手执杖,身体压在马背上,仿佛与身下的黑马融为一体。 贾黯怎么会在这? 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停了一瞬。马球场,总会给身在其中的人,带来一种意气风发的魔力。 一颗红色木球被高高抛起,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前方两名红队的骑手在那里等着,看来这球是要落在他们杖下了。 就在球即将落下的一瞬间,贾黯猛地一夹马腹,黑马回应似的发出一声长嘶。 他竟然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 看台上的人都忍不住惊呼出声。 可贾黯丝毫未放慢速度,在即将与对方撞上的刹那,手腕陡然一翻,球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弹出脱手,精准无比地击中了那颗半空中的木球。 “嘭”的一声闷响,红色木球贴着地面,如同一道闪电,快速擦着前方红队守门员的马腿,冲向不知道什么时候等在那里的蓝方队员。 等待的蓝方队员稳稳接住贾黯的传球,猛击一下,改变球的方向,让球狠狠撞进了球门后方的网袋中。 “得筹!” 裁判的锣声和看台上的欢呼声同时爆发。 来不及庆祝,贾黯就捡起木杖继续抢球。 贾鸣回头看向甄享柔,落在她吃惊的神色上,笑着说:“看来小姐对这位未婚夫很是满意。” 甄享柔立马出神,端起面前茶杯灌了一口,干笑两声说:“贾先生多虑了,还是贾先生更了解。” 不然她也不会听出贾鸣刚刚押注前的言外之意,就是说红队单人优秀,蓝队团队优秀。 贾鸣托腮看向她,扬起一个如沐春风的笑容说:“是吗?我还以为小姐要弃贾某于不……”话还没说完,接着脸色一变,从怀里掏出白色的手帕捂着嘴咳嗽。 秋月扫兴看向这个病秧子,有病回家躺着不好吗?咳这么大声都听不见下面的激烈欢呼声了。 甄享柔立马上手轻拍他的后背。 旁边四位丫鬟都是一惊。 小姐啊!真想干什么,就回家在黏糊好吗? 她们是真怕一会姑爷就上来用马球杖打贾先生。 纯粹是她们多虑了,她真的只是看他咳得太辛苦,有些怜爱,好像都看到手帕上醒目的红了。 上次是晚上看还好,白天看一个貌美的年轻男子在你面前吐血,很吓人啊! 特别是刚看完台下,贾黯意气风发的传球,再看到身边孱弱温柔的贾先生贾鸣,对比太强烈了。 让她忍不住去想,如果贾鸣也能有贾黯那样的家世和身体,不,只有一项也行,他都会活得比现在更耀眼。 14. 陪情夫看病 马球场上的红蓝两队潇洒恣意,一举一动都牵动着看台观众们的心情。 看台之上的甄享柔却为身旁病弱的贾鸣惋惜。 下面又进了一个精彩的球,看台上掀起一阵欢呼声。可在这喧嚣中,她只能看见白色手帕上,那抹刺眼的红。 耳边的欢呼声也变得凄凉,她心中一紧,忘了身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上手拍贾鸣的后背,关心着说:“要不然别看了,回去歇着吧。” 耳尖的冬梅听到小姐的话,赶紧说:“小姐,比赛才刚到一半呢。” 贾鸣抬起眼看她拍自己的的胳膊,和担忧的眼神,笑着说:“没事,打扰小姐看马球了。” 甄享柔不理解他怎么第一句话就是愧疚,都什么时候了还担心马球。一把抢过他的手帕,擦去了他嘴角的血,她是真的看不得吐血啊。 她严肃地说:“别管什么马球了,回去找个大夫看看吧。” 三天两头吐血也太吓人了,真的能活到半年后吗? 眼下他还要苍白着脸拒绝,甄享柔立马站起来说:“我看着你看大夫,你太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了。” 贾鸣不知是被小姐突然的举动呆住了,还是怎么,嘴唇微张,露出了一瞬罕见的怔愣,转而整理好表情,笑着说:“多谢小姐关心。” 甄享柔说:“你要真谢我,就好好注意身体吧。”说完怜惜的看了他一眼。 贾鸣仰头看这个热情关心她的女子,目的达到了,不是吗?也报以微笑起身,可能身体太虚弱,还踉跄了一下。 一旁四人早已都没了心思看马球,也都认出来场下不仅有少爷,还有她们姑爷。不过……看现在这个情况,后者是不是还真不好说。 春花看小姐已经准备伸手去扶身体摇晃的贾先生,她赶紧快走两步,抢在小姐前面扶着贾先生胳膊,笑着对伸手的小姐说:“小姐,您坐下继续看比赛吧,奴婢陪贾先生看大夫就可以了。” 贾鸣也没有立马离开,只是做了个无力倚着春花的姿势而已。 这时看台下又响起一声锣响,比赛如贾鸣所料,虽然比赛还没结束,可蓝队已经领先,而红队牵马的姿势已经有些急躁,马儿也通过缰绳,感受着背上人的急躁。 她看着台下双方人的精神面貌,笑了,说:“没事,结局已经猜到了。” 冬梅看着小姐背影,笑着说:“小姐,你不会是压了姑爷,就觉得姑爷一定会赢吧,比赛还没结束呢,万一后面红队反超呢?”那些故事里的英雄不都是前面一次次失败,后面一直坚持就成功了。 只见小姐回头看她,笑说:“小冬梅,那咱俩赌一把,今天如果蓝队赢了,你就一天练一百个大字,练一个月。” 秋月几个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怂恿她答应,说少爷的红队肯定赢。她也相信,就说:“好啊,如果小姐输了呢?” 只见甄享柔狡黠一笑,歪头说:“我不会输,我相信贾先生。” 说完又冲着虚弱的贾鸣笑了一下。 冬梅以为小姐在和贾先生打情骂俏,不好意思的别过了脸,和秋月对视一眼,两人打闹了起来。 甄享柔和贾鸣先坐马车去看大夫,车内春花也在,三人就这样一人坐一边。 马车内一时只有前面马夫驾车的鞭子声、马车轮子碾压过青石板的轱辘声和外面时不时传来的商贩叫卖声。 三人中,春花瞪甄享柔,甄享柔看贾鸣,贾鸣则打开一侧窗子,出神看向外面。 甄享柔看车内一时尴尬,就主动活跃气氛,两手一拍笑着说:“你们知道绿豆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会变成什么吗?” 贾鸣听到拍手的声音就转头看向她,对上她笑意盈盈的眼睛。 春花眉头皱更深了,小姐这是什么问题,绿豆掉地上就脏了,最多变黑了。 她犹豫着说:“黑豆?” 甄享柔激动对着春花说:“不对,但很接近了!”又转头看沉默的贾鸣,说:“贾先生也猜猜看!” 贾鸣后背靠着马车,轻轻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是红豆!因为摔死了,血把绿豆染成红豆!”她看贾鸣离了马球场就兴致不高的样子,更加下定决心,要给他讲一个能逗乐他的冷笑话。想了想继续问:“什么动物最省银子?” 春花想到府里的鱼食都是专门制作的,难道是鸡? 甄享柔定定看向贾鸣,好像一定要他回答。 贾鸣手肘支着车窗,手指插进头发里,随口说:“鱼?” 甄享柔遗憾摇摇头说:“不是!是蚕宝宝!” 春花不解,绿豆变红豆勉强可以理解,蚕宝宝又是什么意思? “小姐为什么啊?” 甄享柔恨铁不成钢地说:“因为蚕宝宝会结茧啊!” 连出两个,都没人能猜中。她胜负心上来了,随即整理好坐姿,清清嗓子,严肃地说:“猫会喵喵喵,狗会汪汪汪,鸭会嘎嘎嘎,那鸡会什么?” 春花本来想顺嘴接下去,鸡会咕咕咕。可想到小姐不按常理出牌的答案,也闭上了嘴。 贾鸣本来用来支头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了下来,满眼笑意的看着一本正经学动物叫的甄享柔。 她看贾鸣表情终于有了变化,眼中瞬间迸发出极大的热情,鼓励地看向他,说:“贾先生知道吗?” 可贾鸣的答案还是笑着摇摇头。 甄享柔瞬间有种无人懂我的孤独感,整个人身子往下一压,像泄了气一般,面无表情地揭晓答案说:“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 春花还在皱眉思考为什么留给有准备的人。贾鸣却看着她失望的表情闷声笑了,转而带着笑意继续问她:“好了,现在我知道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了。也准备好了,还有吗?” 见有人想听自己的冷笑话,她立马直起身来,恢复活力,继续摇头晃脑问:“什么动物最怕水?” 这下有人立马接她话了,还接对了。 “鸡。” 春花不解看向立马说出来的贾鸣说:“为什么?” 贾鸣无奈看着甄享柔笑了笑,说:“大概是因为机不可失吧。” 甄享柔一听贾鸣的话,立马激动起来。终于!终于有人能接上她的冷笑话了。转而屁股不自觉往他那边挪了挪,趁热打铁说:“什么东西黑色的有四条腿?” …… 甄享柔一路上,时不时的给贾鸣讲笑话,逗他笑。看他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心里才放松下来。她总觉得这个人很遥远很陌生,她好奇她的小时候,他却对此缄默不语。问他有什么愿望,也是说安稳度日便可。 很快到了济世堂。 满屋的中药味充斥在鼻尖,甄享柔皱着眉,在一旁看这位年经尚轻的大夫给贾鸣望闻问切。她们来的不巧,前脚老大夫才出门进府给贵人看病,就由已经出师的徒弟给他看病。 甄享柔看着大夫满头的黑发和干干净净没有续须的下巴,讨好着问:“大夫,咱们这里还有没有别的大夫啊?” 大夫在把脉,听到这质疑的话,本能的不悦,想要把这位客人赶到一边去。可抬头对上她满脸担心的神色,又笑了,说:“都说了一时半会师父回不来,我的医术没有好到济世救人,但也没差到把不出你家夫君是先天的体弱之症。” 甄享柔愣住了,她的嘴张了又张,一时也不知道该先解释他俩不是那种关系,还是先关心到底能不能治。 春花皱着眉刚想开口解释,就被坐着的贾鸣打断了。 贾鸣欣赏完站着的甄享柔的错愕表情,又转过头对着大夫笑着说:”大夫误会了,这是我家小姐,府里老爷心善,才留我做一个教书先生。” 春花赶紧补充道:“是啊,我家小姐已经定亲了。” 大夫第一反应是不信,眼前小姐的关心可不是假的,但病人和人家的丫鬟都这么说了,自己也没法说什么,只挑下眉说:“既然是这样,那就请恕在下眼拙了。” 大夫又问他最近的饮食情况和睡眠,听完后,叹口气摇了摇头。 甄享柔顾不上矜持,上前一步,把手放在把脉的桌子上,问:“大夫他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一直会吐血?” 贾鸣在一旁看着她这气势汹汹的样子,为自己辩解道:“倒也没有一 直。” 这还没有一直?除了在学堂只见咳嗽没血,初次在“沁雪亭”,中间还有几次两人私下见面,再加上今天在马球场。光她看见就几次了,别说她没看见的时候。有多少血够他这样吐的。 她皱着眉说:“你别逞强了。” 贾鸣看着她埋怨的神色,还是笑了下闭上嘴。 大夫在一旁看着两人争执,摇了摇头说:“这位公子大概是在娘胎里就留下了病根,小时候又没有好好照顾,中间还受过大伤,我只能开一些固本培元的药。” 接着就站起来去开药方,边写边说:“至于这位小姐说的吐血,就是一时情绪过于激动,导致气血上涌,我再在这药方中加一味药,按时服用即可。” 甄享柔听出大夫语气中的治标不治本,不满地继续问:“不能根治吗?” 大夫从药方中抬头,看到了焦急的富家小姐、置身事外的病人和对病人怜惜的丫鬟。 用春风般和煦的笑容说:“请恕在下无能。最重要的还是病人自己要保持心情愉悦。” 另一边的马球比赛也已经结束。 待到甄享畅更完衣,出来就看到路过他这里的贾黯一行人,立马小跑过去喊:“姐夫!” 贾黯听到这一声“姐夫”,没回头就先向身边队友表示还有事,就不参加庆祝宴了。 他转头看向满脸通红的甄享畅,语气平淡地说:“有什么事吗?” 甄享畅挠了挠头,不自在地说:“没什么,就是看到你了,想上来打个招呼。” 贾黯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作势就要走。 甄享畅立马说:“姐夫,你看见我姐了吗?她今天也来了,你跟我一起去找她吧。” 眼前这个一眼能看清的小孩,他本来没有兴趣,只是不想去无聊的庆功宴。 只见贾黯淡淡说:“走吧。” 甄享畅看他答应,立马走上前为他带路,心想姐夫虽然高冷,可还是很关心姐姐的,边走边嘴叭叭地说:“姐夫,你刚刚在马球场上好厉害,有几个球我都想为你鼓掌。” 见姐夫不语,他继续说:“姐夫,不过本来应该是王侍郎打你的位置吧。” 贾黯终于愿意开金口回答他,说:“嗯,王侍郎忽感风寒,不易见人。” 甄享畅立马信了,点点头。最近夏天他夜里贪凉,也经常半夜不盖被子。 王侍郎二十多的人了,自然不是没盖被子才感染风寒,而是太爱盖别人被子,被家里原配夫人抓捉在床,脸上光荣的挂了彩。 只能临时拜托贾黯替他打一场马球。 贾黯自然也狠狠宰了他一笔才答应。要他说,要不就别做,要不就做了让人拿捏不住错处。 何必这样担惊受怕又自食其果。 甄享畅见到秋月在桌前数银子,笑着上前,说:“秋月,你这是在干什么?” 秋月赶忙站起身,和夏荷、冬梅一起行礼。 秋月只看见甄享畅,低头看了眼桌上的银子,犹豫着说:“回少爷的话,奴婢在数银子。” 甄享畅听到这话,笑出了声,说:“秋月,我是在问你哪来的这么多银子?姐姐呢?” 秋月低着头说:“是小姐赌球赢的银子,小姐和春花姐去药铺了。” 听到这话,甄享畅立马焦急上前,说:“你说清楚些,姐姐来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生病了?” 秋月抬头看到甄享畅身后的贾黯,立马倒吸一口凉气。怎么办?姑爷怎么也来了?那自己还要不要说小姐是陪贾先生看病去了? 贾黯上前,看到秋月紧张看着他欲言又止的神情,扫视了眼同样紧张看着他的夏荷和冬梅,又低头看向桌面上的百两银子和两个没收起来的茶杯。 他抬头看向甄享畅,冷淡地说:“刚刚还有一人是谁?” 甄享畅回过神来,说:“我们府上的贾先生啊,对了,贾先生哪去了?” 冬梅在秋月背后轻抚了下她颤抖的背,低声说:“回少爷的话,贾先生刚刚身体不适,春花姐送他去看大夫了,小姐……小姐也有些累,就顺路去把个脉。” 15. 茉莉花手串 距离比赛结束已过去大半个时辰,看台上的人三三两两欢喜结伴离去。 空气中还残留着马球场特有的燥热,唯有一处位置,虽人多,却诡异的安静,仿佛周围的喧嚣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在冬梅说完春花姐陪贾先生去看大夫,小姐只是顺路去把个脉后。 听完她的话,她们姑爷本来冷若冰霜的脸上,竟然泛起了一抹毫无温度的微笑,笑意不达眼底,反倒像一阵穿堂风,让她们大夏天平白无故背后一凉。 冬梅不免在心中哭诉:小姐啊,你和贾先生的感情,我们付出的也不少…… 贾黯冷眼瞥向强撑着的丫鬟,心中暗晒一声。想到丫鬟还真是随主子,一样的嘴硬。 他转头看游离在事件之外的甄享畅,说:“畅儿,最近夏日闷热,家里人有些厌食之症,陪我一同去药铺抓些药材,可好?” 甄享畅还在想贾先生这次病得很严重吗?来的时候好像还脸色红润。 听到身边人叫他,猛地一激灵,回过神说:“好啊,是姐夫的女儿吧,最近天气是有点热,我姐姐之前也经常贪凉,说不定就是最近又冰食吃多了……” 他的话完全没说到点上。 身后三个丫鬟,也没了一柱香前数银两的快意,赶紧把小姐赢回来的银两小心装好,跟上少爷和“姑爷”的脚步。 冬梅嘴里在小声碎碎念:“只要等会姑爷什么都没看见,信女愿意吃素十天。” 夏荷听见她这没出息的祈祷,忍不住掩唇笑了。 秋月看前方两人没注意,凑过去小声嘲笑:“平常叫你去寺庙上香,你左一个睡觉右一个有事,现在佛祖在哪呢?” 冬梅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默念:“佛祖自在人心。如果平常拜才能帮助人的话,那就不是佛祖,是势利眼。” 秋月:…… 夏荷:…… 三人一路战战兢兢坐在马车外头,马车内姑爷的冷气太重,她们根本不敢靠近,仿佛连拉车的马儿都被冻到,比往日走的快了些。 等到看见济世堂显眼的牌匾,她们心跳瞬间飙升到嗓子眼。秋月眼尖,悄悄用胳膊肘捅了下冬梅,幸灾乐祸低声说:“恭喜你不用吃素了。” 冬梅顺着秋月视线看过去,瞬间心脏一停。揉了揉眼,看是不是自己又眼花,认错人了,那个在药铺门前,对着贾先生笑的面若桃花、眉眼弯弯的,是她家小姐吧。 三人的视线僵硬地一致转向已经下马车的姑爷,粗神经的甄享畅什么都没看见,还大大咧咧伸了下懒腰,说:“姐夫,咱们走吧。” 贾黯没有理会他,深邃的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看向药铺门口的那对倩影,他脸色不明,迈开长腿,径直走了过去。 而就在片刻前,在甄享柔的再三监督询问下,大夫不胜其扰挥挥手说:“实在不行,你每七天让他来一次这儿把脉,这样总可以安心了吧。” 甄享柔笑着说:“谢谢大夫,您真是华佗在世。” 大夫摆摆手,不接受这顶高帽,说:“别,刚进来还说要找别的大夫。” 甄享柔让春花姐在银钱上多给了一些,表达感谢。 踏出济世堂的门槛,看到贾鸣手里的厚实药材包,瞬间觉得他脸上气色都已经好多了,心里也踏实许多。 空气中飘来一股茉莉香味,她寻着气味看到几米远处的角落里,有一个卖茉莉花手串的花贩。 她好奇走了过去,蹲在地上仔细看。 花贩用针线把茉莉花串成手串、项链,跟她现代在仿古景区买的茉莉花手串差不多。不同的是,花贩选择用垫着湿帕子的篮子来盛放茉莉花,尽量来保持花朵的湿润。 花贩娘子看她有兴趣,笑着推荐,说:“五文钱一串,大夏天图个意境,小姐皮肤白,带上肯定好看。” “好啊,我要一串……不,五串。” 跟过来的春花听到小姐一买买五串,忍不住劝说:“小姐,这也放不了多久,买太多了。” 甄享柔蹲在地上,抬头顶着刺眼的太阳,看向背对着光的春花,笑着说:“刚好啊,还有夏荷她们呢,刚好咱们五个人都有。” 春花心头一热,眼眶微酸,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甄享柔被阳光照得有些难受,一手挡在眉眼上,一手向前伸去,娇声说:“春花姐,给钱。” 手上却突然传来了一个陌生且微凉的温度,贾鸣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侧,温声说:“就当感谢刚刚小姐为我付的药材钱。” 甄享柔握紧手中的铜板,笑着说:“那你可给少了,剩下的欠着,下次还。” 说着,就扭过身付给花贩娘子,头顶传来一声轻笑声,说:“贾某记住了。” 她接过五串茉莉花手串就要站起来,却猛地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要往前栽去。 “小心——” 这时,背后伸出两只结实的手拉稳稳她一把,她顺势靠在身后人宽阔的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和墨香。 几个呼吸过后,她终于恢复了清醒。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立马往前一站,转过身,拉开距离说:“谢谢贾先生了。” 春花满脸震惊地看着她,说:“小姐,您刚刚怎么了?咱回去找大夫看看吧。” 甄享柔低头看眼手里的花,确认完好无损,才抬头宽慰她说:“没事的春花姐,只是有点低……蹲太久了而已。” 又转移话题说:“春花姐,我给你带上。” 可手里同时拿五串,不太方便,就转头看向贾鸣,眼神里带着几分求助。 贾鸣读懂了她的心思,极其自然地接过另外四串。 甄享柔把春花姐手上的绳子系好后,又把绳结处转到手腕内侧,晃着看了看,满意地说:“真好看。” 说着,从贾鸣手里又拿过一条,递过去,说:“春花姐,你也给我系上。” “欸,好。”春花眼眶红红的,小心翼翼地替她系上。 戴好后,她举起手腕在贾鸣眼前晃了晃,得意地问:“好看吧。” 贾鸣目光没有落在茉莉花上,看的是茉莉花后的,被太阳晒出两处红晕的,让人移不开视线的她,嘴角一松说:“好看。” “可是我来的不巧了?” 一道带着冷意的男声,突兀地从远处传来,划破了这里温馨的氛围。 还在说笑的二人一同看过去。甄享柔脸 上还带着刚刚的笑容,脱口而出:“怎么?知道他来,你就不来了?”说完脸上笑容更大,这不应该是贾鸣的词吗。 贾鸣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情绪,片刻抬头微笑说:“见过贾大人。” 贾黯走到近前,看着脸色正常的贾鸣,低头看到他手里拎着的药材,语气关心说:“不知贾先生所犯何病?” 贾鸣温声说:“不过是身弱之人常有的咳疾,劳贾大人挂念。” 贾黯上下打量他一眼,冷笑出声:“哦?贾先生可不像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真是可惜了。” 甄享柔在一旁给夏荷她们系茉莉花手串,听到他这话就不乐意了,眉头瞬间拧了起来,毫不退让瞪着他说:“贾大人何出此言?只凭外貌,就断言一个人的人生可惜了,不免有些太高傲,难道大人就这样忽视旁人的努力吗?” 贾黯看着眼前这个像护食的小猫一样挡在他身前的女人,心中嗤笑一声。 一旁的甄享畅看局面好像有些僵,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两个人聚一块就吵,难道是“爱之深责之切”,摇摇头上前说:“欸,姐夫,你不是说要去给衡儿开些开胃药方吗,咱们赶紧进去吧。” 贾黯好笑看着护着贾鸣的甄享柔,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在甄享柔身上,意味深长地说:“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春花看着少爷追赶姑爷的背影,叹口气说:“小姐,你这又是何苦跟姑爷抬杠呢?” 又不满看向贾先生,他又何必牵扯到小姐呢?难道小姐婚后只能过表面夫妻了吗? 甄享柔继续低头系茉莉花手串,只见她丝毫不影响心情,手指飞快的打好结,说:“春花姐,是他先看不起贾先生的,你不觉得他太高傲了吗?” 春花劝她:“贾大人祖祖辈辈都在朝为官,自己又年纪轻轻在大理寺任职,小姐也体谅一下吧。” 她听出来春花的意思是他有高傲的资本,可她就是不爽。贾黯看不看的起谁,跟她无关,可在她眼前贬低贾鸣,她就看不下去。 她抬头看向贾鸣流露出对她的感激,就觉得自己没做错,她也可以试着保护他。 甄享柔走两步回到花贩娘子的摊前,蹲下去,抬头看着她说:“麻烦再给我一串。” 刚准备扭头问春花要钱,贾鸣已经弯腰递了过来。 两人对上视线,贾鸣温声说:“又还五文。” 她笑着站起身把那串刚买的递给春花姐,说:“春花姐,麻烦你去把这串送给里面贾大人,说是给衡儿玩的。” “是,小姐。” 甄享柔说:“好了,时辰不早了,我们去宝月斋看看吧。” 秋月说:“小姐,最近的时兴物件已经送到府上了,何必再跑一趟?” 甄享柔往马车上走去,头也不回地说:“是前几天,父亲允了我可以去接管部分账本,我总得去店里看看情况吧。” 坐在宽敞的马车内,听见贾鸣刻意收敛的咳嗽声,想起来什么似的,又说:“贾先生没事的话,可否一同去?” 她毕竟不是学会计的,怕自己一个人唬不住店里的那些成了精的老掌柜。 贾鸣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轻声说:“乐意之至。” 16. 他好懂我 出乎意料的是,到了宝月斋后,发现甄老爷已经提前打点过了,并没有遇到铺子里面人刁难她的情况。 甄享柔也又一次感受到了变身中产的感觉,就是这账本好像有点难懂啊。 她现在就只是在外行看热闹,一点内里也看不出来。 贾鸣在一旁接受到她求助的眼神,低头一笑,假模假样对她说:“小姐,今日时辰不早了,府里还有要事在等着小姐处理。” 甄享柔听到这话,面露难色,皱着眉看向贾鸣说:“什么事?不能等我把账本看完再处理吗?” 贾鸣恭敬回复:“老爷吩咐过这事只能小姐亲自回去处理。” 甄享柔作不满状看着他,一旁掌柜的做这么多年生意,也是个人精,为了让自家小姐下的来台,立马捧哏说:“这是好事啊,证明老爷对小姐的看重。” 甄享柔翻翻一旁的一堆账本,犹豫着说:“可是这么多账本怎么办呢?” 她想说的是挑一两本回家看,看会一点后,再到店铺里看。 没想到一旁掌柜直接满脸堆笑,说:“这有何难,这些小姐拿回去慢慢看也可以。” 甄享柔震惊了,虽然她不懂,可她不傻。账本是能随便拿的吗?中间出事了是不是要算在她头上,她想推辞掉这么多。 可谁知贾鸣说:“掌柜说的是,小姐天资聪慧,过几日,就及时送回来。” 甄享柔疑惑眼神看着他:不要以为我好说话,你就替我答应了。 谁知,贾鸣带有安抚意味的笑着看向她。 好吧,先生说她聪慧,那就快点学吧。 春花她们抱着账本送到马车上,甄享柔和贾鸣并排往外走,她回头看掌柜的已经离她们有些距离,立马低声说:“贾先生!你怎么随便替我答应,近两年的账本都在这儿了,我回去得看到猴年马月了。” 干嘛要压榨她。 贾鸣听她声音有些低,为了听得更清楚,凑近了些,低头看她说:“刚才说的小姐聪慧是贾某真心所言。” 看着她气得圆溜溜的眼睛又说:“难道小姐不是想超过令弟吗?理应在这上面多下些功夫。” 甄享柔听到他这话,立马警惕看向四周,还好春花她们还在一趟趟搬账本,周围人流也没人注意他俩。 她回头瞪贾鸣,这是能随便在外面说的吗? 不说苏氏知道了,会不会费心思针对她。 就连甄老爷知道了,也一定会想办法否定她,维护儿子继承家业的“正统”理念。 贾鸣温柔一笑,说:“小姐不必多虑,不论小姐心如何,我自是和小姐站在一边的。” 甄享柔不知是被他的笑撩到,还是被他的话震惊到。只不自在地说:“这话我就当没听到。” 贾鸣继续说:“小姐为何要弃贾某的真心所言于不顾。” 她被撩拨的羞恼,怒目瞪着他说:“你再多说,我现在就回去,让大夫多给你开几副世上最苦的药。” 贾鸣看着她羞红的耳洞,笑着说:“贾某怕了,这一条小命都系在小姐手上了。” 甄享柔嘴硬说:“哼,知道怕就好。” 随即在心里叹口气,自己提前知道他半年后的命运,也算是另一种方式的命系在她手上了。 她莫名地对他有了种想要关照他的责任心,是怜悯吧,天妒英才? 贾鸣不理解刚还羞怯好斗的人,现在看他的眼神里怎么带了些说不明的意味,好像他每次在她面前咳血,她都会露出同样的表情,这次的表情中好像又多了一丝以前没有的东西。 两人已经不知不觉间走到马车前,甄享柔先移开目光,扭头去找春花姐她们,却在角落里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小孩。 她情不自禁穿过人潮走了过去,贾鸣看着她的背影和要去的方向,皱了下眉,也跟了上去。 瘦骨嶙峋的乞丐小孩看上去有七八岁,可这种常年吃不饱穿不暖的小孩,实际年龄会比看上去大个两三岁不止。 小孩一看到有个衣着打扮光鲜亮丽的小姐满眼心疼走过来,就知道会有赏钱,立马跪地磕头。 可肩膀却被两只手使劲按住了,抬头一看,就是走过来那个小姐,小姐们一般不都是发善心也只是远远把赏钱扔过来吗? 甄享柔感受着手下硌手的骨头,看着分不清男女的五官和身材,蹲在地上和小孩平视,叹口气说:“你是孤儿吗?” 小孩摇摇头。 甄享柔继续问:“那你爹娘呢?” 小孩又摇摇头。 甄享柔被搞糊涂了,不是孤儿,也不说爹娘在哪? 身后却突然伸出一只手,捏住小孩的嘴巴,小孩不受力,嘴巴顺势张开了。 甄享柔看清之后,倒吸一口凉气,脑袋一阵眩晕,怎么是这样? 刚刚疑惑的不是孤儿,也不说爹娘在哪。 仅仅是因为舌头被割了而已。 等意识到这点后,她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这对她冲击力简直太强了。 甚至还问了个蠢问题。 “被谁割的?” 脱口而出之后,才反应过来不会回答她。 “是被人贩子割的,这周围说不定还有人贩子的眼线在盯着。” 甄享柔抬头看向跟过来的贾鸣,很显然,刚刚捏嘴和解释的都是他。 她疑惑,说:“你怎么知道?” 贾鸣面色平淡说:“街上这种绑架之后,被强行弄残,到街头乞讨的人多的是。” 甄享柔回头看向小孩,说:“他刚说的对吗?” 小孩麻木地看眼高大的年轻男子,对着她点了点头。 甄享柔看了眼四周,然后站起身找马车边等待的春花要了些铜板,跑到旁边包子铺买了一些包子。 小孩眼睛亮亮地抢过包子,一边看着这位善良小姐,一边狼吞虎咽手中的包子,真香。 甄享柔把剩下不多的铜板都给了这个小孩,轻声问:“你每天都在这里吗?明天呢?” 小孩点了点头。 甄享柔心里好受一点,笑着说:“我会再来给你送吃的的。” 小孩直直看着她,想要记住她的样子。 一旁贾鸣本来眼神在小孩身上,现在却看向了甄享柔。 两人往马车走去。 看她做了出乎意料的决定,贾鸣问:“小姐不把这个小孩带回府吗?” 甄享柔强忍着没有回头,无力说:“我把这一个小孩带回府又能改变什么呢?既然按你说的,这已经是条成熟的事业链,中间指不定夹杂着不少的高官,我见一个带回去一个,又把父亲放在 哪里?” 私心让她更偏向父亲,只凭她一人的能力,又能改变什么呢? 贾鸣倒是没想到她没有一时不忍,看她看得清楚,倒有些对她刮目相看,自从那天晚上后,她的变化可真是判若两人了。 他宽慰她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甄享柔牵起嘴角笑了一下,她做什么了呢? 她现在这样悲伤,倒不是只为了一个陌生可怜小孩,天下的人各有各的可怜之处。 她是联想到了自己,莫名其妙离开爸妈到这个陌生的地方,被一群人盯着不能行差踏错。 穿越?倒像是另一种形式的拐卖。 她又一次扫视四周,先生、马车、仆人、商贩、行人,在她以前的生命中完全陌生的。 抬头天空,熟悉的蓝天白云,可你为什么要让我来到这里?为什么给我这种命运,又让我口不能言?让我来这里又有什么目的? 贾鸣看她出神盯着天空的样子,说:“小姐,你在想什么?” 她回过神来,苦笑一声说:“小姐?我在想我为什么是甄小姐?” 贾鸣被她发的发问问住了,思考一会说:“我小时候也这样问过自己,为什么是我遭受这些呢?” 看他说完就停住了,她赶紧追问:“为什么呢?” 贾鸣长叹一口气说:“或许是因为,命运给了我一副枷锁,但同样,这也是一把可以伤人的利刃,也未尝不可。小姐觉得呢?” 甄享柔看着他罕见坚定地眼神,有些沉溺进去,赶忙移开视线说:“先生这是梅花香自苦寒来。” 贾鸣听到她的高评价笑了,她要了解他之后就不会这样说了,怎么变都是单纯的小姐。 甄享柔突然有些茅塞顿开,是啊,她虽然抱怨自己像被拐卖一样,困在这个时代。 可她同样享受了甄大小姐拥有的一切资源、财富和地位。 如果她一直像刚刚一直自怨自艾生活对她不公,那她重来的这次人生,才是真的白费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刚刚那股泛起的酸涩,嘴角扬起笑意,看着几米远处等着她的春花她们四个人,说:“对啊,我是甄小姐,就好好做好这甄小姐该做的事。” 贾鸣扭头看着她重新亮起来的眼睛,眼底的笑意也逐渐加深,微微点头,说:“贾某拭目以待。” 两人并肩走到马车旁,春花赶紧迎上来,用手帕擦了擦小姐额头上的汗,心疼地说:“小姐,最近两年账本这么多,您回去看的时候可悠着点,别伤了眼睛。” 听到伤眼睛,一旁冬梅也来劲了,赶紧附和说:“就是,小姐啊,您以后也不能注意眼睛了。” 甄享柔看着满满当当的马车,无奈叹口气,说:“知道了,春花姐。” 她转头看向贾鸣,语气带着几分亲切,说:“那就劳烦贾先生近日多多指点指点我了。” 贾鸣自是没有拒绝的理由,温声说:“小姐既然开口,贾某岂敢不从。” 看他答应下来,甄享柔立马作出恭敬样子,让先生先上马车,甚至心情颇好地主动伸出手,虚扶了他一把,说:“只要贾先生肯教,我肯定把天下最好的名医请来给先生治病。” 贾鸣笑笑,没说话。 春花她们几人则假装忙碌的四处望天。 17. 脆弱的情夫 马车压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车厢内,贾黯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回想着前几天派去甄府监视的暗卫的回话。 据暗卫描述,甄府人员关系简单,近日也没有府中人与不明来历的陌生人交往。线索到甄府就断了,好像只是无意中牵扯进来。 可他总觉得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甄府看上去太干净了,干净的像被人刻意清理过。 “爹爹~” 前方一道稚嫩的童声传来,只看见一个粉红色的小团子一样的小孩跑了过来,扑到刚进府的贾黯腿上。 贾黯皱眉看向她空荡荡的身后,本来应该贴身侍奉的丫鬟们,现在一个个还要隔着十几米。 他不满地对着身旁贾二说:“把这些人全换了。” 说完,弯下腰,把女儿抱在怀里。 贾玉衡本来要坐在爹爹胳膊上正高兴,一听到身边人要换掉,急忙对着贾二挥手说:“衡儿不要换!” 贾二听到小姐的话,看向贾黯。 贾黯伸手捉住她乱动的小手,故作严肃说:“她们的职责就是贴身伺候你,今天让你一个人在府门口乱跑,已经是乱了规矩。” 等几位丫鬟跑过来,就听到主子说这句话,立马头低下去,不敢为自己开脱。在这侯爷府贴身伺候小姐,待遇已经比外面好太多了。 贾玉衡手被按住,嘟起嘴,摇摇头,说:“是衡儿要和她们玩捉迷藏,不怪她们。” 是她要和她们玩捉迷藏,又半路听见爹爹马车的声音,才兴奋跑过来的。 衡儿可不要做爹爹睡前故事里的坏人。 贾黯松开捏住她的手,上前捏捏她的脸,说:“以后不可以身边没有人照顾。” 又冷声对着跪在地上的丫鬟们说:“小姐替你们求情就算了,下不为例。” 丫鬟们集体松口气,齐声说:“是。” 贾黯绕过她们往府里走,问怀里的女儿,说:“你今天跑这么快干什么?小心摔了。” 衡儿甜甜说:“因为想见爹爹~” 旁边贾二听到这话,不苟言笑的脸上也有了一丝轻松。 贾黯说:“早上不是一块吃的饭吗?” 因为幼年丧母,府里上到侯爷老夫人,下到扫地仆人,都对衡儿格外宽容。 她也能睡到日上三竿再起床,总归还没开蒙,可以过几年松散日子。 可今天早上贾玉衡却跟着贾黯的时间早起了,贾黯回想起早上饭桌上,女儿边揉眼边喜滋滋的表情,没忍住笑意。 衡儿扬起一个羞涩的笑脸,低下头说:“因为爹爹对衡儿好。” 说完,右手把左边衣袖往上一拉,露出里面的茉莉花手串,对着贾黯笑一下又飞快低下头。 贾黯想到昨日本来不欢而散,但甄享柔身边的丫鬟,来送这串手串,说是她家小姐特意吩咐的,明明她几个丫鬟手上都有。 上次送她狼毫笔,她回礼是王者之的画。一般人都以为他爱王者之的字,可他却偏爱王者之冷门的画。 看着女儿对这个手串喜爱的样子,原来她倒也心细,放后院做个继母也未尝不可,说:“茉莉花都有些蔫儿了,等会再给衡儿换一串。” 说完,就要吩咐贾二出去买新的。 可谁知贾玉衡立马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摇摇头,坚定地说:“不要,这是爹爹第一次送衡儿除了吃喝以外的东西,蔫儿了也要戴。” 贾黯不理解女儿的莫名执着,就随她去了。 晚上和贾二在书房的时候,却突然想到什么,停下手中的笔,吩咐贾二说:“明天开始,小姐身边的人要再多一倍,身边必须每时每刻都有人。” 最近京城里,孩童因各种各样原因丢失太多了。往年都是些贫民小孩莫名其妙消失几个,也不会有人在意,可能饿死了,可能被卖了,总归是一些没有价值的人,也不会引起特别的关注。 可今年不一样,近日除了齐国公府的小孙子,还有一家达官显贵的老来得子也丢了。 就像在烧热的油锅里加水,一下就溅出来了。 贾二明白主人的意思,低下头说:“是。” 这天,在甄享柔的第不知道多少个哈欠中,台上的贾鸣终于宣布了今天的教学结束。 她立马闭上眼,脸正对着压在掀开的书本倒下。 甄享畅听到旁边“咚”一声,好奇扭过头,就看到她倒在桌上的画面,笑着说:“姐姐今天是对贾先生的课不满吗?” 甄享柔无力回复他带着挑拨语气的话语,她实在太困了,她今年生日愿望一定是要睡个好觉! 台上收拾纸笔的贾鸣听到这话,也抬头看下台下趴在桌子上的人,眼底带着笑意说:“大概是再聪明的鸟也有累的一天吧。” 甄享畅不明白两人这是什么暗语,他怎么有种多余的感觉。 甄享柔知道她说的是这几夜两人在书房,他教她看账本,她刚开始说自己是笨鸟先飞,贾鸣还笑着说她过于谦虚。 可谁知,深夜的书房和沉重的眼皮格外般配,听着贾鸣循循善诱的教导,她已经不自觉支着一只手托腮,合上了眼皮。 最后还是在一阵轻咳声中惊醒,她猛地睁开眼看着咳嗽的贾鸣,想要问他怎么了?没喝药吗?却在他戏谑的眼神里停下来,好啊,他耍她! 可是这招屡试不爽,她一闭上眼,他就咳嗽,都给她咳应激了,最后老老实实学了一整晚,旁边看话本子的冬梅都支着头睡着了,两人才结束。 甄享柔坚持着抬起头,对着两人分别报以假笑。她累了,她要回房睡觉,管不了这些弯弯绕绕。 一推开门就见到突然出现在门口的苏氏,她笑着说:“母亲。”说完就要走,又被苏氏拦住。 苏氏嘴角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说:“柔儿,你父亲在他的书房等你。” 甄享柔皱下眉,说:“父亲可有说什么事?” 苏氏说:“不曾说,倒是一脸严肃的样子。” 她更疑惑了,最近除了学习啥也没干啊,看着眼前的伪善继母,心想不会是她吹什么枕边风了吧。 暗自叹口气,说:“好的,我这就过去。” 刚要转身,就听到身后出来的甄享畅惊喜喊:“母亲今日怎会在此?” 苏氏拍拍儿子的手,看向屋内的贾鸣说:“路过厨房,看到贾先生的药煎好了,就顺手带过来了。” 贾鸣走出来,笑着 说:“多谢夫人。” 没走两步的甄享柔脑内一闪而过许多背地在药里下毒的影视片段,猛地转过身看向贾鸣即将从柳儿手里接过那碗汤药。 冬梅低头走路,一时不防就撞了上去。 “啊——小姐……” 冬梅这几日借小姐半夜在书房和贾先生学习的光,也可以用书房明亮的烛火看话本子,一时看过了头,白日里眼倒是没那么花了,开始头晕。 学堂门口的几人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齐唰唰看过来。 甄享柔停顿片刻,说:“我想起来,贾先生是不是也有些事情要去找父亲,不如一起吧,药……就回来再喝。” 可谁知贾鸣倒是没揭穿她,只是笑笑,就举起汤药一饮而尽。她阻止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他就喝完了,眉头也没皱一下。 他就不怕下毒吗?没听说过进口的东西都不能让它移开自己视线内。 看这样子像是没事,可万一呢?万一中间苏氏下药了,他想也不想喝下去,毒发怎么办? 一旁甄享畅满脸敬佩地说:“贾先生居然能面不改色喝完,我在这闻着药味都觉得苦。” 贾鸣把空碗放回托盘,淡淡说:“吃过的味道多,就不觉得苦了。” 又对着苏氏躬身,说:“夫人,少爷,我随小姐去书房了。” 苏氏看着甄享柔和贾鸣一前一后,看似避嫌的背影,略带嘲讽地笑了。 她要下药,也不会这么早。她一定会等到他们最幸福的时候,再亲手毁掉这一切,让她永远记得。 凭什么甄享柔可以接手宝月斋生意,可以过上这样的生活,她不服。 甄享柔快步走在前面,余光看着身边人永远慢自己一步的身影,猛地停下脚步。 冬梅吃过亏有了经验,也立马停下,低头站在一旁装死。 甄享柔不满看着贾鸣,气愤地说:“万一在路上药经过了谁的手,里面有人要害你怎么办?” 她辛辛苦苦想要救的人,当事人就这种不看重生死的散漫态度? 贾鸣看她气鼓鼓的样子,温声说:“小姐看上去是在担心我的命,是以哪种立场呢?” 甄享柔被他反问的语气噎了一下,瞪圆了眼睛,说:“你……” 贾鸣轻笑一声,好像只是随口一问,也不在乎答案,说:“好了,夫人就算下药,也不会在少爷还没考取功名的时候毒死我。” 他顿了顿,眼神深深看着她,说:“更何况……” 甄享柔下意识追问,“更何况什么?” 贾鸣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说:“更何况,我相信小姐。小姐一定会找最好的大夫为我解毒,不是吗?” 甄享柔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像狐狸的男人,突然意识到,他不是拿命在赌,是在用这种方法告诉她,他把自己的命交到她手里了。 她深吸一口气,没好气地说:“少自作多情,我只是前几天说过会为你找大夫治病,不想你半路死在别的原因上。只是这样!” 说完转身就走,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片。 贾鸣站在原地,看着她仓皇逃走的背影,轻笑出声,感受着嘴里弥漫着的苦味,这才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18. 现实的甄老爷 甄老爷书房内,檀香袅袅。 甄老爷坐在太师椅上,面上看不出喜怒,眼神审视看向下方的女儿,说:“账本看得怎么样?” 甄享柔规规矩矩地站在下面,没有像寻常女子那样顺眉垂目,而是坦然迎上了甄老爷的目光,说:“回父亲,女儿愚钝,只看懂了些皮毛。” 像是在意料之中,甄老爷淡淡地说:“无碍,女子无才便是德,皮毛也够用了。” 甄享柔继续说:“只是女儿在看其中一本时,有一处不解。” 甄老爷挑起眉毛,惊讶般说:“何处不解?” 甄享柔走上前,从甄老爷书桌上一侧的账本中,翻出自己想找的那本,找到后,掀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字说:“这上面写着,今年二月十五从苏杭采买两百匹云锦,单价二十两。可女儿记得,去年江南水患,今年开春又倒春寒,桑蚕理应减产。市面上其他商户的云锦,至少涨到了二十五两。” 她皱着眉,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说:“不知这掌柜的有什么通天的本事,能在灾年用往年的低价,买到今年的新货?” 甄老爷放下一直举着的茶杯,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半晌,他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欣慰,几分复杂。 “好啊!”他看着自己的女儿,嘴角带笑说:“柔儿可真不愧是爹的女儿。” 甄享柔抬起头,视线与贾鸣在空中交汇,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没等她开心一会,甄老爷继续说:“好柔儿,这错账本,本是留给畅儿看的陷阱,没想到却被你先一步发现。” 甄享柔措不及防呆住了,笑意僵在脸上,错愕地睁大双眼,说:“父亲……”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就随意掩盖了她多少个深夜的苦读。在父亲眼里,这只是一块用来给弟弟垫脚的试金石? 甄老爷身体放松往后一仰,语气满是欣慰,说:“好啊!以后宝月斋交给畅儿,有你这个做姐姐的,在一旁辅佐,我也放心多了。” 甄享柔觉得耳边有一阵尖锐的嗡鸣声,嘴张了张,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下面一声咳嗽声打断了她的思绪,让她从失落中回神,她看向下方,对上了贾鸣带着安慰性质的眼神,强撑着嘴角笑了笑。 随后,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郁闷,清清有些哽咽的嗓子,提高音量说:“父亲,还有一本……” 她说着又从旁边找出一本,刚要开口就又被一阵咳嗽声打断。 甄老爷皱着眉看向贾鸣,关心询问他:“贾先生可是病情加重了?” 甄享柔也关切看向他,不应该啊,不是刚喝完药。 又转念一想,难道真的药有问题? 贾鸣虚弱状摆摆手,低声说:“多谢老爷关心,无妨,只是这书房中的檀香,似乎有些呛人。” 听到他这话,甄老爷刚准备说句什么,只见女儿立马转过身,走到窗前,打开窗户,一阵热气涌了进来。 扑面而来的暑气,让甄享柔一下子清醒了,似乎也稍微暖热了点刚刚冷掉的心,对着窗外深吸一口气,带着笑容转过身对着贾鸣说:“刚好我也觉得这屋里有些闷了,打开窗户贾先生不介意吧。” 贾鸣看她似乎缓过来了,对她温柔一笑说:“不介意。” 甄享柔稍微平复好心情,走到甄老爷面前,继续讲自己刚刚没讲完的话,“这本账本上的字迹,似乎与掌柜的字迹有些出入,父亲可认得?” 贾鸣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游刃有余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愈发浓烈。 她学得真快。 从书房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吹在脸上的风也清凉了许多。 刚走到院门口,就撞上了苏氏。 她身后还跟着甄享畅,旁边柳儿端着热气腾腾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苏氏看她身后只有冬梅一个人,笑着问:“柔儿,怎的就你一个人?贾先生呢” 甄享柔在书房的一个时辰里已经耗尽了大部分力气,无意伪装,目着一张脸说:“父亲有话要同贾先生单独说。” “柔儿,听说你近日看账本看得辛苦。”苏氏一副慈母风范,笑着说:“这是厨房刚炖好的燕窝,你趁热喝了吧。等会贾先生出来了,你们姐弟俩正好可以一起探讨探讨。” 甄享柔看着那晚冒着热气的燕窝,心里冷笑一声,内定了还不够吗,补习班也要跟她抢。 她强撑起笑容,说:“母亲费心了。只是这件事还需贾先生允许,女儿不敢僭越。” 后面甄享畅也乐得清闲,开心说:“母亲,那这样就算了吧。” 苏氏笑容有一丝破裂,准备继续道德绑架。 就被甄享柔打断,她笑着说:“母亲无事就在此地等候吧,我还有一堆账本没看,实在是忙碌的很,恕不奉陪。” 说完给冬梅使了个眼色,让她把燕窝接过来。 苏氏狠狠绞着手中的帕子,看着甄享柔挺拔的背影。 两人走过一段路后,冬梅回头望不见苏氏和少爷,才小声开口:“小姐,夫人就会来占便宜,还好小姐没答应。” 甄享柔没有回头,只是冷笑一声,说:“我答不答应有什么用,等她找到父亲面前,一说儿子要,那不是什么都给他了。” 冬梅自然站在小姐这边,可又觉得哪里不对,歪头说:“可是这宝月斋本来就是少爷的啊,老爷对少爷寄予厚望也正常。” 甄享柔立马止住脚步,停下来瞪着冬梅,厉声说:“冬梅!你到底哪边的?” 冬梅委屈说:“小姐,我当然是小姐的人啊。” 甄享柔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她叹口气,继续往前走,说:“你看连你都这么想,那我辛辛苦苦学习这些,就是为了在背后默默无名吗?” 成功男人背后的女人? 冬梅不解,大家不都是这样吗?小姐以后嫁人了,那就是夫家的人了。而且抛头露面做大生意的,不都是男子吗? 她想开口说这些,可看到小姐受伤的神色,又闭上了嘴。 冬梅看着手中的燕窝,笑着说:“小姐,和人置气,也不要伤了身子,我看这燕窝不错,等会凉了小姐多用些。” 甄享柔头也不回地说:“不错就你吃了吧,你晚上熬油点灯也累了,也补补。” 她想着苏氏不会光明正大下毒就收下了,可收下不代表她有胃口吃下。 冬梅震惊,说:“小姐,这太贵重了。” 甄享柔想了想,便说:“那就回去和她们分着吃。” …… 今晚她实在没有心思看账本,频频跑神。 在她不知道第几次跑神的时候,一只手从旁 边伸了过来,把她手中摇摆的笔一掣,掣了过去,倒抹了她一手的墨。 甄享柔吃了一惊,抬头去看,居然是贾鸣,她倒怔住了。 只见贾鸣把那支狼毫笔往笔架上一放,账本一合,扭过头看着她说:“不如陪我去外面走走。” 夏日屋内待久了,冰块的冷气总往衣服下面钻,丝丝缕缕地又往皮肤里钻,让她忍不住起鸡皮疙瘩,却又离不了。 出来后,外面又一阵热浪袭来,更觉难受。 贾鸣举着灯笼和甄享柔并排走,冬梅远远跟在后面。 甄享柔不耐烦地说:“这也太热了,热得人心烦。” 贾鸣扭过头看她越摇越快的扇子,说:“许是明日要下雨。” 甄享柔长叹口气。 贾鸣说:“前方就是沁雪亭,去喂会儿鱼吧。” 甄享柔刚想反驳,贾鸣晃了晃手中的鱼食,淡淡说:“湖面上会凉快些。” “好吧。” 到了亭子内,甄享柔从贾鸣手举着的鱼食盒中,一点点捏出来,坐在那里一点点喂鱼。 贾鸣打破寂静,说:“小姐可是为了下午书房内的事生气?” 甄享柔看眼远处守着的冬梅,确保她听不见,用一只胳膊垫在栏杆上,下巴压在胳膊上,望着下面欢快游动的鱼说:“鱼抢食都分个先来后到,没有哪条鱼甘愿抢到食了,又叼着回去给自家兄弟吧。” 贾鸣本以为她只是为了不能把账本的字迹详情说出来而郁闷,没想到是这样。 他在一旁看着甄享柔不满的侧脸,抓起一些鱼食洒了下去,又引出一堆鱼跃起下落激起的水声。 他淡淡开口:“可这世界上就是有更大的力压着你,让你无处可逃。” 顿了一下,看着下面的鱼说:“就像鱼也只能等待着人的投喂。” 甄享柔不满他的消极,笑着说:“那按照你的说法,就是我只能认命,做一条等待被投喂的鱼了?” 贾鸣看着她,目光沉静如水,说:“小姐自是不甘如此。” 甄享柔从鼻子挤出一轻声哼,他倒还算了解她。 贾鸣看着她自嘲的表情,心中一动,说:“我愿帮小姐如愿。” 听到他这句话,甄享柔立马直起上半身,惊讶看着他。月光下,他定定地看着她,那双总是温润如玉的眼眸里,现在却满是炽热。 良久,甄享柔感觉四肢都不像真实存在的,浑身轻飘飘,轻声说:“你为什么帮我?帮他会更轻松。” 她不觉得一个古人能理解她这种看似大逆不道、违背祖宗之法的观念。 帮他,只需顺应天道;帮她,则是要与所有利益相关者为敌。 贾鸣向前微微倾身,看着她,声音在夜色中低沉而笃定,说:“小姐更聪慧,而且更喜欢经商,不是吗?不服输就一起去争。” 今日在书房她父亲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春花姐她们也说嫁个有钱人家便好。 偏偏没人看她适合什么,看她喜欢什么。 只有眼前人看到她。 她眼眶一酸,赶忙移开视线,重新趴回栏杆上,闷闷吐出一口气,故作轻松说:“先生还真是慧眼识珠,那就一起试试吧。” 贾鸣看着栏杆上多了几处深色的圆圈,没有再说话,两人就这样静静沐浴在月光中。 19. 被情夫救 昨夜闷热,今日果然下雨。 雨水从天降落,落在地上,像青石板上开出的梦幻蝴蝶,一只一只。 “小姐,午饭好了。” 夏荷看着窗边赏雨的小姐喊道。 甄享柔百无聊赖的走过来,坐在餐桌前,今日早上贾鸣派人过来,说感染风寒,今日就休息一天。导致她一上午就一个人关在书房看账本,这会才累了出来看会儿雨,休息一下眼睛和脑子。 甄享柔举着筷子看向满桌的动物肝脏和脑子,这是什么开荤日吗? 夏荷看小姐一副没精神的样子,热情说:“小姐,这是春花姐特意做的炒猪肝和炖猪脑,说小姐最近忙着看账本累了,嘱咐我看着小姐吃下去。” 夏荷也是一副关心她的样子,甄享柔心里一酸,扬起笑容,两只胳膊张开抱着桌沿,说:“好,我肯定一整桌都吃完。” 夏荷一愣,说:“小姐倒也不必。” 思忖一下又说:“小姐近日瘦了许多,也是该多吃点为好。” 甄享柔听着她前后矛盾的话,笑着说:“那我到底是瘦了还是胖了?” 夏荷回忆一下说:“瘦了!” 甄享柔空着的那只左手跟着贴上了自己脸颊,感受着脸颊肉的份量,皱着眉说:“没有吧,你骗我。” 夏荷着急洗脱罪名,为自己辩解说:“小姐确实瘦了,早上给小姐穿裙子系腰带就发现了,摸上去全是骨头。以前绕两圈就可以了,现在绕两圈就松了。” 甄享柔夹了一块猪肝放到碗里,听到这话就放下筷子,用两只手圈住自己腰,想要丈量腰围,什么也没量出来,笑着说:“好啊,以后风大了我就不出门了,以免吓到别人。” 夏荷不解,怎么瘦了出门就吓到别人,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 甄享柔把嘴里的猪肝咽下去,说:“到时候满天飘的都是我的骨头架子,多吓人。” 夏荷不理解她的冷幽默,甚至想象了那个画面,还觉得瘆人,倒吓得她打了个寒颤。 甄享柔看夏荷被吓到,也笑了。 说到瘦,她突然想到了那天在宝月斋附近看到那个小乞丐。她直起上半身看向外面,这么大的雨,他应该不会在了吧。低头吃了两口饭,又有点食不知味。 万一呢? 万一他在呢? 现在有没有地方躲雨,今天有吃饭吗? 她抬头看向夏荷,说:“夏荷,你去让门房备好马车,一会我出门一趟。” 夏荷看着外面的大雨,关心说:“小姐,这么大的雨,你要去哪啊?” “宝月斋。” 同一时间,京城外的雷石山旁一个树林里。 雨水拍啦啦溅在油纸伞上,油纸伞外的世界绿意环绕,油纸伞内是年岁已高的白发老人。 白发老人被雨幕冲击的眼前模糊,只剩下雨的气味、打潮了的土的气味、树叶清新的气味、油纸伞的气味、旁边侍卫带着黄金的气味。 他的手紧紧攥着伞柄,突然感到一阵心慌——怎么孙子翻墙出去玩,就变成劫匪绑架,连赎人的信都直接神不知鬼不觉递到知府书桌上。他这么久了一直想不通是谁要害他孙子,有嫌疑那几个他都想办法施压让娄知府抓了,可都不是。 现如今只能按照信上的时间地点来到这里,最好孙子平安无事。 如果有事,暗处的大理寺和顺天府就会立马出手。 等了不知道多久,齐国公混浊的眼睛一亮,他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马蹄声。 漫天雨幕中,三匹高头大马踏水而来。马上是三个戴着惨白面具的白衣人,雨水顺着面具的边缘滑落下来,透着一股森然的鬼气。 自家那个被惯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孙子,被绑在中间的那匹马前。早没了往日的嚣张跋扈,整个人蔫了吧唧的,身上穿的还是两月前的衣服,却空了一大圈。 齐国公的眼眶立马红了,按下酸意与怒意,大喊:“你们要的赎金,我全数带过来了,我的孙儿也最好是全须全尾的。” 为首的白衣男子边摸小孩的脸边刻意改变声线,说:“我信上可没说让你带这么多人。” 齐国公条件反射往后一看,自己就带了辆马车和一个仆人。可暗处的人就多如牛毛。 明明嚣张地把信交给顺天府,现在又想让他守规矩自己来赎人。 绑匪都不想想,这不违背常理吗? 但是孙子现在还在人家手里,齐国公只能装傻,干巴巴地说:“我孙儿是无辜的,有什么仇什么怨不能好好说呢?” 白衣男子温柔地笑了一声,可这笑意在现在这个绑匪与受害人的场面里,显得格外瘆人。 齐国公按下不耐,皱着眉大声说:“你有什么不满?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就什么事没有。” 为首的男子冲旁边人做了个手势,旁边的人立马骑着马上前,右手往下一伸,什么也没说。 仆人看向齐国公,齐国公被这伸手要钱的无赖态度惊呆了,后又想,肯要钱就好,最怕不图钱图命。 “快给他。” 五百两黄金一放到马背上,马不知道是被缰绳勒的还是重的,仰头长嘶一声。马背上的人看也没看齐国公一眼,目的性十足的拐了回去。 齐国公喝道:“现在可以放人了吧。” 为首的男子听到这话,用手拍了下受害人的屁股,受害人立马大叫了一声,声音洪亮。白衣男子说:“国公爷不用担心,小孩子这段时间过得很开心。” 齐国公当然不信,有谁在贼窝里还能过的好。 白衣男子把绳子解了一半,又停住了。 齐国公看他停顿的手,立马就想破口大骂了。 白衣男子抬起头说:“国公爷不必如此紧张,我们此番前来只为图钱,现在目的达到了。” 停顿一下,视线看向齐国公身后的某处,大声说:“小公子的安危就听天由命了。” 说完就快速把绳子解开,大力把小公子往天上一甩,在齐国公瞪大的眼睛中快速转头离去。 不出白衣人所料,他刚往上抛的时候,旁边树上就突然出现几个黑衣人,他快速驾马离去。 埋伏的人没想到三人竟然兵分三路,对此地颇为熟悉,跟着拐了几个弯,就有人进城,有人往京城外远去。 不过也不算一无所获,起码在追赶途中,其中一位白衣男子肩上中了一箭。 城里的宝月斋,甄享柔让夏荷在马车上等,自己去找那个小乞丐。 油纸伞上拍啦啦引起的烦躁在见到角落那个小乞丐的时候全消失了,居然真的还在,一个人冻的瑟瑟发抖锁在墙角的可怜样,让她想到了曾经见过的雨夜小猫。 看着他一个人在外面流浪,她实在是于心不忍。 小乞丐见到她眼睛也立马亮了,甄享 柔走过去蹲在地上把伞打在两人头上,用手帕给他擦脸上的雨水,温柔看着他说:“你怎么不去避雨呢?” 小乞丐低下了头,甄享柔顺着他视线看,比着前几次来为数不多的铜板,今天的铜板倒松松散散堆满了一碗。 甄享柔心中一酸,她赶紧把怀中的肉食和糕点掏出来递给他,小乞丐没了前几次的着急,感激地冲她一笑,才双手接了过来。 她看着他干瘦的双手和皮包着骨头的四肢,做了个决定,看着他低声说:“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无论会带来什么后果,她尽力承担便是。 她想法变了,现在只想做一些自己力所能及之事。 小乞丐啃着肉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呆呆地看向她,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 甄享柔伸出一只手摸摸他凌乱的头发,说:“你要愿意跟我走,就点点头。我会给你干净的房子和健康的吃食,你只需要健康长大就可以离开。” 她看小乞丐一直不动,还以为他要拒绝,正准备继续劝他,就看到他重重点点头,脑后的头发都要甩到她脸上了。 甄享柔笑着后退一步,说:“好,我知道了,等你吃完咱们就回家。” 这时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吵闹,甄享柔扭过头看去。 只见一个黑衣人大白天当街纵马,正好撞上了一个喝醉的赌鬼,许是赌鬼今天运气不佳,心情也颇为烦躁。看到有人一身黑一匹好马骑在街上,他就心理不平衡。赌鬼直接摇摇晃晃过去找事,黑衣人克制地避开他,可他偏偏往上凑,惹的马都恼了,开始左右仰天长嘶。 可谁又知,看热闹不好,这马却突然往她这个方向奔来,黑衣人一时控制不住,眼见马蹄已经高高抬起。 她躲闪不及,原来人在面临危险的时候,脑子里完全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想,只能看到眼前高高的马蹄。 突然一道青影出现在自己身前,用力推开了自己,她带着小孩被推翻在一边地上。 等恢复清醒往旁边看的时候,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那道青影已经被一只马蹄踩到了身下。 甄享柔不顾形象爬过去,也不敢去扶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跪在他身边,说:“贾鸣……你怎么在这儿……怎么这么傻……” 贾鸣睁眼有点费力,视线有些模糊,雨水冲刷着他苍白的脸颊。 甄享柔立马伸手一只手挡在他眼前,可掌心的沙子却掉在他脸上,她立马用另一只手捡起来,把手心沙子全拍掉,又挡在眼睛上方。 贾鸣看着她为自己惊恐万分的模样,尽力张开手掌为自己撑起一片净地,嘴角竟然还扯出一抹笑意,说:“小姐没事就好。” 他的声音微弱得像是一阵风,下一秒就要飘走。 甄享柔不敢随意动他,大声喊:“夏荷!快去请大夫过来!” 夏荷早在马要踩到小姐的时候,就飞奔下了马车,看到贾先生突然冒出来推开小姐也震惊万分。原来贾先生这么爱小姐,她一定要快点去把大夫请来。 甄享柔突然感觉头顶的雨消失了。抬头一看,原来是刚刚那个小乞丐捡起混乱中掉在地上的伞,现在撑起在了贾鸣和甄享柔头上。 甄享柔回过神来,把他也往前拉,三人滑稽地挤在一把伞下。 她用手背抹了抹脸上湿润的痕迹,吸吸鼻子对着贾鸣说:“我决定要带他回去,你陪我一起照顾,好不好?” 20. 天衣无缝受伤局 片刻后,夏荷拉着大夫火急火燎过来了。 甄享柔一抬头,说:“王大夫,怎么是你?” 王大夫不顾气喘吁吁,熟练蹲在地上检查伤势,头也不抬说:“真是对不住了,师父又出门给人看病,劳烦您将就了。” 甄享柔脸都红了,赶忙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又觉得辩解浪费时间,小声说:“您还是先看病人吧。” 王大夫看眼一边老老实实牵着马的戴斗笠黑衣人,说:“这是被马踩到?” 贾鸣想开口回答,被甄享柔抢先,指着受伤那一块说:“对,应该是马受惊了,踩到这里了,我没敢挪动。” 王大夫点点头说:“没动是对的。” 抬头看眼四周,对着黑衣人说:“你过来搭把手,帮我把他抬到……” 又望了望四周,好像都是商户。 甄享柔看他眼色,立马说:“抬到那边宝月斋就行,我家的。” 王大夫一挑眉,拱手说:“原来是甄大小姐,失敬失敬!” 甄享柔说:“王大夫,你别打趣我了。” 雨天,客人本就少。 早在赌鬼拦马喧闹的时候,周围商户都纷纷探出了头看热闹,宝月斋也不例外。 可没想到,最后惊马竟然奔向了自家小姐,自家病弱先生也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来了一出英雄救美。 掌柜的暗自咋舌,要是贾先生像未来姑爷那样有个好家世,怎么不算良配呢? 可惜了。 几人合力把贾鸣抬到掌柜的提前收拾好的包间里,王大夫抬手给贾鸣脱衣服,贾鸣及时按住了他的手,看了眼甄享柔。 甄享柔看他停住了手,焦急说:“怎么了?少什么了?我现在去准备。” 王大夫看眼贾鸣的眼色,说:“是多了,虽说我知你二人情谊不同,可男女授受不亲。还请甄小姐出去等候。” 甄享柔环视一圈屋内,黑衣人站在床头,王大夫坐在床边,掌柜的站在门前,她和夏荷和小孩站在床尾。 她抿抿嘴说:“好吧。” 又用犀利的眼神盯着黑衣人说:“你,跟我出来。” 屋内众人的视线也看向黑衣人,黑衣人尴尬的一笑,赌鬼早在混乱中跑没影了,他留下来收尾。 本来以为是个烂摊子,结果一看宝月斋大小姐。巧了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 甄享柔和黑衣人单独在旁边的包间里。 看甄享柔一言不发,只冷冷盯着他。 黑衣人讨好地笑笑,说:“这不是巧了嘛,我是贾大人的手下,今天也只是听命令办事。” 甄享柔皱着眉大声说:“巧什么巧?下次我骑马踩到你,也说一句巧了就好了!” 黑衣人也不是是非不分的人,严肃说:“这件事我回去会向贾大人领罚。” 甄享柔也不是无理取闹的人,她自知这件事是一环扣一环,赌鬼和她也都是其中一环。看他态度良好,撇撇嘴说:“算了,领罚有什么用,又不能让事情回到没发生前。” 黑衣人点点头,想到刚刚大夫的话,说:“受伤那位是您的……” 甄享柔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说:“是我家教书先生。” 黑衣人立马放松下来,随口说:“那就好,我还以为是那什么。” 甄享柔追问:“那什么是什么?” 黑衣人一时语塞,“那什么”就是“那对夫妻”。他当时在马背上竭力拉住缰绳,想要制止受刺激的马伤人。 说时迟那时快,一旁突然出现一道青影,猛地推开了女孩和小孩,自己却躲闪不及,倒在了马蹄下。 那样奋不顾身救人,说没有什么亲密关系,明眼人都是看得见的。 但一想到,前段时间坊间有甄小姐和家中先生的暧昧传闻,可自家贾大人又无动于衷,应当就是传闻吧。 毕竟贾大人年轻有为又英俊威严,谁会给他戴绿帽子呢。 可今天看到甄家那位教书先生,虽孱弱却能奋不顾身舍身救她,确实没几个人能把自己生命,放到别人生命之后。 黑衣人笑笑说:“没什么,我还以为撞到了一对夫妻呢。” 甄享柔想要反驳,却也一下呆住了。 夫妻? 身处危机中没反应过来,现在想想,他为什么那样奋不顾身救自己。 她回想着雨幕中贾鸣推开自己的场景,一时手软脚软,六神无主,唯有心跳在有力的跳动。 她伸出一只手,紧紧按在心口处,跳得好厉害。 黑衣人看她突然胸前一阵起伏,手捂着胸口,脸色茫然,赶忙站起身说:“甄小姐,您怎么了?” 说着就要转过身去找隔壁大夫。 甄享柔被他开门“吱呀”声惊醒,回过神来,语气飘忽说:“没事,不用叫大夫。” 黑衣人明显不信,觉得有钱漂亮小姐就是这样虚弱,贾大人发妻好像也是心口绞痛离世。心想自己的俸禄可养不活这样的病罐子,还是老老实实娶个门当户对的健康妻子吧。 黑衣人看时辰不早了,说:“贾小姐无事的话,我就先告退了,还有公事在身。” 甄享柔也没心思问他什么公事,随意挥挥手说好。 夏荷带着小孩回到贾先生病房中,看到王大夫已经给贾先生包扎好了,衣服下面鼓鼓囊囊一大块,倒像是上半身穿了臃肿的冬衣。 夏荷暗自庆幸,幸好不是自家小姐被踩到,有些惊讶,“贾先生伤得这样重?” 王大夫看眼贾鸣,说:“救得及时,小心休养即可。” 夏荷说:“哦哦,回去我们会小心照料的。” 又看眼屋内,走过去到窗边说:“怎么下雨天还开着窗?” 说着就把手放到窗上。 贾鸣笑着说:“是我嫌屋里太闷,过会儿再关。” 夏荷收回手,回头说:“是。” 贾鸣又问:“你在这儿,小姐呢?” 夏荷这才反应过来,走到门口,把那个孩子推进来,说:“我还以为小姐和那个人已经谈完了,才直接来这屋。看,这个小孩梳洗干净之后还有几分清秀呢。” 贾鸣躺在床上,看了眼那个怯生生的小孩。想起来刚刚雨幕中,甄享柔哭着一手握住他的手,一手握住小孩的手,倒有点像一家三口。 嘴角一扯,笑着说:“这个小孩这样看,还有点像小姐。” 夏荷听到这话,又低头看向小孩的脸,上上下下看了几遍,说:“哪里像了?” 许是熟悉的人看惯了,不熟的人反倒一眼看出相似。 王大夫抬眼看向小孩说:“你这样一说 ,我倒也觉得那双眼睛有点像。” 眼睛? 小姐的眼型要圆一点,小孩眼型尖又长。哪里像了?咦?右边眼睛下面怎么有个黑点没洗干净,夏荷上手轻蹭了下,蹭不掉,原来是颗痣。 贾鸣一笑,附和说:“对,就是眼睛。” 像牛犊一样直愣愣看着你,一样的单纯。 听到隔壁传来“吱呀”一声响,小孩立马眼睛一亮,逃开夏荷按在他肩膀上的手,往外面跑去。 夏荷赶忙边追边喊:“哎,你跑哪——小姐。” 原来是小姐刚从那个房间出来,不过小姐怎么这么开心,刚刚不还满脸担心,都是哭的泪痕吗? 夏荷看着小姐低头摸着小孩干净的头发,说:“小姐,你的衣服也准备好了。” 甄享柔低头看眼自己裙角的水渍和黑印,这才感觉到湿衣服贴着皮肤的粘腻感,看眼开着的那扇门,蹲在地上说:“我去换衣服了,你先去找刚刚救咱们那个哥哥,有什么事他会帮你的。好吗?” 小孩看着她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点了点头。 甄享柔和夏荷去了更衣的房间,本来只是简单擦拭一下,回府再沐浴,可小姐非要在浴桶里仔细清洗。 明明刚开始问小姐的时候,小姐还说湿一点不碍事。现在又说不方便见人,要洗干净。 夏荷边擦头发边说:“小姐,你真的要带那个小孩回府吗?” 甄享柔说:“带在身边才安心,今天差一点就是那个小孩被马踩到,那么瘦小的人,我实在不忍心。” 夏荷说:“那也行,回去让他做个打扫院子的粗使比在外面要饭强。” 甄享柔思考片刻说:“看他想做什么吧,不然不就是从被人贩子压榨到被我压榨。” 夏荷说:“小姐,这怎么是压榨。有月例银子和安稳的衣食住宿,不比他以前好多了。” 好吗?被绑在后院有什么好的? 甄享柔笑笑没说话。 等她沐浴更衣完,王大夫已经拿完诊金离开了。 下了大半天的雨也已经停了,宝月斋小二和小孩一起扶着虚弱的贾鸣上马车。 甄享柔踌躇地上了马车,小心坐在了他对面,一直透过掀开的侧边窗帘看外面倒退的街景,不时地理理裙角和耳边的碎发,浑身不自在。 贾鸣后背靠在马车上,看着她来回的小动作,笑着说:“小姐可是哪里有受伤?” 话落,前面马车的帘子突然被一双手掀开,是那个小孩。此时正紧张地看着甄享柔。 甄享柔赶紧摇摇头,对小孩说:“我没事,你好好坐着。” 小孩又上下看她一眼,确定没有什么事才放下帘子。 甄享柔为自己的小心思叹口气,咬了咬唇,才转过头看向贾鸣。 这才发现,他也换了衣服。 她想到外面人能听见,上半身前倾,凑过去面对面小声说:“你穿蓝衣服很好看。” 贾鸣低头看眼身上的蓝衣,这是掌柜的之前的旧衣,样式也是甄老爷那个年纪的人穿的,再加上臃肿的上身,实在找不出哪好看。 他有些忍俊不禁,抬头看着甄享柔的蓝裙,四目相对,轻声说:“小姐穿蓝衣才好看。” 说完却发现她脸上突然多出两片红晕,许是窗外彩霞映了进来,投在她脸上。 21. 我喜欢你 植物健康成长需要阳光和养分,人也是。 甄享柔看着一个月前还浑身没几两肉的小孩,现在胳膊已经和自己一样粗了,就觉得满心安慰。 她放下手中的账本,看向皱着眉写字的角生——小孩摇头说他没有名字,她就做主给他取名角生,意味着从那个角落里重新生活。 小角生板着一张小脸,神色庄重地在和手下的笔纸做抗争。 一旁冬梅看着他严肃的表情,一副老师做派的握上他的手,趾高气昂地说:“你姿势不对,应该是这样。这里一撇要这样写,那里一捺要这样。” 冬梅也是终于等到一个比她年纪小的人,在角生身上找到了一点优越感,开始指手画脚。 甄享柔看角生皱得更深的眉毛,笑着说:“冬梅,你别欺负他。” 冬梅歪着头说:“小姐,我这是教他呢。不然他自己不乐意的话,怎么不说出来。” 甄享柔叹口气,转而对着角生说:“角生,你累了就歇歇,练一上午了,下午还有别的要学。” 角生听到这话,立马抬头看着她,摇摇头。 他不累,他从来没想过自己除了跪在地上等待施舍、等待挨打,还能等到有人教自己读书写字。他现在每天都很开心,睡前都要回忆一边白天的经历,生怕一觉醒来又回到从前的日子。 甄享柔也没想到角生虽然从前不识字,可记忆力这么强。 刚带回来前几天,有天晚上她在书房用算盘算账本上的支出,有一笔账怎么算都不对,算到最后她都要怀疑是不是经手的人贪污做假账了。 结果角生在旁边伸手指了指某行数字,甄享柔才发现是她看漏了一行,加上那笔之后就正好。 从那以后,她就决定了,培养角生做个账房先生也是好的。 甄享柔放下手中的账本,站起身走过去,故意去挠冬梅腰。 “严师”冬梅立马手一松,笑着往旁边躲去,“小姐!你这是作弊。” 小姐不怕痒,就专挑她挠,她也没法反击。 甄享柔走过去把角生手里的笔猛地抽出来,放在一边,耍无赖说:“那又怎样?你挠回来?” 又对着角生严肃地说:“你别什么都跟冬梅学,年纪大不一定说的话就对。” 角生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 冬梅叉腰说:“小姐!我只比他大五岁,怎么就年纪大了!” 甄享柔一手拽一个,把两个人都推到窗前,让他俩对着窗户外面,指着某处说:“现在不管年纪大年纪小,吃我的饭就听我的,对着对面墙上的凌霄花看,看不够一刻钟不准休息。” 角生不懂但照做。 冬梅幽怨看一眼小姐,又点点头。 冬梅看着盛开的凌霄花,突然想到之前看过的一个话本,惊喜地说:“小姐,你知道凌霄花为什么叫凌霄花吗?” 甄享柔用手把她扭过来的头扭回去,说:“你讲讲。” 冬梅对着窗外清清嗓子,故作神秘地说:“这传说啊,有一个富商家的女儿叫凌霄,与家里的仆人柳明全相爱,可这门不当户不对,当然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这个富商就狠心把柳明全害死,葬在一棵柳树下。凌霄知道后,果断撞死在了爱人的坟墓前。谁知,这两人的灵魂竟然化作了木藤和柳树,藤上开满了红色的花朵,那种花就是现在的凌霄花。” 冬梅讲完一脸神往,显然是为这种不顾一切的爱情感动。 甄享柔看着角生一脸崇拜的看着冬梅,心下一叹,赶紧开口说:“这凌霄花借着藤蔓往上攀爬生长,当然是坚韧不屈的。” 又话风一转,看着窗外那抹明艳的红,说:“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那柳明全难道死之前还想着要凌霄去给他陪葬吗?” 这些无处考究的传说故事,总在歌颂赞扬为了爱,为了自由,可以抛却一切,甚至是生命。 可没了生命,就更没有了可以争取的机会。只有活着,活着总有千般万般可能,活着才是一切转机的第一条件。 思及此,她想到了还在病中的贾鸣。自从回家途中马车上,他轻声夸她蓝衣也好看,她每每再想到他,就心中悸动不已。 冬梅余光中看小姐往外走,说:“小姐,你去哪啊?马上就到午膳时间了。” 甄享柔头也不回,挥挥手说:“我有件急事,一会就回来。” 急事? 她每天按照排好的日程,看账本,学做生意,能有什么急事? 无非是刚刚听到那个殉情故事,想到了受伤的贾鸣而已。 可想到就想到了,这个念头又像小猫爪子一样,在她心里上下挠、翻来覆去地挠、使尽力气地挠,让她不得安生,想着见他一面就好了。 于是,就来了。 贾鸣从书画中抬眼看向门口的常客,笑着说:“你来了。” 甄享柔扶着书房的门框,说了一句,“嗯,我来了。” 贾鸣坐在书桌后的太师椅上,对着来人晃了晃手中的印章,说:“少爷为了给我解闷,送来一块鸡血石,我刚刻好章,你来看看。” 甄享柔快步走过去到书桌前,说:“你现在肩膀没事吧?” 贾鸣随意说:“这点功夫无碍。” 又往前,把手中的章递给她,说:“你看看。” 甄享柔顺势接过来,他的手指无意划过她的手心,带起一阵酥麻。 她心不在焉地感受着手中鸡血石印章侧边的鱼鳞纹路,笑着说:“你刻得真像。” 贾鸣往后一仰,眉头微挑,说:“喜欢就送你了。” 甄享柔瞬间觉得手里带着他体温的石头变得滚烫起来,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印章说:“这是你辛苦刻的,送给我干什么。” 话一说出口就后悔了,暗自懊恼,送给你就送给你,收下就是了,又在这口是心非干什么! 贾鸣用手撑住额头一角,苦恼地看着她说:“可是……” 听到似有挽留,甄享柔又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他继续说:“可是这章上刻得是小姐的名字,我留下又往哪里用呢?” 甄享柔怔愣一瞬,整个人像被击中一样,慌乱地低头去翻手中章底的名字,鱼的鳞片都被印在了她的掌纹里。 惊喜地说:“这是他送你的,你转头送我会不会不太好。” 贾鸣耸耸肩,说:“这样啊,那我收回来好了。” 说着就要伸手去抢,甄享柔立马往后一躲,把刻有她名字的章紧握在手心,炫耀开口:“到了我手里的就是我的,谁也不给。” 贾鸣用手握拳,挡在嘴边闷笑,边笑边说:“好了,是你的。那边画桶里还有副我新作的画,一并都是你的。” 甄享柔立马走过去说:“哪副?我来拿。” 贾鸣止住了起身的动作,看着她的方向说:“你手边,从右往左,第六个。” 甄享柔按照他的指示抽出一卷装裱好的画,回头说:“这个?” 贾鸣笑着点点头。 甄享柔磨娑着手下的画卷,轻声问:“我现在可以打开看看吗?” 像是怕他拒绝,又晃晃手中的鸡血石印章,说:“正好可以试试印章。” 贾鸣把桌面的杂物推到一边,示意她把画展开放在这里。 甄享柔和贾鸣隔着书桌的距离,两人一站一坐,一同展开这副画卷。 一棵树? 甄享柔跃跃欲试盖章的手也停下了,停顿一下,说:“这是一棵树?” 贾鸣似笑非笑点点头。 她实在不理解这是什么文人风骨吗?纠结再三开口:“这有什么寓意吗?” 贾鸣看着她低头看画的纠结神情,缓缓开口:“茑与女萝,施于松柏。茑草和女萝需要紧紧缠绕在松柏 树上才能生长。” 甄享柔皱着眉说:“为什么?” 听上去像是低配版的凌霄花,她并不喜欢。 贾鸣说:“小姐,这里的茑指的也是槲寄生,看似寄生在松柏树上,可松柏没了茑草,就只是一棵孤树。” 甄享柔没发现贾鸣在用审视的眼神看着她,只低头思索说:“这是槲寄生?” 她突然想到那个故事——槲寄生树下的吻。 槲寄生在西方象征着爱与和平,在槲寄生树下的人都必须接吻,才会得到幸福。 甄享柔猛地抬头看向贾鸣,她知道贾鸣绝不知道这个故事,也不可能有这个意思。可她联想到那个故事就是心头一软,陷入爱情中的男女都会因为一点巧合而心跳如鼓,她也不例外。 她紧张地抿了下嘴唇,从贾鸣含笑的眼睛往下看到他的唇。唇色是淡淡的红色,许是肤色又过于苍白,唇上那一点红也显得格外艳。 书房内一时陷入寂静。 贾鸣则一直紧紧盯着眼前人的表情变化。可只看到她眼神温柔,一点点朝他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点点缩近,近到他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 带有脂粉香味的唇即将贴上时,贾鸣猛地偏过头,柔软的唇擦过他的嘴角,轻吻在他脸颊。 贾鸣滚动了下喉结,哑声说:“小姐这是何意?” 甄享柔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心情颇好地直起上半身,退了回来,笑着说:“我以为很明显了。” 贾鸣暗觉荒唐,他原意是试探这个假小姐,暗指槲寄生就是眼前人,没想到她竟这样大胆。 仍侧着头说:“小姐从前不是怨过,因我懦弱无能,不敢去争取吗?” 甄享柔郑重地在画卷上找了一个位置,按上印泥,在他的画卷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俏皮地眨了眨眼,说:“鸣郎记性真好,从前是我多有偏见,现在不能自控喜欢上了你,劳你多费心了。” 贾鸣终于转过头,震惊地看着她。 鸣郎,她换了称呼。 从前二人,只是一些他撩拨,甄大小姐知道差距而欲拒还迎,从没有逾矩过。 那晚在沁雪亭,也只是白日里看到她过于安静,竟大胆的痴痴望着他,就觉得不正常。 晚上才遣散周围的人,单独试探她。 人经历一些事情变了心性很正常,可再变也不至于对自家的宅院陌生,走路姿势竟也不同。 他不信一些鬼神之说,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总有一些无法用常理解决的问题,就像眼前这个鲜活的人。 现在眼前人对他的坦然表白,他也无法用常理解释。 他说:“为什么……是我?”明明有更好的未婚夫不是吗? 甄享柔把画上的印泥扇干,看手指按上去没有红印了就立马卷起来,笑着说:“我喜欢你,就觉得你千好万好。画的画好、刻的章好、声音也好、脸也好、手也好……” 听她越说越离谱,贾鸣脸色不明,看着她说:“可你我家世不同——” 甄享柔把画卷起来后,竖着支在书桌上,下巴垫上去,笑着说:“这与我喜欢你有什么干系。家世不同不能在一起,无非是我没有话语权。你不是说了会帮我吗?你愿意陪着我,一起做好宝月斋吗?” 对着她的邀约,贾鸣没有说话。 甄享柔心中也有些忐忑,抢先说:“你先别着急回答,我等你。” 说完就转过身快步走了,边走边回头说:“谢谢你的画和印章,我很喜欢。” 直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眼前,贾鸣浑身一松,卸力倒在太师椅的椅背上,却无意撞到了身后的伤口。 他抬起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发出痛意的肩膀,又往上贴在了脸颊上的某处。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他闭上眼,微不可差地牵动了下嘴角。 22. 被情夫发好人卡 柳儿俯身,在苏氏耳边低语了几句。 苏氏脸色一变,手中筷子重重拍在桌子上,发出一声“啪”响,严肃说:“你说的可是真的?” 柳儿垂着头,声音压得极低,说:“回夫人,奴婢虽听不大清,可看得一清二楚。” 苏氏冷冷一笑。 旁边甄享畅放下筷子,说:“母亲,你不是让柳儿给贾先生送补品去了吗?怎么又端着回来了,贾先生不在吗?” 倒是贾鸣最近这段时间对甄享畅的教导松泛了许多,他也乐得自在。 苏氏朝柳儿使了个眼色,柳儿低头退下。 苏氏用筷子给儿子随手夹了块鱼肉放进碗里,笑着说:“贾先生有点忙,就没送。” 甄享畅低头挑鱼肉里的刺,说:“这样啊,那晚些再送吧。” 苏氏看着这个外形酷似甄老爷的儿子,眼神复杂,说:“畅儿,你是不是说过,先生最近学业上有所懈怠?” 甄享畅皱了皱眉,终于把几个细小的鱼刺挑出去,说:“懈怠?倒也没有,大约是受伤有心无力罢了。” 苏氏眼珠子一转,说:“那是何时开始懈怠呢?” 甄享畅懒得纠正母亲的用词,可也回想不起来具体时间。 苏氏提示:“是一个月前贾先生为救你姐姐受伤那时吗?” 甄享畅犹豫点点头,大概吧。 苏氏放缓语气,说:“畅儿,你姐姐最近,是不是和贾先生走的太近了?” 甄享畅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好像是有些。不过姐姐大多是在请教生意上的事罢了。” 苏氏端起一旁茶盏,掩住嘴角的冷笑。心想:这可真是有趣,老爷千辛万苦给她攀贾府高枝,既然甄享柔没规矩在先,就不要怪她夺走这些东西了。 到了晚上,甄享柔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都是白日里那个鬼迷心窍的吻。 即使白日里,那会多么义正言辞说,要他陪自己一起经营宝月斋,可夜里也会一个人翻来覆去不自信。 万一他喜欢的是从前的甄大小姐,该如何? 万一他又以身份不同拒绝,该如何? 她手轻柔抚摸着那枚鸡血石印章的鱼鳞纹理和底下那个名字,冰凉的玉石难以抚平她内心的焦躁。 甄享柔猛地坐起来,穿上衣服。 此时已经子时,甄府夜籁俱静。 她提着灯笼,走进了月色中。草地上虫声唧唧,露水很重。凉风一阵阵吹到脸上来,本来有三分困意的,此刻也清醒了。 沁雪亭上怎么会有人在,她远远地望着亭子内坐了一个人影,觉得有些眼熟,又怕是自己的幻境。急急走了过去,路上还被台阶绊了一下,险些跌倒。 发出的声响惊扰了亭中人。 “小姐怎会在此?” 甄享柔立马整理好裙角和头发,笑着说:“该是我问你才对,这沁雪亭离先生所居住的院子可不算近。” 心中暗暗期待他是为了见自己,才来此地。 贾鸣背对着光,使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甄享柔提着灯笼走进,看了一下,没有像往日那样并坐,而是坐在了另一边的椅子上。 “先生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又俏皮补了一句:“不,是鸣郎。” 明明是贾鸣先问的她,可她却霸道反问。贾鸣面对着她说:“只是深夜难眠,出来吹吹风。” 听到难眠,甄享柔立马紧张起来,急切说:“可是受伤的地方不舒服了,药没有按时喝吗?咱们现在去找大夫看看。” 贾鸣笑笑说:“无碍。” 说完就转过头,去喂亭下湖中的鱼。 甄享柔看着他的背影,有些不知所措,他怎么突然对自己这么陌生了,是她白日里唐突了? 甄享柔攥紧手中的灯笼,试探着说:“你是在生我的气?” 贾鸣喂鱼的手停顿一下,说:“小姐何出此言?” 甄享柔皱着眉说:“那你为何今日不看我。” 贾鸣低头又抓一把鱼食,始终不看她,说:“小姐多虑了。” 甄享柔按耐住心头乱窜的火气,说:“书房里,我与你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你呢?” 贾鸣仍背对着她,声音顺着夜风飘过来,“承蒙小姐厚爱,贾某——” 甄享柔猛地站起来,及时打断他,冲他说:“我不想听一些家世不同的拒绝,我说过,我可以去挣、去抢宝月斋,没有人会影响我们在一起。” 贾鸣转过身来,在月色下,他的脸色苍白地像纸,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两人一站一坐,活像几个月前,他在亭内试探她那次,不过今天位置变了,他变成被动坐着那一个,她变成站着审视那一个。 贾鸣定定看了她良久,久到她要上前看他眼里到底有没有她时。 他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一丝残忍。 他说:“可我已时日无多,只愿能助小姐实现心中抱负,便死而无憾。” 甄享柔呼吸一滞,心中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又攥紧不松,立马保证说:“我不会让你死的,你相信我。” “你说家世不同,我们就去挣宝月斋,挣到没人敢再拿家世压我。” “你说时日无多,那我就多陪你一天,天大地大,总有能治好你的大夫。” 她在心里想:如果两人唯一的阻碍就是疾病的话,她就更需要宝月斋了,钱财、人脉,都能为治好他增添一分希望。 贾鸣设想过她的无数种反应,可能哭泣、挽留、甚至愤怒骂他,都没想过她会继续努力争取他。 他看着她毫不掩饰、近乎偏执的爱意眼神,残忍地说:“小姐无需为我浪费这些,从前夸你聪慧也不是表面话。你会有更好的前程,我也会按照承诺帮助你,小姐不必如此。” 甄享柔坚定地说:“这不是浪费!” 她不明白,白日里两个人不是还好好的吗? “是我哪里说错话了吗?” 这几个月相处下来,她喜欢上了他的温柔,喜欢他眼中对待事物的态度,喜欢他深夜教自己做生意的道理,也想要他一直陪着自己,想要他不再难受咳血,想要他不再被疾病缠身,想要眉头不再皱起,想要他也喜欢自己。 贾鸣看着手足无措的甄享柔,嘴角硬扯出一个笑来,说:“你很好,你会有更好的人生,不必为我停留,外面大千世界,总有更好的人在等着你。” 甄享柔说:“我不要!” 贾鸣却突然弯腰猛咳出声,“啪”一声,鱼食罐子也从手中脱落,倒地碎一地。 甄享柔吓得眼泪都出来了,顾念着他肩上的伤,不敢上手拍,蹲在地上,仰头看他说:“那药是不是没用,怎么更严重了。” 过了片刻,贾鸣缓过来,看着手中的鲜血,月光中暗森森的,像早已干涸、失去活力的他的明天。 他感到一股无力感,旁边伸出一个白色手帕,想要替他擦干净,他躲了过去,从自己怀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随 意攥进手中。 甄享柔看着他躲开的动作,心里一痛,仍笑着说:“听冬梅说,最近外地多了个包治百病的游医,我去给你找来,好不好?” 其实冬梅初次说的时候,她嗤之以鼻。想着大概是什么游走江湖的庸医罢了,什么大夫要百两银子才肯看病,够得上许多人家过上三五年不止。 贾鸣看着她脸上发光的泪痕,按耐住用手帕给她擦干净的冲动,说:“多谢小姐美意,贾某定会尽心尽力帮助小姐以作回报。” 甄享柔扬起一个苦涩的笑容,把手帕收回来,随意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低头带着哽咽说:“是我想多了,既然对贾先生来说是负担,那就忘记我中午说的话吧。” 贾鸣看着她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腿,脸埋进膝盖和身体之间,肩膀一下下抖动,却不发出一点声音。 他不知道怎么面对这种情况,是愧疚吗?过去二十五年里,他没有过这种感情。 看到月光下她露出的一点莹白秀美的脖颈,仔细一想,也许有过。 在他小时候,曾经短暂养过一只兔子,他偷偷拿些菜叶子喂兔子,兔子的毛很软,蹭在他手心,就像冬天里烤火一样舒服。 可没过多久,兔子就死了。 死在一个下雪的冬天,那个冬天很冷,雪很大,兔子的毛变得冷冰冰的,也不再用那双红彤彤的眼睛看他。 现在好像又多了双红彤彤的眼睛看着他,他伸出了手…… “谁在哪里?” 贾鸣猛地收回手,站起身,挡在她身前,扬起说:“是我,贾鸣。” 远处,值班巡夜的其中一个仆人说:“原来是贾先生,这么晚了,贾先生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贾鸣笑着说:“肩膀有些痛,睡不着出来走走。” 贾府上下都知道贾鸣是为了救小姐才受伤的,都对这个教书先生很有好感。 仆人说:“这更深露重的,贾先生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贾鸣说:“自然。” 等仆人们走远后,贾鸣才转过身来,想要对她说没事了,可一扭头就看见她蹲在地上,用红红的眼睛看着他。 贾鸣心头一震,鬼使神差想要上手去试试还是不是那样软、那样暖和。 甄享柔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沉默躲开了,她不要被怜悯。 贾鸣手停滞在半空中,猛地回过神来,看向眼前的甄享柔,后退一步,哑声说:“是我冒昧了。” 甄享柔缓慢站起身,平复下呼吸,带着笑容,说:“刚那个人也说了,更深露重的,我先回去了,贾先生也早点回去吧。” 贾鸣盯着她的脸,一言不发。 甄享柔忍着苦涩,手指着背后的月亮,笑着说:“不早了,明天学堂见吧,我还有许多问题想请教先生呢。” 说完也不顾他的反应,立马绕过他往外走。 “你——” 贾鸣突然出声叫她。 她停了下来,可贾鸣又什么都不说,她转过身,黑暗里贾鸣的脸有些看不清。 贾鸣停顿一下说:“夜深了,小姐灯笼忘记带走了。” 甄享柔等来这样一句话,强忍着哭意,说:“我不要了,先生住的远些,回去路上带着吧。” 贾鸣在黑暗里,望着她一步步远去,越走越快的背影。 蹲在地上,拾起那个被遗弃的灯笼,望着里面一闪一闪跳动的烛火,想自己最后没有问出的那句话——你叫什么名字?我想要告诉你我的真名。 23. 不同味道的眼泪 要说什么最尴尬,表白被拒绝后,还要共处一室绝对排在前面。 甄享柔对着摊开的书本,轻叹口气。低下头是可以不用看到他的脸了,可声音怎么从三百六十度钻进她耳朵里,他的翻书声都一清二楚,旁的声音一点听不到。 旁日里窗外的鸟叫声呢! 人的走动声呢! 竹林被风吹的沙沙声! 甄享畅的接话声呢! 甄享畅本来只觉得母亲昨日里想多了,不见得一男一女在一块就是郎情妾意,再说每日学堂里,不还有他嘛! 可是今日,总觉得他有些多余怎么回事。 贾先生也不来回走动,不下来看他俩的学习情况,也不提问,就在那自顾自地讲,偶尔看眼姐姐。 而旁边的姐姐,更是除了刚进来时,和他,还有贾先生打了招呼,其他时间头也不抬,一心就是看书,好像今日的书本格外有趣,要看出花来。 真是怪哉! 气氛诡异到甄享畅也全程沉默,结束,贾先生什么也没说。 甄享畅终于找到话题,笑着说:“先生,你许多日没给我布置抄书了,可每晚又和姐姐一起读书,太偏心了。” 甄享柔整理桌案的手顿了一下,昨天倒是嘴上潇洒了,忘了是一整天都得见他。 贾鸣抬头看着甄享畅,说:“可以,两日一学,刚好轮到今晚,你今晚和我们一起。” 他没想到这么轻松,不想去又觉得有些新奇,犹豫着看向准备走的甄享柔,笑着说:“姐姐,方便吗?” 说不方便,他就有理由不去了。 已经站起身的甄享柔快速扫视一眼贾鸣,对上他安静的视线,火速移开,看着甄享畅,故作轻松说:“可以啊,辰时开始,别迟到了。” 说完就潇洒转身,不顾身后二人的反应。 甄享畅觉得不对劲,转过头看台上人紧盯着姐姐离去的背影,说:“先生惹姐姐生气了吗?” 贾鸣回过神来,看向甄享畅,笑着说:“为什么这样说?” 甄享畅心想:正常没吵架不应该直接说没有吗?怎么还反问他。 他好心地说:“因为母亲从前生父亲气也是这样啊,非要和他说话,也非不看他。” 说完,又补一句:“就像姐姐刚刚一上午都没抬过头看你。” 贾鸣脸色冷下来,说:“少爷还有闲心关心这些,今日的内容抄写十遍,明日检查。” 天降横祸,回到一刻钟前,他绝对闭上嘴什么也不说,他发誓。 到了晚上,甄享畅磨磨唧唧吃了一大桌晚饭,美名其曰为自己送行——死刑犯最后一顿饭也得吃顿好的,吃完就晕乎乎去了姐姐的书房。 到了门口看到贾先生坐在书桌后,姐姐在冰桶前逗角生玩冰。 他也走过去蹲在地上,捏捏角生的笑脸,说:“小角生,几天不见,你怎么脸又长胖了,是不是背着我吃什么好东西了。” 角生立马脸色一变,害怕小姐觉得自己吃得多,低下头看着干净的鞋尖不敢说话。 甄享柔“啪”一下打掉他捏脸的手,严肃说:“你说话注意点,他还小,还是长身体的时候。” 甄享畅看着自己被打红的手背,委屈地嘟囔着:“我也是你弟弟,也没比他大几岁,也在长身体的时候……” 甄享柔看着自己这个便宜弟弟,无奈说:“行了行了,一会让你坐贾先生近点,行了吧。” 甄享畅只听出语气是妥协的语气,立马兴奋说:“好啊,我就知道姐姐对我最好了。” 说完,还冲着角生挑衅一看。 “甄角生,服不服?” 甄享柔真是对这种初高中男生的幼稚行径想翻白眼,强忍下来了,说:“他不姓甄?” 角生和甄享畅都是一愣,抬头看向她。 “在甄家,不姓甄,姓什么?” 甄享柔沉默片刻,看着角生黝黑的眼珠,说:“你愿意姓林吗?” 又怕他不知道是哪个字,伸手在冰块上边写边说。 “双木林,一堆树木就组成了林。” “你喜欢吗?” 角生看着她手指下的滑动,也伸出一只手,在冰冷的冰块上写下自己的全名——林角生。 他点了点头,很喜欢这个名字。 秋月端着茶水和糕点进来了,笑着说:“角生,这是你爱吃的,快来尝尝。” 角生停住手没有动,看向甄享柔。 她也会意,扭头看向甄享畅说:“少爷,请用?” 少爷如愿享受着众人的追捧,又心有余而力不足,摸了摸撑着的肚皮说:“下次吧,下次吧。” 甄享柔挑眉不语,把糕点塞进了角生嘴里。 玩闹过后,秋月带着角生在远处拨算盘珠子,甄享畅被捧到离贾鸣最近的位置,甄享柔则如愿坐到稍远的位置,让她可以自由呼吸。 甄享柔看着这些账本已经能融会贯通、举一反三;甄享畅却一个头三个大,大人的世界真复杂。 甄享畅头疼地从满页琐碎支出里抬起头,看救命稻草一般看向姐姐。 甄享柔托着腮,温柔一笑,说:“弟弟是饿了吗?” 说完,不等他拒绝,立马站起身去旁边桌子上去了一大盘实心糕点,放在他手边。 满脸带笑说:“吃吧,不够吃还有,吃饱了才有力气学习。” 他都要哭出来了,贾先生还在那继续支出盈利,他突然想起来贾先生不喜学习时候吃东西,他曾经因为早起太饿,在课堂上偷偷吃了一小块自带的糕点,就被贾先生赶出学堂罚站一个时辰。 恶向胆边生,他看一眼贾先生低头认真讲的神情,手快速抓起一块糕点,猛咬一小口。 欸,怎么不看他。 又咬一小口。 还不看他。 咬一大口——咳咳!噎住了。 终于看他了。 在甄享畅边咳嗽边用热切眼神看他的时候,贾鸣把账本往旁边挪了挪,笑着说:“别把渣子掉上面了。” 不是这样啊!你应该把脸一挂,轻描淡写看我一眼,再说一句——出去罚站。 现在账本这么重要吗? 你的原则呢? 贾先生! 贾鸣也终于看向了甄享柔,像是无奈她来回乱窜,笑着说:“小姐,也坐回来吧。” 甄享柔站在甄享畅旁边看热闹呢,突然被点名,不自在地说:“噢。” 她坐回位置上,心想:算了吧,被拒绝就被拒绝,大不了以后自己争点气,多找些大夫治他的病,总会有好起来的一天,到时候再表白好了。 自己安慰好自己,就开心地抬头盯着他的侧脸,好喜欢。 盯了一会,就低头看账本,感觉每个字都变成了石头,可以一个一个垒起来,变成支撑自己未来生活的台阶。 她又有动力了。 甄享畅无奈从账本中挣扎着抬起头缓口气,怎么小角生,不,现在叫林角生。谁能想到,现在穿的干干净净在这里学算盘的林角生,一个月前还是无依无靠的街头乞儿。 他也瞬间有了力气,想要好好学一次。 扭过头却发现了什么,惊奇地说:“先生,你发烧了吗?” 甄享柔猛地抬头看他,发烧? 贾鸣感受到另一侧的视线,握紧了手中的笔,低头说:“没有。” 可甄享畅好不容易发现学习之外的事情,热情地说:“可你耳朵怎么红了。” 说完,还上手碰了一下。 “好烫。” 甄享柔也看向他耳朵,一怔,确实是红的,在明亮烛光的照耀下,格外明显,耳朵上那抹红,像是白玉里的那抹红,另她想到了那块鸡血红的印章。 现在还在她枕头放着,想到这里心头一叹,更觉要快点找到大夫。 贾鸣躲闪不及,被甄享畅捏了个结实,维持着笑容看着他说:“少爷若是无聊,今日的账本回去也多抄几遍,以便加深印象。” 甄享畅嘴巴一张,他今天出门没踩狗屎吧,倒霉成这样?白日那十遍还没抄完呢,今晚还睡不睡了? 今日可能真的有人踩狗屎了,没过一会,外面多了一阵喧闹的声音,越来越近,声音竟是到了门前。 门从外面被猛地一堆,甄老爷满脸怒容进来了,火气冲冲看着书桌后的贾鸣和甄享畅,一愣,语气不善冲着儿子说:“你怎么在这?” 甄享畅还沉浸在抄写的痛苦中,一时反应不及,什么也没说出来。 倒是旁边的甄享柔站了起来,笑着迎了过来,“父亲,今日怎么突然来女儿这里了,女儿好想你啊。” 说着,就抱了上去。 看到门外看热闹的苏氏和一堆男男女女仆人,她脑子一转,反应过来,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直起身来说:“父亲,你前短时间常不在家,这是那日我带回来的小孩,叫林角生。” 转过头冲着站起来的角生挥挥手,秋月也及时推了他一把,角生直直走了过去。 甄享柔按着角生肩膀说:“父亲,角生的记忆力简直可以说过目不忘,以后他可以陪着我一起经营宝月斋。” 甄老爷听她这句话,不自觉皱了皱眉,看了眼怯生生却站在女儿身前,作势护着她的样子,从鼻子挤出一声笑,说:“这小孩有知恩图报之情是好。” 又话锋一转,“什么叫陪你一起经营宝月斋。” 把甄享畅放在哪里? 苏氏也走了上来,脸色不明地看向屋内的几人,怎么自己儿子坐着这里,还挨着贾鸣坐。 苏氏僵硬地转变笑容,说:“是啊,这以后还得是你在背后多多帮扶你弟弟才是。” 说着又要去抚摸角生的头,却摸了个空。 角生往旁边一躲,目光不善地盯着苏氏。经营一间铺子又如何,这几个人倒看上去比打骂他的人贩子还要凶。 甄享畅和贾鸣也走了过来。 贾鸣说:“甄老爷,有些话我原是不该说,可小姐和少爷都是你的孩子,有些事情你心里比我这个局外人更清楚。” 苏氏厉声说:“贾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明明全府上下都知道你和小姐超越师生之情,又何必在这里冠冕堂皇。” 甄享柔看着脸色不善的 甄老爷和挑衅地苏氏,还有后面一堆仆人,反应过来,原来是要当成捉奸啊。 甄享柔嗤笑一声,转过头对上贾鸣的眼神,良久,才转向甄享畅置身事外的样子,笑着说:“敢问母亲,可有什么证据?谁都知道这女儿家的名声是最要紧的,伤害了我的名声不要紧,可伤害了宝月斋大小姐的名声,宝月斋的生意收到影响怎么办?” 甄老爷眉头紧的能夹死一只苍蝇,回过头看着苏氏,说:“你把对我说的话,再说一遍!” 苏氏强撑着说:“有下人看到……看到柔儿和贾先生,在贾先生的书房内行不轨之事。” 甄老爷看眼信任的贾鸣,又看向女儿说:“你怎么解释?” 甄享柔想到该就是昨日,他的书房门本就是开着的,她进去后也没关,该是看见她亲了他。 甄享柔转头看向贾鸣,两人四目相对,她不敢这时候多看,怕甄老爷看出来什么,赶紧移开视线。 她看向甄老爷,随意说:“那敢问那位下人,可看见了什么?总不能青口白牙就污蔑我和贾先生的师生情,我答应,父亲也绝不放过的。” 甄老爷清清嗓子说:“说看见了你们二人贴在一起,似一对新婚夫妻。” 甄享柔看着苏氏笑了,可笑容又有些苦涩,那就是可能只看见了,但什么都没听见。 她看眼贾鸣,贾鸣接收到她的视线,及时开口说:“当时是我和小姐单独在书房不错,可这二人贴在一起,新婚夫妻。” 贾鸣停顿了一下,似在回忆,转而笑着说:“实在是荒谬至极。” 苏氏继续说:“谁都知道贾先生学问高,这一口舌灿莲花的本事,可是谁都比不上的。” 甄享柔猛掐一把自己大腿,眼睛水汪汪看着甄老爷,说:“父亲……” 甄老爷摆摆手,不耐烦说:“先别说这些,你白日无事去贾先生书房做什么?” 做什么?她倒是想做什么。当时想到他,就去了。 当然不能这么说,她一副强忍泪意的模样,一句话不说扭头走向后面书柜。 众人的视线也随着她移动。 贾鸣看着她拿出了自己暗示她那幅画,似乎有些懂她要干什么,低头暗自一笑。 这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的笑,却被角生听见了,猛地瞪他一眼,倒十成十像足了她,他更想笑了。 甄享柔对着人群挥了挥手,角生就要走过去,她又说:“畅儿,过来帮我一把。” 说完,挑衅看一眼苏氏,你要算计我,那就别怪我踩着你儿子往上爬。 甄享畅全程晕乎乎的,肚子也不舒服,慢悠悠走了过去。 这两步,饶是甄老爷也有点看不下去,却也没有开口。 走过去后,甄享柔让他站在这里,然后举起双手提着画布。 她让甄享畅当做画板,向大家介绍说:“这就是昨日在书房,贾先生送我的画。” 说完,底下一片哗然,甄老爷的脸色也不好看,她看着贾鸣带着笑意的眼睛,也笑了,伸手把甄享畅探头看画的脑袋拍回去。 继续说:”这上面画得是茑与女萝,施于松柏。意思是警告我——不要只做依附的茑草,亦可以做被人依靠的松柏。” “父亲,贾先生是说希望我也可以提您分忧。” 说完,手在下面狠狠掐了把自己大腿肉,眼泪猛地掉下来。 泪流满面地说:“父亲,难道女儿想替父亲分忧也有错吗?” 贾鸣在众人还怔愣的时候,及时开口:“甄老爷,小姐所言句句属实,贾某只是可惜小姐,不愿她埋没在深宅大院里,多说几句罢了,重点还是看您怎么想。” 甄老爷脸色不明,苏氏暗自懊恼,只恨自己做事过于随便,没有多查验一些。 甄享畅举着有些累了,巴巴地看着一侧的姐姐,甄享柔接了过来,不想着急随意一卷,就先放在了一边。视线中,又看到了书架上那个熟悉的旧盒子,眼珠子一转,立马假装头晕,技俩低劣地倒向那个方向,手顺势摸上了旧盒子。 众人都是一惊,怎么好端端的要晕倒了。 甄享柔一手按在旧盒子上,一手举着帕子拭着泪,说:“无碍,只是最近熬夜看账本有些累了,瞧我,倒让你们担心了。” 只有甄老爷眼神放在那个盒子上,脸色变了变,说:“既然累了,就歇歇吧。” 苏氏一脸得意,以为成功了。 甄享柔眉头皱得更深了,还想要说些什么,眼神看向贾鸣。 甄老爷看眼扶着桌子的甄享畅和眼神柔和的贾鸣,又说:“罢了,你非要做,就做个名声出来,过段时间齐国公寿宴,由你代宝月斋去。” 苏氏:“老爷!” 甄老爷挥一挥衣袖,皱着眉看向最近接二连三挑事的苏氏,说:“你也好好想想自己在干什么!” 说完就带着浩浩荡荡的人群走了。 甄享柔越过人群,笑着看向贾鸣。 贾鸣用手指了指眼角。 她伸手一抹,原来是没擦干净的泪珠。 鬼使神差地放在唇边尝了一下,比她昨夜的眼泪味道淡很多很多。 24. 给情夫看病 甄享畅本来还有些怔愣,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书房内只剩下了自己、贾先生和姐姐三人。 甄享畅看着低头带着笑意卷画的甄享柔,想要开口却发现嗓子有点哑,又清清嗓子,说:“姐姐,不然我先走吧。” 贾鸣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伸手对正了甄享柔没卷好的部分,说:“今日课程还没结束,少爷何必走这么早。” 甄享柔扭头对上贾鸣的视线,两人轻松一笑。 贾鸣看到她脸上犹存的泪痕,轻声说:“小姐珠钗有些歪了,不如让秋月给收拾一下。” 甄享畅看了看,不是插得挺好吗? 甄享柔耸耸肩,说:“好啊,我等会回来。” 贾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夜里,转过身,把桌案上那副两人一同卷好的画卷,放回了原位,又伸手挪了挪其中一个巴掌大小盒子的位置。 甄享畅看着他的一举一动,试探着说:“先生和姐姐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先生还没有送过我画呢?” 只见贾鸣动作随意地摆正了刚刚作乱间被推歪的椅子,边状似无意把桌案上的账本忘旁边挪,边说:“是吗?有多好?” 重点不应该是画吗? 甄享畅认真回想了一下,沉吟片刻,说:“就不说学习时候不让吃东西这条。最近姐姐也爱笑了,明明那么枯燥那么累的学习,你俩还能说个有来有回的。” 没说完的话是显得他很多余很笨,经常插不进去话。 贾鸣自顾自坐下来,翻阅着手中的账本,语调平缓地说:“少爷认真学了也能懂的。” 甄享畅跟着他坐下来,想要伸手搭上他的胳膊,却一下子没够到,手在空中挥了一下,顺势落在书桌上,急切说:“不是,不是懂不懂的问题!姐姐的字和先生越来越像了,你俩是不是……” 贾鸣翻账本的手一顿,看向旁边甄享柔的字,轻声说:“是什么?” 甄享畅眯着眼看向他,一副看破真相的样子,一拍桌子,说:“你俩是不是背着我临摹同一个人的字帖了。” 贾鸣身体往后仰,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眼底闪过无奈的笑意,说:“少爷若是想学,我可以教少爷。” 甄享畅还没来得及答应,贾鸣的笑意收敛,换了一副严肃的表情,沉声说:“不过少爷也不小了,知道要争东西。可宝月斋不是能公平竞争的东西,你天然就比她有优势,对你来说得到只是被束缚,对她来说得到是责任是成长。” 甄享畅脸慢慢垮下来,哭笑不得地说:“先生,我知道你的意思,可这是父亲已经决定了的。” 贾鸣心想:父亲?是很重要的吗? 嘴上说:“传说西域有一种马——名叫红鬃烈马,性子极烈,却又十分貌美。” 甄享畅一副找到知己的模样,兴奋地说:“先生也知道!听说最近京城郊外马场有一匹,我还打算去看看呢,先生可要一同去?” 贾鸣定定看着他,眼神变得深邃,说:“我可以买来送你。” 甄享畅一时呆住了,想说这样一匹难以驯服的红鬃烈马有多难得多贵,可看贾鸣的神色又十分认真,嘴巴张了又合,最后说:“先生为何要送我?” 贾鸣身体往他这边倾,低声说:“用这匹马,来换你在适时的时机,保持适当的沉默,把舞台留给她。” 两人都懂这句话里的她指的谁,甄享畅咽了下口水,说:“先生就这么确信她可以?” 贾鸣微挑着眉,语气随意说:“她相信她自己就够了。” 甄享畅被他话里的熟稔语气震到了,想要说些什么,却看见贾鸣把食指竖在唇上,轻嘘了一声,他也噤声。 话音刚落,甄享柔推门进来了,边转身用脚把门带上,边说:“刚刚路过厨房,看角生的夜宵不错,我让她们又做了三份,你们也尝尝。” 甄享畅看眼一旁的糕点,想说什么,被主动起身的贾鸣打断。 贾鸣快步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托盘,看了眼她被压出红印的手心,皱眉说:“现在吃了,晚上还能睡得着吗?” 书桌后的人也赶忙附和:“对啊对啊,撑着了容易睡不着。” 甄享柔甩甩手,笑着说:“白天没什么胃口,现在突然饿了,每碗只有一点面,不会撑到的。” 甄享畅见怪不怪地看着姐姐把书桌上的账本推到一边,从一旁贾鸣手中,一碗一碗分别放在三人位置前。 烛火摇曳,他看着两人配合的场景,倒想起来,小时候母亲牵着自己给书房的父亲送夜宵的场景。 书桌顷刻间变了饭桌。 甄享畅看着碗里的银丝面,忍不住说:“姐姐以前不是不爱吃面吗?说吃多了会变胖。” 甄享柔听到后面半句话,立马脸色一变,放下筷子,捏了捏肚子,还好,没有多余的赘肉。 贾鸣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忍着笑意说:“是我最近爱吃面,劳烦二位迁就伤患了。” 甄享柔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好啊,我最近还爱上了街头巷尾的卤肠,过几日也劳烦二位迁就我这唯一的女人了。” 甄享畅挑着碗里的面尝了一口,是挺香,也赶忙补充道:“我还想吃城东小摊的馄饨,过几日也劳烦二位迁就年纪最小的的人了。” 秋月走到书房门口,想要给里面的人添茶,却听到了里面传来的阵阵笑声,又止住了推门的手,退回了厨房。 此时,书房里的烛火比外面的月光还要暖上几分。 这天,甄享柔房门外焦急地徘徊,冬梅说:“小姐,贾先生吉人天相,定会没事的,不要担心了。” 甄享柔猛地站住脚,哭笑不得地说:冬梅!吉人天相不是这么用的。” 王大夫对着外面扬声喊道:“进来吧。” 她也顾不上和冬梅辩驳,立马推开门进去,看到屋内的人——贾鸣穿戴好衣服端坐在床上,急忙询问:“王大夫,他这伤是不是很难治啊,这都快两个月了,还要时不时来治。” 王大夫边收拾药箱边说:“怎么?甄小姐觉得给他花钱多了?趁早赶出家门还来得及。” 甄享柔立马笑着说:“王大夫这是什么话,我只怕一日治不好,就多遭受一日的罪。” 王大夫整理好药箱,转头看床上的伤患一眼,摇摇头说:“行了,他这肩膀好的差不多了。” 甄享柔追问:“那咳疾呢?” 王大夫摇摇头,沉默。 甄享柔走过去,在他身边说:“王大夫听说最近江湖上的那位百两大夫跟济世堂有些渊源啊。” 王大夫:“百两大夫?” 坐在床上的贾鸣也站了起来,走到桌前作势倒水,冬梅赶忙抢了过来,贾鸣冲她一笑,看着王大夫说:“听说这位大夫每次需要百两诊金才肯看病,所以就有了这个诨名。” 王大夫手按在药箱上,回想一下,嗤笑说:“是孙二吧。” 甄享柔接过贾鸣递来的茶,转手递给了王大夫,王大夫看一眼二人的动作,伸手接了过来,坐下说:“是有这么个人,你们要找他看病?” 甄享柔又接过贾鸣的茶放在自己面前,对着王大夫点点头,眼睛一亮。 王大夫端起茶盏,细细吹了吹没有热气的冷萃茉莉花茶,轻嘬一口,尝到嘴里那抹甜,说:“我不建议你们找他。” 甄享柔说:“为什么?不是说医术很好吗?什么都能治。” 王大夫放下茶盏,叹口气说:“他也算得上是我的师弟,可在五年前因为用药过于猛烈,被师父赶了出去。” 甄享柔不懂这些,看眼一旁脸色苍白的贾鸣,着急地说:“过于猛烈是什么意思?会吃死人?” 王大夫说:“那倒也是好下场。” 甄享柔被他这句话吓到,死了怎 么会是好下场。 贾鸣看着她紧张的神色,轻笑一声,说:“王大夫,您就别卖关子吓她了。” 王大夫看一眼置身事外的病人,无奈说:“孙二是可以表面上治好你的病,可之后,你的身体会越来越疲倦,表面的平静只是提前消耗了以后的生命。” 甄享柔皱着眉说:“怎么会这样?” 王大夫站起身说:“所以啊,你就听我的,老老实实给他喝着药,慢慢续着。” 又意有所指地看着甄享柔,说:“等他哪天不听话,你就把他往门外一扔,管他爱不爱惜自己身体。” 甄享柔说:“王大夫何出此言?” 贾鸣低头暗自一笑。 王大夫头也不回地走了,说:“我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再多就要拿命去换了。” 甄享柔小声嘟囔:“这王大夫今天怎么神神叨叨的。” 贾鸣把桌面上王大夫留下的新药方递给冬梅,说:“麻烦你了,我有些话要和小姐说。” 冬梅接过药方,点点头,说:“小姐,那我去给贾先生抓药了。” 甄享柔说:“好,回来顺路买包龙须糖,药太苦了。” 冬梅噗嗤一笑,看眼贾先生,说:“好。”就转身走了。 贾鸣把冬梅带上的门又打开,走回桌边,为自己到了一杯茶,带着无奈说:“那是小孩才吃的。” 甄享柔双手端起茶杯,挡住偷笑的下半张脸,眼睛弯弯看着眼前人,语调上扬说:“就是小孩也不会嫌蜜饯是酸的。要不是我那次撞见了,怎么会知道你嫌药苦,竟然只喝一半就倒了。” 贾鸣轻晃着手中茶杯,茶叶被卷起的一阵小旋风带起,笑着说:“那药就是很苦。” 甄享柔指着一旁新换的兰花说:“是啊,你每天晚上睡前,就没听到被苦死的兰花向你索命吗?” 说完又把胳膊往袖子里一缩,举起空荡荡的两截衣袖,吐着舌头说:“我是被你苦死的兰花,你害我害的好苦啊~” 贾鸣被她逗得手一抖,小旋风里的茶水也晃了出来,溅到自己手上,他随意用另一只手擦去,笑着说:“那该补偿小兰花呢?” “小兰花”想了一下,说:“就罚他,以后不能拒绝小兰花端来的药好了,多苦都得喝下去。” 贾鸣微挑下眉,说:“好,我答应。” 甄享柔抚平了被弄皱的衣袖,笑着说:“我可记住了啊。” 贾鸣继续看着她,看的她有点不自在地低下头,这衣袖上的蝙蝠可真逼真啊。 贾鸣看着她头顶的珠钗,轻笑一声,说:“齐国公寿辰礼的事,你有什么想法?” 如他所料,甄享柔果然自信抬起头,说:“我已经想好要送什么了,绝对能够让他喜欢。” 贾鸣说:“送什么?” 甄享柔仰着头说:“石头!” 贾鸣眉头微皱,失笑说:“石头?” 甄享柔眼睛亮晶晶看着他,抿抿嘴说:“对,不过这个石头有些难找,可能需要一个人的帮助。” 等到两人大致商讨完,外面太阳也要落山了,两个人一起点起了蜡烛。 甄享柔隔着闪动的烛火,浑身兴奋地说:“那就这么说好了,我回去用晚膳了,你也多吃点。” 贾鸣看烛光映在她眼睛里,一闪一闪,似一下下跳动的心跳,笑着说:“好,明天见。” 甄享柔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轻声说:“明天见。” 等她走后,贾鸣坐回桌前,桌面上还是两人刚刚喝剩下的茶水,他那杯还有些余震在轻晃,对面那杯也被带动的并不平静。 他想起刚刚女孩喝茶时露出的满足笑容,鬼使神差伸出了手,拿起对面的茶杯,转了个方向,对着某处尝了一口。 那股甜意和凉意一路灌进他的身体里,又觉得滚烫到让他几乎都要喘不过来气。 25. 情夫祭天法力无边1.0 “角生,这儿没打扫干净。” 角生默不作声。 “角生,那儿,那儿也有。” 在书房里看书的甄享柔一把推开窗户,冲着外面喊:“冬梅!你自己不干活别打扰角生!” 冬梅立马站起身,冲着小姐笑嘻嘻喊:“小姐,我这不是够不着吗?” 甄享柔看着角生站在梯子上回头冲她笑的稚嫩模样,心里一软,对着冬梅说:“就你会欺负他,好好扶着梯子。” 已经到了立秋时节,书房外的葡萄藤叶也已枯黄,每天一阵风吹过,就哗啦啦掉下来一大堆落叶和烂葡萄,落在地上总有一股衰落破败之感,踩来踩去声音难听不说,又让鞋底沾染污秽。 若是往年,这些修整院子的杂活都是使唤旁的男仆来做。 可今日有了好玩的角生,冬梅有什么小麻烦都丢给他,什么花败了要换土、鱼死了要换鱼、饭吃不完了都给角生。 角生也都像现在这样淡淡看她一眼,继续干活。 甄享柔踩着枯叶“咔嚓”“咔嚓”走过来,扶着另一边梯子,看着眼睛在角生身上的冬梅,眼睛一转,笑着说:“你若是实在爱使唤他,不如做对姐弟可好?” 冬梅扶梯子的手猛地一僵,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耳根瞬间红透了,下意识想要反驳,手上却失了分寸。 一用力,不小心把木刺刺进手指肚里,冬梅痛呼出声,两只手猛地离开了梯子,带的梯子也往旁边一歪,甄享柔一个人掌握不好平衡,角生也踉踉跄跄跌落在枯叶堆里。 甄享柔连忙过去,扶起压在角生身上的木梯,让角生爬出来,确认他没事后,又过去看冬梅的手,指肚上已经渗出了一颗饱满的血珠。 她满脸歉疚,连带声音都变了调,问:“你手怎么了,是我不该乱说话。” 冬梅余光瞥见站起来的角生朝她这边走过来,连忙抽回手,语速飞快对小姐说:“我没事,小姐我有事先走了。” 说完,就赶紧转身仓皇逃走,被风缠在发钗上的头发都来不及理。 甄享柔看着她随风摇摆的发尾,无声笑了。 角生走过来,满脸疑惑地点了点自己一根手指,又指了指离去那人的背影。 甄享柔看着他关心的眼神说:“她手应该是不小心扎进木刺了。” 角生看了眼背影消失的方向,点了点头,就要回去扶起木梯。 甄享柔追上去,面对着他问:“你觉得冬梅在欺负你吗?” 角生瞬间涨红了脸,眼神飘忽摇了摇头。 甄享柔继续问:“那这样下去,以后冬梅会越来越使唤你,你也不会有怨言?” 角生犹豫了下,点了点头。 甄享柔弯腰拾起掉落的剪刀,止住他要往上爬的动作,说:“我来吧,看书累了,活动活动筋骨。” 角生立马挺直了脊背,表情严肃起来,两手稳稳地扶住木梯两边,仿佛只要他松一分,梯子就会散架。 甄享柔慢慢爬上去,仰头用剪刀绞去枯叶和早已破皮发脓的烂葡萄。 从枯黄的枯叶缝隙中仰望天空,这个角度倒是很新奇,她一时之间多看了几眼。 “原来脚下晃悠悠,闻着熟透葡萄的甜腻味道看天空是这种感觉。” 角生只听到一个“晃”字,立马手脚并用扶起了木梯,甚至还四处观望有没有人,可以过来一起扶着。 甄享柔也没想着角生回答,继续穿过枯叶缝隙看湛蓝的天空,她刚伸手剪掉一片枯黄的叶子,带下来的一小块飞沫便猝不及防地飘进她的眼里。 等她揉完眼睛抬起头,就看见一只飞得特别低的白色鸽子。 她赶忙兴高采烈指着天空说:“角生,你看,那只鸽子飞得好低啊,脚上是不是绑着什么东西,家养的吗?” 只见角生绕过缠绕的藤蔓,往天上看去,等他看清那只鸽子脚上绑着的白色绳子时,脸色倏然一变,像只野外求生的小兽,瞬间绷紧了全身,警惕地往周围看去。 甄享柔以为小孩也会喜欢这些飞天走地的,低下头去看角生的表情,自己的笑容却凝滞在脸上,立马快速往下爬,站在地上,把剪子随手一扔,双手按着角生颤抖的肩膀说:“你怎么了?哪不舒服了?” 角生被她掌心的温度烫了一下,才猛地清醒过来,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干净衣服,又摸了摸填补了骨头间隙的软肉,轻轻地摇了摇头,都过去了。 甄享柔用手背擦擦他额头的冷汗,看眼四周,说:“今天就这样吧,你不舒服就先回去休息。” 角生还要摇头,被她推着往前走了。 甄享柔看着失魂落魄的角生,也有些莫名其妙,家里一个两个都到了青春期吗? 转过身来又看到一旁的木梯,看了眼四周没有人,突然想到一个人,她小跑着往某处院子去。 刚走进院子就开始喊:“贾鸣!你现在有事吗?一起去剪葡萄藤吧。” 同时,屋内贾鸣正面若寒霜把纸条扔进一旁烛火中烧尽,待到最后一丝火光消失,他大步走过去打开门,满脸温柔说:“小姐什么事这样着急?” 甄享畅站在院中,满脸愁容说:“我院中的葡萄藤枯萎了,没有人和我一起修剪。” 贾鸣故作不解说:“这等小事,小姐派下人去做就可以了。” 看贾鸣的回答不在自己意料之中,她愣了一下,又说:“可我刚在梯子上看见一只漂亮的鸽子,踩在梯子上看天空的原来是那样的不一样。” 贾鸣说:“鸽子?” 不满两人离这么远对话,甄享柔往前走几步,怀念地说:“对啊,我刚看见的,好想在天上看下面的感觉啊。” 贾鸣看着她说:“小姐是最近看了些武侠话本子?” 甄享柔哭笑不得叹口气,耸耸肩说:“差不多吧。” 又说:“你到底答不答应陪我一起去剪啊?” 贾鸣转过身去把书房门牢牢关上,对着她说:“乐意之至。” 甄享柔仰着头说:“这还差不多。”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沿着青石板路往她的院子走去。 一阵秋风穿堂而过,甄享柔立马说:“看,每次一刮风,葡萄藤的枯叶就哗啦啦落一地。早上起来看到一地黄,总觉得心里很难过,一整天都不会有好心情。” 贾鸣低头,看到她的裙角被风刮到他的衣角上,轻笑一声,定定看着她,说:“ 那今日,就辛苦小姐费力剪掉那些不讨喜的枯叶了。” 甄享柔点头点一半停住了,猛地转过头说:“什么叫我费力剪掉?” 贾鸣微微挑眉回看过去,眼底漾开笑意。 甄享柔看着他这张笑脸,再大的气也发不出来,叉腰娇嗔:“为什么不是你剪?平日里那些葡萄,你是不是吃得比我多多了。” 她本就不爱吃葡萄,可春花姐她们又偏偏以为她爱吃,每次都洗一大堆端上来。 她只好提前进学堂偷偷全给贾鸣吃。 贾鸣回味着掺杂着她衣服熏香的葡萄,手握拳挡在唇边,闷声一笑,说:“好吧,那就劳烦小姐在下面扶好梯子了。” 甄享柔立马保证:“当然,你的命就掌握在我手里了,我一定好好保护你。” 闻言,贾鸣明显一滞,脚步也停了下来。 甄享柔走两步看到身旁空了,转过身看向一米之外的人,疑惑地说:“怎么了?这么不相信我?” 贾鸣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眼前人的笑颜,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像要仔细刻在心里,好在深夜难眠时,悄悄拿出来回味。 甄享柔看着贾鸣深邃的目光,心跳不自觉漏了一拍,向他走了过去,轻声问:“怎么了?” 为什么要这样细细看着我? 为什么你站在我眼前,我却觉得你离我好远? 贾鸣终于出声,说:“没事。” 甄享柔随意地说:“你不会离开我吧?” 贾鸣绕过她,继续往前走,变成甄享柔转过身看他背影,刚要开口,就听到前面人说:“小姐,齐国公寿宴时间不多了,那个人,不如过几天就邀请过来吧。” 甄享柔看眼四周的仆人都离他们有段距离,应该听不到谈话,赶忙追上来,小声说:“可是我前面几次邀他过府一绪,他都找借口不来。” 贾鸣说:“这次会来的。” 甄享柔看着他笃定的神情,“为什么?” 贾鸣回头看着她,说:“小姐信我就是,就像我相信小姐一样。” 甄享柔微微嘟起嘴说:“好吧,明日怎么样?” 贾鸣说:“七日后吧。” 甄享柔说:“七日?会不会有些赶啊?半月后就是寿宴了,实在这条路走不通,还有时间找别的路。” 贾鸣看着前方的白墙,笑了一下,说:“来得及,他会答应的。” 不待她再说些什么,贾鸣伸手拉过她,她猝不及防,直直跌进他怀里,感受着身旁人温暖的怀抱和胸腔下那颗沉稳有力的心跳,鼻息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甜味,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紧紧裹在里面。 她静静地靠着,不过一瞬间,她却以为是一柱香那么久,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打破这份安静。 就在她沉溺在这份温暖中时,贾鸣又把她放开,指着她前方的地,说:“这里有一个虫子。” 她回过神来,低头看去,什么也没有。 贾鸣对上她错愕的视线,一笑,促狭地说:“刚又跑了。” 甄享柔惊奇地看着空口说白话的贾鸣,对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失笑说:“贾鸣!你无赖!” 26. 情夫祭天法力无边2.0 到了晚上,甄享柔沐浴完,洗去一身的葡萄甜腻味。 坐在梳妆镜前,用干帕子有一下没一下绞着头发,回想着下午贾鸣的深邃眼神,总觉得他好几次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却只是化作一个温柔的笑。 冬梅倒完沐浴完的水,走了进来,接过她手里的帕子,说:“小姐,我来吧。” 甄享柔发呆中把帕子递了过去,想着不然明天见面再问他好了,想到这里,嘴角人不知上扬。 她从镜子里看着冬梅有些闷闷地表情,笑着说:“冬梅,明天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冬梅眼睛瞬间亮了,看向镜子中的小姐,说:“好啊,听说少爷最近新得了匹什么烈马,宝贝得很,每天都去马场看一遍。” 甄享柔倒是不知道,随口说:“那咱们明天去看看是什么宝贝。” 冬梅听到可以出去玩,擦头发的手也更用力了。 甄享柔明显听到干布和头发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强撑着微笑,对镜子中的人提醒:“冬梅,这是头发,不是麻绳,你再用点力,头发就搓成枯草了。” 冬梅赶忙放松力道,笑着说:“我错了,这就轻点。” 干笑两声又说:“对了,少爷既然喜欢那匹烈马,为什么不养在家里的马厩里?又不是养不下。” 甄享柔歪着头,手指一个一个摞着桌上的胭脂盒子,漫不经心说:“你也说了是烈马,那就和家里寻常拉车的马不同,性子也不同,硬关在一起对谁都不好。” 冬梅看手中的帕子湿了,又从旁换了块新帕子,小声嘟囔:“好吧,可是这样多浪费钱,还浪费来回跑的时间。” 在她摞到第五个的时候,颤颤巍巍的“胭脂楼”终于旋转着倒地,冬梅被这突兀起来的响声吓一跳。 甄享柔只打开看里面没有损坏,确认没摔碎,继续往上摞,说:“我问你一个问题,有两个人,你喜欢的,和喜欢你的,你选谁?” 冬梅边擦着头发,边毫不犹豫说:“选喜欢我的。“ 甄享柔的手一顿,这次只摞到第三个就轰然倒塌了,震惊地回头说:“为什么?你之前不还说不求名分,只愿陪在我身边。” 几个月前那个晚上,两人假扮话本子纨绔和外室,她记得冬梅说的是只愿陪在她身边啊。 冬梅冲着她腼腆一笑,眼神却异常清醒,说:“小姐当时不是也说了,人都要为自己打算,万一那个我喜欢的只是骗我呢,最后我什么也得不到。” 甄享柔一时呆住了,看冬梅笑眼盈盈的眼神,心头百感交集,自己这算是改变了她的想法吗?会不会对她的人生产生不好的影响? 冬梅看着小姐复杂的眼神,好像不为她的改变高兴,本来还想反问的话语,到了嘴边也变成了,“小姐,你怎么了?” “我……” 甄享柔刚开口,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极其不和谐的嘈杂声,伴随着忽远忽近的尖叫声和奔跑声,还有水桶碰撞发出的闷响。 两人对视一眼,冬梅脸色一变,说:“小姐,我出去看看。” 甄享柔也自己走到衣架前,随意裹上了外衣,在她低头系腰带的时候,冬梅踉跄跑了回来,手扶着门边看着她,声音发抖,说:“小姐,贾先生的院子……走水了。” 甄享柔顿感五雷轰顶,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抬头看着门口说:“怎么会?现在才几月?不可能会着火的。” 她喃喃低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冬梅不忍地说:“小姐,是贾先生院子里的人说的,现在全府上下正在救火。” 甄享柔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了贾鸣的院子。一路上许多人提着水桶路过她,水花溅了她一身。有人给她行礼,有人惊呼,可她什么都听不见,耳朵里只有自己粗重又紊乱的呼吸声,她只在喃喃自语:“不可能,不可能……” 这条路比以往每次走得都更长些,再也走不到地方,也不想走到地方。 冬梅在后面看着小姐跌跌撞撞奔跑的样子,也不敢阻拦。 直到一股不属于秋夜中该有的灼人热浪扑面而来,浓烟熏得她睁不开眼睛,她才猛地停下脚步。 此刻眼前这座喷射着火舌的炼狱,就是白日里几个时辰前刚来过的贾鸣的院子。 几间屋子被大火吞噬,房梁在烈火中发出令人恐惧无力的“噼啪”爆裂声响,像是一头野兽在嚣张地嘶吼。 这时,甄享柔猛地回过神来。她听到身边人的哭喊,看到身边人在奋力救火,可那桶水泼上去,无异于填石入海。 她像疯了一样,伸手抓住一个提着水桶路过的人,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厉声问:“里面有谁在?里面有谁在?” 被拉住的仆人看小姐满脸泪痕,吓了一跳,转而笑着安慰小姐,说:“小姐别担心,老爷和少爷当然不在,着火的时候,里面应该只有贾先生在。” 可等他说完,也不见小姐松口气,反而更用力攥紧了他的衣袖,浑身抖得像秋风中摇摇欲坠的枯叶。 冬梅赶紧上前掰开了小姐的手,说:“小姐,别太难过了,或许贾先生在火势变大前,就逃出来了。” 甄享柔使劲推开冬梅的手,就要往里面冲,冬梅赶紧从背后拦腰抱住小姐,大声说:“小姐,你别冲动啊。” 甄享柔哭着掰开冬梅的手,双眼通红,说:“不会的,他说要帮我的,我说了要保护他的,他不会死的,他不能死的。” 冬梅不懂小姐在说什么,她只知道现在绝对不能松开小姐的手,即使她的手被掰得很疼非常疼,但她知道小姐可能心里更疼。 冬梅的手指突然一疼,不是被掐的疼,是小姐眼泪落上去,蛰到了下午被木刺刺进去的伤口。 她心里暗想:果然不能在别人的伤口撒盐,好疼。 甄享柔哭着说:“冬梅,我求求你,求求你放开我,我要去救他。” 火势每大一分,她的心就更痛一分。 里面为什么没有求救的声音? 他已经逃出来了对不对? 他那么聪明,一定逃出来了,对不对? 过了一会,甄老爷、苏氏和甄享畅都到了。 甄享畅看着眼前燎人的火势,吃惊地看着姐姐脸上的泪痕, 震惊地说:“姐姐,这是什么回事?” 甄享柔扭过头看向他,哭着说:“求求你,求求你救救他。” 他一惊,没想到姐姐的声音已经嘶哑到了这个地步,像失去了活力,呕血的黄莺鸟,听得他心头一颤。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也不忍心说,生怕给她添上最后一根稻草。 甄老爷皱着眉头,看着几乎不可能生还的火势,转头看向三人合力抱着的女儿,厉声喝道:“你这是什么样子!” 苏氏在一旁用手帕捂着鼻子,添油加醋,说:“哎呦,还不是小姐和贾先生关系好,听说下午两人还在院子里一块修剪葡萄树呢,活像一对新婚小夫妻,浓情蜜意的。” 甄享柔红着一双眼,怒目瞪着苏氏,像一头愤怒的母狮,看的苏氏心里一惊,止住了嘴。 甄享柔知道眼前这几个人不会救他,自嘲地牵起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沙哑着声音说:“你们放开我,我不会冲进去,你们松开我,现在一起去接水扑火,早扑灭一会……” 她停顿一下,继续说:“他就早受罪一会。” 角生看着冬梅和秋月都松开了手,自己也缓缓松开了。 几人开始来来回回地接水灭火,每个人跑得衣服溅上了水,又被火烤干,周而复始。甄享畅看着姐姐提着桶狼狈的模样,于心不忍,也咬着牙加入了进去。 甄老爷看着形容狼狈的一群人,用力一甩袖子,说:“成何体统!” 苏氏见缝插针给甄老爷顺顺气,说:“畅儿也是孝敬师长,情有可原,不如老爷先回屋子等着。” 甄老爷从鼻孔里挤出一声冷哼,却仍站在原地。 过了不知道多久的时间,甄享柔已经不知道第多少次差点摔倒,鞋面和衣服也都满是灰尘,脸上也脏到只露出五官,火终于扑灭了。 往日的清净院子,如今只空留一座黑漆漆、还在冒着黑烟的焦炭架子。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令人作呕。 甄享柔脚步虚浮地往废墟里面走。 只有角生还有力气跟在她身后,默默地替她挡开那些摇摇欲坠的断木。 两人和几名尚有余力的仆人在里面翻找了半天。 这是两人一起买的兰花盆,碎了。 这是他的玉佩,被烧得发黑。 这是他的尸体,被…… 她终于脱力,“扑通”一声,跌坐在一具全黑的看不清原来面目的尸体旁边,头埋在地上。 角生虽口不能言,可耳朵在日常生活中比旁人灵敏得多。 但现在却听不清她有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能用眼睛看到她的肩膀在剧烈抖动,像在翻江倒海地呕吐。 久到角生以为她趴着昏过去了,一动不动,她又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这具尸体,留着眼泪笑了,明明满脸黑炭,可在夜里却异常夺目。 “贾鸣……”甄享畅笑着说:“我会好好替你一起活下去,现在是三个人了。” 说完,扭头看向角生,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平静与坚定,说:“帮我把他抬出去吧,这里太黑了,不能住人。” 27. 情场失意 “贾鸣!贾鸣!快出来!” 夏荷刚推开门,就听到小姐躺在床上凄厉地梦魇,心头一紧,立马小跑过去,俯身轻唤:“小姐,小姐,醒醒——” “贾鸣——” 甄享柔猛地睁开眼,死死抓住眼前人的手,胸口剧烈的起伏,看清来人后才似梦而醒,眼底那抹无助的绝望才慢慢褪去,嘶哑着声音说:“夏荷,是你啊。” 夏荷心疼的听着小姐哭喊了一晚上的嗓子,心疼得眼眶泛红,转过身去桌边倒了一杯温茶过来,哽咽着说:“小姐,润润嗓子吧。” 甄享柔面无表情接过,双手抖得厉害,杯中的茶水也一圈圈泛起涟漪。她感受到喉咙里仿佛吞了刀片,凑到杯沿处,大口灌下去,借着茶水的温热,压下心头的涩意。 她看着给她擦汗的夏荷,有气无力地说:“昨晚我怎么回来的?” 夏荷轻轻擦着小姐睡梦中出的汗,轻声说:“小姐昨夜太累了,最后晕倒在……晕倒在贾先生旁边。” 甄享柔这才回想起来最后一个画面是自己跪在他烧成黑炭一样的骷颅尸体旁,保证自己会带着他一起活下去。 她把喝完的茶杯放在一边,说:“火灾是怎么回事?” 火势看上去那样大,救了几个时辰,可偏偏又只烧毁了他住的院子,偏偏院子里下人都不在,巧合一旦过多,就是人为。 难道是一次次找她事的苏氏? 夏荷扶着下床时腿软险些跌倒的小姐,说:“昨夜老爷连夜审问了最早发现的下人,可……” 夏荷看着小姐的虚弱脸色,停住了话语。 甄享柔眼神冰冷说:“有什么话就说。” 她一定会替他报仇。 两人朝梳妆台前走去,夏荷看小姐安稳坐好,就说:“可那些人都说当时是贾先生派他们出去采买杂物,等回去的时候,火势已经封了门,他们怎么喊也听不到贾先生的声音,估计当时就已经……” 甄享柔懂没说完的话是——当时就已经来不及了。 她垂下眼帘,看着桌上散落的胭脂盒子,想起来当时她正吃惊于改变了冬梅想法是福是祸的纠结中。 为什么? 为什么能改变冬梅的想法,却改变不了贾鸣的结局? 她攥紧了一个胭脂盒子,仿佛这样就能紧紧抓住失去那个人。 夏荷看着小姐安静闭上了眼,有些害怕,哪怕小姐哭出来也是好的,说:“小姐。” 甄享柔缓缓睁开了眼,看着镜子中的人。眼皮肿胀、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嘴唇干裂起皮,她松开了胭脂盒子,盒子“哐当”一声砸在桌上,手心由过于用力造成的惨白,慢慢恢复了血色,唯一不变的是盒子在手心留下的镂空花纹。 让她明白,就算贾鸣人不在了,他留下的印记,也会永远在她心中。 甄享柔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恢复了平稳,说:“我要洗漱吃饭。” 她不能倒下。 夏荷看着小姐这么快就振作起来,连忙去打水。 甄享柔看着铜盆里冒着热气的水,伸手摸了摸自己眼皮,轻声说:“帮我换成冰水,加块冰进去。” 夏荷皱着眉,着急说:“小姐!如今已经变天了,不能再贪凉。” 甄享柔无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看着她说:“你看我的脸肿成这样怎么出门见人,冰块消肿。” 夏荷没听说过这种法子,可既然小姐这样说了,那就这样做。 过了一会,她吃惊地看着小姐在冰水中泡了一会就有了立竿见影的效果,立马捧场说:“小姐,你真厉害!” 甄享柔看着自己手指缝中残余的黑泥,说:“准备热水吧,吃完饭要沐浴。” 夏荷欣喜于小姐没有独自沉浸在悲伤中,又有些害怕小姐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粉饰太平。 早膳摆了满满一桌,甄享柔机械性地咀嚼、吞咽着桌上的丰盛早膳,往日香气十足的精致饭菜,今日只是维持力气的无色无味工具,随口嚼几下,咽进肚子里,也感受不到饥饿和饱腹的区别。 夏荷在一旁看着小姐面无表情吃了比往日还要多的早膳时,立马上前按住她的手,说:“小姐,你不能再吃了。” 甄享柔看着筷子上夹着的那口油腻腻的肉,再看着手背上夏荷那双布满昨晚新添伤口的手,抬头扯出一笑容,说:“好。” 看着夏荷松口气的样子,又补充:“我没事,只是昨夜太累了。” 夏荷担忧看着小姐说:“那小姐今日就多在房间休息。” 甄享柔放下筷子,摇摇头,说:“我还有事,不能停。” 她既然是三个人在活,那就要更加珍惜活着的时光。 在她沐浴的时候,突然葵水来了,只能草草了事。 等她坐下时,突然眼前一亮,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七天。他昨天说的七天,说七天后邀请贾黯,贾黯就会来,现在看来七天后是头七,就是说他当时已经决定了晚上要死? 甄享柔意识到这点后,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起鸡皮疙瘩,他是自杀? 猜测到这一点后,她的眼泪又不住涌了出来,像闸门松了的水龙头,一时难以止住。 所以他昨天下午的久久凝视她的眼神,欲言又止的眼神,是在跟她告别? 可她说过了,说过会找大夫给他看病,会护着他,为什么就不等等她呢?不信任她能做到吗? 她一时痛心到无以复加。 夏荷在门外听到屋内小姐又放声痛哭的声音,止住了推门的手,心里一松。哭吧,能哭出来总比憋在心里难过强。 到了中午,夏荷又重新给小姐重复了一边早上的动作,泡冰水、梳妆。 甄享柔看着镜中的自己,说:“他现在在哪?” 两人都知道“他”指的谁。 夏荷梳头的手一顿,说:“因为贾先生不是甄府的人,不好在府里停灵,也不认识他的家人,老爷就做主,一早送去城西葬了。” 不待小姐说话,又说:“当然棺材和规制都是用的上等的,没委屈贾先生。” 甄享柔皱着眉说:“为什么不通知我?” 夏荷说:“老爷说只是一个教书先生,不必惊扰小姐。” 甄享柔冷笑一声,想起来昨夜冷漠站在一旁的甄老爷和苏氏,说:“是怕我在外人哭得像丧夫,给他丢脸罢了。” 听到她这出格的话,夏荷吓得赶紧去关房门,紧张说:“小姐,丧夫这种话你在我们面前说说就算了,在外面可千万别这样。” 丧夫?< /p>未婚夫在贾侯爷府安安稳稳坐着,未婚妻在大街上为一个教书先生哭得像死了亲夫算怎么回事。 甄享柔打开妆匣,从里面拨出一朵素的白色珍珠发钗,递给身后的夏荷,说:“这几日不戴别的,就戴这个。” 夏荷面露难色说:“小姐……” 甄享柔看她不接,就自己伸手把头上的发钗一个个拔下来,对着镜子把珍珠发钗端端正正插上。 不让穿白衣,戴白钗总可以吧。 “走,我们去给父亲请安。” 夏荷看着外面高悬的太阳,心里直打鼓。 甄享柔看着镜中,用胭脂恢复气色的自己,及时改口:“陪父亲用午膳,尽孝心。” 甄府的主院,正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一水的江南菜色。如同几个月初见甄老爷那天,她还是坐在甄老爷左手边,不同的是,这次不用和人抢才能坐这个位置。 苏氏看着对面一身素净的甄享柔,笑着说:“柔儿今日怎地装扮这样素,传出去还以为我们甄府遭了什么变故,多落寞呢。” 甄老爷也脸色不耐地看着一旁女儿头上的白珍珠,不让穿白衣就戴白钗? 甄享柔神色未变,给甄老爷夹了筷子鱼肉放进碗里,才放下筷子。看着苏氏的满头珠钗,又环视一圈屋内众人,没几个人脸色有哀色,甄享畅也只是有些脸色不忍看着她。 她手在下面狠狠掐着腿上的软肉,用疼痛压下心头无处发泄的愤怒,笑着说:“母亲这是什么话?戴着头上这钗正是因为我们一家和睦。” 苏氏一愣,说:“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甄享柔抬手,摸了摸头上那颗温润的珍珠,看向甄老爷说:“父亲,可还记得这颗珍珠?” 甄老爷每天过眼的珍品数不胜数,可以看出这颗珍珠品质不错,但不是最近时兴的,像是有些年头。 皱着眉说:“有话直说。” 甄享柔露起一个怀念的微笑,说:“这是父亲送我和母亲的,说是希望我们二人往后如这珍珠一般,圆融无暇,亲如一家。” 甄老爷实在想不起来这茬。作为商人,随手送人东西已经是习惯,只得含糊应了下来,说:“嗯,难为你还记得。” 苏氏盯着那个其貌不扬的珠钗,想起来了一段往事——珍珠确实是一对,洁白光滑,当时确实罕见,可她记得明明是自己留了一对要镶嵌在腰带上,半路被甄享柔截胡才对,什么叫希望二人如母女一般。 甄享柔看着苏氏僵硬的嘴角,笑意更深,说:“父亲给的,女儿自然记得,母亲也一定记得吧。” 苏氏半天不说话,甄老爷不悦看过去。 等甄享畅小声喊了声:“母亲。” 苏氏才回过神来,假笑说:“自然记得。” 甄享柔继续说:“那母亲过段时间的赏花宴,可要带女儿一同去,女儿整天闷在家里,特别想和母亲多亲进亲近,看着母亲整日里出门应酬,女儿可羡慕了。” 苏氏还没说话,甄老爷直接拍板决定,“行,那日你同你母亲一同去。” 他乐于向外人展示自己家庭和睦,也乐于看到女儿没有因为贾鸣的死而郁郁不振。 苏氏皱着眉看了眼甄老爷满意地神色,只得咬着牙说:“是。” 28. 和前夫交易 秋日的风中总带着一丝凄凉的意味,一阵冷风穿堂而过,带来一股刺鼻的煤炭的焦糊味。 甄享柔顺着风的方向望去,目光穿过暮色,落在那片一夜之间轰然消失的院落中。果然,是他的院子,昨夜刚灭完火,如今在黯淡的夕阳下,像一块巨大的、留着黑血的伤疤。 饶是傍晚的夕阳光再黯淡,总归比月光照得更清晰。 她还未走进,先闻到一股浓烈的焦炭味,走进后,入目便是一大片交错横叠的黑色废墟。 不顾夏荷在身后的劝阻,她一个人提着裙子走了进去,看着脚下的“黑炭”,仿佛昨夜的灼热又回来了。 她身在外面都被热浪扑得浑身难受,他一个人在里面连叫喊声都忍住了。 甄享柔闭上了眼,不敢再想这是他亲生遭受的一切。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屋内的方向走去,脚下突然踩到一个硬物。 挪开脚,看见一个圆形的黑乎乎石头。 本能跨了过去,想往屋里走去,却猛地脚步一顿。 她转过身来,缓缓蹲下身,捡起那块石头,用手拍了拍上面的黑灰,又用手帕来回擦了擦。 是一块中间是镂空鱼纹的玉佩。 是他的玉佩。 甄享柔如获至宝地把它捧在手心,开心地笑了。 不知怎地下雨了,一滴一滴把玉上面的黑灰冲刷掉,露出原本的模样。 夏荷在外面等了好久才看到小姐出来,赶忙上前,惊讶地说:“小姐,你手怎么这么脏,丢了什么,让我们找就行了。” 后半夜救完火都太累了,只有小姐和角生,还有几个男仆进去了。 男仆们在着急排查有没有别人困在里面,只有角生陪着小姐,角生又对里面的事什么也说不出来。 甄享柔握紧了手中被手帕包裹着露出真迹的玉佩,看向夏荷笑着说:“我找到了。” 夏荷也不知道找到什么了,只是看小姐脸上的笑容,也为她开心,同样笑着说:“找到就好。晚膳小姐想用什么?天气有点热,牛乳冰酪好不好?” 入夜,书房静得掉跟真都能听见,甄享柔纸上的墨点一个又一个,书桌上废纸团一个又一个。 这不,现在干净的纸上又滴下来一个墨点,烦得她直接把笔放回笔架上,一个卸力,身体后仰,重重靠在椅背上。 她头往上仰看着屋顶,心里被一团乱麻死死缠住,想着该怎么邀请好呢? 说是头七过了是一个好名头,可前几次用送帖子,礼貌邀请他进府一绪,或在外面,他都说没空。 大澧朝皇上吗? 忙忙忙! 这次想着不用府上写,自己亲自动手,以表诚意,更用现在的好字一雪前耻。 结果根本无从下笔,求人好难,还是求一个不想见你的人。 “小姐,角生的夜宵好了,你也尝尝。”冬梅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进来了。 甄享柔坐直身子,看向一旁乖乖练字不出声的角生,他的泪痣也刚好是右边,真巧。 角生察觉到她的视线,冲着她腼腆一笑。 她立马回过神来,生怕自己失控的情绪被看穿,连忙站起身,说:“冬梅你吃吧,我出去吹吹风。” 说完,不顾屋内人阻拦,径直从冬梅旁边走了过去,冬梅手里端着馄饨,也没法阻拦。 夜风微凉,跨过门槛,甄享柔双手往上伸了个懒腰。 睁开眼看到了天上璀璨的星河,不由想:人死了会变成星星的话,现在看到的会有他吗? 又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真是受刺激了,人死了,当然尘归尘,土归土,一切都消失了,唯一能留下的就是世上人对死者的怀念,哪天世上人也都忘完了,死者也就是真正消失了。 不知不觉间,她走到了花房外。 秋夜的花房透着股阴冷气息,里面有着各种她叫得上名字和叫不上名字的花,都在黑暗中静默生长。 甄享柔的视线突然被其中一盆吸引,有一人那么高的枝干,上面垂落着三三两两的白色花苞——昙花! 她突然想起来早在夏日初见那天,贾黯说过昙花开的时候,邀请他过府一绪。 她终于找到正当理由了。 可这昙花已经在一月前夜里开过了,现在也不是开的季节。 可她信奉世上之事,多是靠人为。与其眼巴巴等待随机的天降,不如主动出击,人得自己满足自己。 她翻阅了各种昙花相关的书籍,也请教了花房的下人,最后决定用炭火熏焙,博昙花一开。 …… “柔儿,这是给你的珠钗,近日京城时兴的,把你头上那个换下来。” 近日甄享柔不想一个人吃饭,显得更孤独,就常来主院陪甄父用膳,用忙碌填补她内心的空虚。 她看着一旁捧上来的蝴蝶鎏金钗,先是看了一眼对面苏氏暗自不爽的脸色,转而接过拿起珠钗,笑着说:“这是单给我一个人吗?父亲可是偏心,柔儿要为母亲和弟弟鸣不平了。” 甄享畅看姐姐没有沉浸于悲伤,心直口快地说:“自是不会,父亲送了个我一个马鞍。” 说完,意识到什么,又试探性看了眼她脸色,看她并不知道什么。 甄享柔神色未变,说:“哦,正好配你新得那匹好马,之前还想着有空去看一下,一直没时间。” 甄享畅连忙摆手,说:“没什么,没什么,不必特地去看一场。” 看他避如蛇蝎的态度,倒让她有些起疑心,这马到底有什么古怪。 苏氏笑眼盈盈接过话茬,说:“老爷自是细心,蝴蝶那种年轻女子戴的,我自然不适合再戴,头上的玫瑰金钗是姥爷所赠。” 说到后面,就娇俏地低下头,手抚摸上了发间那枚硕大耀眼的金钗。 玫瑰金钗自是光彩耀人,自从她进这个屋子,就一眼看到了。 她对甄老爷这种大金大红的审美,真是不敢苟同。 仍笑着说:“父亲,我可要吃醋了,母亲的金钗为何那般大,这支蝴蝶这么小,可是母亲在父亲心里占那么大,柔儿只占这么小一点?” 甄老爷看着女儿久违的撒娇耍赖,有些怀念,大笑说:“你就会说这些歪理,那女子头上戴的发钗能有多大,这样比,总不会有马鞍那样大。” 苏氏勉强一笑,她竟不知甄享柔什么时候这般伶牙俐齿。 甄享畅跟着笑笑,想着什么时候可以动筷子,那道烤乳鸽是新来的南方厨娘所做,看上去油光水亮。 甄享柔转过身去,把珠钗递给春花,让她帮自己戴好。 春花往后退一步端详戴好后,就要再后退。 甄享柔按住她的手,笑着说:“把珍珠那枚取下来吧。” 春花吃惊:“小姐……” 甄享柔摇摇头,说:“珍珠和蝴蝶金钗一起戴不好看。” 等她再转过身来,又娇俏地撅起嘴,说:“女儿不管,等会贾大人来了,还以为父亲苛待女儿,连头上的发饰都这般小。” 这次贾黯终于应邀赴约,时间就在今晚,估摸着再有一个时辰就该来了。 听到“贾大人”三个字,甄老爷略微思索片刻,对着苏氏说:“你把那套珍珠头面拿出来给柔儿。” 苏氏脸色一变,说:“老爷……” 甄老爷所说的珍珠头面是年前偶然从渔民手里得到的几十颗紫珍珠,制成了一整套头面送给苏氏。 论价值总归有更奢侈的头面,论稀奇,可只有她这套紫珠。 甄享柔虽不懂一套头面有什么,可看苏氏吃瘪的样子就知道肯定是好东西。 于是,赶忙起身行礼,说:“多谢父亲,多谢母亲,现在就让春花姐陪柳儿去拿吧,不然等会来不及妆戴。” 苏氏不敢在甄老爷面前露出不满,维持着笑容说:“柳儿去吧。” 甄老爷乐于看到“母慈子孝”的场面,乐呵呵地说:“你也不要小气,柔儿是你的女儿,你的不还是柔儿的吗?” 甄享柔抬起眼皮,看到苏氏僵硬的脸色,心情大好。 她还记得苏氏暗地篡改账本的事情,虽然甄老爷当她面没说什么,她一时也做不了什么,可能恶心苏氏一下,也是好的。 吃完饭,甄享柔心情好的走路都自在了。 春花一个人先回去收拾了,她一个慢悠悠在甄府乱晃。 配合着秋夜里的虫鸣蟋响,突然有种不知道今夕何年的脱离感。< /p>她继续踱步往前走,她也不知道目的地是哪,就这样低头走着走着,突然眼前出现一个人影。 “小姐。” 原来是洒扫院子的下人。 她扬起微笑,原来我是甄享柔。 她再往前走,看到了沁雪亭内有两道身影。 亭内四角上已然点上灯笼,再明亮的烛火隔着一层罩子,也只能发出雾蒙蒙的光线。 前面那道黑影有些眼熟,她快步往前走,等到看清那人侧脸的时候,心头一震,脚步也漂浮起来,他回来了? 一股巨大的狂喜夹杂着恐慌涌上心头,越走越快,等走到亭外的时候,看到那个背影又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有些胆怯,停在了那里扶着一旁柱子。 “甄小姐。” 一道陌生的男声打破了她的凝视。 甄享柔的视线也从背影转移到了旁边出声的人,太久没见,有些忘了他叫什么? 似乎眼前人看破她怔愣的样子,明白过来,低头说:“贾二。” 甄享柔回过神来,他是贾二,那贾二身边的就是——果然,那个人缓缓转过身来,她看清了是贾黯。 贾黯听到后面有脚步声,可那脚步声绵软无力又凌乱,他实在不认为是有什么能威胁到他的人。 转身一看,是她。 贾黯上下打量着许久未见的甄享柔,整个人倒是没有想象中的清瘦,看来那个死去的情夫也就那样。 不知道是该为记忆中那个孱弱的青影惋惜,还是该为眼前人看着他厌恶的目光惋惜。 贾黯打量她的时候,她也在打量贾黯。 以前怎么没发现,两个人的侧脸有些相似,可正脸又完全两个模样。 贾鸣的五官和气质都偏秀美,没有攻击性,贾黯整个人都透露着一股肃杀的气息,让人敬而远之。 他怎么能够顶着相似的脸做这种不令人不喜的事。 甄享柔率先开口:“不知贾大人公事繁忙,今日还能早到,有失远迎了。” 贾黯看着她违心的奉承,语气平淡,说:“甄小姐几次三番邀约,不忍再拒。” 甄享柔心想:你倒是也知道我邀请了你多少次,要不是图你东西,谁愿意低声下气求人。 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笑着说:“这里没什么好看的,劳烦大人移步至大厅。” 贾黯从善如流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行,居高临下看着她,说:“小姐这次的帖子是何人所写?字迹倒是有些眼熟。” 甄享柔稍微仰起头来,对上他的眼神,说:“是我写的,是不是进步颇大。” 贾黯把视线挪到她发间,看着随着她动作一晃一晃的蝴蝶翅膀,倒像要振翅欲飞了,眯着眼说:“哦,原来是小姐所写,不知道师承何处?” 甄享柔想起无数个深夜里,她偷偷临摹贾鸣的字迹到手腕疼痛,低声说:“我自学的。” 贾黯嗤笑一声,眼神从蝴蝶上移开,转到她苍白的脸色上,说:“自学?” 几月前惨不忍睹的小孩字迹是自学,现在帖子上犹似绑匪的字迹也是自学,这甄小姐还真是一身秘密。 甄享柔叹口气,把心中郁郁压下,看着眼前这个与贾鸣有着相似轮廓的男人,说:“既然是邀请贾先生来看昙花,那就请随我来吧。” 贾黯审视的眼神看向她笑不达眼底的神情,心头一动,这个眼前人,每次见面都能出乎他的意料。 初见酒楼里的傲慢自矜,明明不喜被安排,却仍遵循规矩。 书房里的茫然脆弱,好像经历什么打击,风一吹就散。 还猫时的倔犟傲气,骨子里透露着不同于身边人的荒唐。 济世堂外的护短,为了情夫,不顾体面与他争执。 而如今…… 贾黯的视线扫过她发间那枚娇俏地蝴蝶钗,又落回她强撑着的端庄姿态上。 死了情夫,却不见半分凄惨与痛惜,反而还能穿戴齐整在这儿和他虚与委蛇。 她还真是学不会像寻常闺阁女子那般柔顺,像个刺猬一样。 真是……不知死活。 贾黯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神情,再抬起眼时,已经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沉稳模样。 29. 公平买卖 甄享柔走到房门紧闭的暖房门前,止住了脚步。 先回头看向贾黯,又越过去他看目视前方的贾二。 贾黯顺着她视线看贾二,随口说:“你在门外候着。” 贾二点头称是。 甄享柔对他感激一笑,求人有第三人在场,很不习惯。 她看贾黯没有下一步动作,殷勤上前推开了暖房门,尽力克制脸上的表情不要太谄媚,说:“贾大人,请进。” 贾黯眉头轻挑,倒要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暖房内花香四溢,气候闷热,还有一股煤炭味,实在不是个赏花的好地方。 唯一好处是不会让她起鸡皮疙瘩。 甄享柔把贾黯带到昙花前,手指着待开的白色花苞说:“就是这株昙花,听说开的时候会满屋飘香。” 贾黯看着浑身不自在又强装镇定抿嘴的眼前人,说:“我知道,贾府几代世家,这点还是知道的。” 几代世家?怎么回旋镖上了。 她偷偷把视线挪到贾黯脸上,又飞快挪回到花上,干笑两声,说:“那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 等了半天等不到身边人的问话,自问自答继续说:“有个传说,昙花是山中花神,传说看到昙花盛开的人,会一生平安顺遂。” 就在她以为又要安静下去的时候,贾黯终于开口了,“山中花神?” 甄享柔看着他的眼含笑意就点了点头,可下一秒贾黯就对着她打脸,面上带笑,语气却是冷冷的,说:“素来只有十二花神,对应着一年中的十二个月份。不知你口中的山中花神,对应几月?” 甄享柔听他说完,心中第一个念头是——装货。祝福你也不行吗?拍马屁拍到马腿上。 强撑起一个微笑,说:“啊?这样啊,贾大人还真是多才,平常都爱读什么书啊?” 脸上是一副虚心听教的模样。 贾黯倒也起了逗弄她的心思,边看她的表情边一字一句说:“《大澧朝之玄律法》、《大澧朝之玄刑法》、《玄武传》” 怎么每个书名里面都带“玄”字,甄享柔对着贾黯皱了下眉,随后奉承说:“贾大人还真是尽职尽责,真是百姓的福分。” 贾黯紧紧盯着她的表情,不放过一丝一毫,说:“没了?” 她一愣,这人怎么这么自恋,深吸一口气说:“有啊。” 贾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嗯?” 她只能错开他炙热的眼神,往一旁空中看去,说:“贾大人就是大澧朝之光,是——” 话说一半就被下巴上一道力量打断。 对上贾黯冷冷盯着她的视线,贾黯手捏着她的下巴说:“看着我说。” 甄享柔忽略下巴上的痛感,忍住撇嘴的欲望,笑着说:“贾大人就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玉树临风,简直就是翩翩我公子,机巧忽若神。” 真是难为她还憋出来一句古词,曹植曹丕,对不起。 贾黯低声呢喃了一遍那句诗,眯着眼看着她讨好地眼神说:“你写的?” 她赶紧摆手,笑着说:“怎么会,书本上看来的。” 又伸手指了指下巴上的手。 贾黯看着她始终讨好地神情,也有些好奇,就松开了手。 甄享柔余光中看到旁边花苞好像比之前大了,也顾不上下巴传来的疼痛,立马说:“你看,花要开了。” 她蹲在地上,近距离观看一点点绽放的昙花,察觉到身边人没动,抬头对着身边人招手,说:“你也来啊,这样看得更清楚。” 两人就这样不顾形象蹲在地上,安安静静等待昙花开。 混合着煤炭气味的花香,可以看到眼前昙花缓缓绽放,时间不知道多了多久,昙花花瓣像振翅的白色鸟类翅膀一样缓缓松动、慢慢张开。 这株昙花一共有六朵花,每一朵的花开速度都不相同。她眼前这朵,恰好是开得最慢的,等待中数清了,从外到内,一共有四层花瓣,最内侧那层一圈有十一个花瓣,个个都很饱满漂亮。 等她欣赏完盛开的昙花,却看到身边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盯着她,笑着说:“贾大人喜欢吗?不如回去时候带一朵回去。” 贾黯直接站起身,居高临下说:“方便吗?” 她这次慢慢起身,说:“方便,你喜欢哪一朵?” 贾黯的视线一直定格在她脸上,说:“甄小姐今日这般慷慨?” 甄享柔伸手摸了摸旁边昙花的绿叶,摸着叶子的脉络说:“贾先生这是哪里的话,咱们的关系不是一直都是有往有来吗?” 看她终于露出目的,看着她的侧脸说:“哦?不知要拿什么来换这朵昙花?” 那片叶子被她摸了个遍,她又换了片叶子,轻声说:“听说贾侯爷新得了个块石头。” 贾黯听到她的话,失笑出声,说:“石头?那块太湖石?” 他父亲是钟爱各种景观石不假,外面人也都知道,可还没有人伸手朝他要,大多数都是通过他往家里送。 最近是听说家里多了块宝贝太湖石,形状似一个“寿”字,他父亲准备过段时间送给齐国公,作寿宴礼物。 甄享柔知道自是以为甄大小姐留下的二十页,里面说甄侯爷自己送礼,却看不上她商人的家庭背景。 在听到齐国公寿宴的时候,她就想到了送的再好不如抢现成的快。 看着贾黯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她立马说:“不是用花换,我买,下次再有什么稀奇石头,我第一个找来送贾侯爷。” 原来在这等着他,贾黯看着眼前这个谎话成精的小人,简直就像家里衡儿的猫——宝儿。 宝儿每次想吃桌上的什么东西,知道他不管,就在衡儿脚边来回蹭,可小孩又不懂,反而抱着宝儿玩。宝儿只好躲开,轻轻用头来蹭他,喵喵叫,还躺在地上摊开肚皮,他发善心放在手心里,宝儿吃完就傲娇翘起尾巴走了,完全看不出刚刚的打滚讨好。 贾黯说:“下次是什么时候?” 听到有希望,她立马爽快地说:“什么时候都可以,我一定找!” 贾黯看她已经有了些宝儿吃饱喝足地酣足劲,说:“口说无凭,我也不要你的钱,你写份欠条就行。” 自古人情债最难还,要是之前她不会随便欠别人人情,可现在就当替上辈子的甄大小姐收些利息了。 甄享柔说:“不要钱多不好意思了,我还是——” 她的话被打断,贾黯转过身往门口走,说:“不要钱就算了。” 在他的手即将放到门上时,身后传开一声叹息声,说:“行,我写。你要哪朵花?这朵行不行?” 贾黯转过身来,看到那朵在最角落里,最小,手一抬,指着最上面最大那朵,说:“我要那朵。” 甄享柔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非常有礼貌地扬起一个满分微笑说:“好的。” 随着花被折断的“咔嚓”声,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也“咔嚓”一样像玻璃碎一地。 只能安慰自己,石头拿到了就好,先不去想人情债的事,起码齐国公这件事是代表宝月斋办好了,这是个好的开始。 “吱呀”一声,关闭了许久的暖房门打开了。 秋夜的徐徐凉风吹散了她心头的郁闷。 暖房并不隔音,加上贾二和角生耳力都不错,基本都听清了屋内二人的对话。 贾二见怪不怪,看到自己主人赴约前久久盯着那封信的探究神色,变成了现在的轻松表情,只低头不语。 角生就没有那么多顾虑,只觉得小姐出来后就变得有些郁闷,立马上前隔开并肩的两人,又张开双臂挡住小姐。 贾黯看着这个愤怒瞪着他的小孩,要是甄享柔再大几岁,他都怀疑这是她和情夫的孩子了。嗤笑一声,看向他身后的甄享柔,挑眉不语。 甄享柔会意,立马拉开角生,说:“忘了介绍了,这是林角生。” 又对着角生说:“他叫贾黯,大理寺的。” 贾二忍不住抬起头,介绍自家主人的也太敷衍了吧,两人起码是未婚夫妻。 角生点点头,看了一直盯着他看的贾黯 一眼,犹豫着退到一边。 一时之间,只有旁边的虫鸣声,几人正好站在暖房门口,甄享柔感觉自己一半热一半冷,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看着安静的几人同时朝自己看过来,她扫视过几人,说:“不然咱们进书房坐着聊?” 看贾黯点了点头,她立马转过身,上前把暖房门关上,过来推着角生肩旁说:“走吧,走吧,抓紧忙完你该睡觉了。” 书房内,贾黯坐在下位看着屋内比上次不同的陈设,书架上多了许多地方志和货物列传,书桌上摊开的账本和算盘也不像作秀,除了一些粉嫩的装饰物和花香熏香,他还以为走进了甄老爷的书房。 他看向座椅上的粉色坐垫,往上看到角生谨慎盯着他的样子,端起一旁茶杯,未入嘴就闻到一股甜味。 往日的苦涩生普变成了清甜的茉莉花茶,手中还是感到一阵冰凉。 甄享柔听到“哐当”茶杯重重放在桌上的声音,从“欠条”中抬起眼说:“贾大人怎么了?冷茶不合胃口吗?冬梅去给贾大人准备热茶。” 冬梅从小姐“欠条”上移开视线,看眼贾黯桌上的茶杯说:“好。”就要过去把冷茶撤走,两只手指按在了茶盖中央。 贾黯伸手按住茶杯,对着冬梅说:“不用了。” 冬梅松开了手,说:“好。”又退回了书桌后小姐身边。 贾黯看着屋内小姐不像小姐,丫鬟不像丫鬟,仆人不像仆人。 暗自摇头,说:“甄小姐不知临摹谁的字帖?可真是今时不同往日。” 甄享柔终于写好了“欠条”,举起来吹了吹,默认他是赞扬的话,骄傲地说:“厉害吧。” 贾黯倒是看她尾巴都要透过房顶翘上天了。 她从冬梅放在一边的印泥中按下大拇指,又轻轻按回纸上,确认没什么问题了,就说:“没练谁,是府里的先生教的。” 头也不抬对着下面挥挥手,说:“好了,该你了。” 半天听不到动静,她也欣赏够了自己的字迹,才舍得抬起头看他。 他怎么一脸看仇人的表情,抬眼看他身后的贾二,贾二往常平静的脸上有了可以叫做震惊的表情。 甄享柔犹豫着说:“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停顿一下,又说:“冬梅屋里面是不是灯没全点。” 小姐平日最不爱说晚上看书伤眼,可又偏偏爱在晚上看书,所以书房里用的蜡烛都是最亮最无烟的。 冬梅扫视了一圈,说:“没有啊,小姐,都点着了。” 是吗?那她怎么觉得贾黯的眼神阴森森的? 难道要反悔? 她赶忙带上印泥和“欠条”走过去,顶着冷气说:“贾大人哈哈哈,没事就签字按压吧。” 贾黯仍是阴恻恻看着她,倒让她平白起鸡皮疙瘩,硬挤出笑容,把笔递过去。 贾黯看着狼毫笔说:“这是贾二送来那根?” 送笔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了,她习惯思考时候咬笔头,即使再苦的笔头,她也早咬的牙痕遍布了。 这是贾鸣看她有这个习惯,给她买了新的狼毫笔,说是在笔头上浸了养胃的药材汁,只有三根,她现在也舍不得咬了。 甄享柔闷闷地说:“不是。” 贾黯看她神情有异,鬼使神差说出那个名字,“贾鸣?” 只见眼前人点点头。 甄享柔终于看到他脸色不对,猜测是不是觉得她没用他的笔,立马把“欠条”和印泥放在旁边桌上,小跑回书桌取他送那支笔,低声说:“是这个笔太不耐用了。” 又怕看到他嫌弃的眼神,就甩手说不签了,立马保证说:“这是干净的,就算不用,我也每天都洗的,真的!” 贾黯仍是定定看着眼前虔诚的她,生怕他跑了。又转过头重新看书房内的人,角生仍坐在凳子上,但紧紧按在腿上的手已经暴露了他的想法,书桌后的冬梅仍懵懂端着托盘站着。 这一群人是绑匪同伙? 那这群绑匪早就被摔死在马背上了,不会在城里四处作妖。 30. 婚前背调 书房内,寂静得呼吸可闻。 甄享柔一头雾水,看着一言不发扫视屋内众人的贾黯,又抬头看贾二,敏锐察觉到他眼里居然有淡淡的怒意,她什么时候招惹贾二了? 甄享柔低头看着贾黯略带嘲讽的眼神,皱眉说:“贾大人这是何意?” 咬你一根笔就气成这样,不是已经送我了吗?怎么看上去下一秒就要让贾二押着她们进大理寺狱。 贾黯把视线从她紧绷的下颌,缓缓下移到她手中那根被咬出斑驳牙印的笔上,再移到桌上的那根相似的,却是“绑匪”送的笔,看上去色泽油亮、笔尖齐整,像是主人日常很爱护,常在手里把玩。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根笔,上下打量了几眼。 再抬眼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波澜不惊,看着站在眼前,捧着自己送的狼毫笔的下一秒就要咬他的“猫”,说:“没什么,只是看上这根笔了,烦请小姐割爱。” 站在一旁的贾二瞳孔微震,看向主人带笑的侧脸,是不打算查了吗? 她看着贾黯慢条斯理上下把玩自己那根笔,心疼地直抽气,面上也只能咬牙说:“可以,现在可以签字了。” 暗暗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反正还有两根。 看着贾黯的名字和红手印在自己旁边,她双手捧着这张纸,从来没有觉得一个人的名字和红手印能这么好看,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今晚最真心实意的笑容,说:“贾大人,时辰不早了,我送你。” 丝毫不意外她的卸磨杀驴,贾黯站起身扫视一圈屋内众人,最后视线落回她开心的脸上,淡淡吐出两个字:“有劳。” 甄享柔把“欠条”对折叠好,转过身,走到书架前,取出一个磨损的旧盒子,把手中纸条珍重地放进去,又放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赶紧折返回去,给“债主”带路,谄媚地指着前面门槛,说:“小心门槛。” 贾黯看着眼前这道熟悉的门槛,意有所指地瞥了她一眼,说:“小姐也小心。” 电光火石之间,在她跨过门槛的时候,突然想到她初见他那天就被这个门槛绊倒,还倒在他怀里。 随即干笑两声,说:“都小心都小心。” 人不会踏入同一条河流,她也不会跌倒在同一个门槛上。 拿到寿礼的“钥匙”,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也被挪开了。 她心情大好,主动给贾黯介绍着府里的新变化,这个石头是新买的,那个林景是新设计的。 贾黯看着身旁叽叽喳喳提着灯笼的小姐,再看看她身后两手空空的丫鬟,脸色沉下来,停下脚步,对着身后丫鬟说:“你就是这样做下人的。” 冬梅被这冷面煞神一盯,战战兢兢低下头去,说:“奴婢知错。” 甄享柔的好心情也没了,这人又发什么疯,挡在冬梅身前,像只护崽的母鸡,厉声说:“你干什么?” 皎洁的月光下,贾黯能看到她干净的一张脸上瞬间布满了激愤,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甄小姐这般惯着下人,下人也不能没了规矩,倒反天罡。” 冬梅吓得就要伸手接过灯笼,却被小姐一把躲开。 一时之间,长廊内只剩灯笼摇晃的轻响。 烛火随之摇曳,自下而上映在甄享柔脸上,在人看来像是蒙上一层阴影,莫名更显消瘦,却也更显倔犟。 甄享柔迎上她的目光,字字清晰有力:“就一个灯笼而已,我乐意提就我提,冬梅不提又能怎样。我是有求于你,但不代表你可以随意折辱我的人。” 冬梅悄悄从后面伸手扯了扯小姐衣角,其实本来就应该她提的,姑爷也没说错。 贾二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那个装笔的盒子和昙花,看着自家主人一脸不虞,心想:这甄小姐不管和绑匪有没有关系,都不是个能娶回后院安稳当主母的人。 看着眼前人因为一句话就全身竖起尖刺的模样,贾黯嘴角一扯,流露出一抹淡淡的嘲弄:“我竟不知甄小姐这般……仗义执言,不知生在天子帝王家,又能否还是这般心境?” 不然呢,贾黯还想让她反帝反封建? 甄享柔淡淡开口:“贾大人抬举了,我只管我的眼前人,今日若是贾大人为我提灯笼,我也会感谢贾大人。” 这话像一根软刺,扎得贾黯挑了挑眉,说:“我为你提灯笼?” 甄享柔头往前一歪,示意他往前走,边走边说:“天子如何,奴仆如何,我只知道冬梅是照顾我的人,我能在力所能及范围内做的事,都会为她做。” 又把视线从前方的黑暗中转到身边人聆听的侧脸上,说:“贾大人是觉得为我提灯笼坏了规矩?” 贾黯对上她平静却毫不退让的视线,声音微沉,说:“原来甄小姐眼里还有三纲五常。” 三纲指的是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上位者应以身作则,下位者应遵循规范。 五常指的是仁、义、礼、智、信,是调整和规范人伦关系的道德准则。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甄享柔背出贾鸣课上所讲,看着眼前人被头顶昏黄烛光笼罩的眉眼,轻声说:“法则应运而生,自有它的道理。” 她又在心里暗暗补充一句:可我从小接受的不是这种教育,生活环境也是平等包容开放的。 停顿一下,继续说:“可若世间众人都循规蹈矩按照这种方式生活,又怎会有看破红尘出家的和尚?又怎会有揭竿而起的平民义士?” 贾黯从前方的黑暗中转过头,直直撞进眼前人的亮晶晶眼睛里,说:“甄小姐真是牙尖嘴利。” 甄享柔一笑,坦然应下,说:“多谢夸奖。” 又鬼使神差补了一句:“贾大人的侧脸也很英俊。” 话音刚落,秋夜里的风仿佛都停滞了一瞬。 冬梅和贾二都震惊看向语出惊人的甄享柔。 当事人对上贾黯骤然变得幽深玩味地眼神,又瞬间脸颊升温,空着那只手扇着风,干巴巴笑笑说:“说是秋天了,可还是有点热,是吧。” 她现在只想化身土地公,钻进土地里,远离人群,远离尴尬。 马车内,贾黯打开盒子,端详着这根狼毫笔,笔头细嗅还有股不同于木材的药味,眼神晦涩,良久出声,“你去仔细调查一下这个教书先生贾鸣的底细。” 火灾只死了一人, 真是巧啊。 大理寺卷宗里,大户人家火灾中,只烧了一人院子,还只死一人的案例,可谓少之又少。 还有甄享柔和绑匪相似的字迹,那个教书先生看上去羸弱不堪,可绑匪从开始的雷石山就和贾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马车外的贾二低声说:“是主人。” 贾黯靠在车壁上,看着一旁的昙花,回忆起今晚甄小姐的话语,嘴角无声扯动一下,说:“你觉得她如何?” 外面驾马的贾二握紧了手中的绳子,斟酌着说:“根据传言来看,甄小姐似乎与贾鸣关系匪浅,可今日看又没什么伤心的意思,小的不懂。” 贾鸣眉头一动,闭上眼,说:“你也查查她的底细。” “玄”字是当今天子的名讳,他故意在书名中添上,可她却毫无察觉,真是有趣。 不像是蠢笨的人,那就是真的不知道,在大澧朝生活十几年的富家小姐,怎会不知道已经登基数十年的皇帝名讳。 贾二说:“是。” “算了,甄府众人全查一遍。” “是。” 甄享柔卧房内,烛火摇曳。 冬梅替她卸下那枚蝴蝶金钗,对着镜中人说:“小姐,今日贾大人是生气了吧。” 虽然走的时候脸上平淡无波,可最后连个眼神都没给冬梅,冬梅真的是怕了这个冷面姑爷。 镜中的女子紧闭双眼,双肘撑在梳妆台上,掌心托着脸,用两只手指按着太阳穴,疲倦开口:“生不生气也就那样了,太好说话,容易被人蹬鼻子上脸。” 冬梅边梳头边心想:看上去倒是贾大人被小姐蹬鼻子上脸了。 抬起头,看着小姐胭脂卸下后,眼下淡淡的乌青,心疼地说:“小姐,以后早些休息吧,每日都宵衣旰食的,身体受不住的。” 听到这话,甄享柔无奈笑出声,说:“冬梅,你又是哪儿学来的词,我又不是皇上。” 冬梅不解,继续说:“反正就是小姐太累了,这样下去身体受不住。” 可不这样忙碌,她一有空就会想起来贾鸣。 她去他的墓地看过,很平凡的一个墓地,生前多么耀眼的人,死后也只是一捧平常的黄土。 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手指拭去眼角溢出的泪珠,笑着说:“冬梅去把药端来吧。” “小姐……” “快去。” 自从那天过后,她就开始不停地做梦。 梦里是凄厉的男声在向她求救。她现实中明明没有听过他哭,可就是在梦里听到了,是那样可怜、那样凄楚,他说他很难受,希望有人救他。 每晚半夜惊醒都心有余悸,然后坐在床上抱着双腿,看着窗外的月亮直到消失。 她现在也会想:天上的星星离她有多遥远? 为了不让春花姐她们担心,就请王大夫配了安神助眠的药,再每晚偷偷让冬梅煮好。 冬梅看着小姐皱着眉头把黑黢黢的安神药一口喝完,赶忙递上蜜饯。 甄享柔接过来放进嘴里,可吃再多甜食,也压不下胸腔中那抹苦意。 冬梅铺好床,看着小姐睡下后才退出去,轻轻关上房门。 31. 寿宴1.0 贾府书房内。 贾二低头看着地上光洁的青石地板,脑子里在想着书桌后的主人多久没说话了,自从把这几天对甄府上下几人的信息调查结果递上去,就只能听到上方人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击桌面的声音。 “咚——” “贾二。” 贾二立马出声:“小的在。” 贾黯重重敲击一下桌面,目光仍注视着纸面,若有所思地说:“你觉得贾府的人有几分可能与绑匪无关?” 贾二摸不透主人的想法,只说:“小的不知。” 贾黯:“你随便说。” 贾二回忆着信上说的,甄老爷早年丧妻留下一女,后期续弦生下一子,这是众所周知的。可调查出来早年甄老爷的妻子却不是病逝那么简单,死后身边的仆人几乎全被遣散,只留年幼的春花贴身照顾甄享柔,续弦苏氏也并非表面的不争不抢,但也不像为儿子争取。 俗话说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大宅院里也没有不为自己着想的人。 若说这些还能用人都有自己的不能见光心思来解释,甄大小姐前几个月突然性情大变、行事诡异又怎么解释,鬼上身? 疑点最大的贾鸣又在前些时日去世,所有生平都只能调查到甄老爷救他那日,要说是山匪抢劫,一个弱书生又有什么值得抢劫的,到了甄家又偏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了解的,还以为是哪家的流落在外的贵公子。 贾二不知道主人态度,斟酌着说:“表面上看甄府父慈子孝,可人人都有自己的算计,再加上来历不明的贾鸣,或许真有牵扯。” 只听头顶一声冷笑,贾黯停下了敲击桌面的手指,把手中看了许久的信纸放回桌面,身体往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虚虚看向前方,像是在看低头的贾二,又像是在越过他什么都没看,若有所思说:“还真是祖宗牌位。” 贾二不知道主人何出此言,抬起头看向了书桌后浑身放松的人。 贾黯对上贾二的目光,若有所思说:“今天是齐国公的寿辰,再不去该迟到了。” 贾二一怔,齐国公与贾侯爷府只是点头之交,也不是什么整数寿宴,只送礼人不去也在情理之中,怎的突然亲自去了。 他不能忤逆,只说:“是,小的这就是去备马。”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甄府。 甄享柔在主厅拜别甄老爷和苏氏就要转身,甄老爷突然叫住她。 “柔儿。” 甄享柔止住要转身的脚步,无奈说:“父亲还有何事?该有的礼仪女儿都记住了。” 苏氏和甄享畅也看向甄老爷。 甄老爷瞥了一眼女儿的脸色,迅速转过脸说:“你一个女儿家一个人出门不安全,还是带上弟弟吧。”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说寿宴礼的事,可没想到女儿从贾府寻来了太湖石,他一时之间又有些抹不开脸说,一个女人在外面抛头露面算什么事。 苏氏看向呆滞一瞬的甄享柔,眼神复杂。 甄享柔缓过神来,看了眼一旁置身事外的甄享畅,视线转回甄老爷躲闪的目光,挺直了腰板,说:“多谢父亲关心。” 甄老爷看她没应下来,就要摆架子压她,故作严厉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再怎么说,他也是我儿子,你弟弟——” 甄享柔出声打断,“春花姐,寿宴什么时候开始?” 春花看眼老爷难看的脸色,对上小姐沉稳的眼神说:“回小姐的话,午时开始。” 厅内一时安静,外面突然传来几声清脆悦耳的蝈蝈叫。 甄享柔笑着看向一旁关心蝈蝈的甄享畅,说:“时间不早了,走吧。” 甄享畅懵懵地想要拒绝,他新买的蝈蝈还等着他呢。 甄老爷脸色难看地看着有些不把他放眼里的女儿,厉声说:“发什么呆呢,还不快去!” 苏氏赶紧给他拍胸口顺气,离他第二近的甄享畅猝不及防抖了一下,呆呆说:“哦。” 马车内,甄享畅回过神来,看着对面闭目养神的姐姐,低声说:“姐姐,父亲就是那样,你别生气。” 贾先生死后,父亲新给他找了个教书先生,新来的先生只顾低头教书,完全没有互动,枯燥一上午下来,他能睡半个上午。 姐姐课堂上也只顾着低头看书,他只能找些消磨时光的新爱好。 甄享柔缓缓吐出一口气,她只是觉得甄老爷用那张脸,说出偏向别人的话很不爽,仅此而已。 她并没用对甄享畅有什么偏见,实在说,也只是偶尔嫉妒他过得随性自由。 她睁开眼打量着坐在对面,有着翻版甄老爷的脸的甄享畅,笑着说:“哪有只用嘴让别人不生气的,你把那匹心爱的马送给我,我就不生气。” 一直说着去看那匹马散心,可又一直忙着了解这个世界的商物志和宝月斋经营状况,完全没时间去。 甄享畅立马脸色一变,怕她知道什么,眼神飘忽地说:“姐姐从前不是最讨厌这些马,说什么臭气熏天。” 甄享柔一挑眉,语气轻松说:“现在喜欢了。” 甄享畅干笑两声,一咬牙,说:“姐姐实在想要,我送你匹别的好了,马场新得了匹好马,都很不错的。” 她只是随口一说,真有好处不要白不要,说:“明日?” 甄享畅立马说:“明日太赶了,后日吧。” 起码给他一天筹钱时间。 甄享柔爽快地答应,“好,后日就后日,现在开心多了。” 不管是“包”治百病,还是“马”治百病,都是基于花别人的钱来让自己开心。 颠簸的马车终于停了下来,外面的喧闹声也变得更大。 春花在外面掀起马车的帘子,对着里面的人说:“小姐、少爷,齐国公府到了。” 甄享柔扶着春花的手缓缓下了马车,她抬头看向四周前来祝贺的人群,人人衣着鲜亮,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唯有一人,来参加寿宴还穿着一身黑衣。 后面下来的甄享畅扫视了眼乌泱泱的人群,激动地说:“姐姐,姐夫也来了。” 甄享柔不知是不满他这个人还是这个称呼,皱着眉没说话。 春花看着小姐脸色,说:“小姐,时辰不早了,咱们先进去吧。” 等走到门口,甄享柔低声对着身边的甄享畅说:“既然来了就代表宝月斋,今天人多,就把自己当成父亲平日里应酬的样子。” 甄享畅想了片刻,立马上半身往后仰,挺着肚子,手做作抚摸着洁白的下巴,沉声说:“柔儿,是这样吗?” 甄享柔先是一愣,随机用帕子掩唇,闷声笑了起来,等笑够了才说:“你这是哪学的?” 身后的春花和跟着甄享畅来的仆人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笑,只能硬撑着,紧紧抿着唇。 甄享畅看姐姐终于有了笑颜,恢复了正行,说:“父亲平常里虽然肚子 不显,可一喝醉就开始挺着肚子走路。” 甄享柔笑着说:“是吗?我还没见过父亲喝醉的样子。” 甄享畅回忆起来他是每次等着甄老爷喝醉后,深夜进他房间说些什么继承家业的话,那些时候他就紧紧闭着眼,把鼻子偷偷埋进被子里,装睡觉。 他不喜欢酒味,一喝就心跳加速,脸通红,浑身难受。 可甄老爷又说这样没有男子气概,不是他的儿子。 甄享畅苦笑说:“没看过是好的。” 甄享柔不知道说什么,只拍了拍他的肩旁,以作安慰。 宝月斋在普通人眼中是大生意,可在这些权贵眼里却没那么显眼,对应她们的座位也是犄角旮旯。 甄享柔的初始目的只是取得甄老爷的认可,在宝月斋的事情上更有话语力,可她发现只是甄老爷一次两次的认可远远不够。 甄老爷的认可只是天上虚无缥缈的蓬松白云,风一吹就散了。 她需要找到更多能支撑她的支点,安安稳稳的走下去。 这一桌和邻桌做的都是一些有名的生意人,可一看她是女的,都忽视她,转而去向甄享畅攀谈。 甄享柔看着磕磕绊绊应对的甄享畅,投去爱莫能助的眼神,就起身走了。 她的机会不在这些男人的眼光里。 春花跟在后面,小声说:“小姐,你去哪啊?老爷的生意伙伴都在桌上坐着呢。” 甄享柔回头看眼被包围的甄享畅,笑着说:“你看刚刚那堆人,只有一个新来的问我有没有婚配,哪有把我当代表宝月斋的人?” 春花看小姐脸上没有受伤的脸色,疑惑说:“那小姐现在怎么办?” 甄享柔看了眼蜿蜒曲折的齐国公府,说:“春花姐,你知道现在府里的达官夫人们都在哪吗?后花园赏花?” 春花摇摇头,说:“齐国公老夫人爱打马吊,或许在屋内打马吊。” 马吊? 正好此时旁边路过一个齐国公府的下人,甄享柔拦住她,说:“你们家老夫人在哪?” 丫鬟端着酒狐疑看着眼前人,说:“请问您是?” 后面春花说:“这是宝月斋大小姐。” 丫鬟上下打量甄享柔两眼,立马趾高气昂说:“哦,老夫人在和别的夫人小姐打马吊玩,不方便见客,商人的席面在那边。” 春花立马瞪着眼说:“你——” 甄享柔伸手拦住春花的胳膊,笑着说:“请问更衣的地方在哪里?” 丫鬟回头对着一个方向说:“往前碰到一个石头再往右拐就是了。” 甄享柔说:“多谢。” 等那丫鬟走后,春花收回瞪着她的背影,转过头看向平静的小姐,说:“小姐,我们也是来的客人,她凭什么看不起人。” 甄享柔边往她指的方向走去边说:“看不起又怎样,没打我身上,没拿我钱。咱们自己找就是。” 春花说:“小姐准备怎么找?府里这么大。” 甄享柔笑笑说:“你跟我来就是。” 等她们走后,石头后面出来一对主仆。 贾二看着主人仍注视着离去人的背影,说:“这甄小姐真奇怪,不老老实实坐在位置上等待寿宴开始,偏偏到处乱走。” 贾黯看着她的蓝色衣角消失在转弯处,收回眼神,说:“你派人跟上去看她想做什么?” 贾二说:“是。” 32. 寿宴2.0 要说什么地方最容易听到陌生人的八卦,除了酒桌就是人有三急的茅房。 甄享柔让春花姐走远一点,自己在里面等了半天,终于等到隔壁来了两个妇人。 其中一个妇人说:“珍儿,你今天手气真好,连老夫人都被你赢了不少。” 听到这里,甄享柔就心头一动,赌对了,等的就是这个人。 另一个珍儿刚想诉苦就被另一道突兀又柔弱的声音打断。 “两位夫人好,我身子突然不适,丫鬟也不在身边,二位能否帮个忙?” 张夫人一听这语气,就知道是女人每个月都有的事,热心地说:“小姐在里面等会儿,我们也是客人,这就去找国公府的小姐们。” 甄享柔声音透露着恰到好处的慌乱与感激,说:“多谢二位夫人,不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妇人笑着说:“小事小事。” 甄享柔趁热打铁说:“我父亲是城西宝月斋的,不知二位夫人怎么称呼?” 没出声的珍儿说:“原来是甄小姐,怎的你母亲没来?” 碰到认识苏氏的倒也正常,只是一时摸不准她和苏氏是亲近还是疏远,只客气地说:“母亲今日在家陪伴父亲,只有我和弟弟来了。” 第一位夫人说:“我是刑部侍郎地夫人,姓张。她是户部侍郎的钱夫人,与你母亲交好一些。” 甄享柔暗自头疼,祈祷苏氏平日里不要在外面多说自己坏话,影响自己一会的事情。 甄享柔笑着说:“原来是张夫人和钱夫人,真是久仰大名。” 等出来了,甄享柔看到了爽朗清瘦的张夫人和高冷圆润的钱夫人,面带羞涩说:“今日多谢二位夫人,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钱夫人看着与好友苏氏口中不同的腼腆,皱眉说:“不必。” 看小女孩碰了个钉子,张夫人也于心不忍,打圆场说:“珍儿就是嘴硬心软,你不用放在心上。” 甄享柔抿抿唇,故作柔顺说:“我知道,多谢二位,不知二位夫人现在是要去宴席上吗?” 张夫人爽朗地说:“不是,我们回后院陪老夫人打马吊。” 甄享柔若有所思点点头,钱夫人打量着这个女孩。 看一时安静,张夫人看着她说:“不然你也来好了。” 甄享柔惊喜地说:“这样合适吗?” 张夫人说:“有什么不合适的,既然你母亲与珍儿是好友,那你也不用这么客气。” 又补充说:“对了,你会打马吊吗?” 甄享柔点点头说:“会一些,打的可能没有二位好。” 张夫人笑着摆摆手说:“哎呦,我不算什么,旁边这位钱夫人才是真正的个中高手呢。” 高冷的钱夫人说:“你不要太夸张了,我只是运气好一点。” 她当然在牌桌上给老夫人喂牌了,可总有没眼色的人抢着要,她只能放弃,自己赢了。 张夫人说:“珍儿你就是太谦虚了。” 又转过头对着孤身一人的甄享柔说:“不然你跟我们一块走好了,孙夫人身体不适,已经下牌桌了,正好凑个腿。” 见达成目的,甄享柔笑着说:“多谢二位夫人。” 三人回到了热热闹闹的厅内,众人见她们二人出去那么久,回来又带了年轻女孩,都一脸好奇。 坐在中间的老夫人率先开口:“珍儿,你输牌搬救兵就算了,赢牌还带救兵来何意?” 钱夫人看一眼一脸端庄的甄享柔没说话。 张夫人立马接过话茬,扶着甄享柔胳膊,笑着说:“老夫人真是说笑了,来来回回都是咱们这几个人,久不见新人,突然来个新鲜面孔还得被盘问一番,被吓跑了怎么办?” 老夫人耷拉的眼皮看了甄享柔一眼,说:“你是?” 甄享柔立马行个礼,说:“回老夫人话,宝月斋是我父亲,今天送的礼是寿字形状的太湖石。” 老夫人听到前半句还不屑一顾,听到太湖石,立马想起来自家老头子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 那块太湖石贵在难得,高度有一人半那么高,需要三人合抱才能抱住,通身看是一个隐隐约约的“寿”字,石头从底部灌进去烟雾,烟雾就会从石头的各处缝隙中蔓延出来,身处其中,犹如身临仙境。 老夫人听到旁边人的叽叽喳喳议论,再出声就语气缓和了几分,说:“那块太湖石是你选的?” 甄享柔恭顺低头说:“是小女所选,误打误撞入了贵人眼,国公爷看得上就好。” 老夫人微微点头,指了指空出的位置,说:“正好少一人,你会打马吊吗?” 甄享柔看眼桌上近似于现代麻将的马吊,笑着说:“会一些,只是打得不好。” 老夫人听到打得不好,立马睁开眼有了兴致,说:“没事,就打着玩玩。” 这次钱夫人吸取教训,坐在了老夫人的上家,甄享柔坐在她的上家,另一位张夫人坐在了甄享柔的上家。 前面两场下来,果然甄享柔的牌技一般,出牌慢,还磕磕绊绊频频打错。 钱夫人只顾着给老夫人喂牌,明显到老夫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老夫人收着另外三人的银两,语气不善地说:“不想好好打就换别的人打。” 甄享柔从码牌中掀起眼皮,看到老夫人暗暗瞥着钱夫人,而钱夫人也一脸郁闷,钱夫人只知道怎么赢,没学会怎么自然的输。 甄享柔赶紧说:“哎呦,真是对不住了,平常在家打的少,不然我和钱夫人换换位置,挨着老夫人,也算是蹭蹭老夫人的福气。” 老夫人还没说话,钱夫人率先站了起来,脸色僵硬地说:“你坐过来。” 甄享柔笑着把两人桌角的钱财一换,抬起头说:“多谢钱夫人帮忙了。” 老夫人伸手不打笑脸人,冲着甄享柔说:“没事,慢慢打,不急。” 一旁张夫人看出钱夫人不乐意,在桌上拍拍她码牌的手,转过头对着老夫人说:“老夫人您就是偏心,怎么我输牌就不安慰我慢慢来?” 老夫人看着旁边一脸娇嗔地张夫人说:“你孩子都快有她大了,跟个孩子比什么?” 又转过头对着甄享柔说:“还没问你,许没许人家?” 甄享柔适时羞涩低头一笑,说:“父亲已经安排好了。” 老夫人说:“哦?什么人家?”她还想着这女孩长相不错,配给儿子做小妾也不错,年轻女子总归更好生养些。 张夫人打出一张二筒,随口说:“老夫人竟然不知道,她已经许了贾侯爷家。” 老夫人赶忙说:“碰!” 把那张牌拿了过来,又说:“贾侯爷?贾黯?” 甄享柔看着桌面上的牌,推测着老夫人赢什么,说:“是。” 老夫人回忆起那个冷面煞神,对着对面钱夫人说:“那不是和钱夫人家的王侍郎是好友吗?你们应该多一些共同话题。” 甄享柔装作不经意打出一张七筒,说:“家母确实也与钱夫人是好友,钱夫人也很照顾我。” 钱夫人看了一眼睁眼说瞎话的她。 老夫人一喜,说:“杠!” 说着把七筒拿了过来,心情颇好地说:“照顾就好,以后也可以多往来一些,从前竟不知京城还有甄家这位小姐。” 甄享柔笑着说:“多谢老夫人。” 又抬头看着老夫人白发间的金钗,赞叹:“老夫人发间的玫瑰金钗看上去真好看。” 老夫人抬手摸了摸头顶冰冷的珠钗,笑着说:“说起来这还是从宝月斋买的吧,还是你眼尖,认得自己家的东西。” 这时,一旁有位看不惯甄享柔一个年轻人坐上牌桌的夫人,阴阳怪气说:“老夫人还不知道吧,这玫瑰金钗现在已经是满京城流行了,一出门就看见多的是貌□□佩戴,是她看多了罢了。”老夫人立马脸色一沉,要说撞衫装首饰也不算特别罕见,可当面被人说出来一比高下,就尴尬了。 钱夫人皱眉看着那个出声的人,虽然她不喜这个甄享柔,可她现在代表的是甄府。 甄享柔却丝毫不恼,抬头对着老夫人从容笑着说:“是,这金钗是宝月斋最近流行,可也得配得上金子的雍容华贵之人来佩戴才有韵味。最近宝月斋还多了一项可以按照图纸定制独一无二首饰的新生意,老夫人要是感兴趣,改天我们给老夫人私人定制一些。” 人都希望自己拥有独特的偏爱、独一无二的首饰、衣物。 老夫人脸色有所松动,说:“私人定制?那不是皇家才有的吗?” 甄享柔适时吃了一张钱夫人的牌,连忙说:“不是不是,只是比平常多花一点钱,可以让我们的画师画出您喜欢的风格,有许多客人都会把对自己有意义的东西画下来,做成首饰,留个念想。” 从前也不是没别的商人做,只是这样费时又费力,一般人家买不起,有钱有权人家又不屑于做。 甄享柔只好效仿别人,给这些东西上价值。 不想铺张浪费特立独行? 这只是把对自己有意义的东西变成实物留下来,烘托成一种情感寄托。 老夫人又一次把牌一堆。 甄享柔懊恼地探过头去,又说:“哎呀,怎么又赢了,我就差一张这个和这个又赢了。” 老夫人看她盯着自己的牌撅嘴的表情,心情大好,说:“行了行了,过几日叫你们家人过来给我定制一套首饰,正好半月后有个婚宴。” 甄享柔立马抬起头眼前一亮,笑着说:“真的?老夫人说了我就信了,可不能反悔。” 老夫人拍拍她放在桌上的手,笑着看向四周说:“你们看她,我就从她这赢了这点银子,她就要从我这里再赚回来。” 张夫人和众人也是笑,也有几人对这个定制有了些想法。 甄享柔想着能招揽几个客人就好,没想到能直接让老夫人带着自家首饰去参加婚宴,那不是妥妥的大宣传。 最后几人看上去也是宾客尽欢,到了开席时间,下人来催她们,甄享柔还故作懊恼数着荷包里的碎银,娇嗔着说:“下次得装满荷包,才敢上你们的牌桌了。” 张夫人笑着说:“那有什么,今日你不也赢了一局,新人这样已经很好了。” 老夫人也亲热拍着她的手说:“没事,下次再来我给你放水。” 甄享柔歪着头说:“多谢老夫人,我可当真了,大家这么多人也都听见了。” 众人又是一阵嬉闹。 等出了院子,甄享柔七拐八拐去找等自己的春花,她像是浑身力气都被抽干,软趴趴面对面趴在春花肩膀上。 一个时辰前,小姐让她一个人在外面找个角落等,结果竟是等到了小姐和两位陌生夫人一起进了内院,又等啊等,现在又满脸疲倦走了出来。 春花担心地说:“小姐,你怎么了,她们欺负你了?” 甄享柔摇摇头,又站起来揉了揉僵硬的脸颊,面对着春花说:“谁能欺负我?是我在里面脸都要笑僵了。” 又摆出一个刚刚在牌桌上的羞怯笑容,说“就是这样笑。” 春花看着小姐的瞬间变脸笑了出来,又是一阵心疼,说:“小姐,你这样太辛苦了,老爷就是那样的人,再怎么做也都是给少爷铺路。” 甄享柔牵着春花的胳膊往宴席上走,边走边说:“他怎么想我管不了,可我也有我的优势,他和他儿子未必就能赢我。” 春花:“小姐——” 春花自然也心疼小姐,可从来就是男主外女主内,小姐怎么就这么犟,非得和老爷争呢,不然以后嫁人做个清闲夫人就不用像现在这样被人欺负,看人脸色。 可甄享柔偏要在这吃人的社会,有自己的一番天地,可以向别人借力,但不能只有别人的力。 33. 三人中有一人是电灯泡 宴席散场,外面秋风微凉。 出了齐国公府门,甄享畅也终于摆脱了人群的围剿,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似的瘫软下来。 甄享柔看到他长长的吐出来一口气,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好笑地说:“就这么累?没事吧?我看你一会跑了三趟去更衣。” 甄享畅满脸通红,哀嚎:“姐你跑哪去了,留我一个人在那里被轮番敬酒,下次再有这种再也不来了!” 为了体面有人喝醉不好看,桌上的酒自然备的是度数低的酒,可架不住有人一杯一杯敬甄享畅,嘴上说着什么后继有人、年轻有为,念的他脑仁疼。 甄享柔耸耸肩说:“等你什么时候说了算,再说这种话吧。” 甄享畅立马像霜打的红皮茄子,垂头丧气地唉声叹气。 走到了马车前,驾马的仆人却一脸难色杵在下面。 甄享柔走过去说:“怎么了?” 仆人低下头,支支吾吾说:“小姐,刚刚奴才就……打了个盹,再醒就看到车轮木头不知道怎么断了,看上去像被狗咬断的。” 甄享柔看向四周都安然无恙驾车准备离去的人,皱眉低头看向参差不齐断裂的木头,说:“能修吗?” 仆人看着断裂的程度说:“修是能修,不过得好大一会了,小姐和少爷得等上好一会。” 甄享柔打量着周围的马车,心想蹭张夫人和钱夫人马车的几率有多大。 没等她看到相熟的脸庞,跟上来的甄享畅说:“我头好晕,想回去睡觉了” 甄享柔皱眉看着一身酒气的便宜弟弟,嫌弃地旁边挪了挪,现在装不认识他来得及吗? 驾车的仆人又把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 甄享畅迟钝的脑子停顿了一下,第一反应也是打量着周围已经为数不多的马车,然后视线停在一处,突然对着对面马车挥手大喊:“姐夫,我在这儿!” 甄享柔:“……” 她甚至顾不上看哪跑出来的贾黯,赶忙上前捂着甄享畅的嘴,和醉鬼在一起好丢脸。 对面,刚准备踏上马车的贾黯听到声音停住脚步,头也没回,只微微侧首,对着身后贾二使了个眼神,贾二点点头就转身走过来姐弟俩面前。 贾二看了一眼大街上语出惊人的甄享畅,又转过脸对着甄享柔恭敬地说:“甄小姐,可是有什么事?” 甄享柔无奈看眼对面已经进马车的人,笑着说:“不——” 一旁的醉鬼委屈地打断说:“我们马车坏了,姐夫能不能送我们一程?” 贾二看一眼甄享柔不耐地脸色,转过脸对着甄享畅说:“可以,只是二位的仆人可能就没地方坐了。” 春花连忙摆手说:“没事,我们就在这里等着马车修好再回去,小姐先回去吧。” 甄享畅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成功激起了甄享柔为数不多对他的亲情,只能点头说:“走吧。” 掀开贾府的马车车帘,就是一股淡淡的熏香袭来。 甄享柔对上马车内正中间人的深邃凌厉眼神,停顿了脚步,默默收回视线,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坐在离他远一点的位置,说:“是他喝醉了,麻烦你们顺路带我们一程。” 贾黯像是第一次见她,在她脸上细细打量着,看得她都不自在了,甄享畅也闭目靠在马车壁上发出一声痛苦地呻吟声,他终于开口:“贾二,安神药。” 随着贾二掀开帘子,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药丸递给甄享畅。 甄享柔皱着眉看着那个不知名药丸,警惕地说:“那是什么药?能随便吃吗?” 她实在是想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这么好心,以前不是冷血无情,干什么都要条件交换吗?怎么突然转性了? 听到她这话,甄享畅也停住了把药丸直接塞进嘴里的动作,直愣愣看着中间的姐夫,清澈地眼神像是在说:姐夫,你会害我吗? 贾黯看着警惕性强的两位,淡淡说:“我现在把你毒死,能得到什么?” 甄享畅傻乎乎说:“也是。” 然后就把药丸吃了进去。 甄享柔一直紧紧盯着对面人的反应,过来会发现没用什么特殊,只是安稳靠在那,呼吸平稳像睡着了。 她松一口气,转过头却对上贾黯的视线,一怔,又移开了视线,边用手帕擦刚捂过甄享畅嘴的手,边打量马车内部。 这马车虽然看着比自家的豪华宽敞,可顶着这样一道视线,真是如坐针毡。 她想掀起帘子问外面贾二要一颗安神药,睡醒就到了。 贾黯猛地出声:“甄小姐怕我?” 甄享柔扭过头讪讪笑笑,随手把手帕塞进怀里,债主得罪不起,说:“怎么会?只是有点不舒服,想问贾二也要颗安神药。” 贾黯若有所思看向已经安眠的甄享畅,视线重新落回她脸上,对着甄享柔说:“甄小姐与令弟似乎……不太像。” 甄享柔心想这不废话嘛,嘴上说:“他长相随了父亲,我随母亲多一点。” 贾黯饶有兴趣看着她说:“不知道甄小姐母亲是什么样的人?” 提到这里,甄享柔的脸上有了真心的笑容,看向空中的某一处,说:“她啊,她是个很温柔的人,对我很好,我很想她……” 温柔? 十几年前的甄享柔母亲能一个人大着肚子在外面跑生意,足以证明是一个有魄力、雷厉风行的人,而且一两岁的小孩哪有什么记忆。 小骗子。 贾黯身体往前倾,说:“你是否知道你母亲的死另有隐情?” 陷入回忆中的甄享柔愣了一下,直愣愣看着贾黯,吃惊地说:“母亲?你是说她的死是有人害她?” 贾黯看着她震惊地眼神,目光沉静,深不见底,说:“最近审理一桩案子的时候,发现犯人是当年在甄府,也就是你家十几年前当过差的下人。” 甄享柔心跳加速,说:“什么犯人?那个人杀的?” 前世甄大小姐怎么没调查出来。 贾二听着马车内的主人一本正常胡扯,平常有嫌疑不应该直接关进牢狱再候审嘛,难道这起案件牵连甚广,不能打草惊蛇?所以在马车里审? 贾黯只说:“只是调查犯人的时候发现她十几年前曾在甄家照顾过你母亲,又在你母亲死后,府上一众下人,不知是何理由都被发卖。” 她从未听任何人说起这件事,但看着贾黯的脸色又很云淡风轻,符合他一贯的作风,想着他跟这件事也没有直接利益关系,就说:“那个犯人能让我见见吗?” 贾黯嘴角微微扯动一下,像在嘲讽,随后就说:“甄小姐是怎么想到要见大理寺的犯人?” 好了,她确信他就是随口一说,不是害她了。 甄享柔直起腰说:“多谢大人告知,我回去自己查。” 这下,她倒是希望马车慢一点了。 如果不是病故,那只能是身边人伤害,可母亲当时身边人又有谁呢?当时甄府还未发达,范围只能是下人和那个人之间。 贾黯看着甄享柔紧闭的双眼和微皱的眉头,说:“甄小姐可是有怀疑的人了?” 只见她吞咽了下口水,说:“得查了才知道。” 贾黯一挑眉,竟低低笑出了声。 甄享柔立马睁开眼,扭头却对上一张近在咫尺的脸,她吓得猛地往后一仰,脑袋直直撞向身后的车壁。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一双温热有力的手掌,稳稳垫在了她的脑后和车壁之间。 原来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她旁边的贾黯,伸出了手挡住她的头,避免磕在马车壁上。 她惊魂未定看着眼前放大的脸,彷佛能从马车内复杂的熏香和酒味中分辨出他身上的淡淡香味。 贾黯看着她发怔的神色,目光落在她微张的红唇上,低声引诱:“你在想什么?” 甄享柔看着他干干净净的眼下,鬼使神差开口:“在想你用的什么香?” 马车外的贾二听到这类似于调戏的话,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缰绳,马也不舒服摆了一下头,导致车内猛地一晃。 甄享畅一个歪头,直接“咚”一声,倒向另一边。 甄享柔也被惯性带的直接往前倒进眼前人怀里。 她猛地直起身,又磕在他没来得及收回的手上。 她看了眼贾黯阴沉不定地脸色,立马弯着腰站起来蹿到刚刚贾黯的位置坐下,把自己的位置留给他。 贾黯收回手看着手背那道磕了两次的红痕,又扭过头看向始作俑者,一言不发。 甄享柔也不好意思,只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悻悻地说:“我也不是故意的,谁让你突然出现在我脸前,那么近,谁都会被吓到,我这是正常反应。” 贾黯看着她躲避自己的眼神,语气幽幽:“在想我用的什么香也是正常反应?” 甄享柔又想这段路怎么还没到,强撑着微笑看着他,说:“对啊,很好闻,贾大人有配方吗?拿出去卖也绝对一抢而空。” 贾黯靠在马车壁上,似笑非笑说:“忘了甄小姐是商人,为了生意什么都可以做。” 甄享柔笑笑说:“贾大人别把我说得那么没底线,我也不挣昧良心的钱。” 贾黯说:“甄小姐还真是高风亮节了。” 她怎么总觉得眼前人在阴阳她,正色说:“贾大人,我什么时候得罪你了?咱俩只是债主和欠债人的关系,说太多就冒昧了。” 听到她后半句话,贾黯笑了,只是那笑容看得她瘆得慌,后背发凉。 贾黯慢条斯理开口,字字清晰,说:“甄小姐还真是健忘,你我还是未婚夫妻。” 也不知道是谁,刚还在一众女眷面前,听到他俩婚约的话时,羞涩地笑成那样。那时候有所求就不反驳,现在想撇清关系就只是债主? 没这么简单。 甄享柔立马应激了,说:“婚约不是只是口头约定吗?不作数的。” 话音刚落,车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贾黯看着她,眼神幽深,缓缓说:“不作数?” 他手按在两人中间,微微向前倾身,那股好闻的香味再次笼罩下来,从上到下扫视着她脸上的表情,说:“作不作数从来不是由你说了算。” 甄享柔看着越来越近的他和越来越无孔不入的香味,强撑着说:“那就试试看。” 马车外的贾二安稳停在了甄府门口,还在犹豫怎么开口打断马车内的二人。 甄享柔感受到马车停了,冲着马车外大声喊:“贾二,帮我把这个醉鬼送回去。” 马车外的人不语也不动。 甄享柔气鼓鼓看向眼前的贾黯。 贾黯挑眉看向她。 甄享柔气得想打人,猛地推开眼前人,管你是债主还是地主。出马车瞪了一眼事不关己的贾二,又跳下马车回去门房喊人搬甄享畅。 待甄府的门再一次关上,马车上也陷入安静。 贾二等待着迟来的训斥,可久久没有等到,一路上贾黯一言不发,等到贾府下马车的时候,他偷偷看到自家主人的嘴角竟然噙着一丝笑容。 贾二沉默良久。 34. 甄老爷被抓了 苏氏站在院内,看着由下人搀扶着的昏迷儿子和无精打采的继女,赶忙迎上前,说:“少爷这是怎么了,你们这群下人也不知道看着点。” 几个下人你看我,我看你,他们也没去参加寿宴啊。 晃神的甄享柔回过神来,抬头看到指桑骂槐的苏氏,又扭头看向陷入美梦的甄享畅,面无表情说:“他这副样子是托了父亲生意伙伴的福,不如母亲去找那些敬酒人的茬。” 几个下人都低头试图减轻存在感,平日里小姐也没这么明目张胆和夫人呛声啊。 苏氏看着一脸平淡的继女,端起架子说:“你这是什么话,扶少爷回房间休息吧。” 甄享柔看没她的事了,机械地转过身准备回自己院子。 苏氏看着她空荡荡地背影,突然想起什么,皱着眉说:“怎么就你们二人回来,一同去的下人呢。” 甄享柔止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苏氏,说:“寿宴结束时,马车被野狗咬了,所以我们乘贾府马车回来的。” 苏氏低声呢喃:“贾府?贾大人?” 看着眼前人思考的样子,她实在无心分辨苏氏又打什么鬼主意,苏氏是在原身母亲去世之后,才经人介绍给甄老爷的,那就跟原身母亲死亡没有关系。 甄享柔说:“对,说不定母亲现在跑快点,还能看见贾大人的马车影子。” 苏氏瞪眼看向挑衅她的继女,尖声说:“你……” 甄享柔看了眼空荡的院子,打断她的话,说:“父亲呢?” 她一直在犹豫要不要直接问甄老爷当年去世的真相,商人惯会面不改色扯谎的,可对亲人也这样吗? 没有外人在,两人也不用装母慈子孝。 苏氏板着脸说:“应邀出门应酬去了。” 听到这句话,甄享柔松一口气,她一时之间还没有做好面对那个最坏答案的准备。 苏氏看着继女明显轻松不少的样子,疑惑想她怎么了,看来得找人打探一下寿宴上发生什么,她真是越来越看不透这个继女。 到了晚上,甄享柔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残缺的月亮,也有些理解了那些身在异地漂泊的旅人。 身边都是陌生的人事物,唯有天上的日月始终那样熟悉、皎洁。 可旅人终有回家的一天,她来到这个陌生世界,好不容易接受了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家庭,现在又告诉她,熟悉的甄老爷可能是杀妻凶手。 她实在是害怕。 “小姐,该用晚膳了。” 甄享柔扭头看向摆完晚膳的春花,低声说:“好。” 春花看小姐不知道为什么从回来就变得闷闷不乐,往日有空就看的账本,今天也久久不翻一页,冬梅看小姐脸色也不敢打闹,只能春花自己来服侍。 春花用一旁筷子给小姐夹了菜,说:“小姐尝尝这道清蒸鱼,往日最爱吃的。” 望着碗里多出的鱼肉,实际上她之前最讨厌吃鱼虾,因为总觉得口感软趴趴,甚至有股怪味。 甄享柔夹起那块鱼肉,在距离嘴一掌的距离又停下来,把鱼肉放回碗里,筷子“啪”一声敲击在碗口,发出清脆的声响。 春花愣了,说:“可是今日的鱼有问题?” 不应该啊,老爷和小姐都爱吃鱼,府里厨房专门圈出一片地养鱼。 甄享柔拉着春花袖子,要她往旁边凳子上坐,春花赶忙摆手,说:“小姐这怎么可以。” 甄享柔板着脸说:“一个凳子有什么不可以,不行我陪你站着。” 春花看她故作严肃的样子,笑着说:“好了,我坐。” 等坐下去又说:“小姐可是在马车上遇到什么事了?还是苏氏说什么了?” 甄享柔对上春花关心的眼神,缓缓说:“春花姐,我能相信你吗?” 她以为她拿了甄大小姐二十页“剧透”,就有了“上帝视角”。可她还是什么都做不了,想救的人死了,熟悉的父亲好陌生。 刚穿过来她还觉得新奇、好玩,或许她在这个世界也能有崭新的人生。看到父亲长得一模一样,她简直欣喜若狂,更觉得在这里有了归属感。 可从马车上到现在,她总忍不住去猜那个最坏的结果,她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明明父母很恩爱啊,怎么在这里就变成这样了。 当一个人的出生被否定时,这个人也会失去生的意义。 春花双手按在神色不安的小姐手上,轻轻拍了拍,像小时候哄哭泣的小姐一样,柔声说:“当然可以,我永远站在小姐这边。” 甄享柔仍不安纠正她,指着自己说:“不,你要说你永远站在我这边,要说‘你’。” 春花不解,但照做,顺着她说:“好,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甄享柔看着春花坚定的话语,心里踏实一分,继续说:“春花姐,你知道当年我母亲怎么去世的吗?” 春花一愣,看着小姐急切地样子,皱眉说:“小姐是听什么风言风语了?” 甄享柔一时也不知该作何反应,抓紧了春花的手,说:“我要知道……真相。” 最后两个字说的尤为艰难。 春花看着小姐认真的脸色,回头望了眼大开的门,把手从小姐手里抽出来,起身去关上了门,又一步步走回了桌边坐下。 这期间小姐一直紧紧盯着她,春花看着小姐说:“先夫人去世的时候,我也还小。” 甄享柔又双手紧紧抓住春花的双手,春花抽出手,轻轻拍了下她,骄傲地说:“但小姐哭得止不住,只有我抱着才不哭,所以老爷没有把我一同卖了,说留在家里也吃不了几口饭,我就照顾小姐到现在了。” 甄享柔说:“为什么要在我母亲死后卖下人?” 春花视线看向空中回忆,说:“老爷说他容易触景生情,就要换掉照顾过先夫人的下人。” 春花停顿一下,又说:“不过说是换掉一部分,其实大部分都换了。” 甄享柔说:“然后呢?” 春花叹口气说:“然后那段时间老爷就开始做噩梦,小姐也夜夜啼哭,怎么哄都止不住,老爷还花大价钱,请了许多法师做法事。” 好像事情的结果都导致同一个方向,甄享柔不敢再细想,略带嘲讽说:“做完法事就好了?” 春花点点头说:“好是好了,可从那以后,府里就开始传,是先夫人的鬼魂在府里飘着,老爷那时候又换了一批下人,直到没有人敢再传。” 甄享柔片刻间脑子里闪过自己现代父母的笑脸,又闪回现在的甄老爷皱眉看她的眼神,最后落在眼前春花关切脸上,说:“所以是他杀了我母亲吗?” 春花反应过来这句话里的“他”是谁,立马捂住小姐的嘴,小声说:“小姐,你说什么呢?” 甄享柔不着急把那只手推开,仍目光灼灼看着春花。 春花叹口气,仍捂着小姐嘴,小声说:“小姐,真相是怎样不要紧,要紧的是你现在的 衣食住行,哪样都是靠着老爷,以后出嫁也要靠着娘家,只能相信先夫人是病死的。” 甄享柔不屑移开眼神,看向屋内的各种华贵装饰,桌上早已凉透的精美菜肴,好一个真相不要紧。 她用力推开春花捂着她嘴的手,春花的眼神好像是知道她会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甄享柔只是捡起筷子把碗里那块鱼肉扔回鱼盘里,夹了筷子自己爱吃的素炒藕片。 春花看小姐默不作声地吃饭样子,以为她听进去了,站起来低声说:“小姐,菜凉了,我拿去热热吧。” 甄享柔仍一言不发,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春花默默叹口气,转过身打开房门出去了。 听到房门合上的声响,她才抬起通红的眼睛,嘴里冰凉的饭菜咽进哽塞的喉管里,她握筷子的右手已经用力到发白颤抖,最后只能无力靠在桌面上。 次日清晨,梳妆台前。 甄享柔闭眼安排今日的事项,先安排角生今日的学习课程,再和甄享畅一同上课,下午要趁热打铁,安排人去齐国公府上订做首饰,别人去不放心,自己也得跟着去,然后再…… 一个冰凉的珠钗插进了发间,她猛地一激灵,睁开眼,说:“春花姐,怎么是你?不累吗?” 往日这些小事都是夏荷她们来的,春花爱亲手做小姐的膳食,这已经够费时间了。 春花对着镜子里的小姐说:“许久没有为小姐梳妆,有些手生了。昨夜王水没回来,我也醒得早。” 甄享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出神。 春花以为是自己哪里没弄好,赶忙低头查看。 甄享柔一只手往后按住春花的一只胳膊,看着镜子里的人,说:“很好看。” 她没有说谎,没记错的话,昨日齐国公家的小姐也是梳得这种发型,春花姐当然会按照贵族小姐的标准打扮自己。 春花看着镜中小姐,小心翼翼说:“小姐昨日没睡好吗?” 甄享柔松开手,把玩起了桌面的胭脂盒子,被她一直往上摞,摔得四处坑坑洼洼的。 甄享柔看着手中的胭脂盒子说:“没有啊,睡得挺好的。” 她只是有些不满春花昨晚那段话而已,但春花也只是为她考虑,她发火也没法发。 春花看着胭脂盒子上的坑坑洼洼,笑着说:“胭脂盒子都摔成这样了,冬梅怎么也没给小姐换新的,等会我……” 甄享柔打断春花没说完的话,笑着说:“只是盒子外面有坑,里面还好好的,不耽误用就行。” 春花看着镜中小姐的脸色,最后只说了一个字“是。” 甄享柔慢慢悠悠走在去往学堂的路上,看到一个甄老爷身边的人跌跌撞撞从大门跑了进来,甄享柔对冬梅说:“你去看看他怎么回事?那个人呢?” 冬梅一脸懵懂,说:“那个人?哪个人?” 甄享柔瞪她一眼,说:“给你发银子那个人。” 冬梅看着小姐严厉的神色,赶忙噤声,小跑过去询问那个甄老爷的贴身仆人。 冬梅扶起又一次跌落在地的仆人,关心说:“王水,你怎么这样?”又往他身后看了看,皱眉说:“老爷呢?没一块回来吗?” 王水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老——爷,老爷——” 冬梅心想春花姐的夫婿虽然见得少,可也没听说过有结巴这个毛病啊,结巴还有后天的? 王水终于喘过气来,大声说:“老爷被衙门抓了!” 35. 求助无门 甄府主厅,苏氏、甄享柔和甄享畅都坐在这里,听王水一字一句讲述甄老爷怎么被抓的。 按说甄老爷也不是头一次应酬半夜不回家,第二日才回家也是常有的事。 没料到的就是这次怎么只有王水一个人回来。 甄享柔皱着眉说:“衙门的人怎么说?” 王水早上刚睡醒,想去隔壁房间侍候老爷洗漱,可官府的人先一步敲开房门,举着令牌就要带走老爷。 王水接过春花递过来的水,终于喝了口水喘过来气,说:“我跟到衙门,想求见娄知府,可身上银子花光了也没见上,只得了一句说老爷掺和进了不该掺和的事。” 娄知府虽不说是见钱眼开,可平日里宝月斋该打点的关系也会好好打点,从不懈怠。 现在见不到老爷也见不到官府的人,真是个个一头雾水。 甄享畅呆呆说:“这可怎么办啊?” 他从小到大吃过最大的苦就是在水果里吃出一条肉虫。 甄享柔刚打算说话,就被苏氏打断。 苏氏看着儿子不悦说:“能怎么办?该找人找人,该出钱出钱,先见到人再说。” 甄享柔难得的和她意见相同,也出声赞同。 许是三位主人中有两位都表现的颇为镇定,一旁的下人也都停了窃窃私语,等待着女主人发号施令。 甄享柔想了一下,说:“昨日在寿宴上见到刑部侍郎和户部侍郎的夫人,我等会就上门拜访。” 苏氏看她一眼,想到二人或许是在昨日寿宴上见过,点了点头,说:“可以。” 虽然她不喜被继女指挥,但目前为了老爷也只能先一同对外。 甄享畅看两个女人都这样果断,挺直了脊梁,清清嗓子,说:“我呢?我也可以出去找我朋友,和我一块骑马的有个他爹是……” 甄享柔说:“可以,你去找一些与娄知府来往密切的官。” 说完她就要起身出门,被头上珠钗垂下来的流苏打了一下,猛地停住了。 春花赶紧放下碗,从丈夫走到小姐面前,扶着小姐说:“小姐怎么了?” 甄享柔抬手理顺了凌乱的流苏,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扫视了一圈屋内众人,最后像是下定决心,视线落在苏氏脸上。 苏氏眉头一跳,她可不想在这个时候和继女吵架,孰轻孰重她还是知道的。 甄享柔说:“母亲。” 苏氏说:“还有何事?早去早回,钱不够了去账房上支。” 甄享畅也是不解,他现在反应过来,衙门既然一声不吭抓了人,就不是什么简单的事,为了避免在里面受苦,早一刻见到就早安心一分。 甄享柔说:“是,我想说的是齐国公老夫人定制首饰的事,事先说好了,耽误了不好。” 苏氏不知道她从哪想出来的故事变首饰,甄老爷是给了她一部分权利,现在说出来是炫耀?想让苏氏代替她去刑部侍郎夫人和户部侍郎夫人家拜访? 甄享柔不知道苏氏在想什么,直说:“这件事就拜托母亲前往吧,母亲总该比我更和老夫人有共同话题。” 她回来后才得知苏氏也是马吊高手,不过比起好友钱夫人的简单直接,她相信苏氏更懂“怎么输”。 苏氏被这个惊喜砸晕了,愣了一下,说:“你把这个机会给我?” 怎么突然这么好心。 甄享柔说:“母亲不如趁上午这段时间先去和店里画师沟通一下,到时候老夫人表达不清楚的可以代为补充,这也不是轻松的活。” 苏氏站起来理了理衣服,有些激动说:“柳儿,快陪我去准备。” 柳儿上前看到夫人这么惊喜的表情,也笑了,低声说:“是,夫人。” 唯有甄享畅一脸错愕,怎么父亲都无故进狱,家里一个两个还更高兴了。 甄享柔拍了拍仍坐在椅子上的甄享畅肩膀,皱眉说:“干什么呢?还不快去。” 甄享畅抬起头看着姐姐明显并不焦灼的神情,说:“哦,这就去。” 算了,天塌下来有母亲和姐姐顶着。 甄享柔在户部侍郎那里吃了个闭门羹,还是把礼物留下了,转眼到了刑部侍郎家。 春花看着刑部侍郎家的简朴风格,俯身低声说:“小姐,咱们要不要再备些礼物。” 甄享柔从热茶中抬起头,轻声说:“要是真朴素就算了,可咱家待客也不舍得用这价如黄金的白毫银针。” 春花这才反应过来,去看小姐茶杯里的茶叶。 只听见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紧接着就是直爽的声音,“真是失礼了,孩子昨夜没盖好被子,有些头疼脑热,我耽搁了一会。” 甄享柔站起身,走过去亲热地说:“我也刚坐下,宜儿没事吧。” 张夫人用手帕轻擦了下额头的汗,说:“早上已经请过大夫,煎了药刚喝下。” 宜儿是张夫人的老来得女,现在虽只有五岁,可是要星星不给月亮。 张夫人坐下喝了口茶,缓过来直说:“你可是先去了珍儿家?” 甄享柔讪讪一笑,说:“什么都瞒不过夫人,钱夫人家离得更近些,便先去了,只是没有见到人罢了。” 张夫人看了眼她身后的人,欲言又止。 甄享柔立马说:“这是我的贴身丫鬟,从小一起长大的春花。” 看值得信任,张夫人就悄声说:“还不是她家侍郎惹的祸。” 甄享柔说:“户部侍郎怎么了?” 听说官场上挺游刃有余的,她还抱了挺大期望去的,结果闭门不见。 张夫人一脸吃瓜样子说:“你还不知道吧,他昨晚又出轨被捉奸在床了。” 甄享柔不理解,这个时代对男的还不够好吗?还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她说:“对方是有夫之妇?” 张夫人倒没想到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讲话这样惊人,同时也突然意识到她还未出阁,从昨日初见到现在她都过于稳重了,虽在牌桌上有撒娇耍赖,可都是知进退的。 张夫人笑着说:“你倒是敢想。” 甄享柔借由喝茶的动作挡住了下半张脸,她实在是想不到这个时代有了“纳妾”这个光明正大的一夫多妻手段,还能不满足。 张夫人嗐了一声,说:“你还未出阁,我跟你说这个干嘛。” 可又忍不住话只说一半,又自己解密说:“还不是她家侍郎,家里有珍儿和一堆小妾还不够,整天除了公事,就是在外面寻花问柳,珍儿都不知道第多少次捉奸在床了。要不是珍儿的娘家不好,没人撑腰,她怎会这样寄人篱下。” 甄享柔实在想不到看似冷淡的钱夫人回家面对的是这种男人,又想说什么。 张夫人抢着说:“哎,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之前他和珍儿也是郎情妾意。可自从一个妾先生下了个儿子,府里就再没孩子出生,他就怀疑是不是珍儿给府里人下药,珍儿心高气傲懒得解释,两人就这样慢慢疏远,珍儿只在别的女的床上见过他了 。” 甄享柔和冬梅都是一愣,原来户部侍郎家里还有这种八卦,甄享柔正感慨物是人非呢,就被张夫人最后的话逗笑了。 什么叫“只在别的女的床上见过他了”。 甄享柔说:“原来还有这样一段故事,多谢张夫人告知。” 张夫人摆摆手,说:“嘿,我就是怕你误会珍儿,她那人就是嘴硬心软,没做过的事就是没做过,真要做也不会躲躲藏藏。” 甄享柔又喝了口茶,说:“我今日登门拜访的原因,想必夫人也知道了,还请夫人体谅做女儿的一片孝心,让我拜访一下侍郎。” 张夫人看着她裙摆上的金丝蝴蝶,也想到了自己女儿衣服上的蝴蝶,叹口气说:“你父亲的事事发突然,我家侍郎也帮不上忙。” 她继续说:“不过……倒是有个人可以帮忙。” 甄享柔眼睛亮晶晶看着张夫人。 张夫人笑着说:“你真是忙昏头了,忘了还有个未婚夫婿?” 春花一喜,立马说:“对啊,小姐,咱们都忘了还有贾大人。” 甄享柔头疼,是虱子多了不怕痒,还要去上赶着求贾黯。 她伸出手指按了按太阳穴,苦笑说:“他会管这件事吗?我和他……”真没什么感情,用钱砸吗? 张夫人看她这副样子,只好低声说:“其实我倒是知道一点,不知道对不对。” 甄享柔死马当活马医,说:“夫人大可直说。” 张夫人看了眼屋内,说:“这几日我总看到听到夫君在议论什么人口拐卖的事情,你也知道自从上次齐国公家小孙子失而复得后,京城内有钱有势有孩的人家都人人自危,所以最近抓的人或许与这件事有关也说不定。” 甄享柔脱口而出:“怎么会?我父亲不可能做这种泯灭人性的事。” 张夫人赶紧安抚她说:“我知道,所以说只是可能有牵扯,或许是被抓来顶罪的也不好说。” 甄享柔瞬间明白了张夫人要她找贾黯的缘由,这件事谁都不愿牵扯进去,只有未来的夫婿可能会为了妻子奔波。 晚上的甄府。 与白日不同的是,三人这次坐在了饭桌前,甄享畅满脸通红趴在桌子上,苏氏脸色雀跃喝着自己的补汤,甄享柔神情思索地嚼着嘴中的荷叶鸡。 甄享柔把嘴中的带有荷叶香的鸡肉咽下去后,随口说:“我明日去找贾大人一趟,可能会有些转机。” 苏氏回过神来,作一副慈母做派,说:“好啊,老爷吉人自有天相。” 甄享柔看她突然变得这么悠闲,有些吃惊,说:“母亲今日在齐国公府遇到什么事了?” 苏氏放下手中汤匙,习惯性给儿子夹块鱼肉说:“没什么,只是老夫人夸我会做生意,说等成品出来再给我们介绍新的客人。” 甄享柔倒也少见苏氏这么开心的样子,没说什么,转向涂了“腮红”的甄享畅说:“醉了就回去睡吧,这事也急不来。” 甄享畅却猛地一起身,直接撞翻了旁边的碗,立马的鱼肉也随着瓷碗“啪嚓”一声摔碎滚落在地。 一旁下人赶忙蹲地收拾。 甄享畅也被这阵自己带来的吵闹声惊醒,大着舌头说:“我没醉。” 喝醉的人都说自己没醉。 甄享畅睁大眼睛,试图与醉意抗争,继续说:“我真没嘴,我比他喝得多,他答应帮我了,说明日可让一人进去看望父亲。” 甄享柔和苏氏对视一眼,一人?谁去? 36. 探监中 阴暗潮湿的大牢,像一头蛰伏在京城的丑陋凶兽,正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走在中间狭长的走廊,能感受到脚下的软塌塌泥土,像是吸饱了陈年的血水。 鼻腔间充斥着霉味以及一种挥之不去的阴冷气息。 “大人,我冤枉啊……” “大人,是别人陷害我,我平常连鸡都不敢杀……” 甄享柔用帕子捂住口鼻,侧过头,看见一旁扑到栏杆上,号称不敢杀鸡的高大壮汉。 没看错的话,他脸上从眉毛连到嘴角那个“毛毛虫”,是刀疤吧。 带路的狱卒对着这些哭喊声习以为常,眼神都没给一个,用大拇指将腰间的佩刀往外轻推了半寸,一道寒光闪过。 “毛毛虫”和周围的囚犯也都暂时噤了声,只是眼神仍像见到食物的饿狼一样,盯着狱卒身边的女子。 本来大牢是不分男女关押的,前些日子,有几个就要问斩的男犯人糟蹋了一同关押的女犯人,女犯人不堪受辱就撞墙而死。 要说大牢里每日死几个人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或是狱卒公报私仇,或是外面冤家报私仇,或是身体本来就不好。 随便编个理由都可以混过去,没人在意一个已经死去的罪犯。 可罪犯犯的罪却不普通,等达官贵人想要亲自提审犯人时,却这么不明不白死了。 娄知府不堪其忧,装病也装不下去,只好下令把男女分开。 带路的狱卒一言不发,径直往前走,把她带到了一处明显比别的干净又安静许多的牢房。 甄享柔看着自觉退到几米之外的狱卒,友善一笑。 一父一女,就这样隔着冰冷的栏杆相望。 甄老爷身上穿的,还是前日离家应酬前穿的宝蓝色衣裳,如今上面已经沾了不少泥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仔细看头上盘发的玉钗和腰带上的宝石都已无踪影。 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狼狈。 甄老爷看到来人吃一惊,踉踉跄跄站了起来,双手扶着栏杆,说:“柔儿,怎么是你?” 甄享柔看出他往四周查看的视线,低头目光从甄老爷手上的粗重铁链子镣铐转到脚上一样的粗链子。 她扯出一个安慰的笑容说:“母亲近日忙宝月斋的生意,走不开,畅儿今日有朋友邀约,也走不开。” 对着甄老爷被磨红的手腕,她罕见的没有几分同情心。 连寒暄都省了,开门见山说:“父亲,你可是参与了人口拐卖?” 甄老爷脸色骤变,手腕一抖,抖动间带出一阵刺耳的铁链响,厉声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甄享柔愿意把手中一部分权利交给苏氏换这个见面机会,不是来听这些反问,盯着他的眼睛,直说:“昨日女儿已经去过刑部侍郎家中,你猜他说什么?” 当然昨日没见到刑部侍郎本人,只是她想诈一诈甄老爷,不让见人自是犯了重罪,可仍好吃好喝,没有换上罪犯的囚衣,说明罪不至死,但也脱不了干系。 看着甄老爷落魄的样子,脑子里只想着前几日春花说的母亲可能是被枕边人害死,只觉得他这个枕边人应该更受罪一些,短短受苦几日,怎能弥补母亲的早死和甄大小姐的童年。 甄老爷自是不懂女儿在想什么,看到她一脸冷漠,想起来她收养那个流浪乞丐角生,说:“不管他说什么——” “呵。” 他看到女儿一脸不屑,长叹口气,端起父亲的架子压她,说:“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你父亲!” 甄享柔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长相一样的父亲,她现在对着他连笑都装不出来,自觉没有冲进去质问他,已经是很忍耐了。 甄老爷自顾自说:“算了,你也翅膀硬了。” 他眼神看向空中飞扬的尘土,低声说:“我是商人没错,商人重利。可基础的人性我还是有的,刚开始是有人喝醉了要拉着我干这个,可我后面真没做,只是……只是借用了个场地而已。” 甄享柔皱眉说:“什么场地?你拿家里生意给人贩子当遮掩?” 许是她声音大了,甄老爷立马往狱卒那边看,狱卒一直背对着他们,纹丝不动,幸好隔壁几间牢房也都是空的。 他凑近栏杆,小声说:“你小声点,没那么严重。你记不记得雷石山?小时候还带你去过。” 那块山头虽然已经归了朝廷,可甄家还是悄悄留了一小块自己开采。 甄享柔说:“雷石山怎么了?宝月斋大部分宝石不都从那里买的?” 甄老爷瞥她一眼,眼神游离说:“是也不是,那么大一块矿山谁不眼红是吧。” 甄享柔冷眼看着他。 他讪讪开口:“那什么,我就是当初上报朝廷前悄悄留了一小块,但是那一小块位置太偏,宝石数量自然不多,空着也是空着,我就租给那些人了。” 甄享柔猛地凑近,她实在不知道一个正常人,会以什么样的心态,去和一个人贩子交往并做生意,“你这就是明知故犯。” 甄老爷看女儿严肃的脸色,自己气势就低了几分,小声说:“没有那么严重。” 甄享柔厉声说:“不严重?不严重,为什么需要弟弟喝得颠三倒四才只能见你一面?不严重,为什么母亲和我低声下气去求人也求不到?” “你是不是忘了,人贩子会被凌迟处死,家人会被流放千里,严重的甚至官员都会被罢职!这叫不严重?” 听着女儿一点点数落自己,他也脸色不好,皱着脸说:“我也没挣多少钱,只是按照平常的租金两倍收的,十倍返还朝廷也可以。” 甄享柔恨铁不成钢说:“你到现在还以为只是钱的事,你脑子里除了钱,还有没有家人,是不是觉得钱比任何人任何事都重要?” 眼看她声音越来越大,冷脸狱卒终于走了过来,敲了敲栏杆,说:“好了,一炷香时间到了,想见下次再来。” 甄老爷倒也不是第一次进大牢,做生意的有几个人不是游走在法律的边界线上。可这次明显比以往哪次都严重许多,他赶忙说:“好了我知道了,柔儿,下次准备些吃的、穿的、和银子带进来。” 甄享柔深深看他一眼,说:“有下次再说吧。” 心想他倒是比任何人都适应。 狱卒一路送她出了大牢。 从阴暗的大牢里出来,猛地见到强烈的太阳光,有些刺眼。 狱卒每日会护送许多达官贵人家的矜贵少爷小姐来看望家人,无一出来不是痛恨、痛惜流着泪。 可今日,这位小姐只是皱着眉,从怀里掏出一包银子递给他,嘴上说:“辛苦你了,这些钱拿去喝酒吧。” 狱卒懂规矩,“喝酒”意思就是这些钱一半归他,一半归里面关押的家人用来打点关系,正准备上道的 点头, 小姐又语气平淡地说:“钱不多,自己花就行,里面那个人也不用特殊关照,当成普通犯人,我看他囚衣都没换。” 狱卒一时语塞,幸好小姐也没想多停留,只回头望了眼沉重的大牢就快步走了。 远处就看到春花捧着一束绿叶站在马车前。 甄享柔走上前,闻着那股清香,冲散了些许鼻腔间的霉味,说:“这是什么?” 春花二话不说就让她胳膊张开,像用鸡毛掸子掸浮灰一样,在她身上轻扫,边扫边说:“这是旁边阿婆卖的柚子叶,说能去除霉运,从里面出来的人最需要了。” 甄享柔看着春花专注的动作,说:“人家说的是从大牢释放出来的人,不是我这就进去一炷香的人。” 春花头也不抬,继续说:“进去一趟也会沾染上晦气,扫扫也是好的。” 甄享柔不语,安静享受着春花姐的关心。 春花扫完就要放她上马车,掀起帘子看到什么,一拍脑袋,又说:“瞧我也是忘了,夫人给老爷准备的衣服给忘了。” 甄享柔俯身看着马车内的包裹说:“无事,下次再说。” 春花松了口气,说:“好,那小姐有把钱给老爷吧?” 嘴上虽然答应,脸上却写满了不赞同。怎么还有下次,里面是什么腌臜地方,下次小姐再来,一把柚子叶可不够,回家还得用柚子叶泡澡。 甄享柔随口说:“给出去了。” 等坐进马车,她看着手旁苏氏准备的衣物包裹。 春花忘了,她却是故意的。 只是让他遭受一些皮肉之苦,如何能弥补死去的生母李氏的无辜冤死,又如何对得起那些被拐卖的小孩? 甄享柔深吸了一口气,用外面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去贾府。” “好嘞!” 车夫及时改变了方向,声音透露着掩饰不住地欢快,他就是上次在齐国公府门口打盹,导致车轮被野狗咬断的小厮。 春花扭头看向一脸激动地他,也被感染,笑着说:“张虎,你今天怎么这么开心?” 兴奋的与府里众人的愁眉苦脸格格不入,也不应该这么说,府里真正愁眉苦脸的好像只有少爷那边的人。 苏氏和小姐都从容镇定,下面的人也有了主心骨,没什么影响。 张虎一笑,露出一侧的虎牙,小声说:“我刚来府里没多久,上次在齐国公府门前出了那么大的差错,小姐还肯用我就够高兴了,家里还上有父母,下有妻儿等着我养。” 他在上一家雇主家里就是因为不小心踩到小姐的裙角,被扇巴掌赶走,那天回去之后,他战战兢兢等着被辞退,只等来了说第二天继续等着。 以为自己肯定被辞退了,结果还有活儿干,这难道不值得开心吗? 马车内,皱眉的甄享柔听到张虎这一番话,也一愣,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舒展了眉头,紧绷的肩膀也慢慢放松下来。 是啊,她以为自己的苦难就够大了,她够不幸,够怨上天不公。 可驾车的张虎只是因为没有被辞退这份活计,就欢天喜地。 而她,至少得到了重活一次的机会,得到了珍贵的生命。 她闭上眼,将大牢里的腥臭和那张虚伪的脸彻底隔绝在脑海之外。 没什么比得到的东西更重要了,失去的苦难一味回忆没有用。 37. 利用小孩 贾府的朱漆大门紧闭,两尊石狮子在下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威严。 甄享柔坐在马车上等待进去通报的下人。 甄老爷的事已经确定是和人贩子有关,简单的花钱赎人是不可能了,只能趁这件事还没闹大,先用更大的权利把这件事的性质变成简单的不知情。 可更大的权利在哪?她们甄府全是只会做生意,没有当官的,唯一沾边的就是这个未来女婿。 她攥紧了手,希望这是一条能走通的路,又有点抗拒,抗拒一而再再而三求贾黯,抗拒依附甄大小姐前世的夫君。 通报的下人碎步跑过来,站到马车下面说:“甄小姐,我们家大人不在家。” 她紧锁着眉头,不在家难道门口的守卫不知道,还需要进去通报才知道? 掀开车窗的帘子,追问:“贾侯爷在家吗?” 下人猝不及防对上她拷问的眼神,低下头说:“侯爷也不在家。” 甄享柔心想:得,不用问了,老夫人也不在家,又是一家诚心避着她的。 嘴上说着:“行,多谢。”放下了帘子。 通报的下人停顿了一下,转身回了门内。他本来在内院打扫,是自家表哥拉肚子,怕被逮到擅自离岗,拜托他来顶一下。 贾黯的行程他自是不知的,只是路上撞到老夫人就汇报了一句,说甄家小姐在门口候着。 老夫人呢喃了一句:“哪位甄小姐?噢,就是上次劳动黯儿向他爹开口索要石头,借花献佛那位吧。” 下人低头心想:什么叫石头,那么大一块太湖石,够他全家不吃不喝攒上几百年也难说能买的到。 老夫人冷笑出声,说:“这位甄小姐想必是为了她父亲的事而来,我就说生意人不行,现在居然还和人贩子有牵扯,真是活腻歪了。” 谁不知道齐国公最宝贝小孙子,自从小孙子虎口逃生后,对那里的生活绝口不提,像被什么附身了一样,整天浑浑噩噩的。 齐国公大怒,联合几家一同丢失过孩子的权贵,给娄知府施压,甄老爷就是被开刀那个。 老夫人本来就对这门婚事不满意,可儿子的事她又做不了主,只能在这里撒撒气,“老爷和黯儿最近都为了这件事忙得焦头烂额,几日不回家吃饭,这偌大的侯爷府,竟安静的像只有我自己住。” 一旁丫鬟和下人心想:还不是老夫人自己觉得小孩吵闹,不愿与小小姐亲近,整日就在府里养些花花草草,花草又不会说话,可不是安静了。 马车慢悠悠走出了一小段路,却突然停下了。 甄享柔在想还有什么办法能见到贾黯,上次已经写过欠条了,这次连人都见不着,上赶着欠都没法欠。 “喵呜~” 她一把掀开前面帘子,说:“什么声音?” 车夫张虎犹豫着说:“小姐,是前面有只小猫挡道了,我这就下去赶走。” 他觉得自己简直命里犯动物,三天之内,先是狗咬坏车轮,现在是猫光明正大挡道。 张虎快步走过去,想要吓退这只彩狸,到了眼前又看到它脖子上的铃铛,原来这次是个有主的,那怎么还这么不懂规矩,他都怕马一个抬蹄踩到它。 他把小猫抱起来,边顺毛边回头说:“小姐,这还是只彩狸,不光亲人,还想亲马哈哈。” 可小姐并没有被他的笑话逗笑,他讪讪想要把猫放到一边。 甄享柔没有说话,并不是觉得不好笑,只是正在心中暗爽,下一秒更是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 一个娇嗲的童声说:“放下宝儿!” 张虎扭头看到前面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他瞬间想到他女儿,带着笑容蹲在地上说:“小姑娘,你是哪家的?一个人出门很危险知道吗?会有大灰狼专门抓你这种漂亮的小孩。” 小女孩明显没有被他口中的大灰狼吓到,指着身后的贾府,底气十足说:“我是贾府的,我爹爹可是大理寺的,谁敢抓我,我爹爹饶不了他!” 张虎不知是被小孩流利的表达震惊到,还是被身后的贾府震惊到,一时没有接话。 甄享柔不顾春花阻拦,跳下了马车,走过去,明显居心不良说:“衡儿,好久不见,要不要去我家玩会?” 贾玉衡一时没想起来这个陌生女人是谁,毕竟上次见面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几个月足够两三岁小孩刷新记忆了。 衡儿歪着头说:“你是谁?” 她爹爹说不让她一个人的时候,不让和外人说话,可身后就是自己家,应该没事。 甄享柔一把抱过张虎怀里的猫,蹲在地上和她平视,夹着声音说:“上次宝儿跑到我家去了,你不好奇我家里有什么吗?” 她看了眼眼前大人的服饰,不像穷到骗人的人,说:“好吧,那我去跟家里说一声。” 甄享柔晃了晃手里温顺的宝儿,轻声说:“我不是坏人,你爹爹是不是前段时间还带回来朵白色的昙花?” 至于她不说太遥远的事,也是觉得小孩不一定能想起来。 衡儿眼前一亮,说:“是你送我的?” 她也喜欢这些漂亮的花草,可是她祖母觉得她会捣乱,从不让她接近,她已经被不是从前那个走路就会跌倒的贾玉衡了,她现在是还有一天两天……反正没几天就是三岁的大小孩了。 甄享柔说:“嗯哼,相信我,走吧,我现在就让春花姐去汇报。” 然后把猫递给她,起身走到春花面前,附耳说了些什么。 春花一愣。 甄享柔拍拍她的肩旁,说:“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她现在要挟童子以令贾黯了,只是让春花晚一会禀报,最好是估计着贾玉衡已经到了甄府再汇报。 甄享柔转过身才想起来问她怎么一个人在这。 衡儿两手只顾着顺宝儿的毛,嘴里冲猫碎碎念着什么,冲旁边后门点了个头,说:“和她们在后院玩捉迷藏,我追着宝儿出来了。” 甄享柔一把抱起她和怀里的猫,起身的瞬间感觉自己腰“嘎巴”响了一声,但满脸笑容说:“走吧,我们家也有许多人能和你玩捉迷藏,还有特别特别多好吃的好玩的。” 衡儿闻着她怀里陌生的香味,腼腆笑了,她其实特别喜欢被人这样抱着,可爹爹总说她大了,不让丫鬟们再这样抱。 衡儿轻轻点了点头。 前两次送猫和送琉璃珠子只是匆匆一见,这样近距离一看,衡儿的五官某些角度还挺像贾黯,初现雏形的鹅蛋脸该是随她生母。 这样想也就这样问了。 坐进马车里,把她放在一边,轻声说:“衡儿,你还记得你母亲吗?” 衡儿没有停住摸猫的手,仰着脸说:“记得呀,我屋子里有副母亲的画像,每日都看。” 甄享柔抚摸着衡儿的小发髻,说:“衡儿的母亲一定是位很好的人。” 她父亲虽然对外无情,可对衡儿还让她每日记得自己的生母,已经很难得了。 衡儿不懂那么多,甚至对母亲都没什么印象,所有来自母亲的记忆都是爹爹和身边人讲述的。 他们说母亲是一个很温柔细心的人,还在孕中的时候,就提前给她做了好几年的衣服,打了许多的首饰,还每日都给她写信,十个月写了厚厚的一沓。 她偶尔难过了就会翻出来摸摸,比如吃撑的时候,爹爹不给他吃糖的时候,走路摔倒磕到牙时候,过年过节的时候……信的边边角角都被摸黑了。 她现在还不识字,等她识字,就可以和母亲交流了。 她只有在爹爹空闲的时候才能出门,一个月有上一次就是好的了,马车刚停下,宝儿就挣脱她的怀抱跑了出去。 “宝儿——”她赶忙掀开帘子去追。 马车下,宝儿刚好跳到冬梅怀里, 冬梅欢喜抱着,说:“小姐,这步还是上次那只猫吗?怎么——” 话没说完就看到紧接着冲出来的小孩。 甄享柔跟在后面说:“这是衡儿,我带她回来玩会儿。” 又对着衡儿说:“衡儿,这是冬梅。” 对着远一点的秋月说:“那是秋月。” 一大一小下了马车,冬梅忍不住先告状,说:“小姐,我要举报秋月!” 甄享柔这才发现冬梅抱着猫也一脸愤慨,秋月则是一脸委屈。 “怎么了,今天我们衡儿也在,我们一起给你们断案。” 秋月说:“小姐,是她,她先抢我东西。” 衡儿乐滋滋摆起大人架子说:“抢东西是坏小孩才会做的,冬梅不乖。” 甄享柔摸摸衡儿头,没说话。 冬梅不服,边走边说:“没有不怪,哎呀,不是乖不乖。” 她一时也被带进去了,又说:“是秋月,她偷偷抱着一堆首饰要去卖掉。” 甄享柔对着秋月说:“你怎么了?缺钱吗?差多少?” 被三人一猫这样盯着,秋月感觉脸上热乎乎的,低声说:“是老爷被抓,我也想尽自己一份力。” 冬梅震惊张大嘴巴,说:“你怎么不早说?” 秋月说出来就轻松多了,白她一眼,说:“你一看见我就硬把包裹扯过去,有我说话的机会吗?” 甄享柔收起了担忧的神色,没有多想,只觉得甄老爷真是命好,自己在里面待着,留外面人为他东奔西跑。 这不,她哄回来的童子也开口了。 衡儿仰着头看着比她高好多好多的大人,边说边手舞足蹈:“谁被抓了?我爹爹是可以救很多很多人。” 甄享柔看着她边说边比划的动作,心头一软,俯身把她抱起来。 又是“嘎巴”一声。 “秋月,你晚点跟春花姐说一声,晚上炖点补身体的汤。” “小姐,你怎么了?” 她硬撑着说:“没事,就是觉得身体需要补补了。” 衡儿又暂时回到了高处,边看甄府的一花一草,边说:“我也要,我要吃馒头、炸油饼、龙须糖、肉……” 孜孜不倦点菜的时候把秋月和冬梅都逗笑了,要说这是她们自己家亲戚的小孩也行,都是一些平常百姓吃的,不是一些手艺复杂的菜系。 甄享柔腾出一只手摸摸她的小肚子,指着一旁的树景说:“吃完你的肚子就会变成那颗树一样圆。” 衡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向那颗树,原来是一颗被修建的圆润饱满像马球一样圆的矮树。 衡儿全身抗拒,身体往后仰,两只手挥个不停,说:“不,衡儿不要变成马球,那样就穿不上衣服了。” 母亲一定没想过衡儿会变成一个马球。 几人都笑得前仰后合,声音大到刚忙完回府的苏氏都能听见。 苏氏疲倦地用手捏捏眉心,指着那边说:“那是谁?” 在府里这样放肆,也太没规矩了。 柳儿往那边望了一眼,看出那是秋月她们,低声说:“应该是大小姐和丫鬟们。” 正好她们走远了,苏氏这时再看过去,刚好看不到衡儿,说:“算了,她既然这么痛快就放一部分权利给我,往后就睁一眼闭一只眼。” 同床共枕十几年的甄老爷都没这么大方,刚开始她还不敢置信,可走进宝月斋,享受着那些掌柜们和小二的奉承,那滋味简直好极了。 苏氏继续说:“不管老爷出不出来,等她嫁出去,这个家就是我的了。” 柳儿赶忙往四周看了看,没什么人往这边看,她是从小被夫人养在身边的,自然听夫人的。 这些年来,她看着有许多决策都是夫人想的,却碍于身份,只能是甄老爷出门听那些奉承,享受成果,她也暗自为夫人鸣不平,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38. 甄老爷有病 马车内,昏暗的光线中,能看到一个闭眼仍皱着眉头的冷峻面容,不知道的人以为有什么天大的烦心事让他忧虑。 其实马车外贴身伺候的贾二知道,自家主人是晚上被迫应酬时候的菜也不合口味,通过主人当时的脸色,他能猜到是太辣了。 谁喝酒吃到不合胃口的饭菜都会是这副模样。 到了自家门口,贾黯阴沉着脸下了马车,看到不该出现在自家门口的一个人。 春花硬着头皮顶着他审视的视线迎了过去。 她本来想按照小姐吩咐,估摸着时间,去和贾府门房说贾府小小姐在她们家玩,玩到不舍得回家。 小姐意思是最好说夸张一些,最好说和衡儿相见恨晚,衡儿非要在甄家住,还要住上十天半个月。 可谁知道刚刚进去禀报的那个门房说家里目前只有老夫人在,老夫人也不太管小小姐。 在春花和他无措的时候,迟迟找不到小小姐的丫鬟们也终于发现不对,火急火燎跑到门口,想要出去找人。 一堆人一商量,谁都不想承担这个责任。 丫鬟们怕贾黯把她们全赶走,临时门房和原门房怕是自己疏忽造成的,都一致对外,把这个话推给春花去说。 春花低头走过去,尽量忽视头顶的视线,维持着平稳的声音说:“姑爷。” 贾二被这突如其来的套近乎吓一跳,偷偷看主子的脸色,发现好像没什么变化,心中敬佩,不愧是做大事的人。 贾黯不语,只是默默盯着她。 春花给自己打气,回忆着小姐最近吃闭门羹、遭受冷脸的样子,说:“小小姐和我家小姐在家里等着您。” 贾黯抬眸逮到门房偷偷往这边打量的心虚眼神。 春花低着头半天没听到有人说话,眼前的鞋履也消失了,以为他绕过自己回家,正准备软着膝盖补充几句。 前方突然有人叹口气,说:“你也一块上去吧。” 她抬头只看到了贾黯消失在马车内的衣角,说话的是旁边的贾二。 贾二刚开始还震惊甄小姐竟然敢光明正大拿小小姐威胁主子,更没想到的是,自家主子一言不发,就转身上了马车,表情居然还没有什么变化。 也不能是没有变化,马车内又闭上眼的贾黯,已经没了刚刚的蹙眉,现在谁敢掀开帘子,就能看到他脸上已经多了几分笑意。 他猜到了她是为甄父而来,也是真好奇她还有什么办法来狡辩。 马车外却是另外一副光景。 贾二虽然让春花上了马车,可春花生怕衣角沾上贾二,被传染到冷气,只坐半个屁股。像是贾府的人生性不爱笑,每个人都冷冰冰一张脸。 又回忆起小小姐的可爱模样,大概是随她生母吧。 贾二看了眼两人中间还能再坐个人的距离,手上动作一顿。 春花看速度明显降下来的马车,凑过去悄声说:“你这样不会被骂吗?” 边说边用手在自己脸上往下扒拉,做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又伸手指了指马车内。 贾二嘴角一撇,没有说话,把视线从她脸上转移到前面的街景,只是手上的动作没再变。 春花看他这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也没说话坐了回去。 这都什么人,一家上下都是冰块脸。 三人这样慢悠悠到了甄府,春花顾不得自己已经悬空半天的屁股,一跃而下,开心地准备给贾黯带路。 她也算是圆满完成了小姐交代的任务。 一掀开马车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酒味,等贾黯走在前面,春花凑过去小声问:“贾二,你家主子喝酒了?” 虽然表面看不出来,万一等会发疯打骂小姐怎么办? 贾二自然不懂她的心思,不自在往旁边一躲,甄家人怎么都这么自来熟,瞥了眼前面的主子,捂着嘴说:“那点酒不碍事。” 贾黯从十几岁夜间刻苦读书的时候,就开始用酒提神,这么多年下来更是不会轻易喝醉。 别人学习可能是写黑几水缸的水,贾黯就是喝空多少坛酒。 春花想着他已经来过好几次,不再需要自己在前面带路。 没想到贾黯还是走错了路。 贾黯对着前面突兀的一大片空地,说:“这么一片地空着?” 贾二已经猜到了这是哪。 春花叹口气,说:“这是之前贾先生的住所,着火之后就空着了。” 贾黯继续说:“这么久了不打算再建?” 春花不理解他问题怎么这么多,仍好声好气回答:“是小姐找人算了,说这里不适合再住人,否则住人死人,种花死花。” 贾黯嗤笑一声,还真是她能说出来的话,说:“哪找来的江湖骗子?” 春花不允许别人说小姐不好,眼光不好也不行,走到正确那条路上,摆着手作引导,说:“贾大人走错了,这里才是去往小姐院子的路。” 贾二想要为她求情,在别人家说别人找的是江湖骗子是有点过分,可他见鬼似的瞥到主子的脸色不变,看了一眼眼前的大片空地,顺着春花手的方向走了过去。 贾二觉得他也要回去找江湖骗子,呸,是找道士算算。 不然怎么一直眼花看错。 几人还没走进院门,就听到里面嘻嘻哈哈的玩闹声。 贾黯脚步未停,径直往声音的源头走了过去。 一只白黄相间的猫先蹿了出来,猛地往上一跃。 还是角生先发现门口的冷面男人,迅速收起脸上的笑容,站了起来。 靠在躺椅上的衡儿第二个发现门口的人,想要跳下去跟以往一样扑过去。 可现在还要再穿上鞋,她费了半天力气也没穿上。 这时屋内众人也都发现了贾黯的来临。 甄享柔看着火速站起身的几人,眉头一挑,这人还真是有威慑力,等过年可以把画像挂门上。 她随手合上手中的书籍,放在书桌上,走过去把衡儿的鞋穿上。 衡儿冲她甜甜一笑,小跑到门口,雀跃说:“爹爹,你来了,我们一起听柔姨姨讲故事吧。” 贾黯抱着猫,顺着女儿拉扯的力度往前走,看着书桌后的人,说:“柔姨姨?” 同样的三个字,这个冷脸男人叫出来就让她起鸡皮疙瘩。 甄享柔看春花在后面给自己使眼色,就说:“行了,衡儿你不是想去看花,让她们带你去吧。” 衡儿眼前一亮,赶紧晃了晃爹爹的手,抬头说:“爹爹,我们一起去看花吧,柔姨姨这里有可多可多漂亮的鲜花。” 她吃饭前就去过一趟了,现在想带着爹爹一块去。 不可以,甄享柔的目的就是单独和贾黯说话,人都跑了怎么回事。 趁着贾黯看着小孩还没出声,赶紧说:“别了吧,你爹他去过了,我让角生陪你去好不好?” 边说边把角生往外推,她看出来这一会衡儿喜欢这个什么都不说,还和她年纪差距最小的小孩。 衡儿歪着头看着爹爹,甄享柔也满脸紧张看着他。 贾黯终于在满屋人的各种视线汇集过来时候,点了点头。 甄享柔松一口气,把众人都推了出去,把门“哐当”一声关在身前。 这屋里除了她和他,不能有第二个人见到她求人的样子,和上次一样。 “喵呜~” 她一愣,猫?猫就算了。 贾黯娴熟地顺着猫背上已经被摸得油光水滑的皮毛,往书桌后走去,翻开刚刚讲故事的那本书。 手一顿,抬起头说:“你讲三字经她也能笑成那样?” 当然不是讲三字经,是她改编过的格林童话。 甄享柔背着手走过去,隔着书桌说:“是衡儿捧场,她不仅长得好,还——” 贾黯手一抬,制止她继续往下胡说,坐在太师椅上,也不看她,继续低头抚摸着手里的宝儿。 她看着他视若无人的气场,自己后退到旁边的椅子上, 刚准备说些什么缓解气氛。 贾黯就掀起眼皮,看着她说:“不如你给我也讲一遍刚刚的故事?” 说的是问句,可并不像商量的语气。 甄享柔笑着说:“那是给小孩讲的,没什么好听的。” 贾黯看她一眼,就低下头去。 干什么!她被他这种沉默的态度有些折磨到。 索性说:“好吧,我讲。” 听到这句话,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贾黯嘴角一笑,手上的一重,宝儿瞬间不乐意,“喵呜~”一声跳了下去。 甄享柔俯下身对着地上高贵冷艳的宝儿拍拍手,像哄小孩那样,说:“宝儿来。” 宝儿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看了眼她,漫不经心地走了过去,没等她抱,就自己跳到了她膝盖上。 “小没良心。” 甄享柔捂着宝儿的耳朵,防止听到贾黯的控诉,得意地说:“宝儿这是喜欢我,羡慕吧。” 贾黯没搭理她,自顾自看起了桌案上的东西,还捏起了一块卖相不错的糕点。 甄享柔哼一声,继续捂着宝儿耳朵说:“刚讲的是猫和老鼠凑一家的故事。” 贾黯咽下去说:“凑一家能活过一天?” “哎!你听我讲,别打岔。” 贾黯挑了挑眉,没说话,欣赏起了一旁的书法。 甄享柔也不指望能从他脸上看到回馈,低头捧着猫脑袋,像在给宝儿讲故事,绘声绘色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公猫和一只母老鼠成为了朋友,这只猫不停地说自己多喜欢、和老鼠在一起多开心,老鼠答应了,他俩两个就住在了一块,成为一家人。” “有一天,猫说:‘马上要冬天了,像你这样的小老鼠出门肯定会被人抓到吃了的。’猫和老鼠就一起去买了一罐猪油,猫说:‘没有人敢去寺庙里偷东西,我们就把猪油放在佛像下面,谁也不去取。’” “可没过多久,猫就说:‘我大姑家的二舅家的外甥家的儿子出生了,邀请我去寺庙见证还愿。你自己在家吧。’老鼠说:‘可以啊,看在佛祖的份上,如果你吃到什么好东西,记得给我带一点。’” “当然,猫根本没有那些亲戚,他只是偷偷到寺庙揭开猪油罐子的盖子,舔去了上面一层,然后舒舒服服躺到晚上才回家。” “老鼠问给孩子取了什么名字,猫说:‘上面没了。’老鼠惊讶,说:‘怎么叫这个名字?’猫怒了,说:‘总比你们家里那个叫粮食小偷的孩子强。’” 听过这个故事的都知道,同样的伎俩,猫用了三次,分别叫“上面没了”、“去了一半”、“全部玩完”。 等寒冷到没法出去觅食的冬天来临,老鼠才发现那罐猪油是被猫吃光了。 结尾是猫面对质问恼羞成怒,把老鼠吃了。 等故事讲完,她终于松开了捂着宝儿耳朵的手,点着它脑袋说:“你可不能学那些坏猫,听见没?” 宝儿无辜地眼睛圆溜溜看着她。 贾黯看着故作严肃的她,说:“宝儿是母猫。” 她转变角度,说:“你不能那么轻易被骗,听见没?” 宝儿“喵呜~”一声,找了个舒服地姿势窝在她腿上打盹。 贾黯自是不知她这些离奇古怪、不符合身边女性想法的故事哪来的,只敏锐察觉到故事下映射的夫妻关系。 等故事一结束,屋内气氛就有些尴尬。 甄享柔看着他一言不发。 两人对视半天,最后是贾黯先移开视线,说:“有什么事?” 甄享柔忐忑地说:“是我父亲的事,他——” 贾黯好像刚想起什么似的,说:“噢,他不是私藏朝廷公物,还和人贩子有牵扯。” 她被噎住了,这样说也没错。 她端起旁边不知道是谁的凉茶喝了一口,感受着凉意从喉咙流进肠道的变化,说:“他有病。” 贾黯以为她准备大义灭亲,愣了一下,说:“甄小姐何出此言?” 39. 卖身葬父 寂静的书房内,只有宝儿时不时响起的呼噜声。 她像是没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多让人震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茶杯盖,眼神炽热盯着书桌后的男人,继续说:“我是说,他有病,意识不到自己在干什么。” 既然没办法平安无事度过,那就让他牺牲一下。脑子有问题,总比永远出不来强。 贾黯停顿良久,身体微微往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拇指按在太阳穴上,眯着眼打量她,说:“你没看过刑法?” 甄享柔老老实实摇摇头。 她平常看关于各种稀奇古怪的书就够忙了,哪有时间科普这些。 贾黯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说:“前朝是曾有宰相提出过‘蠢愚’者,可以赎罪代替刑法。” “前朝”? 她突然意识到这里不能用她以往的知识来应对,整个人瞬间蔫了。 贾黯继续慢条斯理说:“今朝圣上早已下令废除。” 甄享柔喃喃道:“那就没有办法让他出来了吗?” 她不能让最大的“弑母凶手”这样简单死在大牢里。 贾黯看着她一脸惆怅的样子,可能是醉意上头,竟生出几分不忍心,低声说:“或许还有办法。” 甄享柔说:“有什么办法?你都说了……” 意识到不对,直起上身说:“你说有办法?” 宝儿被她的动作带的一晃,无意识伸出爪子在空中挥了下。 贾黯语气平淡说:“只是这个办法可能对你们甄府不太好。” 她好奇还有什么办法,说:“你先说。” 贾黯撑着额头,看着她说:“刑法也不是不讲人情。家中子女姻亲嫁娶,父母可短暂出狱观礼。婚宴上鱼龙混杂,发生什么事也不好说……” 他点到为止,她自以为懂了。 □□了一把宝儿的毛,说:“对啊,等甄享畅大婚,到时候婚宴上派人刺杀,再假装他已经死了……你真不愧是大理寺的。” 真会钻漏洞! 贾黯怀疑是今晚酒里掺了东西,怎么她说的话,自己听不懂。 他补充道:“嫁娶对象得是五品及以上官员。” “啊!甄享畅要长相没长相,要才华……将就吧,他去哪娶五品官员的女儿?” 贾黯扶额,喝了口面前的冷茶,冷静一下,才说:“你是不是故意装傻?” 甄享柔看着他被水浸润后,泛着水光的唇,不自在说:“你喝的是我的茶。” 她不是没想过,他话里意思,是眼前就坐了个四品官员。 “可我们之前没感情啊?你喜欢我?” 否则她实在想不到他为什么主动帮她,她还没开始拿孩子威胁呢。一开始也只是说说,想让他帮自己出主意而已。 贾黯定定看着她,缓缓说:“宝月斋,三成利。” 她差点爆粗口%@&*# 她现在都没拿到三成,他还敢狮子大开口。 可转念一想,纯粹的利益关系比虚空的情感,更能帮助她完成自己愿望。 “行,成交!” 贾黯看着眼前人咬牙切齿答应的模样,有一丝想笑。 害怕他还一次次招惹他,还是为了某个人守贞? 只是一些钱财就收买了,看来那个人也没多重要。 他看着眼前人起身,轻手轻脚把猫放在粉嫩的椅垫上,朝着他走过来,隔着一张书桌朝他伸出一只手。 贾黯挑眉,不语。 等了半天,没有回应。 甄享柔好脾气说:“你把手伸出来,这叫握手。在一些特别的习俗里,是合作愉快的意思。” 等贾黯学着她的样子,竖着伸出和她一样的右手。 在两人指尖将要碰上的时候,她皱眉躲开。 甄享柔上下打量着哪里不对,灵光一闪说:“你应该站起来,不然就不灵验了。” 贾黯看着她白净的手指尖说:“这也是给你算那座火烧的院子不能住人养花的人,算出来的?” 火烧的院子? 她好像很久没有想到贾鸣了。脸上突然多了一丝哀伤,如果能改变的话,自己的未来夫君会不会是他? 贾黯看着她陷入回忆的样子,站起身,学着她的样子把手贴过去。 温热的掌心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低头,看到两个一大一小的手掌直直贴在了一起,闷声笑了一下。用空着的左手上前纠正两个人的姿势,把两个人的大拇指贴在对方手背上。 一温一凉两只右手就这样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握在一起。 甄享柔笑着说:“贾大人,合作愉快。” 贾黯忽略她略带苦涩的笑意,心想:手这样凉,以后不能再不知节制喝冰水。 过了一瞬,她从“订婚”的幻想中出来,抽出手说:“时间不早了,衡儿也该睡了吧。” 贾黯以为她这么着急哄孩子,还没说什么。 甄享柔看着窗外的渐渐衰败的凌霄花,说:“贾大人还是带着衡儿早些请回吧,小孩晚睡对身体不好。” 许是早已见怪不怪她的过河拆桥,贾黯神色自若地捡了块桌上的糕点吃,又喝了口手旁的冰茶顺口,说:“多谢甄小姐款待。” “款待”二字从何说起,几口糕点?还是几口她喝剩下的冷茶? 她再冷的心肠也有些不好意思了,赶紧跑过去重新给他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双手递给他,说:“贾大人喜欢吃,是糕点的荣幸,衡儿也喜欢,等会让她们打包一些带回去。” 贾黯享受着她转变过后的奉承脸色,捧场地喝了一口新茶,说:“多谢。” 甄享柔硬撑着笑,说:“贾大人客气了,咱俩谁跟谁。” 大灰狼与小红帽。 东郭先生与狼。 …… 贾灰狼说:“婚约的事,我会找人上门与令母商讨。” 甄享柔乖顺点头。 贾灰狼继续说:“时间的话,我不希望太赶,一个月之后便可。还有,我希望给衡儿的是一个真正的母亲,不是一个下人,一个老妈子。” 甄享柔继续点头。又摇头。 “什么意思?什么叫真正的母亲?” 她突然想起来之前好像放过狠话——不会把别人的女儿当自己女儿。 贾黯绕过书桌,走到她身边,两人的距离急剧缩短到一尺。 两人的视线和呼吸交织在一起,她感觉不适,及时往后退一步。 甄享柔一手扶着桌子说:“贾大人怕是忘了我之前所说的话,我再解释一遍。” 她迎着他深邃的视线说:“我可以当衡儿的好朋友,没法当她唯一的母亲。大人是男子,自是更能体谅同性的男子。大人这么聪明。不用我说,也知道我是女子,更能体谅同样境地的女子。” 贾黯嘴角一扯,说:“所以呢?影响什么?” 她按耐住发痒的手心,忍住一巴掌扇上去的冲动,心中告诫自己:不可以,这是宝月斋的三成利,这是给甄大小姐和生母报仇的一条路,这是不能让那个人枉死的一条路。 给自己洗脑成功后,她笑着说:“所以影响了我生来就没法从容地,给一个有着生母的小孩当母亲,她的母亲只会是她的生母。父亲的妻子是父亲的选择,她的母亲是她的选择。” 贾黯说:“你不叫你母亲——” 甄享柔打断他,耸耸肩说:“是,可我从没有一刻忘记过生我的人是谁。衡儿还小,小孩世界一天一个样,谁能保证今天让她叫我母亲,明天会不会忘记她的生母?” 贾黯回想起了挂在衡儿卧房的生母画像,轻声说:“可以。” 终于被她说服了,她还想松一下,说让三成半利,还好没说。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两人对视一眼,朝门口走去。 悄声往前走的甄享柔突然赶紧手上一紧,扭头却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里,刚刚握过那只手,又贴上了她的嘴。 甄享柔瞪大眼睛:“唔唔——” 贾黯用空着那只手指了指旁边窗纸上的烛光影子。 她恍然大悟,原来是害怕两人的影子照在上面被看见,心有灵犀地点了点头。 甄享柔一时只想着吓一吓外面的几个人,忘记了嘴上还捂着一只手。 贾黯站在她身后,她的背紧紧贴着他的前胸,比她高一个头,能清楚看到她头上的蝴蝶珠钗轻微晃动,栩栩如生像是有生命,会呼吸。 说起呼吸,他右手手背上方就能感受到她鼻尖轻柔的呼吸。 一下又一下,同一个空间内,只剩下一个频次的呼吸。 手掌心温热的部位像是被他掌心的薄茧摩到,不舒服地往后躲。 短短几个呼吸间,他能感受到她唇部的全部小动作。 门外悉悉索索的声音终于停了,一个尖尖的童声大喊:“你们不来,我来!” 说着就费力推开了眼前的书房门。 “吱呀”一声。 衡儿探头进来,说:“咦?怎么变暗了?” 冬梅用气声说:“怎么了?看见什么了?” 衡儿摇摇头,走了进来,歪着头,像在思考什么难题。 可给冬梅着急坏了,赶忙说:“怎么了呀?” 衡儿扭过头说:“没有人,也没有光。” 春花她们也走了进来,边走边说:“怎么会?书房里刚刚不还有人在说话?” “对啊,我也听见小姐声音了。” “我也听见了。” 就在几人站在门口对屋内只闻声不见人时。 昏暗中,一个举着烛火的长发女人从旁边跳了出来。 “啊——” “啊——” “啊——” “啊——” “啊——” 四个大人一个小孩都是吓得大叫,就连角生也是震惊张大了嘴,只有贾二木着脸。 甄享柔随手把烛火递给旁边同样藏在窗帘后面的贾黯。 在刚刚,她突然童心未泯,想要装鬼吓外面的几个人,就蹑手蹑脚过去把几盏比较亮的烛火给吹灭了,手捧着一盏昏暗点的烛火放在脸正下方。 还真让她吓到了。 贾黯看着笑到捧腹的甄享柔,搓搓手心,走过去把烛火放在桌子上,背对着人群摇摇头轻笑出声。 走到女儿面前蹲下,手动合上了女儿的嘴,说:“很晚了,跟你母亲说再见,我们要回家了。” 衡儿呆呆地说:“母亲?” 旁边几人也是震惊脸,这次贾二的木头脸也终于有了裂纹。 贾黯对着甄享柔说:“对,她就是你未来的母亲,过些时日我们两人就成婚了,高兴吗?” “那是不是每天都可以来这里玩了?” “她有空带你的话,可以来。” 衡儿今晚在这里玩得很开心,从善如流挥挥手说:“母亲,再见。” 甄享柔笑着说:“再见啊,衡儿。” 40. 苏氏的巴掌 次日清晨,突如其来的秋雨在窗外淅淅沥沥下着,洗刷着昨日的痕迹,一半绿一半黄的凌霄花藤在墙上清晰可见,渐渐枯萎的凌霄花在雨水的滋润下,也呈现着回光返照的鲜亮感。 屋内,一股热气腾腾的甜香味混进了雨水带来的清新感。 冬梅笑吟吟站在餐桌边,说:“小姐,今早有春花姐提前炖好的杏仁饧浆粥,这个天喝最好了。” 甄享柔从梳妆桌前起身,走过去看着平淡无奇样子的杏仁粥,还未尝一口,舌尖已经泛起那股甜腻软糯。 她坐下去,随口打趣说:“冬梅好聪明啊,夏喝竹叶粥,秋喝杏仁粥,冬天喝什么呢?” 冬梅掰着指头,认真说:“每个季节都不一样。夏天是要降火,秋天要润肺,冬天——” 从梳妆台走过来的春花及时打住她小孩一样的掰手指,说:“行了,吃什么都是为了小姐好。你去把小姐书房整理下。” 冬梅看眼耸肩的小姐,乖乖说:“噢,好。” 房门合上,现在房间内只剩她们二人。 甄享柔迎着春花审视的目光,一边用汤匙一勺一勺把粥舀起放凉,一边说:“我脸上有什么吗?” 春花严肃着脸说:“小姐,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昨夜在书房,贾黯和贾玉衡一人一句“成亲”“母亲”,把剩下的几人都震在原地。 她们就出去了不到一个时辰,怎么两个人就像是达成了什么约定。之所以说是约定,不说爱慕,是因为两人之间完全没有几分暧昧。 谁家未婚夫妻,女子看男子的眼神像是被抢钱一样,隐含愤怒又强忍着;男子看女子,又居高临下。 粥的热气渐渐消散,她用汤匙轻抿了一口,说:“我嫁给他不好吗?家世显赫,年少有为,还有个可爱的女儿。” 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谁。 春花看着小姐云淡风轻的模样,有些心急,说:“小姐开心吗?” 她之前是希望小姐嫁个能护住她的夫家,可现在,她直觉眼前人有些哀伤。 听到关心的话语,甄享柔笑了一声,看着桌上的菜说:“开心啊,成亲当日父亲还可以出来观礼。” 春花一滞,果断说:“可是老爷出来一日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知道老爷卷进了很严重的人贩子案件里,或许后半辈子就在牢里度过,可……可小姐赔上后半生,谁又来心疼。 甄享柔看着春花关心的神色,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什么,硬生生忍住了。 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就算有朝一日败露也不用牵扯太多人。 她转移话题,说:“我心里有数,终于等到我成亲,你不为我开心吗?成亲那天会不会很累?” 作为过来人,春花欲言又止说:“累是累的,可生下孩子又是幸福的。” 怎么就生孩子了,她赶紧打住,说:“生孩子远着呢。”她记得上辈子甄大小姐好像是等衡儿十岁才生了一个女儿,还有七八年。 “我问的是成亲那天累不累?” 虽然她上辈子谈过两任,可都没有走入婚姻。 她对于仪式还是好奇的。 春花感慨着说:“累。小姐不用担心,那天小姐会是最美的。” 甄享柔随口说:“只有那天美?那不行,成亲后也得美。” 春花被她近似无厘头的话逗笑了,说:“好,小姐什么时候都最美。” 吃得差不多了,用旁边帕子擦擦嘴,起身往外走。 后面春花说:“小姐去哪?” 甄享柔跨过门槛,说:“我有事去找母亲一趟,你不用跟着。” 似乎是错觉,总感觉小姐的声音变得很冷静。 听着雨声啪嗒嗒打在油纸伞上的声响,看着府里的一草一木,才在这里半年,却感觉生活了好久。 这是角生每段时间就会留下的身高刻度。 这是冬梅和秋月亲手做的灯笼。 这是夏荷不小心磕到脚趾骨折的拐角。 这是春花带着孩子荡的秋千。 …… 等到了苏氏的院子门口,她已经收起了怀念的神色,露出一种哀伤欲绝的神色。 “小姐。” “小姐。” 甄享柔冲着一旁打扫的下人们点点头,往屋里走。 屋内的苏氏正漱好口,要出门,就看到来人,震惊一下,笑着说:“柔儿这是怎么了?” 最近两人的关系急速上升,这句关心也是有了几分真意。 甄享柔未语泪先流,用偷偷沾了姜汁的帕子一下一下擦拭着硬挤出来的泪珠,看着好不可怜。 苏氏止住要出门的动作,对着柳儿挥挥手。 柳儿点点头,走出去带上了房门。 半天,两人还是维持相对站立的动作。 甄享柔突然一歪身子,苏氏赶忙上前扶住,扶到旁边暖炕上,自己给她倒了杯茶,说:“可是你父亲出什么事了?” 不然平常真没见强悍的继女这么柔弱,只能是父亲的事。 她柔弱地看向苏氏说:“母亲坐下再说吧,我怕你承受不住。” 听她这么说,苏氏心里直发毛,该不会真猜中了。 看着苏氏一手扶着桌子坐下,甄享柔强忍着笑意说:“我昨日上午去大牢见父亲了。” 苏氏说:“是,我昨日太忙,忘记问你了,老爷怎样?” 闻言,甄享柔把帕子又往鼻尖一凑,眼泪扑簌簌流了下来,说:“只是几日功夫,父亲脸颊已经凹陷下去,衣物也破败不堪,整个人看上去受了很多罪。” 苏氏倒吸一口冷气,好歹也是同床共枕十几年的人,皱眉说:“平日往娄知府那里不知道砸了多少银子,如今竟是这样没良心!呸!” 正在家中装病的娄知府突然一个喷嚏,旁边喂水果的美娇娘按下心中的嫌弃,真是人老屁股松,脸上却笑吟吟说:“老爷可是着凉了,慧娘会心疼的。” 再说回这边。 甄享柔看着一脸气愤地苏氏,嘴上说:“谁说不是呢,昨日我还听说,父亲可能后半辈子都要在里面了,这件事闹太大,牵扯人非富即贵。” 苏氏瞬间没了主心骨,说:“那咱们该怎么办啊?现在还能找谁?对了,贾大人是大理寺的,官够大了,咱们找他。” 看着无头苍蝇一样的苏氏,甄享柔继续叹口气,说:“母亲说的也是一条办法,可谁知如今咱们甄府人人避如蛇蝎,昨夜里我冒着杀头的风险换来了和贾大人交谈的机会。” 苏氏隔着矮桌抓住她的手,说:“贾大人怎么说?答应了吧,你们不是有过婚约?” 她想抽却抽不出来,只能就着这个姿势摇摇头,说:“贾大人倒是想了个办法,只是……” 苏氏看着她止住的话头,皱眉说:“要钱?可以——” 甄享柔心想苏氏还真是爱甄老爷,那她又知道爱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及时打断她说:“不止是钱,他要我和他完婚,他是四品官,婚宴上父亲可破例出来观礼,到时候人多手杂,出个意外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还要宝月斋的利。” 她伸出手比了个数。 苏氏吃惊地收回了手,大声说:“六成?” 甄享柔点点头,说:“他就是趁火打劫,可谁也没有办法。” 她借机收点差价也是应得的。 苏氏第一反应是:“不成?剩下四成,就算老爷出来了也不会原 谅我们。” 甄老爷辛辛苦苦半辈子,结果出来发现大半都没了,肯定不甘心。 甄享柔说:“是啊,我当时也不赞同,这不是冷静一晚上就来和母亲商量了。” 她也没想着几句话就把这件事定下来,还有“名正言顺继承人”甄享畅的意见没问。 苏氏思考了一下,说:“这样,母亲拜托你再去和贾大人商量一下,能不能再少点。我也得和畅儿商量一下,这么大的事。” 甄享柔捧场地说:“母亲说得极是,只是时间不等人,多等待一日,婚宴往后多推一日,父亲就晚出来一日,多受苦一日。” 苏氏咬牙说:“明日,明日晚上我就给你答案,这么大的铺子总得和畅儿商量商量,还有老爷也得知道。” 甄享柔赶紧说:“母亲忙着和畅儿说就好,我去告知父亲,大牢里人鱼龙混杂,靠着大理寺名头进去会更好些,里面人也会待父亲好些。” 苏氏说:“是,那这件事还多多辛苦你了。” 甄享柔达成目的,站起来说:“母亲也辛苦,父亲出来定会感谢母亲深明大义。” 过了片刻,柳儿进来就看到苏氏瘫坐在暖炕上的景象。 柳儿急忙小跑过去,扶起她说:“夫人是身体不舒服?我这就去找大夫?” 苏氏借力倚在软垫上,眼神放空地把刚刚继女所说贾黯的条件说了出来。 柳儿看着苏氏难过的模样,心头一动,说:“万一老爷回到家后是不清醒的状态,剩下的四分就全是夫人和少爷的了。” 听到这种僭越的话,苏氏神色一冷,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柳儿赶忙跪地,可眼神却是紧紧盯着苏氏,说:“要不是夫人,奴婢估计早就被那狠心父亲当街打死,奴婢从来都是为了夫人着想。夫人聪慧,多少个妙点子都是老爷从夫人这里拿走,奴婢都看在眼里。” 苏氏心一软,看着和儿子差不多大的柳儿,摸着她的头,说:“都是命苦的人,说什么聪慧不聪慧。起来吧。” 柳儿仍一动不动,说:“夫人,这是个好机会,等小姐嫁到贾府,自是荣华富贵。可夫人呢?甘心一直在老爷身后?既然老爷婚宴过后,明面上已经死亡。奴婢知道有种药,可让人渐渐变得像痴傻的老人一样,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没等她说完,苏氏就一个巴掌扇了上去。 清脆的一声过后,柳儿不可置信捂着脸,感受到嘴角下流出的温热。 苏氏眼神复杂,伸出被震到麻木的手,想要抚摸,又收了回来。 两人眼神对视。 柳儿擦掉嘴角的血,笑着说:“夫人还记得吗?救我那天,也是我跪着,父亲嫌我乞讨得太少,狠狠扇到我出血。可我不怨他,因为让我遇见了夫人。” 柳儿眼神坚定地说:“今天我也不会怨夫人,夫人开心更重要。” 苏氏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对这个视若女儿的柳儿说什么,就这样看着柳儿走了出去。 过了片刻,在苏氏发愣的时候,柳儿又走了进来,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水和一条帕子,放在地上。 苏氏视线扫过柳儿沾上雨水的发丝,看到她把帕子丢进热水里打湿,又不顾烫手拧至半干。 柳儿默默牵起那只有些发麻发红的手,小心翼翼把热毛巾轻贴在掌心,抬起头看着苏氏说:“这样会不会好点?” 苏氏眼眶一酸,长叹一口气,伸出另一只手抹掉了她嘴角的血渍,轻声说:“听你的,你自己去看大夫,找人把畅儿叫过来。” 看到柳儿绕过油纸伞离去的背影,又补了句:“记得撑伞,你身体不好。” 背对着她的柳儿嘴角上扬,她就知道夫人是关心她的。 41. 荒诞一日 做完坏事的人总会格外兴奋,她也不例外。 从苏氏的院子回来后,把自己关在书房抄了一个小时经书,跳跃的脑海和狂乱的心跳才终于平静下来。 不想再吃闭门羹,从旁边抽出一张干净的纸,随手写道:想念父亲、婚事在即、进牢见父、万望通融。 看着有些狂乱的字迹,停顿一下,又在下面添了几笔。 这时外面突然响起敲门声。 是冬梅的声音,“小姐,柳儿说夫人有事告诉你。” 甄享柔随手把纸一叠,塞进旁边信封中。大声冲着门口喊:“进来吧。” 冬梅推开门看眼小姐安好,就想出去。 甄享柔及时出声,站起来,边招手边说:“冬梅,过来,你找人把这封信交到贾大人手上。” 又不放心叮嘱:“一定要交到本人手上,看他怎么说。” 冬梅也顾不上猜测柳儿来这躺是什么坏心思,瞬间变成苦瓜脸,走过去哀嚎:“小姐~” 她是真的害怕这个冷脸贾大人,这回是真的准姑爷。 甄享柔用信封点点她的衣服,说:“行行行,你去看看春花姐她们谁有空。” 冬梅立马接过信封,双手夹住信封合十,欢天喜地说:“好嘞,这就去。” 待到屋内就剩她们二人,柳儿过去把门关上。 等她走进,甄享柔隔着书桌看到她嘴角的红肿,脱口而出:“你被打了?” 她印象中苏氏虽然不是个好继母,可也没动手打过她。 见鬼似的,柳儿平静的脸上竟然泛起一丝微笑,说:“小姐多虑了,是我自己碰到的。” 随着她嘴型的变化,她甚至能清晰看到嘴角扯动时,结痂差点被撑开。 行吧,受害者都不说话,旁观者有什么权利。 甄享柔就着这个站立的姿势,说:“母亲说服他了?” 柳儿先是瞥了眼门外。 甄享柔说:“可以说。” 柳儿说:“小姐也知道,这件事牵扯甚广,一旦泄露就必死无疑。” 上来就恐吓她?这会儿她倒是有兴趣了,坐下来挑眉说:“继续。” 柳儿一板一眼说:“少爷刚开始是严词拒绝这个提议的,说甄家的产业不能流落在外人手里。” 甄享柔故意顺着她说:“不同意?可以,我再想办法。” 柳儿赶紧停止,往回找补,说:“是夫人。夫人劝了少爷半天,少爷终于同意,只是……” 故意吊胃口的讲法,实在让她生厌,甄享柔冷着脸说:“交易是双方的事,有意见就趁早说,趁早解散。” 这下子柳儿也不七拐八拐了,直接说:“只是最后商量只能给出五成,剩下五成,一成归小姐,两成归夫人,两成归少爷。” 甄享柔感觉到哪里不对,反复算了几遍,才说:“是不是少了谁?” 甄老爷的呢? 几个人就这样把宝月斋瓜分了? 柳儿面瘫着脸说:“老爷婚宴过后,不能再出现在人前。所以最好是在家被人严密看管着,人又总有疏漏,不如变成不会动的人。” 柳儿顶着甄享柔震惊的脸继续说:“奴婢知道有种药,能够让人不知不觉间,变成无力行走的卧床老人。” 在她说话的时候,因为扯动幅度过大,嘴角的伤口又破裂,从暗红裂缝处,渗出一丝鲜红血液,配上那张无时无刻保持平静的脸,真是诡异至极。 一阵寒意涌上心头,甄享柔手抱着双臂,怒目而视,说:“你这是让他变痴傻老人?母亲也同意?” 她一时竟有些灵魂出窍,不知这世界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 柳儿镇静的话语把她带回现实,淡淡解释:“只是卧床,失去行走、写字和说话能力,脑子还是清醒的。至于夫人……这个选择对大家都好。” 甄享柔忽略她详细的副作用描述,愣了半天,好像第一次见到眼前人。 柳儿把她的沉默当成同意,说:“希望大小姐清醒一点,小姐和未来姑爷这样算,已经是得了最大的好处。” 不知道过了多久,春花推开书房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是这样一幅景象——小姐泪流满面、没有一点形象地倚靠在书桌后的太师椅上。 春花轻声说:“小姐。”声音轻柔到像在安抚自己梦魇的孩子。 这一声并没有进她的耳朵里,直到春花走到她身边,手指触碰到她的泪珠,才如梦初醒。 等看清来人,甄享柔猛地一吸气,坐直了身子,沙哑着声音说:“春花姐,你什么时候进来了?” 春花怜惜地擦去她脸上地泪痕,轻声说:“刚来,敲门小姐没听见。” 甄享柔回过神来,看着她手上的玉佩,说:“这是什么?” 春花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东西,递到小姐手里,说:“半个时辰前,小姐不是派我去给贾大人送信。贾大人说,有了这块玉佩就可以进去看老爷。” 玉佩通身洁白莹润,看起来是随身携带之物。 她抚摸这上面冰凉的像牵牛花一样的花,说:“贾大人竟然会用牵牛花做玉佩,真是稀奇。” 春花看着小姐手指在上面划动,指着窗外的凌霄花,说:“大概是凌霄花。” 甄享柔看着上面弯曲缠绕的四朵花朵,非说:“我不管,我说是牵牛花就是牵牛花。” 春花说:“好,小姐说什么是什么。发生什么事了吗?” 情绪低落的她看着窗外的被雨水冲洗后的娇艳欲滴的凌霄花,喃喃说:“有件事,以你的道德标准来说,是绝不会做的。可这件事挡在了你更想做的一件事前面。该怎么办?” 春花摸着小姐的头,想要说些什么安慰她。 甄享柔猛地缩回去,视线从窗外的凌霄花,转移到眼前温柔的春花,说:“雨停了,我们去告诉父亲我的喜事吧。” 有些问题的答案,在说出口的那一刻,就已经有了。 春花说:“先去重新梳个妆,吃过午饭再去,晚点也去和夫人讲一声。” 两个人都知道这里的夫人是指她的生母。 隔了一日,甄享柔又一次站在大牢门前。 这次的心情比昨日多了几分坦然、少了几分愤怒。 “甄小姐好。” 甄享柔把玉佩收回袖内,看清了门口的狱卒,吃惊一下,说:“好巧,还是你。” 负责给她引路的还是昨日的那个冷脸狱卒。 刚走进去两步,趁两旁犯人开口“伸冤”前,他抢先亮出了身侧的佩刀。 这会倒是一片安静。 甄享柔发现变得安静许多,向他报以感激的微笑。 昨日她给的银两实在大方,既然不能在她家属身上下功夫,那就回报给她。 而且今天她出示的玉佩还是大 理寺人的贴身物品,更加得罪不起。 和昨日一样,到了牢房前,狱卒自觉退后到几米开外,给二人留下足够的交谈空间。 甄老爷也不复往日的光彩,今日直接换上了囚衣,头发也凌乱许多,几缕发丝垂下来。 看到来人,甄老爷双手紧紧扒着栏杆,瞥了眼旁边狱卒,小声说:“柔儿,快把我就出去,我真的呆不下去了,我没罪凭什么把我关进来,都是他们陷害……” 甄享柔忽视他孜孜不倦地狡辩声,笑着说:“父亲,女儿要成亲了。” 甄老爷一愣,立马皱眉大喊:“你个不孝女,父亲在这里受罪,你在外面享清福。你是不是人,让你母亲来……” 声音大到远处几间牢房的犯人都“丁零当啷”晃着镣铐,扒着栏杆往这边看。 狱卒再次面无表情冲那些人亮了亮身侧的佩刀,防止他们躁动。 甄享柔看他终于骂够了,或许只是骂累了,趁他弯腰咳嗽的时候,语气平静说:“新郎是贾黯,定好具体日子会来通知你,婚宴那天你可以出来观礼。” 甄老爷还是愤怒,骂道:“我就是一辈子住在里面,也不用你可怜我出去一天。让你母亲和畅儿来,我要和他俩说话。” 现在面对甄老爷的怒火,她已经可以很平静,并像个旁观者一样看着他,在他唾沫星子差点飞溅到她身上时,还能从容往后退一步。 她用带着几分怜悯地语气说:“所有事都是和母亲商量过的,畅儿也知情。至于宝月斋,父亲不用担心,我们会好好经营的。” 说完,不顾甄老爷的辱骂,自顾自往前走。 狱卒眼睁睁看着她安静越过自己往前走,回头凝眉瞪了眼甄老爷,让他安静下来,就小步追了上去。 甄老爷的声音中气十足,他耳力也恰好不错,两次都听完了全程。 这位犯人牵扯进来人贩子的案件,最近各阶层施压,百姓怨声载道、官员杀鸡儆猴。 原来商人也这么多秘密,看上去声名远播的宝月斋,居然包庇人贩子,以后的生意可不好做了。 谁也没想到他女儿竟然在这个时候,要嫁给贾大人贾黯。 在这个风口浪尖上还能成亲,看来是真爱,连贴身玉佩都带了过来。 出了大牢门口,甄享柔又照例掏出一包银子。 狱卒赶忙摆手,说:“甄小姐多虑了,我们会按照小姐要求照顾里面犯人的。” 笑话,大理寺贾黯未来妻子、贾侯爷府未来儿媳,谁敢不待见。 甄享柔还是把银子递了过来,说:“这次是拜托你们,日常份例减少一些。婚宴上人多眼杂,过于如常了也不好。” 这是要让他变虚弱,狱卒抱着这是一份长久“生意”的念头,点点头手下了烫手的银子。 马车前,甄享柔照例张开双臂,看着春花给自己“去除霉气”。 “怎么今日买这多?” 春花顺着小姐的目光看到马车上多余的三四把柚子叶,笑着说:“多的给小姐泡澡,同样的剂量,第二次容易失效。” 甄享柔一把抱住春花,要说刚刚被骂,心里一点波澜没有是假的,只是还在可控范围内。 可一出来,看到、感受到春花姐对自己的好,就更觉得难过。 她在心中暗暗发誓:为了自己和对自己好的人,她必须努力撑起来,她一定会想到更好的解决办法。 42. 成亲1.0 再有万般不舍,也还是到了这日。 短短一个月内,走完了三书六礼的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今天到了最后的迎亲阶段。 前几日再激动、紧张,真到了这日反而心里平静了。 事已至此,不会再有变数。 夏荷紧张到呼吸都屏住了,说:“小姐,你别乱动,我差点又扎到你。” 谁能来告诉她这凤冠怎么这么复杂,一不留神就会戴错。 甄享柔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一旁冬梅眼尖,凑过去用手帕轻轻擦掉眼角的泪珠。 冬梅板着脸说:“小姐,现在还不能哭,一会儿妆花了,春花姐会骂我们的。” 谁能来告诉她,她自己的成亲日子,身边人却一个个紧张兮兮的,如临大敌。 特别是春花和秋月,一个是有经验,看哪里都不顺眼,一个是高标准,看哪里都能挑出毛病。 两个人现在更是在外面检查礼数、督促别人不要出问题。 反倒是真正的主角在这里犯困。 甄享柔苦着一张脸说:“我坐在这里已经一个多时辰了,到底要坐到什么时候!” 两人异口同声说:“快了,快了。” 甄享柔长叹一口气,还没开始就盼望着婚宴快点结束。 本以为会有大姑娘上桥头一回的新鲜感,现在只有屁股快麻掉的颓废感。 “柔儿,打扮好了吗?姑爷快到了。” “夫人。” “夫人。” “母亲。” 满脸喜气走进来的苏氏,上前按住要起身的新娘子,往后一退,仔细端详,说:“柔儿今天真漂亮。” 这段时间,家里达到了难得的和谐。 苏氏不再偷偷使小绊子,每天半是备婚、半是忙铺子,整个人洋溢着一种向上的喜悦。 甄享柔时不时地进去口头关心一下甄老爷,看到他日渐消瘦却有力气骂她就安心了,倒是对成婚的事没多上心,家里人、甚至贾二都是不是来回跑,她唯一需要操心的是人需要完整的出现在婚宴上。 就连甄享畅经过这件事后,也收敛了许多,也才发现他对于打理家里也颇有一番心得,府里权利已大多转移到他手上。 甄享柔应下她的夸赞,对着一旁空闲的丫鬟说:“快给夫人搬个矮凳。” 苏氏挥挥手说:“不用麻烦,我就是来把礼物送给你。” 身后的柳儿也掀起了捧了一路的一大盒珍珠。 说是夺目耀眼也不为过。 甄享柔笑着说:“这是店里都少有的货色吧,母亲真是破费了。” 苏氏拍拍她的手,说:“柔儿喜欢就好,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头面,就送给你,你自己去店里让师傅做。” 甄享柔看了一眼空着手的冬梅,冬梅立马走过去,从柳儿手里接了过来。 苏氏看差不多了,就说:“行了,你再打扮一会,晚些你父亲就回来了,我得去门口等着。” 今日仪式,甄老爷可以从甄府一直观礼到贾府,她们商量好的是:从在贾府仪式结束后,婚宴开始后安排刺客闯入,最后刺客被杀,甄老爷也救治无效。 现在第一个小目标,是苏氏和甄享柔共同商讨的。在甄老爷刚进家门时,又他信任的苏氏上前给甄老爷奉上一杯暂时说不了话的哑药,不至于在后续中发生什么不可控的事件。 甄享柔和苏氏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眼里的意思。 等苏氏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夏荷和冬梅赶紧上手再检查几次妆容衣服有没有出错。 冬梅小声说:“小姐,她怎么突然这么好心,送这么多珍珠,不会在上面抹药了吧。” 夏荷扭头看眼莹白发亮的珍珠,喃喃自语:“不能吧,在这么多珍珠上下药,真是够下血本的。” 听到两人的一问一答,甄享柔扑哧一声笑出来,又用两手对着眼睛上下扇动,以防眼泪再次流出来。 她说:“实在不放心就派人送去给王大夫查一查。” 王大夫就是之前济世堂给贾鸣看病那个大夫,这段时间下来有个头疼脑热都是在他那里看,缺德的药是苏氏从别的地方找来,心里十分不愿意,在有着共同回忆的人面前,展示自己不好的一面。 她没有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想法。 是个人都会有千般万般念头。或许善良的人突如其来想要用刁钻的诡计害人,或许邪恶的人大发善心要拯救苍生。 过了片刻,她的世界变成了红色。能清楚看到的只是脚前的一小块地,身侧的春花和身旁同牵一根红色同心结的新郎——贾黯。 外面各种喧闹的贺声都进不去她的耳朵里,她只由身边春花搀扶着,一步一步绕过生活了半年多的甄家,走到了甄府的大厅,开始了拜别高堂。 这时,她听见了不知道是谁在小声议论:这甄老爷进去那么多天,怎么瘦成这样,别不是在里面被欺负了。 有人小声接话:啧啧,这就不懂了吧,大理寺少卿是他的女婿,就算里面再不好过,也比普通人好过多了。你看,甄老爷是不是全程都紧紧盯着自己的宝贝女婿? 听到这里,她忍不住扑哧一笑,还群众的想象力真是伟大。 恐怕口不能言又必须为了儿子维持威严的他,是在向女婿求救吧。 盖头外的春花听到小姐的笑,脸色不显,手在衣服的遮挡下轻轻掐了下小姐,简直太藐视礼法,这种庄重的场合怎么能笑出来,希望姑爷没听到。 可是晚了,在春花掐她之前,另一头的贾黯已经不动声色扯了下红菱,旁人以为是风吹动的,只有另一头的新娘察觉到他是故意的。 在甄家的仪式结束后,一群人又乌泱泱随着新娘坐上马车回了贾家。 也不是那么一帆风顺,在出甄府门的时候,由于人太多,不知道谁挤了一下,撞到她的后背,导致她一个踉跄。 就在她以为临门一脚这么丢人时,贾黯大步跨过来,又一次搂住了她。 甄享柔感受着身后温暖的怀抱和熟悉的味道,在盖头下悄声说:“谢谢你。” 虽然你要走宝月斋三成利,虽然你表面那么不通人情,虽然你间接害上一世甄大小姐。 可也谢谢你一次次帮了我。 在她没看到的地方,贾黯对着盖着红盖头的她露出了一抹很温柔很短的微笑,短到旁边的春花都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在众人终于找到机会起哄严肃的新郎时,春花笑着上前扶住了小姐,对着贾黯点点头。 甄享柔这时候又觉得盖头真方便,不用理会众人的起哄玩笑,刚开始的木偶心态也少了几分。 等上了轿子上,等轿子安稳走过一小段路,她一把掀开的红盖头,眼前还是红色的帘子,有些意兴阑珊。 新娘的存在感就跟一个吉祥物一样,不可以没有,但只需要摆着就可以,不用说话,不用享受或遭遇别人的各种眼光,像是被隔着玻璃罩的吉祥物。

一路的敲锣打鼓吉祥物都无意欣赏。 终于到了贾府,他们这里有个特别的习俗——下婿。 等新娘的轿子到达新郎家大门口时,新娘家中所有到场的女性来宾,每人都会拿棍子轻敲新郎,这样是为了告诉新郎,以后不许欺负新娘。 可面对平日面若寒霜的贾大人贾黯,甄家的女性亲戚都只是轻轻敲了下,甚至可以说是碰到了衣服。 知道有这个习俗后,甄享柔破天荒的给春花她们也争取了一次机会,说着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宣布之后,四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答应下来,生怕后来报复。 最后实在没办法,选了一个最公平、也是最容易出倒霉蛋的游戏——抓阄。 现在这个荣幸的倒霉蛋就是冬梅,冬梅战战兢兢双手紧握着那根绑着红绳的木棍,不敢看贾黯的脸,只一步步往那边躲,在众人的起哄声中,眼一闭,心一横,想要效仿前面的人,也轻轻碰一下。 可就像她昨夜看那本画本子里说的,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祸福旦夕。 今天是小姐的吉日,也是她的忌日。 不知道谁在背后撞了她一下,冬梅一个不慎,身体往前倾,手一松,棍子脱手甩了出去。 “砰”一声,命中新郎官的后背,后又“当啷”一声,棍子掉在地上。 被春花姐及时抱住的冬梅,睁开眼想死的心都有了。 喧闹的人群也安静了一瞬,没想到意外出在了最后一个小丫鬟身上。 不待贾黯转过身来,冬梅正准备及时跪地道歉,说自己头晕眼花、被人夺舍,千错万错都是她的错。 这时,轿子内的新娘“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人群也好奇盯着略微“出格”的新娘,贾黯转过来蹲地捡起了这跟木棍,看也没看冬梅一眼,随手递给了身旁的贾二,眼神温柔对着轿子伸出手说:“柔儿,到家了。” 甄享柔被他突如其来的温柔吓得起一身鸡皮疙瘩,可又谢谢他没有惩罚冬梅。 待同穿红衣、一大一小两只手交叠在一起事,四周的人群又喧闹了起来,开始隔着盖头猜测新娘的长相。 等跨了门口的火盆,在大厅共同拜了高堂,终于礼成,可以送入洞房。 她像个急色的新郎官,迫不及待往新房里面去。 待她安稳坐在床上,一杆黑色绑着红绳的喜秤从盖头下方揭起,眼前人的速度像按了放慢键,一点点往上,给观众留足了悬念。 待到盖头一点点揭开,露出新娘紧抿的红唇,再往上是小巧精致的鼻子,最后是符合所有观众幻想的,一个眼神含羞露怯的新娘。 新娘眼含秋水看着前方的新郎,眼神闪过一丝惊艳,他穿红衣真好看,平日里只穿一些沉闷的色系,倒也符合他杀伐果断的性格。 现在身着鲜亮的红衣,显得整个人的戾气都少了几分,眼含笑意的模样看得她心头一震。 好像。 喝完合卺酒,就代表关于她的部分结束了。 贾黯被几位关系不错的同僚起哄着去喝酒,他们不信这么多人一起灌酒还喝不醉。 甄享柔看着转身要走的贾黯,小声说:“你……你少喝点。” 还有正事要办,别耽误了。 贾黯回头看被人群看到脸颊发粉的新娘,罕见笑着说:“我知道。” 周围的观众瞬间有了起哄的话头,说什么,还没入洞房就开始管人了,以后可由你受的。 43. 成亲2.0 今日婚宴的两位主角,一位在婚房里翘脚看账本,一位在外面娴熟地应酬。 人群散去,婚房内只剩下新娘和一个贴身丫鬟,贾府的人都被推了出去,连个伺候的人都没留下。 等春花关上门,转身就看到坐在喜床上的小姐,不知道从哪个袖子里,拽出一本卷成筒的账本。 春花赶紧把门打开一个小缝,确认没有人偷看,又转身走过去,压低声音说:“小姐,今天这是什么场合,你怎么藏进来的?” 她真的不敢想,大庭广众之下,新娘袖子里掉出一本书,该被风言风语传成什么样子。 坐在新床上的甄享柔觉得凤冠太重,一边把头歪在床边雕花栏杆上,一边翘起一条腿翻账本。眼皮抬也不抬地说:“这是我自己要带的,春花姐要骂就骂我吧,成亲对我来说就是很无聊啊。” 她总想着一会儿要发生的事情,自己又不能出这个房间,只能做这些事情转移注意力。 春花看着小姐满脸倦色,一手揉着后脖颈的样子,重话也说不出口,叹口气,说:“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进来,我来给小姐按按肩颈。” 甄享柔抬头,看到春花满脸关心,近距离闻到她身上的奶香味,突然想到什么,说:“其实有冬梅她们陪着我就可以,你不如待在甄家,那里现在——嘶” 春花故意对着她僵硬的地方重按一下,笑着说:“嘶什么?” 甄享柔灵活往旁边一躲,眯眼看着痛下杀手的春花,说:“孩子还小,你忍心十天半月见不到他?” 前段时间,她劝过春花好几次,待在孩子身边就可以,不用陪着她一起来贾府。 春花说:“家里面有人照顾,小姐上次不还看见他圆头圆脑的。何况两家离得不算远,真有心,距离算什么问题?我和家里说过的,最少两天就会回去看一次孩子。” 听到后面的保证,她才稍微放下心来,皱着一张脸说:“好啊,上次他的口水还流我一身。” 春花看着小姐低头看书的瘦削侧脸。 本以为等到小姐会走路就放心了,可现在已经穿上红衣嫁人了,她还是不舍得放手。 在房间内一人忐忑、一人感慨时,外面的喜宴已经快到了尾声。 口不能言的甄老爷终于灌醉了身边人,也绕开了身边看守自己的人,穿越人群,坚定走向能救自己的人。 一把拉住那个人的袖子,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啊啊啊啊——” 贾黯回头,看到脸颊凹陷、表情近似癫狂的岳父,看了眼状况外的贾二,淡淡说:“怎么让他逃出来了?” 甄老爷才知道原来都不想救他。 有些酒意上头的贾二清醒过来,看向甄老爷空无一人的身后,赶紧抓住甄老爷的胳膊,低声说:“我带您回您该待的地方。” 时间差不多了,总不能让甄老爷在女婿脸前被杀,太不像话了。 甄老爷震惊地瞪大双眼,他以为苏氏和儿子这段时间不去看他,是被女儿要挟了。没想到今天见面,苏氏递过来的一杯茶里面是杯哑药。 长久权衡利弊的习惯下,他选择了暂时忍下来,等找时机再逃跑。 可身边除了甄府的人,还有衙门专门派的人。 在宴会即将结束时候,终于找机会走到女婿面前,心想贾黯一定也是被骗了,他一定要在众人面前揭穿那个恶毒女人的真面目。 早在屋顶等待的刺客,此时已早被晒得头晕眼花。 他本出生在练武世家,可长到十岁的女儿发现有隔代遗传的心悸病,已经养大了又怎么舍得不养,多年来的求医问药已经家徒四壁。 在一个月前,在药房碰见一位光鲜亮丽的大小姐,问他愿不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女儿的命。 在甄老爷凭不知道哪来的蛮力和贾二拉扯纠缠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像一只翩翩落地的乌鸦。 众人乱作一团,谁也没料到大理寺贾黯的婚宴上,还有刺客。一时人人自危,生怕是多大的刺客群体,自己也小命不保。 娄知府更是连滚带爬往门外跑。 只听那黑衣刺客大喊一声:“奸商,还我家人命来。” 在场当官的平静了几分,为数不多的商人皱眉,生怕是冲着自己来的。 没让他们忐忑太久,刺客直冲一个方向奔去。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醉意也清醒几分,那是新郎的方向。 一旁甄享畅七分的醉意也清醒了三分,想要上前救人。 只听“哐当”一声响,扭头看到母亲闭眼栽倒在了酒桌上。 柳儿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夸大语气说:“少爷,夫人身体不适,还是早些回家看大夫吧。” 甄享畅在两厢犹豫间,最后点点头。 三人之中唯一的奸商,此时怒目圆睁,终于反应过来,是要杀他。 他眼睛一转,使了九牛二虎之力,从贾二手里逃出去,往贾黯身后躲去。 蒙面刺客举着剑过来,看到目标躲在大理寺贾黯身后,手一顿,就要腾空跃起,跳转到身后。 在这个时候,贾黯把手中的酒杯递给一旁贾二,用眼神制止贾二的动作。 随后,贾黯转过身,呈保护姿态,横臂挡在甄老爷胸前。 待刺客想要快速戳中甄老爷心口位置时,蒙面下的眼睛对上了贾黯严肃的神情。在他停顿的瞬间,贾黯手臂撞上了那把剑。 “嗤”一声,瞬间红衣被划破,手臂上的鲜血和红衣融为一体。 就在甄老爷以为女婿终于良心发现时,贾黯受伤的手一松。 刺客看准时机,一剑轻戳进甄老爷的心脏。 随后仰天长笑,大喊:“我终于为你们报仇了!” 被人泼水惊醒的狱卒们也终于清醒过来,快步跑过来合力控制住刺客。 带头的狱卒看到贾侯爷和老夫人凑过去查看贾大人的伤口,跪地说:“属下办事不力,任凭大人发落。” 老夫人一甩袖子,喝道:“这么多人拦不住一个刺客,养你们干什么吃的!” 久经沙场的贾侯爷,一眼看出刚刚是自己儿子故意凑上去,狐疑看着自己儿子和倒地的亲家,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贾黯看着地上的甄老爷,用身边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说:“贾二,快去请大夫诊治甄老爷。还有,我受伤的事不要告诉夫人和小姐。” 今日婚宴贾府也是起早布置,兴奋的衡儿昨晚更是没怎么睡,刚刚已经困到回屋休息。 贾二看着主子胳膊上的伤口说:“是。” 老夫人嫌弃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甄老爷,皱眉不语,真是晦气。 这边是人仰马翻,新房内还是一片和谐。 鼻尖多了一股蜜香味,她轻嗅两下,说:“春花姐,你准备什么好吃的了?” 甄享柔抬头却看到春花站在蜡烛旁。 春花说:“怕小姐看书伤眼,我把蜂蜡点上。” 伤眼? 她猛地往窗外一看,天这么快黑了,那…… 甄享柔说:“你刚刚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春花笑着说:“小姐肚子叫的声音?我保证没听到。” 给她闹得有点脸红,早上到现在一共没吃几口,可现在重点不在这。 甄享柔说:“春花姐,你帮我出去看看贾黯怎么还没回来。” 春花以为是小姐终于长大,知道关心夫君了。扭头看着略显安静的窗外,说:“好。” 又回头叮嘱:“但你要老老实实坐在这里。” 甄享柔摆摆手说:“好好好,你快去吧。” 看不见摸不着,苏氏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靠贾黯一个人,她对外面实在担心。 春花一路上见到的人都对她避之不及,夏荷她们也不见踪影,好不容易在这看到熟悉的贾二。 走过去说:“ 今天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一个人都没有?贾大人呢?” 贾二看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他青衣袖口上沾上一点暗红色血迹,在长廊的烛光下格外刺眼。 贾二说:“你不应该陪着你家小姐吗?” 春花察觉到他的异样,视线扫过他的袖口,惊讶说:“你受伤了?” 贾二低头看到袖口的血迹,手背到身后,遮掩说:“不是我的血。” 又抬头看着春花关心的脸色,说:“你现在应该好好陪着你家小姐,别乱跑。” 现在老夫人正看甄府的人不顺眼,把甄府带来的下人都叫出来,借着由头撒气。 听到他的称呼,春花皱着眉说:“什么叫我家小姐,白日里已经拜过高堂,成过亲,现在是贾家少夫人。” 她知道融入一个新家不容易,最先改的就是嘴上的称呼。 贾二不懂有什么区别,只知道刺杀的事,甄小姐,不,现在应该是夫人。刺杀的事,夫人身边的丫鬟都不知道。只有夫人、苏氏、主子和他几个人知道。 贾二说:“今天婚宴上出了一点小插曲。” 停顿一下,继续说:“你回去告诉夫人,这里不用她操心。” 不待春花继续追问,贾二逃避似的,率先绕过她走了。 春花看着他的背影喃喃自语:“我身上是有刺?离我那么远?” 虽然心有疑虑,可还是听从贾二的话,想要回去告诉小姐。 刚走到门前,就听到里面有人交谈的声音。 推门的手改成敲门。 屋内传出一声简短的:“进来。” 春花推门走进,看到是姑爷坐在梳妆桌前,小姐仍规矩坐在床前。 如果忽略掉小姐急切的表情,两人光看外型很般配。 同样的红衣,穿在新郎身上,如冬日红梅凋落在漫天白雪里。 穿上新娘身上,是生机勃勃的春日山茶花。 在冬梅打量屋内二人的时候,甄享柔全是话听一半被打断的七上八下,身旁放在床边的两只手不停乱动,刺客出现然后呢? 贾黯轻咳了一声。 甄享柔敲床的手指一停,说:“春花姐,你先出去,我和他有话要单独说。” 春花停顿一下,皱眉说:“小姐,现在时间还早,没到休息时间。” 她没听出春花的言外之意是让她不要对洞房之事太心急。 昨夜苏氏只按例送来一本图册,在春花脸红着想要给小姐打开讲的时候,发现小姐面不改色地对着画上的男女看。 要不是小姐书房里的书,她大多都知道是什么,不然真以为她偷偷在哪看过了。 甄享柔随意应付说:“好好,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待到春花走后,贾黯摸了摸被盯到有些发凉的后脑勺。 甄享柔看着贾黯也没了欣赏的心思,也没注意到他换了新的红衣,说:“刺客出现后呢?” …… 贾黯减去了自己受伤那一幕,把其余的讲给她听,淡淡说:“现在他在大夫的照料下,随时都可以‘去世’。” 几人本来的约定是,在甄老爷明面上死亡后,偷偷运送至甄府,由柳儿私下照顾。 可现在,甄享柔低头看着身上的红衣,看着手边的蓝色账本,说:“你们贾府有暗室吗?” 贾黯看着不按计划走的甄享柔,挑眉说:“私藏犯人,你这是犯罪。” 甄享柔抬头对上贾黯戏谑的眼神,撇撇嘴说:“咱俩现在是夫妻,我有罪,你也别想逃。” 贾黯新奇看着眼前没有哀色,亦没有喜色的人,说:“明日贾二会带你去。” 事情看似圆满的结束了,她心中还有些怅然,她好像什么都没做,又好像经历许多。 交谈结束后,看着满屋的红烛红布,甄享柔歪了歪被压到脖子说:“时间不早了,你不回去休息?” 44. 成亲3.0 事先两个人谈论过对孩子的陪伴养育问题,谈论过对以后对宝月斋的经营问题。 可没讨论过真夫妻,还是假夫妻。 她自然默认是假夫妻。 可没料到贾黯听到她催促自己离开后,反而对着她笑了。 甄享柔心想:他今天笑的次数比前面半年见面加起来的次数都多。 贾黯从梳妆桌前起身,就在她松一口气时,他向她走了过来。 什么意思? 在两人之间距离急剧缩短的时候,她顾不上沉重的头顶,伸出一只手挡在两人之间。 没料到贾黯一把拉起她纤细的手腕,在她不受控制往前跌去时,贾黯又拉着她一个旋转坐回了床上。 一阵天旋地转后,甄享柔的眼前一黑,只能依靠着身边人的动作。 等稳定下来,睁开眼,就看到自己侧坐在贾黯腿上,她的上半身被他圈在怀里。 抬头撞进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她一怔。 贾黯打量了她一会,说:“你这是在邀请我?” 甄享柔回过神来,不可置信说:“邀请?” 贾黯挑眉默认。 不然最近怎么每每看着他,能出神半天,明明两柱香路程的距离,每每让人送信过来。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给甄享柔气笑了。 她屁股往外边挪了挪,吐口气说:“贾大人、贾少卿,你自己发情能别污蔑我吗?” “发情”两个人是有些过分,可她一时口快,只觉得很应他衣服下的风景。 果然,男人听到那两个字,表情一滞,随即伸出一只手捏住她下巴说:“再说一遍?” 又捏她下巴,第几次了,感受到痛意,甄享柔脾气也上来了,翻个白眼说:“我不说,你今年二十四,不是六十四,好吗?” 她真是见了鬼了,最近才会觉得他变温柔变好了。 贾黯眼神落在她打扮过后的红润嘴唇上,眼神不详说:“我让你再说一遍?” 说着,伸出大拇指狠狠擦掉嘴上的大红胭脂,红色胭脂出了嘴角,往白皙粉嫩的脸颊上蔓延。 说就说,“我——” 在她刚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贾黯伸手压住了那条跳动的粉舌,手上动作轻柔缓慢,拇指指腹和舌尖蹂躏之中,给她带来一种战栗感。 震惊过后,在口水要流下来的时候,甄享柔狠狠冲着那只手指咬去。 她对上贾黯戏谑的眼神,嘴上更用力咬合,最好咬断。 可她不知道,在贾黯的视角,怀中的新娘装扮华美,嘴角像被蹂躏过的红色胭脂,再配上她倔犟的眼神,只会让人更有征服欲。 在发出类似猫磨爪子的“吱吱”声时,贾黯说:“今天过后,你就是我的妻子。以前的事我不与你计较,以后,你老老实实做贾府的夫人。荣华富贵、名利地位都是你的。” 听到这半威胁半诱哄的话语,她一口吐掉口中的手指,朝空中“呸”了两声。 甄享柔胡乱用衣袖擦了擦,沾了口水濡湿的嘴角,咬牙切齿说:“多谢贾大人好意,我怕自己福薄,承受不起。” 贾黯看着她嫌弃的动作,淡淡找出她另一只手,竖起她的一根手指,说:“宝月斋一成利。” 她擦嘴角的动作停住了,自己昧下其中的两成是暗地里的,目前明面上,自己只有一成,实际有三成,和贾黯保持平衡。 如果现在自己有了四成,那就是宝月斋目前最大的决策者。 贾黯看着她眼珠子提溜转的样子,隐含着笑意把那根手指弯下去,说:“半成?” 甄享柔挣脱出他的手,又向他伸出一只手,说:“一成!” 两人就这样维持着半拥抱的姿势,又一次握手。 用金钱买来的关系总有些诡异。 比如,她现在不知道是该讨好还是怎么? 甄享柔转移话题,指了指头顶说:“那个,我这个凤冠特别重,先让她们进来帮我取下来吧。” 贾黯看了眼头饰,松开了圈住她的手,说:“坐过去。” 甄享柔以为他帮自己叫人,起身做到了梳妆桌前,望着铜镜中自己嘴角凌乱的胭脂,敢怒不敢言,最后闭上眼,眼不见心静,两手撑着头支在桌上闭目养神。 听到身后人经过的脚步声,她背后一紧,“吱呀”一声,门开了。 不知道休息了多久,恍惚中,门又开了。 甄享柔随意说:“春花姐,我好累啊,头好重,懒得睁眼了,你帮我洗脸吧。” 春花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姑爷,用眼神询问。 贾黯冲着打开的房门示意她出去。 春花没有说话,指了指旁边盛了温水的铜盆,就差没直接说出口:你洗? 贾黯不知是懂了还是没懂她的意思,仍冲着门口示意。 春花最后深深看一眼疲倦的小姐,给贾黯指了下等会需要用到的帕子和寝衣在哪里,指完才想起来这是他家。 最后还是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 犹豫了下,就站在了房门口,以防有什么意外,可以及时听到。 突然,身后出现一个人拉住了她的胳膊,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往后看,原来是贾二。 贾二用手挡在唇前,示意她别说话,就拉着她走了。 短促的尖叫声惊醒了屋内休息的甄享柔。 甄享柔刚准备睁眼,一道温热的帕子挡在了眼前,好舒服。 她往后仰,靠在“春花”身上,说:“春花姐,今天粉涂太多了。冬梅都不怕我笑得时候,脸上粉一点点往下面掉。还有今天的胭脂好香啊,我在轿子里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在里面我还掀掉了盖头,在路上遇到风时候,我总能从刮起的一小块帘子里看到小姐往里面看,我就跟你逗你儿子一样,冲她们做鬼脸。还有下轿子的时候,我差点没能盖上那块盖头,幸好冬梅耽误了一会儿。最重要的是在轿子里好无聊,我今天一天都又紧张又无聊。” 她停顿一下,继续说:“晚上没那么无聊,贾黯总是二话不说就动手动脚。” 察觉到身后的有了什么动作,她赶紧找补,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们是夫妻了,有个貌美夫君,我也脸上有面儿。可是,我总有点介意他之前,介意……” 介意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甄大小姐。 贾黯看着在自己手下一点点取下凤冠,一点点擦去胭脂的白净脸庞,用梳子有一下没一下梳理着她垂落的长发。 随着身旁人的牵引动作起身,她没骨头似的靠在“春花”肩上,感觉到哪里不对,可是实在太困了,打个 哈欠说:“你怎么长高了?” 又皱着眉说:“枕着好硬,不舒服。” 等走了几步,站定在那里,双手打开,等待“她”给自己换衣。 半天没动静,甄享柔嘟着嘴撒娇:“春花姐,我不想动,你来帮我换嘛~” 贾黯忍住开口的欲望,屈尊降贵上前解开她的腰带、一层层的嫁衣、最后是里衣。 …… 片刻后,她眼都懒得睁,闭眼摸索着上了床,一把扯过旁边被褥盖上。 贾黯看着霸道霸占一整张床的甄享柔,俯身捏了捏她的脸,看着她红润的唇,轻压了上去,一触即离。 睡梦中的人无意识抿了下嘴唇,喃喃着什么。 维持着弯腰姿势的贾黯脸色一僵,捏住她的脸颊说:“睁开眼,看清我是谁。” 睡梦中的甄享柔眉头一皱,皱着脸半睁开眼,埋怨说:“干什么啊~” 扰人清梦是很大的罪过,知道不知道! 显然眼前人不知道,手上力道重了几分,盯着她说:“看清我是谁?” 说完,便俯身又对着那抹红润压了上去。 迷糊的甄享柔缓缓伸出舌尖舔嘴唇,随后笑着说:“是你啊。” 在贾黯脸色即将松缓下来时,甄享柔伸出双手捧着他的脸,说:“我当然认得你啦,你是贾——鸣。” 完全忽略眼前人冷若冰霜的脸色,笑着说:“你来了,你怎么也穿着红衣,你真好看,你脸上肉多了,病好些了吗?还咳血吗?我好久没见过你了,我——” 贾黯心中一涩,用嘴堵住她未说出口的话。 她在脑海里补充了没说完的话,“我也好久没想起来你了,我遇到一个还不错的人,你会祝福我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刚刚搁在两人中间的被子已经跌落在地。 两人的衣物和寝衣四处散落在被褥上,甄享柔先是感到身上一股凉意,后听到一个声音在耳边,带着蛊惑的意味说:“要不要?” 甄享柔闭着眼说:“什么?” 耳朵被咬了下,热气喷洒在耳边,那道鬼魅一样的声音说:“我。” 温热有力的手掌牵着她的手往她的左边胸口处探去,说:“这是谁的?” 甄享柔混沌的脑袋想了半天,说:“我的身体啊。” 他牵起她的手轻咬了下指尖,低声说:“不对,跟我说‘这是贾黯的。’。” 贾黯?在她回想这个耳熟的名字时,指尖又被咬了下,催促她说:“快说。” 甄享柔撇撇嘴说:“这是贾黯的。” 她以为结束的时候,手又被人牵着摸到了下面一个温热的棍状物。 那道声音此刻沙哑着问:“要不要?” 她想睁开眼,却发现眼前不知道什么时候蒙上了一层红色的布,以为梦到了自己会调情的前任,笑着伸手圈住他的脖颈,说:“要。” 最近压力是挺大,放松一下挺好,劳逸结合。 自我安慰:做春梦也是做。 可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识趣,都到家门口了,还非要她说出他是谁才进来。 她压下脾气,软着声音说:“是我最爱的你啊。” “小骗子。” 好熟悉的语气。 好真实的痛感。 45. 梦境与现实 “啊——” 如果有时光机,她愿意耗尽钱财从这里消失。 她把眼前绑着的红布摘下来,甩在他身上,看到笼罩在自己身上的熟悉男人,痛呼出声,大喊:“你干什么?” 贾黯拧着眉,看身下翻脸不认人的她,恶劣抽动一下,说:“自己说过的话忘了?” 甄享柔眼睁睁看着那条红布又轻飘飘的落在她身上,才发现自己是不着一缕的。 四处张望,探身从床下捡起自己的外衣遮住上半身。 一时不知道是下半身那个部位更痛,还是头更痛。 甄享柔倒吸一口凉气,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很明显这不是一个梦,或许说她以为的梦是真实发生的事。 看身上的人不语,她皱着眉说:“凭什么你好好穿着衣服,我一件都没。” 贾黯维持双手支撑在她身边的姿势,面不改色说:“你自己脱的。” 甄享柔震惊,她没有裸睡习惯,瞪大眼睛说:“不对,我刚刚不是在梳妆桌前等着春花姐吗?你给我下药?” 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对人的意志力和体力都是考验。 贾黯俯身亲了下她唇角,哑声说:“我要是下药,你以为你会是现在这样冷静?” 甄享柔心想:她现在并不冷静。 可看着他满脸忍耐,她起了玩弄的心思,想要鄙视一下他。 甄享柔视线往身下两人的连接处看去,忍住对尺寸赞叹的心思,抬起头对着他摇了摇头。 就在他脸越来越黑的时候,她想要仰头大笑。 终于被她玩弄一次,谁让他平常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好像什么事都尽在掌控之中。 高傲者卑微。 禁欲者纵欲。 掌控者失控。 没有比着更让她兴奋的了。 甄享柔饶有兴味捡起身上的那条红布,说:“你累了吧。” 贾黯挑眉不语。 身下人双手绕着红布说:“你年纪大了,休息一会。” 说着上手蒙住他的眼睛。 瞬间,他的眼前只能透过红布看到光的影子,别的什么都看不见。 “你……嘶——”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甄享柔也是龇牙咧嘴的样子,从身体抽出那道带着血迹的棍状物后,把他反推在床上,随手从旁边扯了件里衣,把上面血迹和水渍擦干净。 甄享柔跨坐在他身上,她一向遵循自己的欲望。 没有急于插入,把玩似的摸了两把此刻异常安静的男人的脸,往下滑过滚动的喉结,再往下是被衣物遮挡的□□。 她倒是对他衣服下的□□很感兴趣,每次近距离接触总能感受到他有力的臂膀,不知道真实的样子是不是想象中那样美好。 “啪”一声,一只手按住了在他腰附近作乱的手。 贾黯哑声说:“就这样。” 她瞬间不满了,哪有这样吊人胃口的。 甄享柔故意说:“你是不是骗我什么了?” 听到这么大一个栽赃,贾黯扯动下嘴角,他还想问:她接受这么快,手上动作这么娴熟是什么意思。 要不是看到那抹被带出的红色,他还以为她和那个人早已…… 可现在的动作又不像什么都没有。 贾黯恍惚看到眼前的人影,伸手抚摸细腻光滑的腿侧。 甄享柔鬼使神差跟着他手上的动作往前,一个不察被身下人快速顶了进去。 贾黯笑着说:“骗你这个。” 说话间,连续向上顶了几下,说:“你有问题?” 被问话的人此时正绵软无力趴在他在身上,太久没做,忘了这种感觉,再加上她这个身体是初次。 种种刺激叠加在一起,让她浑身发麻无力。 那股劲头过后,她吸取教训。 从旁边又找出一条红色的布,身体前后摇摆讨好他,俯身捧着他的脸注视片刻,视线最后落在下面的唇上。 两人近到呼吸交织在一起,她蜻蜓点水触碰一下,后一直转变角度,若即若离。 在他要伸手按她脑袋时,她满足了他,两人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 在事情奔向不可控制前,贾黯含糊着声音说:“别乱夹。” 听到这话,甄享柔不舍起身,坐在他身上说:“把手举起来,好不好?” 半天只听到他笑了一声,没有任何回答。 她就当他默认。 果断抬起他的双手举过头顶,用那根红布,在床头的镂空处四缠八绕,最后完成了一个死结。 现在她的眼前,是这样一副景象——上半身身穿红衣的贾黯,掌控触觉的手和掌控视觉的眼睛,此刻都被红布缠绕着,甚至嘴唇微张,她能回忆到微肿的部位是什么触感。 身上的衣服倒多了一种欲盖弥彰的美。 只见他的嘴角一扯说:“流我身上了,擦擦吧。” 甄享柔猛地一出神,擦了擦嘴角,说:“你骗我,你又看不见。” 贾黯不急着反驳,他能感受到身上人的火热视线,和她身下的火热。 贾黯冷不丁动了几下,被戳到某个敏感位置的甄享柔瞬间头皮发麻,小腹一酸,“啊~”轻喘出声。 “我说的是这里。” 居高临下还被掌控的感觉,又颠覆又不爽。 她努力找回这片海的行驶权,可总有海盗出其不意找到薄弱点,一击命中,反复鞭尸。 最后明显感觉到身下人的呼吸急促,动作也加快时,她已经无力到双手支撑在他身前,只顾上抬手说一句:“别在里面。” 最后,一股浓重的檀腥味弥漫在她的腿上和小腹上。 感受着胸前人的平稳呼吸,他用膝盖从后面轻轻顶了下她的屁股,沙哑着声音说:“洗洗再睡。” 再次陷入睡梦的她,哼了一声,说:“我在上面太累了,你抱着我洗。” 基本出力全程的贾黯:“……小骗子。” 贾黯双手往两边一挣,那根缠绕他半个时辰的红色的布应声碎裂,活动下禁锢已久的手腕,牵扯到了手臂的伤口,把眼前的红布揭开。 看到的是趴在自己胸前的黑色头顶,他伸手拨开挡在她脸上被汗湿的凌乱头发,手背轻蹭了下她的脸颊。 感受到不舒服的甄享柔往旁边躲了躲,皱眉说:“疼~” “娇气。” 在院子门口候着的春花反复往屋子里看,说:“灯怎么还亮着,小姐早就困了。”

贾二说:“……夫妻间都这样。” 已是人妻的春花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一旁的贾二,上下打量着他的外表,说:“你成亲没有?” 夜色中,正好看不清他红透的脸色,只听见沉稳的声音说:“没有。” 春花眼睛一亮说:“正好。” 贾二喉咙滚动一下,说:“正好什么?” 春花兴奋说:“正好看你条件还行,我身边有很多跟你年纪差不多大的人,有机会介绍给你啊。” 平常丫鬟小厮是没有自主选择丈夫/妻子的权利,可她知道在主人面前得力的人,对另一半可以开口求娶。 贾二低头看着黢黑的地说:“你自己不考虑?去操心别人。” 春花说:“我?倒是我家里有个伶俐小姑子,只是只有十三岁,你怕是有的等了。” 贾二听出她后半句的揶揄语气,愣了一下,小姑子,“你有丈夫?” 春花说:“没跟你说过吗?我孩子都一岁半了,最近刚会叫爹爹阿娘。” 没等他们二人继续探讨成亲和孩子的话题,屋内的贾黯说让她们备水。 终究尘埃落定,春花长叹一声,想要和贾二聊一下关于成长的话题,却发现他一路上沉默不语。 在春花想要去床上扶起小姐洗澡时,一道身影挡在她前面。 贾黯说:“你们出去吧,以后没有事,屋内不需要人伺候。” 春花反驳:“可是小姐她——” 剩下的话,都在贾黯凌厉的眼神下止住了。 她突然想起进屋时,看到梳妆台上摆放整齐的凤冠,肯定不是小姐一点点拆卸下来的。 等到屋内只剩她们二人时,贾黯走过去掀起遮挡的床帐,弯腰抱起浑身只盖一件红衣的甄享柔,转身走到浴桶前。 甄享柔突然感觉身上一热,全身像被一股温热的羊水包裹着,头上按摩的力度也很舒服,忍不住往身下的“软垫”上蹭了蹭。 屁股却猛地一痛,迷糊中睁开眼睛看到的不是母亲,是一张被热气熏蒸的熟悉的脸。 她撅着嘴说:“有人打我。” 贾黯把手上移到给她按摩头皮的位置,边按边说:“你在做梦。” 做梦的感觉这么真实吗? 她想扭头往身后看,却被一双手紧紧按住。 她被眼前人终于赤裸的身体,吸引了目光。 惺忪的睡眼肆无忌惮上下打量着,甚至上手按压、打转、揉捏,他也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甄享柔看着眼前人罕见好脾气的模样,伸手往水下一握,说:“这也是在做梦?” “嘶——”贾黯看着她满身红痕说:“你要是想明天哑着声音出门就继续。” 不说甄享柔本就不吃威胁这一套,再加上她刚眯了一会,这会儿脑子正慢半拍。 凑过去亲吻下他唇角,好心说:“谢谢你给我按摩,互帮互助,我也给你按会儿。” 在他疑惑的眼神下,直接用脚踩了上去,柔软的脚心在水中一下下摩梭着不断渗出液体的前端,后面变成两只脚夹着摩擦。 最后她声音没有变哑,只是腿心有些红肿,还有屁股。 还有再次换水时,贾黯遭受到了春花不友善的眼神。 46. [锁] [此章节已锁] 一夜过后,醒来是在一个陌生的床上。 “嘶——” 身体像被马车压过一样,全身疼痛。 听到床帐内有动静,屋内的人脚步一顿往这边走来。 春花隔着床帐说:“小姐,时间不早了,该起床去给侯爷夫人奉茶了。” 奉茶? 甄享柔猛地坐起来,红被随之掉落在腰间露出里面的寝衣。 后腰一痛,昨晚的记忆碎片像雪花一样涌入脑海。 “太慢了。” “慢一点。” 这好像都是她说的…… 春花隔着薄薄的床帐,看到里面小姐双手捂着脑袋痛苦呻/吟的模样,关心说:“小姐,可是哪里不舒服?” 里面传出小姐闷闷的声音说:“没事,头痛。”身上也痛。 春花说:“晚点请王大夫进府看看吧,现在得起来奉茶了。” 甄享柔试探着说:“他人呢?” 春花停顿一下,说:“姑爷?姑爷有公事,大约卯时走了。” 听到这话,她松一口气,能躲一会是一会。昨晚她也没喝酒,怎么就乱来。 掀开床帐,看到春花手中托盘上的那碗黑亮亮的汤药,皱着眉说:“这是什么?” 春花猛地看到小姐面含春色的神情,脸色僵硬一下,说:“这是……养身体的汤药,小姐最近不是睡眠不好吗?” 刚睡醒的甄享柔脑子还有点懵,直接端起来一饮而尽。 随后皱着一张脸,把碗放回托盘上,边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边说:“安神药怎么变苦了?是不是王大夫又乱改良,下次让冬梅说跟以前一样就行。” 春花在后面停住脚步,说:“王大夫?” 这是春花自己找的助孕偏方,怎么会是跟王大夫有关。 甄享柔回味着嘴里与以往不同的苦味,也没仔细想晚上的安神药,突然变成早上有什么怪异。 只觉得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可能是冬梅一直偷偷熬药被春花姐发现了而已。 她随意背对着春花点点头,后一头扎进准备好的温水中——好舒服。 梳妆打扮后,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往贾府大厅走去。 看着一路上越来越多的花草和仆人,她突然想起什么,扭头说:“贾黯院子怎么没人伺候,我从睁开眼就看到你。” 要不是里面有贾黯的各种生活痕迹,她都要怀疑是不是被故意打发到没人的地方。 春花深深看她一眼说:“是姑爷,说以后身边不用那么多人伺候。小姐,其实昨日老爷……出了意外。” 闻言,甄享柔站在原地,作出一副惊讶的表情,双手抓住她的胳膊,说:“怎么会?受伤了吗?严重不严重?” 春花用手拍拍她的手背以作安抚,说:“小姐节哀。” 昨晚她最后是在贾二欲言又止的眼神中回到了自己休息的房间内,刚打开门就看到夏荷她们几个不睡觉在自己床上,最后得知是婚宴散场时,从天而降一个黑衣蒙面刺客,一剑刺中了老爷心口,已经去世了。 春花看着小姐出神的神情,心疼地说:“小姐不要太过伤心,夏荷她们听说老爷当场就没了呼吸,走得不痛苦也是好事。” 即使她再觉得小姐是以前依附老爷,可现在嫁人了,只要小姐尽快生下一个孩子就好。 她自己就是当母亲的,知道别人的孩子再好,也不是跟自己一心。 母凭子贵、子凭母贵,都是建立在对面男人有良心的时候,没良心时,对面男人就不是男人,是个平平无奇的装饰物,扔掉最好,抱着侥幸的心态,只会最终被反噬。 听完春花的劝慰,她缄默不语,低头往前走。 一阵风吹过,眼眶一酸,以为自己不会有触动,毕竟知道事实并不是表面那样,可还是感慨,事情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甄享柔裹紧了身上的衣服,说:“春花姐,冬天快到了,店里的新收了一批豹皮,你整理一下,往夫人和衡儿那里都送一些。” 豹皮这种东西虽然很普通,甚至有些贵人嫌弃土气。可也有好有坏,坏的就跟猫皮差不多,上等货色的颜色是黄澄澄的,上面一个个黑圈都画得笔酣墨饱,小孩穿着可爱俏皮,上年纪的人上身也显得威严。 春花从背后看着小姐镇定的脚步,心头一叹气,说:“是。” 说起来,这还是甄享柔和贾黯父母第一次这样近距离面对面。 世事难料。 一个月前,还是只有一面之缘的人,现在跪在蒲团上恭敬抬手说:“父亲请喝茶。” 侯爷伸手接过去,掀起茶盖喝了一口,随后放在一旁桌上,沉声说:“昨日过于忙乱,是我们没处理好。你以后有什么事就和黯儿商量,逝者已逝,不要过于伤悲。” 甄享柔抬起头,仰视着眉眼和贾黯有七八分相似的贾侯爷,低声说:“是,儿媳知道了。” 贾侯爷看着儿媳乖顺的模样点了点头。 随后,甄享柔站起身走两步到旁边,跪在蒲团上抬手说:“母亲请喝茶。” 茶水虽不算太烫,举久了,双手微微有点颤抖。 贾侯爷四十出头的年纪仍然耳清目明,敏锐捕捉到儿媳手中茶盏抖动的细微声响。 夫人仍然抬头视线越过眼前的茶杯和人,落在远处门口的一盆兰花上,专注的神情,像是已经想好了一会从哪片叶子下手剪起。 贾侯爷皱眉轻咳一声,夫人终于收回视线。 不过是落在贾侯爷身上,一双美目却空洞异常,说:“侯爷身体不舒服,可用去请大夫?” 春花站在一旁看着小姐被举到发抖的手,心疼不已。 贾侯爷对着跪在地上的人说:“你儿媳在给你敬茶。” 像是终于发现身前几尺外还有跪着一个人,顿时笑容满面,伸手接过茶水,说:“真是漂亮啊,昨夜过得好吗?” 话音刚落,屋内上至贾侯爷,下至丫鬟小厮都是脸色一变。 哪有当这么多人面,问新婚夫妻新婚之夜过得怎样。 甄享柔心头一跳,这个婆婆还真是跟甄大小姐说的一样,不按常理出牌,脾气怪异,让人下不来台。 她给出的反应是把头垂得更低,做出一副小意温顺的羞涩模样。 看到眼前人这副模样,老夫人笑了,牵起她交叠在身前的双手,把自己手上的一只玉镯脱下来,转戴到她手上。 看着陪自己十多年的手镯戴在一个皮肤紧致的女人手上,她不由得有些出神。 一旁的丫鬟们看到老夫人一动不动的样子,不免为新来的少夫人叹口气。昨晚父亲在自己婚宴上死去,草草敛尸,今天就要一个人来受婆婆磋磨。 甄享柔感受到握住自己的手在逐渐加重力气,抽动了一下手。 她抽动的动作惊醒了恍神中的夫人,夫人看着自己用力到发白的手指,和在对方手腕上留下的红痕,轻笑一声说:“瞧我,把你的手当成我摘得 的莲藕了,都是这样白嫩。” 甄享柔跟着呵呵笑了两声,看着自己露出来的一截纤细手腕,心想:这是暗里骂我胖? 待她要起身时,耳变的一小处红痕一闪而过。 夫人出声说:“等一下。兰芝,你去把那对马球形状的耳坠取来。” 身旁的贴身丫鬟兰芝说:“是。” 甄享柔吃惊跪了回去,说:“母亲?手镯就够好了,儿媳不敢当。” 夫人伸手摸上去她一只耳垂处,轻轻按压一下,看到她疼到皱了下眉,一副过来人样子说:“那个耳坠也是别人送的,送什么不好,我现在一把年纪,人老珠黄,有什么戴头。” 甄享柔实在摸不出她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但目前确实像是善意为自己遮掩。 她就说了喝酒害人,不是,是乱睡觉害人。 等到兰芝把装在锦盒里的耳坠带过来,她偷偷揉了揉有些发麻的小腿,脸上还是一副笑容。 耳坠有两个指节大小,耳针下缠绕着两颗极小的珍珠,下面连接着一个精美小巧的镂空马球,中间装着一颗散发香味的香料,旁边有细小的机关,可定期更换,马球下面用金丝串起了三四颗不同颜色、不同材质的宝石,六串长短不一、错落有致,形成一道弧形。 甄享柔凑近上半身让夫人给她带上。 戴上后,夫人随手拨动下面散落的几串宝石,在十七八女孩的娇嫩面容衬托下,更显俏皮。 夫人扭头对着喝茶的贾侯爷说:“嵘郎,看柔儿戴上这个,是不是有点眼熟?” 其余人都是一愣,夫人和侯爷到底是关系还还是不好。 若说好,长期分院别住。 若说不好,大庭广众之下称呼这样亲昵。 贾侯爷也是愣了一下,眼神先是看向儿媳耳朵上的马球耳坠,再随意扫一眼脸色憔悴的夫人,把茶放下,在众人的目光中开口说:“没印象。” 夫人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面无表情站起身往外走,说:“倦了。” 可这才大早上的。 兰芝把锦盒顺手递给一旁春花,小碎步过去追上夫人的脚步。 这叫什么事? 甄享柔瞬间觉得耳朵上的耳坠重似千金。 贾侯爷皱眉看一眼离去人的背影,脸色很快恢复如常,对着仍跪着的儿媳说:“起来吧,以后每月需逢五逢十来奉茶即可。府里人口少,各项事务还是你母亲在管,你以后只把黯儿和衡儿照顾好,不要有什么不该生的心思。” 甄享柔忍住揉腿的欲望,笑着说:“是,父亲。” 贾侯爷注视着她耳坠很久,说:“这耳坠是她的陪嫁,你往后收起来。” 等到甄享柔和春花静静走回院子时,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里的怪异,相视一笑。 甄享柔摸着耳朵上的耳坠说:“还是第一次觉得别人送的礼物烫手。” 春花小心帮她摘下来,放回锦盒里,看着那处红痕,懊恼说:“我现在去给小姐准备熟鸡蛋,滚一下就消了。” 甄享柔双手捧起那个锦盒,看着里面仍然保存完好,甚至光洁如新的耳坠,凑过去闻了下里面香料的味道。 她把锦盒往上举起来,凑到春花鼻子前,说:“你闻闻里面是什么香味?” 春花轻嗅几下,歪着头说:“有点苦,还有点淡淡的清新茶香,可能……可能是零陵香。” 甄享柔皱眉说:“明明是陪嫁,非说是别人送的。” 47. 独守空房? 不待她们二人仔细想耳坠的事,一个人敲门走了进来。 甄享柔看到来人呼吸一滞,急忙往他身后看去,自然也就错过了他第一眼看向身旁人的眼神。 贾二收起视线,低头说:“少夫人,主子最近公事繁忙,这几天怕是回不来,会赶在两日后的回门那天回来,礼物也会准备好。” 春花抢先说:“刚成亲就不回家?” 未免有点太不把她们家小姐放在眼里了,昨夜几次的细心都是装的?变脸太快了。 甄享柔按住一旁春花想要上前理论的架势,笑着说:“没事没事,忙,忙点好。” 说完,想起什么似的,献忠心说:“我会好好照顾衡儿,你让他不用担心家里。” 好好操心公事,大靠山倒了可不行。 贾二犹豫了下,最终点头说:“好的,我会转告主子。” 与此同时的大理寺狱内,这里比娄知府的大牢更明亮,甚至可以称得上干净。 一个身穿黑衣的高大男人在牢房中间的廊内走着,相熟的同僚停下脚步拱手说:“昨日人多,还没祝贾兄新婚快乐。”边打量着周围边凑过去低声说:“听说你岳父昨晚就下葬,这也太快了,不多调查一下?” 贾黯垂下眼帘看着他,说:“昨日的刺客由娄知府亲自关押、负责审查,结果是什么想必大家都已经知晓。” 同僚夸张说:“娄知府?昨天还有人说他在刺客来的时候吓得屁滚尿流,他整天除了生病还是生病。” 或许是这样的谈话过于浪费时间。 贾黯绕过他往其中一间牢房走去,边走边说:“大家都知道的就是真相。” 牢房内四肢被绑在木架子上的犯人,看到来人衣着肃黑时,还有点胆怯,等看清他俊美的长相后,心中一嗤。 不过是一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罢了,最多拿起旁边的火红烙铁吓吓他。 贾黯走到为审理人留的桌椅前坐下,拾起桌上的基本信息和案件牵扯看了起来。 犯人平生最讨厌那些之乎者也的读书人,会识几个字了不起?他干得可都是改变命运的大买卖。 等了不知道多久,俊美书生还是在一张张来回看那几张纸,犯人忍不住回忆下自己有透露什么很重要的信息吗? 又过了会儿,犯人终于忍不住晃了晃四肢,铁链发出“叮呤哐啷”的吵闹声。 桌子后的贾黯只是掀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像是被打扰到了。 这种被人忽视的感觉让犯人很不爽,他从进来到现在,都一直享受的是众人一直凝视在他身上的视线,突然跌落谷底落差太大。 犯人又使劲晃了晃四肢发出声响,挑衅冲着眼前人说:“小白脸,认识几个字了不起啊,你大爷我,干的可是真金白银的生意。看你这一身寒酸的,你叫我一声爹,等出去,带着你一起干!” 桌后的人终于舍得从那几张单薄的纸上挪开视线,转移到挑衅的犯人脸上。 贾黯说:“王五?” 犯人停顿一下,其实他不叫这个名字,从小被父母抛弃,早就忘了自己的名字,甚至可能不姓王,但这个名字笔划少,很容易辨认,也是他唯一会写的字。 王五扬起下巴说:“叫你爹有事?” 贾黯笑了一下,眼睛盯着他,手指精准放在纸上的犯人名字那列点了点。 王五被他笑容渗到了,那是一种野外见到的蛇才有的阴冷眼神,抖了一下,又强装镇定盯回去。 贾黯拿着手中几张纸走到水桶旁边,桶内平静的水面上映出他居高临下的面容。 随着纸张掉落在上面,黑色墨痕一点点晕开,面容被激起的层层波纹打破。 待纸全部湿透,贾黯拎起那几张纸,看着急速坠落的水珠变成缓缓形成的水珠。 这些行为都是背对着王五,王五还以为他在准备什么惊人的刑具,原来就是把几张湿透的纸而已。 贾黯转过来后,王五继续挑衅说:“你就这样把这些口供糟蹋了?听说你们这里有一个‘玉面阎王’,小心他看到把你咔嚓了。” 贾黯站在伸手就能碰到他的地方,说:“玉面阎王?” 王五兴奋地说:“对,是之前的兄弟告诉我,说你们这大理寺狱有一个长得跟小白脸一样,下手贼狠的人。还让我避着那个人点,说叫什么贾暗?” 贾黯挑眉说:“贾黯?” 王五说:“对,贾暗。你认识吗?” 贾黯说:“认识,很熟。” 王五说:“好兄弟,以后碰上他审我,拦着点,我什么都答应你,我还不想那么早死,钱都没花完。” 贾黯说:“现在闭上眼。” 王五愣一下,说:“好。” 看到真的闭上眼的王五,贾黯左手揪住他的头发往后拽,右手把水湿的证词盖在他脸上。 瞬间,王五的视觉被剥夺、呼吸被剥夺,头不受控往后仰去,只能被动承受这种窒息,唯一可以做的只有张大嘴巴呼吸,可越张大嘴呼吸越感觉喘不气来。 这时,唯一正常的耳朵听到一个声音说:“你们新的窝点在哪?” 贾黯的视角,棉纸下的王五,嘴巴大张不住的起伏,试图从这片狭小的空间里夺取一点呼吸的权利。 在王五感觉头脑一片空白时,下半张脸上的纸被揭开,那道蛊惑的声音继续说:“三。” “二。” 没等王五贪婪呼吸几口新鲜空气,纸又被盖了下去,呼吸再次被剥夺。 王五空白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说,边大口在湿纸下呼吸,边尽力发出声音。 纸再次揭开下半部分,这次王五只敢吸一口气就赶紧张嘴。 贾黯说:“把你在里面的所见所闻全说出来。” 王五要发声的嘴停顿一瞬,不是问新窝点?他前面空白的脑子一时没有恢复过来,直接卡住。 贾黯的手再次放下湿纸。 王五要分不清自己的肺和脑子哪个先炸了。 终于熬到了再次揭开纸,王五不等吸第一口气、不等眼前人再问,直接说:“我十岁在路边当扒手被他们抓进去的,在里面待了五年……” 等到他在说话间隙见缝插针吸气换气后,终于缓过来一点。 待湿纸全部被揭下来时,再次看到眼前这个男人,他再也不敢有骂他“小白脸”的想法,他绝对就是那个“玉面阎王”。 “玉面阎王”看着右手湿润的纸张和晕开的墨团,随手一团,扭头对他说:“张嘴。” 王五吞咽了下口水,想要问是不是他想的那样。 贾黯不耐烦地揪住他头发,重复:“张嘴。” 王五顺从地张大了嘴,被刚刚的折磨弄的心有余悸。 还好,这次只是让他吃下去。 王五用讨好的眼神看着他,边嚼边说:“谢谢爹,真香。” 等贾二找到贾黯时,贾黯正在整理这些年来的丢失孩童卷宗。 贾黯扫了一眼 欲言又止的贾二,说:“她怎么说?” 贾二回忆了下,说:“少夫人非常体谅主子的忙碌,说会照顾好小小姐。” 贾黯掀页的手停顿一下,说:“没有生气?” 贾二老实说:“没有。”看上去似乎挺高兴,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一声重重的掀页声过后,贾二看到主子衣袖处那块明显深一些,吸口气说:“主子,您不会又用水刑了?大理寺明令禁止不可以的,上次被侯爷知道,硬生生打了你三十大棍。” 可这次怎么又对犯人用了,明明那么多审问方法。 贾黯说:“这样快。” 贾二重重叹口气,想要说什么。 贾黯又说:“是那王五饿极了,求着我给他吃的,何罪之有。” “你手上是什么?” 贾二低头看到手上拎的食盒,说:“是春花她——” 突然灵光一闪紧急改口说:“春花她受少夫人之托,给您准备的。” 改变接收方的说法好像没什么用,半天也不见主子动一下。 他准备物归原主转身走时,贾黯抬手掀过一页说:“放下吧。” 喉头一口血的贾二说:“是。” 算了,夫妻之间就是这样。 另一边的甄府是充满欢声笑语。 衡儿也不再满地乱跑追着宝儿玩,罕见的规矩坐在饭桌边,看着桌上继母带来的新奇菜式。 衡儿自己用勺子舀起碗里的红黄色食物放进嘴里。 小孩有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刚吃进嘴里就眼睛一亮,悬空在矮凳上的双腿也晃得欢快。 衡儿歪着头说:“母亲,这是什么菜呀?” 甄享柔又给衡儿夹了一筷子,才说:“红色的本来是一种观赏的植物,叫西红柿。可我太贪吃就摘下来炒菜吃了。这是咱们的秘密,不能告诉别人哦。” 衡儿立马看一眼空荡荡的房间,两只小手挡在嘴边,用气声说:“衡儿知道了,这是我和你的秘密。” 甄享柔故意说:“等衡儿的爹爹拿糖来问,衡儿也不说吗?” 衡儿兴奋掰着手指说:“是龙须糖?还是麻糖?还是芝麻糖?还是杨梅糖?还是……” 她赶紧按住快要流口水的衡儿,哭笑不得说:“原来一口糖就能把衡儿拐走啊。” 衡儿一副小大人模样,说:“没关系,衡儿记性可好了,走过一遍的路都能记住。” 甄享柔摸摸她的头说:“衡儿真厉害。” 衡儿羞涩地低下头,想起什么似的,又说:“母亲是不是也少了一个亲人?” 甄享柔端起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中,鬼使神差落在了那只鱼上。 看她沉默,衡儿安慰她说:“母亲不要担心,衡儿很有经验的,可以教母亲。” 甄享柔边挑鱼刺边说:“你要教我什么呀?” 衡儿拍着胸脯说:“衡儿之前也睡不着,嬷嬷就整夜给我拍背唱歌。衡儿也可以给母亲唱歌。” 甄享柔说:“我没有睡不着。” 衡儿跳下凳子,凑到她脸上说:“眼下都有黑色的小月亮了,我知道那是晚上不睡觉才有的,母亲昨晚肯定没有好好睡觉。” 昨晚?她一想到就浑身一激灵,把衡儿抱回她的凳子上,板着脸说:“好啊,晚上衡儿来哄我睡觉。” 衡儿坐在凳子上屁股晃来晃去,甜甜说:“好~” 说完,就低头把那块剃干净的鱼肉舀进嘴里,真好吃。 48. 贾黯衡儿二选一 深秋里难得的一个暖日下午,窗外是欢声笑语的贾玉衡和丫鬟们一块追逐嬉戏,窗内是伏案算账的甄享柔。 冬梅捧着一碟糕点进来,看到的是暖炕上的人一手托腮一手打算盘的模样,有些心疼。 甄享柔余光中看到旁边多出一碟糕点,手上动作没停,抬头看着来人撅得能挂油瓶的嘴,打趣说:“没吃饱?” 冬梅伸手一把按住“噼里啪啦”响的算盘,看着她沉默。 甄享柔叹口气,移开了放在算盘上的手,猛地直起上半身的动作带的她倒吸一口凉气。 冬梅看着双手揉腰,闭眼活动脖颈的人,皱眉嘟囔着:“小姐,你这样太不舒服了,还不如在家时候过得好。” 在甄府时,之前苏氏再不喜,也从未珂待过小姐的衣食住行。 现在到了贾府,连个像样的书房都没有,这两日只窝在狭小的暖炕上看账本。 甄享柔也确实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她潜意识里总把这里当成别人的家,自己只是“借住”,不敢喧宾夺主。 看着冬梅气鼓鼓的脸,忍不住上手捏了下,板着脸说:“没有衡儿的软。” 冬梅气得跺跺脚,涨红了脸说:“小姐!” 甄享柔转身弯腰穿进地上的鞋,说:“好了,是我疏忽了,现在咱们去挑一间当书房。” 反正贾黯院子这么大,分自己一小间应该也没事。 冬梅瞬间乐了,屁颠颠跟上去。 甄享柔走到门槛前站定,伸个懒腰,轻轻用脚背招惹了下门槛前面趴着睡觉的宝儿。 被吵醒的宝儿抬头看一眼罪魁祸首,起身跳过门槛,大摇大摆走进去,冲着暖炕一跃而上,又轻巧跳到矮桌上,最后回头眯着眼扫眼门口,理直气壮趴在圆溜溜冰凉凉的算盘珠子上打盹。 院内,宝儿小小的个子,远处看上去像个粉色的小风筝在乱跑,实则是在和丫鬟们完老鹰抓小鸡的游戏。 而宝儿不走寻常路,非要扮演老鹰,说看上去更气派。 甄享柔笑着看着矮小的老鹰和高大的小鸡们,想起什么似的,冲旁边冬梅说:“秋月呢,一直没见她。” 她身边用的还是这几个人,角生偶尔会去店里打杂跑腿,几天见不到很正常。可上次见秋月,还是两天前成亲那天在甄府。 冬梅说:“秋月这两天身子不适,我已经和春花姐请过假了。” 甄享柔有些吃惊,说:“哪不舒服?请大夫了吗?” 冬梅皱着眉说:“她说是癸水来了,实在起不来床,让我和小姐道歉。” 可她俩吃住都在一块,癸水一般也是同时来,最近是忙碌了些,可现在还没到时间吧。 甄享柔没注意到冬梅紧蹙的眉头,说:“这有什么道歉的。你俩住一块,你从厨房拿些鸡蛋和牛肉给她补补。” 冬梅说:“是。” 甄享柔走在前面自顾自挑选着心仪的房间,一言不发。 冬梅指着最大那间旁边的说:“小姐,那间看上去不错。” 她顺着冬梅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了然地斜冬梅一眼,说:“你只看个门就看中了?是门上的花纹好看?还是门上挂那把大锁你喜欢?” 冬梅讨好地咧嘴一笑,她实在害怕和姑爷待在同一个房间。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如果小姐把姑爷书房旁边那间,当自己书房的话,她就有理由一直待在小姐书房,时刻注意到隔壁姑爷的动向,然后趁早躲开,她真是太有眼力见了。 甄享柔在她满怀期待的眼神下,说:“那个门是锁着的,还不知道里面什么样?万一破败不堪?有阿飘呢?” 阿飘就是鬼,冬梅本来是不知道哪里有这个称呼的,也不怕不存在的鬼。 不知道哪天开始,小姐突然开始热衷于把蜡烛全部熄灭给她讲鬼故事。 上次给她讲了个恶鬼披着人皮迷惑男子,掏心害人的故事。 吓得她看见个人就想凑上去,看人家下巴处有没有人皮的痕迹,人人都对她投以不理解不尊重的目光。 冬梅感到大白天一股阴气袭来,犹豫着说:“应该不会吧。” 甄享柔看她真被吓到的模样,被逗笑了,说:“好了,咱们进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说话间,两人走到了那把上锁的门前。 冬梅拎起锁头看了一眼,说:“小姐,我去把竹桃姐叫来。” 竹桃是管贾黯院子的大丫鬟,还是前少夫人的陪嫁丫鬟,地位颇高,平常只吩咐一些手下人做事,掌管院内大小事务。 在衡儿终于在丫鬟们的放水中抓到一个人的衣角时,冬梅也带着竹桃过来了。 一身桃红色衣裳的竹桃先是亲昵摸了把衡儿的脸,然后走过去,抬眼瞥了一眼台阶上站立的甄享柔,随后蹲下身行礼,说:“少夫人叫奴婢来所为何事?” 冬梅扭头对她说:“竹桃姐,刚刚在路上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家小姐打算把这间当作书房,让你来开锁。你怎么忘性比张大伯还大。” 张大伯是之前家里车夫张虎的父亲。出了一次意外,脑子就有点问题,是真的有问题,上一秒见到的人,下一秒就能问他是谁。 之所以冬梅她们能认识,是因为张大伯只认儿子,但凡哪天睡醒见不到儿子,就要哭闹,比三岁小孩还难带,见到儿子又一言不发,像个沉默寡言的老头子。 张虎的母亲只好让张虎偷偷带着他,甄享柔知道后,只叮嘱他不要耽误别人就行。 竹桃不懂她说的谁,扭头看她一眼没说话。 冬梅看着她这一路上鼻孔看人的态度也有些不高兴,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 台阶上的甄享柔把这一切收入眼底,哭笑不得说:“竹桃,你带钥匙了吗?把这间房门打开,我缺个书房。” 竹桃直视她说:“这间是我家小姐生前的书房,小姐去世后,少爷就下令把这里锁起来,谁也不让进。” 甄享柔注意到她不伦不类的称呼,挑了下眉说:“好吧,那这院子里,还有哪间房是闲置可以用的。” 竹桃顶着冬梅愤怒的眼神环视一圈,指着一个方向。 甄享柔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失笑出声。 冬梅气愤说:“竹桃姐你什么意思?那个方向冬冷夏凉,怎么能待人?” 竹桃面不改色说:“我还想问冬梅你什么意思,偷吃主子们饭菜,别以为没人知道。” 冬梅一脸震惊,什么叫偷吃。那是小姐特意让春花姐单独做给她们几个人吃的,用的也是小姐出的钱买的食材。 甄享柔看到院中间玩耍的,除了一心抓鸡的衡儿没看过来,其余人全偷偷打量这边。 看着面容姣好的竹桃,她心中有了个猜测,说:“你什么时候开始管贾黯这些事的?” 竹桃被她直呼其名的叫法震惊到,愣一下才说:“我家小姐离世后。” 甄享柔继续问:“离世前是谁管这些?,为什么是那个人?” 竹桃不明所以说:“是我家小姐,因为是这间院子的女主人。” 甄享柔说:“两人成亲之前呢?” 竹桃回忆着说:“是贾二,他是少爷身边最得力的人。” 甄享柔说:“现在我和他成亲之后呢?” 竹桃脱口而出:“是我管。” 一旁冬梅都有点被绕迷糊了,一愣一愣的。 竹桃反应过来,低下头去,说:“这是少爷的命令,奴婢也不敢不从。” 全府上下都知道新少夫人的爹 是个商人,还是个犯人,死在了婚宴上。 头日奉茶,少爷也冷落她一个人去,夫人也没交出管家权的意思。 谁还从心里当她是主子。 甄享柔也刚想明白这一点,本来觉得这几天生活没什么变化,可还是暗地有了影响。 竹桃当着她的面都敢肆无忌惮指责冬梅吃东西,背后呢? 一阵自责感涌上心头。 她既然把她们几个人带过来,没有任凭别人蹬鼻子上脸的意思。 甄享柔冷眼看着竹桃,沉声说:“既然现在我是这座院子的女主人,那这个权利就该交由我处置。” 竹桃想要抬头为自己辩解,可眼前人的气场大开,突然有点让她喘不过气,像少爷不动声色打量她一样。 “竹桃,你和母亲在聊什么啊?这么久?过来陪我玩。” 竹桃低头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抓住自己衣袖的小小姐,像看到救星。 甄享柔说:“衡儿,我和竹桃有事没谈完,让冬梅陪你。” 衡儿费力仰头看着神色各异的三个人,嘟嘟嘴说:“好吧,冬梅你来陪我们一块玩。” 甄享柔冲一旁冬梅使个眼色,冬梅会意,立马走过去牵起衡儿的手,边走边说:“衡儿累不累,屋里有春花姐做的点心,晚上想吃什么呀?” 一听有好吃的,衡儿立马忘记身后诡异的氛围,开心地蹦蹦跳跳开始背菜名,全是她以前没吃过没见过的菜。 最近几天虽然没见到爹爹,可多了母亲和冬梅她们陪着玩。 冬梅牵着“老鹰”走进甄享柔的卧房后,刚刚还围成一团窃窃私语的“小鸡”们也作鸟兽散。 院子瞬间安静下来,一阵凄凉的秋风吹过,枯黄的树叶飘落在竹桃精美的鹅黄色绣花鞋前。 竹桃小声为自己辩解,说:“这是少爷下的命令,不是我一个丫鬟能做主的,少夫人您就放过我吧。” 头顶传来一个冷淡的声音说:“声音太小了,是贾黯没给你吃饭?” 竹桃只得加大音量复述一遍。 甄享柔看着竹桃带着委屈的脸,心头一叹,又觉得真没意思。 开始是抱着用女主人地位压她,逼她屈从的念头,等真做到这一步,又设身处地感到一种凄凉感。 甄享柔说:“从今天开始,这座院子的大小事务换成冬梅打理。” 竹桃猛地抬起头,说:“凭什么?她不过是个黄毛丫头,她能懂什么!” 此时的太阳光正好斜射在这间紧锁的房间前,金灿灿的阳光照在甄享柔的脸上,使她有种神圣的威严感。 甄享柔皱眉说:“冬梅什么样的人不用你操心,这几日把手头大小事务和冬梅交接清楚,留好记录。” 竹桃追问:“那我干什么?” 之前是跟在她家小姐身边,小姐去世后什么都管,现在“鸡毛”没了,新少夫人不会第一个就拿她开刀,赶走她吧。 竹桃瞪着她说:“你不能赶我走,侯爷和夫人也不会答应的。” 她下意识忽略了少爷。 甄享柔失笑出声,她本来就没有赶谁走的意思,只是把人换在更合适的位置上,说:“行,衡儿的院子和贾黯的院子,你选一个。” 竹桃怕她后悔,立马回答说:“我要在少爷身边伺候。” 甄享柔提醒她说:“衡儿那里可能更需要你。” 竹桃坚定地说:“我选少爷。” 甄享柔了然点点头,说:“可以。” 随后绕过她走了,也没再提开身后门的事情。 竹桃转身看着新少夫人身着华丽的衣服和首饰走向那间卧房,眼神充满了坚定。 站立片刻离开后,地上只留一片被踩到稀碎、扁平的枯叶。 49. 谁喜欢你啊?大冰块! 晚饭后,甄享柔吃饱喝足窝回暖炕上,一根根揪出缠在算盘珠子缝隙的白色和黄色猫毛,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算账。 虽然上个月忙碌的婚宴准备,她只在其中充当了吉祥物的作用。可吉祥物在众人谴责的目光下,也老老实实分担了一部分任务,自己的事情就耽误了。 连续的算盘声响中,矮桌对面,玩玩具的衡儿也停了下来,学着母亲的样子两腿交叠盘在一起,伸手在手中的木头玩具上“哒哒哒”敲击了几下。 甄享柔听到声音,头也不抬随口说:“衡儿,今晚不用等我了,你困了就先去床上睡。” 昨天到今天,衡儿一直在这座院子吃睡玩耍,两人之间的关系也飞速发展。 衡儿摇摇头说:“不困,我在这看着就好,不出声。” 甄享柔说:“没事,你把春花姐叫进来陪你玩会,正好我有点事问她。” 收到任务的衡儿立马扔下心爱的玩具,屁股一点点往下滑,自己蹲在地上,穿好鞋子,跑了出去。 甄享柔抽空抬头看了眼衡儿风风火火的背影,笑着说:“慢点,小心摔倒。” 外面传来衡儿越来越小的声音,说:“知道啦。” 等她都核对完今晚的一半任务量时,门外才突然传来脚步声。 甄享柔夹着声音说:“你怎么才回来,我都等好久了。” 来人的脚步声一顿,她意识到不对劲。头抬起来,看到的是两天没见的大理寺少卿、贾侯爷独生子、贾玉衡父亲、甄享柔丈夫——贾黯。 贾黯走进来看到的是盘腿而坐的新婚妻子,一手握笔、一手拨算盘的豪迈模样。 贾黯皱着眉说:“贾二没说我明天回来?” 明天就是新婚夫妻第三天回门的日子。 甄享柔呆滞的脑海中,想起贾二说过的话,本能点点头,说:“他说了。” 可是不是说明天准时出现吗?还搞突然袭击? 贾黯不顾她诧异的神色,径直走了过来。 走动间露出衣服下面的一些身体曲线,她忍不住吞咽下口水,回想起来一些不可描述的画面。 甄享柔看着对面堆着的一堆玩具,想要说他别压到了。 可他却径直走了过去。 哦,不坐啊。 不待她为那些玩具庆幸逃过一劫,贾黯已经坐在了她身后搂住她。 甄享柔感受到脖颈处传来的温热呼吸,看着腰中多出的一双手,浑身一僵,像过电一点。 她颤抖着声音说:“你干什么?” 她要跟他说好,那天晚上只是个误会的,她没想进度这么快。 脖颈处的人发出闷笑,一个温热的吻猝不及防落在她颈侧跳动的地方。 甄享柔瞬间头皮发麻,真是折寿。 短暂的吻结束后,贾黯下巴抵在她肩膀上,看着微红的脸颊,心情颇好说:“腿这样不累吗?” 甄享柔本能往下看,含糊说:“还年轻,没什么。” 说完就愣了一下。 年轻? 她怎么记得好像说过谁不年轻了来着。 立马找补说:“不是,我没有骂你的意思。” 好像更不对了。 贾黯嗅着她身上令人安心的香味,低声说:“你很紧张?” 甄享柔呵呵干笑两声,说:“是误会。对了,说起误会,我觉得我们有必要谈一下那天晚上——” “爹爹!” 终于回来的衡儿看到自己爹爹终于回来了,立马松开牵着春花的手,兴奋跑了过来。 她身后的贾黯也直起上半身,弯腰把女儿抱起来走向另一边坐下。 在不知情人看来,这就是一副父亲陪着女儿玩耍、母亲在旁边看着的温馨画面。 可春花仍回忆着刚刚进来时,两人亲密的姿势,暗自庆幸自己的药应该很快就能见效。 等甄享柔从刚刚的震惊中走出来,看到对面是一副父慈子孝的场面,心中一暖。 不说别的,起码他是个好父亲,还知道提前回来陪女儿。 贾黯抬头对上她感慨的眼神,说:“你刚刚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顶着屋内三道好奇的视线,甄享柔尴尬地用笔头挠挠头,揉揉鼻子说:“没什么。” 贾黯看着她突然变忙碌的动作,挑眉不语。 坐在贾黯怀里的衡儿突然想起什么,大声说:“母亲,我把春花带来了,你不是有话要说吗?” 屋内的三道视线再次聚集在她身上,今晚像是她的个人演出一样。 甄享柔笑着说:“就是问下明天回门礼有没有准备好,不是大事。” 贾黯皱眉说:“贾二没说准备过了?” 她倒吸一口凉气,点点头说:“我想起来了,说过,我记性不好。” 其实她只是怕春花姐多想,觉得管理院子权利给了冬梅,没给最大资历的她,怕她生气。 可这件事又不好意思当着这么多人面说,私下可以谈好的事,多了人就变成作秀。 说曹操曹操到。 竹桃走了进来,一脸雀跃说:“少爷回来了,厨房还有饭菜。” 贾黯看她一眼,冷冷说:“看不见这里还有别的主子?” 一时屋内寂静。 甄享柔无声叹口气,收拾着桌上的东西,发出细碎的声响。 竹桃脸上瞬间一阵红一阵白,不自在继续说:“小姐、少夫人。” 甄享柔及时出声:“好了,你下去吧。” 竹桃看一眼低头陪衡儿玩的贾黯,丝毫没有出声的意思,咬咬牙退了出去。 甄享柔挠挠头说:“春花姐,你把衡儿抱回去睡吧,我和他有话要说。” 玩玩具的衡儿瞬间抬起头,撅着嘴说:“我晚上要和你们一起睡,昨天晚上那样睡。” 昨夜是她抱着衡儿睡了一晚上,今晚本来也是这样,想想三人那个画面还是算了。 甄享柔视线盯着贾黯,一言不发。 贾黯看她一眼,低下头说:“衡儿乖,母亲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你也不想看见母亲辛苦的样子对吗?” 衡儿看过来时,甄享柔顺势打了个哈欠。 衡儿学大人样子叹口气,说:“好吧,爹爹母亲好好休息。衡儿明天再来玩。” 甄享柔冲她挥挥手,说:“明天见。” 不过隔着一个院子的距离,倒让两人弄得像生离死别一样。 贾黯对她这种表现很好奇,原来她也有这样柔软的一面。 等到房间门从外面关上,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甄享柔伸直了腿,不敢看他,低头说:“那天晚上是个意外,你别误会。” 贾黯的笑意僵在嘴边,说:“你有病?” 甄享柔条件反射骂回去:“你才有 病。” 骂完觉得不对,又说:“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那天的事能不能当没发生过,我们还和以前一样——”后面还有三个字“慢慢来”被打断了。 贾黯听到一半打断她说:“你是说,你绑我手是误会,你蒙我眼是误会,还是说你坐上去是误会?” 饶是她自诩有着堪比铜墙铁壁的厚脸皮,也顶不住被人当面鞭尸。 甄享柔抬起头看着他,想要说什么,却被他冷若冰霜的眼神吓到了。 看得她心口一痛,索性破罐子破摔,大声说:“对,都是误会,我刚开始是认错人了。怎么样,现在满意了?” 其实她说出口的一瞬间就后悔了,可世上没有后悔药。 看到他越来越冷的眼神时,她想要道歉,自尊心又让她没法开口。哪有睡一觉就消失的人,她醒来很委屈好不好。 现在在看着他坐在一堆小孩玩具中间,更是觉得违和。 见他半天不说话,甄享柔直接起身,一屁股坐在梳妆桌前。 看着镜子中满脸怒火的面容,怔了一下。 她怎么会这么生气? 一时又拉不下脸大声喊人进来给自己摘下头上饰品,看了眼不多,决定自己动手。 “嘶——” 被扯到头发时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连个破簪子都和她作对? 甄享柔猛地一用力,更痛了。 心口的痛是无形的、头皮的痛化作头发缠在了簪子上。 一只大手过来夺过了她手中的簪子,随意放在桌面上。 甄享柔从镜中看着那个人的动作,一句话不说。 贾黯依旧是冷着一张脸,手上的动作却很轻柔取下她的发簪。 甄享柔看着镜中人的动作忍不住出声说:“是之前给她这样做习惯了?” 说出口又觉得奇怪,她不是一个会吃前任醋的人,过去就过去了。可想到此情此景,或许之前是他为另一个女人做的,就有些不自在。 贾黯仍是一言不发,让她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还是一团特别软的棉花,让她无处发力。 甄享柔看着桌上越来越多的簪子,眼眶越来越酸,想要推开他自己去找衡儿睡。 最后一个簪子放在桌上后,她突然腾空失去重心。 没有一点防备的甄享柔急忙搂住贾黯的脖子,反应过来又使劲力气挣扎,说:“混蛋!放我下来。王八蛋!黑心肝!大冰块!” 怀中的人再奋力挣扎,也丝毫不影响贾黯往床榻走去的步伐。 “啊——” 突然被放在床上的动作,让她惊呼出声。 看着贾黯依旧冷淡的眉眼,难受到让她想要立刻逃跑。骗子,是谁进来,直接过来抱住她温柔吻她。 甄享柔错开视线,对着旁边空隙就要下床。 一双有力的臂膀一把把她推回去。 男女力量上的悬殊差距,使她重重跌落回床榻间,想要起身找他理论时,贾黯猝不及防俯身压过来,甄享柔瞬间被笼罩在他身体和床榻之间。 甄享柔回忆着前世网上看到的女子防身术。 第一步要干什么?算了,三十六计,踹为上计。 就在她抬膝盖的上一秒,贾黯终于开口了。 “你不就喜欢冰块?” 不等她回答,继续冷着脸说:“我去睡书房。” 50. 阴差阳错 深夜,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纸照进来,洒在地上,像是蒙上一层薄纱。 甄享柔侧躺在床上,望着地上的月光出神,她觉得她可能又失眠了。 一个时辰前,可能已经是两个时辰前,她记不清自己在这里发呆了多久,只记得贾黯走之前淡漠的眼神。 他说完去书房,就真的转身就走,原来他没打算对自己做什么。 脑海里那个受伤的背影一直挥之不去。 甄享柔躲在被子下,气愤地对着空气踹了几下,长叹口气后,掀起被子下床。 明明房间里只有自己,她还是蹑手蹑脚爬上了暖炕,轻轻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深秋的夜晚很安静,这个点下人们都已经进入梦乡。 白日热闹嬉笑的院子,深夜只有一阵风吹动树叶带来的沙沙作响。 看到某一处还发着光时,她心头一跳,手上把窗户缝隙关小一点,生怕被发现。 她能清楚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被烛火映在窗纸上,窗纸上的剪影越变越大,最后恢复沉寂。 他熄灭了蜡烛。 甄享柔索性推开窗户,胳膊垫在下巴上,倚在窗台上看书房的方向。 她都不知道两人刚刚算不算吵架。明明他只要好声好气哄她一下,说两人除了利益之外还有感情就好,可他偏偏一言不发,气得她口不择言。 现在冷静下来,又觉得懊悔。 吹完冷风瞬间清醒,她勉为其难拉下脸给他道歉、表白,也不是不行。 说干就干。她抬手合上窗户,点燃了一根蜡烛放在矮桌上,自己加水磨墨开始写信。 伤人的话可以脱口而出,表达真心的话却写废一张又一张。 “晚上我说的话伤害到你,我道歉。我说的认错人是口误,以为自己在做梦。我是为你那日的一句话不说就走两天生气,我知道你很忙,一直以来还为我解决问题。但我也会有很恶劣的一面,春花姐和我说那晚凤冠是你取下来的,你知道我第一反应是什么吗?是懊悔,懊悔自己事先没有把成亲当回事,懊悔错过了你一直以来的辛苦。我想和你试试慢慢来,你一直冷着脸的态度让我很无措……不知不觉写这么多,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你看完用你的态度回答我就好,不用直说。” 终于写完又誊抄一遍,此时外面天已经有些蒙蒙亮的意思。 甄享柔举起纸,对着上面的墨迹草草吹了起来。 从旁边找出一个信封,在上面写上“贾黯亲启”,写完又怕贾二替他打开,又在右下角添了一个简笔笑脸。 做完这些又支开窗户看外面,还没有人起床,书房还是黑的。 她立马走过去,随意披上一件外衣,抬手对着铜镜拢了拢头发,紧张地吐口气,打开了自己的房门。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悄悄跑到书房门前,侧身耳朵贴在门上听立马动静,什么都听不到,应该还在熟睡。 她透过门缝把信封塞进去,确保是进去后,火速转身跑回自己房间关上房门。 等后背贴在紧闭房门上时,她才反应过来现在心跳有多快,但脸上却是抑制不住的微笑。 半个时辰后,贾二在路上低头小跑的时候撞到了一个人。 一道娇嗔地声音响起,“哎呀,你干什么?” 满头大汗的贾二抬起头看到是熟人竹桃,语速飞快说:“我可能吃坏东西了,肚子疼一晚上了,你别挡着我。” 竹桃按耐住嘴角的笑意,捂着被撞到的肩膀,担心地说:“不要紧吧,要不要去找大夫看看?” 贾二倒吸一口凉气说:“应该没事,我先走了。” 竹桃用身体挡住他去路,说:“你走了,少爷哪里谁去当值?” 贾二的脑子还是清醒的,皱眉说:“现在不是冬梅管这些,她派谁去就谁去呗。” 竹桃冷笑一声,说:“她一小屁孩懂什么,我没犯错,少夫人凭什么把我换下来。” 贾二没耐心在这里断官司,皱着一张脸说:“行行好吧,姑奶奶,主子对少夫人什么样你看不出来吗?换一个你又算什么,说不定哪天把我换了也有可能。” 竹桃还要再说什么,贾二实在不想和她纠缠,快速说:“行了,先不跟你说了,你多看点主子的眼色吧,别有不该有的心思。” 说完就绕开她走了。 站在原地的竹桃气愤咬着唇,眼神炽热,暗想:凭什么我不可以,小姐在世时,本就有意让我做个通房丫鬟,这一切都是我应得的。 起个大早,已经忙碌一会的冬梅看着角落站着发呆的竹桃,想要缓和一下两人的关系,调转脚步走过去说:“竹桃,你在这干什么?刚刚过去那个是谁?跑那么快。” 竹桃眼珠子一转,挺直腰板说:“是贾二身体拉肚子,今日拜托我去伺候少爷起床。” 一听到关于贾黯的事,冬梅就条件反射皱眉。 竹桃尖声说:“怎么?刚上任就给我甩脸色?” 冬梅赶紧摆摆手,说:“没有没有,你快去吧,这活只有竹桃姐能干,别让姑爷等急了。” 这么简单就达成目的,竹桃打算继续噎人的话,噎在了自己喉咙里。 随即清清嗓子,用鼻孔看人,说:“哼,算你识相。” 在夏荷不知道第几次用帕子擦掉小姐眼角泪珠时,哭笑不得说:“小姐,你昨晚又熬夜看账本了?困成这样。” 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的甄享柔有些头脑昏涨,有气无力说:“差不多吧。” 只有熬夜说对了,写道歉表白信这种事,当然不好意思直接说。 隔着一个院子,书房内洗漱的贾黯看着一旁的人,说:“你抖什么,贾二人呢?” 竹桃抬头,看到贾黯被水珠沾湿的眉头,瞬间鲜活不少的脸庞让她晃了神。她夹了一下胳膊,抿嘴说:“他早上身体不适,冬梅让我来伺候少爷。” 贾黯深深看她一眼,最后什么都没说。 饭桌上,甄享柔看着满桌的精致饭菜,却只有她一人,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抬头对着夏荷说:“你去隔壁院子看衡儿起来没有,叫她过来用餐。” 夏荷斟酌着说:“我刚刚在厨房,看见有人让把姑爷的早膳放到小小姐那里,现在应该都用上了。” 听到这话,甄享柔 闭上了眼,这算是对她的判决吗? 夏荷说:“小姐,你和姑爷吵架了?我听说新婚夫妻都是床头吵架床尾和,过两天就好了。” 等甄享柔再睁开眼已经是一副笑脸,对着担心的夏荷说:“是吵架了,好,我再等等。” 夏荷松一口气。只要两人还有一个人有笑脸,不是不愿意搭理对方就好。 低下头的甄享柔埋头吃饭,再精美的饭菜也食不知味。 半个时辰后,贾府奢华的马车上,因为有了孩子,多了些欢声笑语。 本来规矩坐着的衡儿被一个又一个冷笑话逗笑得前仰后合。 衡儿笑得牙不见眼说:“绿豆摔下来变红豆。再摔一下是不是变成黑豆?被吓得了。” 甄享柔眼睛一亮说:“衡儿真聪明,都会举一反三了。” 衡儿开心地左右乱晃,扯扯一旁一直安静的贾黯衣袖说:“爹爹,你怎么不笑啊?” 另一边的甄享柔瞬间收起笑容,终于找到理由光明正大看着他。 从早上见到他,他就是这么一副冷冰冰的脸色,她也始终没找到单独相处的机会和他说话。 闭目养神的贾黯睁开眼,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谁在说话。他先看了眼甄享柔的位置,后对着衡儿说:“只是一些投机取巧的嘴上功夫,你不要学。” 投机取巧的嘴上功夫? 她气笑了,什么意思? 嘲讽她写的信是假的? 衡儿的年纪还不足以理解“投机取巧”四个字的意思,只感觉到不是好话,她甩开手中攥着的衣袖说:“爹爹,你错了。” 贾黯看着被甩开的衣袖,尽量忽视旁边莫名生气的另一个人,说:“哪错了?” 衡儿梗着脖子说:“反正就是错了,母亲这样说又没骗人,只是逗我笑。是你太扫兴。” 甄享柔忽然笑出声,在另外两人看过来的时候,耸耸肩说:“衡儿也逗笑我了,是某人太扫兴。” 衡儿跳下去扑到甄享柔怀里,转过头学她耸耸肩说:“就是爹爹太扫兴。” 贾黯越过衡儿看向她背后的人,两人对上视线,甄享柔做个鬼脸,就是你的错。 贾黯看着她的鬼脸,仍面不改色,从怀里掏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修长的手指不用看也能熟练的打开。 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衡儿看着里面露出的龙须糖,咽了下口水。 甄享柔眼睁睁看着衡儿推开她,讨好走到他面前,晃着他另一只手说:“爹爹~” 贾黯终于把视线挪开,看着眼前口水快要流出来的女儿,一言不发。 衡儿咬着唇说:“我错了,不该说父亲。” 贾黯勾起嘴角把手中的糖往前递出去,掀起眼皮看着旁边的甄享柔。 甄享柔这时候真想上手把他上扬的嘴角按下去,用口型对他说了两个字:幼稚! 随后贾黯的动作更是把她惹恼,他竟然也学她耸肩,气得她一把掀开马车帘子说:“还有多久到!” 外面新给贾黯驾马车的仆人吓得一抖,以为自己出什么错了,说:“快了,前面拐个弯就到。” 51. 街头小狗 甄府门口,上至苏氏,下到张虎父亲张大伯,都衣着素净候在门口。 甄享柔率先掀起帘子下车,看到这阵仗脚下一滑。 身后的人及时伸出手,稳稳扶住她的腰。 甄享柔感受到那双手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扬起笑容回头说:“谢谢你。” 贾黯挑眉看着她,半晌,两人谁也没有先移开视线。 苏氏和甄享畅对视一眼,苏氏笑着走过来,打趣说:“在家看一天还不够,知道你们关系好,好不容易回家,先回去歇歇。” 甄享柔松开手,看着苏氏头上的白花,说:“母亲取笑我。” 苏氏上前拉着她的手,目光转向贾黯说:“知道你对她好,我也就放心了。” 说完,又抽出帕子擦擦不存在的眼泪,感慨说:“你父亲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 贾黯看一眼身后的众人,说:“岳母不必如此,我们进去再聊。” 苏氏看一眼身后跟着的送礼马车,停顿一下,点点头说:“好。” 苏氏房间内。 苏氏没了外面的慈母面容,压抑着火气,低声说:“什么?你说老爷那天晚上就死了?” 甄享柔刚准备说话。 贾黯放下茶杯,底座在桌子上磕出一声轻响。 甄享柔扭头看他一眼,回过头轻声说:“这是谁也预料不到的,父亲在牢里就被欺压,身体早已大不如前。心口位置本就敏感,刺客下手有些意外,我也很心痛。” 说着便哭了出来,余光中看到苏氏和柳儿略带怀疑的表情,心一横,抽泣着往贾黯怀里埋了过去。 贾黯一僵,看着怀里光出声没有泪的人,伸手轻拍着她的后背。 贾黯抬头看着震惊的苏氏,淡淡说:“那天棺材里装的是真尸体,以免节外生枝,我才做主今天再说。” 苏氏还有些恍神,同床共枕十几年的男人就这么死了? 一想到这里,她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头晕到手扶着桌子。 苏氏颤抖着声音说:“他死前有说什么吗?” 贾黯说:“他走的时候没有遭罪。” 这话一出,苏氏就知道是当场死亡。 她突然想起来婚宴前,是她亲手递上了那杯放了哑药的茶。是她害得老爷死前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柳儿看着苏氏不顾形象掩面哭泣的模样,从怀里掏出帕子,皱眉擦去她眼下不间断留下的泪水,说:“夫人,不要太伤心了。没了老爷,还有我陪着你,我会一直在的。” 听到这诡异的话,假哭的甄享柔停了一瞬,衣服下的手快速拍了下贾黯的手背。 幸好那两人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贾黯反手捉住她的手,用力一握,微不可察摇摇头,让她先老实点。 过了半晌,苏氏在柳儿的安慰下稍微冷静下来,哽咽着说:“既然这样,我就把我那部分还给畅儿吧。” 这话一出,甄享柔不顾贾黯的劝阻,抬起头来,说:“母亲这是何意?” 她记得这段时间苏氏上手挺快的,做得也挺好。 为什么要拱手相让?况且甄享畅也有一部分啊。 苏氏红着眼出神说:“我一个女子又能走到哪里,为了老爷,也得把为数不多的家业留给儿子。” 甄享柔身体前倾说:“母亲,你这段时间的能力大家都有目共睹,畅儿能否真的支撑起这个家业也两说,你为什么要这样放弃?” 柳儿扶着苏氏肩膀,难得站在甄享柔这边,说:“是啊,夫人。” 苏氏反手拍拍肩上柳儿的手背,看着甄享柔说:“当初是我被迷了心窍,才做主有这个事情,如今畅儿也到了该娶妻生子的年纪,总不能一直待在家里帮我打理家务。” 又看向贾黯说:“我一个妇人家见识短浅,还请贾大人帮忙参谋一下儿媳人选。” 贾黯说:“岳母客气了。” 甄享柔再想说什么,又被贾黯按住了手。她不耐烦地回头瞪他。 干什么?上辈子甄享畅还是靠甄大小姐才勉强守住家业的,现在他一个人怎么干。 贾黯面不改色,牵着甄享柔的手起身,说:“往日在家衡儿爱粘着她,今日分开这么久,我先带着她去看下衡儿。” 苏氏由柳儿搀扶站起身,回忆起衡儿的可爱模样,笑着说:“快去吧,我给衡儿也准备了礼物,等会一块带走。” 贾黯点头,说:“我代替衡儿谢过岳母。” 等出来苏氏院子一段距离后,甄享柔一把甩开他的手,低声说:“刚刚你干什么拦我?” 说不定她再劝一会,苏氏就同意不放手了。 贾黯看一眼苏氏院子的位置,说:“当然是有人更有办法,你又何必蹚这趟浑水。” 甄享柔想说谁,一抬眼看到贾黯的眼神,倒吸一口凉气说:“你是说……她?” 贾黯转过身往前走,反问她:“我说谁了?” 哎,这人吊人胃口的瘾怎么一直这么大。 甄享柔快走两步超过他,想要挡在他身前。 贾黯却更快一步躲开,往旁边走。 她挡一次,他躲一次。 最后,给她急得,直接闭眼从身前紧紧抱上去,说:“你这人怎么这样?” 贾黯这下不动了,低头看到身前人偷偷在他衣服上蹭鼻尖的汗,按耐住笑意,说:“我哪样?” 甄享柔借机嗅着他怀里的香味,闷声说:“说话只说一半,有什么直接说不好吗?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想什么。” 贾黯看着她越来越委屈的样子,轻吻了下她头发,轻声说:“还有吗?” 甄享柔还沉浸在回忆中,什么都没发现,停顿了下,小声嘟囔:“还有我不喜欢你的态度。” 贾黯提醒她说:“这条你刚刚说过。” 甄享柔红着脸鼓起勇气,说:“不是那个意思……你看完信就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信?贾黯敏锐察觉到什么,刚想开口。 “爹爹~” 听到小孩的声音,甄享柔火速从贾黯怀中离开,背对着他整理头发和衣服。 甄享畅抱着新得的外甥女走过来,刚想打招呼被姐夫的脸色冻住,开始反思他最近做错什么了?他最近在家待得挺好啊。 甄享畅结巴着说:“姐——贾大人。” 对着这么冷淡的脸,他实在叫不出姐夫。 衡儿不懂那么多,对着甄享畅说:“舅舅,我要下来。” 甄享畅回过神来,说:“好。” 蹲下身,把衡儿安稳放在地上。 衡儿举起捧了一路的花盆,说:“爹爹,这是舅舅送我的筷子花。衡儿也可以养花了。” 甄享柔收拾好表情走了过来,蹲在地上捧场说:“衡儿真棒。不过什么是筷子花?” 衡儿说:“筷子花就是……就是长得像筷子的花。” 众人向那盆花看去。 大概是花期未到,现在上面只稀稀拉拉结着几个浅粉色的花苞,和别的品种不同的是,这个花的花苞躲在高大笔直的绿径下面。 贾黯和甄享柔都怀疑地看着衡儿身后的人。

甄享畅赶紧伸手比划,说:“这个花叫铁筷子,你们看中间直溜溜的根部像不像筷子?” 贾黯意有所指说:“原来嘴皮子功夫就是甄家人的做生意之道。” 甄享柔抬头瞪一眼贾黯,别以为她听不出来他在嘲讽。 对面甄享畅看姐夫遭到姐姐的白眼,不生气反而笑了。 心中感慨:成亲后变成夫妻果然不一样。 甄享畅看着和谐的一家三口,笑着说:“这是……父亲曾经从极寒之地引进的品种,能开一整个冬天,也不容易养死。” 甄享柔站起身把花盆递给贾黯,说:“衡儿,快谢谢舅舅。” 衡儿乖巧地说:“谢谢舅舅,下次来我家玩。” 甄享畅瞥一眼姐夫的脸色,说:“一定,一定。” 突然想起什么,甄享柔犹豫着说:“母亲最近心情可能不好,你在家多劝劝她。” 有吗?他觉得虽然家里只剩他和母亲,但母亲最近每天都挺有干劲的。 甚至不孝的想这样的日子很好,也没人催促他读书上进,他可以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甄享畅点头说:“好,姐姐有空就回来,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直起身的甄享柔看着眼前已经高出一大截的弟弟,心生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在这个家里经历的悲欢离合好像就这样告一段落了。 转身走过一段路的衡儿看着空空的两边,转过身小跑回去,一手牵一个,说:“我们该走了,我刚刚听下人们说集市上有长得像人的狗,我想去看。” 甄享柔想象一个那个画面,恶寒地抖了一下,说:“会不会是听错了,没有那种品种的狗。” 衡儿使劲拉着他俩往前走,大声说:“衡儿没有听错,我听见下人们聊天,就是说有个人牵扯一条长得像人的狗在乞讨。” 甄享柔向贾黯投去求助的眼神,贾黯也摇摇头,说:“去了就知道。” 甄享柔扬起下巴说:“既然你求我去,那我就勉为其难答应吧。” 贾黯看她得意的样子,挑眉说:“你可以拒绝。” 甄享柔说:“那我偏不如你意。” 看着热热闹闹的一家人,甄享畅心生羡慕,又想到自己,眼神暗淡下来。 到了集市,甄享柔的新奇不必三岁的衡儿少。她自从穿过来到现在,刚开始图热闹逛过一两次,发现这些东西家里也有,就很少再逛。 贾黯看着要买糖葫芦的衡儿,扭头对她说:“有葡萄的。” 甄享柔脱口而出说:“我不爱吃。” 话说完,贾黯眯着眼看着她。 她突然想起来甄府她院子里有那么大一颗葡萄树,抿嘴找补说:“我是不爱吃外面裹的糖。” 听到这话的衡儿立马拉住她的衣服,眼睛亮闪闪说:“我愿意替母亲把那层讨厌的糖吃掉。” 甄享畅一时进退两难,不想驳了他的好意,可又确实没那么喜欢。 不敢看他,只敢牵着衡儿逃似地往商贩走去,说:“走吧,我给你买,我爱吃,谢谢衡儿的好心。” 虽然丢了多吃糖的机会,可多了一句夸奖,怎么算也不亏。 衡儿摇头晃脑说:“好~” 留贾黯在原地,表情神秘莫测看着这个女人的背影。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 突变的字迹、特殊的想法、不爱吃鱼、不爱吃葡萄…… 借尸还魂?前世今生?他知道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他看到的这个人是她。 一个漏洞百出又独特的她。 52. 竹桃掀桌 集市上喧闹的人声纷至沓来,正值丰收的秋季,辛苦劳作前半年的百姓暂时放下疲惫,享受着片刻丰收的喜悦。 还没走到传说中的人脸小狗那里,贾黯手上就已经拎满了甄享柔和衡儿买的东西。 至于仆人,都被甄享柔硬嚼着嘴里裹着糖的葡萄,满脸怨气说:“你们都回马车上歇会,人太多了,惹眼。” 仆人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答应。 衡儿立马叉腰大声说:“让你们去还不快去,小心家法伺候。” 声音大到几个经过的路人都往这边看。 仆人们看着一眼不发的贾黯,低声说:“是。” 最后,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甄享柔和衡儿一路打听,找到了传说中的人脸小狗位置。 两人看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正发难怎么挤进去看。 人群突然松动起来,人们脸上流露着或惊奇或嫌恶的表情,这倒让她俩更好奇。 等她俩想要努力往前挤时,人群中央传来一声锣响。 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说:“各位乡亲,各位父老,感谢大家今天的捧场。我们欢欢今天的出场时间已经到了,明天同一时间,同个地点,我们再会。” 众人显然是对这个横空出世的欢欢很好奇,散场了也忍不住讨论。 “这个欢欢是人吧,你看它的脸多像小孩。” 这个红衣年轻男子说完就看到人群外的衡儿,当即指着她又说:“看,是不是差不多,比这小孩还漂亮点。” 甄享柔立马上前挡在衡儿面前,厉声说:“滚!” 衡儿什么都不懂,扒着母亲胳膊只露出一双眼睛,一闪一闪看着前面。 那人的朋友,身穿蓝衣的同龄男子,打量出这对母女的服饰非富即贵,立马拉住要生气的朋友,陪笑说:“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们错。他这人眼神不好,明明背上的毛是狗毛,我家养的狗我知道。” 先前议论的人也自知理亏,可面对一个嘴上逞强的女人和什么都不会的小女孩,却也觉得自己没理腰板硬三分。 红衣男子不屑看着她说:“管它是人是狗,我眼前倒是站了条咬人的狗。” 不待甄享柔张嘴,他身边的蓝衣男子立马捂住他的嘴。良言难劝该死的鬼,没点眼力见,这么漂亮的媳妇孩子,出门会不带下人吗? 蓝衣男子一手捂住他嘴,一手按着他脖子道歉,说:“他脑子不太好,您和小孩,大人有大量,饶他一次,他以后再也不敢了。” 这时,被遣去排队买包子的贾黯回来了。 看着这样一副火花四溅的场景,他把手中包子一个递给衡儿,一个递给甄享柔。 衡儿开心接过,说:“谢谢爹爹。” 甄享柔皱眉说:“我不饿。” 贾黯仍维持着递出去的姿势,说:“暖手。” 甄享柔这才发现自己手被秋风吹得有些红,伸手接了过来。 空下来的手举起拦住借机逃走的二人,脸却是对着甄享柔说:“发生什么事?” 被拦住的蓝衣男子尴尬说:“误会误会。” 被捂住嘴的人眼神怒视着贾黯:“唔吗尼还自,舀喔啊。” 贾黯皱眉对着她说:“捂住衡儿眼睛。” 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但甄享柔本能伸手挡住了衡儿的视线,说:“乖,别乱动。” 贾黯转身直接一个手背扇上去,看着他说:“没让你说话。” 这掌突如其来的巴掌,打得众人都有些懵,围观群众也有几人停住脚步窃窃私语。 衡儿听到闷闷的声响,好奇说:“那是什么声音?” 甄享柔看着贾黯冷峻的侧脸,笑着说:“鼓掌的声音,观众在为刚刚的表演鼓掌。” 衡儿想当然以为是在为欢欢的表演鼓掌,手捧着大包子也“啪啪”拍了几下。 捂嘴的好心蓝衣男子不小心被打到了手指,手一松被他挣脱开来。 被打的人倒是没有多疼,但用手背抽人,意在羞辱,更别提在大庭广众之下。 红衣男子恼羞成怒,指着他鼻子说:“你知道我父亲是谁吗?信不信我让他把你关起来。” 一旁的朋友懊悔地捂着额头,要不是他人傻钱多,谁跟他玩。外室生的有什么可招摇的,族谱都没上。 贾黯用另一只手掸灰尘一样,轻拍下扇人巴掌的手背,不理他。 他立马自报家门,洋洋得意挺起胸膛说:“娄知府知道吧。” 贾黯终于施舍他一个眼神,说:“娄清风?” 他说:“大胆,娄知府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 贾黯冷着脸说:“我还不知道娄清风什么时候多了个这么大的好儿子。回去告诉娄清风,我在家里等着他来抓我。” 说完,弯腰抱起衡儿,牵着甄享柔往马车方向走去。 红衣男子咬牙说:“可恶,我一定要让你付出代价。” 蓝衣男子摇摇头不再说话,这大傻子,敢在大街上直呼娄知府名讳的人,能有几个等闲之辈,以后还是少跟他玩。 马车上,玩闹一天的衡儿累到睡在贾黯怀里。 甄享柔轻声说:“你怎么知道他一定对我们干什么了,万一是误会呢?” 贾黯回想着自己走过去时,甄享柔紧绷到下一秒就要抬腿踹人的动作,说:“就凭你只打过我一个人,我就知道他一定做了什么事。” 况且大理寺什么样的犯人没有,口齿不清是最简单辨别的。 她瞬间歪了话题,说:“我什么时候打过你了?” 贾黯无声说了两个字。 甄享柔一时没反应过来,凑近说:“再说一遍?” 他无声重复一遍。 甄享柔脸色一变,红着脸说:“流氓。”氓字没说完就被人堵住。 她看着眼前放大的贾黯,感受着嘴唇相触碰的柔软,心跳加速,想要推开他,他却一触即分,自己伸手的样子倒显得滑稽。 贾黯仍旧安稳抱着熟睡的孩子,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他看着仍保持前倾动作的甄享柔,说:“看来你希望我更流氓一点。” 甄享柔想尖叫,但面前有孩子,马车外有仆人,硬生生把这口气咽了回去。 她轻描淡写伸出握拳的右手,缓缓伸出那根最长的手指,在贾黯不解的目光中转身掀起侧边窗帘。 看似是看风景,实则嘴角上扬。 回到贾府,衡儿迷迷糊糊跟着甄享柔回自己院子睡觉,嘴上含糊不清说:“爹爹晚安。” 甄享柔看着西边发着金光的晚霞笑出了声。 贾黯说:“衡儿晚安。” 看到一大一小的衣角消失在拐角处,贾黯收起脸上的笑意,边走边说:“让贾二到书房见我。” 身后的仆人低头说:“是。” 贾黯推开书房门敏感察觉到立马多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异味,留着门没有关。 过了片刻,门口传来几声敲门声。 贾二走进来说:“主子。” 贾黯皱眉看着他说:“找大夫看了吗?这么疲惫。” 贾二说:“看了,大夫说是吃坏肚子,明日就好。” 说完看着四处透风的房间,往窗边走过去说:“深秋了,主子贪凉容易感染风寒。” 贾黯看着他抬手关窗的手,冷冷说:“先不用关。” 贾二不懂他骤然变冷的语气是为何,停住手,站在一边。 贾黯手指规律敲击着桌面,说:“昨晚到现在,你在这间书房有没有发现一封信?” 看着主子这个谨慎的模样,他也仔细回想一下,随后,摇摇头说:“没有,昨天晚上我打扫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贾黯追问:“今天呢?” 贾二不好意思说:“昨天半夜我就开始不舒服,一直到上午才好一点,中午休息了会,今天这还是第一次进来书房。” 贾二继续说:“主子可是丢了什么机密的信件,最近变成了少夫人身边的冬梅掌管院子里大小事务,我去 把冬梅叫来。” 贾黯能设想到这样大费周章找她写得信,她会有多难为情,停下敲击的手指说:“先别找。” 贾二不解,不是重要到一回来就找,怎么现在又不找了? 门口又响声几声敲门声。 贾黯从书桌后抬头看,半晌,说:“是你。” 竹桃看着旁边意料之外的贾二,停顿一下,走了进来,把托盘放在了书桌上,笑着说:“奴婢给您炖了百合银耳汤,秋天喝最是降火。” 他不知道想到什么,嘴角扯动一下,露出一个近似于笑的表情,视线从那碗汤上移到眼前的人身上,说:“竹桃,你在贾府待多久了?” 竹桃不知道他突然关心这个什么意思,犹豫着说:“从小姐嫁进来到现在,大约五六年了吧。” 贾黯淡淡说:“大约?” 她立马改口,用肯定的语气说:“到今年年底六年。” 贾二深谙一个道理——一般主子问你来多久了,并不是纪念你劳苦功高,要给你升职加薪。而是你犯什么错了,要一起清算你。 果然下一秒,贾黯脸色冷下来说:“六年,还不够你学会主是主,仆是仆,尊卑有别,这四个字会写吗?” 难得看到他冲着下人发脾气的样子,竹桃眼泪倏地掉下来,快速跪在地上,颤抖着声音说:“还请少爷明示。” 贾黯看着平平无奇的汤说:“你把这碗汤喝下去,我告诉你。” 听到这话竹桃瞬间没了支撑,跌落在地,说:“少爷……” 旁观的贾二震惊看着那碗甜香四溢的汤,他刚还想私下冲她讨一碗喝。 贾二大声说:“好你个竹桃,竟然赶在主子吃食里下药毒害,是何居心?” 被吼的竹桃看他一眼,冷笑说:“是毒药,我也不给你喝。” 贾二说:“你什么意思?到底是什么?” 既然被揭穿,竹桃也不再担惊受怕,坐在地上,抬头看书桌后冷面威严的男人,凭什么自己不可以过上人上人的日子。 事已至此,竹桃冷静地说:“是春/药又如何,我在你熏得香里面也加了。整整花了我半年攒下来的钱买的好东西,全都用给你,我还不够尊重你吗!” 又转眼看向一旁气愤的贾二,说:“对了,还有你昨晚的饭菜,我也下了一点泻药,可能太便宜,导致你拉了一天,真是抱歉。” 贾二指着她说:“为什么?府里哪有人亏待过你?” 竹桃夸张看着他说:“亏待?你们不过是把我当成一个不会说话的工具,哪里用着顺手就放在哪里。小姐想要用我固宠,就忽视我有青梅竹马的哥哥,想把我送到少爷床上。小姐死后,少爷和你们忙起来,就把我当成一个打理院子的工具。现在我什么都没了,你们却要抛弃我,凭什么?” 贾黯深深看她一眼,说:“你把信放哪了?” 听到他的回答,竹桃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眼泪都笑出来,最后甚至有些癫狂。 竹桃恶狠狠看着他说:“她说她和你在一起每分每秒都很煎熬,无时不刻不在后悔没有选择另一个人。” 听到这话,贾二大概猜到这个“她”可能是少夫人,少夫人什么时候写信了?竹桃还故意藏起来了? 竹桃希望从他脸上找到一丝裂缝,可看着他依旧云淡风轻的模样,好像什么都不会影响到他,直接爬起来紧紧盯着他冷冷的眼神,双手一扫,把书桌上的汤和一堆公文全部扫落在地。 “叮呤哐啷”之后,加了药的百合银耳汤洒在黑色的墨迹上和带有花纹的地毯上。 竹桃看着贾黯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终于忍受不住,转身跑了出去。 贾二看着地上的一团乱麻,头皮也发麻,说:“主子,我这就去把她追回来。” 贾黯抬手揉眉心说:“等她回来,把她的卖身契给她,再另外补她二十年份例的银子。” 贾二叹口气,说:“是。” 人各有命吧,他倒是觉得带着贾府挺好的,安安稳稳。 53. 他真好 经过一段长长的昏暗通道,见到一个明亮的房间,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里面陈设与普通房间无异,甚至更齐全,像是一个远离纷争的世外桃源。 唯一违和的是床榻上不停喘粗气呻吟的人。 甄享柔端着手中汤药走过去,对一旁照顾的暗卫说:“你先出去。” 暗卫知道,每日少夫人都要来看她自己被囚禁在地下暗室的父亲,他低着头说:“是。” 无意掺和主子家的秘辛,知道越多死的越早。 甄老爷听到她的脚步声就猜出是她,是这个囚禁亲父亲的好女儿。 甄享柔从食盒里端出一碗黑黢黢散发着古怪味道的汤药,坐在床边,边吹边说:“父亲,该喝药了。” 甄老爷眼神古怪盯着她,刚还软弱无力的病弱老人,现在猛地手一抬打向她。 和前些时日一样,甄享柔早已习惯,顺力把汤药摔到地上。 “啪嗒”一声,她眼神盯着那个洒落一地汤药旋转的汤碗。 半晌,她转过头,说:“父亲,这是何意?” 哑药的时效早已过去,如今甄老爷能安然躺在这里,是因为手脚都被绑在床头架子上。 甄老爷“呼哧哧”重重喘出两口粗气,瞪着神色平静的女儿说:“毒妇,你这是弑父!” 甄享柔拍了拍手中并不存在的灰尘,轻飘飘说:“我这是在尽力照顾父亲,这话真叫人寒心。” 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气得甄老爷铁链下的手颤颤巍巍,指着她说:“你滚!我没有你这个女儿。” 甄享柔看着与记忆中和善的父亲脸庞完全不同的狰狞扭曲,移开了视线。 她说:“父亲认不认我这个女儿不要紧,可你现在也只能靠我养。” 甄老爷颤抖的铁链声已经替他说话了。 她像是听懂了颤抖铁链声下的语言,停顿一下,继续说:“母亲经过身边人的病重后,也终于愿意站出来经营宝月斋,畅儿现在在接触几个门当户对的小姐。还有我,过得也挺好,有点忙,但很踏实。” 身后甄老爷发出一声冷笑,不知是在嘲讽哪一句。 甄享柔望着空中,淡淡说:“父亲,你想母亲吗?我想。” 甄老爷不屑开口说:“少夫人想见,随时都能出去,问我是何意。” 他现在已经看清这个女儿是铁了心要把她关在这里,为了宝月斋的钱财? 真是在家养了一群白眼狼。 甄享柔猝不及防转过头来,直直看着他眼睛,像是要看进他心里。 给甄老爷看得浑身不自在,想要开口。 在这时,甄享柔露出来一个温柔的微笑,说:“我说的是母亲。” 不知为何,同样都是这两个字,这句话却说的极为温柔。 电光火石之间,甄老爷心跳一滞,身体剧烈起伏,眼神恶狠狠说:“谁和你说什么了?是不是春花?我就知道不该心慈手软放过她。” 直面真相,她还是震惊。 甄享柔紧紧盯着他,双手攥着衣角,克制自己动手的欲望,厉声说:“母亲做错什么事?刚生下你的孩子,你就要害她!” 事到如今,甄老爷也没什么好说的。 整个人反而平静下来,看着与发妻有着几分相似的脸庞,彷佛看到发妻死前震惊的眼神。 “错就错在她做得太多、太好。” 这个答案让她出乎意料,她曾经无数次设想过或许是母亲做错了什么事,两人有争执。 甄享柔说:“你什么意思?” 甄老爷看着眼前人的脸,怀念的说:“当时我与她确实是情投意合,她愿意嫁给我一个穷小子。别人也觉得我争气,很快就做得有声有色。” 说到这里,甄老爷嘲讽地扯动下嘴角,继续说:“谁又知道,当时很多分岔路选择上都是她帮我选对了正确的路,我渐渐发现,我引以为傲的成就,比不过她随口一个提议。我生气,开始酗酒,后来她有孕了,终于只剩我自己在忙碌,又有风言风语说我不如一个无知妇人。” 听到这里,甄享柔瞪着他说:“所以你就害了母亲!” 甄老爷突然说:“你这个恶狠狠的眼神和你母亲还真像。我当时还没有这个想法,我只是听说邻国商人有一种药可以让人听话,不远千里拿到了手。谁又知道你母亲那么脆弱,我当时也很无助,我只是为她好。” 终于梳理完当年的事情经过,甄享柔长吐一口气,快速抬手用尽全力扇出去。 清脆的一声巴掌响声后,甄老爷的头往一边偏去,嘴角渗出一道红色血迹。 甄老爷歪头看着她在空手颤抖的手,诡异笑了一声,说:“杀了我啊,杀了我吧!” 他也是有傲骨的,这样暗无天日的囚禁折磨对精神打击才是最大的。 甄享柔收回发麻的手,手心放在春花姐为自己绣的衣服上,轻声喃喃说:“我会给你用最好的药和补品,让你长命百岁,你休想再去打扰母亲。” 说完转身就走。 留下身后传来的阵阵笑声。 “哈哈哈哈哈李晴,这就是你生的好女儿哈哈哈哈哈哈” 待走出长长的通道,她像是被突如其来的阳光刺到了,紧紧闭上眼,良久。 马车上,春花看着始终一言不发的小姐,有些担心,最近也不是先夫人忌日,怎么突然想来上坟。 终于到了地方,甄享柔第一次来,有些发怔看着周围环境,有些无措。 春花走过来给她披上披风,边系边说:“小姐,起风了。” 春花看着甄享柔独立走到刻有李氏名字的坟墓前,上手擦了擦“李氏”两个字。 甄享柔心想:如果甄老爷不说,她或许一辈子也不知道甄大小姐母亲叫什么名字。 她跪在地上,开始烧那些纸钱。 说起来,她并不信这些轻如鸿毛的纸能有什么用途,可现在才明白这只纸的重量,上面承载了还活着人的念想,很重。 李晴,大概以后每个晴天她都会想起这个名字。 过了半晌,甄享柔看着眼前还剩一些的纸,突然看向周围,像在找寻什么。 春花察觉到之后,走了过来,弯腰说:“小姐,在找什么?” 甄享柔仰头看着她说:“他的坟墓在哪?” 他? 春花想要问“他”是谁,老爷吗?就在旁边怎么可能看不到。 说在脱口而出之前,突然意识到什么。 她回头看一眼远处马车上打盹的贾府下人,头皮发麻,小声说:“小姐确定要现在祭奠吗?” 甄享柔皱着眉说:“有什么忌讳?” 春花头疼,也不是忌讳,就是觉得现在小姐姑爷感情正好,万一因为这些事情被误会就得不偿失。 终究还是拗不过小姐,叹口气说:“算了,走两步就到了,小姐随我来。” 甄家那边的坟墓或许有专人偶尔来打理,贾鸣这边居然都有些杂草。 春花脸色也不好,说:“那些人都是怎么办事的,等回去就和王水说一声。” 虽然甄府的主人换来换去,可王水父子总是跟着主人家做事。 甄享柔没说什么,深深看了一眼墓碑上的深红色名字。 春花等不到小姐的回答,就见小姐提着裙子走了过去开始徒手拔草。 春花赶紧大步走过去,拉起她的手,看着已经沾染上泥土的白净手指,心疼说:“小姐,你这双手是用来写字画画的,怎么能干这些粗活?我来就可以了。” 甄享柔冲她安慰一笑,夸张地说:“管它拿笔还是拿锄头,会动的就是 好手,好手和好手之间没有区别。” 说完就低头继续使劲拔草。 春花叹口气,只能跟着一块拔。 最后两个人一手指缝泥土的回了贾府。 路上春花见小姐始终一言不发,开始找一些话题。 可她最近一直待在贾府,知道的也都是贾府的事。 春花气愤说:“小姐,现在大家都在暗地里说冬梅坏话。” 甄享柔终于看向春花,皱眉说:“为什么?” 她最近是有些忙,没有注意到她们过得怎么样。 春花叹口气说:“还不是前段时间竹桃跑出去一直没回来,就有人传是冬梅故意去竹桃面前说了什么,抢走她的位置,导致竹桃跑了。更有人说冬梅把竹桃杀了!” 甄享柔自是不相信冬梅会这样,其中定时有着种种误会。 她说:“竹桃消失后没有报官吗?” 春花一副无奈样子,说:“每年消失的仆人那么多,官府怎么会在乎,更何况有人亲眼看到是竹桃自己跑出大门。抓谁?” 这样事情仿佛是陷入死局了,找不到竹桃,冬梅就始终被流言蜚语折磨,可竹桃那么大个人,真躲起来谁也不好找。 甄享柔皱眉说:“你下次回家和母亲、畅儿说一声,把竹桃画像送过去,让她们日常也让人留意着。” 刚下马车正好撞见回家的贾黯。 心情郁闷几天的甄享柔今天祭奠后突然轻松了很多,再看到身穿一身暗绯色官府的贾黯心情更好。 人猛然挤压好久的郁闷排出,就容易放飞自我,她也不例外。 甄享柔靠在马车上看着朝她走来的贾黯,先是上下打量他一眼,在贾黯略微挑眉的神情中,她舌头顶住下半的牙齿,嘴巴微微撅起来,对着他缓缓吹气。 一个响亮的流氓哨诞生。 贾黯的脚步顿了一下,旁边的春花和贾二也石化了,这还是她家小姐、他家少夫人? 看他不动了,甄享柔自己走了过去,调戏他说:“怎么了?看见我走不动道了?” 贾黯也学着她刚刚的眼神,上下打量一下她,揉揉她的头发说:“很开心?” 她发现贾黯通起人性来,还是很是一个很不错的伴侣,起码很细心,能敏锐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 甄享柔摇晃着身体点下头,眼睛弯弯说:“对,所以今晚你有口福了,我亲自下厨。” 贾黯回忆起带着蛋壳的酸涩红色食物炒鸡蛋和一口重一口淡的菜,退后一步说:“无福消受。” 甄享柔被他的动作和揶揄地眼神气笑了,大声喊:“贾黯!” 贾黯定定看着她,说:“嗯。” 她的气也消了,笑着说:“那就你做。” 一旁贾二想说家里有厨子,转念一想,夫妻间就是如此吧。 几人在门口待了够久,贾黯牵起她的手往家里走,感受到手中不同以往的干燥。 贾黯举起她的手,看着指缝里的黑色说:“你去挖煤了?” 甄享柔讪讪把手抽回来,尴尬说:“我去给我母亲上坟了。” 她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尴尬,有些心虚。 贾黯冷冷扫了一眼她身后的春花,春花忍不住抖了一下,点点头。 她们确实是去给李氏上坟的,这也没说错,就是后面多了件事。 贾黯回头给贾二递个眼神,贾二点头。 甄享柔没看到,还在低头试图扣出来,怕他嫌脏。 贾黯一把盖住她的手,淡淡说:“回去再好好洗。” 什么都没发觉的甄享柔冲他笑了一下,说:“好。” 可不知道洗手的时候,贾二凑到他耳边说了些什么,贾黯眼神暗了一下,突然开始上手帮她洗,每个手指关节和指缝都清洗十分干净。 54. 狗皮人脸 早上的空气中已经渐渐有了点冬天的寒冷前兆。 贾黯早起掀起被子时,那阵凉意把甄享柔惊醒了。 甄享柔像个鹌鹑似的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半眯着眼看着自己动手更衣的贾黯,嘟囔说:“今天好冷,你穿厚点。” 因为她自己不喜欢日常有太多人在自己居住的房间内,逼得贾黯也改变成自食其力。 刚开始几天,她还有点新鲜感,每天也跟着早起给他穿衣,没几天,就开始使唤他当自己下人。 系扣子的贾黯回头看打哈欠的她一眼,笑着说:“等会让她们在屋里点上炭火。” 听到炭火,甄享柔瞬间眼睛睁大了,期待地说:“可以吗?会不会太早?” 她记得前几天和衡儿去给贾母奉茶时,自己穿得比贾母都厚。 穿好后,贾黯走过去俯身亲了下她额头,说:“你就说我身子虚。” 甄享柔视线情不自禁落在某一处。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贾黯用手指敲在了刚刚亲过的地方,戏谑说:“我前些日子是被谁弄得感染风寒。” 回忆到什么,甄享柔捂着额头又往被子下面躲,无辜地说:“一个人睡习惯了,这我也没办法。” 她是真的没办法,一个人睡整张床、盖一条被子习惯了。 现在突然让她和人盖一条被子睡觉,做出什么行为也是正常的。 比如“大”字在床上睡觉,又比如后半夜一个人紧紧把被子掖在身下。 她是睡舒服了,另一个被挤在角落瑟瑟发抖。 那个人就是贾黯,连续几天下来,光荣感染风寒。 大理寺同僚不仅感觉贾黯成亲后变得比之前有人味,甚至觉得他更卷,感染风寒还不休假,这俸禄就该他拿。 甄享柔看着眼前的贾黯,小声狡辩说:“可我也贴身照顾你啊。” 说到这里,贾黯直起身说:“哦?你是说把我官服烫个洞,还是第二天在上面绣的热烈表白?” 第一天她是想好好献殷勤的,大早上起来给他熨衣服。 可没掌握好时间,后脖颈处被烫了个小洞。 甄享柔小声说:“那个洞太小了,我不是太困没发现嘛~后来,我不是补回来了。你穿别的官服就好,又不是只有一件。” 意识到哪里不对,又说:“什么热烈表白?” 贾黯挑眉说:“你绣的战事密符。” 甄享柔瞌睡虫早跑没了,一头雾水说:“啊?” 她就是想着贾府家大业大,一件官府不算什么,随手在上面绣了个歪七扭八的笑脸。 她想要为自己解释,说:“不是,那是……战事密符是什么?” 最后,贾黯时间来不及,直接把她带到自己书房,找出一本书扔给她。 她正回自己书房看得津津有味时,门口突然出现一个虎头虎脑的豹纹小孩和猫纹小猫。 书房门口的秋月摸着衡儿的后脑勺,说:“小姐,小小姐说她想学认字,我就带她过来了。” 衡儿忐忑站在门槛前。 甄享柔回忆一下,说:“衡儿,你父亲不是给你请了开蒙的先生吗?先生没来?” 听到这话,衡儿撅着嘴,一副要哭的模样。 秋月看一眼书桌后的小姐,低头轻声说:“怎么了?先生说你了?” 衡儿立马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转过身扑到秋月怀里,宝儿被夹在中间很识时务地没有动。 被扑的秋月浑身僵硬一瞬,求助看向已经走过来的小姐。 甄享柔走过来蹲下,用手帕擦着衡儿的眼泪说:“哭得这样伤心,发生什么事了?” 说着和秋月对一下眼神,两个人先让衡儿坐在火盆旁边,又拿来了春花做的糕点哄她。 等终于不哭了,两个人都松一口气。 衡儿红着眼睛说:“我梦到竹桃了,我想她了。” 大家只知道那天竹桃像是从贾黯书房跑出去的,可大家谁都没有胆去问。 有胆的甄享柔去问,得到的答案也只是说要送她回家,她就跑出去了。 她再不信,再纠缠,也只有这一个答案。 听到衡儿的话,秋月无声对着小姐摇摇头,意思是甄府那边也没有消息。 甄享柔叹口气,换上笑脸,说:“那我们来给竹桃写信好不好,你把你想说的话写在纸上,等她回来就能看到了。” 听到竹桃回来就可以看到,她立马兴奋起来,没多久又失落,说:“写字太难了,先生说要锻炼手腕力量,说要先学会欣赏大家的书法。等学会都猴年马月了。” 小孩的烦恼来的快去得也快。 甄享柔看着有点缓过来的衡儿,眼神一转,突然想到什么,悄悄在衡儿耳边说了几个字。 衡儿被突然凑近的动作弄得搔痒,边笑边听,眼睛亮晶晶说:“真的吗?” 甄享柔看一眼被排除在外的秋月,神秘地说:“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站在一边的秋月也为缓过来的衡儿开心,脸上却装作生气的样子,说:“小姐和小小姐背着我有什么秘密?” 衡儿手上欢快地梳着宝儿的猫,歪着头说:“秘密说出来就不是秘密了。” 甄享柔在一旁鼓掌,捧场说:“衡儿真聪明。” 秋月也被两人作怪的样子逗的笑了出来,说:“行,我这个外人就不在这惹人烦,这就走。” 秋月刚转身走到门口,身后突然有人叫她。 “秋月。” 她回头看见是小姐,说:“小姐还有什么事吗?” 甄享柔是突然意识到自己最近很少见到秋月,上下打量她一下,笑着说:“本来冬梅说你生病我还担心,现在看你肉还多了些,我就放心了。” 冬梅最近忙碌也是早出晚归,院子不大,该管不该管的事情倒是不少,短短一段时间,冬梅整个人稳重不少。 秋月慌了一下,手扶着门边说:“有吗?可能最近吃多了,冬天有点冷。” 甄享柔一想也是这个理,胖子和瘦子感受到的温度是不一样的,笑着说:“也是,你要是病没好就再休息一段时间,不急。” 秋月看着小姐的脸,咬下唇说:“好,多谢小姐。” 等秋月走后,书房内只剩下她们二人一猫。 这间书房还是最开始竹桃故意刁难她指的那间小角落房。 以前估计是个花房,所以窗户做的类似现代的落地窗。 她一眼就看中了这个大窗户,等以后在外墙上养些爬山虎,或者凌霄花,推开窗户就能看到大自然的感觉。 至于冬冷夏凉,火盆和冰块足已解决。 于是,她不顾众人劝阻,还是收拾收拾当成自己书房。 衡儿坐在一旁凳子上,有模有样跟着她学起了战事密符。 虽然猛地一看,两人的纸上都是一堆鬼画符,只有懂的人知道这是什么。 战事密符,顾名思义就是关于战争事情使用的秘密符号,以防止在传送军情时被敌方拦截,导致乌龙。 贾黯说这是他小时候从贾侯爷书房里拿出来的,贾侯爷还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小心搞丢的。 只是这上面只有一小部分,所以传出去也是不全的,不会造成什么影响。 说这些的时候,甄享柔全程闭嘴,想笑忍住不敢笑。 原来她在甄府给他写信时,随手画得两个竖点和一个侧边的弧度符号,被他误解为芳心暗许。 两人就这么在书房鬼画符了一天,宝儿在火盆前美美窝了一天。 到了下午,秋月又敲门进来。 秋月疑惑说:“娄知府送了一个盖着红布的铁笼子过来,送的人叮嘱一定要等姑爷回来再掀开。” 甄享柔看着外面天色不早,估计也快回来了,点点头说:“行,你让人放在院子中间,等他回来就能看见。” 过了一会,外面“叮铃咣啷”传来一阵搬重物的声响。 “娄知府送的什么啊?遮这么严实。” “你还别说,看这红布像不像送人出嫁。” “得了吧,哪有轿子是这么重的铁轿子。” …… 外面传来的声声议论声,让衡儿也没法专心进行鬼画符。 甄享柔看着坐了一天,努力画了两封信的小孩,心里一软,抽出她的笔。 衡儿诧异望着她,说:“母亲,我这封快写完了。” 甄享柔把两人的笔都放回去,耍赖说:“我不想写了,累了。” 安稳坐一天的衡儿板 起脸教育她说:“人不能半途而废,那就是废人。” “废人”一个歪头倚在衡儿小肩膀上,装出抽泣声说:“这辈子唯一的愿望就是有一天不用再被逼着学习。” 听到这辈子唯一的愿望这种道德绑架,就算是三岁小孩也被忽悠到。 衡儿皱着一张脸说:“好吧,就这一次。” 结果甄享柔刚从衡儿肩膀上抬起头,衡儿立马扬起笑脸说:“母亲,我们去看外面的礼物吧,偷偷看一眼。” 两人刚手牵手跨过书房门槛,院子里就来了个不速之客。 “母亲。” “祖母。” 夫人冷淡地点头示意。 衡儿和甄享柔对视一眼,显然是都对她的性格有所了解。 甄享柔走上前说:“不知母亲到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往她身后看了一眼,发现兰芝和别的下人都不在。 夫人扫她一眼,说:“这是我家,我还不能来了?” 甄享柔陪笑说:“母亲说笑了。” 夫人皱眉看着她和衡儿脖子上的动物毛围脖,说:“身体这样虚?” 甄享柔以为她是特地上门催生的,掏出准备好的借口说:“是夫君身体虚。” 夫人看着这个聊不来的新媳妇说:“我说的你,你扯他干什么?” 啊?关心她? 不好意思,差点没听出来,以为是在骂她。 甄享柔收拾好脸上表情,说:“是今年天热时贪凉,所以体质偏寒冷。” 夫人像是找到可以聊的话题,开始絮絮叨叨给她灌输一些养生知识。 在她听得头疼,又找不到机会反驳时,衡儿站了出来。 衡儿顶着祖母的眼风走了过来,说:“母亲,我想看礼物。” 被打断的夫人很不爽,厉声说:“什么礼物?” 甄享柔赶忙把衡儿拉在身后,说:“是娄知府专门送过来给夫君的,就是院子里红布盖着那块,说要等他回来再看。” 夫人径直走向那里,皱眉打量了着被红布遮盖的半人高方正铁笼子,发话说:“什么稀奇礼物,让黯儿先看,是能开光?” 衡儿小声说:“开光什么意思?” 甄享柔火速捂着她的嘴,说:“母亲说的在理。” 夫人上手扯了一下红布,没扯开,有些尴尬。 也是奇了怪了,平日里嫌院子里人多,这时候反而都不知道跑哪去了,只有她们三个人。 甄享柔赶紧拉着衡儿小跑过去,三人并排站,自己站在中间,说:“是娄知府绑太紧的缘故,衡儿你拉着那头,我和你祖母拽这头,我说三二一,大家一起往后扯。” 夫人还想说什么,甄享柔已经开始喊口号。 “三、二、一——” 那声“一”之后,三人一起发力,将那块红布扯了下来,露出里面的真面目。 衡儿看着手中被扯下的红布,欢天喜地跳起来拍手,好像完成了一件很厉害的大事。 衡儿说:“母亲,祖母,我们真厉害。” 甄享柔看着这衡儿天真的样子,也笑了出来,扭头想要去看夫人的表情,却被红布下的场景震惊到。 这是一条拴着链子穿衣服的狗?不对,脸和身体怎么看上去是三四岁小孩的身体? 她突然想起来集市上那个红衣男子,瞬间想到这是娄知府的“赔礼”。 在她还没细细看的时候,旁边夫人带着嫌恶地说:“这是狗?娄知府还真是会做人?这是表孝心呢?” 甄享柔为自己婆婆的嘴毒感到一阵头疼,扭头给她大概讲了下那天集市上的经过。 夫人嘲讽笑一下说:“野种就是上不得台面的野种。” 甄享柔挠挠头,笑笑,不知道该接什么。 男的不乱搞哪来的私生子,野种的“野”字到底又指的谁? 笼子里突然传出一阵声响,是笼子里的东西爬过去,扒在栏杆上看宝儿。 原来是宝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现在握在衡儿怀里看笼子里的异物。 甄享柔突然想到猫和狗可能天生不合,想要过去拉住宝儿不要进去打架。 等走过去却惊奇发现什么,瞳孔骤缩,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头顶。 55. 采生折割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她自认接受度很高。 如果不是这次,近距离亲眼看到这个狗皮人脸的生物,她大概一直会以为是什么特殊品种的杂交生物。 可怎样的生物,会有着人的眼神和声音。 欢欢隔着铁笼子对外面的衡儿招手,嘶哑着声音说:“恭喜发财。” 甄享柔心里有种直觉——这个分不清性别的欢欢就是人。 衡儿觉得好玩,举着宝儿的前爪,也要对着欢欢说这句话。 甄享柔眼疾手快挡在了衡儿和欢欢之间。 衡儿维持着举爪的动作,和宝儿一起看向眼前人,懵懵抬头说:“母亲你干什么?” 甄享柔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 她总不能对小孩说,她觉得里面欢欢是个人。 纠结的时候,夫人走了过来,罕见牵起宝儿的一只手,严肃说:“跟我走。” 甄享柔看着夫人严肃的脸色,反应过来她大概也猜出来欢欢有问题,向她投以感激的眼神。 身体仍维持着挡住欢欢的姿势说:“衡儿,母亲有事要和欢欢聊,你先和祖母去门口等爹爹好不好?” 衡儿抬头看着早已西沉的天色,瞥了眼祖母的脸色,爽快说:“好吧,我很快就回来和欢欢玩。” 还玩呢。 甄享柔一想到这后面可能有不知道多少像她这样大的小孩被拐骗就头皮发麻。 嘴上却笑着说:“好好,赶紧去吧。” 又对着皱眉看笼子的夫人说:“母亲,麻烦你照顾会儿衡儿。” 夫人收回视线,感受到手中牵着的柔软小手,想要甩开又拉不下脸,脸色不自在说:“不用你说。” 等到院子再次安静下来。 甄享柔转过身,蹲在地上,撞进那双干净天然的眼睛里,心中抱着一丝希望,忐忑说:“你知道自己是人,还是……狗吗?” 欢欢估计也不是第一次被问这个问题,脱口而出:“狗。” 甄享柔一把抓起欢欢握在栏杆上的手,摊开向上和自己的一只手心并排,说:“我是人。” 欢欢直愣愣看着眼前一白一黑的两只手掌,什么也没说。 她又感觉欢欢手背的皮毛烫手似的,火速放了下来,搓两下手心,看着欢欢说:“谁把你变成这样的?” 欢欢像是不理解这个问题,仍呆呆看着她。突然想到什么,后退一步,在狭窄的笼子里翻了个跟头,稳稳落地,说:“我会这个。” 甄享柔心头一酸,走过去把铁笼子的大门打开,向里面探头说:“你出来。” 距离笼子出口两步路的距离,欢欢像是离开安全区一样,慢吞吞挪了半天,才抖若糠筛出来。 出来后,打量下院子的环境,又站在原地,把脖子上的铁链子捡起来递给她。 看着比欢欢手腕还粗的铁链子,甄享柔叹口气,弯腰想要把欢欢脖子上的项圈解下来。 项圈是纯铁的,粗细有成人两只那么宽,掂在手里很有份量。 看项圈的尺寸,最大可能是在欢欢小时候就戴上了,现在才会如此严丝合缝,让她想要找到活动空间都无从下手。 “母亲,爹爹回来了。” 甄享柔像看到救星一样,站在黑夜中的贾黯,她都觉得像在发光,大喊:“你快过来,这个项圈我打不开。” 贾黯松开衡儿的手,大步走了过来,打量了下旁边的铁笼子和眼前的欢欢,边给她擦额头的汗边说:“什么事急成这样?” 甄享柔看着身后跟过来的婆婆,火速往后退一步,让他擦汗的手停在半空,讪讪笑着说:“这是娄知府为儿子道歉送过来那天的欢欢,我想把项圈解开。” 虽然她第一次当人儿媳妇,可托网络的福,那些婚恋视频她以前可没少看。 有一条重中之重就是不要在婆婆面前秀恩爱,有人会觉得是自己抢走了她的儿子。 可她瞥向夫人的时候,发现人家根本没有往她脸上看,只皱眉打量着欢欢。 贾黯收回擦汗的手,挑下眉说:“事情都过去多久了,娄知府办事效率还真是一如既往。” 甄享柔眼神警告一下他,这母子俩的嘴毒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宝儿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衡儿好奇地抬手摸着比她高一点的欢欢毛茸茸的手背,说:“没有宝儿的好摸。” 听到这话,甄享柔倒吸一口凉气,火速把衡儿手拉回来,她真的不想让小孩多接触这些。 衡儿一脸委屈说:“母亲~” 贾黯蹲下身说:“好了,你母亲觉得你累了,听话,先回去吃饭。” 说完,对旁边贾二使了个眼神。 贾二点头,说:“小小姐走吧。” 看衡儿一脸不情愿的样子,甄享柔也有些于心不忍,说:“明天带你去舅舅马场骑马,好不好?” 甄享畅没有拘泥于家里的琐事,身为男性,背靠贾府,他的选择可以有很多。在各方的帮助下,他买下了最大的那座马场,经营也不错。 听到可以去骑马,衡儿瞬间把刚刚连续几次被拒绝和欢欢亲近的失落抛掷脑后,开心点点头,大声说:“好!” 最后只剩夫人、贾黯、甄享柔和欢欢待在院子里。 甄享柔抬头看着已经全黑下来的天色,望了望四周将要走过来的下人,说:“咱们进书房再说吧。” 待秋月进姑爷书房送糕点的时候,看到的是王大夫和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围着一个狗皮人脸模样人的场景。 秋月给三位主子手边的茶杯里续上茶水后,站定在小姐身后,小声说:“小姐,这个欢欢是怎么回事?外面都说,是一个不洁的妇人和公狗生的。” 这种噱头传的越猎奇,传播越广,杂耍头子就越挣钱。 甄享柔皱眉说:“没有的事。” 这时,王大夫终于直起身来,脸色凝重说:“他是个人。” 坐在书桌后的贾黯说:“还能恢复人样吗?” 王大夫摇了摇头,看着欢欢,说:“估计是那些人在他小时候把他的皮割开,活剥下狗皮贴在他后背上,时间长了就粘连在一起,也就是所谓的‘采生折割’。” 在场的三个女人眼中也都是不忍。 王大夫继续说:“以后他能活多久就看他的命数,我是实在无能为力。” 甄享柔对上欢欢看过来的纯洁眼神,心中更是悲痛。 夫人一掌拍向手边的桌子,上面的茶杯也被波及,茶水溅出到桌子上。 秋月赶紧跑去清理。 夫人厉声说:“有这等事发生在京城,拿朝廷俸禄的官员都一头撞死算了。” 甄享柔眼神不受控制往书桌后的人看去。 贾黯好笑看她一眼,摇摇头,对着开口的人说:“母亲说得极是,我明日就去弹劾娄知府监管不力。” 听到有人顺着自己说话,夫人侧身举起新换的茶,品了一口,慢条斯理说:“也不必如此斤斤计较,同在朝廷做官,你这样与他作对,他反过来针对你和你父亲,也难办。” 贾黯顺从说:“母亲说得对。” 甄享柔看着已经平复下来的夫人,悄悄对着贾黯竖了个大拇指,知母莫若子。 一旁安静许久的铁匠也开口,说:“这个项圈倒是不难取下来,只是我一时没带那么多工具,得回铺子里取。” 王大夫见没他事,说:“我开几副药方,只能尽量让他不会那么难受。” 甄享柔想起什么,抢在贾黯之前,说:“多谢王大夫和李大哥,我送你们出去吧 。” 王大夫、李铁匠:“好。” 甄享柔眼角瞥到贾黯也要站起来,伸手拦住他,笑着说:“你陪母亲聊会,我去送。” 起身到一半的贾黯又坐了回去,有些搞不懂她这次葫芦里又卖什么药。 这次不是卖药,是她要买药。 待走到贾府大门,李铁匠先走一步,着急回去取工具。 王大夫看眼欲言又止的眼前人,戏谑说:“少夫人,有什么事是小人能帮上忙的?” 后面秋月也被他这调侃的语气逗笑。 甄享柔说:“王大夫,您就别调侃我了。” 两人从最开始看病到现在,一直保持着稳定的医患关系,现在更像是半个朋友。 王大夫恢复正形,说:“甄小姐可是哪里不适?” 三人此时正站在贾府的大门口,只见她回头瞥一眼贾府门房,然后鬼鬼祟祟拉着王大夫往一旁暗处走去。 甄享柔又打量下四周,小声说:“你有没有什么不伤身体还能避孕的药方?” 再小声也是飘进了一旁王大夫耳朵和秋月耳朵里。 王大夫以为听错了,狐疑说:“确定是避孕,不是助孕?” 新婚夫妻助孕是人之常情。虽然他觉得当时甄小姐那么喜欢那个人,可现在能走出来也是好的。 现在看,这是还没走出来啊。 王大夫苦口婆心劝她,说:“甄小姐,你这是何苦。人死如灯灭,何必为了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放弃现在的生活。” 甄享柔一头雾水,黑暗中看不清王大夫恨铁不成钢的脸色,尴尬挠挠头,说:“唉,我就是不想那么快生孩子,你没有就算了,我再找别人问问。” 最近两个人的相处空前和谐,白天和谐,晚上更和谐。 和谐到她每次最后没力气,也要提醒他不要在里面。 每次贾黯嘴上没说什么,可她直觉再这样下去,两个人迟早得因为这个吵起来。 她私下问了几家医馆,都是说有。 一问里面药材有什么,全是些烈性的极寒之药。 她也没有那么不爱惜自己身体,所以才找上可以信任的王大夫。 王大夫看着她惆怅的样子,最后长叹一口气,说:“罢了,我倒是听渔民说过一个方法,过些时日给你送来。” 听到有苗头,甄享柔眼睛一亮,急切说:“过些时日是几日?我可以加钱。” 她怀念可以网购次日达的生活。 王大夫不耐烦“啧”一声,说:“知道你有钱,我一定给你找最贵最好的。” 送走王大夫,主仆二人往自己院子走去。 甄享柔知道能悄悄避孕,不用吵架,瞬间身心舒畅,忽略了旁边秋月的脸色。 秋月说:“小姐,明日去马场能带上我吗?” 甄享柔边走边说:“你身体不好,出去吹风容易着凉。等春天再带你过去。” 刚走两步就感觉被人扯住衣袖,她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到咬唇的秋月。 秋月可怜兮兮看着她说:“小姐~我想去。” 甄享柔笑一下,刚抬手伸出去就被秋月躲开。 敏感后退一步的秋月尴尬看着她。 甄享柔放下悬在半空中的手,指着自己领口位置,说:“你领口有些松了,夜晚风凉。” 看着秋月抬手拢了拢衣领,又说:“让你去可以,多穿些衣服。感染风寒就让冬梅灌你药。” 现在冬梅可是威风了,整个人办事雷厉风行,完全看不出只有十五六岁。 秋月感激说:“谢谢小姐。” 甄享柔转过身,边走边说:“真是孩子大了不由娘,一个个的都有自己想法。” 感慨的样子,活像养大多少个孩子一样。 56. 发现异样 明亮的房间内,贾黯坐在梳妆桌前,手支着头,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玩弄着妻子的首饰。 她总是有一些奇思妙想。比如这个弯弯绕绕的银手镯,普通银镯子商家按做工标价几两,还是买给小孩满月多一点。 她却宣传,这个曲线从哪一点出发,最后都会走完整个曲面,回到原点,像无论从何时开始相遇,都会与相爱的走完全程,永不分离。 原来受众只有小孩的普通银镯,绕几圈身价翻几倍,变成象征爱情的信物,掀起一阵热潮。 手指捏起手镯,对着旁边烛光旋转一圈,最后烛光确实回到了原点。 贾黯看着手镯出神,这些口头的美化,他自是不信,两个人要靠一个外在暗示才能在一起,简直是荒谬。 一个人要想离场,有千种万种方法。 相信这种虚无缥缈想法的人,以后手镯掉地上,是不是还要说爱情碎了? “主子。” 贾二的出声打断了他的恍神。 贾黯转过头看眼气喘吁吁的贾二,说:“何事?” 贾二往身后大开的门看了两眼,回过头欲言又止说:“我刚刚在门后面不小心听到了少夫人问王大夫要药。” 他发誓只是路过门口,想要上前行礼,可看到少夫人偷摸拉着王大夫往角落去,自己就留个心眼站在原地,正好能听到一些声音,吓得他没听完就跑回来向主子汇报。 …… 等贾二还原完他听到的,贾黯一言不发坐在那里,看不出喜怒。 贾二自觉他该是生气的,任何一个男人,在听到妻子私下喝避孕药,都会恼羞成怒,觉得自己作为男人的威严被挑战。 眼前贾黯只是淡淡说:“知道了。” 贾二斟酌着说:“要不要我去警告一下王大夫?” 贾黯扫他一眼,冷冷吐出两个字:“不必。” 贾二还要再劝阻,听到后面的脚步声就安静了。 “我好饿啊,饭菜都摆好了等我呢。” 贾二回头看到少夫人开心的笑脸,低下头说:“少夫人。” 甄享柔和他打个招呼,走到贾黯身后,推他起来,说:“快吃饭,我都饿瘦了。” 贾黯顺势站起来,转过身,定定看着她。 看的她心里有点发毛,侧身越过他去看他身后站立的贾二,说:“他怎么了?” 贾二给她递了个爱莫能助的眼神:您自求多福吧。 贾二退出去之后,房间只剩他们两个人。 甄享柔抬手环住他脖子,说:“你生气了?” 贾黯摇摇头,扯下她的手走到餐桌边坐下。 甄享柔也跟了过去,没有注意到,梳妆桌上多了一个弧度变诡异的银镯子。 看着满桌子的精美菜肴,她举起筷子说:“今天有藕。” 余光看到他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夸张地大笑两声。 等他看过来时,甄享柔用筷子夹起一片藕说:“以前餐桌上有我讨厌的人的话,我就会用藕骂人,你猜怎么骂?” 贾黯扫她一眼,伸手夹了一片藕,放在她碗里。 虽然没说,总感觉已经是在骂她。 甄享柔把自己刚夹那片藕放自己碗里,压在那片上面,坐直了身体,说:“我会给对方夹一块筷子藕。因为‘吃藕’读快点就是‘丑’哈哈哈哈。” 讲完,她自己捧腹大笑。 余光中,看到他还是冷眼盯着自己,心头一跳,她最近有做错什么吗? 最后讪讪举起筷子吃了起来。 一时之间,气氛诡异,房间内只剩下吞咽食物和动筷子的声音。 “砰”一声,两道筷子在盘子中相遇,说不清是谁先谁后。 甄享柔分毫不让,贾黯淡淡抽出筷子。 后面,贾黯每夹一道菜,她都眼疾手快去抢下。 最后,她直接把他碗和筷子夺过来护在身前,皱眉说:“你到底生什么气?不是说好了,有什么就说什么吗?” 不说还好,一说这个,贾黯像第一次听说一样看着她。 甄享柔说:“贾黯,你在想什么,告诉我。” 贾黯神情淡漠说:“我想要你和我生个孩子。” 甄享柔突然想到刚刚和王大夫的对话,她暂时是真的不想生。 贾黯看着她出神的样子,用笃定的语气,说:“你在想别的男人?” 什么? 面对突如其来的栽赃,她有些无措。 甄享柔语无伦次说:“不是,你……我是在想,不是你想那个意思,你怎么……” 在贾黯逐渐变冷的眼神里,甄享柔无力说:“你都有一个女儿了,不怕多一个分走衡儿的关注?” 贾黯说:“你是为衡儿着想?还是为你自己给别人守贞着想?” 甄享柔一头雾水,她不就离开一会,什么别人?什么守贞? 甄享柔说:“你偷看我书房话本子了?” 说着抬手摸上他额头,再摸摸自己的。 “不烫啊,说什么胡话。” 今晚,是两人除了说冰块那晚的第二次自己睡。 留她一个人,终于可以肆无忌惮把被子随意裹在身下,可莫名有些寒冷,她转头去看屋子中间燃烧的火盆。 红彤彤的小火苗隔着厚厚的床帐若隐若现,唯一少的是身边的大暖炉。 可能是最近一直在喝春花姐的新安神药,今天没喝,翻来覆去睡不着。 另一边,书房内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小偷”疑似撞上了桌角,小声地倒抽着冷气,屏风后的人一动不动,像是没有发觉。 “小偷”蹑手蹑脚走到床边,在空气中对着他的脸锤了几下泄愤。 锤够后,蹲在床边,欣赏着月光下男人挺拔的五官。 闭上眼后,白日的冷漠不显,取而代之的是些许柔和。 “小偷”俯身对着他那双气人的眼睛轻吻一下,悄悄掀开被子一角,把他放平的手臂挪动到枕头下面,自己悄悄钻进去抱着他睡觉。 片刻后,床上的人睁开了双眼。 书房门被推开的时候他就醒了,就是想看看她要干什么。 垂眸看着贴在自己胸膛上睡觉的她,伸出一只手,抚平垂落在她脸上的发丝。 睡梦中的人像是察觉到什么,无意识在他手掌心轻蹭了下。 贾黯就这么维持着捧脸的姿势,定定望着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下移到睡梦中人的脖颈处,感受着皮肤下,一下一下安稳的跳动。 贾黯边加重手上力道边说:“不管你想的是谁,你都是我贾黯的妻子。我可以护你、爱你,不要再让我不开心。” 甄享柔不知是梦到什么,抬手拍掉他的手,发出一声类似于“嗯”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甄享柔再睡醒的时候,身边空无一人。 她猛地坐起来,回想自己昨晚不是看到他了吗? 来回张望,没走错啊,这就是他书房。 听到动静的春花绕过屏风走了过来,脸色暧昧说:“小姐,该喝药了。” 甄享柔接过碗,皱眉说:“怎么又是早上喝,不应该是晚上吗?” 哪有大早上吃安神药的。 春花以为助孕药的事露馅了,找补说:“这是调理身体的,喝什么都是为了小姐好。” 甄享柔点点头,说:“好吧。” 两人就这样驴唇不对马嘴达成了一致。 今天是个难得的大晴 天,冬日里暖阳照得人骨头都是酥的。 甄享柔也不例外,就算一路上贾黯没说几句话也心情不错。 甄享畅早就在门口等候他们,这会一副熟捻姿态迎上去,弯腰抱起衡儿,说:“姐,姐夫,今天中午我下厨,一起吃饭。” 甄享柔震惊地说:“你都会做饭了,孩子真是长大了。” 夸张地语气搞得他都有点不好意思,往人群中看了一眼,红着脸说:“我十六岁生辰早过了,早长大了。” 甄享柔点点头说:“对,现在变成十六岁的小屁孩。” 根深蒂固的习惯,使她觉得十八岁以下都是小孩。 可忽略了古代生存环境的艰难,孩子们都早早成熟,分担起大人的担子。 被忽略的衡儿不开心了,抬手吸引众人目光,说:“我也要骑马。” 甄享畅刮下她鼻子说:“好啊,我带你去骑和你一样大的小马,好不好?” 衡儿抱着他脖子说:“舅舅最好了,衡儿最喜欢舅舅。” 甄享畅得意地冲他俩仰头,说:“不然把衡儿放到甄家养算了。” 甄享柔瞥一眼贾黯,说:“你想养自己生去,想得美。” 贾黯看她一眼,她以为他要说些什么,期待的看着他。 没有。 贾黯只是抬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对着甄享畅说:“你抱半天容易累,先进去挑马吧。” 马厩里有着黑、白、红、棕,各种颜色的骏马。 日常对外是一个教骑马的马场,偶尔举办一些大型的马球比赛。 得知他们要来,甄享畅特地圈出一块地闲人免进。 她本身不会骑马,今日的事就不打算参与,在一旁陪着贾黯选马。 甄享柔指着一匹马说:“这匹怎么样,看上去挺乖的。” 贾黯扫一眼,说:“太柔顺了,没意思。” 甄享柔又指一匹说:“这匹看上去有个性。” 贾黯说:“太桀骜了,不服管。” 甄享柔:…… “贾黯,你是不是故意挑刺,我忍你半天了,你再——” 没等她骂完,贾黯抬手指着中间那匹马说:“我要那匹。” 不是挑刺? 她抱着怀疑的目光望过去。 好嘛,不如继续挑刺。 那是一匹毛发油光水滑的红鬃烈马,没人能说不是一匹好马。 甄享柔转过身,对着他摊手说:“可惜了,那是畅儿的马,从不让人骑,你再挑一匹。” 贾黯扫视一圈马厩,最后视线落在那匹低头吃食的马上,不知道想到什么,眼神微眯,说:“我就要那匹。” 甄享柔头疼说:“你今天又怎么回事?马不都长一样,非要夺人所好。” 贾黯看她一眼,垂下眼帘,安静下来。 看他这副模样,甄享柔叹口气,说:“好好好,你自己去和他要。” 这时,甄享畅牵着骑在小马上的衡儿走了过来,看到两手空空的二人,说:“这里没有喜欢的吗?前面还有几匹不错的,姐,你也去挑一匹,之前不是最爱骑马。” 甄享柔熟练说出前几次的借口,“我身体不舒服,下次吧。” 衡儿晃着脚说:“母亲怎么又不舒服,上次回家没看大夫吗?胆小鬼。” 她坦然地应下来,干笑两声。 一旁人突然搂住她的肩膀,甄享柔侧过头看到脸上突然带了几分笑意的贾黯,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怕什么来什么。 在众人的目光下,贾黯俯身贴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不会骑?” 平地一声惊雷,她瞬间浑身僵硬。 这个人怎么发现的? 57. 喜欢他?还是喜欢我? 被人戳穿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是反驳。 人在心虚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加大音量。 甄享柔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一把推开他,大声说:“我会骑!” 对面茫然的甄享畅以为姐姐被姐夫欺负,也为她发声,说:“对啊,姐夫。我姐以前可爱骑马了,不一定比你差。” 被推开的贾黯也不生气,嘴角含着笑意看她,说:“是吗?” 想要为姐姐争一口气的甄享畅说:“姐姐,你现在露一手打一下姐夫的脸。” 要说以前,给他十个胆,也不敢这样挑衅贾大人。 现在不一样,这是他姐夫,外人也能明显看出两人夫妻关系很好。 宝儿在一边凑热闹,拍手说:“好,衡儿要看打脸。” 被众人架起来的甄享柔:…… 甄享柔吞咽下唾沫,咬牙说:“可以,但我要骑那匹马。”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那匹红鬃烈马。 甄享畅看着那匹马回想到什么,转头把视线在夫妻两人身上停留一会,像遇到什么棘手事情一样,说:“那匹不太合适,要不换一匹?它旁边那匹也不错的。” 她要的就是不合适。 甄享柔板着脸坚定说:“我就看中它了,别的再好都不要。” 甄享畅还是一脸为难,那匹就是当初贾鸣用给他姐姐换机会的由头送他的那匹马。 虽然贾鸣早已在火灾中去世,贾鸣一穷二白,从哪里花那么多钱买这匹马他未可知,可贾鸣与姐姐那段时间的暧昧他是能感受到的。 如今让姐姐在姐夫面前骑贾鸣送的马,总感觉有点诡异。 甄享畅继续劝她,说:“飞扬性格有些急躁,可能不太适合女人骑。” 飞扬就是他给那匹马起的名字。 甄享柔正准备顺坡下驴,说今天算了,下次有心仪的马再出手。 “罪魁祸首”贾黯说:“我和她一块骑,不会让她受伤。” 甄享畅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好像更诡异了。 说到这个程度,他一时找不到别的拒绝理由,还是答应了。 片刻之后,甄享柔换好衣服站在马旁边,想要和这个庞然大物打好关系,伸出手想要抚摸一下马头。 这时,飞扬歪头瞥她手一眼,鼻孔扩大,发出一声重重地出气声,又转过头去目视前方。 她这是被一匹马鄙视了? 甄享柔想要收回的手被拉住。 已经上马的贾黯一手牵缰绳,一手拉住她的手,淡淡说:“不是不舒服,我拉你上来?” 不舒服只是借口,只是不会骑马而已。 甄享柔打量下高大的飞扬,瞬间放弃了自己狼狈爬上去的想法,识时务说:“夫君真贴心。” 即使有了马背上人的帮助,甄享柔跨上去的时候,还是费了一些力。 甄享柔找补说:“太久没骑了,不适应是正常的。” 身后的人也不知道信没信。 贾黯下巴放在她怀中人的肩上,轻声说:“两手牵住缰绳。” 甄享柔低头看到自己紧张到抓马鞍的手,赶忙往前学贾黯的手势一起牵住。 等她有模有样牵好,贾黯松开一只手,从衣袖里扯出一角干净的白色里衣,抬手轻触她额头。 甄享柔紧绷着身体,说:“干什么?” 贾黯侧头,仔细打量好她脸上没有多余的细汗,才停手,慢条斯理说:“出汗吹风容易着凉。” 她刚准备说什么,身后人双腿一夹马,刚还慢慢踱步的飞扬一下小跑起来,突然的颠簸感吓得她往身后人怀中躲去。 贾黯看着怀中人紧闭双眼的样子,按耐住笑意,贴着她耳朵说:“睁眼,手别抓太紧,身体随着马的动作起伏。” 她这时候也不逞强了,怀着对身后人的信任睁开了眼。 刚刚还急促的风,现在配合着眼前的美丽景色,也变得畅快起来。 甄享柔感慨地腾出一只手抚摸下飞扬的毛发,抬头说:“好美的风景,以后我们多来几次。” 骑马看到的风景和平日里在下面坐着的风景完全不一样,畅快极了。 贾黯看着翻脸如翻书的女人,说:“喜欢飞扬?还是喜欢风景?” 甄享柔愣了一下,说:“都喜欢啊。” 一个是罕见的好马,根本就没甄享畅嘴上说的性格急躁。 一个是马飞奔起来才能看到的辽阔风景。 为什么要比? 身后贾黯张嘴轻咬下花心人的耳垂,说:“选一个。” 说完,牙齿仍放在耳垂上等待她的答案,像是答案不对,就不松口。 甄享柔没感受到他的小心思,往旁边躲了一下,眼睛不知足看着眼前的风景,直接说:“喜欢风景。客观上马是好马,可主观上风景没有好坏,全看个人喜好,现在就正好是我喜欢的感觉。” 听到她的答案,贾黯缓缓松开她的耳垂,轻吻留下的红痕,像是奖励。 贾黯终于坐直,和她共看一片风景。 半晌,贾黯突然开口说了什么。 甄享柔皱眉大声说:“你说什么?风太大我听不清。” 贾黯嘴唇贴在她耳边,说:“过段时间我清闲一点,你有什么想做的?” 说到想做的,那可就太多了。 怕他听不清,甄享柔歪头说:“我——” 话刚出口,就被一个柔软的触感打断。 她忘了贾黯正倚在自己肩膀上,她偏头正好擦过他的脸颊。 两人四目相对,贾黯不知道何时牵动缰绳让飞扬恢复散步的状态。 甄享柔能感受到这时贾黯已经不生气了,甚至心情还不错。 她笑着再次吻上他脸颊,转过头看前方,说:“那可多了,一天一个,也得排好久,你能陪得过来吗?” 贾黯在她身后缓缓说:“以后很有很多时间。” 等两人晃晃悠悠回到原点的时候,只剩下秋月一人在等待。 甄享柔借着贾黯的手跳下马后,兴奋说:“秋月,畅儿和衡儿呢?” 秋月看着给自家小姐整理衣服的姑爷,心中暗暗吃惊,说:“他……少爷和小小姐去厨房做饭,现在估计也做差不多了。” 听到她的口误,贾黯抬头扫她一眼。 秋月略显紧张的移开视线。 甄享柔没有发觉两人的眼神交往,捂着肚子说:“正好饿了,运动真消耗体力,感觉自己都瘦了。” 贾黯收回给她整理衣服的手,说:“是胖了。” 甄享柔瞪着拆台的人说:“你凭什么说我胖了?” 贾黯牵住她的手往前走,说:“手感。” 听到这里,甄享柔立马回头看眼离他们有段距离的秋月,猜测她应该听不到。 甄享柔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拍他一下,小声说:“大白天你说什么呢?” 贾黯皱眉歪头看着她,无辜地说:“我是说你脸颊上的肉现在可以捏起来了,你想的什么?” 脸颊肉? 她以为是…… 甄享柔恼羞成怒,甩开他的手大步往前走,说:“我想的也是脸上的肉。” 贾黯三两步追上去,说:“是吗?脸红什么?” 甄享柔说:“我热!” 话音刚落,一阵带着冷意的冬风刮了过来。 贾黯抬手理好她被风吹乱得发丝,说:“正好降温。” 甄享柔咬牙切齿说:“贾黯!” 贾黯挑眉说:“我在。” 到了饭桌上,她非要坐在衡儿和甄享畅之间,就是不和贾黯挨着。 衡儿一无所知,指着桌上一道菜说:“爹爹,母亲,你们快尝尝衡 儿做的菜。” 甄享柔瞪着另一边人,说:“她还没灶台高,你让她做饭?” 突然被骂的甄享畅一脸懵,无辜说:“我没有。” “你没有?你没有,那那道菜是什么?” 在看到那道菜时,甄享柔的怒气消了一半。 衡儿指那道菜是浑羊殁忽,用鹅填肉馅,再塞进羊肚子烤熟,最后只吃鹅肉,羊肉丢弃,妥妥的炫富名菜。 这样一道色香味俱全的硬菜,她真是无话可说。 甄享柔歪头看向衡儿说:“衡儿,你做的是?” 衡儿天真的说:“抓鹅,那只鹅跑可快了。” 甄享柔顿一下,说:“衡儿真厉害。” 她抬头看一眼贾黯,心想这父女俩一脉相承的胡说八道,她那点嘴皮子功夫在他们面前,还真是小巫见大巫。 甄享柔回过神来,看着站在一边的秋月说:“秋月,你也去吃饭吧。我们几个人不用伺候。” 一些私下场合,她都不会让身边人伺候,吃饭又不是没长手没长嘴。 秋月不知道从哪捧出一坛酒,说:“听说这旁边有个酿果酒的大伯,我刚去买了一坛。” 甄享畅眼神放在那坛酒上,说:“好啊,我也一直想喝没喝到。” 秋月松一口气,把酒放在桌子上,准备给他们倒酒。 甄享柔想起什么,皱眉说:“你不是那段时间喝伤了,说再也不喝酒。” 那段时间大家为了甄老爷的事情奔走,甄享畅喝了前面十几年不敢想的酒,清醒后发誓再也不喝。 甄享畅余光中看到秋月停顿的动作,干笑两声,说:“有吗?记性不好。” 甄享柔还准备说什么,贾黯打断她,说:“正常果酒喝一点不碍事。” 甄享柔说:“可是——” 贾黯用眼神制止她,看向站在桌边的秋月,说:“是什么果酒?” 秋月低头看着酒坛说:“是枣酒。” 甄享畅看姐姐神色放缓,赶紧说:“枣酒是甜的暖饮,不碍事。” 甄享柔终于松口说:“好吧,少喝点。” 得到允许,秋月开始给桌上众人斟酒,甚至衡儿都贪心用筷子尝了个味道。 斟完酒,秋月缓缓退了出去。 甄享畅灌下一大碗酒,深吸一口气说:“姐,姐夫,我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你们答应。” 甄享柔咽下嘴里的饭菜,看着他这副庄重的模样,放下筷子,说:“你先说。” 几杯果酒下肚,他就有些头晕,或许是太就没喝了吧,他这样想。 甄享畅说:“你们先答应帮我,我再说。” 贾黯尝了一口果酒,停顿一下,说:“你不说,我们又怎么帮你。” 甄享畅有些被绕进去了,头晕目眩的,鼓起勇气说:“我想娶——” 话刚说出口就一头栽倒在桌上。 旁边甄享柔也顾不上他说的什么,震惊抬手试试他的呼吸。 幸好,还有气。 贾黯看着她的动作笑出声。 衡儿跳下凳子,走到甄享畅旁边推了推,说:“舅舅怎么了?” 甄享柔回头看贾黯,用眼神谴责他。 贾黯看着他面前的酒碗,挑眉说:“或许他是醉了。” 甄享柔说:“你没喝?” 她酒量很菜,也就很少碰酒,刚刚只是抿了一口尝尝味。 她亲眼看到贾黯喝的不比甄享畅少。 贾黯说:“那就不知道了,叫秋月进来把他抬去休息吧。” 甄享柔不赞同说:“秋月一个女子,你让她抬一个大男人。” 正准备张嘴喊人时,贾黯猝不及防往旁边一歪,手支着头,说:“我头也晕。” 甄享柔身体比嘴诚实,边起身往他走去,边说:“这是假酒吧,你们一个个都这样。” 58. 酒后乱性 马场给客人准备的休息室内。 衡儿从桌边倒杯凉茶,双手捧着,跑到床边,递出去说:“母亲累了,喝口茶歇歇。” 坐在床边的甄享柔把擦贾黯额头的帕子拿掉,伸手接住衡儿送的茶,说:“两个人都这样,是不是酒有问题,要不你在这等着,我去外面找个大夫。” 刚刚她看贾黯也头晕,一时情急,把秋月叫了进来。 一人搀扶一个,进房间休息。 现在才回过味来,什么酒能喝成这样不省人事? 肯定是那卖酒的老伯看秋月好欺负,卖假酒。 想到这里就生气,她站起身,把茶杯放在一边凳子上,想要去找大夫。 刚转过身,就被人从伸手拉住手。 甄享柔站住脚说:“衡儿,你在这守着你爹爹,我去去就回……” 话说一半,察觉到不对。 扭头一看,拉手的人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眼的贾黯。 衡儿开心地趴在床边,说:“爹爹醒了。” 甄享柔立马坐在床边,上手摸他额头看有没有发热。 贾黯笑着说:“我没事。” 甄享柔手上动作没停,继续检查有没有哪里发热,说:“怎么没事?你一下子倒在那里都快吓死我了,你等着,我去找大夫看看。” 贾黯任由她的手在自己身上乱动,说:“是你弟弟晕倒吓人?还是我晕倒吓人?” 甄享柔脱口而出:“都很吓人,这有什么可比的。” 衡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过去倒杯水,回来说:“爹爹晕倒吓人,我就一个爹爹。” 贾黯坐起上半身,接过衡儿递的水,看着她说:“你呢?” 甄享柔不懂他今天怎么这么爱比较,一会问喜欢什么,一会问谁更吓人。 甄享柔学着衡儿的天真语气说:“夫君晕倒吓人,我就一个夫君。行了吧?” 说的好像弟弟不是只有一个一样。 贾黯却说:“重说。” 哪里不对? 甄享柔回忆了下他的性格,又说:“夫君晕倒吓人,我就一个夫君。” 这次把后面三个略显敷衍的字去掉。 果然,贾黯点点头说:“对。” 甄享柔看着贾黯低头喝水的样子,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 这人有时候真的很幼稚。 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说:“你没事,他应该也没事了。” 贾黯从茶杯中抬眸瞥她一眼,甄享柔找补说:“你别这么小气,我是想起,他刚刚是不是说要娶谁?” 贾黯手指沿着着茶杯边缘转圈,垂眸一言不发。 他这种态度,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转头去问衡儿,说:“你听见了吗?” 衡儿撅嘴往空中看,“嗯”一声,说:“听见了,还没说名字就晕了。” 找到证人,她抬手拍拍贾黯盖着被子的腿,说:“我没听错。” 贾黯把茶杯递给她,看着她眼睛说:“娶谁你都能接受?” 娶谁和她有什么关系。 甄享柔失笑,抬手接过茶杯,放在旁边自己刚刚放茶杯的矮凳上,说:“我又不是他父母,他娶谁,我为什么不能接受?” 贾黯看着那两只并排的茶杯,心情好起来,善解人意提醒:“娶你身边人呢?” 听到他的话,她开始回想,说:“我身边?我身边有谁?” 她到现在唯一交到的年龄适合的朋友,好像只有身边的夏荷她们。 甄享柔皱眉说:“你说夏荷?” 不待贾黯说话,她一拍手,眼睛一亮,说:“怪不得他那么紧张。可我记得夏荷不喜欢他这款吧,她喜欢读书人,我还想让你什么时候帮忙找几个合适的介绍呢。” 贾黯有一下没一下抬手梳理着衡儿的头发,衡儿舒服的闭眼享受。 贾黯看着手中黑发,说:“不是她。” 甄享柔“啧”一声,说:“那就是冬梅,两人倒也同龄,不至于有年龄差聊不来,可冬梅能愿意吗?肯定不能威逼利诱她嫁出去。” 贾黯继续说:“不是她。” 甄享柔脱口而出:“还有谁?你忘了,春花姐孩子都会跑了。” 闭眼的衡儿掰着指头说:“母亲笨,还有秋月姨。” 甄享柔第一反应是反驳,说:“不可能,秋月不会给人做妾,我继母总不会让她做正妻。” 贾黯终于抬头,深深看她一眼。 电光火石之间,甄享柔想起来了。 未出嫁的一个月前,就是定下婚期前那段时间,秋月经常见不到人影,一见面也是脸颊粉红,她以为是秋月发烧了,还让她多休息,现在看来两人可能那个时候就郎情妾意了。 想到这个可能性,甄享柔呆愣半天,说:“那我该怎么帮她?” 贾黯看着她说:“谁?他?还是她?” 甄享柔说:“当然是秋月啊,我继母肯定不愿意的,她嫁过去有那样一个婆婆怎么过得好。” 贾黯嗤笑一声,说:“你又想错了。” 脑子里一团乱麻的甄享柔隔着被子猛掐一下他被子下的腿,说:“你别卖关子了,有话就说。” 贾黯用脚隔着被子轻拍下她屁股,说:“你这是谋杀亲夫。” 甄享柔白他一眼,故意说:“正好,我带着衡儿自己过。” 贾黯微眯着眼说:“你要找谁?” 甄享柔都快急死了,还看他在这瞎扯,说:“找你,找你,只找你。” 贾黯看着怀中已经睡着的衡儿,伸出手指在嘴巴上冲她示意。 她秒懂。 贾黯顺势起身,两人一起把衡儿放在被窝里,放下侧边的床帐,悄悄走了出去合上门。 贾黯说:“他在哪间房间?” 甄享柔知道他说的是谁,带着他往那边走去。 她边走边说:“你还没说怎么帮她?” 贾黯看她一眼,说:“现在就是在帮她的路上。” 甄享柔没听懂。 贾黯说:“等会不管你看到什么,就骂你弟,最好能在脸上留下痕迹。” 为什么?跟个泼妇一样。 还没等她想明白,贾黯说:“这间?” 她抬头看了一眼,点点头。 贾黯说:“记住我说的话。” 没等她有反应,贾黯上手推房门。 第一下,没有推开。 没等第二下,贾黯直接后退一步,抬脚踹了上去。 看到被踹开的房门,甄享柔震惊,说:“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贾黯挑眉推着她肩膀往里走。 她总有种被蒙在鼓里欺骗的感觉。 完全忘了思考,为什么贾黯醒了?甄享畅却仍静静躺在床上?为什么旁边还躺个赤裸的女子背影。 甄享柔第一反应是拉着贾黯出去。 再是姐弟,这种事情还是避嫌一 点最好。 贾黯一动不动,按住她的手,定定看着她。 甄享柔怕惊动床上睡觉的人,也没想为什么踹门动静那么大,两人还在睡,只用眼神示意要出去。 贾黯直接绕到她身后,一把把她推了出去。 贾黯力气太大,为了维持稳定,被推出去时,她只好顺势往前垫了两步。 就是现在,她几乎是站在了床边。 她尴尬扫一眼床上的人,想要转身逃跑。 床上女子是背对着房门,脸贴在甄享畅肩膀上。 等看清长相之后,甄享柔浑身一僵,失声说:“秋月!” 或许是她的声音太大,床上的二人纷纷惊醒。 甄享畅揉着额头,半眯着眼看向来人,说:“姐,你怎么在这,我在哪啊?” 甄享柔顾不上搭理他,一把抢过所有被子,裹住哭泣的秋月。 她把秋月扶到一边凳子上坐下。 甄享畅也有些发懵,他什么时候喝醉了?什么时候和秋月躺在一张床上了? 甄享畅从床上捡起自己的衣服,胡乱穿上,看着门口的人说:“姐夫,这是怎么回事?” 贾黯像是没有听见,一言不发。 怎么回事? 甄享柔感觉自己的血管突突在跳,她真是疯了,让秋月一个人搀扶着醉鬼去休息。 甄享柔一把夺起旁边桌子上装有茶水的茶壶摔在床上。 甄享畅躲闪不及,被砸到额角。 陶瓷茶壶碎裂的瞬间,凉水和热血同步流出。 面对飞天横祸,甄享畅生气地说:“姐!你这是干什么!” 甄享柔挡在秋月身前,说:“你自己干了什么,你心里没点数?你好好说娶秋月,问秋月的意见,不好吗?非要干这些鸡鸣狗盗的事!” 甄享畅感受着额头的痛意,心里清醒几分,那些酒不足以使他喝醉,更何况姐夫现在安稳站在那里,就说明这只是针对他的。 可针对他又能得到什么? 甄享畅看着甄享柔身侧露出的抖动的被子一角,眼神复杂说:“是,这件事是我的错,我愿意娶秋月为妻。” 甄享柔不乐意,说:“什么叫你愿意就可以了,你问过秋月愿意嫁吗?” 身后突然有人扯了扯自己衣角,甄享柔看着床上的人说:“秋月,你别怕,有什么就说什么,我给你撑腰。” 秋月看着眼前的高大身影,小声说:“小姐,我愿意。” 甄享柔大声说:“你听到了吧,她说愿意——” 说刚说出口就感到不对,甄享柔转过身看向秋月,抬手擦掉她的眼泪说:“你是不是说错了?” 秋月泪眼婆娑看着护着自己的小姐,缓缓说:“小姐,我愿意。” 这下,甄享柔是真的听清了。 秋月怎么会愿意?就因为一场荒唐的酒后乱性?两个没有感情的人就要绑在一起? 甄享柔蹲下身,仰视着她说:“你可以不愿意的,你要为你后半生考虑。” 秋月颤抖着声音说:“小姐,我愿意。” 三次一模一样的话,换在别的地方,可能是表明真心的誓言。 在这里,秋月只感觉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原来,小姐对自己这么好,可她做错了。她当初不该踏上那个人的床,不该相信那个人的甜言蜜语。 最后,她得到了什么。 一个死讯,一个多余的孩子。 59. 深夜聊天 秋月说完第三个“小姐,我愿意。”后,屋内瞬间寂静。 甄享畅突然冒出个念头:或许她是喜欢自己,才出此下策。 甄享柔一直蹲在地上仰视着她,企图从秋月脸上找出一丝被迫的不情愿。 蹲到她脚麻,也没找出一丝一毫不情愿的痕迹。 一直站在门口没什么存在感的贾黯走了过来,搀扶着她起身。 贾黯皱眉看着床上发呆的人,说:“头上的伤口去找个大夫看看。” 甄享畅这才回过神来,伸手探向额头。 “嘶——” 后知后觉的痛感让他倒吸一口凉气,皱着一张脸说:“我现在去。” 马场里有常备的大夫,以防客人一时不察,出什么意外。 现在倒是他自己用上了。 待甄享畅走过她们身边时,甄享柔反应过来,他额头的血迹是自己造成的。 她推开贾黯的胳膊,说:“我陪你去。” 姐弟俩尴尬对视一眼,沉默并肩走了出去。 房间内,一时只剩下抽泣的秋月和冷漠的贾黯。 贾黯直接走到床边,弯腰捡起一片碎瓷片,返回到秋月面前。 秋月止住了眼泪,红着眼看向递出碎瓷片的男人。 贾黯冷冷看着她,说:“做戏做全套,他没有你想那么傻。” 他看出来了? 怎么可能? 又为什么不揭穿自己? 贾黯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把碎瓷片随手放在旁边桌子上,说:“我不管你想要什么,别辜负她。” 两个人都知道“她”指的谁。 秋月抬头看着走到门口的男人背影,鼓起勇气说:“我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贾黯头也没回,留下一句:“冤有头债有主,她今日的恩情你记着。” 如果可以,她也不想辜负小姐的信任。 第一次癸水没来,她就有些慌乱。直到那个人的死讯传来,五雷轰顶一般,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是没有动过喝堕胎药的念头。 出门买药的路上,听到了衡儿小姐玩闹的笑声,她竟然情不自禁停下脚步,开始幻想自己的孩子是不是也这么可爱。 她太孤单了,这些她从来没对别人说过,她只说父亲是个秀才。 父亲是秀才有什么用,一家人饿到面黄肌瘦,靠出卖自己女儿为生。 秋月在家排行老三,前面两个是姐姐,长相不错,都被卖到大户人家做丫鬟。 她七岁的时候,父亲罕见给她买了块糖,她吃着那块糖到了甄府,再也没回过家。 或许后面还有老四老五…… 她不知道,也不在乎。 等她肚子里有个血肉相连的人时,她感到一阵巨大的痛苦。原来父母是不在乎自己的,她绝对做不到出卖自己孩子来换取生的机会。 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要留下这个孩子,给孩子一个自己没有的温暖家庭。 筛选对象的时候,她甚至想过爬上姑爷的床。 不可以,那是小姐的,她不忍看到小姐痛苦的神色,那是一种背叛。 在她纠结时,突然发现少爷看到自己会脸红,简直是一件大喜事,可她无人诉说,也不敢诉说。 默默找到时机,枣酒没有药,少爷的酒碗边洒了一点迷药。 只要生米煮成熟饭,有了见证者,她就能给腹中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庭。 半月之后,秋月草草嫁入甄府,冬梅痛哭流涕。 深夜,甄享柔趴在床上看话本子,贾黯倚在床头看书。 甄享柔边看边叹气,贾黯视线从书上转移到话本子上,大略扫眼内容,漫不经心说:“风仙成亲不是好事?” 风仙是她现在看这本话本子的女主,只看一半,就能猜到是本丫鬟从底层逆袭的爽文。 甄享柔双手托着腮,闷闷说:“家里少一个人总感觉冷清许多。” 贾黯放下书本,说:“你是在暗示我?” 甄享柔还沉浸在秋月嫁人的悲伤中,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怔看着他。 直到贾黯伸手从床里侧掏出一个小盒子,举起来在她眼前晃了晃。 那里面是前段时间王大夫送来的避孕工具,类似于现代版的避孕套,只不过是材质是处理过的鱼鳔、羊肠。 甄享柔这下懂了他的意思,一把拍开他的手,说:“你知道我说的是秋月成亲。” 贾黯把盒子放回去,刚开始他也没那么容易接受这种避孕方法,可耐不住她用各种千奇百怪的姿势求他。 贾黯一手继续看书,一手捏着她胳膊上的软肉说:“未必不是一条好路。” 甄享柔手支撑太久,脱力趴在床上,脸贴着书本侧看他,说:“是妻就好了?以后苏氏想刁难她,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 今晚的书恐怕看不成了,贾黯放下书,抽出被她压在身下的手,侧身轻抚她的头发,缓缓说:“你又怎么知道,她嫁过去一定会被苏氏欺负。” 甄享柔往上抬眼看他看累了,闭上眼享受着头顶的轻柔动作,说:“婆媳关系本来就是千古难题,何况苏氏是有意让柳儿做甄享畅小妾的,如今秋月嫁过去做妻,她肯定不舍得让柳儿委屈在秋月之下。” 贾黯说:“我母亲找你麻烦了?” 甄享柔笑着说:“没有,我就是举个例子,母亲虽然看上去严厉,可只要不触碰原则问题,我看她也懒得搭理我。” 贾黯的手从头发转移到她的脸颊肉上,说:“我记得你说过,女子男子立场不一样,不能相互体谅。换到婆媳身上也是,陌生人当婆媳不易,秋月在甄府待十年,未必摸不清和苏氏的相处方法。” 甄享柔抬手挠了挠被他摸过发痒的脸颊,皱眉说:“可是……我就是怕她过得不好,她从来不提她家人,以后吵架她又能往哪里去。” 贾黯又从被他摩梭到发红的脸颊上移开,上移到紧锁的眉头,一点点抚平,说:“你低估甄享畅了,他能一个人说服苏氏娶个丫鬟进门,会察觉不到两人之间会有矛盾?有矛盾并且闹起来的,都是中间男人在那里和稀泥,他不会让秋月那样。” 甄享柔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睁开眼,往后坐起身,惊喜说:“你是说,甄享畅喜欢秋月?” 两人身上盖的被子随着她的动作一掀而起,都露出一半身体在外面。 贾黯笑着看她被突起起来的冷空气冻得打个寒颤,一把拉她倚在自己怀里,盖好被子,说:“一点喜欢没用。今日喜欢花草,明日喜欢猫 狗,能过到哪里还得看她自己。” 她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紧紧抱着这个冬日里的大暖炉取暖,说:“莫名有种嫁女儿的感觉。” 贾黯瞥她一眼,淡淡说:“等你什么时候有孕再说吧。” 暖和过来后,甄享柔拉过他的一只手放在被子上,讨好地按摩,说:“这种事情又急不来,你家又没有皇位要继承。” 说完,反应过来,即使没有皇位,还有侯位。 给自己找补说:“听说母亲开心时,生出来的孩子才聪明漂亮,你这样催我,我怎么可能开心。” 被甩了一身锅的贾黯:“那就劳烦您,什么时候开心了记得告诉我。” 沉迷于比手大小的甄享柔随意说:“好说,好说,到时候通知你。” 贾黯无奈拾起散落在一边的书籍重看起来。 甄享柔看到两人的无名指,突然想到什么,偷偷瞄一眼贾黯,发现他正在专心看书。 她偷偷从头上扯掉一根头发,紧抿着嘴不敢痛呼出声。 早知道从床上捡一根,就不用受这种痛了。 甄享柔把那根长发偷摸绑在贾黯的无名指上,比划好长短后,在长度的两头都打上一个结,怕有误,又绕上去比对一下,长短刚好就在打结的两个位置上。 贾黯早就感受到身边人用什么东西在来回绕过他手指,在她偷笑的时候,冷不丁出声:“乐什么呢?” 刚才说到“开心”的话题,她现在正敏感,快速收起笑容,抬头看着他,装傻说:“没有,你太敏感了。” 贾黯抬手捏了下她脸颊,放过了她。 甄享柔偷偷把那根“尺寸”头发藏在枕头下面,抬头钻进他怀里,轻松说:“看什么呢,咱俩一块看。” 贾黯放松了身体,让她倚靠的更舒服些,说:“一些律法。” 甄享柔看了几行,说:“怎么都是关于人贩子的?” 贾黯掀过一页,说:“这半年多来相关案件太多,也有律法尺度太宽松的缘故。” 听到他的话,甄享柔心中也是一阵唏嘘。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京城中有小孩的人人自危,最近甚至有几家年轻独居寡妇都被劫走。 甄享柔看着律法念了起来,“诱拐良人子女,卖为奴婢者,杖一百,流三千里;拐去做妻妾者,杖一百,徒刑三年;红线重罪:采生折割(残害孩童、砍手脚做成乞丐)者,凌迟处死;拐卖途中奸/淫受害者,罪加一等,可判绞刑。” 看到采生折割,她想起来上次的欢欢,第二日去追查卖家时,早已人去楼空。 如今欢欢只能每次靠些药物续着命,难得夫人对他起了怜悯之心,愿意将他留在家中照顾。 贾黯察觉到怀中人念完后,情绪低落起来,合上手中书籍,说:“你看的话本子里不是常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那些人会得到该有的报应。” 甄享柔低声说:“你也说了,那是话本子里才有的。” 贾黯低头吻向她的头顶,轻声说:“相信我。” 事情永远不会按照人预想那样发生。 一个月后,新年伊始,初春来临,秋月怀孕,本该是大家都开心的事。 可甄享畅脸色不明,苏氏也整日紧缩眉头。 60. 一团乱麻 槲寄生树下的吻call 冬雪消融,春意盎然,从哪方面看都应该是个好兆头。 侯在门口许久的贾二看见出来的人,赶忙上前递上手帕。 贾黯接过,对上贾二皱眉摇头的眼神,慢条斯理擦掉手缝间的血迹。 半晌,贾黯像是才看到对面还站了个人,随手把沾血的帕子扔给贾二。 贾黯上前两步,眼帘微垂,说:“不知王寺卿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这位大腹便便的鹤发老头就是贾黯的顶头上司——大理寺卿。 王寺卿和他父亲有着不错的交情,加上他做事雷厉风行,给他省了不少麻烦,用刑严酷这种小事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如今这件事的严重性,恐怕得永久闭上两只眼才能装看不见。 王寺卿深深看一眼自己看着长大的天之骄子,长相,能力都是人中佼佼者,可偏偏这件事还自己引过去的。 王寺卿抬手捋着下巴的一小撮胡须,沉声说:“进屋里聊。” 贾黯沉默跟了上去。 进了房间,王寺卿把一众下人都关在门外候着。 身后贾黯置若罔闻,径直走向桌边,给二人倒了两杯茶,一杯放在主位上,淡淡说:“王寺卿有话直说。” 王寺卿回头看到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走过去一掌拍在桌上,震得两杯七分满的茶水溅出几滴在桌面上。 王寺卿说:“我要说什么,你不知道?” 贾黯手眼通天的本事,他可是见证过的。 贾黯眼神放在桌上的几滴水珠上,手指轻轻擦过,只留一点水光,含着笑意说:“您说笑了,属下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王寺卿看着贾黯,长叹口气,不顾形象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斟酌半天,说:“你尽快和甄小姐和离,和甄家划清界限。” 听到他的话,贾黯神色如常,端起一旁茶水,掀起茶盖轻嘬一口,说:“没记错的话,这门亲事还是您给属下做媒的。” 王寺卿脸色一僵,想起之前甄老爷送的珠宝还在夫人和小妾脖子上戴着,不自在咳嗽一声,摆起架子说:“今时不同往日,甄家已和人贩子案件牵连甚广,你需得及时抽身才好。” 贾黯皱眉说:“岳父早已逝去,还有何事?” 王寺卿看着他真不知道的脸色,从袖子中抽中一个折叠过的纸,一掌拍在桌上,说:“这是李大人新递上来的证词!” 李大人是比他这个大理寺少卿低一级的大理寺正。 寒门贵子一路走来,最是记恨他们这些出生含着金汤匙,看上去顺风顺水的人,暗地里更是视他为死对头,没少给他使绊子。 贾黯听到“李大人”三个字,表情多出一个不屑,似是不认为他能给自己使什么绊子。 王寺卿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又把那张犯人证词往前递了递,语重心长说:“黯儿,太傲会害了你自己。” 贾黯嘴上说:“是。” 可王寺卿知道他或许是一个字都不在乎。 人啊,还是得自己栽跟头才知道痛。 贾黯随手打开那张证词,这次是抓到一个曾经在人贩子内部有一点小权力的人,如今想要上岸从良,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 人贩子夺人妻子,拐卖孩童,自己却想过上自己毁灭别人的美好生活,真是可笑。 从他嘴里审出,他表面是个养鸽子的村民,实际是在帮人贩子散落在各地的联络人传递信息。 他们会在鸽子脚上绑上一条特制的白色绳子,证明是他们内部传递。 从他供出的几条联络线路中,可以看到有一两条已经被朝廷核实,可信度较高。 不知看到什么,贾黯突然眼神微眯。 王寺卿留神到,感慨说:“谁知道甄府少了个甄老爷还不够,现在有证词证实,人贩子们曾往甄府送过几次消息,不好再忽悠过去了。” 上次贾黯婚宴上拙劣的刺客把戏,他可以当看不见,年轻人为博红颜一笑实属正常。 现在事情的严重程度,已经不在他可以控制的范围内。 贾黯一言不发站了起来,背对着他走到窗边。 王寺卿以为他在思考,给他留些时间冷静一下,自己举起茶杯喝一口,也冷静一下。 该说不说,这甄府每次送来的东西都是不错的。 就说这茶叶,送的也是西湖龙井,茶汤清透嫩绿,呷上一口,初尝清淡,片刻舌间泛起丝丝甜意,余韵悠长。 几个呼吸间,王寺卿突然嗅到一股烟熏味,皱眉看向茶杯中的茶叶,还是很翠绿,并未坏。 真是怪哉! 事出必有因,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反应过来,猛地抬头,看到贾黯不知道什么时候掀起一旁灯罩,刚刚的供词已经燃烧到只剩一角的红色火星。 王寺卿两眼一黑,也不知该不该庆幸自己现在就是坐着的,站着的话早被他气得一头栽倒在地。 贾黯像是随手烧了一张写废的草纸,不顾余温把烧黑的灰烬攥在手里碾碎,随手洒在旁边废纸篓里。 贾黯转过头对上气愤的王寺卿眼神,带着笑意,说:“多谢王伯伯款待,茶叶不错。” 王寺卿气到伸出手指指他,说:“你……你……” “你”了半天,也说不去下一个字。 罢了,孩子大了,总有自己想法。 王寺卿放下手,闭上眼说:“这事压不了多久,和离是最好划清界限方法,你自己想清楚。” 贾黯低头,说:“多谢王伯伯,改日到府上来,柔儿的茶沏得也不错。” 这就是不打算和离了。 王寺卿感到一阵糟心,挥挥手,不耐烦说:“快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门外,等候已久的贾二看到自己主子面若寒霜的脸色,打了个寒颤。王寺卿到底是和大人说什么了? 走出去一段路后,贾二才发现这不是回去办案的路,正准备提醒。 贾黯淡淡说:“去找角生。” 没记错的话,角生就是她从人贩子手里救出来的。 她身上的疑点太多,倒是容易忽视掉,她怎么从人贩子手里安然救出一个能赚钱的小孩。 外面是看不见的腥风血雨,甄享柔书房内却是听得见的欢声笑语。 甄享柔连续用削细的黑炭画满几张画纸都不满意,一把把不满意的草稿团起来扔到一边。 “啊——”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甄享柔抬眼望去,原来是刚扔出去那团废稿砸到了一旁鬼画符的衡儿脑袋。 她赶紧把手中炭笔放下,用一旁湿帕子擦干净手指,走过去,查看衡儿有没有受伤。 衡儿撅着嘴,说:“母亲打衡儿。” 甄享柔赶忙俯身亲下她被打到的头顶,笑着说:“是我的错,衡儿想怎么罚都可以。” 衡儿歪着头说:“衡儿想知道母亲在画什么?圆圆的,是给 衡儿的项圈吗?” 甄享柔开心说:“秘密。衡儿想要什么样的项圈,我画功不好,改天到店里,让师傅给你画一个独一无二的。” 衡儿说:“母亲说谎,我明明看见母亲画画得可好了。” 居然有人夸她画得好? 甄享柔有些喜不自胜,说:“是吗?哪副?” 衡儿屁颠颠儿跳下凳子,绕过书桌,走到前面画桶边,小短手一指,说:“这副。” 她实在回忆不起来那副是什么内容,那里大多是一些名家字画,少有几幅她的“大作”。 让她也起了好奇心,绕过书桌走过去。 甄享柔顺着她指的方向抽出那副,缓缓摊开的书桌上。 第一反应——这是一棵树? 随即怔愣一瞬,失笑出声,又收起笑容。 她轻声说:“这不是我画的。” 衡儿皱眉说:“可是上面有母亲的名字。” 甄享柔顺势看向那枚红色的章印,叹口气说:“这是有人送我的。” 衡儿起哄说:“是爹爹吗?” 甄享柔抬手揉揉她发顶,摇摇头说:“是一个很温柔很可怜的人。” 温柔?好像和她爹爹关系不大。 可怜?硬扯也联系不到一块。 衡儿打破砂锅问到底,说:“那是谁送的?” 甄享柔忽视她的问题,指着上面的一处,说:“茑与女萝,施于松柏。茑草和女萝需要紧紧缠绕在松柏树上才能生长。” 衡儿说:“为什么?” 甄享柔学着那个人的答案,说:“这里的茑指的也是槲寄生,看似寄生在松柏树上,可松柏没了茑草,就只是一棵孤树。” 衡儿思考一会,眼睛一亮,说:“就像衡儿看似需要爹爹照顾,可没了衡儿,爹爹就不是一个爹爹,只是一个男人。” 听到她这不伦不类的发言,甄享柔瞬间从感怀的氛围中出来,大笑两声,说:“对,衡儿真聪明。这槲寄生还有个故事,在一个地方,这代表着爱与和平,站在槲寄生树下的人都必须接吻,才会得到幸福。” 衡儿笑着说:“现在我和母亲也算站在树下面吗?” 甄享柔俯身亲吻下她,一触即分,说:“现在衡儿和母亲都会得到幸福了。” 衡儿开心大跳,说:“好啊~” 到了晚上,衡儿偷摸摸推开爹爹的房门,只露出一个脑袋看向屋内。 暖炕上看书的贾黯听到动静,以为是宝儿蹿进来了,想要过去把门关上。 一转弯,却看到只露一颗头,提溜着眼睛往里面看的衡儿。 贾黯失笑说:“这是演哪一出?模仿囚犯?” 衡儿立马竖起一根手指挡在嘴前,用气声说:“小声点,母亲不在吗?” 屏风后泡在的甄享柔突然感到后背发凉,冲着外面喊:“夫君,你把门打开了?” 贾黯看着女儿双手合十的模样,放她一马,说:“是宝儿,我这就抱出去。” 甄享柔说:“你看它是不是饿了,还是渴了?别直接扔出去。” “冷血”的贾黯嘴上说着知道了,拦腰把衡儿抱起走了出去。 两人这样站在院中间面面相觑。 贾黯说:“你母亲问你呢,饿了?还是渴了?” 衡儿仰头说:“不饿也不渴,父亲快来,我跟你说个秘密。” 说完,就把贾黯连拖带拽扯进了甄享柔的书房。 61. 衡儿被拐 次日,马车内。 甄享柔看着安静的贾黯和开心的衡儿,感到一阵诡异。 是,该安静的安静,该开心的开心。 可昨晚贾黯抱完宝儿出去后,再回来就直奔浴桶。 手中拿着刻有他名字的印章在她身上乱盖。 刚开始以为是情趣,等到今天早上看见依然沉默的贾黯,感到不对劲。 感受到久久注视着自己的视线,贾黯掀起眼皮看她一眼,又合上眼。 甄享柔皱眉说:“你又怎么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贾黯一生气就爱沉默。 说几次了,就是不改。 她脾气也上来,背对着他,面向另一边。 毫不知觉的衡儿在空中荡着腿,说:“咱们是要去看小表妹吗?” 贾黯昨晚说她太久没回家,今日陪她回去,现在又沉默寡言。 不能对孩子生气,甄享柔扬起笑容,说:“才刚怀孕,不知道是小表妹还是小表弟。” 衡儿说:“小表妹小表弟都好,可以陪我玩儿。” 甄享柔笑了一下,她也是也很久没见到秋月了,也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 到了甄府,下马车。 这次,站在她身边的秋月,如今站在了甄享畅身边。 甄享柔眼疾手快按住了想要冲上前的冬梅,对着她微微摇头。 现在秋月嫁入甄府,再怎么样,表面上,也得尊敬苏氏。 冬梅已经不是从前胆小、鲁莽的她,经过管家的磨砺,她迅速冷静下来,想到利弊。 甄享柔和贾黯走上前,说:“辛苦母亲在此等候了,近日可好?” 其实两人前几日在店里才见过,当时苏氏可不是现在这幅愁容。 苏氏一脸愁容,拉着甄享柔的手,叹气说:“总有些不知道哪传出的流言,说宝月斋和人贩子有纠缠。现在生意是大不如前啊。” 这个流言从甄老爷被捕入狱就有,甄享柔和贾黯成亲后渐渐压下去,如今又莫名其妙出现,像又一双无形的手在背后操纵。 甄享柔余光中看到秋月摇晃的身体,拍拍她的手,说:“母亲辛苦了,我们进去再聊。” 苏氏一动不动。 她顺着苏氏的眼神看向一旁事不关己的贾黯,咬着牙走过去,说:“夫君,这件事你有什么想法?” 她很少过问贾黯的公事,自觉宝月斋不会和人贩子有牵扯,行得正坐得端。 可耐不住他头上光环太大,连苏氏都看他脸色。 真是不爽。 半晌,贾黯云淡风轻瞥她一眼,说:“进去再聊。” 要不是人多,她真想扑上去咬两口。 这人怎么这么贱兮兮的,早这么说不好? 非得等众人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才淡淡来上这么几个字。 甄享柔气得要死,贾黯踏进甄府后,话突然多了起来,像去年初夏第一次见他一样。 贾黯先是好言好语关心几句苏氏的身体,话锋一转,说:“多日没有回来,柔儿昨夜还说想和我单独逛下甄府。” 众人都是一愣,哪有这么直愣愣赶人走的。 甄享柔更是震惊,她什么时候说了? 有眼色的甄享畅一手牵过衡儿,说:“衡儿,和舅舅去玩好不好?” 衡儿开心点点头,另一只手牵着小腹凸起的秋月,说:“还有舅妈和小表妹小表弟。” 一直没出声的秋月忐忑地看向身边人。孩子月份不对,这是瞒不过身边人的,可他硬生生帮自己瞒下来,说就是他的,气得苏氏不顾形象拎着扫帚一路从卧房门打到甄府大门才停手。 甄享畅没有回看秋月,隐瞒不代表他能心平气和和她相处。 他弯腰抱起衡儿自顾自往前走,说:“走喽!” 秋月看着和她怄气的背影,无奈对着苏氏和小姐行个礼,转身说:“你慢点,别摔了她。” 走远的甄享畅大声说:“知道了,我又不是孩子。” 看到小夫妻新婚燕尔的场面,众人又是一阵感慨。 苏氏转过头,安抚拍下柳儿的手,意思是会给她找个更好的夫家。 柳儿无所谓的笑笑,她倒是巴不得一辈子留在夫人身边,屈就在秋月之下也没关系,是夫人说委屈了她。 成亲半年的夫妻并肩走进甄府深处,留春花和贾二面面相觑。 突然之间氛围有点尴尬,春花挥挥手说:“没事的话,我去找王水了。” 贾二停顿一下,说:“王水是谁?” 春花回想,说:“我和你说过他名字吧,我丈夫啊。” 贾二垂眸,半晌不语,他怎么会不记得,故意找虐罢了。 春花过来人似的抬手拍着她的肩膀说:“看别人都拖家带口羡慕了?以后姐给你介绍更好的。” 交换年龄后,比她小两天的贾二:…… 贾二闷声说:“不用,我有心仪的人。” 几乎整日见面的春花,自然以为他心仪的人是府上的丫鬟,惊喜说:“好事啊,打算什么时候成亲?” 贾二终于抬头看她一眼,被烫到似的,视线火速转向旁边,说:“她成亲了。” 春花倒吸一口凉气,倒是没想到,看上去沉默寡言的贾二,这么不走寻常路,默默说:“总有更好的在等着你。” 听到她劝慰的话,贾二似乎更烦恼了,一团火在心中乱蹿,挣扎着想要跳出来。 他鼓起勇气,直直看着她眼睛,说:“其实我心仪的是——” “春花,我和孩子等你半天了。” 贾二的积攒起来的勇气被突然出现的王水和孩子瞬间戳破,整个人蔫了下来,仓皇逃走。 甄府内的一角。 贾黯好奇指着一边亭子说:“那是?” 甄享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说:“那叫沁雪亭,听说冬天坐在那里赏雪很好。” 贾黯看她一眼,说:“听说?” 甄享柔抿嘴,转移话题说:“里面养的金鱼挺好玩,要不要拿些鱼食来?” 贾黯又是蹦出两个字:“金鱼?” 甄享柔不懂他的意思,像是发现什么,笑着说:“你能一句超过十个字吗?” 贾黯看着远处亭子出神,说:“建在湖面上,真是多余,拆了。” 甄享柔掰着手指数了数,稀奇地说:“十一个字哎。” 贾黯看着她,眼神晦涩不明,说:“拆了。” 面对他突如其来的霸道,她不明白又踩到他哪根线上。 甄享柔皱眉说:“凭什么?好好一个亭子立在那里,关你——” 贾黯打断她,说:“一成。” 甄享柔飞快滑跪,谄媚地说:“好嘞。还有什么要求?要不要在那里建座您的雕像,我亲自建工,保证还原。” 面对这种花钱不手软的主儿,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一座亭子算什么,让她亲自上手拆也可以,毕竟得到的一成利是实打实的。 贾黯看着没心没肺拍胸脯保证的她,心中火气消下去一点。 自从昨晚衡儿带着他偷摸到甄享柔书房打开那副画,听到衡儿有模有样学甄享柔的动作和话语。 他就明白,送画的人是贾鸣。 已死的人还阴魂不散,真是膈应。 贾黯自顾自往前走,甄享柔只能小跑着跟上。 终于停下来,是在一片空地前。 甄享柔叹口气,对着空地沉默起来。 要是他投胎,现在也该出生了。 希望他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看到她怅然地脸色,贾黯刚融化几分的脸色,又冰冻起来,嘲讽说:“在想他?” 甄享柔轻轻点头。 站在他逝去的地方,怎么可能不想起他。 贾黯指着空地说:“我要这里变成花房。” 甄享柔看着颐指气使的“大爷”,态度良好解释说:“甄家有花房,你也去过。” 两人等待昙花一现那晚,他忘了? 负心汉! 贾黯当然不会忘,那是那个人死后的第七天,他就站在刚刚的亭子内看到她身穿一身白走过来,神色恍惚。 他说呢,她当时怎么那么着急拉他去花房,现在一切都有源头了。 原来是为了不要让他打扰到她和那个人的约会场所。 无妨,拆了就是了。 至于已经消失的住所,重建成他们的回忆就是了。 贾黯挑眉说:“一成利买你拆亭子和重建花房,还少了?” 当然不少,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工。 她几乎是纯赚,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 甄享柔犹豫说:“可是……” 可是这是他住过的地方。 贾黯替她说完,“可是道士说这里住人死人,种花死花?” 甄享柔讪讪笑笑,这是她随便从街上拉来的江湖骗子忽悠的,为的就是生意人那可笑的迷信。 做黑心买卖的时候,不觉得亏心对不起普通老百姓。 轮到自己可能有害的时候,逃的比谁都快。 看,这么久了,不管是之前甄老爷,还是现在苏氏,都对这么视若无睹,甚至绕路走。 “好吧,那我就随便建个花房。” 贾黯反驳说:“要和那个花房一样的。” 在贾家也没见他这么爱花啊,真是搞不懂。 甄享柔也懒得深究,嘴上应承下来,说:“好嘞,一定给您办妥了。” 折腾一圈,贾黯火气也消得差不多了,上手捏下她嘴角,说:“油嘴滑舌。” 甄享柔为五斗米折腰,凑上去在他嘴唇上蹭了蹭,说:“好了,现在你也是。” 一炷香之后,两人之间恢复了往日的气氛。 甄享柔看着跌跌撞撞乱跑的仆人,抬手拦住一个,说:“发生什么事了?” 被拦住的正好是王水。 王水大口喘着气,说:“小姐,衡儿小姐不见了!” “什么?” 不待甄享柔继续问,身后贾黯走出来,一把扯过王水衣领,厉声说:“你再说一遍!” 看见这位“大爷”,王水头皮发麻,一五一十交代他知道的,颤抖着声音说:“衡儿小姐本来在后花园和少爷玩,少夫人说肚子有点不舒服,少爷就先带着少夫人回房间休息。就这一会,再出来,就找不到衡儿小姐人了。” 贾黯脸色狠厉,揪住王水衣领的手指尖纂到发白。 62. 你怀疑我? 对于人口丢失的案件,找到的黄金时间一般是在三天内,超过这个时间,人贩子可能早已转卖到别的州县,再找回极难。 当时事情发生后,甄府第一时间大门紧闭。刚开始还抱有侥幸心理,是不是小孩贪玩,藏起来了。 等翻遍全府上下每个角落,没找出一点信息。 只有一个扫地仆人战战兢兢站出来说:“我好像看见了一个身穿白衣戴白面具的男人从墙上跳下来。” 众人最后的一点侥幸心理也没了,苏氏跌坐在凳子上。 飞天横祸要来的时候,谁都拦不住。 三日没怎么合过眼的贾黯,眼中布满红血丝,他坐在暖炕上,一遍遍翻阅之前人贩子的作案经过。 甄享柔走过去,把他抱在胸前,怜惜说:“会找到的,衡儿那么聪明,不会有事。” 贾黯嘶哑着声音说:“我害怕,害怕她——” 甄享柔抬手捂住他的嘴,堵住他未说出口的设想。 贾黯抬手拉下她的手,继续说:“是不是我树敌太多,为什么不冲着我来,一群胆小鬼。” 看到他罕见露出的脆弱,甄享柔心中五味杂陈,眼眶也红了起来。 以前听到被拐,只觉得犯人罪大恶极。 亲身经历之后,更是痛恨朝廷政策过于松散,才会一次又一次出现这种惨案。 距离衡儿消失,已经过了五天。 各处的风言风语愈演愈烈。 当她走出卧房门,会听到有人窃窃私语。 “哎,你们知道吗?听说衡儿小姐是在少夫人家中丢的。” “我知道,我姑母儿子的朋友的外甥,在那里当下人。听说那天少夫人的弟弟带出去丢了的,为的是给他姐姐,也就是咱家少夫人肚子里的孩子腾位置。” “啊?少夫人有孕了?看不出来啊。” “不是,这叫未雨绸缪,没文化。” 旁边走过来的冬梅听到这些,立马举起一旁大扫帚,往议论的人身上打去,大声说:“谁再敢编排我家小姐和衡儿小姐的事,直接赶出府去!” 被打到灰头土脸的众人:“是。” 当她走到宝月斋,有客人对她指指点点。 “这就是甄家小姐,贾府的少夫人?” “你说的真好听。那句话叫什么来着,有了后娘,就有后爹。” “就是,我看啊,那贾家小姐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角生不会说话,但耳朵灵敏。气得他举起旁边的布匹就往客人身上打。 客人边抱头鼠窜边说:“你个小哑巴,是不是也拿了什么好处,不然怎么这么护着她?” 另一个跑到门口的客人冲着里面大喊:“这你就不知道了,这小账房,可是甄小姐亲自从人贩子手里抢过来的,谁知道这些人中间是不是真有什么猫腻。” 又另一个客人接话,说:“就是,说不定就是她串通着人贩子去绑架的。” 听到这里,角生手上使的力气更大,只恨自己口不能言,不能一字一句骂回去。 旁边掌柜的和店小二战战兢兢看着,不敢动。 帮忙吧。 又怕真是和自家小姐有关系,后面被贾大人算账。 不帮忙吧。 又怕自家小姐真的是无辜的,自己被辞退。 几人只好低头假装忙碌,手上重复地抚摸着眼前的东西,耳朵竖起来听那边的动静。 休息的包间内。 甄享柔沉默地给角生包扎伤口。 角生最后觉得用布匹打使不上力,直接举起旁边最便宜的装饰花瓶甩了过去,怕威慑不到人,又跑过去捡起一片尖锐的碎片紧紧握在手里,看他们谁敢上前。 这不要命的劲头,给店里其余的客人都吓一跳,大骂一声“晦气”,火速离开了宝月斋。 可能是上药手重了一点,角生倒吸一口凉气,手却纹丝不动。 甄享柔长叹口气说:“下次别再受伤。” 对着这样维护她的人,她实在说不出什么重话。 角生笑着冲她摇摇头,意思是不痛。 甄享柔轻柔捆上包扎的白布,说:“不痛也会留疤,很难看的。” 角生懵懂的举起那只包扎好的手,手背对着她,另一只手拍了拍手背,摇摇头。 甄享柔说:“看不见也不耽误丑。” 角生瞬间蔫了下去。 甄享柔看着还是小孩的角生,叮嘱他几句结痂之前不要沾水,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就在这时候,角生突然想到一直没找到机会和她单独说的话,现在不就是机会。 角生抢在她开门之前,一掌按在门上,冲她摇摇头,指了指旁边。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的是书桌。 甄享柔知道他是有话要和自己说。 平日里,角生大多都是靠比划和人沟通,毕竟一个小账房先生,沉默一点也无人在意。 甄享柔跟着角生走到书桌旁,角生快速拿起一旁的毛笔,飞快在纸上写了起来,眨眼间就写完了半页,大有继续往下写的架势。 等他写完一页,先递给一旁等候的人,又继续低头写了起来。 甄享柔一头雾水接了过来,到底什么事这么严肃。 低头看到角生龙飞凤舞的大字,也是眯着眼仔细辨认一番,缓缓读出声:“前几日贾大人来找我,问我当时被你带回去的事。我什么都写了,说是你可怜我,经常来给我送吃的。过了段时间,有天雨天,你再来,差点被受惊的马踩到,是贾先生救了你和我。贾大人要我说仔细点当时的场景,我就写。” 第一页到这里断了。 等她念完,还没等她深思贾黯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角生已经把第二页递了过来。 甄享柔这时还有心情调侃,说:“角生,回头练练字吧。” 她知道角生听见了,可只顾着低头写字。 甄享柔展开第二页,念道:“当时是贾大人手下的黑衣蒙面人过来,不知道在追杀谁,被醉鬼闹到惊马,然后马失控,往你和我这边奔来。黑衣人晚一步制止住马,马还是踩了下来,可我和小姐却安然无恙,只是被推翻在一边,是贾先生出现救了我和小姐。我写到这里,贾大人突然问我,当日贾先生穿的是不是白色衣服。我摇摇头,我记得是青色,在雨中很像挺拔的竹子。我写到贾先生受伤时候。” 第二页到这里断了。 角生紧接着把第三页递给她。 “贾大人很关心他受伤的部位是哪里,我指了指肩膀。贾大人看见我指的地方居然笑了出来。是那种有点阴森的笑,后面我还想继续写,他拦住了我。贾大人把我写那几页纸全烧了,对我说,这是为了小姐好。我才忍到现在没说,可他好像并没有护好你。” 没了,就到这里断了。 甄享柔想到什么,双手按住角生肩膀,紧紧盯着他眼睛,说:“他 是不是在衡儿丢的前一天来问你?” 角生回忆了下,好像就是那天下午,点点头。 角生的点头就像一记重锤,敲断她的最后一丝念想。 原来他就是怀疑贾鸣是不是人贩子,他就因为这个和她赌气? 甄享柔看着手中的三页纸,静静走向一边,揭开灯罩,手中的纸对着燃烧的烛火。 刹那间,幽幽的烛火沿着纸张的迅速向上蔓延。 恋人怀疑的证据,变成闪着细碎红光的灰烬。 角生担心她有什么事压在心里,手忙脚乱比划着,想要她说出来,好受点。 甄享柔抬头望着天花板,吐出一口气,笑着说:“谢谢你告诉我。” 不然,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又做错什么。 到了晚上,大家都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两口撤下。 房间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贾黯坐在床边,边揉眉心边说:“听王寺卿说,李大人那里,还有几个活着的人贩子,我明日再去审一趟,应该能审出一些东西。” 半晌,听不到答话。 贾黯狐疑地睁开眼,看到甄享柔坐在梳妆桌前,红着眼眶看着自己。 贾黯起身上前,想要擦掉她的眼泪,被躲开了。 甄享柔偏头躲开,无声地流泪。 这是她少有的几次在贾黯面前流泪。 她记得初见时,他说眼泪要在在乎的人面前流才有价值。 现在算有价值吗? 贾黯后退一步,说:“你哪不舒服?” 她心里不舒服。 甄享柔转过头仰视他。 仰视的角度会有一种等待对方给予的卑微感,相反,俯视更侧重于居高临下的施舍。 甄享柔决定站起来。 她站起来,手扶着桌边,支撑着自己,说:“你怀疑我?” 她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一句话,让贾黯有些怔愣,停顿一下,说:“你说清楚。” 甄享柔尽量维持着声音的平稳,说:“你怀疑我和人贩子有关系?” 贾黯以为谁把甄府和人贩子有关的流言传到她耳朵里,皱眉说:“你别无理取闹好吗,现在我没有时间和你吵架。” 他会压下去甄府的事,他保证不会牵扯到她。 无理取闹? 甄享柔对着他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说:“我看是你没理也要占三分,哪次你莫名其妙生气,不是我哄你。” 对方冷冷的眼神,让她情绪上头,一下子爆发,语无伦次说:“我不想喝伤身体的避孕药怎么了,我的身体,我为什么不能做主。你莫名其妙生气,我半夜放下自尊去找你,给你写信,你有理过我吗?没有!每次都是你站在那里,等我去认错,等我去道歉,我讨厌你这种高高在上施舍的态度。我恨你!” 最后一句话甚至是用吼的,吼出来之后,一瞬间眼前发黑,耳边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声,往前栽去。 以为要脸朝地,结果倒在一个炙热的怀里。 贾黯把她扶到床上,蹲在地上给她脱掉鞋袜,把她按在床上盖好被子。 整个过程,她紧紧盯着他,希望他能说个只言片语。 只要他说,她就信。 他没有,全程一言不发,也不看她。 贾黯起身走到烛火前吹灭火光,背对着她,冷冷说:“我去书房睡。” 回应他的,是一个从床上砸出来的枕头。 63. 留下戒指 第二日清晨。 晨曦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内,光点透过屏风落在后面的床上。 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眼,不自觉往旁边空落落的手臂处看去,最后视线放空,落在那一缕阳光上。 贾二刚进来就感受到自家主子的低气压,硬着头皮,说出那句最近已经说了无数次的话。 “小姐回来之前,您也得养好身体。” 贾二站在一旁看着他眼下淡淡的乌青,轻叹口气。 贾黯边穿衣边说:“昨夜有新消息吗?” 提前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衡儿已经被转手出去。 派人在下面的几个州县都一一排查谁家多了同龄的三岁孩子。 贾黯往贾二方向瞥了一眼就知道,说:“多派些人,继续扩大范围。” 贾二低头说:“是。” 两人前后出了书房,贾二走着走着感觉前面人停住了脚步。 他抬起头看到贾黯眼神复杂地看向一处,顺着视线望过去,是主子和少夫人的卧房。 两人婚后,除了刚开始的几天,和贾黯在大理寺没回来的夜晚,几乎都是同房睡。 还有知道她偷偷找王大夫要避孕药,他吃醋那晚。 与那晚不同的是,这次没人再半夜爬上他床,还自然的把他胳膊当枕头。 贾二不知道两人又闹什么矛盾,想着可能夫妻都是这样。 递台阶说:“要不要和少夫人一起用早膳?” 紧闭的房门内,春花看着小姐木着脸色一口一口喝粥,心中一阵心疼。 她虽不知道昨夜两人究竟吵了什么,可看小姐的脸色,她猜测总离不开衡儿小姐被拐的事情。 春花叹口气说:“小姐,我去把姑爷叫过来用膳。” 甄享柔脸上终于有了表情,放下碗,微笑说:“我没事,不用管他。我回家待几天,你帮我收拾一下。” 春花走过去,像小时候那样,把小姐抱进怀里,说:“这里就我和小姐,不想笑不用笑出来。” 脸埋进春花怀里的甄享柔抽了抽鼻子,闷闷说:“好。” 院子里。 贾二问出要不要和少夫人一起用晚膳那句话后,他感觉到主子脚步有一瞬间是往那里迈出的。 迈出去的下一个瞬间,贾黯清醒过来,嘴上说:“不用,直接走。” 脚步硬生生调转了个方向,贾二只好跟了上去。 甄府此时也是乱成一锅粥。 除了是小姐联合少爷拐卖衡儿小姐的流言,现在多了个秋月肚子里的不是少爷的种。 甄享柔下马车的时候,只看见秋月站在门口等自己。 甄享柔快步走过去,拦住大着肚子给自己行礼的秋月,调戏似的摸了摸她的脸,笑着说:“几天没见,怎么还瘦了?有人欺负你?” 秋月笑着说:“有小姐罩着我,谁敢欺负我,是孩子闹得我没胃口。” 甄享柔边往里走,边说:“畅儿对你还好吗?” 秋月想到什么,停顿一下,点点头。 她刚开始是看中少爷老实,心想以后多给他纳几个妾补偿他。 相处下来,才知道他好像是真的想对自己好,也做到了。 也许,等孩子出生后,她可以找个机会和他坦白一切。 不待甄享柔揶揄她,余光中看到几个仆人聚集在一边对这里指指点点。 虽听不清具体说什么,直觉是在议论一些近日的流言。 甄享柔可以不在乎,但她不能不为孤身的秋月考虑。 她快步走上前,沉声说:“说什么呢?不想干就领钱走人。” 这一群人倒也没想到好脾气的小姐能当众发威,一个个对上眼神,弯腰低头不语。 甄享柔皱眉说:“把心思放在正事上,甄府庙小,容不下大佛。告诉所有人,再有一次被抓到议论主子,通通都赶出府去。” 众人齐声说:“是。” 甄府主子少,活少,比起外面来说,给的银子也是最多。 谁想不开,才会再三去触霉头。 甄享柔的书房内。 刚走进来,没了外人,只剩她们三个人。 冬梅原形毕露,“哇~这里还是小姐走之前的布置,好怀念。” 甄享柔看着往日的带流苏花边的粉坐垫,露出真心的笑容。 当时是发生什么事了? 只记得自己决定在这里好好过下去。 秋月看着冬梅露出久违的孩子气,笑着说:“那你回来住啊。” 冬梅撅着嘴,说:“你以为我不想啊,你都不知道,现在姑爷脸有多臭,昨晚还睡书房——” 甄享柔出口打断她,“冬梅!” 冬梅噤声,扶着秋月坐在了椅子上。 秋月看着坐在书桌后的小姐说:“小姐,你要回来住几天,过几日嫩香椿就送来了,我给小姐做香椿炒蛋。” 冬梅有了吃就什么都忘了,抢着说:“好啊,小姐收拾了好多件衣服回来的。” 书桌后的甄享柔淡淡说:“我不在这住,我需要你们帮我一个忙。” 秋月和冬梅对视一眼,都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甄享柔继续说:“你们帮我找一家独居的寡妇家,我在里面住几天。” “小姐!” 谁不知道,现在除了小孩,人贩子最爱找上门的就是独居寡妇。 有些胆小的寡妇不顾名声,深夜宁愿躲在邻居的房间内,也不愿回家住。 秋月快速反应过来,一把拽住要上前的冬梅,对着小姐说:“就算要找衡儿小姐,这样也太危险了。里面什么样,我们都是没有数的。” 冬梅不忍心硬掰开秋月攥得发白的手指,站在原地,说:“小姐,有什么事咱们慢慢商量。秋月说得对,这太危险了。” 她也喜欢衡儿小姐,为她感到不幸。 可自己小姐的安危更重要。 甄享柔摇摇头,说:“衡儿一个小孩,晚一天,她就害怕一天。时间不等人。” 秋月想了想,说:“可是我们不知道人贩子下一个目标是哪里,总不能坐着等。” 甄享柔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夹在手指间冲她们晃了晃,笑着说:“贾黯知道。” 她趁贾黯出去的时候,偷偷进去他书房翻了翻,找到了他们对人贩子下手规律的总结,抄录下来。 按照上面的来,总能等到守株待兔的时候。 大理寺狱内。 冤家路窄,李大人远远看见来人,加快步伐走了上去。 李大人拱手说:“贾大人,不知道来我的犯人这里,有何贵干?” 他的重音放在“我的”两个字上。 贾黯没心思理会他的得意,快速说:“我是大理寺少卿,有职责审问所有犯人。” 可眼前人没有让路的意思,仍要笑不笑挡在贾黯身前。 贾黯看他,说:“你要什么?” 李大人最讨厌的就是他这副高高在上的施舍态度。小时候目睹母亲靠邻居的施舍供养自己读书,从那时开始,心中暗暗发誓,他要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刮目相看。 可这个人总是不把人放在眼里,现在好了,也有他求他的时候。 李大人痛快地说:“我要你跪下求我。” 两人身后各自跟着的护卫都是一惊。 这李大人莫不是疯了? 本就安静的大理寺狱内更是安静了一瞬。 随后传来贾黯的冷笑。 贾黯看着他洋洋得意的样子,冷笑一声,说:“你也配?” 说完,不待眼前人继续痴心妄想,上前越过他,一脚踹在他后面的腿窝上。 李大人本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贾黯又夹杂着几分发泄的力道。 两个护卫来不及动手扶,只见李大人五官狰狞着,“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上。 李大人捂着膝盖,仰头瞪着始作俑者。 贾黯皱眉瞥了眼自己的鞋尖,说:“脏了。” 踹了人,还当面骂人脏。 两边的护卫都低头当没看见,也没人敢动。 李大人气得要上手打他。 贾黯轻轻往后一退,没让他碰到一点,垂下眼皮看他,说:“那几个犯人就当李大人送我的赔礼,多谢。” 说完,转身就走。 仍跪在地上的李大人冲着他离去的方向大吼:“贾黯!你一定会遭报应的!” 跟在身后的护卫听见后,悄悄去看贾黯的脸色。 没想到,贾黯听到后,嘴角反而上扬,吓得护卫打了个寒颤。 护卫心想:这都春天了,怎么突然这么冷。 < p>报应? 贾黯不信因果报应,不信前世今生。 不过是一些失败的人,给自己找补罢了。 失败的人,才爱用一些冠冕堂皇的话给自己找心理安慰。 过了不知道多久,贾二终于在门口等到主子出来。 他熟练地上前递上手帕。 不等贾二开口,贾黯边擦手边说:“和她说一声,我晚上不回去了,让她不用等我。” 两人之前再吵架,也就间隔一夜。 贾二抿嘴笑着说:“那个……上午家里有人来说过,少夫人回娘家了。” 贾黯擦手的动作一顿,随即说:“你去接她回来。” 贾二为难地说:“听说少夫人装了一大车衣服,许是要住上一阵儿。” 看到贾黯皱起来地眉头,贾二立马又说:“说不定是担心秋月怀着孩子不方便,去陪她一阵,很快就回来。” 刚说完,就想扇自己嘴。 没事扯什么孩子。 第二天中午,贾黯几乎没合眼的暂时处理好手头的任务。 冲着外面喊:“贾二,备马。” 两柱香后,两人两马一块到了甄府门口。 贾黯不顾门房进去通报,随手把鞭子扔向贾二手里,径直往甄府走去。 甄享畅听到通报,慌忙跑出来,看到的就是贾黯大步往姐姐院子走去的场景。 他顾不上面子,冲着那边跑边喊:“姐夫!姐夫!留步!” 贾黯皱眉停下来,等他追上来后,说:“何事?” 大有这是他家,让甄享畅滚出去的架势。 甄享畅吞咽下口水,笑着喘气说:“我姐和秋月她们去城外上香祈福,不在家。” 贾黯看着他说:“哪座庙?” 甄享畅眼珠子一转,说:“姐夫,我姐就是暂时不想见到你,你让她冷静两天就好了。逼太紧不好。” 秋月后来还是和甄享畅说了,光凭她们三个人也无法完成这件事。 他害怕秋月站出来后,贾黯一上头,不一定对秋月做什么事。 他来当这个恶人。 贾黯当然看出他在撒谎,可猜不出为何。 想当然以为她或是真的有点累了。 两人两马直接回到了大理寺,又过两天,贾黯才久违回到家。 一路上都在想,这次应该气消了。 还不愿意回家,他一个人又该怎么办? 她不会这么狠心。 直到推开两人的卧房门,最后一丝希望破灭。 里面空无一人。 此时是白天,往日充满欢声笑语的院子,现在只剩下他。 “喵~” 贾黯低头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蹿进来的宝儿,弯腰把宝儿抱起,手上无意识顺了两把它的毛。 对着空气说:“我会把她找回来的。” 宝儿自是不懂他在说什么,猛地一下跳下去。 怀里一空的感觉,让他不自觉呆愣一瞬。 很快,他整理好,想要转身出去。 大理寺还有很多需要忙的。 踏出门槛的一瞬间,余光中看到宝儿跳上梳妆桌,阳光下闪过一丝耀眼的红光。 贾黯调转脚步,走到梳妆桌前,眯着眼打量上面的首饰。 上面的首饰比他离家那日少了一些,也多了一些。 少了一些日常佩戴的,多了一个镯子和两枚形状诡异的戒指。 两枚戒指放在镯子中间,显然是故意留给他的。 镯子是新婚第一日,母亲送她的。 他皱眉拿起那两枚戒指,第一下没有拿起来。 稳了下心神,第二下拿了起来。 两枚一大一小,细节也有不同。 粗略一看,整体都是耀眼的金色,正中间镶嵌一颗红宝石。 大的那枚,仔细看,能分辨出是一圈曲折的藤蔓,最后汇合在中间的凌霄花里,那枚小小的红宝石就镶嵌在凌霄花的花蕊里。 小的那枚,最突出的特征,是那颗更大的红宝石,这枚上面却不是藤蔓汇合进凌霄花,而是一圈长方形的类似砖块的纹路,最后凌霄花中间镶嵌一颗红宝石。 贾黯看着手心里的两枚戒指笑了,喃喃说:“哪有定情信物送凌霄花的,还非要我攀岩着你而活,到底谁霸道?” 64. 暗无天日 黑!好黑! 这是甄享柔睁开眼的第一感受。 她不是在甄享畅给自己找的地方睡觉吗? 一道粗犷的男声说:“牙哥,今晚这批货可不错,能卖个好价钱。” 卖? 甄享柔瞬间反应过来,这是一群人贩子,晃晃悠悠的,还有股泔水味。 一想到自己可能是被关在泔水桶里,鼻息间的酸臭味道感觉更重,胃里涌上一阵酸水,想吐。 另一个瘦弱一点,明显听上去像小孩的男声说:“肤浅,这算什么。以前我跟着老大的时候,一天能到手这个数。” 从粗犷男声的倒抽冷气中猜出,牙哥应该比划了一个远比他们现在挣得多的数。 听到他们炫耀夸张的语气,甄享柔感到一阵恶寒。 挣得更多,相对应就是拐卖了更多的人。 这时,旁边的一个桶内突然发出一阵晃动,一个女声吼道:“放我出去,你们这群天杀的人贩子,怎么还没死绝!” 她的叫声也惊醒了另外的人。 接二连三响起辱骂声。 前面驾车的麻子长着一张麻子脸,让人不忍直视,操着一口粗犷的乡音说:“牙哥,这怎么办?万一被人听到了?” 反观牙哥,长着一张小孩脸,年龄只会比麻子小上许多,随意瞥一眼后面的几个晃动的泔水桶,说:“那又怎样,你也不看看咱们都到哪了,周围都是咱们的人,谁救他们。” 人贩子肆无忌惮的话震惊到了桶内的几个人,辱骂声渐渐弱了下去。 麻子看出来了,震惊说:“还是牙哥有招,瞬间安静了。” 被吹捧一路的牙哥有些飘飘然,仰头说:“这算什么,没见过世面。以前我跟着老大的时候,比这风光多了,分什么白天晚上,直接就是干。” “禽兽不如!” 不知道哪个桶内又大声骂了出来。 麻子抢在牙哥开口前,说:“你闭嘴,这是我们二当家——牙哥。” 甄享柔无奈中只能笑一下,这个麻子真是够忠心的。 麻子继续恢复一张谄媚的笑脸,扭头说:“牙哥,您给我讲讲大当家的故事呗。您干得活比他累多了,亲自去抓人送人,凭什么他是老大?” 牙哥不语,只淡淡瞥他一眼。 麻子立马赌咒说:“我这是为牙哥您鸣不平啊,如果有别的心思,让我全家都不得好死。” 甄享柔被这么毒的咒震惊到,至于吗?还是对牙哥真这么忠心? 这是邪教? 牙哥反倒更信任他,说:“大当家自是有大当家的能力,咱们只要听他的就行。” 麻子还想继续问。 牙哥扯开话题,说:“快到家了,想想等会吃啥。” 麻子笑着说:“听牙哥的,我吃什么都行。” 牙哥没说话,只笑笑。 甄享柔猜想牙哥是不是也被麻子的狗腿程度震惊到了,才不知道说什么。 说是快到了,可又赶了半天的路,才终于停下来。 甄享柔迫切想要知道这是哪里?衡儿在哪? 等头顶的泔水桶盖子刚被掀开,没等她看清外面的样子,一个麻子脸的人就举着黑色面罩盖了过来。 想挣扎一下,却越来越无力。 昏迷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原来麻子真的人如其名。 麻子看到瞬间晕倒的女人,震惊回头望着手脚麻利,已经扛起一个女人的牙哥,说:“牙哥,这什么面罩,这么厉害!” 牙哥嗤笑一声,说:“没见识了吧,这就是老大自己研究自己制作的迷药,可以让人瞬间晕倒。” 麻子受教的点点头,扛起一个女人跟上牙哥的脚步,说:“这样听起来,大当家真厉害,怎么我来这么久都没见过?” 牙哥不耐烦说:“老大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安分点,好好跟着干,好处少不了你的。” 说完,腾出一只手,拍下肩上人的屁股,猥琐地笑了一下。 麻子微不可察皱一下眉,理会到他的意思,说:“这样不好吧。” 牙哥“啧”一声,往他下面看去,说:“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现成的女人不用白不用,又不是什么清白女子。” 麻子还想要说什么。 牙哥大步向前走,抛下一句话,“你不睡,别人怎么睡。都睡了,你才融入进来。” 两人来回几趟把昨夜的“战利品”全放进一个屋子。 牙哥累得气喘吁吁,瞥见麻子大气不喘,好好站在那里。 牙哥开玩笑说:“要不是你是王五的朋友,我都要以为你是官府的人。” 麻子看着地上躺着的几个蒙面被绑手绑脚的女人,说:“怎么会?牙哥你真会胡说。” 牙哥手撑着腰,身体往前倾,说:“行,我眼拙。” 麻子正准备拉着牙哥出去。 牙哥一把解开裤腰带,猥琐冲他一笑,说:“你走不走?不走我直接开始了。” 麻子皱眉看一眼地上的一堆女人,身体却纹丝不动。 牙哥了然,说:“行,哥让你一回,你先挑。” 麻子看着明显比他小的牙哥,腼腆一笑,指着其中一个身穿白色里衣的女人说:“这个。” 好巧不巧,他指的正是昏迷中的甄享柔。 几个女人的脸都蒙着,唯有身形和衣服颜色有区别。 牙哥随意瞥了一眼,没停下脱衣服的手,说:“行,我要她旁边那个。这间屋子也够大,直接一起吧。” 牙哥脱完裤子,就要上手去扒拉自己选中那个女人。 也没打算把黑色面罩摘下来,万一中间药效过了,一尖叫闹大了,不好收场。 扯女人衣服的时候,余光中看到麻子还站在那一动不动。 牙哥狐疑转过头,说:“你小子是什么毛病?有好处还装清高。” 麻子身体僵硬一瞬,飞快往牙哥身下瞥一眼,低声说:“我小时候受过伤,那里有点儿问题。” 还真有问题? 牙哥乐了,停下扒一半的衣服,流氓对着他身下吹个口哨,说:“脱下来让哥看看。” 麻子急红了脸,拽着自己裤子,小声说:“牙哥。” 正当牙哥想要一不做二不休上手时,门外突然传来连续四声的嘹亮口哨声。 麻子还一脸懵的时候,牙哥快速提上裤子,站起来说:“得,今天别想了。” 麻子呆呆说:“啊?不做了吗?” 牙哥抬手拍一下他的头,说:“做什么做,老大回来了,走吧。” 麻子像是才反应过来,惊喜说:“可以见到大当家真容了?” 牙哥边开门边说:“你跟着我就行,别乱看乱说乱走。惹老大生气,我也保不了你。” 麻子瞬间想出了一个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中年男人形象。 到了集合的地方,发现大家都身穿白衣,除去脸上各自特有的刀疤和狰狞表情,倒像是一座“修 仙”的场所。 往日谁也不服谁的一群人,如今规规矩矩站在下面。 麻子跟在牙哥后面上了台阶,最后停在了中间椅子的旁边。 椅子还是空的,传说中的大当家还没来。 麻子俯身到牙哥耳边,小声说:“这大当家架子真大。” 牙哥目视前方皱眉说:“老大也是你能议论的,说了让你别乱看别说乱走。怎么就记不住?” 麻子“嘿嘿”笑两声,说:“小时候发热,脑子有点烧坏了。” 一会下面有问题,一会脑子有问题。 牙哥开始怀疑王五从哪认识的奇葩朋友,一想到王五的傻样,有这样朋友也不奇怪。 牙哥用为数不多的耐心把他推开,让他好好站着,小声说:“你这小时候还真够精彩的。”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白衣戴白面具的男人走过来了。 麻子赶紧推了推牙哥面对那边,小声说:“这是谁?怎么在家还戴面具?” 他们一般到自己地盘就取下面具,蒙上整张脸,太憋屈。 牙哥没回答,只谄媚看着走过来戴白面具的男人。 戴面具男人的动作替他回答了他的身份。 只见白面具男人缓缓走过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贵公子。 下一秒的动作就打破了麻子“贵公子”的幻想。 白面具男人坐在了中间那把属于大当家的椅子。 也就是说,他所幻想的雷厉风行、心狠手辣中年男人,只是一个年纪轻轻的优雅“贵公子”? 麻子感到一阵紊乱。 许是麻子的眼神太过震惊,白面具男人坐在椅子上向这边看。 面具下的眼神也没有杀气,有的只是冷漠。 麻子鬼使神差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的太阳,心想怎么大太阳还这么冷? 牙哥察觉到大当家的视线,往旁边横跨一步挡住麻子,说:“老大今天怎么有空来?” 白面具男人的视线放在牙哥身上,冷声说:“他是谁?” 这里的面孔他都记得,出于对所作事情有着清晰的认知,基本不接纳外来人。 牙哥笑笑说:“王五您还记得吗?小时候被您用蛇吓得尿裤子那个。” 面具把男人的表情遮挡的严严实实,透过露出的眼鼻嘴,无法判断男人此刻的喜怒。 牙哥只能继续说:“咱总不能一辈子做这个,王五前段时间有了个良家相好的,就退出去了。这是他的朋友,说可以信赖。” 白面具男人看不出什么想法,说:“你站出来。” 这句话当然是对着身后的麻子说的。 麻子小心翼翼往旁边一点点挪了出来,干笑着点头哈腰,说:“大当家的好。” 白面具男人上下扫他一眼,说:“以前干什么的?” 麻子吞咽下口水,对上他的眼神,说:“做一些偷鸡摸狗的事,上不得台面。王五说这里待遇好,我就来了。” 白面具男人继续说:“你知道这里是干什么的地方吗?” 麻子扫视一圈下面的规矩站立的男人和后面成排的房屋,转过头说:“知道。” 白面具男人说:“说出来。” 麻子面无表情说:“拐卖人口的。” 听到他的回答,离他最近的牙哥嘴角笑容僵住,这小子在当着老大的面说什么胡话。 下面离得近的人也开始窃窃私语。 一时之间,场面竟有些失控。 65. 长大的老虎能挣脱牢笼吗? 没人料到这个满脸麻子的男人能面无表情说出他们就是拐卖人口的这几个字。 大家都心照不宣的说是做生意,做大买卖。 好像这样伪装成并不受人尊重的商人已经是一种好事。 自然也没人料到大当家会笑出声。 众人喧闹的议论声被这声轻微的笑声压下去。 麻子一头雾水看着这个阴晴不定的大当家。 熟悉老大的牙哥知道麻子是过关了。 牙哥松一口气,说:“老大,您今天来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牙哥深知,如果不是上一任大当家,也就是眼前老大的母亲去世,老大也不会回来坐上这个位置。 平日里更是鲜少出手,除了上次自己动手抓了一个小孩。 白面具男子视线转向下面的一堆人,朗声说:“从今日起,抓到的女人无论老少,一律不许再有越界行为。抓到一次,乱棍打死。” 这一道新命令下来更是掀起一片哗然。 有胆子大的人直接大喊:“凭什么?之前的大当家就同意。” 胆子这种事就是得靠怂恿,有了第一个喊不服的人,立马有了第二个、第三个。 “是啊,反正也不是什么未出阁的大家闺秀,影响什么了?” “大家都睡,哪次出意外了?” “就是啊!” “凭什么?” …… 距离最近的牙哥和麻子也看着白面具男人,猜测他会给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白面具男人随意扫一眼下面抗议的人群,轻描淡写说:“凭现在我是大当家。” 众人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 其实不止凭前任大当家是他母亲,他在这个只认本事的地方也是佼佼者。 麻子看着安静下去的众人,不禁暗自感慨,这样一个人干什么不好,非要违法犯罪。 牙哥皱眉看向老大,他自是知道老大是认真的,也没有权利去问为什么。 只默默说:“那我们这么一大群老爷们怎么办?” 白面具男人瞥他一眼,又看向麻子,说:“不是有王五这个先例。” 牙哥一下子生气了,王五从良不假,是个好归宿不假。 让赚惯大钱的人,去面朝黄土背朝天种地,能行吗? 让吃惯珍馐美食的人,去吃糠咽菜,能行吗? 麻子一愣,摸不透这个大当家的路数,不敢轻举妄动。 牙哥不服气,说:“你这样不是赶着让大家散伙吗?” 白面具男人不看他,视线扫向瞪着他的人群,说:“我说的是让你们管好自己。” 说完,不顾众人反应,起身缓缓离开。 麻子看着脸跟吃了苍蝇一样难看的牙哥,说:“为什么大家只敢嘴上抗议?” 牙哥从愤怒中出来,嗤笑一声,说:“你以为之前没人想揍过他?” 麻子摇摇头,他自然看出这里面大多数现在还是想动手。 大当家都走了,二当家正一腔怒火,带着麻子走了,下面的一堆人再不服气,也只能三三两两散开。 牙哥边走边说:“之前他和前大当家,也就是他母亲,不知道闹什么矛盾,吵的很厉害,闹到了非要走的地步。后来你猜怎么着?” 显而易见的是大当家现在是他,但既然问了,就不会这么简单。 麻子试探性说:“打赢了所有人,跑了?” 牙哥摇摇头,说:“跑是跑了,可是是半死不活跑了,大家都以为他活不下来了,才没有继续追。谁曾想前大当家病危的消息散播出去,他还是回来了,只是说最后帮一个忙,就洗盆洗手。过了一段时间,前大当家去世,大家以为他不会回来,他却回来坐上了这个位置。” 麻子听出他语气里的怅然,说:“那要是他当时不回来,这个位置岂不是二当家你的了。” 听到他的话,牙哥迅速往周围扫一圈,没有离他们近的人,狠狠拍了一下麻子的头,说:“我看你就是小时候太笨,一直被打脑袋,打得更笨。” 麻子痛苦捂着自己被打的地方,说:“我这不是为牙哥着想,脏活累活全是您干,吹捧却是别人享受。这谁能愿意?” 牙哥听到他的话,长叹一口气,回忆到什么,说:“你以为我不想,从小到大,他上至琴棋书画,下止偷鸡摸狗,哪样都一学就会。真让人嫉妒,他偏偏就有那个脑子,我有什么办法?” 麻子眼睛一转,凑上前小声说:“牙哥,有个故事你听过没?” 看着他那副神秘兮兮的样子,牙哥起了好奇心,说:“你说说看。” 麻子清清嗓子,说:“从前有一只大象,从小被——” 两人已经走到了牙哥的房门前。 牙哥抬手推门,打断他,说:“等等等等,大象是什么?” 麻子挠挠头,眯眼说:“一种动物,哎呀,不重要。” 牙哥随手给他倒了一杯酒,说:“你继续,这酒不错。” 麻子坐下去,举起杯子浅浅抿了一口,做出一副惊讶的神色,说:“好喝!还得在您这里才有这种好酒。” 牙哥这段时间都被他吹得有些飘飘然,又给他添满。 麻子继续说:“从前有一只老虎,从小被带上一直项圈锁在笼子里,小老虎知道,以它的力气挣脱不开项圈和笼子,一次次尝试之后,它就放弃了。过了很多年后,小老虎长大了,脖子上的项圈也被勒得特别紧,它的力气随着年龄的增长变大,只要轻轻一拍笼子,它就能逃出去。可它没有,你知道为什么吗?” 牙哥听故事听得起劲,放下手中的酒,说:“为什么?” 说到这儿,还不明白。 麻子算是懂了他为什么始终是二当家。 麻子说:“因为它小时候就挣脱不了,笼罩在笼子和项圈的阴影下面。长大想当然也以为自己挣脱不过,其实只要轻轻一拍,它就可以获得小时候梦寐以求的自由。” 看着牙哥的脸色终于有点松动,麻子趁热打铁,说:“就像牙哥,小时候再不如大当家,现在未必不如大当家的。何况,您还有最重要一点比他强。” 终于听到有人说自己比他强,牙哥兴奋追问:“什么什么?” 麻子说:“民心。” 牙哥喃喃说:“民心?” 麻子送佛送到西,说:“比如带兵打仗,一个不服从将军的军队肯定是打不赢胜仗的。加上今天的事,大家更偏向哪一边,不是已经很明显了。” 牙哥喝了一杯酒就感觉有些眩晕,或许不是酒的原因,是眼前人给自己描述的太美好,导致他心跳加快。 牙哥一把抓住麻子的手臂,紧紧盯着他,说:“我要怎么做?” 麻子勾起嘴角一笑,凑在他耳边悄声说了起来。 牙哥不住的点头说好。 最后,两个人都愉快地走出房间。 另一边的房屋内。 < p>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提着一桶看不出原来样子的汤水走了进来,不能说是汤水,接近于泔水的一桶不明液体,散发的淡淡食物味道才能让人知道那是一桶吃食。 男人一个个扯掉她们头上的黑面罩,扯到衣裳被牙哥扯得半开那个人时,随手揩油,大声喊:“啰啰啰吃饭了。” 一个个女人渐渐清醒。 看见自己衣裳半开那个女人发出一声尖叫:“啊——” 男人一巴掌扇上去,脸上的红印,止住了她的哭喊。 后面的甄享柔忍不住皱眉说:“你们简直禽兽不如!” 她简直不敢想这几天里面,衡儿过得什么日子? 男人站起身的动作,把下巴一圈圈的肉都带的晃三晃。 男人不屑看她一眼,说:“禽兽?你怕是不知道真正禽兽什么样子。真是可惜了。” 他在感慨刚刚大当家下的命令,一时不敢真有什么动作。 被扇巴掌的女人,一缩一缩躲回了为她说话的甄享柔旁边。 甄享柔看到她脸侧的五个指印,说:“你们就是这样对待被抓来的人?” 男人懒得跟她们废话,往日里还能占便宜。 今日在眼里却吃不着,实在是难受。 男人暴躁踹一脚装食物的木桶,说:“就这待遇,爱吃不吃。” 说完,转身就走。 “咔哒”一声,外面传来落锁的声音。 看着地上刚刚溅出来的不明液体,甄享柔自我安慰——起码抓走衡儿的人就在这里,找不到衡儿,也能稍微打听一点消息。 她知道自己鲁莽,做事不计后果。 可自己在家里锦衣玉食,衡儿音信全无,实在是良心不安。 即使贾侯爷和夫人并没有怪罪自己的意思,两人甚至诡异站在一条线上,反过来劝她别着急。 她也没法真不急,总觉得得做些什么。 旁边的女人流着眼泪看着她说:“你不要太出头了,被抓来只有被卖走一条命了。” 甄享柔还没说话。 饿到饥肠辘辘爬过去吃饭的女人大叫:“什么人啊?手都不解绑怎么吃?” 另一个女人回应她说:“可能是让我们像牲畜一样趴着用嘴吃。” 甄享柔扫视一圈屋内,发现这里有六个女人,年龄看上去从二十到三十不等,身上都只穿着简单的里衣。 里衣在这里相当于另一种层面,不能示人的内衣。 甄享柔说:“我身上带了把小刀,先把手上的绳子割开吧。” 一个女人用怀疑的目光看向她,说:“你别是和外面那些人一伙的,为了骗我们逃跑再抓回来折磨?” 面对她谨慎的态度,甄享柔不知是该高兴还是难过,说:“最近有流言说独居寡妇容易被人贩子绑走,你们没听说吗?我放把刀自卫,很正常吧。” 脸上有巴掌印的女人咬着唇说:“我以为那是意外,没想那么多,谁知道偏偏就碰上这倒霉事。” 甄享柔叹口气,对她说:“你叫我小笙吧,我的刀在大腿内侧绑着,你帮我取出来。” 脸上有巴掌印的女人说:“我应该比你大,你叫我花姐吧。” 甄享柔看着手背后伸进她衣服下的女人,说:“好,花姐。” 其他几个人也互通了称呼。 几人站起来后,从角落里找出一只残缺的碗,排着队,每人用这只碗舀了一些看不出原样的汤水潦草裹腹。 66. 你认识贾鸣吗? 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单薄、没有尊严的衣服,寡淡、没滋没味的食物,无一不在提醒着她们如今任人宰割的境地。 当天深夜,月亮高悬在天上,把这个不起眼的寨子照得亮如白昼。这个寨子大部分人都陷入了沉睡,窝在角落的甄享柔突然睁开眼。 时间不等人,她扫一眼已经陷入睡梦中的众人,轻手轻脚走到门口。 虽鲁莽也是有些准备。 她抬手,从凌乱的头发间拔下那枚平平无奇的簪子。簪子看上去是个普通木簪子,连个花样都没有,最多宽大一些,人贩子也没放在心上。 重点在里面,甄享柔抬手轻轻一扭,木簪的伪装褪去,露出里面闪着寒光的小刀。 之前在马场时,贾黯问她还有什么想做的,他陪她。 当时肯定料不到有今日,当时只想着机会难得,借他的手学了不少旁门左道的东西。 如今倒也是用上了。 甄享柔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寂静的黑夜中显得格外大声,吓得她屏住呼吸。她抬手把小刀从门缝中塞出去,对准门锁的位置,猛地一使力。 “咻——” 门锁应声裂成两半。 甄享柔快速打开房门,弯腰用手接住要坠落在地的门锁。 毁坏的门锁被她抱进怀里的时候,她的心也终于落地。 无声地长吐一口气。 她反身轻轻合上房门,里面几个女人经过一天心惊胆战的折磨,精神高度戒备的状态,现在都各各累的听不见她的动作。 甄享柔就着月光扫视着这个寨子的布局。 白日只是匆匆的一眼就叫麻子的被迷晕,对这里的印象,只有一个满脸麻子的五大三粗汉子。 如今月光下,排列整齐的几排房屋,错落有致,门前都挂着鲜红的灯笼,猛地看上去倒像是正经过日子的寻常寨子。 可私下却是拐卖人口的魔窟。 甄享柔回忆着,白日里那送饭厨子走来的方向,沿着那个方向走过去,没走多远,看见一个和别的房屋有点区别的房屋。 就是这儿了。 她站定,往四周扫视一眼,确保没有人经过,悄悄摸摸从里衣下面再次摸出一个东西。 嘴对着头部一吹,就要甩手扔进眼前的厨房。 火不止能取暖,也能导致无法收场的火灾。 同时,在大火中,人会暴露最珍贵的东西。 母亲最珍贵的是孩子。 走过来的路上,她看到一间空无一人的房屋,决定点了厨房,再回去点那间房屋。 不求人贩子有什么人性,只愿他们能想起来,这里有水可以救火,可以救他们的摇钱树们。 无规划硬跑,她真没有把握。 只能在危机中寻求机会,找到衡儿,尽力往外跑。 在她要打开窗户甩进去的下一秒,一只月光下的身穿白衣的手紧紧按住她的手腕。 被发现了? 有了这个念头,她浑身僵硬,缓缓往旁边看去。脑子里快速思索着,这时候是该用刚刚那把削铁刀,还是踩他下三路。 不等她选出答案,来人的脸让她怔住。 甄享柔被定在原地,好半天才找回自己声音,颤声说:“你……认识贾鸣吗?” 不认识,怎么会有如此相似的脸? 认识,怎么会眼神带着冷漠看她? 她只愿意相信,这是贾鸣的双胎兄弟。 听到她的问话,对面白衣男习惯性往上扬的嘴角顿住,恢复冷淡的神色,说出符合她想象的:“你是谁?” 甄享柔松一口气,笑着说:“我是贾鸣的朋友,他之前是我的先生。” 她的笑容僵硬地挂在脸上,视线扫过他的白衣,神情冷淡下来。 白衣男注意到她的神情变化,抓在她手腕上的手没有放下,而是以一个诡异的弧度往两人中间狠狠折去。 火光中,男人的五官更显立体,细节看得一清二楚。 甄享柔顾不上手腕的疼痛,视线猛地停顿在一处,面无表情说:“你脸上脏了。” 说着,抬起另一只没有被束缚的手,向他右眼角的黑痣按去,用力搓了起来。 白衣男本来冷淡的脸上,突然扬起一抹温柔的笑容,说:“疼。” 甄享柔的手颤抖一下,眼前人说疼的模样和往日睡梦中说疼的模样重叠,眼眶一下红了起来。 白衣男感受到她手上力道的减弱,看着她和以前一样红眼睛,轻声说:“你想叫我什么?” 听到熟悉的声音和妥协,甄享柔心头一痛,颤抖着声音说:“星星。” 星星? 白衣男条件反射往天上看去,今夜天空繁星如昼,和从前的每个夜晚相似。 白衣男看着她说:“好。” 面对她熟悉的妥协,甄享柔闭上眼深呼吸,把放在他眼角搓了半天的手放下,黑痣没有如她所愿被搓掉,看着自己的手说:“我也疼。” 白衣男轻描淡写说:“因为你要行凶。” 男女力量悬殊,甄享柔硬抽抽不出来,梗着脖子看他,一脸怒容说:“是放火!放火你知道吗?一瞬间,干燥的木头就会变成大火的燃料,人在外面会被烫到不敢靠近。穿着衣服皮肤也会被烤到发烫发痒,一桶桶水重到第二天手上磨出一手水泡,也是无济于事。这些你都知道吗?” 在她复杂的眼神和声声质问下,白衣男视线扫过她的手,说:“疼吗?” 两个字让甄享柔瞬间泪奔,眼泪止不住往下流,哽咽着说:“我都忘了。” 她确实忘了当时看见灭火后,看见一片废墟的心情,只记得,自己一次次睡梦中看到向自己求救的男人的痛苦脸色。 白衣男看着嘴硬的她,把掰着她手的姿势恢复成牵着她的手,夺过火折子吹灭。 刚刚在火光的照耀下,没觉得什么。 现在火光消失,反而觉得无处隐藏,清醒过来。 甄享柔带着哭腔说:“你松开我。” 白衣男牵着她往前走,像是没听到。 半夜,她也不敢闹太大动静,实在是眼前的人太出乎她意料。 甄享柔看着他放在自己手腕上的手,突然挣扎起来,小声说:“我和贾黯成亲了,有半年多了,我们感情很好。” 眼前人头也没回,脚步不停,说:“然后呢?” 很显然,然后他俩现在越界了啊。 甄享柔皱眉站在原地不走,说:“星星,你在这儿见过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孩吗?” 说完,觉得笼统,又说:“五官长得像贾黯,叫衡儿,贾玉衡。” 被叫做星星的白衣男扭过头来,看着她随意说:“我没见过贾黯。” 面对他的装傻,甄享柔又没有立场吐槽。 是她,是她先不愿意承认他的身份。 甄享柔看着他的脸,脑子一懵,脱口而出:“和你长得也有点像,大概四五天前被抓来的。” 星星愣了一下,随后扭过头,继续不顾她意愿拉着她往前走。 不等她再说话,星星先冷冷说:“你再 叫,有谁过来你自己看着办。” 面对她冷冰冰的话语,甄享柔眼眶又是一酸,随即安慰自己,这是自己面对人贩子的本能害怕。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真的没有。 片刻之后,她被带着走到一座深处的房屋里。 这间房间奢华程度简直比得上贾侯爷和夫人的卧房。 甄享柔没有赞叹的心思,只说:“半夜带我进别人房间不好吧。” 星星坐下后,自顾自倒了两杯茶放在桌子上,对着她示意坐下。 人在屋檐下,甄享柔顺势坐下。她只能承认这就是他的房间,隐约猜出他的身份不简单。 到了明亮的房间内,甄享柔反应过来两人的衣着差距。 虽都是白衣,可她这是单薄的里衣,像刚从床上下来,对面人穿的一身白衣都能显得气质出尘。 甄享柔试探地说:“有没有不穿的外衣借给我?” 星星从茶杯后面淡淡瞥她一眼。 轻描淡写的态度,让她差点要崩溃。 不知道抱着一种怎样的心态,她起身直奔人贩子的衣柜。 打开后愣住了,居然是清一色的白衣。 她不死心,往深处扒去。 终于,不负有心人,给她找出一件彩色的衣服。 甄享柔把那件略显宽大的衣服披在身上,被包裹的饿感觉带来了多一层安全感。 桌后喝茶的人看到她翻出那件衣服披上,明显一愣,眼神暗淡下去,说:“找到了,又翻什么?” 甄享柔头也不会继续扒,人埋在衣服里显得声音有些模糊,说:“还有别人,大家都没衣服穿。” 星星像是被她天真的话逗笑了,嗤笑一声,把手中茶杯放在桌上,说:“你是不是忘了这是哪儿?” 甄享柔扒衣服的手停顿一瞬,说:“星星休息的房间呗。” 她看似无赖的回答,并没有使他恼怒,星星看着她的背影,说:“你要出去吗?” 甄享柔说:“等一会,找到衣服就走。” 现在知道有了他在,衡儿就算不在,也能多少打听到点下落。 星星说:“我是说你可以离开这里。” 他本就无意牵扯她进来。 虽说她之前倾心自己,可他的人生中,不需要那种他不相信的东西参与进来。 他说服自己,是为了还之前她数次帮自己的忙。这是在还恩,与别的无关。 甄享柔扒衣服的手猛地停住。 她转过身,走过去俯视着她,坚定说:“我不走。” 星星垂下眼,抬手把她明显长一大截的衣袖卷起来,说:“为什么?” 甄享柔一字一句说:“因为我是为了衡儿而来,找不到她,我没有理由走。” 两只袖子卷起来后,星星抬头看着她。 半晌,他伸出手,轻轻拂去那抹眼角未干的泪痕,冷冷说:“你必须走。” 甄享柔大声说:“为什么?我说了我是有理由的!” 星星冷眼打量着她,想起什么似的,说:“贾黯死了?” 人贩子只抓小孩和独居寡妇。 她也突然想到这一点,不自然绕过他坐下,心虚一手挡着他那边的脸,一手无意识在抚摸桌布的纹路,说:“他很健康。” 说出口,又觉得有些奇怪,直接坦白说:“他不知道我来了。” 略带惆怅的低头抿了口杯中的茶水,震惊地抬头看着眼前人,说:“怎么是热的?” 星星和她四目相对,说:“不然呢?” 67. 清醒幻灭 明亮的烛光下,四目相对的瞬间,她不知是被热茶烫到,还是被他清晰的眼下痣晃到。 质问为什么是热的,相当于戳破了他知道她爱喝冰水。 猛地站起来,身后的矮凳倒在地上的刺耳声音让她惊醒,想起自己的目的,知道自己现在在舍本逐末,遂清清嗓子说:“衡儿在哪里?” 这才是她来这里的目的,她要清醒一点。 星星挑眉看着眼神瞬间犀利的女人,这次不再询问,直说:“我送你走。” 甄享柔身体往前倾,手撑在桌边,盯着他说:“贾鸣,别骗人了。” 她终于主动戳破了两人今晚的窗户纸,在接受了一次他的死讯后,又一次悔恨事情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可惜没如果。 甄享柔说:“你很有权利是吗?把大家都放走。” 面对她的道德审判,星星不动声色举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对着她说:“放走之后,等着你丈夫来抓我们?” 说“我们”两个字的时候,星星意味深长往两人之间来回看,暗示她。 甄享柔板着脸说:“贾鸣,这不是开玩笑的事。我不知道你怎么走到这一步,及时止损。” 星星温柔看着她说:“怎么不叫我星星了?你这么聪慧,猜不到是‘贾鸣’就是‘假名’的意思?” 甄享柔愕然,最近发生颠覆她认知的事情太多。 先是秋月和甄享畅成亲,再是衡儿被拐,现在贾鸣“死而复生”不说,又说名字是假的。 她以为她拿了上帝剧本,居高临下俯视这里的人,可她好像从来都只顾自己的意愿往前走,是她做错了? 甄享柔恍惚中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你真名叫什么?” 像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反抛出去,淡淡说:“你呢?你的名字?” 这是他去年秋天“死”之前,想问,没问出口的一个问题。 她第一反应想反驳他说什么胡话,她不就叫甄享柔。 一瞬间反应过来。 甄享柔警惕看着他,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星星手肘撑在桌子上支着额头,眯着眼回忆,缓缓说:“是那个雨夜之后,第一次在前厅见面。你母亲,不,应该说是她母亲,她弟弟和她未婚夫都在那天。” 甄享柔又一次震惊到,那不就是她刚来没几天,第一次见到他那天。 初见那天,她只觉得这个男人声音好听、待人温柔有礼。学生的玉佩落了,他都能亲自送过来。 原来,原来他当时就看出来自己是个冒牌小姐,却一直不动声色,还温柔待她,这份情谊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甄享柔有一瞬间,想问出那个俗气的问题——你有没有爱过我? 意识到这个念头后,差点笑出声。 真是傻,忘了主动亲他时候,被拒绝的模样。 还是忘了,自己沾沾自喜的槲寄生树下的亲吻,只是他以此试探自己,试探自己是个寄生在甄大小姐身上的人。 星星看着一会要哭出来,一会又要笑出来的人,忍住上手安抚的动作,嘴上说:“你带回角生的那天,还记得吗?” 角生? 她一时有些恍惚,最近好多事情都和那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自己做错了? 难道她一时怜悯,救了一个孤苦可怜的孩子,自己就要遭受这种待遇? 她不服。 甄享柔稳住心神,仍维持着俯视他的姿势,说:“那个雨天又怎么了?你要说你是故意受伤的?你是故意把肩膀送上来?” 这些设想,光是说出口,她的心口就裂开一大道口子,流出血淋淋的,埋在时光里的发黑的血。 星星愣了一下,说:“我说过你很聪慧,没有人能骗过你。” 这就是默认。 甄享柔冷笑一声,脱口而出:“你骗我最多。” 又看着他说:“不对,你嘴里有实话吗?我真分不清,我当时在甄府学堂里看到的那个细心,会把冰桶往我这边挪的你;当时在大雨中,一把推开我,自己承受马蹄重量的你;和现在浑身冷冰冰的人贩子,到底哪一个是真的?哪一个是假的?” 一次颠覆性的破灭,让她对他彻底失去信心。 不禁去想,以前他做的每件事是不是都另有所图。 他知道自己喜欢他,还旁观自己傻傻发痴。 她感到一阵恶心,俯身干呕起来。 看到她难受的动作,星星皱眉说:“给你找个大夫?” 甄享柔用力捂住胸口斜眼看他,扯着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说:“你不说我都忘了,该不会王大夫也是你联合起来骗我的?从今晚见面到现在,你一次咳嗽的动作都没有。这个病也是你用来博同情的工具?” 星星刚准备开口。 甄享柔抬手打断他,说:“和你比起来,我们被称作奸商真是愧不敢当。把衡儿还给我,我这就走。” 达到了自己的让她走的目的,星星并没有想象中轻松的样子,看着甄享柔心死的模样,说:“你现在不适合离开。” 听到他反复的话语,甄享柔瞪大眼睛,一副求知的模样,说:“我请问——” 话刚出口就卡住,现在知道那是个假的名字,不适合再叫。星星也是她自己欺骗自己他没有变成人贩子取得名。 她故意说:“我请问,这位人贩子,我和孩子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星星听到她略带嘲讽的语气,皱了皱眉。 甄享柔以为是“人贩子”三个字刺到他,她就是要这种效果。 下一秒,星星说:“那不是你的孩子,你没有孩子。” 甄享柔不解他的意思,没说话,怕又有什么陷阱。 两人就这样安静下来,一坐一立。 坐着那个人说:“那个女孩在这里没有危险,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离开。” 他终于承认衡儿就在这里,可他为什么又说不适合离开? 甄享柔激烈地大声说:“为什么?我就要带着衡儿走。” “老大,你怎么还没睡?” 外面突然传来一个稚嫩地声音,她听出这应该是绑她过来的人其中之一的牙哥。 她记得牙哥地位应该不低,地位不低的人叫眼前人老大? 瞬间,屋内的一切布置再次有了论证。 甄享柔听到门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慌乱看着波澜不惊的眼前人,不敢说话,只能快步跑到衣柜里躲起来。 “吱呀”一声,甄享柔前脚刚关上衣柜的门,后脚,牙哥就推开门走了进来。 两道声音几乎重合,倒没有引起牙哥注意力,反而是衣柜中的甄享柔吓得不轻,心跳仍在快速的跳动,在心中暗骂他没有出声拦住牙哥,反而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牙哥推开房门,看到老大深夜坐在桌边喝茶的样子,反手关上房门走了过去。 刚要坐下,就看到旁边的另一只茶杯。 牙哥扫视一圈屋内,挠着头说:“老大,刚刚我好像听见你这屋有女人说话的声音。” 星星把他眼前的茶杯收起来,放在自己旁边,说:“有什么事?” 牙哥熟门熟路举起茶壶给自己倒杯茶,喝了一口润润嗓,用气声说:“我要和你说个秘密。” 间隔几米的衣柜中,甄享柔听得一清二楚。 牙哥看见老大的眼神往一边瞥去,他也顺着看了过去,皱眉说:“老大,你专心点,这真的是个大秘密,别人我都没说,只说给你听。” 星星嘴角扯动一下,说:“你说吧。” 牙哥清清嗓子,一副惊喜的模样,像在准备说什么喜事,兴奋地说:“老大!我发现有朝廷的人在咱们身边!” 衣柜中的甄享柔表情一滞,是贾黯? 原来他早就找到这里了? 她好想他,想回家。 星星面无表情看着他说:“继续。” 牙哥说:“你先猜是谁,猜错了就换我当一天老大。” 聚精会神偷听的甄享柔想冲出去给牙哥一巴掌,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当老大。 星星冷冷盯着他,吐出两个字:“麻子。” 牙哥和甄享柔都是倒吸一口凉气,这都知道? 牙哥不服气,说:“你就是瞎蒙的,运气好罢了。” 从小到大被牙哥说了无数次运气好的星星:…… 运气好? 运气好,会被亲生母亲从小虐待? 运气好,会一辈子活在没见过的父亲的阴影下? 牙哥这回不卖关子,一脸看不上的样子,说:“王五是什么人,咱们都知道,偷鸡摸狗一样没少干,大家都看不起他。消失一段时间就改邪归正?我第一个不相信。还平白无故塞进来一个多年朋友,他那种烂人,能有麻子那种说话好听、脑子还有货的朋友?除非他祖宗在下面拜上阎罗王大腿了。” 这样一段话下来,甄享柔一时听不出,他这是在夸麻子,还是在借机贬低王五。 要是牙哥说的是实话,那麻子现在就危险了,她得救他。 牙哥继续说:“麻子怂恿我篡位,这事你说我能干吗?” 不能对面人回答,牙哥自己说:“当然不能。” 两人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虽然活在老大阴影下,可照顾也是实打实的,没有老大,他自己在哪个角落要饭也不好说。 麻子那个大象……老虎项圈笼子,在这里根本就没有可比性。 那是纯粹的动物,牙哥人不是好人,甚至是十恶不赦,死刑都不足以平民愤的恶人。 可每个人心里都有块干净的角落,用来存放自己珍贵的回忆。 牙哥的角落,放的就是和老大的生活经历。 他知道老大过于聪明,背负的压力也够大,有时候沉默一点也是正常。 别的事,有他牙哥在,不让任何人欺负他老大。 68. 抓到线头 一炷香后,吵闹的房间随着一声“吱呀”,再次恢复寂静。 另一边“吱呀”声再次响起。 甄享柔推开衣柜门,探出头来,静静看着桌边喝茶的贾鸣。 突然觉得这一幕好眼熟,在甄府的阳光下发生过无数次。 贾鸣低头看着茶杯中被变得渐渐清淡的茶汤,余光中看到衣柜门前蹲着的人,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说:“听到我们要用麻子建议的美人计将计就计,有什么想法?” 甄享柔蹲在地上抱着双腿,说:“贾鸣,别一错再错,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她不相信,不相信曾经那个在甄府细心温柔的他,全是假的。 冷静下来,仔细想想,人都会伪装。 小孩为了多吃糖,可以说自己今天一口没吃,实际满嘴黑牙。 她愿意为贾鸣找一些理由,人心难测,她选择相信一些让自己好过的答案。 放过别人,也是放过自己。 听到她变宽容的话语,贾鸣放下手中的茶杯,看到旁边茶汤浓郁,只被抿了一口的浓茶。 贾鸣看着她说:“你过来。” 甄享柔不知所以,起身走过去。 重逢之后,她看不懂贾鸣的行为,也许她从没看懂过,不愿细想。 她刚靠近,贾鸣一把把她拉进怀里坐下,手抬着她下巴。 陌生的触感让她不适,火速扶着桌子挣扎起身,站在远处,震惊地说:“贾鸣!你干什么?” 这种登徒子的行为,怎么可能是他做出来的,她从心里相信贾鸣不会做这种事。 尽管眼前证据都指向他,她还是不免找理由为他开解。 只恨他不够坦诚,两人始终没有站在一个平等的沟通线上。 贾鸣眼角眉梢含笑,手肘支在桌上,托腮撑着脸,身形放松,配上白衣,一副清贵公子的模样。 他像是故意流露出这种风尘的模样,调侃说:“美人计啊。” 甄享柔被他这副样子看得脸颊升温。 这人现在怎么变成这样? 花花公子的样子跟谁选的? 麻子献出的美人计,是指,让下令不碰摇钱树的大当家,主动破戒身边躺个女人,被大家抓到,牙哥就可以顺势上位。 现在贾鸣又是在干什么? 一时之间,竟分不清谁是美人。 甄享柔吞咽下口水,在心中默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贾黯,我想你,快来救我。 调理好心态,甄享柔皱眉说:“麻子也只是立场不同,你们放过麻子不好吗?我来替他当人质,我是大理寺少卿的妻子,贾侯爷的儿媳妇,比一个没有官职的卧底更合适当人质。” 不知道她哪一句话踩到了雷点,贾鸣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说:“闭嘴!” 甄享柔被他这副陌生模样吓得抖一下,心中仍暗暗偏向他不会那样对麻子,试探性说:“贾鸣,你知道甄享畅成亲了吗?和秋月,说起来,我都不知道他偷偷喜欢着秋月,我出来之前,秋月都已经大着肚子了。还有他——” 没等她絮絮叨叨说些旧人近况来试图唤回他的良知。 贾鸣眼神漠然看着她,说:“贾府什么样?” 甄享柔被他冷淡的眼神刺一下,可又觉得不是在针对她。 于是,缓缓说:“贾侯爷看上去很严肃,猛地一看是贾黯翻版,可实际感觉更……冷静。” 贾鸣冷不丁插嘴,说:“是冷漠。” 她找了半天,找到用“冷静”这个词,代替她原本想说的“冷漠”,还是被贾鸣戳破。 她心想:原来贾侯爷的曾经的将军威风这么影响这群人? 甄享柔继续说:“夫人,一个看上去很冷漠、不好相处,实际心软,是个很简单的人。” 贾鸣没有对她婆婆发表什么意见。 她继续说:“衡儿的话,你自己也看到了,一个很可爱机灵的小孩。我能见见她吗?” 她见缝插针地问。 贾鸣看着她说:“那个人呢?” 她会心一笑,微微撅起嘴,说:“他啊,是个很烦人的人。” 是吗?贾鸣看着她满脸幸福地说讨厌那个人,她变了很多。 甄享柔瞬间回到了聊心事的阶段,把贾鸣当成好朋友,说:“可是他一生气就埋在心里,每次都我上赶着去找他。” 又炫耀似的,开始举例从他那里学到的各种小旁门左道。 听到贾黯教她撬锁时候,贾鸣不可置信皱眉,说:“他怎么撬的锁?” 甄享柔看贾鸣终于有了兴趣,回忆一下,直接上手用贾鸣房门那把锁演示一下,说:“会可多了,他说是小时候,贾侯爷每次打仗回来就教他一个新鲜玩意儿。” 贾鸣从看见她开锁的动作就觉得眼熟,听到贾侯爷每次打仗回去都教一个,更替那个人愤怒。 他甚至想把那个人从棺材里挖出来,挖出来看着她的脸,诛心说:“你的祖传技艺都被他学回去教给他儿子,这就是你想得到的?你如愿了?” 甄享柔看到贾鸣难看的脸色,停住了嘴,上前关心地说:“你脸色怎么这样难看?哪不舒服?” 贾鸣紧紧抓住她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一字一顿,说:“选我。” 让我赢一次,告诉那个人,二选一没被选那个人就是失败者,找些冠冕堂皇地理由安慰自己直到死,太可悲了。 甄享柔挣脱一下没挣脱开,还要继续挣第二次,看到贾鸣眼神那一刻,顿一下,彻底丧失力气。 他哭了? 两道晶莹的泪珠从他两边眼角分别滑落,整张脸瞬间显得活色生香。 等反应过来,甄享柔的另一只空闲的手已经本能放在他下巴处。 眼泪落在手心本该是无声的。 “扑通——” 她听到了他眼泪的声音。 不过是一瞬间,她清醒过来,想要解释自己的行为,贾鸣却做了一个更为大胆的动作。 贾鸣在她伸出手的时候,只怔愣一瞬,等眼泪落在她手心,浅浅在手心汇成一汪湖水。 贾黯低头伸出舌尖,对着湖水舔了上去,浅浅的湖水干涸后,露出里面的密密麻麻手纹。 他想起来在某本书看到过,左手是代表先天的命运,右手代表后天的命运。 刚好眼前这只手是右手,他鬼使神差对着最长那条线舔了过去。 这 样,算我参与过你的后天命运了,不要忘记我。 被舔的甄享柔瞬间一激灵,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挣脱开他,一巴掌扇了上去。 “啪——” 清脆的一声响。 贾鸣看着那用力到发红的右手,像是感觉不到脸上的疼痛,笑着说:“右手属于我,好不好?” 她喜欢他的温柔,他可以装一辈子。 他最擅长伪装。 伪装自己听话,伪装自己不在乎别人说他没父亲,伪装自己待人和善。 最后装到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真是的他,哪个是伪装后的他。 甄享柔还没从自己的反常中缓过来,贾鸣也疯了一样。 她感到一阵头疼,他一定有很严重的心理问题。 这让她无法坐视不理。 甄享柔坐在凳子上,说:“贾鸣,你怎么了?你在想什么?” 她得知道事情的原委才能帮他,至于自己刚刚那点微弱的动摇,她可以处理好的。 贾鸣直直看着她,温柔笑着说:“在想怎么得到你。” 甄享柔一噎,心里又知道他说的大概率是实话。 她心中却没有几分得到喜欢人的欣喜,只有对他隐隐的担忧。 原来他这么痛苦,他到底遭受了什么? 甄享柔刚准备说些什么,外面突然传来几声断顿续续的门响声。 屋内二人同时朝外面看去——天亮了。 这么快? 那群人很快就会发现她不在的。 甄享柔猛地回头看向贾鸣,想要和他商量一下该怎么办。 转过头却撞上一个黑色的布。 昏迷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贾鸣不累吗? 罪魁祸首眼疾手快把她拦腰抱起,学着记忆中从门后面看到的模样,缓缓把嘴唇贴在她的额头处,照本宣科说:“我会回来的,你好好休息。” 昏迷中的人当然不会给他任何反馈。 贾鸣把她放在床上,盖上被子,径直走了出去,留她一个人皱眉昏倒在床上。 另一边的大理寺。 贾二递上一封信,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 贾黯瞬间变了脸色,直起身接过那封信,快速展开,一字一字看起来,生怕错过一点信息。 反复看完两遍后,提笔写了一封回信,阐述下一步的指令除了他自己发挥就是保证衡儿和少夫人的安全。 等他写完信,贾二看到他稍微松散一些的眉头,自己也心里一松。 这些天,刚开始只是衡儿被拐,后面竟然发现少夫人主动被拐走。 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贾二知道主子一旦决定的事,是谁也无法改变的,也不再劝诫,赶紧把手中的信传递出去。 早些解救出来,主子的烦心事也能少一些,眉头可以带上笑意。 贾二走后,贾黯一边按压太阳穴解乏,一边再次回看那封信的内容。 上面说他碰到了少夫人,少夫人没见过他,但一切安好,衡儿小姐虽没见到,但这里拐卖人口的流动率并不大,诡异的是更多时候,是拐回来先关在那里,他猜测衡儿小姐应该在一个比较私密的地方。 69. 仇恨的终点 仅仅几个月时间,贾鸣就变成她完全陌生的模样。 仔细一想,分开时间比相识时间长,她真的认识过他吗? 她记忆中的,温暖的,贴心的,脆弱的,舍己为人的贾先生——贾鸣,她不认识了。 再次从昏迷中睁开眼,屋内已经点上了蜡烛。 从床上起身,看清屋内装饰时,再次震惊了她。 这满屋子的红烛又是什么意思? 桌上的红衣又是什么意思? 甄享柔感到一阵恐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离开这里。 第一下,门没打开。 她愣了一下,迅速反应过来,不可置信拍门大喊:“贾鸣!你给我出来!” 她不敢相信,贾鸣真的做了这个决定。 昨晚的流泪又是为了什么? 甄享柔嘲讽勾起嘴角,是鳄鱼的眼泪? 过了不知道多久,屋内的红烛光更亮了,天彻底暗下来。 大当家要和一个被拐来的寡妇成亲,这个消息像油锅里的水一样,快速在寨子中传播开来。 前一日,冠冕堂皇说,和拐来女人睡觉的都乱棍打死。 今日,就一本正经说,要和拐来女人成亲。 合着,以成亲为名义的睡觉,更高尚? 许多人表面对着大当家点头恭喜,背地里议论,还得是脸皮厚才能成事。 众人表面上张灯结彩做今晚的准备工作时,牙哥四处张望,看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牙哥随后拦住一个人,说:“哎,看见麻子在哪儿没有?” 被拦住的人抱了一堆东西,随手往后一指,说:“刚看见他往大当家房间那边去了。” 牙哥微眯着眼,拍拍答话人的肩膀,说:“行吧,干活去。” 大当家的房间是单独一个小院子,往日不会有人故意往那边走。 在这个特殊的时间和地点,牙哥有足够的证据怀疑他去找“假大嫂”,是计划之一,甚至可能是对老大行凶。 一想到有伤害老大身体的可能性,他立马走了过去,想要在背后悄悄监视。 没等他走出两步,衣领突然被人从身后扯住。 牙哥张嘴就骂:“谁这么不长眼?敢拽老大——” 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自己老大,他顾不上老大怎么神出鬼没的,快速打量下四周,俯身在老大耳边悄声说:“老大,刚刚麻子趁你不在,往寡妇那里去了。你看我要不要现在就跟上去,直接抓他个现行。说不定以后还能为我们所用。” “不用。” 得到回应,牙哥高兴退回自己的位置,说:“好嘞,我这就去——不用?” 老大不应该说用吗?这个“不用”是不用麻子的意思,还是不用去抓现行的意思? 没等他问出口,戴面具看不清表情的老大好像纠结了一会,说:“我自己去。” 这下他懂了,“不用”是不用他去的意思。 牙哥笑着说:“老大,您就别和我见外了。这种小事哪能劳烦您亲自动手,我保证,一定在婚宴开始前就结束,婚宴也不用办了,以后还是留给您喜欢的人再办。” 他知道老大对于他母亲的选择一直有心结,他希望能在老大这里圆满,和他真正喜欢且合适的人在一起。 贾鸣上前一步,坚定说:“我去,今晚婚宴正常举行,我只放心你。” 听到老大说只放心他,牙哥愣一下神,这算是老大对他说过最直接表达感情的话。 牙哥重重点头,说:“放心吧,一只苍蝇我都不会让它出现在婚宴上。” 话题中心的寡妇和卧底这里。 甄享柔得知被锁的第一反应是去摸头上那把木簪子,手摸了个空。 心一跳,才发现身上的不对劲。 不敢置信地往身上几处藏东西地方摸去——全没了。 甄享柔不禁涨红了脸,他怎么性情大变成这样? 在他试图从窗户爬出去时,发现窗户怎么推都都不开,遂放弃。 眼神转移到房间内的一点一滴,试图找出别的出去的方法。 她得出去先救麻子,告诉他今晚是个陷阱,让他赶紧跑。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她以为是贾鸣回来了,咬牙从旁边举起一个花瓶,打算等他进来就敲晕他。 门外人脚步声消失在了门口,随即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砰砰砰——” “少夫人,我是麻子,是来告诉你不用怕,贾大人已经给我回信了,再过段时间,我们就能出去了。” 麻子在外面小声传递着消息,想要给予少夫人一点安心。 计划之前进行的很顺利,突然不知道为什么,给大当家的美人计变成成亲,新娘还是他家贾大人的妻子。 这比他当时看到抓的是少夫人还震惊,可当时信已经传回去了,只能等下次再汇报这件事。 屋内的甄享柔听到“少夫人”这个称呼,反应过来他可能是在哪见过自己,又听到“贾大人”三个字,心头涌上一阵委屈。 她把手中的花瓶放下,走过去看着纸上投上的高大人影,轻声说:“贾黯还说什么了?” 说完又觉得第一句重点错了,继续说:“你快跑,他们知道你是卧底了,这是针对你的一个局。 外面的人影半天没有动静,她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了,又适当加大音量重复一遍。 这次外面的人影有动静了,却吓她一大跳。 只见透在门上的人影抬手从脸上揭开一块完整的皮。 不对,震惊过后,想起来他们的人都是身穿白衣、脸戴白面。 揭下来的应该是一张面具。 麻子又为什么要戴面具? 她试探性出声:“贾鸣?” 人影抬起手不知道在干什么。 几个呼吸间,门从外拉开,露出一张和从前一样的温柔笑脸。 贾鸣笑着说:“娘子真聪明。” 甄享柔只有一瞬间被他的笑脸恍到,眨眼间迅速往门外逃去,嘴里大喊着:“麻子,你在哪?快跑!” 门外突然换了人,没有时间留给她质问。 因为答案显而易见,是这个露出温柔笑脸的人干的。 可贾鸣这里远离人群,怎么叫都没有人回应,自己也被贾鸣拦腰抱住,动弹不得。 贾鸣说:“他昏迷了,暂时醒不过来。” 听到他不是痛下杀手就好,见踹人没用,甄享柔直接低头咬向拦着她的臂膀。 俯身咬住的一瞬间怔住了,他怎么又变瘦了。 昨夜的相处中没看出来,硬要说,昨晚明明更显得脸胖了。 手臂上预料之中的疼痛没有传来,贾鸣笑着说:“娘子不舍得?” 甄享柔无暇估计他上扬的尾音,和称呼问题。 身份如何,一个称呼又能改变什么。 甄享柔抬起头严肃打量他发胖的脸,眼神对上,手却突然怀疑地摸向他腰间——好 瘦。 以前在甄府,两人除了那次的误会吻,虽没有这样亲密的近距离肢体接触,可肉眼能看出,他当时身形绝对比现在健壮一些。 当时病弱的他都比现在健壮,那现在他该多虚弱? 在贾鸣揶揄的眼神中,甄享柔皱眉说:“你去找那个江湖骗子!” 之前听说,江湖上有个百两诊金才肯出诊的“百两大夫”,她曾经动过念头找他出诊。 可听他同门的王大夫说,那个人治过的病人虽然看上去康复,可只是在透支自己的身体,缩短寿命。 听到她笃定的语气,贾鸣也不反对,静静看着她。 甄享柔一瞬间不知道说什么,原来不是发胖,是肿胀。 这是贾鸣自己的身体,她没有立场,也没有权利指责他不爱惜自己身体。 最后只有一句,“你有非这么不做的理由?” 贾鸣在这个时候却突然皱眉咳嗽一声。 其实她直觉这声咳嗽十有八九是装的,可手上动作更诚实,扶着他往桌边走去。 等贾鸣坐下后,眼神一直盯着桌上的茶杯不语。 甄享柔无奈上手给他空茶杯倒茶,一手拎壶柄,一手托底。 刚倒出一点就眼睛一亮,说:“这是冰的?” 虽然茶壶周围连水珠都没有,可冰块融化的水和热茶放凉的水,区别还是很大。 贾鸣把倒好那杯茶放在她面前,笑着说:“茉莉花茶。” 甄享柔却笑不出来,看着眼前杯里晃动的茶叶。现在是春天,再早也没有这个时间开家里冰库的,而且这里怎么会有冰库。 看着她的手放在茶杯上久久没有动作,贾鸣说:“茶叶有问题?” 甄享柔摇摇头,抿嘴说:“没有,我现在还爱觉得茉莉花茶好喝。 贾鸣仍挂着温柔的笑容,说:“那是不喜欢喝冰的了?” 甄享柔叹口气,转过头看他,认真地说:“贾鸣,之前你答应过我什么时候我喂你多苦的药,你都喝。这还算数吗?” 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贾鸣也想起当时的画面。 当时和母亲决裂,自己负伤没了大半条命也要走,想着不然死在外面也好。 天大地大,总不会再有人要求他一定要做得比谁好。 后面却被一个路过的富绅所救,这个人就是甄老爷。 和那个人相似的年龄,却说因为那天是亡妻的忌日,自己心里不安,索性做件善事积德。 恍惚中,他以为看到了那个男人小时候在床头哄自己睡觉的样子。 他有了一丝活下去的念头。 等到甄府久了之后,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所谓的亡妻忌日做善事,只是凶手内心的不安作祟,渐渐,他又没了活下去的力气。 她的出现,像小时候花丛的漂亮蝴蝶,吸引眼球归吸引眼球,可终究太脆弱。 索性他要离开,不如帮她一把。 许是不愿见到她像那只兔子一样的红彤彤眼睛,干脆隐瞒她,一走了之。 进甄府的时候,只有一身伤。 离开甄府的时候,只带走了一件不知道为什么留下的不合身蓝衣。 贾鸣看着她身上的蓝衣不去深究,视线转到她脸上,说:“好,你喂什么,我都喝。” 他累了,累到看到她复杂的眼神有些不忍,或许由她结束也不错。 仇恨一定要有终点吗? 值得他付出一生的精力吗? 70. 重婚中 看见希望又坠入地狱的感觉,麻子也是体验了一次。 自以为伪装的完美无缺,实则是被人骗得团团转还不自知。 麻子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双脚也用绑车的麻绳缠进,勒出浅浅的红痕。 牙哥面无表情看着地上的麻子,说:“你们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还有没有别的同伙?” 麻子来之前就做好了殉职的准备,之前敢发誓全家死绝的毒誓,不过是全家除了他全被人贩子接连拐卖,只剩他一个人而已。 正准备破口大骂这些没心肝的禽兽,突然想到他们还不知道少夫人的身份,只以为是一个普通寡妇。 麻子知道自己的任务还没完成,不能死。 麻子换上一副求饶的神色,跪在地上说:“我错了牙哥,当我是一时鬼迷心窍,都是他们用全家性命要挟我,我才不得不做的。” 现在问怎么发现的,又有什么意义,尽可能止损对他们最有利。 麻子不是拎不清的愣头青,之前算他一时马失前蹄。 手脚被绑着,麻子就跪在地上猛猛磕头。 “咚——咚——咚——” 声音响亮到一时遮盖住外面的说话声。 不知道磕了多少个的时候,牙哥终于出声,打量着地上的人,不屑说:“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心软,放过你?” 刚开始,牙哥确实是觉得麻子挺好玩的,说话好听,人也机灵,就是眼光不好,怎么就选了老大最看不上那个人跟着。 牙哥用手上恐吓的鞭子抬起他的下巴,对上满脸麻子又觉得膈应,条件反射往后退,皱眉说:“知道错了?” 麻子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维持这个屈辱的姿势,说:“知道了,以后牙哥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牙哥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他,在他额头的血流过从眼角划过,垂直下落在他鞭子上,迅速被鞭子吞噬,说:“把衣服脱了。” 麻子觉得诡异,又只能照做,讨好笑笑,说:“哥,帮我解开吧。” 牙哥随意用手中的鞭子在他衣领处扒拉几下,刚刚贴合的衣领瞬间大开,露出里面精壮的身体。 麻子挑眉,轻描淡写说:“我还没说完呢,急什么?外面有你心上人?” 说完这句话,麻子的神色僵硬一瞬,牙哥敏锐捕捉到。 他出于一种对麻子之前撒谎说小时候的事情的报复,恶劣一笑。 麻子有种不好的预感,想要说什么挽救一下,怕牵扯到少夫人。 牙哥盯着他额头的圆形血印,略带兴奋地说:“是脱光出去跑两圈。” 没有牵扯到少夫人就好,麻子短暂的庆幸过后就是头皮发麻。 之前在京城时,光着上半身和大家一块跑步、锻炼,都是常事,甚至洗澡也是坦诚相见。 可…… 看到麻子纠结的神色,牙哥说:“怂了就这样绑到死。” 麻子让人不忍直视的脸上却突然诡异红了起来,羞涩地说:“还有女人小孩在。” 这些人就算出不来,从窗户的缝隙中都能看见。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喜庆的唢呐声,不知道发生什么,听上去很是热闹。 麻子看着他的脸色,补充说:“而且今天不是大当家的大喜日子,我那样出去多丢您的脸。” 不知道是哪个词取悦了他,牙哥笑着说:“行,那咱们去后山,那里没有人会去。” 麻子脸色一僵,他当然知道那里没有人去,因为里面有野狼。 他知道寨子里没人会往那边踏进半步,于是和贾大人约好的,求救信号发出后,贾大人提前埋伏在附近的人就从后山进入寨子救人。 麻子看着相处一段时间,对他不错的牙哥,说:“好,就去后山。” 两人从角落绕过人群走上了后山。 另一边,甄享柔被迫经历着“重婚罪”。 上一次成亲没什么存在感,加上心里装着甄老爷的事,全程走神。 如今,寨子里的人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红布,也可以叫红纱,薄到当夏天蚊帐,都怕蚊子刺进来。 花姐感慨着为甄享柔梳头,瞥了一眼一旁戴着面具盯着这边的新郎,小声说:“小笙真是个可怜人。” 甄享柔从手中的红盖头上移开视线,看着镜中的人,也小声说:“那就拜托花姐给我打扮的漂亮些。” 花姐看着她的好心态,再次小声地长吁短叹,命苦啊,都是命苦人。 待花姐走后,甄享柔一把掀开红盖头,扭头看着贾鸣,说:“你们这东西准备挺齐全,就是质量不好。” 贾鸣起身走过来把她红盖头盖上,对着镜子中的人说:“我特地让他们这样准备的,你在里面闷着会无聊。” 甄享柔都想感慨一下,他真是了解她,可一想到被骗的事情,翘起的嘴角掉下来,耸耸肩说:“一般吧。” 看着嘴硬的新娘,贾鸣低声说:“小生?角生的生?” 甄享柔隔着红盖头看着镜子中的他,一时分不清,是她盖着红盖头,还是他盖着红盖头,忽略这无厘头的猜想,说:“你听见了?” 当时面对花姐和众人,甄享柔三个字不方便说,也可以随意编个假名,可她还是鬼使神差说出来以前的名字——小笙。 甄享柔挑眉说:“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贾鸣看着她挑眉的样子愣了一下,想起什么,失笑出声,说:“报复心真强。” 她刚刚说的几句是出自诗经小雅,之前贾鸣借槲寄生暗示他那首诗,也是出自诗经小雅,只是不同篇。 甄享柔看他懂了,得意地说:“彼此彼此。” 此时,两人之间才真正有了点老朋友见面的熟悉感。 因为两人都没有双亲在场,拜高堂这一部分,连牌位都没摆。 贾鸣说是她知道不知道也没什么用,甄享柔以为他和母亲关系不和,也没再说什么。 之后,就是夫妻向来宾敬酒。 今日桌上罕见多了几个女人,是甄享同天被抓来的几个同屋女人。 美名其曰:有点成亲感觉。 大家的都畏惧大当家,没人敢敬酒,活跃气氛的二当家此时又不知道跑哪去了。 婚宴上一时静默起来,配上除了新郎新娘穿的红衣,其余人都是白衣来看,更像是灵堂。 甄享柔看着贾鸣身穿红衣仍带着冰冷的面具,“噗嗤”一声笑出声,打破了这片寂静。 众人都朝这边看过来。 贾鸣的声音 透过面具传出来有些发闷,说:“你笑什么?” 甄享柔说:“笑你啊。” 有几个手下已经攥紧了拳头,他们可不是有素质的人,不管男女老少,打的时候一点不含糊,不会因为你弱一点就下手轻一点。 旁边花姐也悄悄扯扯新娘的衣服,让她收敛点。 甄享柔从衣袖下伸出手安抚花姐,对着贾鸣说:“笑你没经验,现在轮到我教你了。” 贾鸣看着她一脸挑衅的样子,想起以前在甄家教她的时光,放松下来,说:“可以。” 听到新郎答应,大家都是一愣,攥紧的拳头也松了下来。 虽然大家对男性再娶是习以为常的事,可对女性再嫁,却觉得是不守妇道之人。 现在相当于一个女人对着丈夫说:“我以前嫁过人,我有经验,你不行。” 他们以为是大不敬行为的话语,大当家却毫不在乎。 众人瞬间对大当家刮目相看——不愧是能当上大当家的人。 遭受多少折磨才能这样云淡风轻接受,他们也要向他学习。 当事人自然不知围观群众的内心戏。 贾鸣看着甄享柔磕磕绊绊带着自己走流程敬酒的动作,俯身在她耳边,调侃说:“小笙,上次的亲白成了?” 甄享柔也是对成亲流程一知半解,现在打肿脸充胖子,非要在以前先生面前炫耀自己,这下好了。 她梗着脖子说:“这就是我的流程,和我成亲就按我的流程来。” 甄享柔把这当作一场家家酒,陪贾鸣放松放松心情,逗乐他是最好的。 她却是成功帮贾鸣达到了放松心情的目的,不过不是靠婚宴,是靠她认真的样子。 这是传说中,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为何如此幸福? 众人的祝福笑容和身边站着人的认真模样。 他感受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奇怪,寨子里这么吵闹,还会听见微小的心跳声? 贾鸣刚准备忽视胸腔中的快速跳动,耳边突然传来一阵训练有素的脚步声。 婚宴进行的正处于高潮阶段,众人都喝的颠三倒四,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一群黑衣蒙面人冲了出来。 二话不说开始冲着最近的白衣人拔刀。 喧闹的喜宴,瞬间变成兵戎相见的战场。 “啊啊啊啊啊——” 为数不多的几个女人像个乱投苍蝇一样乱跑,人群中谁喊了一声,“这是朝廷的人。” 几个女人停顿一下,转而向黑衣人的方向逃去。 花姐拉着离她最近的甄享柔跑,却纹丝不动。 回头一看,新郎和新娘四目相对。 花姐恨铁不成钢说:“都什么时候了,命要紧,小笙,快跑吧,你不想回家?” 听到回家,甄享柔怔愣的眼神闪烁一下,她要回,可衡儿还没救出来。 甄享柔加快语速说:“花姐,你先走,我找个人。” 人在危机之下也只能顾得上自己的性命。 花姐在打斗中占优势的黑衣人和喝醉的白衣人中间徘徊,最后放开手,说:“你快点啊,我先走了。” 贾鸣皱眉看着她,说:“为什么不走?小孩在我房间后面的暗室里。” 71. 他的妻子没有回来 全天亮如白昼的房间内,会让人有分不清黑夜白天的错觉。 这是贾玉衡来到这里后,吃到的第二十二顿饭。 她靠这个来判断过了几天。 今天的饭菜倒是比前几日的豪华一点,前几日的饭菜也不错,就是每次只有一个人吃饭,很无聊。 偶尔那个好看叔叔回来陪自己吃饭,最近六顿饭都没来了。 说是陪她吃饭,只是远远看着她,听她说一些家里的事情。 那天,她正在母亲家和舅舅玩耍,舅妈突然肚子不舒服,舅舅满脸担心扶着舅妈回去休息,让她在那待着,别乱跑。 衡儿没有乱跑,是一个白衣叔叔从墙上跳下来,蹲在她面前看她半天。 她不害怕,因为叔叔面具下的眼睛很像爹爹的眼睛。 叔叔说要带她去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吓吓她家人。 衡儿知道最近京城到处作案的人贩子都身穿白衣,想要大声呼喊。叔叔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黑色头套,自己再醒来就是在这里。 叔叔和她打赌,说如果她祖父没有找到这儿,她就永远不用回去。 衡儿不想和他玩这个游戏,她回不去爹爹会生气的,生气起来会把她关起来,哪都不让去。 叔叔又说,如果她爹爹找到了,他就去死。 衡儿更害怕了,谁死不死为什么要让她承担后果。 可这个人根本不理会她的吵闹,直到她嗓子哭哑。 他又端上来一碗治嗓子的药,衡儿彻底没办法。 刚咽下最后一口饭,房间的石门传来推动的响声。 衡儿赶紧趴在桌子上装睡,说:“叔叔,我睡着了” 每次一见到他,他都是用那种审视的眼神看她,很不舒服,像是从她身上找些什么。 “衡儿!” 是母亲的声音。 衡儿惊喜地从桌子上坐起来,看清门口真的是母亲。 她跳下凳子,扑到母亲怀里,泪如雨下,哽咽着说:“母亲,你怎么才来?爹爹呢?” 甄享柔强制衡儿在自己面前转了一圈,确保她安好时,才说:“是母亲来晚了,让衡儿受苦。你爹爹在家等着你,走吧。” 两人手牵手走出房间,看到暗室之外,坐在凳子上倒茶的人。 衡儿仰着头,趾高气扬说:“哼!我母亲来了,我赢了。” 贾鸣的视线从桌上的茶水转移到两人紧紧牵着的手上,最后上扬,看着衡儿眼睛,说:“当时说的是你祖父来。” 衡儿急切地说:“没有区别,我的母亲也是我的亲人,祖父也是我的亲人。母亲和祖父没有关系。” 她生怕这个叔叔再次把自己和母亲一起关起来。 这次却很好说话的样子。 衡儿突然意识到什么。 视线来回在母亲和叔叔身上徘徊。 甄享柔察觉到衡儿的视线,蹲在地上说:“怎么了?哪不舒服?” 衡儿疑惑地指着她身上的衣服,说:“母亲和叔叔为什么都穿红衣?” 面对孩子的天真发问,饶是平常机灵会说的甄享柔也愣住了,求助看向贾鸣。 贾鸣卸下面具,笑着对甄享柔说:“可惜没有时间喝你端的药。” 衡儿在抬头看着母亲,说:“什么药?叔叔生病了?” 甄享柔只敢匆匆看一眼贾鸣,生怕他受伤的神情,会拖慢自己的脚步。 片刻后,黑衣人迅速解救了大部分受害人,找到大当家的房间,夺门而入。 “砰——” 响亮的踹门声响后,众人齐刷刷怒目而视看向屋内。 冤有头债有主。若不是这大当家太禽兽不如,怎会有禽兽不如的下属? 踹门的灰尘散去后,屋内的场景让他们愕然——一片空。 怎么会没有人? 寨子这么大点的地方,能找到就剩这一间房。 黑衣人们反复找,也没在这件房屋里面找到密室的门。 继续在寨子里搜查起来。 赶路赶了半夜的车夫,终于在天亮之前,回到了京城内。 等衡儿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的就是爹爹那张清减许多的脸。 衡儿一下扑过去,七嘴八舌地说:“爹爹怎么才救我?衡儿在里面好害怕,要不是母亲来救我?我就——” 贾黯皱眉看向车内,右眼皮开始狂跳,对一旁车夫吼:“她人呢?” 衡儿被爹爹的怒气吓到,不敢再说话,紧紧抱着爹爹。 车夫也是一脸震惊,才知道车里少了个祖宗,跪地求饶说:“求大人饶命!属下确认过了上车时候明明是一位夫人一位小姐。属下专心赶路,一路上什么声音都没听到过啊。” 贾黯随意抬手,揉了揉乱跳个不停的右眼皮,闭着眼,咬牙说:“给我找!挖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 孩子丢了,和妻子吵架时,吃过的苦头,他已经吸取教训。 妻子不在时,没有对孩子大吼小叫,只说,母亲会回来的。 衡儿看着爹爹难看的脸色,不敢再继续问。 另一边的贾鸣震惊看着去而复返的人,说:“你不回家?” 甄享柔给他一个眼神,说:“我回的去?” 她知道贾鸣说的是贾府,她故意说他的来历。 和衡儿一起踏上被营救的马车时,她突然一阵不忍心,优柔寡断也好,朝三暮四也好。 总归觉得他不该是这样一个下场。 英雄自古以来遇到生死抉择,都是光荣死去。 贾鸣自然和英雄沾不上边,相反,还可能侮辱这个词。 站在道德层面,她十分看不起,甚至厌恶他的行为。 站在感情层面,她怜惜他最后眼中的茫然。 她回来并非是为了帮他逃离道德的审判。 两人躲在暗室里,不知道外面的人走没走完。 甄享柔看着他说:“如果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不待她说完,贾鸣抢着说:“我还会这么做。从小到大的每一步路,铺成砖块,支撑着我走到现在,少一个节点,我都活不到现在。” 甄享柔看着他,半晌,说:“那你刚刚怎么不静静坐着等待那些人来抓你?” 她跑回来的时候,刚巧看到黑衣人从他的房门走出,空手而归。 甄享柔走进来后,犹豫了下,找到那个隐秘的暗室机关。 打开。 果然看到了茫然的贾鸣。 听到她对自己的质疑,贾鸣笑笑,说:“我本来在等他们进来抓我走。” 甄享柔追问:“然后呢?” 贾鸣举着手中衡儿吃剩的餐食,说:“晚上没吃饱。” 甄享柔以为他在开玩笑,无奈不知道说什么。 贾鸣看一眼两人身上的红衣,继续拿起筷子吃衡儿的剩饭。 平日里他的胃口并不好,饭量仅有寻常男子的 一半。 刚刚在她们走后,面对血流成河的寨子胃口大开,听上去有些冷血残忍。 可胃里久违的饱腹感让他很开心。 前面二十几年都是为了母亲的认可而活。 如今,他渴求的温暖仅仅就从一碗剩下的冷饭中感受到。 贾鸣把衡儿的剩饭吃得干干净净,甄享柔就在一边默默看着。 贾鸣不在乎形象地用袖子擦擦嘴巴上面的油光,笑着看向身边人说:“娘子,陪我去个地方吧。” 甄享柔看他似乎自己走出来了,为他感到开心,说:“我已经成过亲了。” 贾鸣孩子气地扯着她衣角说:“求求你了。” “去哪?” 没走出多远,就在后山脚下,有一颗柿子树突兀出现在这里。 甄享柔围绕孤零零柿子树走了一圈,试探性说:“你自己种的?” 贾鸣抚摸柿子树表面的复杂纹路,说:“小时候听说柿子代表着多子多福,是好运的意思。” 甄享柔看着眼前二十几岁还未婚未孕的的古代男人,说:“你给你母亲求的?” 贾鸣越过柿子树,看向对面她的眼睛,说:“你看我的眼睛眼熟吗?” 一阵风吹过,春日里夜晚的风应该是宜人的,可如今夹杂着一丝血气的春风却让她战栗。 甄享柔脑子里蹦出一个答案,没有说出口。 贾鸣望着空中某一处,缓缓说:“我母亲本来就是山匪出身,甚至祖祖辈辈都是所谓用见不得人手段谋生的人。当时那个人路过打仗结束路过这里歇脚,和母亲有了一夜露水。男人习以为常,母亲却当了真。在我刚出生那几年,她学着为他洗手做羹汤,男人家里可能是察觉了,也可能是男人自己厌烦了,开始处处找母亲的麻烦,母亲私下和我说,有了我,那个人才留下的,只要以后有更多的孩子,那个人就不会走了。” 甄享柔原本放松的站姿,也变成双手抱臂的状态。 贾鸣没有发觉,沉浸在回忆中。 “后来,这里有了更多小孩,那个人却再也没有踏进过这里一步。偶尔送来的信,我都让他们拦下来,母亲一直以为那个人狠心到亲生孩子都不要。信我没看,全在这颗树下烧了。” “我小时候养过一直兔子,它很可爱,也在这颗树下。” “我也想在这颗树下。” “贾鸣!” 甄享柔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大声把他从回忆中拉出来。 从前贾鸣的笑是很温柔的,现在太轻了,轻飘飘到她必须上手抓住他,不至于被一阵风吹走。 “贾鸣,好好活下去。” 说完,自己先皱了眉头。 贾鸣又笑了,上手抚平她的眉头,说:“你下次别只顾着安慰人,自己是骗不过自己的。” “你——” 贾鸣抬手捂住她的嘴,轻声说:“陪我待一会儿,等我死后不要把我埋在这里。” 甄享柔一把掰开捂着自己嘴的手,看了他半晌,说:“你想埋在哪儿?” 贾鸣想了一会说:“哪都可以,只要不是这里。你想去哪儿就埋在哪儿。” 他厌倦了这个从出生起就生活的地方,厌倦了自己的出身。自以为把孩子拐过来,可以让那个男人过来。 一封封信放在那个人书桌上,像当初那个人送进这里的信一样,杳无音信。 晨曦中,贾鸣靠在柿子树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72. 怨夫日记 妻子离开的第一个月。 贾黯形色如常,不过就是她去救衡儿的途中,和死而复生的初恋成个婚而已。 妻子离开的第二个月。 贾黯以斩草除根为由,将寨子踏为平地。至于碍眼的柿子树,一并砍了拉回家里当柴火烧。 妻子离开的第三个月。 她曾经的丫鬟,现在的弟妹,秋月生孩子了。 满月酒办的很大,甄享畅看上去没有异常,尽力扮演一个新手父亲。 贾黯不禁心想:当初不该心软听她的话避孕,她就不会消失的这么潇洒。 妻子离开的第四个月。 贾黯传消息出去,妻子死在了人贩子手里,自己要为妻子办丧事。 众人纷纷感慨贾大人真是天煞孤星,娶一个没一个。 妻子离开的第五个月。 贾黯睡醒,看到妻子终于躺在自己身边,伸手触碰,发现是幻觉。 对外宣布,自己要娶新妻。 舆论一时哗然。 丧妻才多久,真是狼心狗肺。 妻子离开的第六个月。 贾黯对外说,女儿又丢了。 众人骂他,既没有当好一个丈夫,也没有当好一个父亲。 妻子离开的第七个月。 有人说妻子的灵堂闹鬼,让他请个道士来看看。 贾黯终于笑了。 她从妻子的灵堂前抓到了妻子。 妻子回来的第一个月。 贾黯把她关进房间里,强制喂一些浑身无力的药物。 看着妻子用眼神表达抗议的样子,他从心里升起一阵战栗。 早该这样的。 妻子回来的第二个月。 贾黯把她当初留下的凌霄花戒指给她戴上。 戴不上。 卡在了第一个指关节上。 这几个月的风餐露宿,导致妻子需要自食其力,辛苦的体力劳动,给她娇生惯养的身体带来不小的考验。 好在妻子那枚戒指的戒环是一小块一小块的方形砖块模样,他让人从戒指背面开个口。 他手上这枚已经有磨损痕迹的戒指,和她那枚崭新的戒指交叠在一起。 贾黯感到心中被一种柔软的感觉填满。 妻子回来的第三个月 。 终于愿意开口说话,第一句话是骂他。 骂他当初栽赃陷害甄老爷进牢狱,甄老爷是犯罪,但罪不至此。 贾黯低头,向她道歉。 她反倒愣住了,说她留下来惩罚他。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贾黯嘴角上扬,他知道她会这样说。 妻子回来的第四个月。 女儿说母亲不在房间。 一句话,让贾黯脸色发白疯狂往外跑。 路过小门,听见她夹着嗓子和街道上小孩说话的声音。 刚搬过来的小孩没见过她,问她叫什么名字?下次还来找她玩。 贾黯听着妻子耐心和小孩说话的语调,真是迫不及待想和她有个自己的孩子。 那样,她会愿意待在家里…… 这时候,女儿也小跑着跟了过来。 两人静悄悄瞪着吓回头的妻子(母亲)一跳。 妻子蹲下身,温柔抚摸着小孩的西瓜皮头,说:“我叫李笙,不过这是咱俩的秘密。” 贾黯捂着女儿的嘴走了。 他不能听见,他知道这是他的妻子就足够。 73. 假如作者按照大纲写文 感谢40304108宝宝,给出我写文生涯的第一条评论和第一个完结评分,这串数字将成为我以后的幸运数字。 下面是我7月份审签时,在本子上手写下的大纲,和本文有点出入,下一本希望可以完善好。 女主人设—— 初被男二温柔打动,表白失败,果断放弃,别人的眼光不在乎。商人爹得救后,被男主的无情气到。 婚后,发现男主闪光点。日常相处中,和男主理念不合。伪装自己,去勇敢救孩子。 独自体验这个古代世界,放不下孩子被男主抓到,听从内心爱上他。 男主人设—— 冷漠利己。 前面对女主好奇,当猫逗。女主出轨,他逼走男二。女主爹入狱,让女主求自己。 成亲后,让家里人给她收刺。自己心疼,发现她坚韧不同、细腻善良,很适合当母亲,又太叛逆。 妻子消失后,设计让她回来。在灵堂抓到她,心疼她。经历失去后,放低姿态。 男二人设—— 别有用心,犯罪头目,假温柔,真无情。 男主男二同父异母。 章纲—— 你是谁? 我是甄享柔 前夫VS情夫 夜晚看星星 捡到小猫 照葫芦画瓢 商人爹回府 险些露馅 他太霸道(男主) 他好温柔(男二) 他为什么对我不一样(男二) 他好关注我(男二) 我要表白 他拒绝我(男二) 流言四起 找不到他(男二死遁) 情场失意 商场得意 继母嫉妒 继母陷害 商人爹入狱 求助无门 利用小孩 成功救出 大婚之日 独守空房 被甩脸色 高门妇不好当 我得让你物有所值? 活到老学到老 街头狗皮人脸小孩 丫鬟失踪 马场暧昧 三口之家 我不想生孩子 爆发争吵 和他冷战 经营不善? 我求和 涉嫌拐卖? 继女被拐 留下戒指 暗无天日(被拐) 好多女人小孩 他还活着!(男二) 他是犯罪头目 被送到床上 他终于查到线索(男主) 树敌太多(男主) 我和他坦白生活困苦(男二) 他怎么不吃这一套(男二) 我又一次救了他(男二) 我答应留下(男二) 他的妻子没有回来(男主) 女儿的提醒 追到老巢 抓到情敌 妻子死了? 二次变寡夫 举办丧礼 又要续弦 女儿又丢 抓到你了 你只能在我身边 我不爱你 你也不爱我 只是为了利益 你可以为了利益,放长线钓大鱼 你之前陷害我爹 我给你道歉 给我自由 我留下惩罚你 女主死遁被抓回后—— 因长期独自在外,需做些体力活自己更生,手指变得粗糙,指节变大。 男主给女主戴戒指被卡住。 女主自卑,想把手抽回来。 男主低头亲了下,说:“很厉害。” 女主双标时刻—— 前期男主送狼毫笔,女主回忆到原主上一世的“清单”里,有写男主最看不上谁的画,女主果断送去。 模仿男二字迹,模仿男二行为。 男二之林鸣—— 学堂上抓到女主摸鱼,画得小像只看出是一个女子,角落写着“林鸣”,再看小像,人物右眼眼角有颗黑点。 这副小像一直随身携带。 男主视角送礼—— 狼毫笔换来最喜欢的画家的画,血赚。 原主觉得不爱,是因为男主对画家怒其不争,是太爱,变成辱追。 男主自我攻略—— 送画送到心坎上,女主每次写信都暗戳戳表白(实则是:)这个符号)。 女主经常做些不受他控制的事情,不知不觉,自己的眼神就一直放在她身上。 男主教女主骑马,强制女主吃原主喜欢,女主不喜欢的食物,也是为了不让别人再戳穿女主和原主不符。 最后,我写这篇文的醋—— 现代女穿到古代,用别人的身份生活,过了很久很久,最后别人问她叫什么,她说的是现代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