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修补一条小船开始》 1. 第 1 章 腊月天寒,海风吹得衣衫猎猎作响。日光铺洒在海面上,也并未带来一丝暖意。 村头不远处,有人正说些什么。 少女约莫十六岁的年龄,身穿素色衣衫,头戴白花。她嘴唇翕动,低声道:“勉生哥,定亲之事……” “眼下如何能定亲?”梁勉生皱着眉打断,“我阿爷才刚下葬,你也有孝在身,定亲如何能急在这一时?” “不过……”他语气突变,“长照,阿爷和越叔走得突然,眼下船厂可是乱成一团线了。从前越叔做活儿的册子可在你手里?若是有了这东西,阿爹肯定对我另眼相看,咱们的亲事自然也能快些操办。” 越长照知道梁勉生说的册子,那是阿爹一辈子的手艺和心血,更是他在船厂的立足之本。可阿爹才下葬不久,勉生哥就着急拿走册子,全然不顾自己的处境…… 越长照看着意中人,心里愈发生寒。她紧紧攥住袖口,垂下眼,“这几日事情多,还没来记得整理旧物。” 梁勉生大失所望,脱口道:“这样重要的东西怎么不妥善安置?” 似是意识到不妥,他赶忙上前一步,双手扶住越长照的肩膀,平缓语气道:“事情来得突然,这几日你定是劳累了,赶快回家歇歇。册子先不着急,你记着些就行。” “阿爷走了,船厂还有许多事。若是你找到册子,千万记得来找我。到时候,我便求阿爹给咱俩定亲。” 说完这番话,梁勉生便急匆匆地走了。 越长照看着越走越远的人,心灰意冷。她转头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 海面上,渔船随波飘荡。悬在海里的鱼线跳动着,扯着鱼竿往深处去。船上的少年毫不慌乱,只用手稳稳拉住。 挨在身旁的小孩手拿鱼篓,已经做好捕捞的准备。只是拉扯的时间太长,他不免分了神。 “哥哥,有人跳海!”孩童惊呼。 程山听见弟弟的话,赶紧转过头。只听到“扑通”一声,人影已经消失在海面。 他当机立断,割下鱼线。又立马脱去外衣,一猛子扎进海里,朝落水处游去。 大脑一阵刺痛,越长照想张嘴呼救,却被涌进嘴里的水呛住。她刚张开手扑腾,腰间便被人揽住,带着她往上浮。 “哥哥!抓绳子!”稚嫩的童声从远处传来,耳边又是水浪和喘息声,越长照感到混乱极了。 “小石头,把船划过来。”少年回话,搂住腰的手更紧了些,带着人往岸边去。 人被平稳放在船上,程石拿着巾帕不停擦拭,“姐姐的手好冰呀。”他刚擦了下水,就被冻得哆嗦。 看着脸色苍白,双目紧闭的少女,程山忍不住皱起眉头。冬日的外衣厚重,又浸了海水,若一直贴着身体,只怕要将人冻出好歹…… 程山正犹豫着,面前的人突然动了。 “咳……” “咳咳咳!” 越长照剧烈咳嗽起来,将胸腔里的水呛出了些。海风吹来,浸湿的衣衫贴在身上,冻得人牙齿生颤。她使劲挪动眼皮,终于睁开了眼。 六目忽然相对,越长照觉得自己被冻出了幻觉。三亚也有人拍古装戏了?不过现在的小孩长得确实好看…… “姐姐,你怎么跳海呀?”程石开口。 “小石头!”程山赶紧出声。他看着海面上的余晖,觉得身上冷的难受。只能开口问,“越姑娘,你衣裳湿了,可要先换上我的?” 越长照又痛又冷,实在听不清少年的话,她把眼睛闭起来,只想好好睡一觉。 程山见她没甚反应,只抿了抿嘴,在心里默念一句“对不住”后,麻利给人换下湿透的外衣。而后起身捞出船锚,撑开船调转方向。 * 渔船摇摇晃晃,终于赶在天色完全黑下之前,摇回了岸口。 程山看着船尾蜷缩着的人,道:“越姑娘,到家了。” 越长照睡得头痛万分,梦里像是看了段戏。此时听到有人说话,又迷迷糊糊“嗯”了一声,迷蒙着眼想要站起来。 程山见她冻得说不出话,身体更是抖得厉害,赶紧上前扶住人,三人趁着最后的天光往回走。 等到家时,天色已完全黑透。熟悉的屋檐下,有人拿着油烛正四处张望。 程石兴奋地冲过去,“阿奶!” 李婆子听到喊声,心才微微放下。她一把拉住小孙子,“慢些!慢些!” 程石扯着李婆子的胳膊,迫不及待道:“阿奶,哥哥救了姐姐。” 不等李婆子反应,程山已经扶着人走到跟前,“阿奶,越叔家的姑娘落水了,眼下怕是来不及请大夫,家里可有热水?” 李婆子看着长照身上熟悉的外衣,赶紧道:“灶上的水还热着,快些进屋。” 旧木桶装满大半的热水,李婆子将人扶坐好,又摸了摸额头,发现并未起热,心才放下大半。她赶紧端着木盆,又出门去。 屋内,烛光昏暗。程山拿巾帕搓了几遍,身上才热起来。待穿好衣裳出去,李婆子正将饭菜放火炉上温着。 “长照丫头怎么落水了?”她递过姜茶,问道。 程山摇摇头,表示并不知情。姜茶辛辣滚烫,等热气进了肚子,他才觉得浑身舒坦些。 李婆子想到长照身上的外衣,又仔细交待:“出了门不许再提这事。” 程山自然知道轻重,他“嗯”着应声。小石头看着阿奶和哥哥,却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只呆呆点头。 灶房里,泡上一刻钟的热水后,越长照的神智终于清醒。 靠!!! 她怎么穿越了!!! 越长照不死心地在心里呼唤:系统!系统! 似乎有微弱的“刺啦”声从耳朵划过,但过了许久,依旧没有回应。 这坑人的系统!!! “咚咚咚!”思绪被敲门声打断。 “长照丫头,我给你送两件衣服。”李婆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越长照赶紧回过神,应声道:“麻烦阿奶了。” 听到回话,李婆子才推开灶房的门,将小凳和衣裳一同放好后,又就着灯光仔细看过去。 见她嘴唇有了血色,人也不似刚才那般失魂,这才放下心来。 “饿了没?再泡一会儿就出来吃饭。”李婆子语气和善。 越长照点头应下。等人出去后,又忍不住咬牙切齿起来。 自己白天还在三亚美美度假,却因为溺水,被自称“星际造船系统”的家伙绑定。系统明明说可以时光倒流,让自己复活的,怎么倒流到“大巍朝”,复活成古代人了?这不对吧!!! 再说这具身体的原主越长照也是倒霉,娘亲因生二胎难产而死,现在亲爹也在海难中尸骨无存。下午她正要和竹马商量定亲的事,结果又被推脱。这姑娘一个没想开就跳海了…… 好在此朝代虽没听过,但穿来的 地方被称为“闽地”,即使是寒冬腊月,气温也不算太低,越长照虽沾了海水,到底也没失温,不然很难说会不会二次死亡。 郁闷了好一会儿,等李婆子又来敲门时,越长照才高声回应:“就出来了,阿奶!” 就着灶台将头发烘得半干。等收拾利落后,越长照才挪动步子往堂屋走去。 油烛灯光昏暗不明,隐约照出屋内轮廓。堂屋还算大,只有些简单的陈设,但摆放整齐,不难看出屋主人的细致。桌上两菜一汤隐隐冒着热气,显然祖孙三人已等候许久。 见救人的少年也换了衣裳,越长照的心才稍稍放下。 “给阿奶添麻烦了。” 李婆子面带笑容,拉着人坐下,“不麻烦,身子可好些了?”又将热茶推到跟前,“先喝碗姜茶,驱驱寒气。” 越长照心里一暖,端着茶刚要喝,屋外却传来动静。 “长照!” “长照丫头!” 密集的呼唤声随着脚步越来越近。不等其他人反应,程山已经起身,“来了不少人,我去看看。” 越长照听着来人似乎在喊自己,也跟着站起来。 院门外,大大小小十几个火把,将众人焦急的神色照得了然。为首的妇人一把抓住程山,问道:“阿山,今日可曾见到长照?” 程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越长照已经走出院门。看着面熟的妇人,她犹豫着开口:“姨母?” 李水兰踉跄走到跟前,一把将人抱进怀里,哽咽道:“哎,哎!是姨母!” 李村正见人无碍,悬着的心才落下来。只是瞧着她身穿老布衣裳,头发高高盘起,全然不似平常那样,怎么看都觉得怪异。 一时间想不清缘由,他只好撇撇嘴,道:“你这丫头不好好在家待着,怎么在李婆子家?你姨母找你许久也不见人影,可是把她急坏了。我们忙活大半宿,从村头寻你到村尾,你竟在这里躲闲?” “李村正!” “她没有躲闲。” “来我老婆子家怎么是躲闲了?” 三人同时开口,程山皱着眉将阿奶扶到跟前。 “我见这丫头乖,今日便让程山喊她来家里吃饭。”李婆子拉着越长照的手,朝李水兰解释,“忘了让小石头去你家说一声,是我的不是!” 李水兰赶紧出声:“婶子这是什么话,是我着急忙慌的,也没打听清楚。” 李婆子点点头,又朝李村正看去,“你小时候贪玩,天黑也不着家。光是寻你,我老婆子都记不清有多少次……今个倒是让你费心了。” 李村正老脸涨红,磕绊道:“阿,阿婶这是什么话,人寻到了便好。” 说完这句,他赶忙回过头嚷嚷:“人已经找到了,还不赶紧散了,散了!” 乌龙闹开,人群中发出各种吵闹声,又三三两两结伴散去。 李水兰感激道:“婶子,我先带这丫头回去,等明个做些好菜,再请你到家里吃。” 李婆子回,“可不差你那两口吃的。”说完又拍拍越长照的手,“长照丫头,好好跟着你姨母,知道不?” 越长照点头,轻声“嗯”了一句。 风呼呼地刮着,李水兰抓得人更紧了。二人裹紧衣裳,沿着路线往回走。 “你爹是害人精,你是麻烦精!”两人正走着,墙角突然窜出孩子大喊。 李水兰赶紧将人护在身后,厉声道:“胡说什么呢!” 2. 第 2 章 黑暗处,一个妇人逐渐走近,将孩子拢在跟前。火把的光晃动着,照见来人憔悴的面色,单薄的身形更是拖出长长的影子。 越长照皱眉,这又是谁? 李水兰看清人后,终究是按住火气,道:“郭家的,莫要让孩子坏了嘴。” 妇人扯动嘴角,嗓音嘶哑着开口:“坏了嘴?她爹祸害了人,她不好好守孝,惹出这摊子麻烦。潮兴说的难道不对?” 李水兰额角突突地跳,”大人的事,莫要牵扯到孩子。从前你男人跟着长照她爹也没少挣钱!海上讨生活本就是搏命,你在咱们这也待了不少年,还能不知道这些个?“ 越长照这下明白了,眼前这对母子原来是受害者家属。 原主亲爹越庆怀,因为精通造船技艺,所以一直在镇上的船厂工作。前些日子,越庆怀倾尽家产打造的渔船终于完工,他便兴冲冲拉着好些人出海试航,结果就出了大事。 据县衙的人讲,渔船跑得太远,被附近的海寇盯上了。等巡海的官兵赶到时,只剩下衣物在海上漂着,而盗贼劫了船,早已跑得不知踪影。 越长照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一时间心情十分复杂。 “才不是!风那样大,就是你爹爹非要拉着我爹爹出海的!”小胖子带着明显的哭腔,冲着人喊道。 郭娘子恨恨地盯着两人,“人没了,什么都没了,你们会遭报应的!” 李水兰又气又急,将长照拉到一边,安抚道:“别听她瞎说,姨母带你回家。” 说完便拉着人快步离开,再不理身后的母子。 一路上沉默异常,谁也没再说话。好在没多久,两人终于回到家。 李水兰推开虚掩着的门,朝里面喊:“海云,海月!” “阿娘!”一个人影从屋内冲出来。 李水兰把门闩紧,又问:“你阿爹呢?” 海月拉住李水兰的衣衫,小声道:“阿爹说姐姐来了,要和姐姐做好吃的。” 她说着话,眼睛不住地往越长照身上飘去,小小的脑袋藏不了一点心思。 越长照看着面前乖巧的小女孩,主动开口:“你是海月吗?” 听到问话,海月有些兴奋,“我是海月呀,长照姐姐!” 李水兰熄了火把放好,一手拉着一个,“先进屋吃饭。” 越长照跟着人踏进主屋,小屋内,站立在一旁的两人显得十分局促。 “阿爹,阿姐!这是长照姐姐!”海月抢着介绍。 宋安顺连忙招呼,“长,长照丫头,快坐。” 越长照点点头,又朝海云笑了下,客气道:“添麻烦了。” 李水兰问:“是二胖爹告诉你的?” 宋安顺答:“是啊,刚要去鱼尾村的时候,正好碰到二胖爹,说人已经在程家找到了,大家伙便都回来了。” “那就行。” 李水兰从簸箩里拿出饼子,又夹起咸鱼放到越长照碗里,“可是饿了?咱先吃饭。”一桌人这才拿起碗筷,开动起来。 风干的咸鱼齁得人一激灵,越长照赶紧咬了口饼子缓解。只是她的体力耗得七七八八,即使肠胃不适,也勉强自己吃了个半饱。 吃完饭,已是深夜。待所有人停下碗筷,李水兰才指挥宋安顺清理饭桌,又让海云去收拾屋子。 她则拉着越长照的手,转身往另一间屋走去,“你跟我来。” 小屋里几乎没有家具,只摆了床和箱柜,以及一张小桌,瞧着应该是海云和海月的房间。李水兰打开箱柜后一阵挑挑拣拣,好半天才找出合适衣裳来。 她把衣裳递到越长照手边,微微叹气道:“你穿的可是李婶子的衣裳?” 越长照愣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李水兰接着道:“白日里你穿的不是这件,何况你爱打扮,哪里穿过粗布衣裳?” 她又摸了摸越长照的头发,“你爱往镇上跑,程家小子却几乎日日在海边,李婶子更不会无故喊你去家里。长照啊,下晌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越长照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她被渣男拒亲后去跳海了,还是说她不小心落水被人捞了上来?她不敢说太多话,以免被眼前的人发现端倪。 从醒过来到现在,一切迷幻得像做梦一样,可她又丁点儿也不敢放松,生怕出了差错。偏偏该死的系统也联系不上,无人能告诉她该做些什么。 其实就算不说,李水兰也已经猜出大概来。只是见小姑娘沉默不语,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她终究只叹了口气,道:“这是海云的衣裳,你先换下来。” 屋内一时无话,只剩下风不停敲打着窗台。 待衣衫换好时,其他人也已收拾利落。李水兰道:“我和长照到阿娘屋里睡,你们也早点歇息。” 其他人自然没有意见,越长照也默默听从安排,跟着人进了屋去。 这一天过得实在惊心动魄,躺到柔软的床上后,越长照的心才踏实了些。困意很快袭来,不多时,她便睡了过去。 李水兰听着小姑娘均匀的呼吸声,又用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和脸颊,并未发现有起烧的势头。她将人往怀里搂了搂,再掖好被子,才安心睡去。 越长照做了个梦,梦里的她来到一间光线明亮的房子里,四周却没有出口。 她摸了摸墙壁,刚想敲出声时,一阵电子音响起。 “欢迎宿主来到系统空间!” “发出声音的是[星际造船处]001号系统,工号001,代号001。星级出品,必是精品,本系统将竭诚为您服务!” 天杀的系统终于出现了!!! 越长照盯着光屏中浮现的字,简直怒火中烧!她冷笑一声,说:“送我回家!” 系统:“亲爱的宿主,只要完成星际下发的任务,您就可以回家了哟~?????????” 越长照看着光屏上的颜文字,面无表情地戳穿:“在海里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系统:“001号系统任务出现差错,现在联系不上[星际造船处]了。除非宿主完成任务,不然咱们都回不了家……嘤嘤嘤嘤嘤(*?????)” 越长照气得脑仁疼,果然!天上掉下来的能是什么好馅饼?她怒瞪着光屏,牙齿咬得咯噔响。 001号瑟瑟发抖,宿主看起来要气死了怎么办?还是被自己气死的……星际没教过要怎么处理这种情况啊啊啊啊啊啊啊! 越长照瞪了许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时才开口:“只要完成任务,真的能回家?” 系统如临大赦,赶紧回话:“真的真的!任务一旦完成,系统就能自动升级,到时候就可以送宿主回家啦啦啦(???????)?*。” 越长照别无他法,眼下看来只能再相信系统一次。既然能把她带到古代,也能把她再送回去……吧? 她点头应下:“成交!” “任务已经下发,请宿主领取新人大礼包,并开启升级之路。[星际造船处]陪同宿主扬帆远航!” * 刮了好几日 的海风终于停歇,金色的日光照在海面上,展现这难得的好天气。 越长照迷迷糊糊醒来,李水兰已经不在身边。她将手里的东西拿到眼前,是一只精美小巧的船模型。 这是新手大礼包开出来的物件,据001号说可以保平安。此外系统还提供基础扫描工具供使用,其他功能就得等升级才能解锁。 而越长照需要在这个时代制造古船和古船相关物品,以此来点亮图标并获得积分。等影响力积分达到一亿数值后,才算任务完成。 看着灰暗的任务面板,越长照忍不住冒出火气。 梦里她问系统,古船相关物品是什么,影响力积分又怎么计算的时候,天杀的系统竟然说出——“由于无法联系[星际造船处],任务具体情况需宿主自行探索”这种鬼话!所以其实自己又被骗了吧!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作为古船研究人员,她对完成任务还是有点信心的。只是一想到连自己也能弄丢的系统,她对大礼包给的金手指依旧持怀疑态度。 越长照伸了个懒腰,又翻滚一圈后,才慢吞吞起了身。她推开房门,看见小姑娘正蹲在院子里。 轻轻走到跟前后,越长照小声吓唬道:“海月!” 小姑娘回过头,露出大大的笑,满是得意:“吓不到我!” 越长照也笑,蹲下来问:“哪里来的海蛎子?” “我和阿姐挖的,阿爹还抓到了大鱼呢!对了,灶房有饭,阿姐,你吃不吃呀?” 越长照想了想,这几日是潮期,海边人靠海吃海,自然不能放过好机会。也不知他们几点出的门,自己竟一点动静也没听到。 她拉着海月的手起身,“走,和阿姐去吃饭。” 依旧是咸鱼饼子和稀粥,艰难吃完早饭后,其他人还是没回来。 越长照想了想,打算去办一件事。 “海月,阿姐要去镇上一趟,你去不去呀?” 海月想也不想就点头,“去呀。” 越长照十分满意,锁好门后,就牵着小姑娘往越家的方向走。 白日里,村里的人并不多,偶有声音传到耳边,她也装听不见,面色平静地走回了家。 因着越庆怀是船厂的骨干,原主家境倒不算差。相比其他,眼前的石屋看起来明显结实许多。而院子里更是宽敞,就连地面也铺上了石板。海月在上面蹦蹦跳跳,一路跳进屋子里。 直到坐上小凳,她才好奇地问:“阿姐,这里就是你家吗?” “是呀,这里就是我家。”越长照翻找出蜜饯,塞到小姑娘手里,“拿着吃,阿姐去收拾东西。” 海月乖乖接过蜜饯,忍不住先尝了一口:可真甜呀。 她又捡出一大颗梅子,噔噔跑进里屋,踮着脚递到跟前,“阿姐吃。” 越长照俯身咬住梅子,含糊道:“真甜。”接着又继续翻箱倒柜。 忙活好一会儿,两大箱衣物才被整理明白。越长照想了想,又从首饰盒里拿出簪子。 “阿姐,我帮你拿。”海月放下蜜饯,黏糊糊的小手就要去抓包袱。 “不用!”越长照立马抓住小手腕,制止了这一动作。 海月的眼神立马变得委屈,越长照赶紧把蜜饯塞进海月怀里。 “海月呀,你帮阿姐看住这包果子就行。” 小姑娘的眼神又坚定起来,她重重点头,“阿姐,果子跑不掉的!” 越长照偷偷舒了口气,仔细想了想应该没有遗漏,才领着人往镇上走去。 3. 第 3 章 鱼头村离镇上很近,说是个镇,实际并不多大。就像鱼头村连着鱼肚村和鱼尾村,也只有大约五十户人家。 两个人一路走着,约莫半个时辰便到了地方。 宽阔的街道在中间铺展伸长,供神色各异的人来来往往。街道两边商铺林立,售卖各色南北来货,倒显现出许多繁华。 越长照无心街上的热闹,她只大概看了一眼,便攥紧海月的手,直直冲着目的地走去。 “走一走,瞧一瞧。临州新到的绸布嘞!”成衣铺子门口,妇人正大声吆喝着。目光一转,便看见有人快步走来。 妇人大喜,招呼声脱口而出:“越姑娘,新到了批料子,可要看看?” 话刚说完,她便意识到不妥之处。正尴尬着想说些什么,越长照已经走到跟前。 “齐娘子近日安好?” 妇人扯出笑来:“安好安好,越姑娘可还好?” 越长照点头:“不是很好。” “那就好,那就……?” 字音只落了一半,妇人的嘴巴便不动了,像是被卡住一般。 海月看看两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脑袋一转,便从怀里抓出东西,踮着脚高高举到店主嘴边,“阿婶吃果子。” 妇人下意识合上嘴,等酸甜味冲上脑门后,才反应过来。 她尴尬一笑,“哟,这是哪家的娃娃,真是可人疼。” 越长照不想过多寒暄,她开门见山问:“年前我买的织锦裙还有罗袖裙,能再卖给您吗?” “是是,织锦裙和罗袖裙还卖……什么?!!”齐娘子赶紧咽下蜜饯,不可置信地问,“你是说把衣裳卖给我?” “嗯,”越长照开口解释,“这衣裳统共只穿过两回,成色几乎没变,不妨碍别人穿。” “这…卖出去的衣裳哪有再买回来的道理?”齐娘子皱紧眉头,带着满脸的难色,说道,“越姑娘,我这铺子开了几十年,从来也没这样……” “一半,”越长照打断她的话,“只需原来价钱的一半,您买吗?” “哎,哎呀!”齐娘子的眉头一下就松开了,她伸手便拉住人往里走,语气也真切起来,“越姑娘从前多有光顾,这生意自然是做得!” 见两人往里走,海月赶紧把果子塞进嘴里,一把抓住齐娘子的衣摆,也跟着进去了。 里屋,长桌旁。 齐娘子将两套衣裙展开,银簪也摆在一旁,仔细看了又看,里外共检查十几遍,才停下手。 “这簪子和衣裳……成色确实不错。”她下了评判后开始计算,两件衣裳卖价是八百文钱,半价收回,就只需四百文钱。可这衣裳新,便是按原价折上两成,也好卖得紧。银簪更是不用说,款式别致,做工精细,根本不愁卖不出去,这笔生意又赚到了! 算盘厘清后,她又问了一遍:“越姑娘当真要卖?” 越长照依旧点头,眼里没有半分犹豫。齐娘子见此也不磨蹭,转头拿了钱匣,便开始数。 半晌,一两并五串铜钱便递到越长照手上。齐娘子道:“越姑娘数数?” 倒是不用再数,她亲眼跟着人数了好几遍,自然知道分文不差。 幸好冬日里衣裳厚实,越长照将铜钱串绑在胳膊上,看起来也不算奇怪。她起身拉着海月,道:“齐娘子的人品,长照自然信得过。今日劳您操累,就不多打搅了。” “越姑娘慢走!往后若有需要,多来照顾照顾生意!” 待出了铺子,日头已快到顶处。想来宋安顺应该卖完渔获,和海云回家去了。只是…… 她低头问:“你阿娘什么时辰回家?” 海月想了想,又摇摇头,“阿娘早上回来,下晌回来,晚上也回来。” 越长照记得李水兰在食铺里做活,只是却听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和海月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终于决定放弃,将人调了方向后,说:“走,咱们去买吃的。” 因着靠海,塘口镇的码头常有客商停靠,船只进进出出,看守人吆喝不断,力工们行走在其间,不停装卸货物。 海边多是盐碱地,几乎没有种粮食的地方。大多数食材都要靠商船运进来,因而物价并不便宜。 鱼市是塘口镇另一处热闹的地方,离码头很近。不过说是鱼市,实际上其他食材也都在这边卖。 越长照领着海月,一路挑挑拣拣,穿过各个小摊。此时快到吃饭的点,菜摊上可选择的食材已经不多,鱼腥气却不断飘出。 她迅速买下鸡蛋和豆腐,准备搭配海蛎子吃。路过肉铺时,又割了两条肥瘦相间的好肉,用来当做谢礼。现下时节,气温约莫只有十几度,猪肉即便放到晚上,也不会坏了去。 买完所需物品后,一大一小手上都拎满东西。海月简直瞪大了眼,阿姐买这样多吃的,不会被阿娘揍吗? 越长照花完一百多文钱,觉得身上都轻省许多。不过她个子高,力气又大,提着许多东西也不会累着。 “海月,咱们回家!”她道。 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日光照得人暖洋洋的,海风也轻柔地刮。 两人无视一路上的目光,等走到家门口时,果然见着敞开的门。 “阿姐!爹爹!”海月喊道。 “在呢!”屋里有人应声。 “长照姐姐买了好多东西呀!”小姑娘忍不住跑进去,将手里的东西展示出来。 海云刚淘洗完海蛎子,一回头就看见大包堆着小包。她有些惊慌,“阿姐买了这样多肉?” 越长照点头,“给程家做谢礼用的,姨父可在家?” “今日天气好,阿爹去岸口晒船了,”她赶紧擦干手,站起身,“我去喊他回来。” “先不急。”越长照想了想,海边离程家近,来回跑两趟也是麻烦。 她把东西拎进灶房,将鸡蛋和猪肉分成两份,一份包好放进提篮。 “昨日闹了乌龙,我不好再去程家。劳烦你让姨父代我给程家道个谢。” 海云提着东西出了门。院子里,海月又将掉地的咸鱼捡起,换上草绳后,再挂起来。 越长照看着排排咸鱼,仿佛苦咸味再次冲上脑门。想到海云说李水兰下晌就能回来,她决定亲自做顿饭。 “海月,帮阿姐做饭。” 灶房里的厨 具摆放得清楚,随手便能拿到。越长照从橱柜里拿出调味料,又捏了把干菌子和干海菜泡上。 切豆腐,切猪肉,再切上许多葱姜蒜。一番动作下来,越长照终于找回手感。 快速把海蛎肉剥好后,再洒上几撮面粉,将黏液揉洗干净,又倒上酱油腌制。 “刺啦”一声,油脂将葱蒜爆出香气,越长照不慌不忙倒入豆腐,有节奏地翻炒着。 各种香气均匀混合,海月无意识吞了下口水。 越长照往锅里倒上水,又轻轻推搅一番。等“咕嘟咕嘟”声响起时,大半的海蛎子便被倒进去。不多久,海蛎豆腐汤就做好了。 她随手擦去额间冒出的汗,又将猪肉下锅,慢慢煸出油脂,再捞出菌子一起炒,小屋里香气愈发浓郁。 日头西落,鱼头村家家户户都飘出饭香。 宋家小院,李水兰看着面前的三菜一汤,心绪十分复杂。片刻后,她将心思撇到一边,笑着开口:“这猪肉可是馋人,咱们吃饭!” 猪肉炒菌子,海蛎蒸鸡蛋,再搭着凉拌海菜,配上鲜嫩的豆腐汤……一顿饭下来,五个人都吃得心满意足。 做饭的人不洗碗,越长照心安理得的消着食,心里也不停琢磨等会儿要说的话。 半晌后,她走进里屋。屋门虚掩着,越长照刚要敲门时,里面的人开口了。 “咱家是穷了些,可长照还是养得起的,”李水兰语气坚定,“明日我找李福来说说,若能涨些工钱,日子倒也过得下去。” “近日天气好,我多出两趟海,”宋安顺附和,“客商快来了,我去码头扛包也能挣上些。” “重活伤身子,咱家还没到这地步呢。”李水兰一口否决。 “呵呵,”宋安顺憨笑着,转过话题,“长照托我给程家送了谢礼,这丫头实诚,猪肉和鸡蛋买得足,李婶子和程山非是不收,我可是费了番功夫才送出去。” “不过,程山这小子可是厉害!”他语气高了些,用手比划着,“这样大的青蟹,他竟抓到五只!还有那鳗鱼,也被他逮了条,这一早上可不少挣。” “竟还逮到鳗鱼了?”李水兰有些惊讶,鳗鱼可不好抓呢。 “不过也是,李婶子水性好,有能耐。程山是随了她,讨海,下水样样都行。就是可惜……” 李水兰语气一顿,微微叹了口气,”不说这些了,等明日我找李福来好好说说。“ 屋里两人又说起别的,越长照心思转动间,又后退到门外。片刻后,她故意发出些声响,才敲了门。 “姨母。”她喊道。 “来了来了。”李水兰应了句,随即脚步声响起,而后“吱呀”一声,门便开了。 “怎么了?”她细声问。 “姨母,我明日便回家里去。” “回家?”李水兰愕然,下意识抓住越长照的手,“长照啊,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和你姨父养得起你!” 越长照抿抿嘴,决定换个说辞,“阿爹和阿娘都在家里,我想陪在他们身边。” 李水兰摇着头,面露哀色,“长照,你是不是还在怪我?你是不是不打算原谅我了?” 4. 第 4 章 这两句话说得重,越长照有些摸不着头脑。越庆怀出事之前,原主和李水兰家几乎没有来往,怎么就…… 零碎的记忆一幕幕闪现,越长照恍然大悟! 怪不得两家没有交集,原来是五岁那年,原主娘亲生产时不幸遇难,大人小孩都没能保住。而原主的外祖父不仅没有失女之痛,更是转眼就打起别的主意。 他眼馋越庆怀的聘礼钱,便给年纪尚小的越长照洗脑,企图让李水兰去越家做续弦。 面对小长照的哀求,李水兰不是没有动摇。可越庆怀对她来说,从来都只是亲人,如何能变了身份? 李水兰最终没有妥协,她选定宋安顺,直接跟着人回了家。每日也不吃饭,饿急了便喝饱满肚子的水,任谁来劝也不好使,铁着心要嫁到宋家。 宋家两口子老实本分,哪里见过这状况?看小姑娘饿得没了人样,村里的话也越传越难听,实在是心有不忍。等问过宋安顺意见后,便带上两只鸡,和几乎所有积蓄,去李家提了亲。 眼见算盘落了空,李老头气得要死,当着宋家人的面将人一通骂。转头却又收下钱,去了酒坊。 而另一边,小长照却想不明白,为什么姨母再也不来家里陪自己玩,为什么姨母有了妹妹。 宋安顺见李水兰眼泪不停地落,忍不住道:“长照,当年的事怪不得你姨母。她这些年日子也不好过,你体谅体谅。” 思绪被打断,越长照猛然回过神,她开口道:“姨母,当年阿娘走得突然,我以为你嫁给阿爹,咱们一家人就不会再分开。” “但你是你,不只是长照的姨母,更不该是长照的娘亲。” 李水兰的眼泪越落越多,好像要将这些年的委屈都哭出来。宋安顺急得满头汗,用衣袖不停给人擦着脸,小声安慰着:“都过去了,过去了。” 越长照轻轻叹气,拉过李水兰的手,一本正经道:“姨母永远是我的家人,但我也不能有了姨母,就忘了爹娘不是?还有阿爹花大价钱修的屋子,被人偷走了怎么办呀。” 李水兰听她胡言乱语,忍不住瞪眼过去,“倒是头一次听说,有人能把屋子偷走。” 她就着旁边人的袖子擦干眼泪,稍微平静下来后,才说:“你一个人住,我怎么能放心?” 越长照想了下,安抚道:“村里人都知道,阿爹造的那条船,已经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钱,想必不会再有人来偷东西。何况家里门窗结实,李衙役家也在旁边,若真有贼人来,倒也不怕。” 见她心思坚定,李水兰也不好强求。只长叹一口气,留她再多住了几日。 又在宋家过了几日,越长照也没闲着。她带着人去山上砍了好些竹子,让宋安顺做出几把竹耙来。 长长的竹子被均匀劈成竹片,又用火烘弯了些。将十来个竹片摆好,再钉上横杆,配上根粗把手后,这把像扫帚又不能扫灰的竹耙就做好了。 瞧着靠在墙边的竹耙,宋安顺忍不住挠挠头,这东西到底有何用处? 宋安顺的疑惑没有持续很久,因为越长照准备去赶海了。 月中前后是大潮日,天气也难得见好。下晌的时候,估摸着潮水快要退了,三人便带上竹耙出了门。 渔船停靠在码头是要交钱的,因此,村子里的船几乎都停在离海近的河岸口。三人赶到的时候,宋安顺已经收拾好。 越长照大致看了眼,岸口的船几乎是同种船型,头方尾阔,下尖上宽,看起来像是福船。渔船的规格也几乎相同,只在新旧程度上有些差别。 宋安顺的船还算新,这几日天晴,不用船时,他会把船抬上岸,进行晾晒或修补,其他人也是如此。 见三人拿着东西,有人开口问:“她们仨去讨海?” 宋安顺和人合力把船抬下水,累得大口喘气,只点点头,便算是回应。 那人看着越长照,以及她手里的东西,忍不住道:“这扫帚看着稀奇,若是朝蟹子打去,定是能打晕了。” 调侃的话落下,海云的脸色变红,又不知该说什么。海月约莫听出不是好话,气得小脸鼓起,朝人狠狠瞪去。 越长照并不搭理,见船已经下水,便拉着两人往船边走去。宋安顺憨笑一声,嘱咐道:“千万注意潮水动静,若有不对劲,定要远远避开。” 海月重重点头,大声应道:“知道了,阿爹。” 宋安顺摸摸她的头,又说了几句,才划着船往远处去了。 那人讨了个没趣,也没再说什么。其余人见宋安顺离开,也陆续解了绳子跟上,准备出海捞上一网。 见渔船离开,三人也拎着东西往海滩走去,不多时,便到了地方,此时已经有人在弯腰拾捡。 “阿姐,这竹耙怎么用?”海云问。 滩涂一眼望不到边,越长照拉着两人走远了些,才道:“你们看着我使。” 竹耙做得大,好在越长照长得高,力气也不小。她慢慢将耙头按进沙泥里,直到弯曲处完全没入后,才攥紧长杆。 手上握得稳,她使了巧劲,一拉再一掀,泥沙混着蛤蜊,海螺等就都被翻了出来。 “哇!”海月立马兴奋起来,“有花蛤,还有蛏子。” 海云快步走过去,捉住一只想逃跑的花蟹。递到跟前,说:“竟然是花蟹,阿姐真厉害!” 花蟹被捏着后背,徒劳地挥动爪子,却怎么也挣不脱。 越长照立马做出安排,“我拉竹耙,你们捡螺。” 姐妹俩自然同意,闲话也不多说,跟着前面人的节奏,便忙活起来。 不远处,一个妇人直起身,朝腰间捶了捶。 她盯着三人,开口道:“越家丫头和水兰家的一起呢?” 一人头也不抬:“那丫头爹的白事,不就是宋家两口子帮忙办的。” 直起身的妇人又道:“往日里从不见她来讨海,到底是爹娘都不在了,人也懂事了些。” 另一妇人皱眉着,“马家的,再说上两句,天就要黑了。” 马娘子抿抿嘴,到底顾忌衙役的面子,没有再说话,只低下身,继续摸花蛤。 三人并不知道这边的插曲,越长照使用竹耙愈发熟练,一下接一下地翻腾,海云海月忙得腰都不抬。 约莫一个时辰,两个鱼篓就装得满满当当。除去常见的海产,竟还摸到八个鲍鱼,两只八爪鱼。不过卧沙的螃蟹不多,只翻出三只来。 海月兴奋极了,她从来没有抓过这样多的东西!长照姐姐可太厉害了! 越长照也满意得很,抓到不少贵货,总算没白费功夫。 海面上,太阳又落下些。潮水逐渐退去,寒意慢慢涌起。 “风刮起来了,”越长照望着远处,“咱们回岸口吧。” 收紧鱼篓后,三人带着东西往岸口方向走,去等出海的渔船回来。另一边的滩涂上,仍有妇人在埋头翻找。 马娘子忍不住开口:“这才多大会功夫,竟就走了?” 衙役娘子皱眉道:“盯着小娃娃作甚?” 近海处,风浪涌动着,不停拍打礁石。出海的人也已返航,陆续有船只靠岸。 海月使劲踮着脚,伸长了脖子,似是要将海面望穿。回来的船越来越多,她眼也不眨地盯着,等瞧见熟悉的船,才终于喊出声。 “回来了,回来了!”海月使劲挥着手,“阿爹!” 宋安顺划船靠近,将船停稳后才应声:“今日抓到什么了?” 海月兴奋地拎起鱼篓往前走,大声道:“阿姐可厉害了,我们抓到花蟹了,还有八爪鱼呢!阿爹,咱们快些去码头。” 附近的人听到,皆是一惊,这玩意可不好逮,别是诓人呢吧? 越长照拉着海云一并上了船,道:“运气好,抓到些好货。” 宋家渔船旁边,李大奎抻着头,满是好奇道:“真抓到了?” 宋安顺没有说话,只拿 过木桶往海里一扔,装上大半的海水后,再提绳拎起。 三人也解开鱼篓,将东西往里面倒。 “哗啦啦”的声音响起,各色渔获一股脑涌出,不过片刻,就装满木桶,三只花蟹立马出现在众人眼前。 “哎呦,竟抓到三只花蟹!” “可不是,看着个头还行,这可是赚到了!” “我家婆娘也去了,不知有没有这好运气呢。” 见到花蟹,船上的人纷纷议论起来。李大奎也满是叹服,“这比我出海挣得还多。” 越长照闻声看去,此人的渔船倒是比宋家的大些,不过瞧着很是有些年头了。再看向甲板上,桶里的鱼倒是不少,只看不清种类。 旁边,宋安顺乐呵开口:“都是海娘娘保佑,咱们若是撞上好运,自然也能捞到好货。” 旁边的人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理儿。除了程家小子,其他人可不常捉到好货,这越家丫头几乎不讨海,运道好些也正常,何况越庆怀又没了…… 想到这里,一众人纷纷熄了羡慕的心思,只觉得平平安安便好。 不管别人什么想法,渔获可等不得人。宋安顺交待三人坐稳,便解开绳子,划开船往码头赶去。 日头快要降到海面时,往来的货船也纷纷停靠,准备歇一歇脚。塘口码头边,各家酒楼的老板正争吵着,只为抢到新鲜海货。 今日宋安顺的运气一般,只捕了些寻常海鱼,但讨海的收获应是能卖个好价钱。 三人带着东西下了船,立马便有人围了上来。 “哎呦,有花蟹!只这三只?”来人立马问道。 “花蟹只有三只,另外还有鲍鱼,八爪鱼,您可需要?”越长照答话,将木桶拎近些,又示意海云把鱼篓打开,供人挑选。 这话吸引了旁边人的注意,瞬时间,又有几人围上来。 “这蟹不错,就是小了些,我出一两银子买下。”说话之人看着宋安顺。 宋安顺乐呵呵道:“是家里姑娘的生意,我可做不了主。” 另有一人见状,直接对着越长照开口:“花蟹我加二百文!” 他又看了眼木桶,继续说:“八个鲍鱼我也买了,正好能凑一盘菜。还有八爪鱼……这样吧姑娘,我出一两并八百文钱,这桶里的都归我了!” 旁边的人不乐意了,开口道:“梁掌柜,你怎么抢人买卖?” 梁丰收捋了捋胡子,道:“何来抢字一说,好东西自然价高者得。” 越长照在心里快速估算,眼前这位梁掌柜出的价钱,倒还算合适。她也不纠结,指着另一桶海鱼,道:“这鱼也是才捞上来的鲜货,梁掌柜可有看上的?” 梁丰收翻了翻,这些海鱼倒是寻常,不过今日码头热闹,想必客商不少。 他稍一琢磨,便说:“这三条大些的,我出五百文钱,如何?” 越长照和宋安顺对视一眼,他赶紧开口:“梁掌柜给价公道,这渔获马上送到您店里去。” 银货两讫,宋安顺匆匆交待几句,便提着东西往酒楼赶。梁丰收也换了方向,又朝新到港的渔船走去。 买卖成交太快,旁边的人傻了眼,他相中的花蟹呢?怎的全被人截了胡! 越长照可不管旁人的心思,揣好刚到手的钱,她转头道:“走,咱们先回船上去。” 海月一手拉着一个,满眼都是开心。从前卖渔获可没有这样多的钱,长照姐姐果然厉害! 三人拎着余下的海鱼,正往渔船走时,突然有人喊了声。 “长照!” 这声音有些耳熟,越长照四处看了看,并未见到熟人。 海云朝着码头旁边的亭子指了指,“阿姐,在那边。” 亭子下,一个少年正朝这边挥手。见三人无动于衷,这才抬起脚小跑过来。 越长照看着越来越近的身影,终于认出人来,原来是梁勉生,害原主跳海的渣男! 5. 第 5 章 梁勉生跑到跟前,喘着气开口:“长照,我喊你为何不搭理我?” 越长照皱着眉问他,“有事?” 梁勉生对她的冷淡颇有些不适,他抿了嘴,道:“此处人多,不如咱们换了地方再说?” “阿姐,天快要黑了。”海云担忧地开口。 “不妨事,这是船厂的人,”越长照安抚她,“待会儿你们先回去,不用等我。” 海云这才放松下来,又道:“晚上煮鱼汤,阿姐早些回来。” 等人走远后,越长照想了想,开口问:“你家的船可在?咱们到船上说吧。” 梁家船厂在码头常年赁有船位,梁勉生一口便答应下来。同看守的人说了几句后,便划了船出来。小船离开码头,往鱼头村的方向划去。 越长照上船后,便忍不住四处打量。这船倒是比渔民的好上许多,只是肉眼看不出门道,若是能拆了该多好…… 梁勉生吭哧划了半晌,等周围不见人影后,才吁了口气。他看着背对自己的人,不免生出怒气。 “长照,你为何把我的簪子卖了?”他问道。 思绪被打断,越长照回过神来。她瞥了眼过去,敷衍道:“没钱用,便卖了。” 梁勉生懵了一瞬,想到亲姐说的话,又质问道:“没钱为何不来找我?你这样贱卖东西,让镇上的人怎么看我?” “镇上的人怎么看你,和我有什么关系?”越长照觉得奇怪。 “你……”梁勉生被噎得够呛,他涨红了脸,辩驳道,“越叔走了,你不来找我帮忙,却偷偷变卖东西。阿姐说,镇上的人可都在说我梁家不仁义!” 越长照听得烦了,懒得再跟人纠缠。眼见着船快划到岸口,她心思一转便开了口:“勉生哥哥,上次你说的册子……” 册子? 梁勉生反应过来,立马来了精神,“册子找到了?” 越长照点点头,“只是……” 梁勉生急得要死,“只是什么?册子在哪里?不如我陪你回家去取?” “勉生哥哥,你过来。”越长照朝梁勉生招手。 梁勉生放下船桨,快步走到跟前,扶着越长照的肩膀说:“长照,只要有了册子,阿爹肯定会同意咱们的事!” 越长照挣脱他的手,将人往船头带去,指着海面道:“勉生哥哥,你看见了吗?” 夕阳落在海面,梁勉生只看到海浪一层叠着一层,他抻着头,不免更着急了,“长照,这什么也没有啊!不如还是……啊!” “扑通”一声巨响,重物猛然砸入海里,越长照收回脚,冷眼看着海面。 不多时,梁勉生便浮上来,他呛了好几声,才哆嗦着开口:“越长照,你竟敢!你竟敢……咳咳咳!” 越长照走到另一头,摇起船往岸口划去。等水里的人咳嗽声渐小,她才出声:“勉生哥哥,册子跟我阿爹一样,都在海里呢,你找到了吗?” 梁勉生不自觉打了个冷颤,手扒得船更紧了。他小声道:“这话可不能乱说,长照,快拉我上去。” 越长照并不搭理,只慢慢悠悠地划着船,任凭梁勉生如何哀求也无动于衷。 没过多久,小船便到了岸口,梁勉生撑着最后的力气,勉强爬上岸。 “梁勉生,这次算你运气好。下次还能不能爬上来,可就不一定了。”越长照面无表情开口。 梁勉生大口喘着气,只觉得骨头缝都冻得疼。他控制不住地抖着,根本无法说话。 越长照看他这副模样,才觉得畅快了些。她转过头便要回家,却忽然瞥见不远处的渔船上,有两个熟悉的身影。 越长照耸耸肩,露出无辜的笑,又径直朝家走去。 程石看得眼都呆了,半晌后,才弱弱开口:“哥哥,长照姐姐是不是把人踹海里了?” 程山轻咳一声,回道:“你看错了,长照姐姐救人呢。” 岸口处,梁勉生见人已经走远,才抖着身子爬上渔船,又翻找出备用的衣服换上。海边的风浪汹涌。他又冷又害怕,拼了最后的力气划着船往家赶。 梁勉春正要出门时,就看见湿了头发,面色惨白的弟弟走进来。 “这是怎么了?”她赶紧拿出帕子递过去。 梁勉生摆摆手不愿多说。 梁勉春也不勉强,想起之前的交待,又问:“越姑娘怎么样了?她从前也是过惯好日子的,现在不晓得吃了多少苦。你同她是有情谊的,应多照顾她一些。” 照顾她……她可不需要自己照顾!梁勉生想起刚才的事,身上好像更冷了些。他赶紧进了屋。 屋里张大勇正和人商议事情,见小儿子满身狼狈,不免皱了眉头,“勉春说你去越家了?册子可拿到了?” 梁勉生不敢不回答,嗫嚅着开口:“长照说,册子掉海里,怕是寻不回来了。” 张大勇猛一拍桌,“肯定是那丫头说了谎,这话你也信!” 梁勉生又一哆嗦,抖着声道:“改日,改日我再去问问。”说完这句,便快步逃进了里屋。 * 等越长照回到家,天色几乎黑透了。李水兰见人回来,才松了口气。 晚饭是海云做的,用剩下的鱼熬了汤,滋味足得很。等人吃饱饭后,越长照才想起来,下午卖渔获的钱还在自己手里。 她把属于自己的那份装好,正要敲门,里屋却传来说话声。 “我和李福来提了涨工钱的事,却次次被他推脱!”李水兰气得很,“他明知道长照的事,怕是故意的不成?” 宋安顺也叹气,“都是家里拖累了你,不然也……” “打住!”李水兰打断他的话,“照顾阿娘我半分怨言也没有,你若再提这些,我可真要生气了。” 宋安顺顿住,二人一时间无话。 越长照听得云里雾里,见里面安静下来,才敲门出声,“姨父,今日卖渔获的钱还没给你。” 李水兰开了门,道:“海月回来还说了,说你做的竹耙可是厉害,挖到不少好货!” 越长照将分好的钱递过去,笑着回话:“东西用着还行,就是大了些,使起来颇费力气,还得再改改。” “今日我和海云海月总共挣了一两银子并二百文钱,姨父的鱼卖了五百文钱。我留了四百文,余下的都在这了。” 见到银子,李水兰仍是有些震惊。这可真是海娘娘保佑,竟卖到这许多钱! 她把铜钱串塞到越长照手里,“从前赶海可没这样多好东西,你那竹耙出了大功劳,这钱该你多拿些才是。” 越长照想了想,也没推辞。反正往后挣钱的机会多着呢,倒不在乎这点儿。 她安然收好钱串,正准备离开的时候,李水兰又说话了。 “我听海云说,船厂的人找你来了?可是梁家那小子?” 越长照点点头。 “虽说你阿爹和梁老板一同出了事,可至今却不见有人来过问一声,”李水兰的语气有些着急,“咱们不是图人家什么,可你和那小子…这,这也太不懂礼数!长照,你可千万想清楚啊!” 越长照知道李水兰的好意,出事至今,梁家也没派人出面问候。只有梁勉生这个人渣,每每见面却都只着急册子的事。她既然穿过来,自然不会让他们如意。 越长照握住李水兰的手,“姨母放心,我和梁勉生从前没有关系,往后也不会再有。” 李水兰一怔,“当真?” < p>“当真。” 李水兰的心放下大半,梁老板出事后,张大勇这个上门女婿当了家,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事来。长照若是执意嫁过去,怕是得吃不少苦。现下得到保证,她自然也安心不少。 大风过后,一连晴了好几天。越长照吃到赶海的红利,兴趣越来越大。 不过竹耙到底不如铁耙,用得勤,磨损也快。她白天带着人上山伐竹,等到傍晚,又带上战利品前往码头售卖。不过几日,名声便兴了起来。 这日,塘口码头热闹非凡。宋安顺找到地方停靠,越长照拎着渔获下船,便被人围了上来。 “越姑娘,今日有什么好货?”梁丰收凑到跟前问。 “捉了两条鳗鱼,还算大。”越长照将桶拎近,“还有些寻常海鱼,梁掌柜可要?” “嚯,这鳗鱼可够肥的!多少钱一斤,我要了。”有一人抢着道。 “李掌柜,明明是我先来的,” 李福来觍着脸开口:“越姑娘,我是你姨母的东家,这鳗鱼还是卖我的好。” 梁丰收听他这样说,气得不轻,呛道:“我还是越姑娘的老客呢,这鳗鱼应卖给我才是。” 其他人见两人争抢起来,也起了看热闹的心思。 越长照不动声色打量一番,这李福来长得一副尖嘴猴腮相,脸上虽挂着笑,眼里却透露出算计。 自从那日听到工钱的事,她便朝海云问了个清。原是李水兰生下海月不久,婆母便得了重病。一边是嗷嗷待哺的孩子,一边是卧床不起的婆母,李水兰不得不在家两边看顾。 偏偏宋家家境一般,宋安顺即便是日日捕鱼也维持不了生计。李水兰没有办法,只得背着孩子到镇上找活计,便遇到了李福来。 那时李福来的食铺刚开不久,铺子里活计不多,能让李水兰每日两头跑,只是这工钱给得也低,每月才二百文钱,堪堪够婆母吃药。 后面就这样过了几年,等婆母去世后,小海月也长大了。李水兰念着恩情,一直在李福来铺子做活。直到越家出了事,她才提出涨工钱,没想到却被拒绝。 越长照在心里冷笑一声,道:“梁掌柜,这鳗鱼你前几日便定下了,怎的还忘了?” 梁丰收一愣,刚要开口便看见这姑娘眨了下眼。他硬生生改了口,装作恍然的样子,“对对对!你瞧我这记性!今日店里有贵客要来,这鳗鱼是我定下的!” 他一把挤开李福年,从怀里掏出银子,“冬日里海鳗肥嫩,我出五十文钱一斤。还有那海鱼,也一并送我店里便好。” 这边两人快速成交,李福来连话也插不进去,可是气得不轻。 越长照称完重量,两条鳗鱼足有三十斤,再算上海鱼和其他渔获,共得二两银子并四百文钱。 她刚收好钱,宋安顺也过来了。见李福来一副气不顺的样子,他招呼道:“李老板安好?” 李福来没占到便宜,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好什么好?本是想照顾你家买卖,可这丫头倒好,东西全卖给梁丰收了。” “李老板这是什么话,若是你出价利索,这东西自然也卖给你。”宋安顺提起东西掉头就走。 那边,梁丰收也朝码头吆喝一声:“丰收酒楼鳗鱼管够,欢迎各位食客前来尝鲜!” 客商在海上漂泊了整日,正琢磨在哪里歇脚时,便听到这句吆喝声。互相对视一眼后,大腿一拍!得嘞,就去这丰收酒楼吃鳗鱼了! 越长照朝着人群的方向指了指,“李老板,这下可不只是鳗鱼没了。” 李福来见几句话间,客商竟被梁丰收揽去大半,心里更是懊恼不已。 他气得说不出来话,狠狠瞪上几眼后,一甩袖子又赶紧抢渔获去了。 6. 第 6 章 李福来转悠半天,愣是没买到好货。今日码头的商船着实多了些,各家食铺老板连价钱也不砍,只想提了鱼回去下锅,竟害得他没占到多少便宜! 拎着两串鱼往回走,看着各家食铺都坐满了人,他的心简直在滴血!等回到自家食铺后,看着屋里仍空着的桌凳,他的怒气再也憋不住。 “李娘子呢!”李福来喊道。 李水兰正在后厨帮忙,听到声音后,连忙应道:“来了。” 她擦干手上的脏污,往外走去。 李福来看她慢悠悠的样子,心里更气,“这样慢,怪不得客人都跑去别家了!李娘子是存心怠工?” 李水兰看着他手上的鱼串,已经猜到邪火从何而来。她呛声道:“自己抢不到好鱼,倒怪起我来了。” 说完便转过头,回后厨继续帮忙了。 李福来气得脸色通红,指着后厨大半晌,愣是没说出一句话。 等心里的邪火消去大半,他才又开口:“越家那丫头现在跟着你了?今日她抓了两条鳗鱼,倒是比你家那口子厉害。” 听到越长照捉到鳗鱼,李水兰心里满是惊讶,面上却不动声色。这李福来吭哧半天,指定没什么好屁! 李福来见她不搭话,又道:“我知道你家里不容易,宋安顺海里的本事一般,现下又多了张嘴要养活,往后你家捉到的海货都送来食铺,咱们这些年的交情,我给的价钱指定公道。” 果然是没憋好屁!李水兰暗暗翻了个白眼,“那海货早一时晚一时,都能卖得出去,实在卖不了,腌成咸货也行,就不劳你操心了!” 李水兰端着泔水盆,朝人走过去,“”快让让,这泔水可臭得很……哎!” 手那么一抖,泔水便甩到李福来身上。他尖叫着跳到一边,又用手使劲去拍。 算盘落了空,还被洒一身臭水,李福来气得人都冒了烟,“这泔水几日没倒了?馊成这样!” 后厨两人装作没看见,并不搭话。李福来见状,更是恨得牙痒痒。 码头边,越长照交完鱼税,正仔细观察商船。眼下年节已过,各地商人都动起身。近些日子来,塘口码头的船又多了些。 宋安顺交完货后,脚步不停地跑回来,他喘着气道:“收咸货的商人来了,快,快回村里,告诉大家一声。” 越长照对咸货买卖不熟,不过宋安顺语气兴奋,想来是家里的大添头。二人话也不多说,趁着天还没黑,赶紧划了船回鱼头村。 因着靠海,这里家家户户都有腌咸货的习惯,年前到现在,各家都囤了不少东西,现下客商来了,总算能挣上一笔。 等两人回到村里后,才发现早已有人提前通知,宋安顺将人送到越家小院,又赶紧回家收拾。 看着人走远,越长照才抬头瞧了眼檐下悬挂的小船。她独住在这里已经好些天,刚开始李水兰执意陪住,几日下来都无事后,才稍稍放心。所以她至今也不知道,系统给的东西到底有没有用。 越长照摇摇头,抛开这些杂念。她闩紧院门,拿出铁钩和绳索,趁着天色还有些亮,赶紧忙活起来。 次日,天气阴沉沉,乌云成片笼罩着,似是暴风雨来的前兆。越长照吃完饭,便来到宋家帮忙。 宋安顺出海出的勤,但捕鱼技术实在不好说。每每捞到不值钱的海鱼,只能带回家腌制起来。 现下客商来了,院子里两大袋的咸货终于有了去处,一家人都开心得很。 几人合力拖着东西往外走,一路上倒碰上不少人。 李大奎瞧见几人,连忙凑到跟前,“宋大哥家又攒了这许多咸货,真是了不得!” 海月扬起头,骄傲道:“我阿爹捕的鱼多。” 见他空着手出来,宋安顺摸着海月的头,憨憨一笑,“你家不卖咸鱼?” “年前卖了一批,现在家里也没多少存货。”李大奎挠挠头,看了眼越长照,又说,“等卖完咸鱼,倒是有事求越姑娘。” 越长照有些诧异,她和李大奎并没有交集,对方怎么会有事求自己? 宋安顺也觉得奇怪,刚要开口问,岸口人群处却突然吵闹起来。几人对视一眼,赶紧加快步子往前走。 “黄老板,从来也没有这么低的价钱,这,这怎么卖得?” 有人把咸鱼挪到跟前,又打开袋子,“这些都是俺们辛苦腌好的,你不能糟贱东西啊!” “黄老板,你行行好,五文钱一斤,怕是连渔盐都买不起了。” 岸口处,众人面露哀色,紧紧围着收咸货的人,只求他能多体谅些。 被称为“黄老板”的人,一手挥开紧挨着的村民。他露出不耐烦的样子,道:“咸鱼又苦又臭,运到别处根本卖不出去,若不是看你们穷,我才不来这里!” 这话一出,周围人的脸色更加惨然。 宋安顺也急了,“去年还是八文钱一斤,今年怎么才五文?渔盐都要四文钱一包了,这怎么能行?” 越长照觉得不太对。虽说渔盐便宜,但食用盐价贵,咸鱼好歹能补充盐分,怎么也不能卖这个价。 “往日也是这位黄老板来收咸鱼?”她问。 李大奎抢着答,“咱们这边地偏,也是建了码头客船才多些。黄老板是北地来的,这两年一直在咱们这收咸货,只是今年的鱼价也太低了些。” 越长照心下了然,生意几乎被垄断,难怪这位黄老板敢随意降价。 周围哀嚎声不断,黄连却暗自窃喜。他掩住心里的激动,捋起胡子道:“罢了罢了,便按每斤六文钱来,就当我黄连日行一善了。” 鱼价提了一文,众人却仍是高兴不起来。有人着急用钱,最终叹了口气,认命般走上前,给咸鱼称重。 “五十斤整咸鱼,共三百文钱。” “三十五斤整,共二百一十文钱。” 买卖不断成交,越来越多人最终接受现实,开始排起长队。 海云看着自家的咸鱼,实在是心疼,“阿爹,咱们也卖吗?” 卖了咸鱼要交税,还要再买渔盐。这样折腾下来,几乎没有挣头。 宋安顺咬咬牙,“先不卖,等过阵子再说!” 话是这样说,可谁都知道,过阵子也是这位黄老板来收咸货。到那时能不能卖到六文钱,也未可知。 几人一时无话,又抬着咸鱼回了家。 越长照有些头疼,越穷越买不了趁手的工具,捕不到好货,日子便一直穷着,简直是恶性循环! 她看着院子边一排排竹耙,决定把计划提前。 “姨父,若是把竹耙卖给村里人,你觉得如何?” “你想卖竹耙?”宋安顺惊愕道。 “越姑娘,我正想和你说呢!”李大奎语气兴奋。二人同时出声,反应却截然不同。 越长照将两人的反应收入眼底,问道:“海云,你觉得竹耙用起来如何?” “讨海方便得很,就是费力气些。”海云回话。 “但是每次都能抓到好东西!”海月小声补充。 越长照点点头,又问:“姨父觉得可有问题?” 宋安 顺瞧瞧李大奎,又瞧瞧越长照,看她一脸坦然,才道:“这东西好用,不过做起来倒也不难,若是卖出去,约莫不出一个月,便要被人仿了去。” 这东西做起来何止是不难,简直是非常简单,没有任何特殊技巧。别说一个月,约莫研究五天就能仿出来。 因着另有打算,这些天赶海他们都避着人用的竹耙。眼下事发突然,她才决定提前计划。 “这竹耙做起来确实不难,所以咱们只做一次性买卖。” 一次性买卖?几人面面相觑,不懂她是什么意思。 “这些日子咱们在码头卖了不少好货,每次又带着竹耙,想必许多人都猜到内情。”越长照看了眼李大奎。 李大奎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可不嘛,他今天就是来求买竹耙的。 越长照接着说:“这竹耙的好,大家都有目共睹。若是花三十文钱买上一把,轻易便能回得了本,可以说是一本万利。” 只要三十文?李大奎先是一惊,而后大喜。这东西若能耙出一只花蟹来,赚到的也不止三十文!他今天可是做好花大价钱的准备来着,谁知道竟这么便宜! “越姑娘,这样便宜是不是亏了?”李大奎开口,脸上却是掩不住的喜色。 “是亏了,不如你出五十文如何?”宋安顺无语极了。 越长照忍着笑,又道:“若是只卖几个人,定是要亏的。所以,我还有其它打算,就是不知道李叔有没有兴趣了。” “有的,自然有的!”李大奎满口应下。 越长照随即作出安排。自己和宋家人负责做竹耙,由李大奎和其他人来做分销商。在塘口镇以外,每卖出一把竹耙,便能得五文钱分成。 李大奎心思一转,觉得这买卖能行!只需稍一展示,海边的人自然能看出竹耙的厉害,谁讨海不想带上一把竹耙呢! 而且他也听明白了,这东西约莫好做得很,三十文买的哪里是竹耙,明明就是手艺钱,这样算下来,可一点儿也不贵了。 几人商议许久,又将计划周全了些,直到李水兰回来,才歇了嘴。 “李家兄弟,今日在家里吃饭?”李水兰招呼道。 “不了嫂子,我还有急事要做呢!”李大奎得了竹耙的生意,哪里还有心思吃饭,只撂下一句话,便匆匆走了。 李水兰一头雾水,又看见墙角的咸鱼,问:“今日不是有人收咸鱼,怎的没卖?” 宋安顺一脸为难,不知道该怎么说。越长照微微叹气,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好个奸商,竟这样压价!这鱼便是扔回海里,也不卖他!” “我才去粮铺买米,这米价也涨了些,往后连饭也吃不起了。”李水兰气得发抖,这些做生意的,真是越有钱越抠门,一点活路也不给人留。 愁云笼罩着宋家小院,好在眼下还有笔生意能做,等到吃晚饭时,气氛才缓和许多。 另一边,李大奎也马不停蹄地忙活起来,每日逢着人就开始吆喝。更是和其他人划分好区域,带着竹耙蹲守在各片滩涂,遇着讨海的人便演示一番。 竹耙的效果立竿见影,一耙子下去,便是搂不出螃蟹,也能翻出不少花蛤,效率简直翻了好几倍。 这样跑上半个月,几人将附近的买卖拢了个七七八八,算下来竟有一百五十单生意。其中,李大奎拿下的最多,只他一人,便收了九十单的定钱。 这日,宋家小院里,几人正做着竹耙,李大奎便推门而入。 “越姑娘,成了!咱们卖了二百把竹耙!” 7. 第 7 章 “多少?!”宋安顺差点没拿稳竹耙。 海月眨了眨眼,拨着手指数,一把,两把,三把……好多好多竹耙呀! “附近两个镇,快十个村子。能做成的生意基本上都成了!”李大奎兴奋得很。 二百把竹耙里,他卖出去一百二十把,按照越姑娘的规矩,能挣得六百文钱! 前后忙活半个月,其实这钱并不算多。只是除了竹耙,这院子里还有其他新奇工具,以及不少铁钩…… 李大奎很清楚,这趟买卖的主要营收在日后! 越长照对这个数字还算满意,塘口镇的人不多,幸好附近还有其他镇子,在她的计划里,这些人将将够用。 她笑着道:“辛苦李叔了,三日后竹耙一定完数交给你。” 李大奎走后,宋安顺还有些缓不过来。算上塘口镇的,这,这竹耙竟卖了快三百把,几乎能挣十两银钱! 他机械地做着手里的活儿,再看向越长照的眼神都变了。 越长照还算淡定,漫漫回家路,竹耙第一步。十两银子算啥,连船底也造不出来, 三日后,竹耙全部完工。塘口镇这边,由宋安顺负责交货,其他镇子,便是李大奎几人送货。 鱼头村村口,一众人排队交钱取货,有那着急的,拿到竹耙后,转头便往海边走去。 李婆子拿到竹耙,简直笑眯了眼,嘴里不停夸赞:“这东西好,我这老婆子也使得!” 她看着越长照,怎么看怎么喜欢。程山可是说了,这东西往泥沙里一放一拉,海货就被翻出来了。有了这东西,家家户户能多不少进项! 越长照也对着人笑,李婆子腿脚落了疾,几乎不怎么出门。自落水那日后,两人才见到面。 她开口道:“阿奶可不老,往后讨海的机会多的是。” 即便知道是讨她开心的话,李婆子心里还是熨帖极了,她拍着越长照的手,嘴里不停说好。 当然,有人满意,也有人对此不满。 马娘子拿到竹耙后,便小声嘀咕起来:“这竹子做的东西,轻飘飘的,竟也敢卖三十文钱?真是黑了心肠。” 这话说的难听,颇有些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嫌疑。李大奎可是说了,这东西主要在手艺,买上一把回去,往后自己也做得出来。越家丫头这些日子的渔获,大家可都看在眼里呢! 李婆子瞪着人,道:“这轻飘飘的物什,倒没见你家做出来。” 旁边有人附和:“可不是?若用这竹耙捉了青蟹回来,不晓得能不能念两句人家的好!” 马娘子闹了个脸红,见没人替自己说话,赶紧拿着东西便走开了。 几人忙活一上午,终于把塘口镇的竹耙交上货。而李大奎几人,却是下晌才回到村里。 说是二百把,越长照留了心眼,让多带了十把过去。果然,回来时只剩三把。 几人累得满头大汗,嘴角都起了皮,可眼里却满是兴奋。 “越姑娘,这是竹耙卖得的铜钱,共六千二百一十文,全都在这里了,你数数!”李大奎将一摞铜钱串放好。 越长照点点头,从六大串铜钱里取出一串,又从散钱里数出一百五十文。 “三位阿叔辛苦了,”她把钱递给李大奎,“这半月忙得够呛,这些给阿叔喝酒。” “哪里能占这个便宜!”李大奎推脱道,“这要让人知道,可真是羞愧死了!” “是啊,该拿多少便是多少才是。”其余两人纷纷附和。 越长照朝人使了个眼色,宋安顺立马上前,“这买卖能做成,各位兄弟出了大力气,我这姨父反倒没做些什么。你们若不收下,我才真是要羞愧死了。” 见二人神态不似作假,李大奎也不再推拒,顺势收了铜钱,又道:“既是喊我一声阿叔,往后再有这活儿,不给钱也干了!” 越长照笑着说行。几人又寒暄几句,这才散去。 * 竹耙不难做,重点在手艺上。宋安顺对此颇为坚定,直说不能占任何便宜。两人推拉半天,最终,还是由越长照拿了盈利的大半。 天快黑时,李水兰还没回来,海云便先做上饭食。她用海蛎,鲜虾,还有干菌子做料头,熬出鲜美的汤底,再佐上蒜苗,香喷喷的海鲜汤饼线就出锅了。 白日里忙得晕头转向,此时谁也顾不得说闲,都埋头苦吃起来。等吃饱喝足后,越长照帮着收拾干净,这才揉着肚子回了家。 等看到檐下摇晃的小船,越长照突然安下心来。从身无分文,到现在攒了快十两家底,到底也算迈出一小步了。 今日福来食铺生意好,李水兰收拾到很晚才回家,等看到摆在桌子中央的钱串子,她足足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 长照说卖出去两百多把竹耙时,她只觉得这下得累够呛。现下看到这两大串铜钱,又觉得也不是不能再累一段时日…… 自己月钱可才二百文,这些钱串子,都抵得她几年工钱了! 熄了油烛后,李水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到院子里成捆的麻绳,她用胳膊杵了杵,“你说,我辞了食铺的活儿,专门给长照搓鱼线如何?” 宋安顺:…… 次日,天气大好。 鱼头村的家家户户一早就带上竹耙出了门,等越长照睡醒再来到宋家时,一路上接收到不少炽热的目光。 她倒还算淡定,毕竟这东西虽然有些冲击性,可没她接下来要做的工具杀伤力大。 宋家小院里,宋安顺还没从三串铜钱的梦幻里回过神,就又听到越长照新的计划。 “阿姐,排钩钓是什么呀?”海月满是好奇。 越长照想了想,解释道:“相当于几十个鱼竿同时下海钓鱼。” “那岂不是能卖好多钱?”海月开心起来。 宋安顺挠了挠头,几十个鱼竿…… 越长照看着几人神色各异,也不再多说。她把麻绳和铁钩拿出来,道:“海云,帮我拉着绳。” 粗略估算一番,每捆麻绳的长度约莫有五十米,越长照心里顿时有了底。 她安排道:“海云负责将麻绳绞断,三尺长的绞上二十段,一尺长的绞上四段。姨父用三尺的绳段绑鱼钩,一尺的绳段绑浮漂。” 收到活计后,两人立马行动起来。海月眨眨眼,问:“阿姐,我呢?” 越长照拉出一截干线,笑着道:“海月帮阿姐数数。” 因着不清楚麻绳的承受力,越长照计划先做出三十米长的排钩钓。 她拿过草木灰,每隔五尺便做上标记,这样才能确保三尺长的支线不会轻易缠绕在一起。 随后再用常见的八字结打法,有节奏地绕圈打结,最后一拉一收,支线就牢牢系在干线上了。 不过,想让排钩钓有浮力,浮漂是必不可少的。因此,每绑好五条支线,越长照又系上线来固定浮漂,同时还要另取支线缠上石头块。 麻绳绞够后,鱼钩也很快绑好,几人不自觉凑到越长照跟前,看着她操作。 宋安顺有些不解,“为何缠石头块?” 越长照解释:“这样鱼线才能下到海深处。” 宋安顺恍然大悟,随后忍不住激动起来。越深的海,捞出来的渔获可就越贵! 这样忙活约莫一个时辰,简单粗制的排钩钓终于完成,只需最后一步就能下海试用。 * 宋安顺走在路上,心里有些忐忑。程家小子能靠自己攒下大渔船,不光是因为水下功夫好,他自制的捕鱼饵料,才是秘宝。多少人想买下秘方都被拒绝,长照丫头……真能买到? 越长照对此很是坦然,再好的饵料也得配上好工具不是?若是买不到,就拿好东西换呀! 二人一路无话,很快就走到村尾处。眼前的小院去年才翻新过,也算是鱼头村数一数二的房子了。 越长照只大致打量一眼,便走上前。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来了,来了!”屋内稚嫩的声音传来。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程石见到面前的人,瞬间瞪大了眼。 越长照笑眯眯问:“小石头,你哥哥可在家?” 程石小声答了在,又“噔噔噔”往回跑。 “哥哥,姐姐来了!” 二人站在院子里等了片刻,程山牵着程石从屋里走出来,待见到来人,他面色一怔,随后才开口:“宋阿叔,越姑娘。” 程山迎着人往里走。程石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忍不住偷偷打量这个奇怪的姐姐。越长照却只当做没看见。 等进屋坐下后,宋安顺先开了口:“李婶子不在家?” 程山回:“阿奶去张阿婆家了。” 宋安顺心里更没底了,他的手不停搓着裤子,好一会儿终于开口:“小山啊 ,长照做了捕鳗鱼的渔具,想从你这儿买点饵料,你看看……” 程山这才看向越长照,眼前的姑娘落落大方,神色坦然,已不见当时惨淡的样子。见她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程山莫名有些紧张。 他回:“不是精贵东西,越姑娘需要多少?明日来取便是。” 宋安顺一肚子的话被噎回去,他挠挠头,这,这就答应了? 见他答应得爽快,越长照笑得更开心,立马有了别的主意。 “不着急,若大潮水的时候天气好,我和姨父打算出海捕鱼,正好试下新渔具。只是不知道你可有兴趣过来?若是人多,想必能多捕些。” 程山想了片刻,回道:“即使如此,便按越姑娘说的来。” * 大潮水当天,天公作美。 捕鱼须在潮水退去之前,程山拌好饵料后,就带着程石去了码头,将渔船划到岸口。 越长照看到船时眼睛都亮了,程家这艘船虽然依旧是福船船型,但比起宋家的,可以说是又新又大。只是有些可惜,不能潜到水下看船底构造。 宋安顺满是羡慕,“还是程山厉害,年纪轻轻就买了大船。” 李大奎也附和:“可不是,听说这小子还要给程石买呢。” 程山看越长照眼睛发光,忍不住调侃:“越姑娘还出海捕鱼吗?” 越长照眨眨眼,回他:“出!” 等人都上了船,程山才看清这姑娘手里抱着的东西。 木桶里是一圈圈的麻绳,桶的周围则裹了泥巴,鱼钩有序地插在上面,倒是颇为新奇,只是却猜不出用法。 今日海风不算大,海面还算平稳。几人一合计,先去了程山经常打窝的地方。 越长照拿着长布粗略测了风向,几乎和海水流向一致,另一边宋安顺也已经绑好鱼饵。 她稳了稳心神,道:“开始放线。” 这东西谁也没见过,只能越长照亲自操作。好在鱼线才三十米长,等渔船和风向成十字形时,她站在船尾,开始往下放线。 程山此时才窥见新渔具的全貌,他一眼就看了明白,这钓具确实是极好的东西。 几十个鱼钩插在泥盘上,放鱼线时,鱼钩也能有序下水,并不会缠绕在一起。而且这些系线的鱼钩,又都绑在粗长的横线上,一趟下来,少说也能捕上十几条鱼。 海边人都知道,不同海鱼在海里的位置也不相同,而细鱼线上绑的石子,恰巧能带着鱼线沉到海底几米甚至几十米的地方。如此一来,只要鱼线够结实,能捕到的海鱼将不尽其数! 程山忍不住赞叹,这姑娘好生聪慧! 没过多久,鱼线终于放完。越长照仔细看着最长的那条线,浮漂稳稳荡在水面上,不见异样。 一排排钩子下海,李大奎的好奇心已经达到顶点,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越姑娘,这东西放下去就成了?” 越长照摇摇头,“还得下水确认一番。只是我水性不太好,约莫要麻烦程家哥哥了。” 放鱼线的时候程山估算过,鱼线下到的位置他确实能潜下去。只是这姑娘邀他出海,大概早就存了这点心思。 程山看了她一眼,点头应下。 越长照抿起嘴笑了下,又从口袋里拿出铰刀,仔细交待:“只需看鱼线是否整齐,若有缠绕,直接剪断就行。这活计也不轻松,事情结束后绝不会亏待程家哥哥。” 她瞧程山脸色一般,又道:“冬日里水寒,若是体力不支,程家哥哥也要赶紧上来,万万不能因小失大。” 程石这才回了句:“知道了。” 海面上凉意袭人,程山潜下去后便没了动静。船上的三人等得焦急,在宋安顺来回踱步许多次后,人才浮了上来。 李大奎两人合力把程山拉上船,越长照递过热姜茶后,又转过身,“海水湿冷,程家哥哥赶紧换了衣裳吧。” 程山也不扭捏,喝了半壶热茶水后,便麻利脱下里衫,裹上厚外衣。 他缓了缓心神,才道:“鱼线在水下还算稳当,约莫能捕到鱼。” 越长照点点头,只要鱼线不出问题,渔获不过是早晚的事。 她指了指,道:“姨父,阿叔,沿着这个方向划船。” 几人在海上不停张望,约莫半个时辰后,水上的浮漂终于抖动起来。 李大奎激动地大喊:“上鱼了!” 8. 第 8 章 越长照立马安排任务,“程家哥哥负责稳定渔船,李叔拉线,姨父负责收线。” 几人不再说话,开始配合起来。越长照拿起铰刀,快步走到李大奎旁边。 鱼线不算好拉,鱼越往上,挣扎的动静越大。李大奎却更加高兴,这鱼有力气,定是大鱼! 第一条鳗鱼浮上水面,李大奎兴奋喊道:“上鱼了,是大鳗鱼!” 他拽着鱼线,逐渐摸索出技巧,等鳗鱼出了水面闹腾时,便借用巧劲将其甩到船上。 越长照则快速把鳗鱼卸到货舱里,遇到缠住的铁钩,更是利落绞断。 排钩钓不长,拉鱼的时间并没持续多久。等鱼线全部拉上来,一共二十个鱼钩,三个脱落,三个缠了线,越长照数完后还算满意,这买卖有赚头! “二十四条!有二十四条!”李大奎大喊起来,“不仅有鳗鱼,还有三条大黄鱼!” 宋安顺也激动起来,“这,这样多鳗鱼!” 程山抛下锚,等船固定好后才走到跟前,饶是见过不少好货,此时也免不得震惊。 他看着越长照道:“约莫都在十斤以上,有几条缠住鱼线,绞出了血肉,大多数咬的钩,鱼身还算完整。三条大黄鱼也不错,每条大概两斤重。” 越长照笑眯了眼:“还不错。” 程山也笑,这姑娘口气不小。 不过,能耐也不小。 “长照,鳗鱼出海后活不了多久,趁着新鲜,咱们赶紧去卖了!”宋安顺回过神来,赶紧开口。 “对对!这大黄鱼才刚死,也能卖上好价钱!”李大奎跟着道。 “行,去卖鱼。”越长照应声。 船锚被捞回,大渔船调转方向,朝塘口码头方向划去。 傍晚时分,渔船和商船相继入港,塘口码头热闹不减。程山的船阔气,码头许多人都认识,郑观海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挤过人群,朝着大船挥手:“程山!东西都送到观海酒楼,我全要了!” 郑观海不知道船上有什么,只知道程山平日里就能耐得很,现下开了大渔船出海,好东西肯定没得跑! “我说郑老板,这样大的船,指不定有上百斤货物,你也不怕放臭了?”被挤开的人不满道。 程山将船停好,看着岸边的人斗嘴不停,只得开口:“今日是有好货,只是郑老板约莫吃不下所有。” 岸上的人听的清楚,观海酒楼可是附近最大的店了,连它都吃不下…… 两个小食铺的人对视一眼,抢声道:“是什么好货?我们也能分担些!” 一众人扬着脖子往船上看,只是甲板盖得严实,并不能看清什么,这下更是急得抓耳挠腮。 程山见越长照从舱室出来,这才给出示意。 宋安顺两人接到眼神,立马弯下腰去。三人合力掀开甲板,好货终于呈现在众人眼前。 “刚捕到的鳗鱼,各位老板来点?”越长照扬声道。 宋安顺两人将鳗鱼抬出来,费了好些力气才将大木盆挪下船。 几十斤鳗鱼缠在一起,一下闯进围观人的眼里,人群中的议论声猛然炸开。 “这,这都是海鳗?” “乖乖!捕了这般多,可要挣大发了!” 郑观海被眼前的景象震惊,这海鳗,如此好捕了? 他立马开口:“你小子不得了!总共捕了多少?我观海酒楼全要了!”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赶紧道:“郑老板好歹留些给我们!” “这些是我的货,郑老板问错人了。”越长照笑盈盈开口。 什么……?!岸边人受到更大冲击,这海鳗竟是一个姑娘捕的? 程山笑着点头:“海鳗是越姑娘的,各位老板可别认错了。” 人群里,有人认出越长照,开始和旁边人议论。 “她爹以前是梁家船厂有名的大师傅,可惜被海贼害了。” “哟!原来是这样,难不成家里有法宝?从前可没见谁捞到这么多好货!” 郑观海的脑子一阵阵发晕,竟是个姑娘捕的鳗鱼?他猛的一掐大腿,赶紧让自己清醒过来。 “越姑娘好厉害的本事!方才失礼,还请不要见怪。” 见对方颔首应下,他继续道:“不知道越姑娘的鱼打算怎么卖?程山兄弟知道,我郑观海从不压价,姑娘若是愿意,不如全都送到观海酒楼,价钱仍按四十文一斤如何?” 观海酒楼有地下冰窖,百来斤的鳗鱼自然容得下,便是窖上十天半个月,也不会坏了去。可若是观海酒楼日日有鳗鱼售卖,这才是镇上独一份的买卖! 郑观海越想越心热,忍不住急道:“越姑娘考虑的如何?” 他朝程山使了眼色,指着他帮忙说句好话。 程山适时开口:“观海酒楼往来的客商多,倒是吃得下这些鳗鱼。” 越长照有些惊讶,“三百斤也吃得下?” 三百……三百斤?! 倒也,倒也放得下…… 郑观海立马吩咐随从,“快!回酒楼拿桶来!” 宋安顺和李大奎看着船边越挤越多的人,简直不敢吭声。从前卖渔获,哪有这场面啊!不过也是,这可是三百斤鳗鱼,谁不是头一次见啊! 越长照也不纠结,郑观海的人回去拿东西,她这边也已经开卖。 除去观海酒楼,其他食铺都要了些。宋安顺负责装鳗鱼,程山帮着称重,所有银钱则入了越长照的手。 “鳗鱼两条,重二十一斤,您给八百文钱就行。” “这条……十三斤重,收您五百文。” 买卖进行的热火朝天,郑观海急得一头汗,嘴里不停叨叨:“哎呦,少卖些,少卖些!” 程山手上动作不停,回道:“鳗鱼还多得很,郑老板倒是不必着急。” 等小食铺买的七七八八时,观海酒楼的伙计终于赶来。郑观海一把推开旁边的人,嚷嚷道:“都让让,都让让!剩下的可不卖了!” 八个伙计抬了四个木盆过来,里面竟还铺了层冰。 “怪道郑老板买这么多,原是有这般厉害的手段,不愧是观海酒楼。”越长照有些惊讶,古代冰贵,这人还如此大手笔,可是不容小觑啊! 郑观海得意得很,“越姑娘,不是我吹嘘,观海酒楼的冰窖可不是一般铺子能比得上的!” 眼见东西到位,程山也不再耽搁,手里的动作更快了些。 “三十五斤,五十九斤……一百零六斤。” 鳗鱼一条条过秤,又迅速被放进冰盆。等全部称完重,越长照也几乎算出结果。 “鳗鱼二百六十六斤,需付银钱一万零六百四十文。”越长照笑着道,“郑老板仁义,,您给十两银子便成。” 郑观海满意极了,抹不抹零他并不在意,只是这姑娘有能耐,做事也体面,一笔买卖结下善缘,生意才能做得长久啊! 他捋着胡子哈哈大笑,“改日得了闲,越姑娘可得来观海酒楼,好让在下感谢一番!还有程山,你也得来啊!” 三人客套几句后,郑观海便带着酒楼的人回去了。热闹看完,人群也逐渐散去。挤在最外面的李福来终于走到跟前。 他急得满身是汗,嗓子都哑了,“长照丫头,怎么喊你也不应声!你姨母在我店里做活,咱们好歹是有交情的,有这好东西,怎么也该卖我些的!” 李福来指着小木桶,“这三条鳗鱼瞧着是不新鲜了,这样吧,我按二十文钱一斤收了!” 这话一出,宋安顺简直气得牙痒痒。他刚要上前理论,便被越长照拦了下来。 她扬声道:“破皮的鱼不新鲜,你想买我可不卖。李老板每日来码头,就为了买这样的渔获吗?” 这话一出,附近的人都朝李福来看去,势要认出是哪家食铺的黑心老板。 李福来心虚了一瞬,刚要反驳,越长照却不给他机会,“程家哥哥,咱们回家吧。” 大渔船扬长而去,徒留李福来在码头喊破嗓子也没人理会。等天色又暗了些,他才回到食铺。 两次都没讨到好,李福来气得呼吸都不顺了。他大喊:“李水兰,你给我出来!” “越家小丫头还有人管吗?不过是捕了百斤鱼,就了不得了?她不卖我鱼就算了,偏生还要污蔑我,你这当姨母的也不好生教教!” 李水兰从他话里捕捉到重点,“捕了百斤鱼?” “啊,可不是嘛!都卖给观海酒楼了。”李福来下意识答话。 “哟,这确实了不得!”李水兰擦干手上的水,又取下罩衣,“今日店里没客人,我先回家去了。” 说完便放下东西,走出店门。 李福来看她走得利落,指着人喊道:“反了天了,真是反了天了!” * 程山划着船,很快就到岸口。 今日收获丰厚,共卖了十三两并六百四十文钱。越长照按着先前约定,给李大奎付了五百文工钱。李大奎高兴得很,利索收下钱,就拎着鳗鱼回家去了。 她想了想,又拿出五两银子,“程家哥哥,这是付你的酬劳。” 程山皱眉,“鳗鱼是你捕的,我拿银钱作甚?” “用了你的饵料,船也是你的,更何况还下了趟海,这钱当然是你拿。” 宋安顺也劝,“小山,钱你就收下吧。要不是这船好,鳗鱼都没地方搁呢!” 程山却仍不接钱,只系好绳索,弯腰开始收拾东西,“说好来帮忙的,我只要一条鳗鱼就行。” 东西收拾利落后,程山拎出一条鳗鱼,转手又把桶递给宋安顺,“鳗鱼要趁新鲜吃,阿叔快些回家吧。”说完便下了船,头也不回地走了。 宋安顺看着桶里最后一条破皮鳗鱼,颇有些恍惚。越长照却很是无奈,得,这下又欠了笔人情。 两人刚回去不不久,李水兰也到家了。 院子里香气十足,李水兰往灶房看了眼,果然是海云在做饭。 她赶紧走进屋,就看到长照带着俩父女又在倒腾什么。 “今日你俩捞了一船鱼?”李水兰问。 “是呢姨母,”越长照指着钱袋子,“三百来斤鳗鱼,卖了十三两银钱。” “可了不得!”李水兰走到跟前,拿起钱袋捏了又捏,银子沉甸甸的手感,实在让她喜欢得紧。 “这钱得收好,往后用钱的地方多!”她将钱塞进长照怀里,掖得紧紧实实,又问道:“就那个,排,排钩钓捕到的?” 宋安顺乐呵呵的说是,将白日里的事仔细说了一遍,又问她,“李福来跟你说的?” “可不是!”提起这人,李水兰就来气,“这不要脸的说长照不卖他鱼,我寻思这万不可能!正好店里没什么生意,我就赶紧回来了。” 越长照忍不住皱眉,这李福来人品也忒差了些,即便有恩在前,这么多年少拿的工钱也相抵了,李水兰食铺的活计还不如辞了去…… 她还沉浸在思绪里,旁边李水兰将将歇了片刻,又站起身,“海云可是在烧鳗鱼?我看看去。” 晚饭吃的是红烧鳗鱼,不知道海云用了什么秘方,这海鳗竟然一点儿腥气也没有。鲜香肥嫩的滋味一入口,越长照的毛孔都舒展开了,只想再配两口饭! 而另一边,加了大餐的李大奎,仍是沉浸在白日的场景里。 傍晚他提着鳗鱼回到家时,便迫不及待把事情经过说了出来,下海的鱼线如何奇特,捕捞如何畅快,以及卖钱的时候别人又如何羡慕等等。 李家老两口像听了场戏一样,半晌才缓过神,喃喃道:“海上讨生活难,这娃娃可是不得了。” 李大奎无比同意,从竹耙开始他就知道,越家丫头是个有能耐,现下看来,跟着她干果然没错! 而另一边,李福来家却不平静。 李福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又惊又怕。死丫头竟有这样大本事,但凡出海总能捞到贵货!还有她走之前嚷嚷的那句,不晓得被多少人听了去。本来食铺生意就一般,这下可倒好…… 他又叹了口气,正要翻身时,旁边妇人气得给了他一肘子。 “哎呦!你干啥?”李福来疼得龇牙咧嘴。 “你问我干啥,你不睡觉在这煎鱼呢?”妇人恼得很。 “我如何睡得着?”李福来揉着肚子,好一会才缓过来。 他又道:“李水兰的工钱是不是该涨涨了?” 妇人被这话惊得没了睡意,她猛然坐起身,问:“涨工钱?近日铺子的营收可又少了些,哪里有多余的钱给她?更何况……” 妇人顿了顿,朝李福来靠近了些,道:“若是涨工钱,不如再寻个帮工,好让我再不用进灶房了!” 李福来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请帮工不用花钱?铺子营收差,你还想坐吃山空不成!” 妇人气得翻了个白眼,嫁到李家这么多年,她还不如李水兰,李水兰好歹有些工钱!她掀开被子又躺下去,只留个背影对着李福来。 李福来推推她,“近日铺子里营收差,你可知为何?” 见人没有应声,他也不气恼,继续分析道:“越家那丫头抓了好货,次次都卖给其他食铺,我这里却半点影子也没见着。食客可不傻,自然是哪里有好货便去哪里。若是给李水兰涨些工钱,那丫头还不把好货卖给我,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 妇人动了动,片刻后问:“真的?” 李福来捋捋胡子,自信道:“定是不会出错!” 唾沫星子淹不淹得死人,越长照不知道。她只知道许多天没动静的系统,终于有变化了! 睡觉前她照例查看系统,和以往灰暗的面板不同,积分栏竟然从之前的0/100000000变成146/100000000! 讨海用的竹耙和出海用的排钩钓……她皱着眉头看向面板上待解锁的渔船,片刻后忽然明白! 要做和渔船相关的工具,才能获得积分,146应该就是排钩钓产生的积分,只是不知这给分的标准是什么…… 一时片刻也想不清,越长照干脆先不去想。排钩钓是个好东西,宋安顺还提醒她藏好手艺,千万不能被偷学了去。 可宋安顺不知道的是,自己并不打算以此为营生。海上作业风险太大,她可是另有计划的。 9. 第 9 章 第二天一早,李水兰就被通知涨了工钱。 “多少?每月给我涨二十文工钱?”李水兰气笑了。 贾娘子低着头,并不说话。李福来却抬高了下巴,留撮胡子对着人,“李娘子啊,前些日子你要涨工钱,这不,便给你涨了二十文。” 李水兰瞪过眼去。且不说观海酒楼,就是普通食铺的帮工,每月都有三百文工钱,合着自己样样活计都得做,工钱愣是只能拿这些? 涨了工钱的人脸色着实难看,李福来心虚了一瞬,又觍着脸道:“近日铺子营生差,你不是不知。若是越家丫头肯卖些好货给我,往后也不是不能再给你涨些工钱。” 得亏是一大早,李水兰咬着牙想。若是灶房里还有泔水,不把这人泼清醒了,她都不罢休!还想从长照那里讨便宜,做他的白日梦去吧! 李水兰狠狠翻了个白眼,扭头就进了灶屋。 被人惦记的越长照并不知道此事,趁着这几日天好,她和宋安顺说了,要多出几趟海,试试效果。 再出海时,海面上的渔船明显多了起来。见宋安顺和李大奎凑在一起,有人也划着船凑到跟前,“安顺兄弟,村里人说你捕了一海船的鱼,可是真的?” 越长照看了来人一眼,并未说话。宋安顺赶忙解释:“是长照丫头捕的,我跟着打下手罢了。” 李大奎边顺鱼线边附和:“可不是嘛,得亏长照丫头脑子活络,前些日子卖的竹耙,也是她想出来的!” 李门头一惊,昨晚上村里就传越家丫头捕到鳗鱼,卖了不少钱。他还以为有人传瞎话呢,没想到小姑娘看着不吭声,竟比别人都有本事…… 他瞬间激动起来,语气讨好道:“是是,那竹耙好用得紧,家里孩子也能使得!海货抓得多,进项也多。大家都说长照丫头厉害呢!” 越长照问:“村里人都知道鳗鱼的事了?” 李门头赶紧回:“知道了,都知道了。昨日你在码头卖货,镇上的食铺可都买了不少!那观海酒楼更是大方,抬了大桶来装鱼,这样风光的事,可是少见!” 他又笑笑,“可惜我昨日回来得早,没赶上见着。不过今早上到岸口,正好听到人说这事呢,眼下村里人定是都知道了!” 越长照想了想,昨晚到现在,知道鳗鱼事情的人肯定多了不少,不知道积分有没有发生变化…… 她垂下眼,用意识调出系统面板。只见图标仍旧是灰暗一片,积分也和昨晚一样,显示数值仍为146,并未增加。这样看来,积分和人气并没有关联。 李门头看她不说话,生怕自己惹了嫌,赶紧解释道:“长照丫头,你千万别多想,是这竹耙太好用了,我就想问问你,这好东西卖不卖?” 话音刚落,就看见宋安顺使劲摆手,“这可是吃饭的手艺,哪能……” 越长照拉了下宋安顺的胳膊,接过话茬来,“阿叔,排钩钓现在还有些小问题,等我再改改,之后应当是会卖的。” 李门头得了准话,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他可是听说了这好东西的厉害,若是真的卖,便是花上许多钱也值当! 他面色感激道:“这可真是太好了,若是这样,往后家家户户指定能过上好日子!” 瞧着船上鱼线已经顺好,他又赶紧开口:“说了这样久,可是耽误你们了?怪我,都怪我,我先走了,不扰你们!” 船上,李大奎的心也激动起来。这好东西他都快眼馋死了,昨儿个也没敢问!现在好了,真要卖的话,指定能挣不少钱! 看着船走远,宋安顺开口:“长照啊,这东西不比竹耙,便是给人看上一眼也不晓得如何做,如何用。这东西当传家宝也是值的,不应该卖呀!” 越长照摇摇头:“出海的危险太大,海边人为了吃口饱饭竟要日日搏命……姨父,排钩钓能让大家不再以命换钱,就是值当的。” 这番话说得真诚,宋安顺心里五味杂陈,最终点点头,道:“你是个心善的。” 而一旁的李大奎,此时已敬佩得五体投地。果然是他一眼就看中的人,有魄力,以后定能成大事! * 就这样在海上漂了几天,越长照总算对排钩钓的效果有了底。 不知是不是程山的饵料太好使,这几日捕到的渔获竟都没第一次多。不过好在这时代的海洋还没被过度开发,即便每次捕得少些,仍是大有赚头。 与此同时,越长照还发现每天中午和晚上,系统积分会小幅度上升。她测试几次后终于弄清,原来经她手做出来的渔具,只要对人产生影响,系统就会给予积分,甚至积分可以叠加! 比如有人用排钩钓捕到鱼,之后又吃了这鱼,这种情况下,她可以积上两分。 摸清涨分规则后,回家的路也变得清晰,越长照终于能睡个舒心觉了。 只是这觉到底也没睡好,一大早上,越家小院的门就被敲得哐哐响。 “来了!”越长照穿好衣裳,等开了院门,发现站在门口的竟是李衙役和赵娘子。 见越长照一脸迷瞪,俨然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赵娘子的心都紧了紧,“长照啊,昨晚可是发生了什么?” 昨晚?昨晚睡得沉了些,倒是难得一夜无梦。 见二人脸色怪异,她眨了眨眼,道:“回来便熄灯睡了,并未发生什么。李衙役这是……” 李海潮见她面色坦荡,似乎并没隐瞒,一时间更想不通缘由。 他道:“昨晚有贼来偷东西。” 越长照一惊,“有贼?!”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院子里的排钩钓晾得好好的,并未丢失。又问:“我家并未丢东西,是您家遭了贼?” 院子里一览无余,瞧不出明显痕迹。李海潮心里信了大半,看来这姑娘确实不知道此事。想到里头的怪异之处,他的面色更复杂了。 “倒不是…不过盗贼如今在县衙,你跟我走一趟便知晓了。” 等到了县衙,越长照已经将事情了解了一半。 偷盗贼是塘西镇的癞子,叫马大嘴,平日里偷鸡摸狗,不少被人打。想来是最近他听到越长照的传言,得知她不仅赚了大钱,更是个孤女,便起了歹毒心思。 只是为何事发在早上,越长照终于在见到人的时候有了答案。 “我不该去越家偷东西,我知道错了!求章大人救救我,救救我!” 跪在地上的人头发散乱,带着满身的泥污。他挣扎着不停磕头,任凭头破血流,也片刻不停。 “他就是马大嘴?”越长照问。 仿佛听见什么,马大嘴忽然顿住动作,猛地回过头。待看见越长照的脸,又跪爬到跟前,再次磕起头。 “海娘娘恕罪!海娘娘恕罪!船翻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他动作太快,等李海潮反应过来,赶紧将人拉开。海娘娘可是海神,马大嘴怎么乱喊? “他为何喊你海娘娘?船翻了是什么意思?” 越长照心里有个猜测,她觉得是悬挂在门口的船起了作用。就是不知道马大嘴到底看到什么,才吓成这样。只是系统的事不能对外说,眼下自己没法给出任何解释。 她摇头,“我不知道。” 马大嘴被拉 开,嘴里却还在念叨。一会儿让海娘娘饶命,一会儿求章大人救命。可章大人因公外出,根本不在县衙! 李海潮简直乱成一团麻线,他烦躁地摆手,“先收押监牢,等章大人回来再说。” “是!” 左右两边的人得了令,总算松了口气,赶紧拖着人就下去了。 疑问一时无解,李海潮也做不了什么,只得让越长照也先回去。 越长照微微伏了身子,算是行礼。她往外走着,才刚踏出门,便看见少年挺拔的身影。 “程家哥哥,你怎么来了?”越长照惊讶道。 程山没回话,见她脸色无恙,才微微松口气。 他将人拉到一旁,道:“早上小石头给你送饵料,衙役娘子说你家里遭了贼,我便过来了。” 越长照了然,笑着回他:“盗贼已经被关押起来,不妨事的。” 程山犹豫片刻,道:“你一人住总是不安全,为何不搬到宋家?” 越长照嘀咕道:“因为那是宋家啊。”她不想深聊此事,又问,“程家哥哥怎么想起给我送饵料来了?” 程山叹了口气,“村里都在传,说你要卖排钩钓给大家。这是真的吗?” 越长照点头,“是有这个打算。” 见她神色正常,没有不情愿的样子,程山才放下心来。 “排钩钓固然好用,若想鱼儿都上钩,还是得搭配饵料才行。鳗鱼喜腥气,只要将海虫和蚯蚓切碎,再掺些猪血进去,和米糠混拌在一起就成。” 越长照震惊地捂住耳朵,这秘方怎么能轻易说出来! 程山看她皱着眉头,瞪大了眼,表情实在好笑,只好解释道:“只是寻常东西而已,不必如此惊吓。” “别人都买不去的秘方,哪里就寻常了?”越长照突然有些心烦,“天色不早了,先回去吧。” 县衙离码头颇有些距离,两人一路沉默着,走到停船的地方。 程山抿着嘴,不知哪里惹了她不高兴。 等船划开后,他才找了由头开口:“今日来时还听人说,刘虞官快回来了。若你想在别处卖排钩钓,他应是愿意帮忙的。” 越长照来了兴趣,“刘虞官我是知道的,只是他为何会帮忙?” 程山解释:“刘虞官心善仁厚,常常助人,很得渔民喜爱。若他知道排钩钓,定然会感兴趣。” 越长照听懂了言下之意,虞官是专司山泽方面事务的,禁捕禁伐事宜,皆由此人负责。加之他深得爱戴,如果得了他的助力,想来排钩钓的买卖也更顺利。 程山见她手掌托着下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脸颊,眉头也终于舒展开,这才稍稍松气。 渔船一路划到岸口,两人刚把绳索系牢,岸边就传来呼喊声。 “哥哥!”程石先大喊一句,而后又小声补充,“姐姐。” 越长照“嗯”了声算是回答,她发现这小孩似乎有些怕她。 心里起了逗弄的心思,她肃着脸走到跟前,“海边风浪大,你一个人来的?” 程石下意识看向哥哥,试图寻求帮助。他就知道这个姐姐很吓人,哥哥骗自己! 越长照见他瘪着嘴,一副快哭了的样子,这才从兜里拿出蜜饯,笑眯眯道:“逗你玩呢,你来找哥哥?” 蜜饯的气味飘到鼻边,程石忍不住咽下口水。他又看向哥哥,见他点头,才小声道:“谢谢姐姐。” 蜜饯偏酸口,小孩的味觉又颇为灵敏。程石被梅子酸得一激灵,猛然想起自己来的目的。 “哥哥,元宝他娘要去采珠了!” 10. 第 10 章 元宝……好像在哪里听过,越长照一时间有些想不起来。 “元宝姓郭。”程山看穿她的疑惑,解释道。 越长照想起来了,是刚穿来那天晚上,拦路骂她的那对母子! 程石嚼着梅子,嘴里含糊不清,“不知造啊,元宝哭得很伤心,元宝阿娘不回家,要去采珠,阿奶赶不走他们。” 这些话说得混乱,程山却捋了明白。他道:“阿奶从前做过采珠的活计,郭娘子约莫想让阿奶教她。” 越长照也听明白了,郭娘子的丈夫去了,现下怕是苦于生计,才想到采珠这条路。 “海水太冷了,”程石苦着脸叹气,“阿奶的腿坏了,元宝阿娘的腿也会坏吗?” 答案太过简单,程山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他还在思索着,耳边就传来坚定的声音。 “不会坏,以后也不会有人因为采珠坏了腿。” * 等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三人便分开了。程石眼神亮晶晶的,大声和人告别,“姐姐再见!” “小石头再见。”越长照笑眯眯回他,又朝程山看去。 程山微微点头,等人转了身,才牵着弟弟回家。越长照一路走回小院,刚拐弯便看见海月坐在门槛上,低头玩着什么。 “海月?”她喊。 海月抬起头,大声回:“阿姐!”然后立马起了身,朝人扑过去。 越长照稳稳接住小姑娘,刚把手伸进兜里,又顿住。 啧,梅子给程家小孩吃了。 她若无其事换了位置,从另一兜里掏出钥匙,又问:“你怎么在这呢?” “咔嗒”一声,门锁被打开。海月乖乖跟着进院子,回道:“阿娘说,要告诉阿姐,她晌午回家。” 越长照想了想,约莫是李水兰放心不下。她从柜子里拿出两包蜜饯,道:“走,去你家玩儿。” * 宋家小院里,几人忙活一个时辰,李水兰才匆匆回到家。 “长照啊,小偷真的抓到了?”她开口就问。 越长照点头,把事情经过又说了一遍。 李水兰越听越觉得离奇,一肚子劝搬的话,愣是没说出口。只等听完后,赶紧朝天上拜了拜,嘴里不停念叨“海娘娘大显神威!” 她捞起木凳坐下,手里拿过麻绳跟着忙活起来。片刻后,忍不住叹了口气:“你这丫头是有福气的!自你……自你阿爹去了,你做了好东西给村里人,海娘娘看不得你受苦!” “还有咱们家,说起来也羞人,竟托了你的福,你姨父可是沾了你不少光!” 李水兰羡慕得很!宋安顺和海云跟着做排钩钓,长照可没少给钱!若不是担心有人说舌,她真想辞了工,专心在家搓麻绳! 宋安顺嘿嘿一笑,道:“是沾了你的光!若不是你,长照哪里认识我?” 李水兰瞪眼过去,卖了半日竹耙,竟油嘴滑舌许多,不过这话听着确实舒心。 越长照也笑了声,她心里还记着郭娘子的事,又问道:“近些日子出海,几乎只能见到叔伯们,村里的娘子都做什么活计?” 这话问的李水兰一愣,随后才反应过来,越庆怀出事前,长照日子过得富足,自然不了解村里的事。 她想了想,问:“程山小子你可还记得?” 越长照怔了一瞬,点点头。 “咱们这里穷,从前男人女人是一起出海的。只是有一年,好像……” “五年前,那会程山十二岁,程石才一岁。”宋安顺补充。 “对对!”李水兰接着道,“五年前,程山爹娘一同出海,结果遇着风暴,连人带船都没了,就留下李婶子和两个娃娃,偏生李婶子腿还落了疾,日子差点过不下去!” 她长叹一口气,“出事以后,虞官大人便把大家喊到一起,说吃不饱饭还能扛一扛,娃娃若是没了爹娘,往后可怎么办?让咱们当了爹娘的,尽量别一起出海。所以大家伙一合计,便把捕鱼的活计分给男人,咱们女人天好时讨海,或者在鱼市剖鱼腌鱼。实在挣不到钱时,也跟着出海去。” “如此一来,日子确实更苦了些,每日累死累活,不过挣上十几文钱,还不是日日都有活计。不过那样的祸事,倒再没出现。” 越长照明白了,空出的女性劳动力涌入鱼市,鱼市却不会凭空多出活计,各个老板们势必趁机压价…… 她又问:“李阿奶落了腿疾,是如何养活三口人的?” “李婶子水下功夫好,采珠的手艺更是一绝!程家两口子去了后,她又重新下海采珠。只是身子落了疾,始终比不得年轻时候,挣得的钱勉强养活三个人。这样熬了一年,程山水下功夫也练出来了,下海摸鱼总能找到好货,日子便又好了起来。” “程山小子厉害得很,家里两艘渔船都是他挣得的,还说要给程石也买上呢!”宋安顺感叹。 确实厉害……越长照忍不住想。 “饭食做好了!” 突然的喊声将思绪打断,三人放下手里的活计,准备吃饭。今日晌午做了凉拌鱼鲜和海菜汤,算是海云的拿手好菜。 几种常见的螺,贝和小虾搭配,口感爽脆弹牙。再加上海云调的料汁,咸鲜中带着些辣,吃上一口就停不下来。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鱼鲜是宋安顺夜里讨海才得的,腌制时间有些短,没能完全入味。 饭菜可口,几人又忙活一上午,此时倒是安静吃起饭来。 “好吃,现下东西又贵了些,这些约莫能卖上不少钱。” 李水兰想起什么,忍不住叹气,“你们是不知,今日粮价又涨了,粗面二十五文钱一斗,细面四十八文钱,猪肉更是涨到二十八文钱了!村里人日子刚好过些,吃食又跟着涨起来了,这些奸商简直要吸干咱们的血!” “现下已经是二月,再过两个月,可又要交海税了。今年多亏有长照,咱家才攒了些钱,只是不知道往后要如何。”宋安顺跟着叹气。 话题忽然变得沉重,宋家人嘴里的饭食都不香了。越长照咽下海鱼,道:“海云做饭的手艺倒是不错。” 李水兰顺着开口:“是,这丫头性子安静,倒爱研究些吃的……诶!” 拍桌声猛然响起,李水兰面色都亮了,她快速道:“咱们做些吃食拿到码头卖如何?” “年后至今,码头的船愈发多了,李福来的铺子都能挣着钱,海云手艺好,没道理咱们挣不着呀!” “这,这能行吗?”宋安顺有些迟疑。 目光忽然聚在自己身上,海云有些不自在,“都是些寻常鱼鲜,客人约莫不爱吃……” 越长照不这样认为,前段时间挣了钱后,李水兰和宋安顺嘴上不说什么,灶房里的东西可没少添。 海云也是个爱琢磨的,虽然食材都常见,可做出来的味道就是比家里其他人都强,这就是天赋呀! 她道:“虽比不过大酒楼,但在码头叫卖定是可以的,海云你想试试吗?” 海云捏着筷子的手又紧了些,片刻后,她道:“那,那我试试。” * 越长照做饭手艺平平,也没有什么 美食方子。不过,为了帮助海云,她专门去番货街买了许多东西。 她把印象里的调味料都买了些,放在桌子上,道:“这些东西有特殊气味,是蒸煮还是油炸,得靠你自己去试。” 见海云脸色惶然,她又换了语气,“别害怕,这点东西家里消耗得起,便是试不出来也无妨,观海酒楼的厨子,不也得几十年才能练成手艺?” 瞧着人脸色轻松了些,她又道:“你拌的鱼鲜爽口不腻,可是放了醋?我记得后山上有酸檬果,你采来试试。” 话才说完,海云的眼睛就亮了。酸檬果简直能把牙酸掉,但是汁水多,又有香气,若是拌进菜里…… 她心里有了主意,迫不及待道:“我明白了,谢谢阿姐!” 处理完海云的事,越长照又特意找到李大奎,得知郭娘子确实没买竹耙后,便托李大奎送上一把。 “我听人说,郭娘子要去当珠女,海里的钱不好挣,你若是方便也劝上一句。”越长照思索着开口。 李大奎心里一惊,这可是要命的事情啊!他赶紧点头:“知道了,这事要紧,我马上就去。” “她若不收竹耙,或者执意要去采珠,你便告诉她,过几日我会招工,只要肯花心思,挣的不比码头扛包的男人少。” 李大奎心思一转,立马问道:“是排钩钓的事情?” 越长照点头。 “哎呦,这是天大的好事!郭娘子有福气,这下可保住性命了!”李大奎也不知具体情况,直接一堆马屁就拍了起来。 排钩钓的事情进展很快,十日后,越长照定制的铁钩就拿到手了。她带好东西往宋家走,离很远就闻到不同寻常的香气,还没走到门口,就被隔壁的妇人拦了下来。 “长照啊,海云可是要去观海酒楼当大厨啦!”妇人说着话,又深吸一口气,“这日日都做了什么,怎的这样香!” 越长照笑,绕过妇人继续往前走,“过两日您便知道了。” 自从开始研究食谱,宋家小院的门再没敞开过。起先是怕别人追进院子骂,后来便是怕被人瞧到秘方。 越长照敲了门后,海月“噔噔噔”就跑过来。 “是谁呀?”小姑娘警惕得很。 “是我呀。”越长照学她。 院门很快打开,海月伸出小手拉她,眼睛不停张望,嘴里还催促道:“阿姐快进来!” 两人手拉手进了屋,宋安顺看了看越长照身后,挠头道:“真是不巧。” 这话说的是李水兰。越长照回来前还去了趟福来食铺,那会子店里确实忙,李水兰没法回来,可不就没了口福? 晌午做的是清蒸鱼鲜,海云还端出三碗酱汁。她道:“是麻辣,咸香和酸辣口味的,不知道客人喜不喜欢。” 这是废了不少调料才熬出来的酱汁,海云有些忐忑。 越长照不说话,夹起鱿鱼再裹上酱汁,轻轻咬上一口后,酸檬果的香带着茱萸的辣,便在嘴里爆开。 “味道很足!”越长照立马赞道。 另一边,宋安顺和海月也已经品尝起来,花蛤肉小,味道浸得更足,海月鼓着腮帮子,不停点头,“真好吃呀!” 宋安顺也道:“比先前的滋味还好,这买卖定是能成!” 三人都给出夸赞,海云的心才彻底放下来,她笑了笑,“还得再改进些才好!” 一顿饭吃得滋味十足,宋安顺帮着收拾完灶房后,才犹豫着开口:“长照,我听说梁家船厂出事了。” 越长照愣住:“出什么事了?” 11. 第 11 章 “梁老板去了,梁家没个能担事的,现在是张大勇做主船厂的事。可他不是好人,我看早晚要出事!长照,若是梁家的人来找你,你可千万别被骗了!” 知道对方心中的顾虑,越长照有些哭笑不得,她回:“我知道了,您放心吧!” 等到二月中旬的时候,一切都准备就绪了。大潮水这日,越长照拿着新做的排钩钓,请了九位经验丰富的渔民一同出海。 这次用的是五十米长的排钩钓,她担心麻绳承重力弱,便雇了渔民和小船,决定仿照子母船的用法,进行尝试。 鱼头村的人都知道排钩钓厉害,只是除了李大奎,倒没有旁的人仔细看过这东西。没想到越家丫头竟主动喊他们过来,几人眼里的兴奋简直藏不住。 越长照能猜到他们的想法,只是为防止意外发生,她还是交代了几句。 “各位叔伯想必都知道排钩钓了,我也就不多说废话。今日请大家过来,一是因为鱼线长,需要合力捕捞,二是想让大家亲眼看看排钩钓的能耐,若是觉得东西好,便也像竹耙那样买卖。” 鱼线长?长的好啊,越长越好!大家可都听说了,这玩意头次出海就捕了几百斤鳗鱼呢! “越家丫头,鱼线长可不怕,出海的人谁还没把力气!” “这是实在话,只是为何划小船出来?若是捕了千斤的鱼,咱这船可装不下啊!” “操心这些个作甚?越家丫头不比你明白?我说这好东西能耐得很,咱们听安排就是!” 起了话头后,渔民中哄闹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 越长照给李大奎递过眼神,他立马会意,两步走到跟前,大声道:“都消停消停,长照的话还没说完呢,可都听仔细了!” 渔民又噤了声,越长照适时开口:“虽然是好东西,但卖价不便宜,各位叔伯还是先看上一眼再说。” 渔民的脸色立时变了,她看在眼里,又开玩笑道:“再有,今日是大潮水,若真像阿叔说的,不小心捕到上千斤鱼,这鱼线可承受不住。阿叔们当断则断,必要时直接剪了鱼线,千万不能因小失大。” 说到千斤渔获,几个人又高兴起来,纷纷附和道:“放心吧,海上的人都懂!” 事情都交待清楚,越长照也不拖拉,随即就带着人出海去。 李大奎的船虽比不得程山的,但却比宋家的大些,因此,越长照安排他的船当母船。 三人多次出海,早就配合熟练。到地方后,依旧是越长照和宋安顺负责下鱼线,李大奎负责控制渔船。 小船上的渔民边划船边张望,只见一圈圈带挂钩的线逐渐没入水中,直到完全沉入海里,最后只剩浮漂仍在海面。 李大奎见几人眼睛都看直了,心里不免得意起来,现在就看呆了,等捞鱼的时候还不得惊掉下巴! * “动了!”李二顺忽然大喊,“鱼漂动了!” 在海上等了快一个时辰,渔民焦急的心情达到顶峰,此时猛然听到这句喊声,立马振奋起来。 “哪儿呢,哪儿呢?我怎的看不清!” “哎呦,就那里,那里,看到了没?” 渔民七嘴八舌地说着,越长照自然也听到了。鱼线震动频繁,瞧着确实是鱼上钩了。 她给船上两人示意后,随即扬声喊道:“准备收网!小船靠到船尾前面,听我指令行事。” 五十米长的麻绳下到海里,又挂了活鱼,任谁也不敢使蛮力拉网。 越长照有规律地拉线放线,等终于见到鱼后,果断开口指挥:“小船帮忙拉线取鱼,缠住了直接剪断!” 大鳗鱼咬住鱼钩使劲挣扎,第一条船的三人看得眼神都亮了,李二顺大声回了句“是!”便立马俯身捞线。 他力气大,借着浮力往上拽鱼线,旁边人配合得也好,拿抄网兜住后,便直接甩到船上,二人再合力取下鳗鱼。另一人则划动船桨,不让船被海浪推远。 四条船有序进行合作,一条船装满,便由后面的船补上。而越长照始终稳稳站着,不紧不慢地指挥,收线。 等最后一条鱼取下,李二顺终于瘫坐在渔船上,大声喘着气。三条船来回跑两次才捞完,这排钩钓不会真抓了一千斤鱼吧! 宋安顺数完数,激动得不行,他喊道:“抓了三十四条!” 李大奎看得仔细,补充道:“不止有鳗鱼和黄鱼,还有几条大花鲈呢!” 越长照点点头,鱼钩丢了五个,空了九个,收获虽然比不得第一次出海,但约莫也有四五百斤,还是很不错的。 小船上的渔民早已惊得说不出话,大家看得清清楚楚,每条鱼分量都不小,三十四条……简直挣大发了! “这不是在做梦吧……”有人不敢相信。 “齐老三,去海里游上一圈就知道是不是做梦了!”李大奎打趣。 “难不成真是海娘娘附身了?” 人群里传来一句嘀咕,很快被哄笑声遮掩,越长照也装作没听见。海娘娘的传闻对她有利,只要把控好尺度即可。 她扬声道:“渔获不等人,咱们先去码头。” 渔船调转方向,带着满船的收获,又缓缓朝镇上行去。 自第一次卖鱼后,越长照就在塘口码头扬了名。这段时间以来,不少食铺老板专门守着,只为了买她的渔获。 今日也是如此,郑观海和梁丰收早早蹲守在一旁,生怕捞不着好货。不过当船停稳,渔获呈现在眼前后,饶是知道这丫头能力出众,两人仍旧震惊不已。 “乖乖……越姑娘!这是捅鱼窝了?老规矩,我要八成!”郑观海惊叹不已,又赶紧吩咐,“快,快回去拿桶!” 一旁梁丰收不乐意了,“郑老板,当我梁某人听不见呢?这渔获怎么说也得给我留上三成!” 两人各不相让,边上其他食铺的老板也趁乱加入,场面一时热闹极了。 越长照笑着道:“今日有花鲈,我瞧着也不小,郑老板不妨看看?也让其他掌柜的分些渔获。” 花鲈是寻常海货,只不过眼下不是丰收期,倒显得珍贵起来。郑观海笑得眼都见不着了,道:“多谢越姑娘,多谢!” 渔获多,应是要卖上许久。幸好宋安顺和李大奎都有经验,越长照交待几句后,便先离开码头了。 她慢慢悠悠走到约定处,约莫等了一刻钟,海云和海月才终于到来。 越长照接过一桶,掂了掂分量,粗略估计有五斤。她问:“酸辣味的?” 海云攥紧把手,点头道:“嗯,这个口味最下饭。” “酸辣的,好吃!”海月也使劲点头。 越长照拉住她的手,笑着开口:“行,那就先卖这个口味的。” 天色渐晚,南来北往的客商纷纷停宿,此时的塘口镇正是人多的时候。主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更是不绝于耳。 越长照也加入其中,扬声喊道:“卖鱼鲜,酸辣鲜香的鱼鲜!开胃解腻,还能下酒,大人小孩都能吃!” 清亮的声音在热闹中显得格外突出,不多时就有人走上前来。 “你这鱼鲜怎么卖?” 越长照拿开桶盖,让来人看了仔细,“您瞧瞧,这手艺都是祖传的,从早上腌到现在,滋味足得很。原价本应是八文钱,不过您是今日第一位客人,给您便宜些,只需六文钱就行。” 来人又瞅了瞅,里面大多是便宜海货,还掺了些海菜,不过螺贝肉少,这价钱倒还算实惠,闻着确实也香。 越长照见他仍是犹豫,直接拿起木勺搅了搅,道:“您看看,都是剥好的肉,您买不了吃亏。” 腌鱼鲜的酱汁放得足,这一搅动可不得了,香味直接扑鼻而来,面前的人立马咽了口水,“给我来上一份。” “好嘞,您稍等!” 不过片刻功夫,买卖就成交了。海云掩住心里的激动,赶紧忙活起来。 大竹叶是一早就洗净晒干的,她沥去汤汁,利索盛上两大勺,再仔细包好递给客人。 来人在手上掂了掂,分量确实挺足。他也利落付了钱,道:“若是好吃,下次再找你买。” 越长照笑着回话:“多谢您照顾生意,下次来还给您这个价。” 来人满意离去,海云也终于松了口气。她开心地晃了晃铜钱,“阿姐,挣到钱了!” 越长照也替她开心,又嘱咐一句:“快仔细收好,别被人偷了。” 海云重重点了头,小心把钱藏进袖袋里。 开了第一单,后面就顺利许多。越长照放开主导权,鼓励海云多多开口。小姑娘平时性子内敛得很,此时却不扭捏,好声好气地吆喝,招呼着人,第一桶很快就卖完了。 日头西沉了些,街上的行人也变少。三人走到食铺附近,许多客商已经坐下,喝起小酒。 越 长照高声道:“一口鱼鲜一口酒,吃完喝完不发愁!” 声音蓦地传入耳边,食客纷纷朝街上看去。 瞧见是三个小姑娘,有人便来了兴趣,“小丫头卖的什么,竟敢夸出此海口?” 越长照心思转动,手往海边指去,“客人可是说对了,我家鱼鲜确实出此海口,还是早上刚出海的,您来些尝尝?” 那人先是一愣,而后反应过来,不由得哈哈大笑,“你这小丫头倒是机灵,便给我来上一份。” 这铺子名叫常来食铺,越长照进去之后,先向老板道了谢,才去给客人盛鱼鲜。另有看了热闹的人,瞧着东西不错,便也买了些。 鱼鲜味道好,尝到味的人脱口就夸,还没出铺子,桶里的鱼鲜便卖去一半了。 食铺连着食铺,因着刚才的事情,又有别人喊越长照买鱼鲜。如此不久,第二桶也卖光了。 看着桶里剩底的汤汁,海云有些恍惚。阿姐可真厉害啊,不仅敢和客商说话,卖东西更是利落! 鱼鲜按计划卖完,三人又赶紧往码头去。此时,渔获早被抢光,宋安顺和李大奎正蹲在码头等候。 李大奎老远就见到人,他赶紧起身拍拍灰,喊道:“越姑娘!” 等人走到跟前,他迫不及待卖出关子,“你猜猜今日捕了多少斤?” 越长照忍不住笑,却也没拂了他的面子,回道:“四百二十斤?” “哎呦,可不止!”李大奎猛地拍腿,“总共四百五十七斤呢!” 宋安顺也高兴,接过话茬,“二十条鳗鱼卖了九两并四百五十文钱,九条大黄鱼卖了十一两并三百一十三文钱,五条花鲈卖了三两银子。” 自从第一次卖了三百多斤鳗鱼后,塘口镇忽然掀起捕鳗鱼的风气,再加上她总是捕到许多,这价格便也跌到三十二文钱一斤。 越长照在心里算了下,总共卖了快二十四两银子,倒和她估算的差不多。 她点点头,问:“工钱发过了?” “发了发了,一早便结清了!他们还不舍得走,非看着渔获卖完才回的家。”宋安顺忍不住炫耀。 “那就好,鱼鲜也卖光了,咱们去接姨母,一起回家。”越长照道。 福来食铺里,李福来心里正憋着闷。今日客人不多,他在门口偷闲时,竟听到熟悉的声音! 等他悄悄走近一看,果然是姓越的丫头带着李水兰家的正卖东西呢!说是什么酸辣鱼鲜,还解愁?这死丫头整日就会忽悠人!忽悠自己给李水兰涨了工钱,却还是不肯低价卖渔获给自己,一家子都烂了心肠! 他盯着正收拾灶房的人,冷不丁开口:“李娘子要回家了?” 李水兰头也不抬,回他:“马上就收拾完,今日人少,我便先回去了。” “李娘子日日晚到早走,拿着工钱却不把铺子放心上,不会是藏了别的心思吧?” 李水兰停住脚,转过身直直看着他,道:“你家的铺子放我心上,这合适吗?” “你!” 李福来被噎了一嘴,刚要发火,门外却突然冒出人影。 “阿娘,我们来接你啦。”海月探着身子朝里喊。 看到几人过来,李水兰笑得很是开心,“阿娘马上收拾好,乖乖在外面等着。” 李福来见两人如此明目张胆,气得胡子都抖动起来,“越姑娘又是出海,又是卖鱼鲜的,可真是闲得很!” 越长照满是惊讶,“哟,您馋鱼鲜了?真不赶巧,卖完了!” “馋鱼鲜了就自己做,”李水兰不给他接话的机会,解了罩衣挂好,边往外走边交待,“盆里的花蛤快死了,明日也不见得有人买,你带回家自己吃得了。” 说完也不管李福来如何反应,她一手拉着一个,说:“走,咱们回家。” 三人来接李水兰回去,宋安顺则去买了晚饭——烤饼和卤肉。李大奎见他出手阔绰,心里震惊不小。不过想到宋家如今的收入,便就只剩下满心的羡慕了。 等人汇合后,渔船又轻轻划开,驶向家的方向。一船人说说笑笑,讲着今日发生的趣事,李水兰听得又是惊奇又是激动,在得知今日挣得的银钱后,心里便只剩下满满的骄傲了。 渔船一路返航,等天还剩最后一丝亮光的时候,一船人才终于回到鱼头村。李大奎把船停好,正要和几人告别,越长照却突然开口:“李叔,明日可以收鱼线了。” 12. 第 12 章 “收鱼线……”李大奎顿了下才反应过来,激动道,“真的?” “真的,这事还得劳你去做。暂时需要七十五尺,一百二十尺以及一百八十尺长的鱼线。七十五尺的鱼线,每尺我付两文钱,一百二十尺的鱼线,每尺我付三文钱,一百八十尺的鱼线,每尺我付四文钱。” 几人皆被惊到,怎么给这样高的价钱?这东西虽麻烦了些,可谁不会做,便是手笨些的,一天约莫也能搓上好几十尺。那可就,可就能挣上百文钱了! 李大奎下意识道:“长照,鱼线不值钱,这样会吃亏的!” 李水兰也解释:“长照啊,搓鱼线只是费些力气罢了,你买鱼线才多少钱?这个价太高了。” 就连宋安顺也说:“实在不行我给你做,咱慢慢攒就是。” 越长照当然知道这个价钱高的不合理,可她又不是资本家,剥削穷苦人做什么? 而且她的目的不是在鱼头村当富婆,只有村里人手头宽裕,往后舍得买她的东西,系统积分才能攒够。她的目的从来都是回家。 只是这话不能说出来,她看着几人关切的脸,一本正经回:“不怕,过些日子还要从大家手里挣回来。” 李水兰和宋安顺简直不知该作何表情……得,家里真是出了个海娘娘! “哎呦!长照,这……唉!”李大奎眼泪都快出来了,愣是被这句话憋了回去。 别人不了解,他可门清得很!长照这丫头大方,自己日日偷师,她不但不苛责,还次次点拨,次次付工钱,他,他可真是不要脸啊! “不过啊,丑话说在前头,”越长照继续道,“这东西是做什么的你也清楚,若是有人为了赶工交次品,我可不收。” “晓得晓得!”李大奎忙不停应下,“谁要是黑了心做这种事,不劳你出手,我李大奎第一个不同意!” 越长照点点头,她允许李大奎跟着学手艺,便是看中他的人品,好的助手不可多得呀! “对了,”越长照又想起来,“麻烦你再替我问一嘴,往后谁家想卖花蛤,海蛎这种海货,直接来宋家就行。价钱和镇上一样。” “长照啊,这东西咱们自己去挖就行。”宋安顺又开口劝。 “阿姐,我起得早,我每日都去海边,咱们别浪费这个钱。”海云跟着劝。 李水兰翻了个白眼,“夜里去讨海,白天做活计,下晌再去镇上卖货,你俩有这样大能耐?我看这事就听长照的。” 家里最大话语权发话,父女俩也知道拗不过,对视一眼后便也不再吱声。 李大奎看着几人,羡慕的心情达到了顶点。他知道宋家的吃食买卖,一看便知是长照给出的主意,这丫头可真是又大方又能干又心地善良! 他道:“这事儿你放心,镇上的食铺几乎不收便宜壳子货,这东西咱们也吃不完,若能靠它挣上钱,村里人高兴还来不及。” 重要的事交代完毕,天也已经完全黑透。两拨人终于彻底分开,趁着夜色各回各家。 晚上,李水兰躺在床上气得牙痒痒,她一脚将身边人踹醒,“你们宋家可真是沾了我们家的光!自打长照过来,家里谁都比我挣得多。明日你替我去铺子做活计,我在家忙活得了!” 宋安顺挨了一脚,也不生气。他老实开口:“李福来怕是不会同意。” 李水兰哼哼一声,片刻后又翻过身,语气神秘道:“你说,长照不会真被海娘娘附身了吧?这丫头卖东西也不图钱,那她图啥?难道就图别人能过上好日子?” “这话可不敢乱说……”宋安顺伸出手朝上方拜了拜,“海娘娘恕罪,海娘娘保佑。” * 次日一早,李大奎吃完饭就出了门。从鱼头村到鱼尾村,挨家挨户敲门通知。 “是,越家丫头收鱼线,您不忙的时候可别去唠闲了。” “对,是这个价,哪里能骗你?” “可不是?长照心善不图钱,东西可得好好给人做!” 他也不嫌累,三个村子来回吆喝,大有种三岁小孩也得知道此事的气势。 等再回到鱼头村,正好碰见卖渔获归来的妇人,李大奎又拦住人说上一遍,才满意离去。 那妇人站在原地,仍是有些不相信。鱼线能给这样高的价钱? 不等她想明白,旁边院门就“吱呀”一声响,有人从里面出来了。 “哎,哎,郭娘子!”妇人快步上前,“听说了没?越家那姑娘要收鱼线,竟给到三文钱每尺呢!” 郭娘子握紧手里的麻袋,点点头。 “哎呀,若真是如此,咱们可是能挣不少钱!”她又猛地一拍手,“你赶上这好活计,就不用去海底拼命了。你们娘俩都好福气!” 郭娘子嘴唇动了动,道:“是,越姑娘是好人,我们该谢谢她的。” “这话倒是真的!”妇人点点头,又道,“哎呀,我可不和你说了,我得赶紧回去搓鱼线去!” 见人进了屋,郭娘子拎紧手中麻袋,转过头继续朝另一方向走去。 高价收鱼线的事情像是平地惊雷,猛然在小渔村炸开,且有越传越远的趋势。 一众人想破脑袋也不明白其中缘由,最后还是所谓“知情人”透露了内情,把盗贼如何跪地求饶的场景描绘得活灵活现,仿佛当日就在现场。 海边人信奉海神,至此,关于越长照是海娘娘的传闻愈演愈烈,鱼头村的人看她的眼神也愈发尊敬。 备受尊敬的越长照,并不在意村里人如何想,她只想坐在家里收鱼线,编排钩钓,过两天清闲日子。 只是这日子到底没清闲下来。她刚吃完海鲜粥,正坐在院子里消食的时候,宋家的院门便响了。 “谁?”越长照停下步子,问道。 “是我,郭家的。”门外传来妇人的声音。 一听这话,宋安顺先反应过来,他立马放下手里的线,道:“我来开门。” 院门打开,外面站着的果然是郭娘子。宋安顺拦在门口,问:“郭娘子有什么事?” 郭娘子看了眼后面的人,又把手里的麻袋打开,低声道:“说是收鱼线,我攒了些。” 越长照开口:“姨父,让郭娘子进来说话吧。” 小院的门再次合上,郭娘子将麻袋放下,开始从里往外拿。 鱼线是用细绳绑好的,摆放也整齐有序,可以看出做事之人的细致。等二十三捆鱼线全部拿出来后,宋安顺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这,这是刚做好的?” 越长照也有些震惊,她不由得打量起眼前的妇人。 说是妇人,也不过二十来岁。瘦小的身板上穿着粗布衣裳,面色憔悴,头发却梳得利落,想来是个有条理的人。 郭娘子被看得不自在,她撇过眼,紧紧揪住下衣摆,解释道:“之前李大奎说的收鱼线,我,我以为钓鱼用的,一条就搓了六十尺左右,您收吗?” “收,不足七十五尺的,也按每尺两文的价钱算。”越长照答得干脆。 郭娘子有些愣神,她以为对方不会收或者压价呢。 “二十三捆鱼线,应付您两千七百六十文钱。”越长照报出价,又往袖口掏了掏。 坏了!今日没想到会有人来卖鱼线,只带了蜜饯出门…… 宋安顺瞧出问题,赶紧道:“屋里有钱,我去拿。” 越长照点点头,“郭娘子稍等,这银钱不会拖欠您的。” 不过一会儿,宋安顺便数好钱出来。二两银子并七百六十文铜钱,郭娘子看到时,眼圈都红了。 那日李大奎来送竹耙,又主动说鱼线的事。可两家并无甚交情,她稍一细想,便知道是谁的好意。 不过若是有其他挣钱法子,谁又想去采珠呢?所以从那日起,除了讨海卖货,她便日夜不停地搓鱼线,才做了这些出来。 郭娘子擦掉眼泪,低着头道:“您的恩情我会记得……孩子还在家等着,先不打扰了。” 眼见着人扭头就要出门,越长照突然问道:“郭娘子家只有个孩子?您来我这里做活计如何?” * 二月的小渔村,猛然掀起搓鱼线的 热潮,就是苦了后山的麻杆树皮,这下可遭了不少殃。 李大奎通知这件事的时候,程山并不在家。因此,当他知晓此事时,李婆子已经搓完几条鱼线了。 “您说越姑娘花大价钱收鱼线?” “可不嘛!”李婆子坐在小凳上,手里的线不停转动,“你二顺哥家的刘婆子,都挣着钱了!还有郭家的,说要去采珠那个。听说现在雇给长照做活计呢,怪不得郭娘子后面也不缠着我了,定是这姑娘指了活命的路!” 程石听不懂这些,他瘪着嘴道:“狗子和大牙都在家搓鱼线呢,没人和我玩了。” 程山摸摸他的头,心里忍不住想,这姑娘的主意倒是多得很。 他道:“您腿脚不好,便是搓鱼线也不能坐太久。” 李婆子摆手,“知道了知道了,你今日不出海?可别在我跟前转悠了。” 今日天气平平,出海的渔民不多。程山也只在近海边钓了一会儿鱼,又把河岸口的地笼收了,才往镇上去。 两只青蟹还算肥美,程山照例送到观海酒楼。刚结完账正要走时,却听到酒楼客人的对话。 “听说了吗?梁家船厂出事了!” “出什么事?不是才出了事嘛!” 知情人夹起一筷子菜,嚼了两口后才道:“就梁老板那上门女婿,叫张,张什么的,说要辞掉厂里上了年纪的船工,船工自然不愿意,就打起来了。” 对坐的人咂摸一口酒,分析道:“出海讨生活不容易,从前梁老板雇了许多身子有缺陷的人,工钱也并不克扣。想来那姓张的舍不得钱,便找了由头闹这一出。” 知情人点点头,“八成是如此,而且听说梁家那小儿子,要和江家船厂结亲喽!” “什么!你说的是塘西镇那边的江家?”对坐的人满是震惊。 “不然还能是谁?也不知那姓张的走了什么狗屎运,竟让他攀到这门好亲事!” “唉,谁说不是呢!”对坐的人又闷口酒,“前些年,我家远房亲戚……” 眼见话题扯远,程山皱着眉问:“郑老板可知道此事?” 郑观海翻着账簿,头也不抬地回:“早上便听说了,倒像是张大勇会做的事。” 程山眉头皱得更紧,同郑观海告辞后便出了酒楼。 * 海边的天变化莫测,雷鸣伴着闪电呼啸而来,暴雨也猛烈砸落。 鱼头村的人放下手里活计,时刻警惕着。好在海风不算强劲,大雨下了三日后,天就彻底晴了。 因着大雨,乡下小路变得坑坑洼洼,其中还夹杂着海草,也不知是从谁家房顶掀飞的。 程山把屋子内外都仔细检查一遍,好在石屋刚修没几年,倒还算结实。 见他把梯子收好,李阿婆问:“房顶如何了?” “海草刮走一些,过两日补上就行。” 李婆子点头,又叹口气:“碰上海灾可真没办法,也不知村里人怎么样。” 程山心里一动,看着地上的鱼线,道:“出了太阳,村里人应是要去捡海货的,我出门看看情况,顺便把鱼线卖了。” “哎,是该去看看……卖鱼线作甚?”李婆子有迷糊。 “您不是说刘阿奶已经挣了钱,”程山面不改色,“小石头,跟我出门。” 程石咧开笑,大声道:“好!” 两人提着桶就出了门,李婆子看着手里的鱼线,总觉得有些奇怪。 暴风雨给鱼头村留下许多痕迹,程石一路走着,倒没有发现房子倒塌的情况,心里大概有了底。 “程山程石,你们不去捡海货?”有妇人和他俩打了照面。 “先卖鱼线,再去捡海货。”程山将桶里的东西递给她看。 “哦……”妇人了然,又道,“那可要快些,不然就捡不到好货了!”说完便匆匆离开。 不管其他如何,此时最重要的就是去捡海货,鱼头村几乎家家户户都提桶拿盆,准备大干一场。程山这般解释几次后,才终于走到越家小院,他稳稳心神,叩响了门。 13. 第 13 章 “来啦!”里面的人声音透着欢快,程山也放松下来。 “程家哥哥,小石头?”见是他俩,越长照赶紧招呼道,“快进来。” 程山点头示意,拉着人往院里走。程石也乖乖开口:“长照姐姐。” 越家小院是花费大价钱修的,程山四处看下来,确实没发现问题。只是第一次来,他忍不住仔细打量起来。 院子宽阔,四周院墙都是石块砌的,纹理瞧着很是特殊。只是陈设不多,除了一张老藤椅和石桌外,瞧着竟没旁的了。 越长照拿着钱袋从屋里出来,问:“瞧见你桶里的鱼线了,是阿奶做的?多长?” “有一百八十尺呢,”程石抢着开口,“我也帮阿奶做鱼线了。” “小石头真乖!”越长照笑眯眯掏出糖块递过去。一连下了三日的暴雨,她的蜜饯早就吃没了。 小石头乖乖道谢,程山看她开始数钱,忍不住问:“连日大雨,你这屋子可有塌漏?” 越长照朝檐下看了眼,回他:“房子结实得很,不会塌。” 程山看她一脸漫不经心,忍不住叹气,“还是仔细些好。” 越长照眨眨眼,回他话:“年纪轻轻怎么学人叹气,要不你进屋仔细看一眼?” 像是听到什么虎狼之词,程山的耳朵瞬间就红了。 越长照哈哈大笑起来。她利落系好钱串子,递给程石,道:“五捆鱼线,共三两六百文钱,小石头要好好保管哦。” 程石不知道姐姐笑什么,看到银子后更是什么也顾不着。他稳稳接过来,“谢谢姐姐,姐姐我下次还来。” 银货两讫,程山见她还在笑,脑袋里一片空白。 他忍住慌乱,深吸一口气,道:“梁家船厂出了些事,张大勇辞了许多身体有恙的船工。还有梁勉生……” 程山不自觉抿起嘴,“他要结亲了。” 越长照有些惊讶,张大勇才掌权多久,就要干这种事? 她道:“这我倒是不知,今日多谢你提醒。” 程山见她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端倪,心里也没了着落。片刻后,他无奈道:“既是如此,我们便不打扰了。” 少年来去匆匆,越长照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 她合上院门后,又躺回藤椅,慢慢思考起来。从前越庆怀还在的时候,总喜欢说船厂的事。 塘口镇最大的船厂便是梁家船厂,由梁老板一手创立,而后越庆怀来到此地,两人合作才把船厂发展壮大。 不过这里不算发达,经济几乎都是依靠往来客商带动,没有耕地,生活物资也极为缺乏。故而,这家最大的船厂,也只不过是普通船厂。 越长照托着下巴,脑中不停转动。排钩钓出现后,她的积分一路上涨,到现在已经有3345分了。不同的渔获进入客商的肚子,或者渔获进入不同客商的肚子,积分都会上涨。 人和物品可以交叉排列,所以只要东西和人都达到一定数量后,一亿积分并不难达成。 因此在她的计划里,船厂是一定要成立的,只不过,形式却不一样。不过眼下说船厂的事还为时尚早,毕竟启动资金还没攒够。 越长照只能先把船厂的事暂搁到一边,因为,排钩钓要开始卖了。 “多,多少?!”李大奎立马坐直,颇有些不敢相信,“真的要五两银子起卖?” 宋安顺也停住手里的活儿,惊叹出声:“这可得不少钱,能卖出去吗?” 越长照摊开手,一脸无辜地说:“这也没办法呀,咱不得把鱼线钱挣回来嘛!” “啊?这,哎……”李大奎挠着头,无措得很,“倒也是这个理,鱼线这样贵,总得挣回来才是。” “我觉得能卖出去。”郭娘子小声开口。 几人立马朝她看去,郭娘子攥紧手里的线,道:“咱这一条鱼线至少能钓十几条鱼,便是再倒霉的人,多出几趟海,也该赚回本了。” 越长照鼓起掌,赞赏道:“姨父和李叔倒不如郭娘子看得清,自从咱们出海,哪次完全落空过?以排钩钓的威力来说,这个价并不算贵。” 宋安顺也转过弯来,他拿起铁钩继续绑线,“这样想来确实不贵,可是村里人不一定舍得。” 李大奎也点头:“日子富裕些的约莫会买,日子差些的嘛……” 越长照慢悠悠道:“不着急,排钩钓不是竹耙,一时半会儿倒仿不来。只要有人肯买,钓到大鱼后,便会有源源不断的鱼上钩……好货不愁卖不出去。” “再者,”她抿了口茶水润润嗓,又继续道,“这笔买卖可不是只在眼前,只要靠海的地方,谁敢说排钩钓没有用?若是今日在村子里卖一两银钱,往后在别处难道也卖一两?若是到别处又抬了价,岂不是落人口舌?” 一番话把三人讲得愣住了神,郭娘子最先反应过来,“是呢!咱们这儿穷,可南边镇子富裕!还有北边…”她顿了下,继续道,“北边也有海,有海的地方就都能用排钩钓!” “郭娘子说的对啊!南边有些镇子种茶,炼铁,烧瓷器。都是卖给番人的货,比咱们有钱多了!” 李大奎激动得很,又问:“海云丫头呢,是不是又去挖海蛎子了?要我说不如跟着长照干,这生意不比卖鱼鲜强?” “长照啊,咱这排钩钓卖得是不是便宜了些?” 宋安顺:“…………” 便宜倒是真不便宜,成本一两左右的东西,翻了几倍价格出售,越长照觉得也不算愧对良心。不过鱼头村的人,却吵翻了天。 “李大奎,你可真是瞎了心,这东西也值五两银子?” “谁不知道鱼线便宜,铁钩又作几个价,怎么到你们手里,就要这样贵?” “好你个宋安顺!平常瞧着老实,没想到在这儿等着呢!” 眼见排钩钓已经攒到一定数量,而越长照手里的银钱也花了七八,她便安排两人在村里吆喝。 早在越长照雇渔民出海捕捞后,这排钩钓的威力就越传越玄乎,鱼头村的人都日夜盼着,希望她赶紧卖些才好。 结果现在卖是卖了,可竟要卖五两银子?有那火气重的没忍住,直接拦住两人开口就骂。 好在李大奎不是泥人性子,他反击道:“鱼线便宜?李老三,长照什么价钱收的鱼线你不清楚?做人可得有点良心!” “还有,排钩钓的威力不少人都见识过,一次,两次,再不济三次就回了本,往后赚的可都是自己的!” 这话说的真切,人群里不满的声音小了些,不过依旧有人嘟囔:“收咱们的鱼线是不便宜,可镇上卖的便宜呀……” 李大奎冷笑一声:“这话说得好,长照贵价收上来的鱼线,你还不准她用?行,明个我都送到你家,给你留着上吊!” “李大奎你说什么呢!” 上吊的话一出,弥漫的火气立马被点燃,两边围观的人一看势头不对,纷纷拉住人, 开始打圆场。 “哎呦,这话赶话的,别往心里去。” “是啊,都冷静些,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人群里,李二顺看事态转变太快,也帮着说了句:“我倒觉着这价格好,若是谁都买得起,明个鱼价可就贱喽!” 有人反应过来,跟着附和:“这倒是,若谁都能捕到好货,那好货也成了贱货。哎呦,我可得赶紧买去!” 两句话说完,一众人瞬间没了声,李大奎悄悄示意宋安顺,两人挣脱人群,又往下个目标点走去。 “啧,宋老哥,刚才可是惊险,幸好你拦得紧!”李大奎心有余悸,大冷的天竟出了身汗。 “可不嘛,还是长照聪明,提前便想到有人闹事,幸好今日咱们一起,否则可就不好说了!”宋安顺也后怕得很。 “不过二顺说的对啊,若是大家都买了排钩钓,鱼价非得贱下来不可。” “这,长照定是考虑了这点,才把价钱定高些的。” “哎呦,还是这丫头聪明。” 二人一路走着,嘴上也没停歇。 * 聪明丫头越长照可不知道这茬子事,她正和郭娘子绑鱼线呢。 咚咚咚! 宋家小院忽然响起敲门的声音。 “长照啊,长照可在宋家?我是来买排钩钓的。” 郭娘子抬头看了眼,接过越长照手里的东西。越长照顺势起身,往门口走去。 “……二顺大哥?”越长照打开门,仔细辨认了番,才瞧出是谁。 “是我,是我!”李二顺刚想踏进院门,便瞧见里面的郭娘子。 想起宋安顺不在家,他又止住脚,在门外说起话来:“我来买排钩钓,现在方不方便?” 越长照微微挑眉,此人倒是迅速。她道:“七十五尺长的三两银子,一百二十尺长的四两银子,一百八十尺长的五两银子。您要哪种尺寸的?” 刘二顺家里劳力多,船也有两条。再加上日子还过得去,倒不担心其他。 他从袖口掏钱递出去,道:“要一百八十尺的,长照,这东西我虽是见过,可这用法……” 越长照接了钱,转身就往里走,边走边回他话:“不妨事,明日让姨父和李叔随你出海,保证教会。” “这就行,这就行!”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虽是闹了那一场,可该买的人毫不含糊,毕竟这东西,它是真能捕到好货啊! 只半日,鱼头村有三人来买排钩钓,鱼肚村和鱼尾村加起来,有五人买。 越长照并不着急,依旧和郭娘子在家做活计,李大奎和宋安顺则划着船到处宣传,还专门空出时间出海教学。 不知是运气好,还是其他。一连几日下来,排钩钓都收获颇丰,原本还看热闹的人,这下直接坐不住了。 “长照丫头,东西确实是好东西,只是这,这价钱也真是贵了些,你看还能不能便宜点?” “是呀长照,三两能卖不?我瞧着三两也不会亏。” 说话的都是鱼头村的人,跟着出几趟海后,彻底见识到排钩钓的威力,便一起来到宋家,试图议价。 越长照叹口气:“各位阿叔,收鱼线的价钱你们也都知道,这实在是便宜不了呀!” 此话一出,几人立刻哀嚎起来,三两银钱虽是不亏,可也得攒上许久! “不过,”越长照又开口,“阿叔们为何不合伙买一条来用?” 14. 第 14 章 “合伙买?”几人面面相觑,有些摸不着头脑。 “对,三五人合伙买一条,轮次用,等攒够银钱再买新的。” “这,这…这倒是好主意!”有人道。 哀嚎的人立刻止了声音,猛地一拍大腿,“这也是个法子!” “长照丫头,真许我们合买一条?”有人仍是不敢相信。 越长照笑道:“阿叔,骗你作甚?像那一百八十尺的排钩钓,至少也得一大一小两条渔船合力,才能使出大作用。如此一来,可不得合买才行?” “是这个理,是这个理!”众人听她分析,连连点头。 “我堂兄家里也没买呢,我去和他商议商议。”有人这样说,立马扭头回家去了。 一众人心里生出许多想法,也不再逗留,转头就离开了。 宋安顺见人都走了,有些着急道:“若是都合买了,咱这排钩钓要少卖许多。” 越长照却不这样想,“合买是省了钱,可每月能出海的好日子不多,分摊到每个人用排钩钓的日子便更少。等大家尝到甜头后,必然要添上一份。” “长照说的是,”郭娘子也接话,“今日你捕得多,明日我捕得少,必然要生些不痛快,咬咬牙也就买了。” 宋安顺这才放下心来,旁边,李大奎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排钩钓的买卖持续推进,合买的消息一传出,三个村子购买排钩钓的人数骤然增多,宋安顺和李大奎简直忙得团团转。不仅要安排时间出海教学,还要去别的镇子继续宣传,一时间竟成了香饽饽。 这日晚上,天色快要黑透时,李水兰才回到家。海云和海月的凉拌鱼鲜卖得好,她担心被李福来拿了话头,只能日日都晚些走。 “宝盈还没回家?”李水兰进了院子,见几人还在忙活,免不住惊讶起来。 郭宝盈回她:“宋大哥和李大哥在外面忙活,排钩钓总得有人做才是。” “姨母,快劝劝郭娘子吧,为了活计,连孩子也不管了。还有海云,刚卖完鱼鲜竟还有力气帮忙,咱不如给她支个摊子吧!” 越长照有气无力地控诉。好好的人,怎么就卷起来了?等日后开了船厂,一定要对这类陋习进行严惩! 这话说完,几人都忍不住笑出声。 郭宝盈把手里东西放好,道:“既然水兰姐回来了,那我便先回家去。” 李水兰把人送出门外,心里也忍不住感慨。到底是长照心善,瞧着人没了活路,愿意伸把手,现下郭娘子这日子倒也算撑起来了。 她阖上门,又想起下晌听到的话,道:“我瞧这郭娘子的考虑不无道理,下晌我在食铺做活儿,还听到别人说排钩钓的事!听那口音还是南边镇子过来的,你这买卖还有得卖呢!” 越长照摸了摸下巴,也思考起来,“这几日姨父和李叔没少忙活,每日里也总有别村的来,约莫是排钩钓起了作用,有人坐不住了。” 这话倒是实情。自打“合买”的法子一出,李大奎便有了主意。再到其他镇子时,就以此为由头,展开宣传。再者,总有手头宽裕的人先买了,捕捞成果一出后,其他人更是心痒得很。 忍不住的先买了,还在犹豫的便亲自来打听打听。程山刚出观海酒楼,就听到两人在店门口议论。 “说是那姑娘捕到的鱼,都送这大酒楼了!”一人道。 “哎呦!能送到这地方的渔获……想来传言都是真的。”另一人回。 这几日排钩钓风头正盛,到处都能听到人议论,程山早已见怪不怪。他卖完渔获,正准备回家,却忽然被人拦住。 “哎,小兄弟,跟你打听个事!”拦路的人肤色黝黑,手上磨了厚厚的茧,瞧着应是渔民。 程山点头:“您说。” 那人道:“我看你到这大酒楼卖渔获,想来定是个能耐人。你可曾听过鱼头村的事,那排钩钓真这么神奇?” 程山心下了然,原是问这事。他想了想,回道:“有人曾用此物,捕得过几百斤渔获,便是运气差些,几次下来也能回本。阿叔既是不放心,为何不亲眼瞧瞧?” 这话说完,两人俱是露出震惊之色。其中一人大喜道:“我就说这东西好,来俺们村的人也这样说!只是……毕竟东西贵,总有些不放心。” 另一人也解释:“村里有人买了,不过不让俺们看,所以不知这东西到底如何,这才想着出来问问。今日可多谢小兄弟了!” 程山点头应下。二人又问了些其他,等心中疑虑全然消解后,双方才散开。 * 排钩钓在云安县掀起一浪又一浪的热潮。每逢出海,必有人大获丰收,塘口码头的热闹也一日未停。 越长照放开手把事情让给两人去做,自己则带着郭娘子守在宋家。半月下来,排钩钓的威力彻底爆发,闻名而来的人也日益增多,越长照看着系统不断上涨的积分,以及手里过百两的存银,简直笑开了花。 为此,她还特意叮嘱,让李大奎多在码头宣传,尤其是有好货的时候。这日,李大奎便跟着船到了镇上,刚一靠岸,人群便围了上来。 “李大奎,今日又带人逮到货了?”有人开口问。 “可不!今日得海娘娘保佑,鳗鱼,大黄鱼,还有大鲈鱼都有!” 这话一出可不得了,岸上的店家纷纷站不住了,赶紧喊道:“大鲈鱼给我留上两条,还有大黄鱼也要。” “我家也要!李大奎,可不能偷偷把东西全给他了!” 李大奎哈哈大笑,回道:“各位老板,这渔获可不是我家的,如何卖还得船主人说了算。” 说完人便下了船。而身后,一桶桶鲜活的渔获也随之抬下。 东西闯进眼里,渔船附近瞬时变得更拥挤了些。买货的,看热闹的谁也不让谁,都抢着往前挤去。 旁边落了闲的渔民们这下可忍不住了,“这李大奎,但凡逮到鱼了,就少不了他来凑热闹!” “可不嘛!辛辛苦苦捕来的鱼,现在愣是降了不少价,这让我们还怎么过活!” “唉……其实,我瞧那东西确实不错,哥几个不如合伙买一条?” …… 塘口码头因为渔获,近日着实热闹不少。不远处,一人刚下了船,瞧见这情形却是诧异得紧。 他问:“码头出了什么事?竟围了许多人。” 划船的老头刚绑好绳子,只看了一眼,便解释道:“刘大人可是不知,近日鱼头村有人卖什么……排钩钓?可是厉害得紧,每逢出海,必能捞得大鱼!” 刘信来了兴趣,“竟有这样好的东西?我倒要去瞧瞧。”说完便下船朝目的地走去。 码头口,一条条大鱼称了重便被抬走,刘信身量不算高,身形更是清瘦,实在挤不进这个热闹。 他看了眼四周,立马瞧见稍显冷清的鱼摊,便走了过去。 “老伯,听说这里在卖大鱼?”刘信问道。 渔民闲坐小半晌,却没卖出多少渔获,本就有些憋气。这会儿听到问话,更是冒出火气。 他转过头,道:“什么大鱼!那不就……刘虞官?!” 说话之人的表情快速转换,在看到来人之后,满腔火气也消失大半,脸上更是露出欣喜之色。 他急忙起身,道:“您竟有空来咱们这儿了?” 刘信点点头,“渔事琐碎,确实许久没来了。这码头可比之前热闹不少。” 此人想起刚才的问话,赶紧解释:“您是不知……” 排钩钓在附近掀起的风浪有多大,刘信在听完这番添了油醋的话后,心中已了解大半。 他有些激动:“真有这样大威力?” 旁边另有渔民插话:“可不是么,好鱼都被人家捕去了,咱们这些货倒卖不出价钱了!” 刘信稍一思考便明白问题所在,可这是利民的好东西呀!渔获多了后,价钱虽有所降低,可家家户户的存粮也能多上不少。再有天灾出现,兴许能多活上几人! 想清其中利害,刘信恨不得现在就去见见这东西的发明者!只是眼下快要天黑,贸然上门总是唐突了些,他准备先住下来,明日再登门拜访。 翌日,天气良好。刘信匆匆吃完早食,便往鱼头村赶去。 越长照昨晚做了个美梦,梦里自己攒够积分,已经回到现代。等醒来看到头顶的横梁时,才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她打开面板又查看一番,因着排钩钓的作用,现在积分已经达到9981分值,已解锁物品仅排钩钓一物。 “道阻且长啊!”越长照忍不住感慨一句,而后就起了身。 再到宋家小院时,她同往常一样敲门。只是等进了屋,看到满脸好奇和狂喜的男子后,越长照就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阿姐,这是虞官大人!”海云刚挖完海蛎子,这会儿正在家呢。 “虞官大人,长照阿爹叫越庆怀,在梁家船厂做活计,您应是没怎么见过她。”郭宝盈一边解释,一边朝人示意。 越长照收到眼神,先简单行了礼,又问候道:“虞官大人。” 刘信并不在意这些,他点头应下,便迫不及待问:“你就是发明排钩钓的人?” 越长照皱着眉,不知道他是何用意,还在思考如何回答时,面前的人又说话了。 “你那东西好得很,若是家家户户都用上,日后再也不怕吃不饱饭了!” 这话一出,郭宝盈也道:“是啊,虞官大人。近些日子不止我们村,别的村也靠这好东西挣上不少钱呢!” 越长照脑子一转,直觉这应该不是贪官。她想了想,开口道:“只是许多人觉着贵,倒不舍得买。” 刘信点点头,一脸认同:“渔民日子苦,攒些银钱不容易。尤其是海上讨生活,还容易丢了性命,一下要拿出三五两银钱来,属实是为难。” 越长照走到石桌旁,拿起正在制作的排钩钓,分别递到郭宝盈和海云手里。她道:“麻烦两位帮忙拉开。” 半成品只做了一半,两人出了院门才把东西完全拉开。 越长照指着半截排钩钓,解释道:“七十五尺的排钩钓就有三十个铁钩,一次便能捕上十几条大海鱼,渔民买了回去,用上几次必定回本。” “再者,这铁钩粗大,能绕开小鱼,只捕大鱼,故而,即使家家户户都出海捕捞,也不会让鱼儿灭绝。” 刘信本就对这东西好奇,此时听她讲完,心里的激动更是达到顶峰! “这,这东西好!利国利民,利国利民!” 他满是期待地问:“姑娘能否带我出海一趟?我倒想亲自见识见识这排钩钓的厉害!” 越长照心里有了打算,应道:“自然没有问题。” 15. 第 15 章 恰好当天下晌,鱼头村有人捕捞,宋安顺便带着两人一起,搭船出了海。 此人叫赵二,家中还有个兄弟。因着家中人多,日子便还过得去。排钩钓刚卖的时候,他还犹豫许久,直到后面看着别人挣了大钱,便咬咬牙,联合兄弟一起先买了最大号的。 得知两人要跟着出海,赵家两兄弟十分高兴。刘虞官是云安县出了名的好官,对渔民尽心尽力,海上有些什么情况,都要亲自来告诉一声,这样的好官可不多见! 而越家丫头越长照,鱼头村谁不知道她身上玄乎的传言?今日这二人都在船上,赵二有预感,这次定能捞到好货! 等到了时辰,十二人便乘着一大二小三条船,驶出海面。 从撒网到捕捞,要经历较长时间的等候。越长照事无巨细,把注意事项和突发状况都讲得清清楚楚。 刘信听得仔细,生怕错过任何细节。当他得知程山把独门秘方的饵料交出后,心里更是高兴。他忍不住想,若大家都是这般想法,渔民的日子定能变好! 约莫一个时辰过后,排钩钓便有了动静。越长照不慌不忙地指挥,三条船的人通力合作,一条条大鱼迅速被拉出水面。 赵家人激动得心都快跳出来了,两条小船轮番作业也不觉得累,只想着鱼线再长些,再长些更好!这出一趟海,可抵得上往常十次的收获了! 刘信看着大船和小船忙活,心里也很激动。不过,更让他注意到的是下指令的少女。 她面色冷静,语气果断,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感。何时该拉线放线,何时该绞断鱼线,每个指令都如此坚定,刘信忍不住想,若这姑娘当了虞官…… “越姑娘,不知你对虞官可有兴趣?”刘信脱口而出。 越长照:“……?” 见她满脸茫然,刘信赶紧解释:“自先皇开始,我朝便有女子为官的先例。女子入仕途虽比男子艰难,可我见你天资聪颖,只要苦学二十载,想必考上虞官一职并非难事!” 刘信越说越兴奋,越长照却越听越离谱。二十年……她早就回家了吧! 越长照婉拒道:“多谢虞官大人的好意,只是我志不在此,咱们还是谈谈排钩钓的事吧!” 刘信脸上满是遗憾,唉,又被拒绝了,怎么好苗子都出在鱼头村了…… 他只失落片刻,而后立马打起精神,道:“排钩钓自然是大事,越姑娘有何指教?” 赵大赵二兄弟俩忙活许久,五十米长的排钩钓终于全部捞上来。今日的渔获倒真如赵二所料,收获颇丰,足有四百来斤! 赵家人激动不已,笑声一刻也没停过。越长照也被感染,不由得带上笑意。 她道:“大人,这东西卖价五两,您觉得贵吗?” 刘信微微愣住,他马上在心里做了比较,四百多斤渔获可不止卖五两银钱,这买卖稳赚不亏! 他道:“自然是不亏的,若渔民都有这好东西,往后便再也不用过穷苦日子了。” 越长照点头,深表赞同。她接着道:“既是这样好的东西,不知虞官大人能否帮忙推荐一番?” …… 渔船捕到渔获后便立即驶向塘口码头,越长照几人则返回鱼头村。 回程的路上,刘信一直在思考越长照的话,东西确实是好东西,只是……自己从来也没推荐过什么东西呀! 越长照感受着时不时飘来的目光,不为所动。宋安顺跟在后面更是不知道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三人就这样沉默着,走回了宋家小院。 进了院子后,刘信终于忍不住开口:“越姑娘,排钩钓是好东西,可我好歹也身有官职,若是帮忙推荐,怕是不太妥当……” 越长照料到他会拒绝,也没再强求。只叹着气道:“民女知晓虞官大人的难处,本也不应该提此无理要求。可……唉!” 她面色颇有为难,解释道:“东西是好,可渔民觉得排钩钓价贵,光靠我们吆喝并不足以使人信服。眼看着禁渔期快要到了,若是虞官大人能略微帮忙,我想大家伙的日子也能好过些不是!” 刘信表情一怔,这倒是他没考虑到的…… 内心羞愧感涌起,他咬咬牙道:“越姑娘心有大义,倒显得我小人之心…这样,容我考虑两日,再给姑娘答复如何?” 越长照自然应下,此事本就是她临时起意,若能成功自然是好事,若不成功,自己也并无亏损。 另一边,赵家兄弟带着渔获出现在塘口码头。李福来看着抢在前头的食铺掌柜们,终于咬咬牙,也朝里挤去。 半晌后,他拎着新买的渔获,气不顺地回了食铺。 李水兰正在灶房帮忙时,就看到李福来直冲冲走进来,把渔获扔进盆里。 盆里的水溅了一地,李水兰不晓得这人今日又发什么邪火,直接翻了个白眼,也并不搭理。 见她这副样子,李福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呛声道:“哎呦李娘子,你家姑娘可是了不得,又带人捕到几百斤大鱼,今日可是出了不少风头!我作为外人沾不得一点光也就罢了,你怎的也捞不到半分好处呢?” 李水兰把手里的抹布狠狠一摔,回怼道:“李掌柜,若不是我家姑娘厉害,这鳗鱼也不能是如今的价钱吧?你怎么就没沾到光了?别人家的吃食价钱都降了些,你不肯也就罢了,怎么得了便宜还说这些鬼话!” 李福来气得直瞪眼,道:“从前可不见李娘子如此嘴利,到底是扒着摇钱树,不是你缺钱求我的时候了!” “从前也不见你这般嘴贱!”李水兰气得脑袋突突的跳,她扯下罩衣一把摔到李福来脸上,道,“老娘念着你的恩情,这么多年也未曾埋怨过。可你贪得无厌,不仅想吸我的血,还想吸我姑娘的血,我告诉你,门都没有!老娘不干了!” 被罩衣兜住嘴脸,李福来没想到平常闷不吭声的人怎的突然大变模样!他根本来不及做反应,只能干瞪着眼看人走远。 宋家小院里,越长照坐在小凳上,心里正盘算着下一步计划,院门却猛然被推开。 “气死我了,这老东西!”李水兰推门而入,带着满身怒气。 一院子的人皆向她看去,宋安顺着急走到跟前,问:“这是怎么了?” 李水兰摆摆手,进屋给自己倒了杯水,哐哐喝了几大口后,才气顺了些。 她道:“还不是李福来那个老东西!我念着贾娘子有伤在身,原想着过段时日再辞工,可他倒好,偏是脸都不要了!” “今日咱村里是不是又捕到好货了?他自己不舍得出价,抢不到好鱼也就算了,回到铺子里还要阴阳怪气一番。说什么——” 李水兰学着李福来的样子,捏着嗓门把他的话重复一遍。 院子里几人都被逗笑,郭宝盈道:“水兰姐,现下排钩钓生意好,不如辞了工回来,给长照帮忙。” 海云也出了声:“阿娘,鱼鲜生意稳定,虽赚得不多,可咱们一起使劲,总会好起来的。” 越长照早就希望李水兰辞工,此时更是开口:“您辛苦这些年,倒不急这一时。眼下辞了工,不如好好休整休整。” 她又打趣道:“现下家里活计多,往后可有您忙的时候。” 李水兰听见几人的话,心里一暖,顿时觉得底气更足了些。 她中气十足地开口:“可不是!所以我当时就说老娘不干了!给他做这出力不讨好的活计,还不如回家睡觉!” 见她终于做下决断,宋家人没有不支持的。宋安顺更是乐呵得很,“这可是大喜事,是大喜事!” 夜里熄了灯,李水兰躺在床上,才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长照 自然是个好姑娘,可咱家不能扒着她吸血。你既已经跟着她做活计,我可不能也如此,否则别人又要说些什么。” 宋安顺又气又心疼,道:“这几年咱家日子苦,我又没本事,可是辛苦你了…不如你跟着长照做活计,我还是出海捞鱼去。” “可拉倒吧!”李水兰一口拒绝,“是你的活计你便好好做,长照心厚,不会亏待自家人……” 她顿了口气,翻过身继续道:“我想着海云的鱼鲜生意不错,不如我给她打下手,反正这些活计也做惯了。长照说她有厨子天分,咱不指望她有多大出息,可若是能练好手艺,再多攒些银钱,往后不管如何……也不会像我当年,被钱逼得走投无路。” 当年的事像一根拔不掉又融不了的刺,一直扎在李水兰的血肉里,时不时便刺痛她。 宋安顺知道她的心结,可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笨拙地拍拍她的后背,好一会儿,才将人哄睡过去。 日子照常溜走,几日过去,越长照也没收到刘信的回复。 不过她倒也不觉得失落,毕竟排钩钓每日都卖,她也已经攒了12005积分,和超过五百两的银钱,好歹算是略有些本钱了。 而另一边,“失联”的虞官大人,正坐在云安县县衙的椅子上,唉声叹气地喝着茶。 他几度端起茶杯,又重重放下。眼睛不停看向对坐的人,满是欲言又止。 等他第三次放下茶水后,终于忍不住开了口:“望之啊!你说这事,我到底该如何是好?” “越姑娘心善,高价收了鱼线,让不少渔民的日子都好过起来。眼下她又卖这独门秘法的排钩钓,价钱虽是不低,可这一本万利的好东西,她愿意拿出来,便已是利民的好事情!你说我到底帮还是……唉!” 章瞰见他嘴上说得纠结,实际心里早已有了偏向,忍不住道:“她是否心善我是不知,你被下了迷药我却看得清清楚楚。” “一个孤女,在不到两月的时日内,不仅让别人信了她是海娘娘的谣言,更是使出这些收买人心的手段,眼下竟还花言巧语,要诓骗你替她做事,我看她蛊惑人心的本事倒是不容小觑!” 刘信急了,辩解道:“那窃贼你不是没审,传言并不是空穴来风,又和她有甚干系?若真是越姑娘使了什么手段,你却查不出来……” 刘信最后一句话说得小声,章瞰却听得清楚。他冷笑一声,“轻信他人的亏你吃得还少?年后朝廷有令传来,四月过后,海税渔税均要上涨,我看她是提前得了消息,又知你心系渔民,才故意作此姿态!” “什么?税收又要涨了!”刘信被这消息惊到,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稳。 他焦急开口:“前年刚涨了些,怎的今年又涨了?闽地耕地少,渔民的日子本就辛苦,这下可如何是好!” 章瞰也叹气:“北边又打仗了,约莫国库空虚,圣上才出此决策。你我人微言轻,如何能抗旨不从。” 刘信眉头紧锁,嘴里不停念叨着。半晌,他放下手中杯子,忽然起了身:“不到两月便是禁渔期了,渔民眼下却不知道此事。我身为虞官,理应替他们多做谋划。” “望之,今日若不是你透露,我却也不知道此事。你说越姑娘提前得了消息,那我倒要问问,是否你身边出了奸细,这等重要的事都能轻易泄露了?” 听到这话,章瞰的神情变得难看起来,刘信却仿若没看见。 他继续道:“再者,渔民信奉海娘娘,皆因她扶危济困,乐善好施,能让渔民过上好日子。在我看来,若有人能做到这种地步,不管她心里是如何想的,至少确实担得起这一高位。” 话毕,刘信不管好友作何感想,放下手里的茶杯便起身离去了。 半晌后,章瞰才冷嗤一声:“海娘娘?我看是惑乱人心的海妖!” 16. 第 16 章 这日早上,宋家小院正热闹着。起因是越长照想吃小酥肉,买了各种调料回来后,又把大致做法告诉了海云。 海云摸索两日便调配好比例,李水兰也不亏待孩子,一大早就去镇子上,割了猪肉回来。 鲜嫩的里脊肉被均匀切成肉条,再裹上调好的芡汁。等油温升高后,海云便有条不紊地把肉条下锅。 只听“刺啦”声响起,酥肉已经滑进锅里,四周冒出细密的油泡,油炸食品的香气也随之飘散。 灶房里三人不约而同咽了口水,海云想了想,道:“阿娘,早上刚收了海虾,咱们也炸上一些吧。” 李水兰点头应下,快速剥头去线再裹上芡汁后,又递到海云手里。 眼看酥肉已经炸好第一遍,李水兰又开口:“海月,去喊你阿姐来吃饭。” 越长照刚睡醒不久,便被海月拉着出了门。还没进到宋家小院,香味便飘到跟前。 隔壁有人探出头来,正好看见两人,便问:“哟,大早上做这样香的饭食?” 越长照敷衍道:“下晌有贵客,可不得做些好吃的。”说完便拉着海月进了院子,又快速把门关上。 李水兰正端着炸好的海虾出来,忙不停道:“快,刚出锅的,尝尝!” 油锅的温度正好,小酥肉被炸得金黄油亮,花椒混着茴香的气味扑鼻而来,引得人直流口水。 “好香呀。”海月盯着肉道。 越长照试了试温度,小酥肉已经不烫手了,她便一手拿着一个,分别递给面前的人。又喊:“海云,快别忙了,出来吃肉!” “就来!”厨房里的人应声道。 接过酥肉,海月满是开心,道:“谢谢阿姐!” 李水兰也将盘子往她跟前推,“快,你也尝尝。” 海虾炸得焦脆,一口下去,满是虾肉的弹嫩口感,越长照吃得心满意足,正要再拿酥肉时,就听到有人敲门。 李水兰去开院门,原是郭娘子做活计来了,还有她家的小胖娃郭元宝。 郭宝盈离很远就闻到香味,此时手里还牵着孩子,不免有些局促。可她有重要口信得传,不好等下去,只能硬着头皮敲门。 “元宝也来了?正好炸了吃食,快进来。”李水兰拉着人进门。 “他昨日在家弄伤了手,我,我不放心,便带来看顾一天。”郭宝盈解释,又把孩子推上前,“快喊人,我怎么和你说的?” “阿婶。”小胖子小声喊了句,又看向后面的越长照。他紧紧拉住娘亲的衣摆,心里有些害怕,又被香气勾得不停咽口水。 越长照瞧出母子俩的紧张,她拿起酥肉和海虾走到跟前蹲下,道:“你上次可是骂我了?” 小胖子吓得一激灵,连忙往后退了退。郭宝盈赶紧开口:“长照,这都怪我……” “郭娘子,”越长照打断她,示意她先别着急,然后又问:“你可是骂我了?” 见娘亲也不说话,小胖子看了眼紧闭的院门,只能憋着眼泪,点点头。 越长照继续道:“你阿爹和我阿爹都是被海贼害死的,你骂错了人,该和我说什么?” “对不起。”小胖子哽着音,老实回话。 “嗯,我接受你的道歉。你是知错就改的好孩子,奖励你好吃的。”越长照递过酥肉。 小胖子仍是害怕,抬头看了眼娘亲,见她点点头,才接过手来,又小声说了句:“谢谢。” “你见到我,应该喊我什么?”越长照再问道。 吃了满嘴香的酥肉,小胖子胆子大了些,他道:“姐姐!” 越长照这才满意,把手里的油炸虾也递过去,起身摸摸他的头,道:“嗯,吃吧。” 李水兰见状,赶紧拉过孩子,“海云海月,快带元宝一起吃酥肉。” 郭宝盈擦掉脸上的泪,哽咽道:“长照,是我对不住你,我……” “打住!”越长照最怕这样的场面,她解释道,“小孩子不懂事,心里生了怨倒不好,因此我才纠正他,郭娘子不要往心里去才是。” “不会,不会!”郭宝盈连连保证,“应该多谢你才是。” 她平复了心情,又猛然想起事来,“对了!刘虞官托人给你带了口信,说是有事相商,让你千万别出远门。” 本以为事情没了着落,谁曾想又迎来转机,越长照看着手里的酥肉,心里忍不住想,果然有贵客登门。 刘信来得很快,传完口信不久后,就到了鱼头村。 越家小院里,越长照给对坐的人沏好茶水,才慢悠悠开口:“三种排钩钓各备了五十份,正在往船上运。虞官大人先喝口茶水?” 刘信看她不慌不忙地样子,又想起税收上涨的事,忍不住叹了口气,道:“茶倒不急……越姑娘,我虽不知你是求财还是为了旁的,不过事出紧急,若渔民能因此多条生路,也算我欠姑娘一份人情了。” 越长照听出其中的不寻常,她试探道:“刘大人,可是出了什么事?” 刘信摆摆手,不欲多说,只道:“到时候你便知晓了。” 越长照点头应下,她猜测此事和渔民相关。事出紧急,又不急在这一时,所以应该是之后会发生的事…… 多条生路,说明渔民的生计问题更为严峻…… 难道是海禁?可若是海禁,渔民根本出不了海,又没有耕地,岂不是直接没了活路,又何谈多条生路…… 越长照垂下眼抿了口茶,眼下是二月下旬,之后……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四月开始便是禁渔期,大巍朝针对渔民的税收有两种,分别是渔税和海税。平日里渔民捕到的鱼需缴渔税,而到了禁渔期,官府又要额外收缴海租税,难道是税收涨了? 越长照瞬间有了主意,她放下杯子,开口道:“刘大人,排钩钓的效果您是见过的,大富大贵我不敢担保,可让渔民多条生路定是不成问题。” “长照做这笔买卖,不过是为了挣钱。您说欠人情,我倒也受之有愧……从前听我阿爹说,闽地这一带都是海,想必别处的渔民也需要排钩钓,就是不知您可有相熟的同僚,也像您这般心系渔民?” 刘信一口茶水差点呛住,这姑娘说话倒是直白! 他想了想,道:“等事情结束后,我回去便给你写信,想必其他地方的虞官也乐得促成此事。” 等东西全部装好后,太阳已升至高处。几人乘着李大奎家的船,往塘南镇行去。 刘信平日里便习惯往各个村子去,不仅通知各项事务,也会查探渔民生活。因此,村子的人几乎都识得他。 再加上这些日子不间断的宣传,云安县几个镇子对排钩钓都有不少了解,甚至部分人已经买入。所以,当刘信说起排钩钓的益处时,原先还半信半疑的渔民们,此时彻底信服,纷纷开始求购。 虞官一句话,倒顶得上两人半月的成效。李大奎和宋安顺只对视一眼,就赶紧忙活起来。 一直忙到下晌,跑完整个塘南镇的村子,船上便只剩十几份排钩钓了。 二月下旬,天气依旧寒冷,几人头上却出了薄汗。 刘信喝了口水,缓上片刻后,问道:“今日可还去塘西镇?” 三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去!” 渔船收了锚,又慢慢划开。约莫半个时辰后,便到了地方。 刘信带着几人进了村后,已不见先前疲惫,他略有些兴奋道:“此处是刘家村,我家便是这里的。” 越长照有些惊讶,“您是闽地人?” 刘信打开了话匣,解释道:“不错,从前家里便靠打渔为生,所幸我还算聪明,考上虞官一职。又得圣上垂怜,便回了老家替大家分忧。” 他说到这里,又不死心地开口:“越姑娘,你天资聪颖,心系渔民,不如……” “打住!”越长照赶紧打断,“虞官大人实在高估小女子的品性,长照并无考取功名的想法,长照一心求财!” 刘信再次被她直白的话噎住,跟在身后的李大奎和宋安顺,也忍不住偷笑起来。 好在没过多久,几人便到了地方。 “刘村正,这位小友是鱼头村的人,名唤越长照。近日大家熟悉的排钩钓便是出自她手。” 刘村正立马笑道:“如此厉害的东西,竟是位姑娘发明的?实在令人佩服,佩服!” 越长照瞧他笑得虚假,也不愿寒暄什么,只点点头,算是应下。 见她态度冷淡,刘村正也不在意,他转过头问:“刘虞官带人过来,所为何事啊?”

刘信又把来意解释一遍,末了嘱咐道:“麻烦村正把人喊来,此事还需同大家说说才行。” 刘村正自然应下,他使唤家里的小孙子出门,不多时,便有人过来了。只是来人零零散散,并不算多。 刘信皱眉问道:“其他人呢?” “虞官大人,其余人应是出海捕鱼了。”有人回话。 “可是这天,唉……”刘信叹了口气,又道:“罢了罢了,既已来人,便先说了吧。” 刘信把排钩钓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一旁的渔民也听得认真。 末了,有人问:“海娃,这东西真这么好?可不是骗人的吧?” 听到亲切的称呼,刘信笑了起来,“刘三叔,我何时骗过你?” 另一人也道:“海娃打小就老实,他说好,那定是好!” “可不是!这娃娃聪明,这么些年为咱们做了多少事呀!” 氛围变得松快起来,刘信刚想说些什么,却被人突然打断。 “刘虞官,听说海税又涨了,这可是真的?” 此话一出,渔民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前年不是才涨了吗!” “海娘娘保佑,这日子没法过了!年年涨税收,倒不见我日日能捕到鱼!” 越长照紧皱眉头,立马朝声音处看了过去。此时说这话,是何企图? 人群里哀嚎一片,刘信也慌了起来,这事是如何传出的?他面色涨红,却说不出一句话。 那人见状,又逼问道:“都说虞官大人心系百姓,可税收年年上涨,您不记得替我们求情也就罢了。可这丫头的买卖,却劳您跑这一趟,莫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吧!” 李大奎立马急了,忍不住喝了句:“说什么呢!” 刘家村人没了主意,纷纷朝几人看过去,面色又惊又疑。 越长照冷笑一声,道:“听说?空穴来风之事,也敢当众说出来?你可知造谣的下场!再者说了,此事即便是真的,那也是天子圣令!谁又敢违反?我倒不知塘西镇竟出了这等人物!” 挑衅之人并不畏惧,又道:“我家远房亲戚在县衙做事,此事可不是造谣!还有,你怎么不敢说和刘虞官到底做了什么勾当!” “我…我能有什么勾当!”刘信被人当众冤枉,已然急得不行。 “刘虞官不是这种人,咱们可都是看着他长大的。”有人帮着说话。 “唉,话是这样说,可他明知税收要涨,却还要卖东西给我们……” 越长照听着人群里杂七杂八的声音,眼睛却紧盯着问话之人不放。此人瞧着长相普通,面上毫无惧色。她一时间不能判断对方是否有预谋。 宋安顺见情势急转直下,不由得慌了神。他往前走了两步挡住人,又小声问:“长照,这可怎么办?” 越长照知道这锅不能背,她扬声道:“排钩钓是我家祖传的好东西,本只是可怜渔民谋生不易,才拿出来作价售卖。前几日刘虞官上门相求,说是自己作为一方父母官,实在不忍心看到大家因为舍不得银钱,而错过此等好物,因此希望我能随他一起,将此物的好处解释清楚。” “从前大家伙都说刘大人心善,是好官,我自然也不愿辜负他的用心良苦,这才应下此事,带着家里人一同前来。没想到才进刘家村,就遭此污蔑!我倒想问一问,今日之事怕不是你们合伙做了局,只为昧下我手里的东西吧!” 此话一出,刘信更着急了。他连忙走上前,刚要解释,就被李大奎一把拦住,“大人,有话好好说,可不能动手!” 刘信简直冤死了,他朝越长照看去,想要解释。却见刚才还义正辞严的姑娘,正向自己眨眼呢。 他立马反应过来,也不再心急,只大声辩驳道:“我刘信若是说谎,若是联合外人欺骗乡亲,不如叫海娘娘降雷劈了我!” 越长照顺着话道:“海娘娘?前些日子我家遭了贼,那贼人还说我是海娘娘呢!若这话是真的,今日使计诬陷我的人,等着被雷劈吧!” 说完她便拉住挡在前面的人,道:“此地人心愚昧,走,咱们不卖了!” 三人趁乱退走,一时间倒无人阻拦。半晌,才有人反应过来,失声道:“她,她是塘口镇那个海娘娘?!” 17. 第 17 章 三人带着东西快速回到船上,又赶紧远远划开。等刘家村逐渐缩成小点后,宋安顺才松了口气。 “长照,这可怎么办才好?”他问道。 越长照此时正在思考,偏生来到刘虞官老家,就出了这茬子事。此人到底是针对刘虞官,还是针对自己? 一时间想不清缘由,她干脆道:“塘南镇那边卖了不少,今日走这一趟也不亏。姨父,李叔,再卖排钩钓时,可以借些虞官大人的名头,想来也是好用得很。” 两人对视一眼,宋安顺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李大奎却忍不住感叹,这丫头心性好啊!甭管遇到什么事情,倒都能让她找到出路! 三人回了鱼头村,像是没被影响到什么,剩下刘信却满是伤心。不管村里人如何议论“海娘娘”,只一句也不说,转头就离开了。 第二日,云安县县衙。看着旁边叹了无数次气的好友,章瞰终于忍无可忍。 “消息走漏一事我已派人去查,你这番样子,到底是为何?” “我,我这不是好心办了坏事来着,”刘信满面愁容,“我愧对越姑娘的信任,差点就害了她。” “哼!”章瞰啪地一声放下笔,道,“她借着你的手,不知挣了多少银钱,我倒看不出害了什么!” 刘信看着好友,急道:“越姑娘有仁心,此举不晓得能救多少渔民性命,你怎就对她有如此偏见!” “我看她不止有仁心,怕是还有金子铸成的心!”章瞰回他。 刘信失望地看着好友,并不想搭话。 金子能不能铸心,越长照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积分和存银又涨了! 经过这几日的努力,她的积分现在涨到13051,存银也已经突破千两!越长照得意起来,离回家又近了一步! 只不过…… 她回过神来,想起这几日打探到的事,又忍不住皱起眉头。 自从那日离开刘家村,她便让李大奎和宋安顺外出时多加打听,可得到的消息却是无类似竞品出现,而且也无其他不利于自己的消息。 只听说塘南镇那边倒有一人,自己仿着做了排钩钓,不仅没钓到鱼,还断了鱼线失了铁钩,就连船都差点翻了! 若不是自己这边的问题,想必就是刘虞官的私事了。越长照有些遗憾地想,清官难断家务事啊…倒是可惜刘家村的买卖了。 不过,越长照不知道的是,此事一出,其他动了想法的人不仅纷纷熄了心思,对她本人的敬畏之心也更深了些,这可不就是海娘娘发怒了? 有些个迷信的,更是咬咬牙,单独买了份放家里供着!如此一来,排钩钓的买卖愈发红火了。 用排钩钓的人变多后,个别种类的鱼价便稍降了些。不过,各个镇子的商船却明显多了,据说都是慕名而来的人。 越长照也不死心,她安排李大奎,近些日子使劲绕着塘南镇转悠。但凡在附近出海,只要逮到鱼便去塘南码头买卖。 起初倒也没什么,只是一连几日过去,一船船渔获眼瞅着都被换成一块块银子,还都落到别人口袋里,刘家村的人终于坐不住了。 刘村正遭不住大部分人的要求,派人蹲了几日,才终于逮到和刘信见面的机会。 “刘大人!” “刘虞官!” “海娃!” 三人同时开口,把刘信吓了一大跳。他有些不自在,问:“可是出事了?” “唉,是出事了,出大事了!”刘大满脸怨念地说。 “自从有人用了排钩钓,码头的鱼价便降了不少…可咱们的渔具哪比得上那个啊!” 刘信听到是这事,心里更紧张了。他警惕道:“我可没卖你们排钩钓,此事和我无关!” 话被堵死,三人面面相觑。 片刻后,刘二海觍着脸开口:“那,那都是误会!俺们都一起长大的,谁不知道你的为人!” “就是,就是!那东西好,这不是不认识好货么,便说错了话。” “对,今日来就想给你说一声,那日可是对不住你了。” 刘信点点头,“确实是误会,你们知道便好。”说完他便要转身离开,今日的情况可还没查探完呢! 三人见他扭头就走,立马急了,一个箭步冲上去,又将人拦了下来。 刘信愣住,“误会说清便好,我今日还有事要忙,得赶紧走。” 刘二海挠挠头,一脸难为情。最后重重叹了口气,道:“那东西虽好,可,可咱们村还没有呢……” 刘信悟了,原来是为了这事。他赶紧摆手,后退一步道:“这事你们得找越姑娘,若她不计较,便还有商量的余地。现在天色还早,你们现在过去,天黑前还能回来。” “哎呦!”刘大一把拽住刘信的衣袖,哀求道,“海娃,这事你可不能不帮忙。那日咱们把人得罪狠了,贸然前去被人打了可如何是好!” “是呀!若是能让人出了气倒也罢了,就怕,就怕咱们买回来的东西作了假,可没地儿能说理了!” 刘信抿着嘴,表情有些难看。那日叫嚷渔税上涨的人已经查清,他从来不知道,表面上和善的村里人,背地竟有这许多心思。 而事到如今,他们言辞中也并没有多少悔过之意,反倒担心越姑娘使坏……刘信心里更愧疚了。 见刘信沉默不语,刘二海又道:“虞官大人,渔税眼看着就要涨了,您就体谅体谅,帮帮我们吧!” 提到渔税一事,刘信忍不住开始动摇。而后,他默默叹了口气,道:“此事还需我给越姑娘传了信再说,你们且等两日吧。” * 第二日晌午,越长照就收到口信了。法子生效,宋安顺很是高兴,“还是你的法子有用,塘南镇买了排钩钓的人不多,咱们把渔获运过去卖,果然就见了效果!” 李水兰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越长照碗里,气愤道:“闹事的时候没想着今日?倒把你们吓得不轻!” 越长照也回夹一筷子菜,安抚道:“那日的事倒不是冲着我们来的,想必虞官大人已经解决。况且,刘虞官的为人大家都清楚,此事他也是无辜受累。” 郭宝盈想了想,说:“和气生财。这事一过,咱们往后再有买卖,想必也好做许多。” 李水兰叹了口气,她哪是不懂这个道理?可她就是心疼啊!好好的姑娘家,竟被一村人围着说!只是这丫头明显有自己的打算,她也不会坏了事情。 念头一转,李水兰便把自己劝服。她给桌上的四个孩子又夹了菜,道:“吃饭,吃饭!再大的事也得先填饱肚子。” 越长照每日要吃三顿饭,自她来了以后,宋家人也跟着改了习惯。从前每到饭点的时候,郭娘子总是悄悄溜走,等琢磨着差不多吃完,再带着鱼线回来。 自那日郭潮兴来了之后,李水兰说什么也要拉着娘俩一起上桌。郭宝盈拗不过,郭潮兴馋得紧,娘俩最后便跟着宋家人吃晌午饭。没几日,脸色就好起来了。 * 次日一早,越长照才到宋家,便看见刘家村几人正水灵灵地罚站呢。 “虞官大人。”她先问了声好,才指着门口一排人问,“这是何意?” 刘信摆了摆手,并不想多提。只道:“他们没脸进来,咱们谈咱们的。” 没有阻碍后,事情便顺利许多。只需把刘家村人需要的各号排钩钓准备好,再收下银子,事情基本 就成了。 双方在刘信和其他几人的见证下,银货两讫。可这边数银子的人头也不抬,那边检查排钩钓的却无从下手。 还是李大奎看不下去,道:“等会儿带你们出海,便知道它的好处了!” 忽略先前的不痛快,这笔生意成交得还算痛快。越长照收下钱后,做事更加利落。直接雇了几个手熟的人,安排他们和宋安顺两人一起住在塘南镇,直到把全村人教会为止。 刘信对此差点痛哭流涕,对着章瞰把人一夸再夸,夸得越长照在章瞰眼里彻底没了好印象。 …… 刘家村的事情忙完,塘南镇其他村子也紧跟其后。直到日子又过了一个月,整个云安县的渔民才几乎家家户户都用上了排钩钓。 不过,事情到此却没结束。越长照还没来得及喘气,就又收到刘信的消息,说是别的县要来人了。 刘信第二次踏入越家小院,依然喝着同样的茶水。不同的是,此时已是阳春三月,面前的少女换了薄衫,与春天相映成辉。 “虞官大人,许久不见。”越长照笑得灿烂。 托刘信的福,现在不仅排钩钓销路畅通,塘口码头的商船更多了些。食铺吃不下的海鱼,都被晒成鱼干,等待远方的客商来收。渔民的生活好起来了,而她,积分也已涨到两万,存银更是超过三千两! 刘信看她笑意不停,忍不住问出心中好奇:“越姑娘是爱银子还是爱名声?” 若说爱银子,这排钩钓的价值可远不止所售的五两银钱,于她而言,却是亏本买卖。 若说爱名声,这姑娘又句句不离钱。每每见到银子,便是她笑得最开心的时候。刘信一点儿也想不明白。 “虞官大人,二者于我并不冲突。做一个既有名声,又有钱的人岂不是才痛快?”越长照仍旧笑着。 “越姑娘说的有道理,”刘信面露无奈,道,“前日我收到回信,新远县的同僚对你的东西十分感兴趣,不知你是何想法?” 越长照立马放下杯子,坐直了身体,回道:“新远县?我倒是头一回听。不过既是来了生意,自然是要做的。” 刘信猜到也是如此,便继续道:“新远县地处北边,离塘口镇约莫要半日的行程。不久后便是禁渔期了,我那同僚很是着急,所以得麻烦越姑娘动作快些。” “自当如此。” 新远县的单子紧急,越长照又从鱼头村雇了不少人前去,这才以最大的速度交上货。 不过,新远县的渔民却也没用几日排钩钓,因为,禁渔期到了。 农历四月初一,一大早,李村正便敲锣打鼓,沿着村子开始叫喊。 李水兰停下剥虾的动作,叹气道:“禁渔,禁渔,一禁便是四五个月,可叫我们怎么活!” “听说还涨了税收,就是不知是真是假。”宋安顺道。 “那还能有假?”李水兰声音猛地高了起来,“朝廷的官老爷以为海里有金子呢,涨税收也不是头一回了!” “哎呦,你可小声些!”宋安顺赶紧出手阻止,又往门口看了眼,瞧见院门关得紧实,才松了口气。 见她气不顺,越长照道:“近些日子大家应该攒了些钱,倒不至于过不下去,姨母宽心些才好。” “是呀阿娘,镇上的食客多了不少,村里人的渔获好卖得很。”海云几乎日日去镇里,对此深有体会。 “还有还有!镇上的人都夸阿姐!”海月炫耀道。 李水兰“扑哧”笑出声,正要出口打趣,门外的锣鼓声突然紧密起来。 “村口集合,村口集合!刘虞官有事要说!” 几人对视一眼,放下手里的海货,便出门了。 18. 第 18 章 村口大榕树下,鱼头村的村民陆续赶来。李水兰几人到的时候,树下已站了不少人。 李大奎眼尖得很,瞧见几人走来时,远远就挥了手,将人招呼过来。 其他人见状,眼里露出羡慕神色。要不就数李大奎心眼子多呢?早早就和宋家搞好关系,现下日子可是好起来了。这不,马上都要涨税收了,也没见他脸上的笑停过! 李水兰带着几人走到跟前,其间不乏有人露笑示好。只是平日里和越长照确实不熟,此时便是想说什么,也开不了口。 有那胆大的如李二顺,倒是直接喊出了声:“长照也来了?” 旁边有人跟着开口:“二顺子,虞官大人有事要说,村里哪个敢不来?” 李二顺嘿嘿笑一声,道:“我就随口招呼一声,倒叫你拿住话柄了,如此说上我一句,可是有意思?” 这话说完,人群立马哄笑起来。 角落处,有人小声嘀咕道:“现在上赶着贴上去,有买卖也轮不到你。” 另一人耳尖,听到此话,皱眉道:“长照是咱们村的大功臣,你倒是想得深。” 越长照不知道这边的小插曲,她只微微笑着,问道:“虞官大人可来了?” 话音刚落,不等李大奎回答,远处敲锣声便又响起。一众人往声音处看去,果然是刘虞官和李村正来了。 人群瞬间又吵闹开,有人忍不住,直接问道:“虞官大人,可是要收税了?” “是呀,海税莫不是真的涨了?” 李村正听着四周的声音,心里烦得很。他猛地敲响手里的锣,道:“安静,都安静!” 锣声刺耳,越长照忍不住皱眉。旁边李大奎气道:“这个李村正,平日里缩着头,现下倒威风起来了。” 刘信也被吓了一大跳,他赶紧拉住李村正,示意他冷静些。 而后才清清嗓子,大声道:“今日是四月初一,想必大家已经知道我来是为了何事。” “古语有云‘春日山林不登刀斧,夏日川泽不入网罟。’故而,今年四月到八月,是不能出海捕捞的,大家也好好休整一番。” 每年禁渔时间大差不差,海边人对此已然习惯。刘信见他们无甚反应,心里叹了口气,又继续道:“另一件事,便是海租税。北方战事紧急,因此,今年的海租税略涨了些,每家每户需得交上五两银钱。” 这话说完,鱼头村人瞬间炸了锅。 “什么!去年还是四两,竟又涨了一两!” “前年还是三两银子,今年便涨至五两,往后日子还怎么过!” “北边的战事,就应该收北边人的税!他们有地种,比咱们挣得多了!” “可不是!每日光是吃食上,就要花费许多钱。海边天气多变,一月下来能出十天海已是不错,更何况也不能次次捞到好货,这日子没法过了!” “不过幸亏有排钩钓,这些日子倒也攒了些钱,不然可真就活不了喽!” 刘信听着下面的声音,也是满脸苦色。他当然知晓渔民的不容易,可谁又能抗旨不从呢…… 他道:“约莫三日后,县衙的人便会过来,大家早日做准备才好……对了!禁渔期到了,海边风台也多了起来,各位乡亲切莫偷偷出海!罚款事小,丢了性命可就得不偿失了。” 刘信说完这些,便转头和李村正耳语两句。 李村正点点头,又猛地敲了声锣,道:“虞官大人要说的就是这么多,大家听完便散了吧!” 说完也不管村民如何,自己带着东西就走了。 饶是再哀怨,税收上涨的事实也改变不了。鱼头村的人又三三两两散去,准备找些别的挣钱法子。 刘信见越长照几人还没离去,赶紧上前道:“听说越姑娘如今还在高价收鱼线?” 越长照点点头,“在收,正准备多雇些人继续做排钩钓。” 刘信长叹一声:“越姑娘大义,多亏有你,鱼头村的日子才好过许多。” 郭宝盈心里满是赞同,长照可是有能耐得很。月银加上提成,这两个月光是她,就挣了十两银钱!除去家里嚼用和海租税,也还剩下三两呢。 越长照笑着解释:“此事还得多谢虞官大人,新安县那笔买卖结束后,便有人同我买了预订排钩钓,说是岭南那边禁渔期结束得早,约莫能卖出去不少。” 这话一出,其余人皆是惊讶。怪不得她一直没有停工,原是接了更大的买卖! 刘信立马带上喜色,他道:“越姑娘行善事得善报,理应如此!不过我今日还要再去别的地方通知此事,改日再找越姑娘喝茶。” * 新安县的人来得很快,不知是禁渔期无事可做还是其他,不过第二日,人就到了。 来到鱼头村的一共两人,一人是新安县的渔民,名叫沈大海,另一人则是他的弟弟,沈大风。 越长照给二人倒上茶水,道:“乡下渔村没有好茶叶,怠慢贵客了。” 沈大风抿了口茶便放下,他不甚在意地摆摆手:“茶汤能解渴便好,我二人也没得那些精细做派。” 他开门见山道:“越姑娘,排钩钓的事是家兄所告知的,据我了解,此物是您家祖传手艺,别处并不曾见。而且这东西的能耐大,若是你我二人联手,定能好好赚上一笔!” 越长照问:“您想怎么联手?” 沈大风摸着下巴,自信道:“姑娘的东西虽好,可却没有我门路广,我沈某人愿意以三两的价钱从姑娘这里买入,此次便能要一千份!” 足足三千两银子,任谁听了不心动?沈大风也满意极了,这东西转手便能翻价两倍有余,也就乡下姑娘没见识,才卖得便宜! 越长照轻笑一声,道:“别处并不曾见的好东西,想必您转手便能卖出高价,这笔买卖稳赚不亏。可您却还要压我的价……您看起来,并不是诚心想要合作。” “你……”沈大风被噎得一时无言,片刻后才道,“越姑娘手艺厉害,却不懂生意场上的事。东西一旦买入,便有压在手里的风险,何况海上走货成本极高,我,我这也只 是挣个辛苦钱啊!” 越长照喝上一口茶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您这番话属实有道理。” 沈大风心里一喜,乡下丫头果然好糊弄! “可是……”越长照继续道,“与我何干?”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沈大海见两人神色不对,赶紧伸手扯了扯沈大风,小声道:“越姑娘人好,可帮了咱们村的大忙,你不能亏待人家才是!” 经商之人当然无利不起早,沈大风压住心里的火气,又问:“那姑娘以为什么价钱合适呢?” “千份以内,每份收您四两五钱银,超过一千份,每份收您四两二钱银,超过两千份,便只收您四两银子。” “你!你这也太贵了些!”沈大风拔高声音。 这可不算贵,越长照心想。此物暂时只在云安县和新安县买卖,若沈大风速度快些,贩到别处还能挣上这一波银子,若是再慢些,指不定仿制品就出来了。 “您说了,这东西别处并不曾见。卖多卖少还不是您说了算?除去云安县和新安县,其他地方可都没有排钩钓。”越长照慢慢说道。 沈大风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旁边的沈大海拉住。 半晌后,他道:“按姑娘所说,沈某人先买上一些吧!” * 沈大风虽只订了三百份排钩钓,其他人却高兴得很。禁渔期开始,附近镇子又卖得七七八八,他们很担心生意就此断了,可偏偏这丫头还在继续雇工。眼下来了笔大生意,几人倒是比越长照还卖力气! 这日,宋家小院里,几人正认真做着活计,门外却传来敲门声。 “谁呀?”李水兰起身开门。 来的是位妇人,她手里提着竹篓,还在往下滴水。 “二胖娘?”李水兰看着她手里的东西,道,“快进快进!” 乔娘子进去便看见一院子做活计的妇人,她心里满是羡慕。越家丫头给的工钱高,妇人做这活计,比从前男人出海挣得还多!可惜就是招工招得少。 瞧见海云正在剥虾,她便把东西放到木盆边,道:“夜里刚捡的,新鲜得很。想着你们收货,便过来了。” 海云细声道:“多谢婶子。” 乔娘子摆摆手,“得我们多谢你,壳子货卖不出价,若不是你们收,家里吃都吃不完!前些日子大家伙忙着搓鱼线,现在闲下空来,才想着弄些海货挣口饭钱。” 李水兰称完斤数,又拿出钱一把塞人手里,道:“得谢你想着我才是,家里姑娘弄点活计也不容易,若不是你们挂记着,我们这小买卖也做不来!” 一番话说得熨帖,乔娘子眉头都松开了,怪道人家能挣着钱呢!这一家子不仅法子多,说话也好听得很! 她笑着道:“小买卖也比咱们强,整日出海只是听起来好,实际挣多挣少自己知道。” 说到这里,她猛然想起什么,原本松开的眉头又皱起来。 她悄摸看了越长照一眼,犹豫半晌,终是没忍住:“听说梁家船厂又闹出事了,你们可知道?” 19. 第 19 章 “啥?”李水兰满是惊讶,“怎的又出事了,前阵子不是才出的事?” 其他人纷纷看过来,镇子上的事他们不清楚,可梁家船厂却是知道的。 越长照也觉得奇怪,这梁家船厂怎么三天两头出事? 乔娘子见众人向她看来,颇有些不自在。她咳了声,道:“我也是听说的,说是那个张大勇,把船厂上了年纪的人都辞了!” “都辞了?”李水兰瞪着眼,“从前梁老板就是照顾渔民不易,才雇了许多年纪大的人做活计,怎的他都给辞了!” “可不是呢,不少人就靠这个过活呢,结果他说辞就辞了,我们村的赵大亮不就是?现在没了活计,整日在家里唉声叹气的。” 越长照觉得奇怪,船厂的活计可不少,老员工最可贵的就是经验,辞了他们,张大勇还开不开船厂了? 她问:“是什么时候的事?” 乔娘子赶紧道:“就前两日,咱村,”她顿了下,“咱们现在没人在船厂做活儿,我也是昨个才知道的。” 前两日……她正忙活生意的事呢,倒没往镇子上去。 “从前我家那口子说梁老板心善,可他竟是看走了眼,找了个这样的女婿!”郭宝盈感叹一声。 “谁说不是呢!偏生这女儿还因为难产去了。”李水兰声音有些低落。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唉,不说这些了。我瞧你们这活计做得挺好?”乔娘子扯开话题。 “这可不?越姑娘厉害,前两日来了大买卖,我们便跟着沾光了!” “这活计不比船厂差呢!”乔娘子很是羡慕,她看向越长照,道,“我做活儿也利落,长照丫头若再雇人,便考虑考虑我!” 越长照笑着回她,“这是自然。” * 梁家船厂的事在塘口镇引起不小的骚动。许多老船工没了生计,又因身体原因无法出海,日子瞬间变得惨淡,张大勇为此却很是得意。 “阿爹,孙叔他们在船厂多年,如何能说辞退便辞退了?”梁勉春才知道这件事。 “小儿之见!”张大勇撇了撇茶沫,又咂摸一口进嘴,才抬起眼,“你祖父年年拿钱养着他们,却不见他们造出一条好船。眼下既是我当家,自然要清理这些蛀虫!” “孙叔他们虽不如越叔,可也为船厂出了许多力,这样做岂不是让他人寒心?” 张大勇嗤笑一声,看着旁边低头不语的大儿子,问道:“勉平,你也是这样认为的?” 梁勉平立刻抬起头,回话道:“阿爹掌管船厂,自然一眼便能看清我们所不知道的。阿姐虽跟着外祖父许久,可也只学了些皮毛。我认为阿爹才是最懂船厂经营之道的。” 张大勇大笑一声,脸上褶子都展开了,“勉平不愧是我自小教到大的,果然最了解我!” 梁勉春气得瞪眼过去,“从前阿爷教咱们心存善心,孙叔他们指着工钱过活,现下年纪大了又被辞工,以后的日子怎么办?” “年纪大了便该回家待着!”张大勇猛地拍了下桌子! “你梁勉春只知心善,可知船厂生存的艰难?若真有本事,自己开了船厂当善人去,我倒要看看能捱几天!” 这话说的难听,梁勉春立马就红了眼。她瞧着面前有些陌生的家人,忍着泪转头便出门去了。 “这,”梁勉平开口,“阿姐瞧着是伤心了。” “不用管她!”张大勇不耐烦得紧,“我看她是好日子过久了!” 这话说的重,梁勉平也不再吭声。 半晌,张大勇缓过气来,摆手道:“勉平先出去吧,我有事和勉生说。” 梁勉平把门关上后,屋里只剩下父子二人,梁勉生觉得呼吸都紧了些。 “勉生,你可知我为何这么做?”张大勇问。 梁勉生想了许久,却想不出缘由,他支吾道:“孩儿,孩儿不知……” “哼!”张大勇看他的样子就来气,“从前你和越家那姑娘往来亲近,可她爹死了,你却连个册子都拿不到。现下她靠着越庆怀的手艺,倒是挣得比船厂都多!” “什么?!”梁勉生满是震惊,“可她说册子落海里了呀!” “蠢货!”张大勇气得头疼,“她说什么你便信什么?我张大勇怎么生出你这么蠢的儿子!” “若不是越庆怀的手艺,她一个成日里只知吃穿玩乐的小丫头,如何懂得捕鱼的手段?难不成真被海娘娘附身了?” 梁勉生眉头都要打结了,“可她为何骗我?” 张大勇见他这副蠢样子,气得差点讲不出话。 “若不是你没能耐,那排钩钓的技法早就落得咱家手里,多少银钱还不是由着咱们挣?你阿姐倒是满嘴心善,可心善就不用靠钱养活了?越庆怀死了,船厂一个能用的人都没有,再这样下去大家都得回家等死!” 见梁勉生仍是茫然的样子,他拍桌子道:“你就不知道再找找那丫头,你们从前的情分呢?” 情分……梁勉生想到那日的海水,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他刚想再说什么,一抬眼又看见张大勇满脸的怒色。最后只好含糊道:“我再试试。” * 越长照知道梁家船厂的事后,再也闲不住,她第二日便去了镇上。 “谁?你说张大勇?”郑观海拨着算盘,有些没听清。 “是,听说他辞了不少老船工?”越长照问。 “哎呦,可不是么!”郑观海很是唏嘘,“张大勇说船厂经营不善,账面多有亏空,只能辞了些年老的船工,毕竟年轻些的还要养家!你听听,这是什么歪理!” 越长照若有所思,又问:“老船工也不闹上一番?” “这如何闹?”郑观海头也不抬,“虽说张大勇不仁义,可船工都受了梁老板的恩情,最后也只能作罢。” “老船工手艺好,做船时知晓轻重,张大勇把人都辞了,以后不打算做船了?” “这我可就不知了,”郑观海手上动作顿住,也思考起来,“梁老板是有些手艺的,就是不知儿孙教得如何……不过咱们这边多是渔民,普通渔船的话,梁家船厂还是造得了的。” 越长照点点头,算是接受这个说法。 “哟,程山小兄弟,今日又捉到好货了?”伙计的声音突然响起,两人往门口看去。 程山拎着渔获刚走到观海酒楼,就看见眼熟的人在里面。 他朝人点头示意,才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伙计,“几只青蟹,不算是好货。” “眼下可是禁渔期,能弄到便算是好的了!”郑观海笑得更真切了些。 这笔买卖做得快,等那边结清,越长照开口问他,“划船来的?” “是,家里的小船。” 越长照又道:“正好捎我一程。” 出了观海酒楼,二人便往码头走去。眼下禁渔,街上似乎少了许多人。越长照边走边看向两边,一路上倒也没见什么新奇物什。 可是她仍不太想开口说话。卖鱼线那日,宋安顺特意带着东西来了越家。说是赶海的时候遇到程山,他说海风吹刮几日,不能掉以轻心,屋子再结实,还是得仔细检查了才好…… 越长照有些理不清 思绪,这小孩不会真喜欢她吧? 程山见她沉默着不说话,心里有些紧张。他犹豫半天,开口道:“你找郑……” “长照!” 程山的话被打断,两人抬头看过去,磨磨蹭蹭走过来的,正是梁勉生。 “你,你今日来镇上了?”梁勉生没话找话。 自上次被踹下海后,二人再也没有见过面。越长照皱眉盯着他,没有说话。 “长照……”梁勉生实在有些怕,又不得不找来,他犹豫着伸手准备拉人。 “梁公子!” 不等他碰到,梁勉生的手就被人挡住。程山抿着嘴道:“还是注意些好。” 梁勉生也不在意,他顺势收回手,朝人谄笑道:“我,我有事和你商量,这里人多嘴多杂,咱们去你爱吃的那家甜水铺子如何?” 越长照觉得好笑,道:“你有事说事,套什么近乎?” 梁勉生瞧她笑瘆人,抬眼看了看程山,又看看她,咬咬牙道:“是排钩钓的事情!我是来和你谈生意的!” “生意?”越长照来了些兴趣,“什么生意?” “就是排钩钓的生意!听说你忙活许久,才做了几个镇子的生意。现下船厂是我阿爹做主,若你把技法交出来,咱们联手,想必能把东西卖到更远的地方,挣到更多钱!” 怕她不同意,梁勉生又加了句:“如此一来,阿爹定会同意咱俩的婚事。” 越长照简直气笑了,“是你爹疯了还是你疯了?生意我做得好好的,为何要分一杯羹给你们?还有,咱俩哪里来的婚事?再胡说八道,我可不客气了!” “你,你从前说要嫁给我的,哪里是我胡说八道了?”梁勉生看着眼前的人,满脸不可置信。 “长照,你变了,你是不是……”他看到站在一旁的程山,恍然大悟,“你看上这个穷小子了?他有什么好的,你嫁过去可是要吃苦的!” 程山:……? 越长照:……? “我看是那日的海水不够冷,竟没把你脑子冻清醒!”越长照冷笑一声,“今日天气好,不如你再去泡上两个时辰,也好给你这猪脑子解解冻!” 这话骂的难听,梁勉生也起了怒气,“你从前温柔体贴,可如今却满口粗鄙!若不是变了心,我倒想不出缘由了!你,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话,梁勉生也不顾两人反应,竟扭头走了,只留下两人面面相觑。 “他是不是那日冻坏了脑子?”越长照满是不解。 “咳…兴许是。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家吧。” 梁勉生一路急匆匆的,等拐了个弯,再看不到两人的身影后,才松了口气。他心里乱糟糟的,只要,只要把事情推出去,阿爹便没法怪罪自己了吧…… * 塘口码头边,程山使了巧劲把船划开,稳稳往鱼头村的方向行去。 他忍不住看了眼越长照,莫名觉得她心情不太好。 半晌后,他道:“你还在想梁勉生的事?” 越长照的思绪被打断,她从船工的事回过神,道:“在想梁家的事。” 程山不说话了,抿着嘴使劲划船,似是要把海浪都拨到一旁。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没忍住,又开口:“张大勇此人唯利是图,镇上都说他要和江家结亲,梁勉生未尝没有攀亲的心思,梁家于你,并不是好去处。” 越长照不知道话题是怎么跳到这里的,挖人入伙也要考虑前司老板的人品吗? 她怔愣许久,终于把前后的事串联起来。忍不住脱口道:“你是不是喜欢我?” 20. 第 20 章 沈大风的单子结束后,越长照总算歇了口气。 李水兰瞧她躺得自在,又嘱咐道:“灶房里炸了许多酥肉和虾子,晌午记得吃。” “知道了,姨母!”越长照颇有些无奈。 之前炸酥肉和海虾的反响很好,镇上不少食客爱买上些当下酒菜吃。可是油炸的吃食,还是得刚出锅的时候味道最好!近日清闲了些,李水兰打算带上家伙什去镇上现做。 宋安顺把东西全部抬到推车上,犹豫道:“要不明日再去,我划船送你们去?” “哎呀!你拿长照的工钱,想着我们娘俩的事作甚!”李水兰摆摆手,“推车省力气,我和海云慢慢推到镇上就是。” “姨父,”越长照也打趣,“若不是今日有要事,我也不想拆散你和姨母呀!” 宋安顺乐呵呵笑,李水兰脸色泛红,气得又瞪他一眼。 * 自从乔娘子说了船厂的事后,越长照一直惦记去鱼尾村一趟。 两人一路走一路问,终于找到赵大亮的住处。 临着海边的石屋还算结实,二人到时,赵大亮正在修屋顶。 “等虎子回来修就是!你腿脚不好,偏还要爬这么高!”屋里妇人抱怨连连,又满含担忧。 “虎子在船厂做活,我又无事可做,不如把屋顶修了。”赵大亮蜷缩的右腿,微微抖动着。 宋安顺叹了口气,上前敲门:“这里可是赵大亮家?” 妇人开了门,见是不认识的人,又仔细看了两眼,而后才问:“您找赵大亮有什么事?” “我阿爹是梁家船厂的越庆怀,”越长照接过话,“今日冒昧登门,还请您不要见怪。” “越船匠家的?快进快进!”赵大亮激动出声,就要从梯子上下来。 妇人赶紧上前扶着,急道:“慢些!” 赵大亮看着眼前的姑娘,眼里满是安慰。他问:“那排钩钓是你做出来的?” 说完也不等回答,又自顾道:“好!好事!你这么有能耐,越船匠也能安心了。” 妇人扯扯赵大亮的衣服,又向两人道:“赶紧先坐,渴不渴?我给你们倒茶去!” 越长照拉住她:“婶子歇会儿,不用这样麻烦。” “梁家船厂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今日过来就是想问赵叔,后面我打算修建船厂,不知道您可愿意过来?” “修建船厂?”赵大亮惊呼一声。 “没错。”越长照淡定回话,“梁家船厂辞退不少经验丰厚的船工,必然是会出问题的。此时修建船厂,是最好的时机。” 三人面面相觑。宋安顺以为今日过来是叙旧,没成想竟有这样大的事! 他犹豫着开口:“长照啊,虽说排钩钓卖得好,可海船和渔具还是不同的…不如再考虑考虑?” 赵大亮也跟着附和:“是呀丫头,我知道你有本事,挣了不少钱。可开船厂不是小事情,若是弄不好,可要亏本的!” 这话还是说轻了,造一条船少则几十两,多则上万两。赵大亮忍不住想,这丫头挣的钱,能造几条船?何况她没有各方面的门路,谁又会买呢? 越长照自然知道几人的想法,可她的目的就是开船厂,此时自然不会因为谁而动摇。 她道:“赵叔,便是梁家船厂也不是凭空而起的。我知道其中的难处,自然也会想办法解决,今日过来是想问您,若到时候船厂开了,您可愿意过来做活计?” 赵大亮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不行,这可不行。你这丫头既然挣了钱,就好好攒着。不比瞎折腾强?” 没想到会被拒绝,越长照皱起眉头来。 妇人见赵大亮语气生硬,使劲拽了下他的胳膊,“你好生说话!长照丫头能耐大,做出来的东西村里人都买了!” 宋安顺也道:“长照可不是瞎折腾,梁家船厂这些年也没做出这好东西来呀!” 赵大亮脸色涨红,赶紧解释:“我不是那意思……唉!船厂的事情复杂得紧,几百两银钱花了,也听不见声儿。咱何必冒这个险!” 越长照听明白了,赵大亮只是不信任她能做成事罢了。她点点头,“赵叔,您说的有道理,此事我会再考虑考虑的,便先不打扰您了。” 赵大亮的脸色这才好看些,道:“你这丫头,能过来一趟我就开心了,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我知道你那生意做的好,你就安心做这些,一时半会没人能抢得走!” 出了小院后,宋安顺看她闷不吭声,不由得担心起来。片刻后,他开口道:“长照啊,赵大亮说的也有道理,造船是技术活,和排钩钓还不一样,一个不小心怕是得亏不少钱!” 越长照点头,“是不一样,钱也确实少。” 她发现确实忽略这些问题了,自己现在不过十六七岁,也不是越庆怀那样经验丰厚的老工,不被信任才是正常的。既如此,那她便换个策略。 宋安顺瞧她想通,心也放了下来。排钩钓应是挣了不少钱,长照丫头只要不乱折腾,这辈子必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两人从鱼尾村回来后,转头又去了塘口码头。快晌午了,街上的人少了些。两人到时,李水兰正放下铁勺,准备歇口气。 海月刚递完水,就看到两人身影。 “阿爹,姐姐!”她兴奋喊出声。 越长照笑着拉住她,“海月都能帮忙啦!” “能帮忙,海云去街上吆喝,都是她帮我装吃食的!”李水兰道。 小酥肉和炸大虾这种吃食,需得现炸现卖才好。几人一合计,便花钱打了木板推车,买了一应工具,这才推到码头附近来卖。 越长照看了眼篮子,只剩下一些半成品了,看来一上午的生意还不错。 “想必今日能早些……” “李娘子!快去食铺,你家海云出事了!”越长照的话被打断,妇人的呼喊声传来。 听到海云的名字,李水兰“腾”的一声站起来,“你说啥,海云咋了?” “哎呦!我瞧海云被李福来拉进食铺,到现在还没出来呢!你不知道,李福来眼馋你家生意许久了,这怕是要出事!”妇人喘着气解释。 “这李福来要作甚?我去瞧瞧!”宋安顺也急了。 “你去做啥?”李水兰一把拉住他,“你们在这看着,李福来的德行我了解,我过去看看!” 说完就扯下罩衣,塞进宋安顺手里,便朝着食铺方向去了。 “哎呦,等等我!”报信的妇人见她走得利落,又喊出声。 越长照觉得事情奇怪,却不敢掉以轻心。她看二人已经走了几步远,快速道:“姨父,您看着摊子还有海月,我过去瞧瞧。” 三人很快到了福来食铺,食铺的门紧闭着,屋里却隐隐传出焦糊味。 李水兰尝试推了下 ,但没推开。她气得大喊:“李福来,你给我出来!我家海云呢!” 话音才落,就听见屋里发出“嘭”的一声巨响,似是什么炸了!李水兰下意识护住越长照后退,心里更着急了。 “哎呦,这是什么动静!”同行的妇人被吓一跳,街上的人也纷纷顿住脚步,开始议论起来。 “可是这食铺的声音?吓死我了!” “是呀!你闻到什么没?谁家的锅糊了!” 越长照迅速道:“姨母,码头有驻守官兵,您快些去喊,我来踹门。” 话还没说完,福来食铺的门“哐”的一声,又突然开了! “咳咳咳!”咳嗽声和烟雾同时飘散开,一道人影从里往外走出来,正是海云! “这是怎么了?可伤到了?”李水兰看着海云脸上的黑灰,心里一阵发怒。她撸起袖子朝里喊:“李福来,你给我滚出来!” “咳咳咳!”海云说不出话,却死死拉住李水兰,疯狂摇头。 越长照拿出巾帕给她擦脸,又粗略检查一遍,并未发现明显伤痕,心里愈发奇怪。 她问道:“海云,里面什么炸了?李福来呢?” 瞧见海云这副模样,四周议论声不断发出,凑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多。 好一会儿,海云的咳嗽声终于止住。她看着两人道:“阿娘,阿姐,咱们快走,我把李福来的灶房炸了。” “老天爷啊!我的灶房没了!”屋里李福来终于发出惨叫。 “什么?!”李水兰惊疑出声,“那灶房用了许多年,怎么会炸了?” “唉…这事不全是我的错,”海云的脸色微微变红,解释道,“我在街上卖虾子,李福来拉着我说昨日买的虾子不酥脆,非让我现做一份给他。我知道他想偷秘方,便告诉他,这椒盐大虾,就是得把盐炒焦糊了才行……” “然后灶房就炸了?”越长照问。 “是呀……”海云小声道。 此事可大可小,越长照和李水兰对视一眼,二人立马有了主意。 “天杀的,大家可要给我家丫头做主啊!我家丫头差点被人害了!”李水兰喊道。 越长照赶紧掏出铜钱,一把塞进报信妇人的手里,“婶子,事情紧急,麻烦您去码头帮我们报个官!” “诶?诶,诶!”妇人迟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赶紧应下,“你放心,婶子脚程快,马上就把人给你喊来!” 妇人走后,越长照又扬声道:“各位乡亲,我家妹妹在街上卖吃食,却被这食铺的老板拉进灶房,逼问秘方!现下已经报官,麻烦大家帮忙做个见证!” “什么?白日里竟发生这样的事?” “这姑娘我知道,经常在街上卖吃食,她家的酥肉可是不错!” 门外声音嘈杂,李福来的心却在滴血。等他终于反应过来,才抹了把眼泪走出食铺。 “李水兰!宋海云!”看见门口的肇事者,李福来怒气直冲上头,指着人大喊,“炸了我家灶房,这事咱们没完!” “炸了你家灶房?没炸了你都是你祖上积了德!”李水兰不甘示弱。 越长照扬声道:“李福来,明明是你抢秘方不成,又害得我妹妹差点出事,现在竟还这般颠倒黑白?哼!官府的人可由不得你说谎!” 她话音才落下,身后就传来喊声:“李娘子,来了!县衙的人来给咱们做主了!” 21. 第 21 章 “发生何事了?”李海潮肃声问道。 “大人,李福来要偷我家吃食秘方!”李水兰抢先说话,又推了推海云。 海云攥紧袖子,镇定开口:“大人,我在街上卖吃食,李老板说东西不好吃,硬拉着我进铺子,让我当面做一份。我正给他做着呢,灶房就塌了。” 李福来眼睛都要瞪出来了,他劈着嗓音喊:“大人!宋海云是故意的!让她赔我家灶房!” 李海潮听他嘶哑着嗓子叫喊,立马露出不耐,道:“人可是你拉进食铺的?饭食可是你让她做的?若再不说出实情,便都随我去县衙,自有章大人决断真假!” 一番话说得气势十足,震得看热闹的人都静了静。 越长照顺势道:“一切听从大人安排。” 李福来缩了缩脖子,这事……这事还得闹到县衙? 他小声道:“倒是不必麻烦章大人,只需她赔我修灶房的钱便行,不贵,五十两银钱即可。” 李水兰气得两眼一黑,指着人道:“你可真敢张嘴啊李福来!” 报信的妇人见状,立马出声:“衙役大人,我亲眼瞧见李掌柜强行把人拉进屋的,这丫头的吃食味道好,李掌柜怕是惦记许久了!” “是呀大人,这丫头我知道,经常在这边卖吃食,味道是真不错!” “可不嘛,我家孩子也爱吃,我买过好几回呢!” “这丫头吃食卖得好好的,为何要进李掌柜的食铺?” “前面人家说了,这食铺老板找茬,硬拉着这丫头进去的!” “哎呦,瞧着是可怜!好好的丫头,弄得满身都是灰!” 舆情一边倒得明显,李海潮看着李福来,道:“李掌柜怎么说?若是有冤屈,现下便去县衙,天黑之前应是能断了案。” 怎么说,他能怎么说?李福来牙都快咬碎了!这丫头到底是故意的还是根本不会?焦盐……听起来倒是要把盐炒焦了,可灶房炸了,这丫头不赔些,不得亏死了? 围观人群已经大致拼凑出真相,知道这食铺掌柜欺负一个小丫头,看着李福来的眼神愈发鄙视。 李福来有苦难言,又对衙役颇为畏惧。他哼哧半天,最后道:“算了算了,就当我倒霉吧!唉!” 李海潮点点头,又对着海云问:“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海云摇摇头,“没了,大人。” “既如此,此事便已解决,”李海潮高声道,“都散了吧!” 围观人群见两边不再追究,已无热闹可看,便听话散了去。 李水兰对着李海潮感激一笑,“大人为民做主,今日麻烦大人了!” 李海潮摆摆手,并不在意。他朝越长照示意了下,又道:“事情既已解决,我便先回去了。不过下次还是小心些,莫要再出事才好。” 几人又连连道谢,直到目送人走远。 李水兰冷哼道一声:“李福来,你克扣我工钱,还想骗我家秘方,这灶房炸了便是你的报应!下次再敢拉我闺女,小心你这食铺还保不保得住!咱们走!” 说完这些,便拉着两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宋安顺在码头等得心急,好半晌才看到几人回来。待见到海云满身灰,赶紧问道:“这是怎么了?” 几人又把事情说了一遍,宋安顺听出其中内情,又是叹气又觉得畅快,最后忍不住嘱咐一句,“下次可别这样了!李福来是小人,以后总有他遭报应的时候。” 闹了这一出,几人也没做生意的心思,干脆收了摊子,一道回了家。 等坐在躺椅上,越长照才觉得舒坦些。她想起今日报信的妇人,又问:“姨母,今日报信的是何人?” 李水兰把换洗衣物递进灶房,等关好门后,才回:“是董娘子,从前一起做过活计,她做事利落,心也好,现下在别的食铺帮活。” 越长照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藤椅,片刻后,她道:“姨母可考虑租个摊子?吃食卖了这些日子,生意倒也稳定。若是支个摊子来卖,回头客也多些。” “我瞧董娘子身子壮,人也灵活,就是不知是否老实。姨母若是能雇了她,由您二人轮番到街上叫卖,也不让海云再出这档子事。再一个,往后天热了,油锅旁可不是好待的,多一个人也能少遭些罪。” “我听着倒是不错!这样一来,你们也少些劳累。”宋安顺一通收拾,把推车连带竹篮都洗刷一遍,这才抽出空插了一嘴。 李水兰想了想,道:“酥肉和虾子都是在家裹粉炸了第一遍,等到客人需要时再炸第二遍。蘸料也是在家配齐全的,这样倒是不怕秘方泄露。” “且董娘子是个热心肠,我和她这几年来往虽少,可她今日却特意跑来告知我,便是这个恩情,也值得咱们报答一番。” 几人仔细商议了支摊子的事,觉得这事可行。塘口码头今年比起去年,客商多了不少,这笔生意倒是能做起来。而越长照,自赵大亮的事情,也换了策略,开始忙活成立船厂的事了。 她先问了李衙役,得知此事需得去县衙询问后,便挑了日子过去。 云安县不算富裕,县衙里的人事务繁忙。三人到门口时,甚至只有一人看守。 越长照上前,开口道:“大人,不知李海潮李衙役可在?” 门口的人得了交待,问她:“是越家的?李哥这会儿正忙着,你先进来等会儿吧。” 越长照朝人道了谢,带着李水兰二人走了进去。只是刚走两步,便被人喊住了。 “这是何人?” 门口的衙役赶紧回话:“章大人,这是鱼头村的人,来找李衙役,姓越。” 章瞰立马皱起眉头,“你就是海娘娘?” 越长照瞧他面色不善,想了下,回道:“回大人话,民女姓越,名长照。” “哼!”章瞰又问,“来县衙是为何事?” “民女和姨母打算做些小生意,特来询问具体事由。” 章瞰心里了然,这丫头怂恿刘信给她卖了不少排钩钓,现下倒是又打起别的主意了。他看了眼几人,瞧着还算老实,便没再吭声,直接走了。 几人面面相觑,李水兰忍不住小声嘀咕:“这也太吓人了……” 章瞰走后不久,李海潮便回来了。他带着三人找到负责相关事宜的人,把情况从里到外仔细问了一通。 “咱这租赁摊子后,每月竟要交五百文租钱?”李水兰忍不住咋舌,五百文钱都抵得上从前两个月月钱了。 “官府出租的摊子位置好,往来客商多,鱼市附近脏污得很,买卖的人也少。”李海潮解释。 越长照深表赞同,“摊位干净,客人心里也舒坦。若是租了摊子,每日必然卖得快些。姨母若想多挣些钱,就多做些吃食来卖。若想少些烦累,便早早卖完收摊,不必日日守在码头边。” 李水兰和宋安顺对视一眼,只纠结片刻,就果断道:“那这摊子便租了!” 现下塘口码头的摊位空缺不少,按照官府流程签订契约再交了钱之后,摊位的事情就顺利解决了。 而越长照这边却难些,虽说这个时代民营造船业已经发展普遍,但修建船厂仍有重重限制,需得有人替她担保才行。 她倒是想到合适的人选,就是虞官刘信。只是此人常常外出,眼下不知在哪里查探民情,需得找到合适时机再行商议。 事情全部了解清楚,几人正要出门去,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声音。 “于司户,此事多亏有您在,才能办的如此顺利!”张大勇笑得畅 快,又弯腰拱手道,“改日小的在观海酒楼设宴,定要好好答谢大人!” 被称作于司户的人点点头,道:“小事而已,你有心了。” 几人见到张大勇,皆是惊讶。李水兰小声问:“他来县衙作甚?” 宋安顺摇头,“这可不知道。” 李海潮面色古怪,这事他刚掺和了,倒是知道。 越长照看他面色犹疑,试探道:“李大人知晓内情?” 李海潮想了想,此事倒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总归过几日镇上就会传遍。 他道:“过几日又要清查口户了,张大勇今日便找到于司户,把他两个儿子改姓张了。” “啥?”李水兰惊了,她慌忙追问,“梁家对他可不薄!梁家独女还因生产丧了命,眼下梁老板才走多久,他竟做出这等丧良心的事?” 越长照也皱起眉,张大勇接管船厂后,不仅辞了老船工,现下还给儿子改了姓……简直是下作! 她问:“梁家还有个姑娘,也改了姓?” 李海潮看了她一眼,摇头道:“只剩梁家姑娘没改,张大勇说了,姑娘日后招了上门女婿,依旧给梁家传宗接代。” “他倒是不要脸!”李水兰破口大骂,“独留了家里姑娘不改姓,谁能看不出他存了什么心思!” “这事做的太不地道!梁老板是出了名的好人,怎么,怎么就看上他当女婿了!”宋安顺也叹了口气。 “人心易变,世事难料罢了。”李海潮不愿多说此事,又换了话题,“租赁摊子的契约收好,往后每月需按时缴纳租税,万不可拖延。” 李水兰赶紧应下,“晓得,晓得!可不敢拖欠官家的钱。” 等几人出了县衙,张大勇早已不见踪影。李海潮还有公务在身,只交待几句后,便回了头,越长照三人也划船回了家。 办完心头大事的张大勇,一路上简直乐开了花。 他哼着小曲回到梁家,才刚进门,便看见满脸泪痕的梁勉春。 “阿爹,勉生说你去给他们改了姓是不是?”梁勉春质问道。 “你问这些作甚?又没改你的。”张大勇慢悠悠坐下后,给自己倒了杯茶。 梁勉春心里更气了,“阿娘为了生下勉生,难产而死!您即便要改,只改勉平的便好了呀!” “我张大勇的儿子,自然都得姓张!”张大勇怒瞪她一眼,又道,“我知你阿娘的命差了些,你外祖父也没了,往后你招人上门,生了孩子姓梁便是。” 梁勉春恨恨地看着张大勇,不懂为何祖父去了后,阿爹也大变模样。她抹干脸上的泪,扭头就出了家门。 梁家这场风波暂时平息,镇上的人却很快知道此事,一时间,关于梁家船厂以及张大勇的八卦,越传越远。 等谣言传到越长照耳边,已经是第三日。她编着手里的渔网,惊讶道:“张大勇要卖了船厂?” 郭宝盈手上活计不停,道:“镇上都传两日了,说他这些年恨极梁老板,这才给儿子改姓,等卖掉船厂后便要带儿子回老家!” 越长照愈发混乱,“张大勇不是镇上的人?” “可不嘛!”郭宝盈这才抬起眼,神秘道,“他是南边逃难来的!梁老板心善,收留他在船厂做活计,后面不知怎的,就成了梁家女婿。” “只是可惜哟!”她又叹了口气,“梁老板竟被他蒙了眼!两个孙儿都改了姓,只剩个独苗苗孙女,也不知往后怎么过日子!” 越长照简直无话可说,阴险狡诈的爹生出胆小怯懦的儿子,这样的后代不要也罢。 梁家的事为塘口镇提供不少谈资,越长照却无心顾暇这些,因为她有新的计划要执行了。 “啥?你想收旧船?”李大奎满脸震惊道。 22. 第 22 章 “没错,若是有渔民打算卖家中旧船,我给的价钱定会比船厂高。”越长照语气坚定。 “倒不是价钱的事,”李大奎挠挠头,又解释道,“船价昂贵,除非实在不能出海,否则渔民轻易不会舍了去。我担心一时半会收不上来,反倒耽误事了!” “是啊长照,我家船用了快二十年,可都没舍得添新的!你若急着用,不如从船厂买?”宋安顺也劝。 越长照手指轻敲脸颊,又思考起来。她已经给刘信传了消息,可几日过去还没等到回复,约莫是还未归家。 船厂手续一日办不下来,她也不能干等着,便想着先买了船来研究。从船厂买船她也考虑过,只是一来自己只想买小船,船厂不一定有;二来按照张大勇的尿性,定会给她使绊子,反倒受制于人。 越长照又道:“先打听打听,禁渔期间家家户户都要修船,总能碰上修不好的。若是实在买不到再说。” 李大奎眉头拧出好几道线,思索许久后,立马想到什么。他惊呼出声:“我知道谁家有了!” 越长照和宋安顺齐齐朝他看去,却见他又变了神色,支吾着不肯说话。 “我家有。”郭宝盈突然开口。 越长照愣了一下,随即想明白其中内情,赶紧解释道:“郭娘子,我不是这个意思……” 郭宝盈摆摆手,“知道,知道。我还能不知你是何意?” “我家那口子从前在船厂做活计,公婆走了以后,家里的船几乎就没用过,往后我也不打算让元宝出海。这船空着也是空着,不如你拿去使。” 她说的释然,脸上并不带半分勉强,越长照这才放下心来。 她道:“若是如此,倒要多谢郭娘子了。” 郭宝盈家的船已经有几十年了,因着几乎不下海,便日日放在家里当货仓用。 越长照跟着她进了院子,郭潮兴看见人还有些害怕,郭宝盈拉他到跟前,“见到人要喊什么?” “阿叔,阿姐。”他弱弱出声。 “哎!元宝今个怎么没出门玩?”宋安顺问。 郭宝盈抿了下嘴,道:“孩子不懂事,总笑话他,他就不爱去玩了。” 她又转了话题,“不说这些,船在前面棚子里,去看看。” 几人互相看了眼,也没再说什么,只跟着往棚子走去。 因着是郭家老两口的船,渔船看起来确实老旧不已。约莫郭宝盈男人也不常保养它,船体上腐朽和虫蛀的痕迹处处可见。 几人帮着把船上的东西收拾下来后,越长照才看清船的样子。 这船不算大,看起来只有五米长。内部构造更是简单,十块板子分隔出水密舱室,船缝的裂隙隐约可见。 郭宝盈解释:“阿爹阿娘走了之后,这船也没人用了,倒不如给你拿走。” 宋安顺也附和:“这船老了些,现在出海几乎都不用这样的船了,不过放着确实也可惜。” “长照,你买船是打算出海?”李大奎有些好奇。 “不出海,”越长照一句话带过,“过些日子你们便知道了。” 她看着郭宝盈,开口道:“这船看着旧了些,可也不算太破…郭娘子,我十两银钱买下,你看如何?” “哪里需要这么多钱?”郭宝盈立马拒绝,“拉到船厂说不定得称铁钉卖,我看三两银子还差不多。” 越长照有些哭笑不得,哪有这样说自家东西的?她又解释:“这船好好的,哪里就得贱卖了?你若是如此,我可不买了。” 李大奎也帮着说话:“这船只是看着旧了些,你还不了解她?她法子多的是,指不定明日就给你变出个好东西来!” “是呀,郭娘子,还是听长照的吧!” 郭宝盈见三人一边倒地劝自己,倒也不纠结。她道:“那行,这下又沾了你的福气了。” 把船收到手后,越长照又让李大奎挨个村子跑了两趟,只是问了一圈也没几人当场卖船。越长照知道这事急不来,又反过来安慰他几句。 * 李水兰和海云的生意好,早上在家处理好食材,晌午便到摊子上卖小酥肉和椒盐海虾,等下晌又开始卖鱼鲜。 越长照看她忙得脚都不沾地,还出口劝了两句。只是李水兰憋屈好些年,如今有了自己的事业,只想好好拼上一把,任谁劝也不好使。几人见状也不再多说,只等她自己新鲜劲过去。 在宋家吃完晚饭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越长照悠闲走着,又把系统面板调了出来。 渔船一列仍是灰扑扑一片,只有排钩钓的图标亮着,不过好在积分已经达到50017。不知是不是沈大风的功劳,最近积分涨势很猛。 她一路盘算着,正要走到家门口时,却发现有人晕倒在地。 越长照赶紧上前,隐约瞧出是个女子,她轻轻晃了晃,但不见地上的人任何反应。 来不及考虑什么,越长赶紧把人连拖带抱,弄紧屋子里。就着灯光,她才看清女子的脸,可不就是梁家的独苗苗梁勉春吗! 她又粗粗检查一番,并未发现明显伤痕,才兑了糖水慢慢喂到梁勉春嘴边。 半碗糖水喂下肚,床上的人眼皮动了动,片刻后,终于醒了过来。 “长照……”梁勉春虚弱出声。 越长照见她清醒,总算松了口气。又把剩下的糖水递到她跟前,道:“先把糖水喝完。” 梁勉春坐起身,咕嘟几口就喝了干净。感觉身体没那么虚了之后,她赶紧道:“我阿爹要改你的籍帐!” “籍帐?”越长照愣了一瞬,“你爹如何能改得了我的籍帐?” “唉…”梁勉春叹了口气,“我阿爹寻到司户改了勉生的姓,约莫那时动了手脚。你可要好生想想办法!” “所以你今日是来给我报信的?”越长照捋清关键,又问,“你怎么会晕倒?” “是来给你报信的……”梁勉春颇有些不好意思,“这几日饭食吃的少,这才晕了过去。” 越长照了然,果然是饿晕了。她起身从箱柜里拿出一包蜜饯,道:“先吃着,我给你煮碗汤饼线。” 幸好她早上有睡懒觉的习惯,有时起晚了,便自己煮早饭吃。 梁勉春一下愣住,跟着她出了屋,道:“籍帐是大事,得赶紧想办法才行。” 越长照点点头,“籍帐是大事,吃饭也是大事。” 她从提篮里抓出干海菜,问:“可有忌口?” “倒没有,这些都吃。”梁勉春下意识回答。 因着海菜没有提前泡发,越长照特意多煮了一会儿。她盯着锅里翻腾的海菜,脑子却不停转动。 此朝的渔民是被单独划分为渔籍的,地位和普通百姓暂无区别,只是需要交海租税。 而越庆怀在船厂做活计,两人并不靠捕鱼维持生计,因此不算渔民,自然也不是渔籍。 那么张大勇买通司户,能对她的籍帐做什么手脚? 越长照思考出了神,梁勉春犹豫着提醒:“长照,海菜应是煮好了。” 一句话把她从思绪中拉出来,越长照索性不再去想。她利落放汤饼线入锅,又打上两个鸡蛋,最后再用猪油调了碗底汤,清淡可口的饭食就做好了。 热汤饼线下肚,梁勉春心里泛起难言的情绪。自从祖父走了,再也没有人关心她的吃食,就连…… 梁勉春悄悄擦去眼角的泪,决定开口:“长照,勉生于你不是良人,你不要耽误在他身上。” 越长照还在发呆,不知话题怎么突然跳转到此处。她怔愣一瞬才道:“当然,这种事强求不得。而且,他不是要和塘西镇的江家结亲了?” “结亲?”梁勉春有些疑惑,“我却不知道此事……不过阿爹近日来确实常常往塘西镇去,原是 为了这事么……” 越长照也困惑了,“你不知道此事?” 那程山的消息是从哪儿听到的? 梁勉春摇摇头,“阿爹从不和我说这些,勉生也没提过。” 她忽然想起来,又道:“倒是前些日子,勉生说你已另有所爱,可,可有此事?” 越长照简直气笑了,梁勉生这头猪就应该日日去海里泡着,空手套白狼不成,竟还给她造起谣来了! 她面无表情地澄清:“绝无此事。” 见她说的坦然,脸上也没有半分犹豫。梁勉春不免松了口气,道:“这样我就放心了,这事还要仔细些才好。” 等梁勉春吃完饭后,月亮已经悬上枝头。越长照把房间留给她,自己则去越庆怀的房间睡。 第二天早上,越长照难得没有睡到自然醒,因为她又被敲门声吵醒了。 “可是越庆怀家?快开门,县衙来人查籍帐了!”门外声音震天响,越长照猛然惊醒。 “来了来了。”有女子应了声,片刻后,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越长照反应了一瞬才想起,应是梁勉春的声音。 不知是认床还是被籍帐影响,她昨晚在床上翻腾许久才睡去,此时还没睡饱便又被人吵醒,越长照心里烦躁得很! 咚咚咚!房门被敲响。 “长照,县衙的人来了。”梁勉春声音有些急。 “为籍帐来的?”越长照语气不善,“动作倒是快。” “约莫是,你穿好衣裳再出来。” 屋外一直有交谈的声音,越长照却听不太清。她收拾利落后才推开房门,院子里三人同时朝她看去。 梁勉春身体微微绷紧,李海潮面色不太好看,而另一不认识的想必就是管籍帐的人了。 “长照,这是于司户。”梁勉春朝她使了眼色。 不等她说话,于司户就先开了口:“你就是越庆怀的孤女,越长照?” 越长照微皱眉头,道:“回司户大人,民女是越长照。” 于司户满意得很,都传这丫头被海娘娘附身,可见了自己还不是得乖乖回话? 他抟口唾沫,翻开手里的籍册,又道:“越庆怀既已不在,你一个女子撑不了门户,现将你籍帐并到宋安顺家。” “大人,越长照并不出海捕鱼,若是跟着宋家变成渔籍,是否不大妥当?”李海潮出声阻止。 于司户立马转过头瞪他,“前阵子她在码头出了许多风头,谁不知她捕鱼技艺高超?算成渔籍正合适。” “大人,我朝律法规定,家里有船,且靠出海为生的人,才能被划为渔籍。长照她确实不符呀。”梁勉春急的头都出了层汗。 三人一人接一句,越长照终于彻底清醒。 她怒道:“大人,我阿爹死在海上,新造的船也被海寇带走了,除非您把船追回来,否则我家哪来的船?再说了,我跟着渔船出海,只是为了教授排钩钓的用法,并不靠捕鱼维持生计,如此也要算作渔籍吗?” “你!”于司户又转过来瞪她,“牙尖嘴利!我说算便算!” “哼!”越长照冷笑一声,起床气彻底压不住了,“司户大人说算便算,我朝律法竟是抵不得您一句话!” 这话一出,在场几人均变了脸色。 李海潮赶紧出声,“长照,不得对大人无礼!” “大人,她年纪小,不懂事,您别跟她一般见识。”梁勉春拉她到身后,试图再次求情。 “你这丫头嘴利,我不和你争。只是这事到底谁说了算,今日便让你知道!”于司户铁青着脸放出狠话,转头就要离开。 “我倒要看看于参户想让她知道什么!” 虚掩的院门被一脚踢开,发出震天惊响。四人纷纷朝外面看去,门外乌泱泱一片人,相互挤着。为首之人满脸怒气,不是章瞰还能是谁! 23. 第 23 章 听了许久墙角,刘信终于进了门,他赶紧跑到越长照跟前,道:“我昨日才从外地回来,幸好今日赶得及!” 紧跟在后的李水兰也哭喊着:“司户大人,长照不是我宋家的孩子,她不能是渔籍呀!” 她快步走到于参户跟前,“扑通”一声跪下来,叩拜在靴子旁,哭道:“司户大人,求求您了!长照她爹不是渔籍,往后我再不让长照出海了,求求您饶过她一次。” “姨母!”越长照想去把人拉起来,却被刘信一把拽住。 事情来得太突然,于参户被吓一大跳。他脱口道:“尔等小民,岂敢……” 话才说出,他又想到门口的人,赶紧抬眼看去。 见章瞰脸色不善,连忙改了口道:“这,这人何故跪在我面前,倒是把我吓得不轻……渔籍一事,应是出了误会,我回去再查查便是。” “呸!你就是故意的,定是收了谁的钱!”刘信怒道。 章瞰冷眼看着他,“于参户好大的威风,百姓见了你竟被吓得长跪不起!” 他吩咐李海潮,“先把人拉起来。” 得了指令,李海潮立马上前把李水兰拉起来。 越长照上前扶住人,低声道:“何至于此。” 李水兰朝她轻轻“嘘”了一声,示意她先别说话。 眼看动静闹大了,越家门口的人越来越多。于参户急得直冒汗。他挤过人群,赶紧抬脚往外走,生怕再被缠上。 他边走边道:“既是误会,我便先走了,章大人,刘大人不用送了。” 眼看人跨出院门,三两步就已走远。章瞰忍不住攥紧拳头,才压住怒火。 他又吩咐:“先让人散了,都围在这里成何体统?” 闻声而来的人被疏散开,张大勇见计谋没得逞,于参户也跑了。而越家里面,还站着他的好女儿! 他忍着气赔笑道:“李衙役,我女儿在里面,我是来寻她的,就先不走了。” 李海潮摆摆手,让他站到一边去。等无关的人彻底散开后,才把院门合上。 刘信在于参户走后,嘴里一直叨叨不停。 “哎呀!你的信我昨日才收到,我去南边的村子了,那边竟遭了灾!” “不碍事,村子的情况可还好?”越长照问。 “这姓于的无利不起早,你是不是得罪他了?不过放心,这事绝不会让他得逞!” “我和于参户并未见过几次,不知哪里得罪了他。”越长照回。 章瞰看他俩聊的起劲,心里更烦了,哪日被人骗了当鱼饵都不知道! 他道:“如此啰嗦,正事还办不办了?” 一众人立马噤了声,正事……什么正事? “哦……对!”刘信拍着脑门应道,“瞧我这记性!长照你不是要开船厂吗?我来给你做担保,章大人再考察一番,此事便能通过!” “开船厂?”梁勉春惊呼出声。 “长照要开船厂了?”赵娘子看看越长照,又看看李衙役,震惊也是不少。 “是啊!长照有能耐,往后大家多来船厂照顾生意啊!”李水兰忍不住得意起来。 “是有此打算。”越长照一句话带过,直接朝章瞰开口,“章大人需要如何考察?” “若是寻常买卖,自不必考察。只是海边的船特殊,容易牵扯到旁的,轻易不能放过,须得说清修建船厂的目的才行。”章瞰解释道。 越长照点头表示明白,船是渔船,也是客船,商船,更是战船,慎重些才正常。 她道:“既如此,长照便随章大人回县衙接受考察?” 章瞰是第二次见越长照。这丫头遇事不慌乱,说话时敢直视自己,瞧着并不畏惧。而且行事大方,还算守规矩。 “今日事忙,过两日你再到县衙便可。”章瞰道。 一场闹剧结束,章瞰带着人走了。 李水兰拉住越长照,又拉过赵娘子,满是感激道:“长照,今日多亏赵娘子和李衙役知会这声,快谢谢赵娘子!” “多谢赵娘子。”越长照乖乖开口。 赵娘子连忙道:“这倒谢不到我头上。我家的只说于参户要来,没想到章大人竟也来了。章大人是好官,面厉心善,必不会出现冤枉事。” 刘信也道:“章大人只是长得凶了些,为人却是正直得很。” 越长照不置可否,章瞰是什么人她不清楚,可她明显能感觉到此人对自己的不喜。 屋外张大勇急得团团转,见又有人走出来后,他终于忍不住闯进院子,大喊一声:“梁勉春,你给我过来!” “你日日不沾家也就算了,如今竟还帮着外人坏我的好事!养不熟的白眼狼!”张大勇破口大骂。 “我说张大勇,怎么张嘴就骂孩子?”李水兰气得撸起袖子指着他,“你不老实待在梁家,来我们村作甚?” “我管教孩子,关你这泼妇何事?” 越长照看梁勉春低下头,又偷偷擦起眼泪。她把人护到身后,扬声质问道:“养不熟?白眼狼?你张家三口人,吃穿用度皆在梁家,这话倒正适合你!” “你口口声声说管教孩子,却不管她白日吃不饱饭,晚上无处可归。我看该管教的是你吧!刘大人,私闯民宅者,按我朝律例,该如何判?” 刘信立马反应过来,应声道:“按我朝律,擅闯民宅者,轻则杖责五十,重则徒刑一年!” 张大勇被唬住声,抖着手指来指去,最后指住梁勉春道:“好好好,你这丫头野了心,有本事永远不要回家!” 刘信不可置信地问:“这,这是亲爹吗?” 门口的人落荒逃走,李水兰赶紧把门关好。她朝越长照递过眼神,摆着口型问:“梁家的丫头?” 越长照点点头,又轻轻拍了拍梁勉春,“勉春姐,人已经走了。” 梁勉春努力控制住情绪,哽咽道:“今日多谢你,多谢婶子,多谢刘大人。” 李水兰并不在意,“你这丫头太客气了,流泪伤身子,可不能再哭了。你俩早上吃了没?我去做些饭食。” 说完又风风火火往灶房走去。梁勉春动了嘴,还想再说些什么。 只是不过片刻,灶房里就传来惊呼:“哎呦,这汤饼线怎么糊锅了!” 梁勉春面色微微涨红,解释道:“我厨艺差,不小心就……” 越长照忍住笑,她朝刘信道:“刘大人,不如进屋商议下船厂的事吧。” 主屋里,越长照给两人倒上茶水。刘信回想方才的话,问道:“塘口镇有手艺的人,约莫都在…梁家船厂,你若只雇鱼头村的人做活计,这船厂如何做船?” 越长照颔首,回他道:“鱼头村几乎家家户户都有渔船,简单修补的活计自然不在话下。何况,只要能寻到合适的老师傅,可用之才总是会有的。梁家船厂刚好辞了许多老船工,我瞧着就挺合适。” 见她不避讳地提起,刘信偷摸看了眼梁勉春。那姑娘直直坐着,面色倒还算平静。 他叹了口气,道:“你说的未尝不是个办法。” “船厂辞退的船工确实经验丰富,手艺也高。”梁勉春突然出声,她看着越长照,解释道,“从前我阿爷请他们来,虽是有照拂之意,但同样也相中他们的品性和能力。若你能把他们请到船厂,往后塘口镇的渔船生意,应是不用发愁。” 这几句话说的中肯,越长照心里的疑惑更加深了。她直接问道:“既是如此,你阿爹为何要辞了他们?” 梁勉春面露苦笑,长长叹了口气:“因为他 不想再做船厂的生意了。” “啥!”李水兰的声音猛然响起,她端着两大碗汤饼线走进来,追问道,“不做船厂的生意,那他要干啥?” 大陶碗不断冒着热气,各种海货堆得冒了尖,看不见一根汤饼线的踪影,越长照赶紧接过碗来。 梁勉春被这碗饭震惊到,她愣愣接过手,下意识道:“阿爹打算带人做买卖,说是比船厂挣得多。” “哟,好好的家业竟说舍就舍,你阿爹还挺有胆量。”李水兰撂下这句评判,又道,“灶房还有呢,刘大人稍等,我给您端来!” “诶?不用……!”刘信拒绝的话还没说完,李水兰已经出了屋。 梁勉春顿了下,解释道:“阿爹说排钩钓影响了船厂的生意,而且塘口镇太小,渔船能得的利到底少些,不如把船拿去做买卖……不过这些都是推脱之词,是说给其他叔伯听的罢了,长照你不必放在心上。” 越长照微微挑眉,这也能怪到自己头上来?不过这样的话事情就清楚了。从接手船厂到辞退老船工,怎么看都不像正常人能做出来的事。若是张大勇真打算做生意,一切就合理了。 她搅动着汤饼线,道:“若真是如此,反倒让我得了巧。” 李水兰端着第三碗汤饼线进屋,接话道:“是,海娘娘保佑你,这可是好事!” 她把碗放到刘信旁边,又说:“今日这事得亏有刘大人在,真不知该如何谢您。家里都是普通饭食,您千万别客气!” 刘信看着她殷切的目光,拒绝的话实在有些难以开口。可他早上吃饱了饭食才过来的呀! 他脑中交战片刻,最终不忍伤了李水兰的好意,咬咬牙道:“如此,如此就多谢你了。” 越长照看出他的窘迫,轻轻笑了声,“姨母也吃上些,这一大早可是没少忙活。” 几人吃着饭,又闲聊几句。越长照想起早上的事,道:“姨母,事情总有解决的法子,往后千万不能再像早上那般。” 李水兰有些得意,“说出来不怕大人笑话,我想着下了苦招,大人们多少也能生些怜悯不是?” 越长照心里却不是滋味,“于参户不占理,此事便是说破了天也是他的不对,何必要对他下跪。” “唉!”李水兰叹口气,又看了眼刘信,小声道,“大人们可不就是这里的天?咱们哪里说得过他们?这事若是跪一跪便能解决,姨母日日到他跟前跪拜都成!不过好在刘大人心善,章大人刚正。虽不知于参户得了谁的利,可好歹没真让他得逞了。” 百姓之苦,苦在方方面面。奸恶之人若得了权,百姓的日子便水深火热。即便他知道章瞰断案公正,是一方好官,可也难以对抗更有权势的人。于参户,到底也动不得……刘信一时间有些沉默。 气氛突然变得凝重,越长照立马转了话题,“此事章大人自有决断,咱们只需相信大人便是。等船厂开起来,我打算招些手脚勤快的娘子做活计,姨母可有人选?还有梁家船厂辞退的船工们,勉春姐可能帮着牵线?还有刘大人,担保一事少不得麻烦您了。” “这倒不必担心,村里的娘子都勤快!”李水兰满口应下。 “自然没问题,若是船工们能有活计,想来也是好事一桩。”梁勉春点头答应。 “不麻烦,若真开了船厂,我定要来祝贺一番。”刘信拍胸脯保证。 三人纷纷应下声,就着船厂的事再次讨论起来。 快晌午时,刘信起身要走,说是下晌还有公务要忙。李水兰听他这样说,便没强行留人吃饭。 越长照把刘信送出院子,突然想起一事。 她问:“大人是如何知晓籍帐一事的?” 刘信有些迷茫,他挠挠头,道:“不是你让程家小子喊我来的?” 24. 第 24 章 越长照愣住,“程山?” 刘信道:“是啊,他说于参户收了人好处,要改你籍帐。不是你托他寻我来的?” 越长照没有正面回答,只道:“我知晓了,此事还是多谢您。” 刘信摆摆手,“小事而已,不必挂怀。” 送走人后,越长照转头又进了屋。李水兰看到人进来,赶紧道:“快,快,长照!这丫头非要走。” 梁勉春解释:“这两日已打扰许多,事情既已解决,我也该走了。” 越长照想了想,道:“你阿爹正在气头上,回去定是落不得好。我这院子虽小,住着却不成问题,难道勉春姐嫌弃?” 梁勉春赶紧摇头,“哪里是这个意思!你肯收留我已是十分感激,若还嫌弃,那真是不识好歹了。只是却不好一直打扰你……” “勉春姐!”越长照认真道,“我不觉得是打扰。何况你可是答应帮忙牵线的,若你回了家,难不成我要日日去梁家寻你?你阿爹约莫能一扫帚把我打出来。” 梁勉春被她逗得发笑,“哪里会如此。” 她瞧着两人说得真切,不像勉强的样子,最终答应道:“那便按你说的,等船厂的事忙活完,我再走。” * 得了刘信的允诺,越长照觉得成立船厂的事情基本成了。她又去到宋家,把郭宝盈,李大奎以及宋安顺拉着开了个会。 主要事项便是招人。招人做排钩钓,做渔网,还要招些会修船的人。 李大奎对此表示强烈赞同,招的人越多,生意就越能做大,日后挣到手的钱自然也多!否则这每日里,光看着买鱼线花钱,却不见卖东西挣钱,可是把他心疼坏了! 越长照对此倒并不在意,项目刚起步总是要先投入的,只要有产出,收获便是早晚的事。 她分别和三人谈了雇工的事,给出的条件也很优渥。因着三人知根知底,做事也利落,越长照打算按管理人员培养,给他们开出每月二两底银的待遇,另外还有计件提成,月到手五两不成问题。逢年过节也有节礼,若赶上家里有喜事,贺礼钱也是少不了的,特别是每年的底银还会上调,养活一大家子都不成问题! 三人自然答应下来,这月钱可比梁家船厂好多了!不过越长照也说了,在招的人只有一两底银,其他待遇倒是相同。若有技术经验丰厚者,底银再议。 李水兰听到宋安顺说这些时,又是羡慕又是骄傲。这丫头心善得很,不亏待身边人。若不是有摊子要顾,她真想跟着长照做活计! 不过这事想想就好,海云的摊子每月也能挣得好几两银钱呢!她顾着海云,宋安顺跟着长照,倒也算公平。至于海月……先长大再说! 招人的事安排下去后,越长照第二天就去了县衙。 这次见面,章瞰的脸色总算好了些。关于船厂的谈话也没有多少刁难,只是围着经营相关和注意事项聊了许多,倒让越长照学到不少。 不过事情一日办不下来,须得章瞰去州府上报,得到准许后,才算落到实处。 越长照并不着急,这事想来不会有太大问题,她要做的是计划下一步该如何行事。 只是做计划之前,她得先去趟番货街。早上李水兰得知她来县衙后,特意嘱咐她带些调料回家。自从做了生意,李水兰几人可是不敢往铺子去,生怕被人知晓食材秘方。 时下的人也用香料和药材做饭,只是越长照每次进铺子,各种材料都要买上些,说是给海云练手用,万一研制出新鲜吃食可不得了呢! 李水兰是知道这些东西有多贵的,这也是她不进铺子的原因,一想到为了那几味调料,又买了更多其他的来迷惑人,她简直是心疼! 越长照慢悠悠地走着,刚拐了弯要进铺子时,却看见意想不到的人。 “程山?”她下意识喊出声。 程山刚买完药,就听到熟悉的声音。他抬起头看去,果然是她。 越长照再见到他,心情却有些复杂。那日她问程山是不是喜欢自己,程山并没有正面答话,只道了句:不是这个意思。 可越长照并不是懵懂少女,何况少年英气的脸更是出卖了他的心事,此时再见到人,多少有些别扭。 她问:“你来给阿奶买药?” “是。”程山点头,“近几日天气不好,阿奶的腿又疼了。” 越长照了然,李阿奶应是早年采珠的缘故,这才落了风湿。 她道:“我买点药材,你且等我会儿。” 程山颔首应下。 越长照很快出来,手上提着大包小包许多药材。程山伸过手,“我来提。” “不用,”越长照拒绝,又道,“划船来的?把我捎回村里。” 程山微微皱起眉头,却不再强求。 二人沉默着往塘口码头走,越长照组织好语言才开口:“籍帐的事,是你告诉虞官大人的?” 程山点点头,又解释:“去观海酒楼送渔获时,郑老板告知我的。事出紧急,我便先去找了虞官大人。” 越长照心生感激,“此事多谢你了。” 程山“嗯”了一声,算是应下,脑子里却又浮现那日的问话。 从前虽住在一个村子,可越长照爱往镇上跑,自己忙着生计,并不常打照面。只是买了渔船后,才和越叔熟悉起来,也得知她有心喜之人。 可张勉生不是好人,害她一跃跳海,又仍旧纠缠不止。他不知道越长照是何想法,不知道两人的情意残存多少。只知道自己被戳破心事后,实在有些上不得台面。 见她话少得可怜,并不如往日活泼,程山又想起出现在她家的张勉生的姐姐,他忍不住开口:“你是不是还想着张勉生?” “张”字咬音极重,越长照觉得有些奇怪。 她回道:“没有啊。”想那头猪作甚? 程山不太信,又劝:“梁老板一走,他便改了姓,可见不是良善之人。何况他还要和江家结亲!” 越长照点点头,道:“我知道。不过勉春姐说了,他没和江家结亲,你是从哪听来的谣言?” “……”程山气闷了好半晌,这重要吗? 越长照见他脸色不好,看起来应是又误会了。她默默叹了口气,决定说出自己的想法。 “程山,”她开口。 “嗯。” “我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要做。高价收鱼线也好,买卖排钩钓也罢,甚至是开船厂。或许这些举动给大家带来好处,但一切都是我在为自己的目标努力,但我不能告诉你它是什么。” 越长照看了眼他的脸色,倒没有太大变化。于是继续道:“我不会成亲生子,因为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 这话说完,程山罕见地没有再开口。 渔船沉默着划回鱼头村,越长照下了船,道:“今日谢谢你。” 见程山仍不搭话,越长照心里又叹了口气,准备转身离开。 “越长照,说了这么多,你喜欢我吗?”程山忽然出声。 不等回答,他又继续道:“阿奶身子不好,我想在她身边尽完孝,到时候程石也长大了,不需要我操心。” 少年面色平静,语气却异常坚定。他直视着面前的人,最后问道:“你什么时候离开?我可以陪你一起吗?” 越长照脑袋晕晕地走回家,一路不停回想程山的话。这小孩怎么油盐不进?自己确实没说不喜欢他,可他也没承认喜欢自己啊! 心里莫名烦躁,越长照摆着臭脸走进屋。 李水兰见她脸色不好,赶紧问:“这是怎么了?船厂的事不顺利?” 越长照抿着嘴,道:“被小孩气的。” 海月正给鱼蟹换水,闻言立马把头摇成拨浪鼓,“不是我,我没气阿姐!” 李水兰不明所以,又安慰道:“不生气,小孩子说话做事分不出轻重,和他较什么劲!” 越长照点点头,“确实,没大没小的。” 还听不懂好赖话,简直反了天! 程山的事理不出头绪,就被暂放到一边了,因为越长照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今日去见的老船工姓陈,你跟着我喊陈伯就行。我阿爹掌管船厂后,陈伯便辞了工。他是手艺很好的船匠,只是脾气不大好。若是说了不中听的话,你只当没听见便是。” 越长照点头应下,有脾气不怕,只要手艺强就行。 陈伯是塘南镇的人,梁勉春带着越长照坐了许久的船,又一路打听才找到地方。 面前的屋子破旧矮小,院墙也倒了一片。屋顶的海草更是摇摇欲坠,仿佛再来阵风,就会离家出走。看着眼前的场景,两人陷入沉默。 片刻后,梁 勉春打破尴尬,主动道:“我来敲门。” 敲门声很快响起。木门随着动作震起来,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越长照有些担心门会塌掉。 好在声音没有持续很久,里面的人暴躁吼道:“谁来烦我老头子了?” 说话的人中气很足,听起来身体甚是硬朗,越长照的心瞬间落下了。 陈伯粗暴拽开院门,刺鼻的酒气随即扑向两人。他通红着脸,眼睛半眯半张,打了个酒嗝后才问:“谁,谁呀?” 梁勉春赶紧扶住人,生怕他栽倒在地,又回话道:“陈伯,我是勉春。你怎么白日里喝了这么多酒?” “勉,勉春?”陈伯反应了好一会儿,才道,“梁,梁家的,女娃娃?你,你怎么来了?” 梁勉春给越长照使了眼色,道:“这是越庆怀的女儿越长照,您还记得吗?我们今日探望您来了。” 越长照顺势道:“陈伯,您叫我长照就行。” 陈伯看看梁勉春,又看看越长照,好半晌才出声:“先进来吧。” 两人跟着进了屋,果不其然,里面和外面并无太大区别。 看着主屋里孤零零的一张床,越长照手里的东西简直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她忍不住皱起眉头。 陈伯唤人进了屋,也并不招待。自己对着水壶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后,总算清醒了些。 他道:“家里寒酸,招待不了你们,若是渴了便先渴着吧。” 两人默默对视一眼,梁勉春主动搭话道:“不渴,您喝好就成。不过长照开了船厂,想雇您过去做活计,今日也是为了这事来的。” 陈伯这才仔细看了眼越长照,他问:“越庆怀的闺女?瞧着倒是长高了些。不过越庆怀的钱不是都搭进海里了?你哪来的钱开船厂?” 他想了想,又自顾猜测起来,“梁家给的?不能啊,张大勇和梁勉生能有这样好的心?” 一句话说的两个人都沉默了,越长照觉得这人说话属实难以入耳。 她缓了口气,才道:“排钩钓您听过吗?那是我做出来的,靠它挣了些。” 陈伯想了许久,终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那小玩意是你做的?倒是有些能耐。” 越长照的额角忍不住跳了跳,她的耐心快耗尽了,可是手边又没茶水,连掩饰的余地都没有。 好在梁勉春适时开了口,“是,排钩钓厉害着呢,咱们县几乎人手一份。不过长照想开船厂,您能过来做活计吗?” “开船厂?”陈伯嗤笑一声,“做个捕鱼的东西,就能开船厂了?小娃娃,听我一句劝,拿着钱安生过日子吧!” 越长照的耐心终于耗尽,手艺强就手艺强吧,脾气差成这样是真忍不了! 她同样嗤笑一声,反击道:“听您的意思,倒是瞧不起我做出来的东西,那您说说,在梁家船厂这么些年,您做出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了?您说安生过日子,长照愚钝,斗胆请问一句,是安生过您这般醉生梦死的日子吗?” 这番话说得很快,梁勉春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她震惊地看着越长照,又看了眼陈伯,觉得天都要塌了。 不过陈伯却并没有恼怒,他摸了摸下巴,反倒来了些兴趣,“我虽不如你阿爹那般厉害,可造船的事情倒是都懂一些。你这娃娃张嘴就要开船厂,我怎知你是不是闹着玩?” “是,真金白银砸下去闹着玩,我闲的难受是吧?不如买两瓶酒喝了,好歹还能做几场美梦!”越长照讥讽道。 “你这娃娃,年纪不大,脾气倒是不小!你阿爹都要喊我声叔,你怎可,如此说话!”陈伯气的吹胡子瞪眼。 越长照懒得搭理他。会造船的人才多的是,话都不会好好说的人,难道真要请回船厂当爷爷一样供起来? 梁勉春见气氛僵住,赶紧打圆场,“长照一时心急罢了,您不要放在心上。只是万事开头难,若有您坐镇,想必船厂才能经营顺利。” 陈伯点点头,道:“这倒是真话,只是我喜欢新鲜东西,她阿爹去了,梁家船厂必然前路堪忧。若是这娃娃能做出同等厉害的船,便是不给钱,我也愿意去船厂。” 越长照站起身,道:“行,那您先等着吧。勉春姐,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家。” 梁勉春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好再逗留。拽过她手中的礼品放下后,两人才走出院子。 25. 第 25 章 梁勉春有些愧疚,她道:“从前我跟阿爷学营生,鲜少和船匠们打交道,这才不知陈伯的脾气竟如此古怪,你莫要埋怨我。” 越长照摇摇头,“你愿意带我走这一趟,我已十分感激,如何会心生怨气?何况,没有陈伯,还会有李伯,张伯,船厂的事急不来,勉春姐不必太担心。” 见她说得坦然,梁勉春也放下心,又道:“是,陈伯不来便算了,明日我带你去寻访其他船匠。” * 四月快结束的时候,船厂的手续终于办下来。越长照特意选了好日子,又请上风水师傅,在离海不远处勘察许久,总算找出适合建造船厂的位置。 长照船厂还没修建起来,但已经陆续招了许多人做工,因而从前收鱼线的举动也停下了,对此,鱼头村的人还议论了好几日。 * 初夏的海边温度正好,鱼头村人已脱下棉衣,穿上宽大的薄衫。 这日一大早,越长照等船工们到齐,便去郭宝盈家,把船拖到海边。 对于这条船,她已经想好改造的法子了。只是船体失修已久,今日得先拉出来,试试船工们的手艺才行。 不远处的船厂正在修建,越长照让人先搭建出临时办事处,每日做活计也算有了去处。 棚子下,郭宝盈三人站得笔直,每人后面又跟着一排员工,正用殷切的目光看着越长照。 越长照笑笑,也不打算废话。她提高嗓音道:“各位叔婶,今日把大家聚在这里,想必都知道原因吧?没错!长照船厂成立了!” “好!” 越长照声音刚落,李大奎的喝彩和鼓掌声就来了。其余人见状也跟着一起鼓,先前还有些紧张的气氛瞬间消散了。 片刻后,越长照抬手示意,又继续道:“船厂虽有了,可这仅仅是开始。若是只卖普通渔具,长照大可不必如此折腾。若是想做渔船的生意,那就得看各位的能力了。” “船厂现已招入船匠九名,叔伯们虽是经验丰富的老船工,但长照对大家的能力并不算了解。因此……” 越长照指着一旁的船,又指了指另一边的各式工具,道:“东西都准备齐全,船也已经做好记号,只需叔伯们使出手艺就成!” 这些日子梁勉春带她拜访了十五名船匠,最终有九名同意到船厂做活计。越长照工资也给得大方,光是底银就有五两,更何况还有其他福利。 只是她不了解这些人的长短处,正好手里有一艘破旧的渔船,便想到这个主意来考察一番。 越长照看过宋安顺补船,因此她今日提供了桐油,蛎灰,麻丝以及其他工具,用来艌缝是够用的。 船匠们相互看了几眼后便走到跟前,拿起桶就开始调制艌料。从前大家都是闷头做活计,今日在海边,在一群妇人和小娃娃面前做活儿……倒还有些紧张! 不过紧张的情绪没有维持多久,等艌料调好后,各船匠便纷纷挑选好船体,开始工作起来。 郭宝盈家这艘船闲置许久,因此不是这里朽了一块,就是那里被虫蛀了,甚至还有船缝堵塞的问题。 船匠们掌握情况后,就拿起工具行动起来。用锥子敲,用铲子刮,敲敲打打的声音传入每个人的耳边。其他人绕着船体,纷纷围观。 宋安顺补船的手艺还行,一眼就能看出内里门道。他满是赞叹道:“梁家船厂的人果然不一样,竟还要听声音辩缝隙,这活计做的细致!还有那边,瞧着已经抹上第二层油灰了,难不成还要再塞麻丝?” 越长照点头,虽然都是船工,可每个人拿手的技艺并不相同。光是给渔船艌缝,便能看出差别来。 郭宝盈也道:“从前我家那口子就说,虽是一起学的手艺,可有人船板做得整齐,有人更适合搭骨架。” 李大奎挠挠头,他修船的手艺一般,倒是看不出区别来,还是适合给大家发木牌。 船匠们围着船不停忙活,终于在一个时辰后,陆续有人刷完最后一遍桐油。李大奎等得都快睡着了,见人总算停下手里的活计后,赶紧站起来。 “各位娘子!船匠们已经忙活完,接下来就看咱们的了!”他高吼一声,把瞌睡彻底赶跑。 “刚才补船的过程大家都看到了。我手里有特制的小木牌,马上发给大家。若大家觉得哪块船体修补得细致,便沾些油灰贴上去!” 他话一说完,旁边的妇人也纷纷开口。 “知道嘞,俺家那口子会修船,这我熟悉!” “我瞧着右边那块修的好,来回抹了不少遍呢!” 越长照见她们跃跃欲试,便给李大奎使了眼色。除去做活的船匠,其他每人都领到一块木牌,再绕着船体仔细看上一遍后,贴在上面。 评判很快做完,有一部分船体的小木牌尤其多,越长照看了下,正是之前抹了三遍油灰的船匠,叫罗前。 此人从调制艌料开始,手法就有所不同,到修补船体时,更是比一般人细致许多,得了这么多小木牌,也是应该的。 越长照快速做完统计,然后问:“大家可还有什么想说的?” 船匠互相看了看,却无人吭声。 越长照又道:“既是如此,我宣布,本次艌缝比赛中,罗前获得的小木牌最多!奖五百钱!” “啥子?竟还有奖钱?” “可不嘛,船匠干的都是手艺活,有奖钱也是应当的!” “哎呦,这咋不早说,我那缝还能再艌一遍!” 五百钱一出,船厂的人立马炸开锅。羡慕的,懊恼的,各个脸色都精彩得很。 李大奎喊道:“安静!刚才不说,便是存了考验你们的心思。只要事情办得好,越姑娘自然少不了大家的奖赏!” 人群逐渐安静下来,越长照才继续道:“五百钱只是开始,船厂赏罚分明,不会亏待每一位认真做活计的,能力突出者,提成上不封顶,偷奸耍滑之人,船厂也不会放过!” 周围的人彻底没了声音。越长照见目的达到后,又缓和语气:“当然了,大家都是有手艺的勤快人,像齐家婶子,我姨母说您您可是附近出了名的巧手。还有各位叔伯,每一位都是我亲自上门拜访请来的。所以大家只需认真做活儿,长照必定不会亏待大家。” 这话说完,气氛又松快了些。被点名的齐婶子也大胆接话:“这话让水兰说对了,若是论手巧,我敢说谁也争不过我!” “齐家的,你倒是给个话茬就敢接!” “若是如此,等开了工,我倒要好好请教一下齐娘子了。” 妇人们你一句我一句接起话来,越长照也不阻止。半晌后,她才又道:“好了,天也不早了。各位婶子跟着郭娘子去做渔网,叔伯们帮忙把船往东边抬。” 越长照一一吩咐下来,又招呼李大奎和宋安顺到跟前,“船工的艌缝技艺应是没大问题,现下船厂已开,咱们得想法子揽些生意了。” 宋安顺点点头:“是呀,月钱开这样高,还是得多做活计才行。” 李大奎脑袋一转,问:“你想怎么做?” 越长照摸着下巴,深思道:“兵分两路,姨父在村子里宣传,就说咱们船厂开业,只需花上十文钱便可让老师傅修船。不过修完船后,须得把船泡在河道里,三个月后再来船厂,可免费补修一次。” “李叔去码头吆喝,也说咱们船厂开业,接待海船的修补生意,前三月仅需市价的一半。” 两人对视一眼,李大奎先应了声,“没问题,这事儿我熟,包在我身上!” 宋安顺却很是疑惑,桐油昂贵,普通渔船修补一次也得花上几十文钱。长照丫头便宜修船他倒还理解,可为啥船要在水里泡上三月,然后再给免费修补一次?他把疑惑问出了声。 越长照狡黠一笑,问:“今日粗浅一试,姨父和李叔觉着,各位船匠可露了真功夫?” 宋安顺摇摇头,“约莫只是当了儿戏,不过那罗前却还算用心。” “是了,有人没下真功夫,也有人耍滑头。可拿了船厂月银,却不好好做活,我也不会留情面。” “村里人的船质量一般,问题却多。若是能借了渔船来给各位船匠试手,只需月余后再看船缝的情况……” “便能看出谁有真手艺,谁是来混饭吃的!”李大奎兴奋抢话。 宋安顺也恍然大悟,立马激动起来,“这法子好,渔船可骗不了人!” 越长照点点头,又交待,“码头往来的海船昂贵,客商若是瞧不上咱们船厂,李叔也不必着急。只要让大家先知道,塘口镇新开了船厂便行。姨父这边也是,切莫注意不要被人坑了去。” 二人点头应下,赶紧回去准备起来。 李大奎边走边感叹:“宋老哥,我可真是羡慕你,长照这丫头脑子也太好使了!” 宋安顺憨笑一声:“嘿嘿,她姨母也好,她家里人脑子都活泛,海云海月也聪明得紧。” 两人走后,越长照正准备往郭宝盈那边走去,却见船匠里有人跑了过来。 罗前挥着手,示意越长照等等。 “罗工有话要说?”越长照问。 “是,刚才修的船,你可是打算出海用?”罗前问。 “是有这个打算。” “海水咸,对船的伤害大。你若准备出海,还得换些艌料才行。” 越长照微微抬眉,又问:“罗工何出此言?” 罗前捻了捻指头的灰,犹豫着解释:“你给的蛎灰太粗,桐油也不纯。可是自己做的?这样的油灰用多了,对船没有好处。镇上有家油灰铺子,叫谢家油灰坊,他家磨出来的蛎灰细,桐油清亮,关键是价钱也公道。若你信得过我,可以买些回来试试。” 越长照这才仔细打量起罗前来。此人年纪三十岁上下,据梁勉春说,平日在船厂倒不大显眼,约莫是因为腿跛的厉害,才被辞退的。 那日去罗家拜访,瞧见他一家子都是安静性子。她也只当是寻常船工,没想到今日倒给她一个惊喜。 越长照笑道:“油灰确实是家里人做的,用着不趁手。不过罗船匠放心,我不是奸诈之人,油灰之事还请你先保密。” 罗前点头应下,他自然知道越船匠家的姑娘品性不差,不然也不会答应来做活计。见她心里有数后,罗前也不再吭声,又自顾忙活去了。 而另一边,郭宝盈则带着村里妇人整理鱼线,为编渔网做准备。一众妇人知道后,更是做的起劲,毕竟郭娘子可是说了,每份排钩钓,能拿到五十文钱分红。而每张渔网,能拿到二百文! 越长照招了十五个妇人进船厂,不在村里收鱼线后,渔具的成本降下来。越长照给的提成看着不多,可也确实不少。娘子们的手勤快些,每月挣上五两银钱并不成问题。 郭宝盈的教学很认真,众人学得也仔细。越长照不动声色看下来,倒没发现耍滑头的人。 酉时,太阳开始落下。李大奎两人划船回来后,又喊上人把晾了整天的船抬进棚子。娘子们也按照规定的时间下了工,一行人有说有笑往家的方向走去。 “诶,长照丫头说,每日辰时才来做活计?” “是,辰时才能来!还说不给早来呢,否则扣工钱!” “哎呦,这可如何是好!来得晚走得早,晌午还得回家吃饭歇息,放着好好的银钱竟挣不得,亏死了!” “乔家的,工钱这样高还不知足?天底下的钱难不成都让你挣了去!” “哎呦,谁还能嫌钱多不是!” 越长照听着妇人们聊着,忍不住也笑起来。经过高价鱼线和排钩钓的事情后,村里人几乎都有不少存银,不说过上多富贵的日子,至少吃饱穿暖不是问题。这样的话,更要从根源上杜绝内卷恶习。 她思绪乱飞,杂七杂八地想些事情。一群人很快就走到了鱼尾村。 乔娘子率先出声:“长照,我到家了,便不跟你们往前走了,你回家小心些!” 不等越长照答话,又有人起哄:“乔娘子可放心,咱们这么多人呢,倒不会让长照摔了跟头。” 一句话惹得众人哈哈大笑起来,乔娘子被打趣地红了脸。越长照认真回她:“知道了,多谢乔娘子!” “唉,唉!那我回家了。”乔娘子连连应声。 几人见她调了方向,也继续往前走。可是没走出两步远,便听到孩童的呼喊声。 “阿娘!阿伯的病又犯了,阿婶背不动,我也背不动,你快来啊!” 26. 第 26 章 “哎呦,坏了坏了,你阿爹不在家!” 乔娘子的声音传来,立刻引起众人注意,有人问:“听着说是犯病了?” “是,还是乔娘子认识的呢。” “我想起来了!是不是那个张家…家里就剩俩人了。”有人猜测。 越长照停下脚,和郭宝盈对视一眼,立马扬声道:“婶子们先回去吧,我和郭娘子去看看。” 二人转过头就朝乔娘子的方向走去,等跟着进了屋后,才发现地上的人情况已经不太好了。 “哎呦!婶子,陈叔的病又犯了?”乔娘子慌乱起来。 被喊婶子的老妇人嘴里“啊啊”发出声音,手上使劲比划着什么,越长照看不太懂。 而倒地的人浑身抖动着,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露在外面的手脚肿胀通红,呈现出怪异凸起,看起来像是痛风。 “是历节病,家里可有药?”郭宝盈突然出声。 越长照也道:“我扶身子,乔娘子和郭娘子托住腿,先把人抬到床上。” “是,是!先把人弄起来才是!乔娘子连连应声。 像是终于找到主心骨,她稍微冷静下来,朝哑妇人比划:“婶子,家里可有药了?要煮些来!” 哑妇人看懂她的意思,使劲点头,拉着人往另一间屋去。 灶房里,药材煎上后,乔娘子擦了把头上的汗,感激道:“长照,郭娘子,今日多亏了你们,这叫我该怎么谢才好!” 郭宝盈叹了口气,低声道:“这有什么可谢的,谁碰到都得帮这一遭。” 越长照粗略扫了眼屋子,瞧着并不算破旧,一应摆设也齐全得很。她有些奇怪,开口问:“家里其他人呢?” 这话说完,乔娘子的脸色有些变了,一旁的小娃却抢着开口:“张伯家的哥哥出海没了,家里只有张伯和婶子。” 越长照愣住,难不成又是那场海难? 乔娘子捂住孩子的嘴,解释道:“张伯的儿子也是梁家船厂的,之前……唉!张伯的病比较重,婶子又说不出话听不见声儿的,现下日子就苦了些。” 郭宝盈见她脸色不对劲,赶紧道:“这病发作起来是难受了点,不过平常多注意些,倒也没这么唬人。” 乔娘子也打圆场:“是,是,这是赶上了,平常倒没这么急。” 她朝外看了眼,又道:“哎呦,这天都要黑了,长照,郭娘子,你们先回去,这边我看着就行。” 出了院子,两人沉默地走着,越长照突然觉得有些无力。她以为排钩钓至少能改善渔民的生活,可仍是有人连海也出不了。 郭宝盈看她沉默,开口安慰道:“长照,这些都是命。海娘娘给饭吃,咱们就能安稳讨生活,海娘娘若是不怜惜,那也就没法子了。” 越长照轻笑一声,海娘娘?偷盗贼还说她是海娘娘呢。 只是看着郭宝盈担心的脸,她还是点头道:“郭娘子,我晓得了。” 等回到宋家时,天色黑得只剩一丝亮光,李水兰拿着油烛正站在门口。 “可算是回来了!”见到两人的身影,她立马迎上去,“齐娘子说你们遇着事了?” 三人往院子里走,郭宝盈趁着空隙把事情说了一遍。末了,又叹气道:“说是老来得子,也是个苦命人。” 李水兰也跟着叹气,“谁说不是呢!” 宋安顺刚端着菜出灶房,就听见两人一个接一个地叹气,他疑惑道:“不是说今日买卖还行,怎么愁苦着脸?” 李水兰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先吃饭!宝盈啊,今日在家里吃饭!” 郭娘子立马拒绝:“水兰姐,我们娘俩回家吃。” “这可不行,今日元宝帮我不少忙呢!必须得在家里吃饭啊!” 先前郭宝盈日日在宋家做活计,只能把孩子关在家里。李水兰租了摊位后,正好宋安顺也比之前闲了些,每日里有时间船接船送。她便琢磨着一个也是看,两个也是管。便把娃娃都拢在身边,一起带到镇上去。 眼见郭潮兴失落起来,瘪着嘴就要起身。越长照道:“不过是寻常饭食,在这吃完回去也不必再折腾,郭娘子留下就是。” “是呀,忙活大半晌,元宝肯定饿了,就留下吃饭吧。”海云也开口劝。 桌上饭碗已经摆好,一屋子的人都盯着自己,再推辞反而不好。郭宝盈只好感激道:“添麻烦了。” 几人坐下后,梁勉春递过筷子,越长照接到手后,见她面带笑意,小声问:“今日可还顺利?” 梁勉春点头,也小声回:“顺利得很!我和徐老板已经说好了,咱们直接过去便成。” “那就好。” 一顿饭吃得尽兴,月亮也悄然爬到半空。郭宝盈搂着孩子往家走,问道:“今日可淘气了?你跟着去镇上,要听话。知道吗?” 郭潮兴使劲点头,大声道:“我很乖!我还帮忙了呢!而且海云姐姐给我做好吃的,海月也跟我玩,不说我是没爹的孩子,所以我不会淘气的!” 郭宝盈瞬间红了眼,半晌后,她咽下眼泪,摸着郭潮兴的头,道:“好,不淘气就好。” 次日,越长照起了大早。 长照船厂边上,船匠们对着乌泱泱的渔民,颇有些不知所措。 宋安顺得意道:“长照,我可是挨家挨户通知的,除去家里没船的,剩下可都来了!” 越长照笑道:“辛苦姨父了。” 人群里,李二顺看着俩人说话,扬声喊起来:“宋叔,不是说十文钱就能修船?咱们都来了,啥时候修啊!” “是啊,今日来了这样多人,还轮得到咱们吗?” “明日可还能修?我今日只拖了大船来,小船还在家呢!” 话头立马铺散开,杂七杂八的声音一股脑传入耳边。 越长照高声道:“大家安静,听我说!” “长照船厂有船匠九名,咱们三个村子也不过五十户人家,三日内,只要大家拖了船来,便都给修!” “不过大家也知道,修船是细致活儿,一时半会儿做不完,也不能让各位在这干等着不是?所以我做了号牌,大家依次抽取。抽到一,便能第一个修船,抽到三十,便是第三十位修船。大家可听懂了?” “明白,明白!”李二顺抢着接话,“若是号牌数靠后的,咱就下晌再过来,或者明日后日来,省得干着急了!” “没错,就是二顺哥 说的这样。”越长照道。 一众人听清了解释,也觉得这法子好,谁家都有一大堆的活计要做,也不能死死守在这儿不是! “那咱们怎么抽号牌?”有人问。 越长照眼神示意,郭宝盈就端着木盆过来了。 号牌是早上的时候,越长照拉着梁勉春做的。因着两人都识字,这东西也简单,做起来倒是很快。 可没想到的是,宋安顺却不识字!即便把东西给了他,竟也用不了。不过让越长照意外的是,郭宝盈竟然是识字的。故而今日,宋安顺领着村里妇人做渔具,郭宝盈看着船匠修渔船。 越长照接过木盆,掀起盖布。道:“大家可以抽号牌了。” 渔民们慢慢排出队形,挨个到跟前抽号牌。郭宝盈则拿纸笔记下,又不厌其烦地告知每个人大约什么时候过来。 越长照对郭宝盈的聪慧有了新的认知。她特意看了眼纸,上面按三个时间段,九人一组,把号牌的主人依次填进去,看起来一目了然! 这边号牌抽得火热,那边船匠们忍不住议论起来。 有人道:“这样多人,能修得过来?” “说是有三日时间,听着倒还行。” “三日……也是咱们修三日呀!” 听到这话,罗前皱起眉头:“拿月钱理应做些活计,从前在梁家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抱怨的人不吱声了,好半晌过后,才小声嘟囔句:“倒是殷勤。” 号牌很快分发完,前九个人立马带着船匠去了河岸口,准备修船。 越长照想了想,又嘱咐道:“许多船匠不是咱们村的,你若是不方便开口,便先找法子记下来。只要记清每个船匠都修了谁家的船就行。” 郭宝盈连连应声,让她不必担心。 交代完这些后,接下来就是船匠们的事了。 另一边,梁勉春一大早就跟着李大奎的船去了塘口码头。按李大奎的说法,码头的客商似乎并不信任他们,竟没有一人愿意过来修船。 越长照认为很正常,出海的大船价值几百到几千两不等,哪能轻易让不知名的小船厂乱动?何况许多客商约莫还自备船匠,哪里看得上小渔村的手艺…… 越长照让他继续宣传,刚开始便是没人来,也得把名字宣扬出去不是?指不定哪天就来了生意。 而梁勉春自然也闲不住。又她往镇上跑去,说是再拜访一些先前的叔伯们,好让船厂起步顺利些。 两边人都忙活得热火朝天,越长照也起身往塘口码头走。修船可就只能修三天,再不把东西弄回来,往后可就没活计了。 离开海边后,空气都添了一丝热意。越长照走了许久,终于到了地方。 塘口码头依旧有人搬货卸货,只是现下没到饭点,码头的船只看着倒是少了些。 刘大奎制作的大木牌异常显眼,越长照一眼就看了清楚。见两人躲在木牌的阴影下,好像在说着什么。她赶紧走到跟前。 “怎么在这儿晒着,得了暑症怎么办?”越长照开口。 听到熟悉的声音,梁勉春立马回过头。她一把拉住越长照的手,道:“长照,坏事了。徐老板说不能卖咱们木材了!” 27. 第 27 章 “具体怎么回事?”越长照问。 “唉!昨日我来镇上,到地方后便和徐老板说了木材的事,当时他也应下,说是可以卖给咱们。可今早我再过去,他就变了口风!我一再追问,徐老板才说出实情。是……是我阿爹不让他卖木材给我,这才连累了你!”梁勉春露出痛苦的神色。 “你阿爹还能管得着人家卖不卖木材?”刘大奎不解。 “您有所不知,徐老板是个重情义的人。从前我阿爷对他多有帮助,梁家船厂更是和他签了契子,徐老板突然反悔,定是与此有关。”梁勉春解释。 越长照思索片刻,觉得事情可能有些棘手。她问:“附近镇子的木材厂,都和你家有生意往来?” 梁勉春艰难点头,“是。就是考虑到这些,我才找的徐老板。没成想……唉。” 越长照也想叹气,这该死的赘婿一家,没事总盯着自己作甚! 她想了想,又道:“还是得去木材厂一趟,总得再试试才行。” 徐家木材厂在塘口码头的南边,因着有晾晒木材的需求,便建得比较偏僻。三人到地方后,徐老板正指挥人收木材。 “徐老板!”梁勉春喊。 徐厚下意识回头,见不止梁勉春来了,还有俩不认识的。脸上立马带了苦色:“哎呦,梁姑娘!梁小姐!徐某我真做不了这笔买卖呀!” 越长照走到跟前,客气道:“徐老板,我是长照船厂的老板,名叫越长照。贸然打扰还请您见谅。” 徐厚知道越长照,前段日子甚至时时都能听到这个名字。排钩钓掀起的风浪有多大,越长照的名气就有多大。 此时见她说话客气,又是个半大的娃娃,徐厚的语气也软下来。 他道:“越…越老板客气了。” 越长照瞧他喊的别扭,轻轻笑了声,“您瞧着和我姨父差不多年纪,不如喊我长照吧。” 徐厚摆摆手,又问:“你今个过来是为了木材?这事确实没商量,不如早些回去!” “徐叔,您明明答应了的!”梁勉春急道。 越长照依旧保持笑意:“勉春姐说您是重情重义之人,若此事有违您和梁家的契约,长照自然不会强人所难。” “可昨日您先应了声,说明卖木材一事并不违契。今日您反悔,想来也是逼不得已。可倘若梁老板还在,倘若他知道自己的善心被人利用,成了为难人的利器,不知该作何感想……” 一番话说完,徐厚沉默许久。而后才长叹一口气,道:“勉春啊,你阿爷心善。即使咱们签了契,也从未苛责过什么。不过,那契子上确实写了,二十尺以上的木材,须得全部供给梁家船厂!若是二十尺以下的木材,造出来的船连海都出不了,你们买回去也没用啊!” “是啊……”李大奎也苦着张脸,“船太小,只能跟着大船在近海转悠,可咱们船厂不能只做小船啊!” 梁勉春也没了主意,“这,这我从前倒是不知。契子竟写得这样严?” “确是如此,否则徐某早就……” “谁说买回去没用?”越长照突然出声。 三人下意识看向她,李大奎挠挠头,道:“长照,木材的事急不来,小船也确实少有人买。” 越长照摇摇头,“但我就是要造小船的呀!” * 出了木材厂后,李大奎仍有些迷茫。买了这样多短木材,得造多少小船啊,长照该不会晒晕头了吧…… 越长照不知李大奎的想法,她只知道木材的事虽暂时解决了,可有一事却怎么也想不通。 “勉春姐,你阿爹若是打算做买卖,梁家船厂的所有契约该如何?还有,船厂不做船了,为何徐老板竟没发觉?” 梁勉春思索片刻,回道:“船厂不是日日都忙,阿爷会在固定的日子去各个铺子收东西,他去世前才拿了些,故而各铺子老板没发觉其中问题……至于契约如何处理,这我倒是不知了。” 越长照了然,海难到现在才三个多月,各大老板没反应过来也是正常。而张大勇说要经商,却没任何动静,就不知是不是出了岔子。 梁家船厂里,张大勇确实出了些岔子,他原本的经商计划得暂停了。 “废物!都是废物!”张大勇朝地上一掷,茶杯猛然碎裂。 “你阿姐!有家不回还偏帮外人,竟给别的船厂买木材!从前倒不见她如此积极!我张家怎么养出这样的女儿!” 张大勇胸口猛烈起伏着,根本咽不下心里的气,好半晌才缓过来。 他看着张勉平,又道:“幸好勉平看到,及时回家告诉我,否则倒要给越家那个死丫头铺了路。” 瞧见他怒火平息了些,张勉平也适时开口:“都是阿爹教得好,否则我也不会想到阿姐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这话拍到了张大勇心里,他大笑起来,“也是你聪慧,否则我怎么就教出你一个来?” 张勉生听到这话,更是不敢吭声了。张大勇见他这幅怂样,火气又噌噌冒起来。 “你说说你,连个丫头的心都拿捏不住,连个乡下小子都比不过!若是你有用,现在还有什么长照船厂?排钩钓买卖也早是咱家的了!” 张勉生小声辩解道:“长照心变了,我怎么能勉强得了她……何况那小子和她同村,日日夜夜相处,我却是比不了的。” “声若蚊蝇,体如家犬!你瞧瞧你这副德性,哪里像我张大勇的儿子!”张大勇气得直拍桌子,“那丫头变心也就罢了,那江家小姐呢?你若是再讨不得江家小姐的欢心,我要你这个儿子还有什么用!” “今年还未过半,船厂和各家签的契子也未到时间。若是提前违了约,少不得赔出去大笔银钱。若是不违约,船厂就得继续收货,可收货就得造船!一日不能经商,得少挣多少银钱!” 张大勇想想这堆事都头痛!辞人的时候忘了这些,结果留下来的船工,竟连稍微复杂些的渔船都造不出来! 眼见马上又要取货,这样多的东西总不能堆在船厂吧? 张勉生弱弱开口:“阿爹,不如把这些卖给长照,岂不是一举两得?” 张大勇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什么。他两眼一黑,怒吼道:“滚!都给我滚出去!” 越长照不知道自己背的这些锅。等回到塘口码头后,趁着梁勉春下船,她悄悄嘱咐了李大奎几句。 李大奎有些兴奋道:“这真能行?” 越长照道:“试试看,总得露出些什么。” * 又过了两日,给村里人修船的事情终于结束。越长照看着统计结果,很是满意。 “郭娘子辛苦了,这份名单做得不错,只是下个月,约莫得再麻烦你一次。” “不辛苦,不麻烦,都是我应该做的!”郭宝盈瞧她面色还算满意,心里也高兴极了。 越长照又问:“婶子们开始做渔网了?” “是,四人在做排钩钓,余下的都在做渔网了。” 两人说的渔网叫锚张网,是越长照打算在禁渔期后售卖的渔具。 此渔网是一种相对固定的网具。渔民出海后,只需把木锚抛到合适位置的海域,渔网便被固定在海中。抛网时,让网口和急流相对,形成十字交叉状,海里的鱼就会被流水冲进网囊。 越长照点点头,又道:“注意网眼的大小,千万不可小于我定下的尺寸。” 郭宝盈应下声:“你放心,有我盯着呢。” 事情交待下去,越长照正寻思改造渔船的事,就听到李大奎的喊声。 “长照,大人来了!” 越长照朝声音处看去,快步走过来的可不正是虞官大人! 她赶紧迎上去,“大人今日得了闲?” 刘信回:“正巧昨日才回家,便收到你的传信,今日就过来了。可是有什么难事?” 越长照没有正面回答,她道:“船厂还在修 建,大人不如随我一起看看?” 刘信想了想,道:“也好,近日贴完告示,正是空闲的时候,倒是能偷个懒。” 两人往修建船厂的地方走着,因着开工不久,现下还在挖地基,倒也看不出什么来。 刘信随口道:“你这船厂修得这样大?” 越长照认真回他:“是,日后生意做起来了,还要再多雇些人。” 刘信有些感慨,他知道越长照给的月钱高,还有其他丰厚奖赏。若不是任有官职,他简直想去船厂做活计! 现下船厂才刚有雏形,这丫头竟然就想着把生意做大,再多雇些人……刘信心里的情绪不停翻涌。 越长照装作不知道,又问:“大人,禁渔期间,渔船不得出海。但寻常讨海,以及使用普通渔具捕鱼,都是可以的对吗?” 刘信思索片刻,道:“禁渔期内,我朝律法明例禁止渔船出海,其他确实不算严苛。毕竟渔民没有耕地,倘若三五个月不能捕鱼,就真是没了活路。” 越长照有了谱,只要船不出海,即便有其他行径,也不算违令。 心里有了成算,她又带着刘信转悠好几圈,把渔网,还有其他渔具一一展示出来。 直到酉时,刘信还沉浸在新奇渔具里,嘴里不停念叨:“那渔网可是不错!若是卖给渔民,约莫又能捕到不少好货!长照啊,出海的时候定要喊上我!” 郭宝盈笑着道:“刘大人放心,这事肯定忘不了您。只是今日忙活大半晌,您去家里吃个饭?” 刘信摆摆手,正要拒绝。旁边越长照也开口了:“只是家常便饭,刘大人莫要推脱。” 宋安顺也道:“是啊大人,您日日为我们操心,理应到家里吃顿饭。” 盛情实在难却,刘信想想,觉得吃顿饭并无太大问题,便顺势应了下来。 “既如此,便麻烦了。” 一行人慢慢悠悠往村子走,路上时不时闲聊两句。有妇人大着胆子道:“刘大人可是还未娶妻?您中意什么样的?我倒能帮您相看相看!” “是啊,刘大人都当多少年官了,也该娶妻生子了!” “从前就听说刘大人立志当一方好官,如今好官是成了,家室也该成了!” 刘信最怕别人提及此事,他边示意便讨饶道:“诸位,我每日事务繁忙,此事还是算了,勿要再提!” 越长照忍着笑,打圆场道:“各位婶子,这种事强求不来,还是别为难大人了。” “倒也是,俺们村那谁,成亲成得晚,日子也是照过。” “哎呀,就是可惜刘大人一表人才,竟也没个知冷热的人。” 话题将将结束,一行人就走到鱼尾村了。 越长照适时开口,“前几日路过村子,恰巧和乔娘子救了一老翁,现下不知他恢复得如何了,大人可要同我们一起去看看?” 刘信此时恨不得赶紧离开,他赶紧点头应下:“看,看!咱们快去看看。” 几人转头就去了张伯家。今日他腿脚已好上许多。见有贵客上门,他赶紧一通忙活,招待几人坐下。 刘信看着破旧的小屋里,只有孤苦的两个老人,忍不住问:“家里其他人呢?” “孩子,孩子出海丢了命,我也没用,才……”张伯擦着泪,哽咽道。 刘信没想到是这种状况,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乔娘子见气氛沉重,连忙道:“我家就住旁边,时常能看顾些,大人不必太过担心。” “是,是!多亏了乔娘子一家,这些日子时时帮助,日子倒也过得下去。” 沉默笼罩着小院,刘信又问了许多事情,得知那日确实是突发情况,心里才松了些。 出了屋子后,越长照和刘信并排走着,半晌后,他才叹口气:“渔民生活不易,这种事情常常发生。可我身为虞官,却无任何办法!” 越长照定住脚,道:“大人,倘若我有办法呢?” 28. 第 28 章 刘信愣住了,对不能出海捕鱼的渔民来说,还能有什么法子? 越长照道:“大人听说过渔簖吗?” 刘信点头,“从前听章大人说过,据说是江南一带常用的渔具,能够阻挡鱼蟹穿过栅栏。” 他叹了口气,又道:“不过长照啊,这渔簖是竹子做的,用在寻常湖泊还行,海边风浪大,渔具极易被水流带走,我从前可是试了不少回!” 越长照笑笑,“竹子力量弱,若是换成石头呢?” 刘信疑惑:“石头?石头如何编成栅栏?” “从前听我阿爹说,他在南边见过类似渔簖的东西,只不过是用石头堆积而成,需建在潮汐起落的地方。潮起时带来鱼蟹,潮落后,鱼蟹被困在石头里,无法出去,渔民带上渔具便能轻松捕捞。这东西和渔簖的作用相同,不过因是石头做的,故而取名石沪。” 刘信的脑袋有些空白,等缓过来时,心又猛烈跳动起来。是啊!若是用石头搭建出围栏,海水轻易不能吹翻。每日涨潮落潮后,留下多少渔获,渔民就能捕捞多少!这可是,这可是相当于白捡! 他赶紧又问:“这石沪你可会建?大约多久能建成?这是好东西啊!若能建出来,往后再有出不了海的人,好歹也能多条活路!” 这番话说完,刘信的眼睛都湿了。任职虞官这些年,哪个村子,哪年不发生些灾祸?可海边就是这样,天气差了不能出海,若刮了风台,好几日也出不得屋子!可要是有了这好东西,便是鳏寡之人,也有活路了! 越长照道:“长照不敢和您夸下海口,不过这法子确实是可行的。若您信得过我,咱们就试一试。” “试!必须试!”刘信眼神坚定,“一日不行还能日日都不行?只要能试出来,大家的日子也有了盼头!” 忽然得了解决大难题的法子,任越长照再怎么劝,刘信也要赶紧回家。越长照拗不过他,只好寻得宋安顺,把人送了回去。 当天晚上,月亮已高悬在枝头,县衙后院处,却仍燃着油灯。 “望之,望之!”刘信喝得酩酊大醉,却仍不忘呼唤好友。 他迷蒙着眼,一把抱住院子里的榕树,道:“自我考上虞官,又回到老家任职。我刘信就对着海娘娘发过誓,这辈子定要让大家过上好日子!可我没能力,海灾来了我没法子,渔税涨了也没法子,只能眼睁睁看着乡亲们受苦,是我无能啊!” 刘信抹了把眼泪,继续道:“可长照这丫头不一样,她一片赤诚,不图回报,你说她是不是海娘娘?即便不是,也定是海娘娘指派来的!” 章瞰看着好友,见他喝得是人是树都分辨不清,气得冷笑一声:“我倒从未见过如此擅于蛊惑人心的海娘娘!” 听到这话,刘信眼神都清醒了些。他一巴掌拍到榕树身上,道:“你怎么变得如此刻薄?你答应我,往后不能为难长照!” 章瞰懒得搭理醉鬼,他看向一旁笑不停的妻子,无奈道:“月容,赶紧喊人把他送到客房去。” * 刘信拉着越长照又商讨两日,最终制定出详细计划。这日,他来到村里,把所有人召集到一起。 村子的人陆续赶到,有人闲不住,问道:“虞官大人,今日有什么大事?” 刘信笑得合不拢嘴,回道:“是,是有大好事!” “哟,那我等会儿可要好好听听!”那人也高兴起来。 李水兰有些疑惑,悄摸问越长照,“可是你又做了什么?我瞧这两日虞官大人总拉着你说话。” 越长照点点头,“您待会儿听刘虞官说就知道了。” 一旁李村正听到这话,脸色绷得更紧。他小声嘟囔道:“渔事都停了,还能有什么事?整日里让人不得闲。” 这话被风吹走,无人听到。约莫一刻钟后,三个村子里,每户都来了人,刘信才开始说正事。 他拿起锣鼓猛敲一声,把闲聊之人的注意力拉回来。紧接着扬起声:“各位乡亲,今日把大家喊来,是有大事,有好事要说!” “是什么好事呀?难不成渔税降了?” “哎呦,若是渔税降了,那确实是天大的好事!” 人群议论起来,刘信又敲了一锣,道:“渔税倒是没降,不过,眼下有个法子能让大家多赚些钱,即便日日躺在家里,也能赚上钱,就是不知大家愿不愿意做了。” 有人来了精神,插话道:“真的假的?从来没听过躺家里也能赚钱的。” “若真是这样,那当然愿意做了!” “虞官大人不会诓咱们的吧?” 见他们被勾住,刘信忍不住得意起来,“从前咱们做过的渔簖,大家还记不记得?那东西软,插进海里容易被冲走。可眼下有人想了别的法子,把竹栅栏改成石头栅栏,如此便不会被海水冲垮,涨潮落潮后,鱼蟹会被留下来,只等人拿了渔网去捞,可不是躺在家里也能赚上钱?” 这话说完,人群中静了一瞬,而后爆发出更猛烈的讨论声。 “这东西我记得!前些年虞官大人带咱们做过,可确实不顶用,下到海里容易被冲走!” “可不是,若真像虞官大人说的,这东西换成石头做的,恐怕比咱讨海得的渔获还要多上不少!” “何止是多不少,只要这东西够大,我瞧着能顶得上出海捕的了!” “海娘娘保佑,这东西是谁想出来的?” 李水兰更是震惊,她问:“这东西是你想出来的?” 越长照点头,“是呀,姨母觉得如何?” “乖乖……”李水兰惊得说不出话。 郭娘子有些激动,“这东西好!若真能建成,张伯他们靠着这些,也能过活了!” 越长照笑,可不就是打的这个主意? 人群讨论地愈发激烈,疑问声也越来越大。刘信不再卖关子,高声道:“这东西不是我的功劳,是长照船厂的老板,越长照想出来的!” 三个村子的人彻底震惊了,饶是知道越长照能耐大,可没想到多年前的难题也能被她解决! 李二顺突然喊道:“长照丫头,你不会真得海娘娘附身了吧?” “哎呦,这话可不能乱说!小心海娘娘责怪!” “我瞧着倒没什么,自从长照做竹耙开始,大家的日子可越过越好了!便是海娘娘知道,也会高兴的!” 人群里声音各异,可关于海娘娘的传言,在这一刻彻底被证实,又或者说,大家都愿意相信她就是海娘娘! 李水兰又是激动又有些担心,“这,海娘娘不会怪罪吧?” 郭宝盈安抚道:“海娘娘心善,不会怪罪有大功德的人。” 越长照抿嘴笑了声,没有说话。 刘信也高兴,他继续道:“不过,这事做起来不简单!要在海里砌石墙,咱们得搬石头,做活计的人水性也不能差。当然!这事若是做成,日后禁渔期也能捞着渔获,故而,今日来问问大家的意见,这石沪咱们修还是不修?” 一番话瞬间激起千层浪,禁渔期也能捕到渔获了,还是白得的,又岂有不修的道理? “修!当然修!”李二顺反应过来,立马响应,“这东西听着 就好,不修才是傻子!” “是啊,虞官大人!这么好的东西肯定要修!” “不如明日就修起来,也许禁渔期还能用上!” 刘信的话直戳痛处,渔民们的眼神立马就热了起来。禁渔期长,若有这好东西,可真是日日有钱赚了! 看着大家期盼的眼神,刘信也跟着激动起来,“既然无人反对,那咱们便先商量具体开工事宜。” 他左右看了眼,又问了嘴:“程山呢?这小子怎么没来?” 刘信那边人挤着人,讨论得异常火热。越长照躲在远处,正想悄悄溜回船厂时,却被人喊住了。 “长照!”梁勉春带着人边走边喊。 越长照扭过头去,看到梁勉春走了过来,而旁边跟着的,竟然是张勉生。 她皱起眉头,问:“他怎么来了?” 梁勉春急忙解释:“我拦不住他,他说有急事,非见你不可。” 张勉生躲在亲姐身后,弱弱道:“长照,如今你连见我一面也不愿意了吗?” 越长照懒得理他,直接问道:“找我何事?” 张勉生看着梁勉春,道:“阿姐,我有私事要和长照说,你能不能避开些。” 梁勉春担忧地看向越长照,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走。 越长照朝她点点头,给出示意。 见梁勉春走远了些,张勉生磨蹭着开口:“长照,你近日来过得如何?” 越长照冷眼盯着他,并不接话。 见此,张勉生硬着头皮又道:“我近日来,想你想得茶饭不思,夜不能寐…你竟半分不想我吗?” 越长照快要忍不下去了,她活动了下手腕,冷声道:“再废话试试。” 张勉生简直要吓死了,这丫头怎么愈发粗鲁起来? 他赶紧后退两步,道:“长照,你阿爹去了,你也没有弟弟,可,可是要找个合适的夫君?你看我如何?反正你总是要成亲的,咱们从前那样好,成亲后我定能对你更好!” 说出这些话后,张勉生的胆子都大了些,他大吐苦水:“你有所不知,我阿爹竟让我去江家入赘,可那江家小姐貌若无盐也就罢了,脾气竟比牛还大,我,我真是去不得啊!但你不一样,你长得好看!虽说脾气也不小,但总归是要好些的。往后咱们生了孩子,全都跟你姓!你,你觉得如何?” 越长照简直是气笑了,果然,猪就应该在猪圈里待着。 她道:“好处倒是让你占完了,我却要平白无故养头蠢猪?” 张勉生恼羞成怒:“你如今愈发粗鲁了,定是在这村子里待久了的缘故。” 越长照阴恻恻一笑,道:“来,你过来。” 张勉生看了眼她身后的海,警惕道:“你是不是又想把我踹海里?” “你过来就知道了。” 张勉生往后又退了两步,连连摆手:“不了长照,家里还有事,我先回去了。我说的话你好好考虑啊!”他说着就跑了起来,仿佛对面是吃人的恶鬼。 越长照吓唬着往前追了两步,张勉生立马头也不回地狂奔起来。 见他作出这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越长照心里总算舒坦一些。 不远处的梁勉春瞧见这般,赶紧跑到跟前问:“长照,发生何事了?可是勉生欺负你了?” 越长照点点头,“没事,以后有他好果子吃。” 梁勉春神色复杂,不知该如何接话。片刻后,她指了指后面,道:“长照,有个人一直在看你。” 越长照回过头去,身后一直看着她的,竟是程山。 29. 第 29 章 自那日说开话后,越长照再也没有见过程山。说来奇怪,不止是鱼头村,就连海边,塘口镇上,两人竟都没再碰面过。 越长照觉得有些遗憾,毕竟她认为程山当朋友还挺不错的。不过船厂的事情太多,她沉浸在每日的忙碌里,很快就顾不得其他了。 今日再见面,越长照觉得有些恍神。 梁勉春瞧她沉默起来,不放心地问道:“可是不想见的人?我把他赶走!” 她说完就要上前去,越长照赶紧拦下,“勉春姐!” 她顿了下,又道:“这个是想见的,勉春姐,你可有旁的事要忙?” 梁勉春见她神色还算平静,也放下心来。回她:“那我先去船厂了。” 见人走了,程山几步走到跟前,问道:“你今日又见张勉生了?” 越长照点头,“他来找我,说要来我家当上门女婿,还说生的孩子都跟我姓。” 程山冷笑一声:“不愧是亲父子,算盘都打得一样响!梁家船厂现下是什么德行,你应该知道!” 越长照摸摸下巴,“也是,生的孩子改了姓,家业也要落到外人手里……这买卖,可是不划算!” 程山抿着嘴,又想起刚才她追着人跑的样子。 片刻后,他忍不住问:“越长照,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越长照摇头,“不喜欢。” “从前喜欢。” 越长照想了想,大概是李水兰刚成亲那会儿吧,小长照日日哭得伤心,越庆怀又忙着船厂的活计,无暇顾及其他。 有一天,小长照独自在海边玩,结果被潮水困在石头上,恰好那时候张勉生出现,跨过冰凉的海水把她救了出去。再后来,小长照便日日去镇上找张勉生玩,两人的感情也日益深厚。 可人心难测,张勉生不知从何时起变了样子,直到越庆怀遇难,他首先担心的不是越长照,而是造船的册子。 而五岁被救回来的越长照,也死在了十六岁…… 越长照有些低落,她不想再聊这些。又问:“你找我什么事?” 程山见她避而不答,心情更差了。 他直直盯着眼前的人,半晌后,才叹气道:“刘虞官说你打算修石沪?” 刘信被人围住,挨个答疑解惑后,周围的声音终于小了些。 他问:“各位乡亲可还有什么问题?” 渔民相互看了一眼,皆摇摇头,表示没有问题了。 刘信很满意,又道:“既如此,大家便回家再商量一下出工的事,明日一早在此处汇合,我再做安排。” “行啊大人,明日我早早就到!”李二顺高声附和,又引得旁边人一阵发笑。 有人打趣道:“从前也没见你小子这么勤快!” 李二顺下意识看了越长照一眼,赶紧解释:“阿叔可别胡说!” “不过这也是好事,早日修完能早日得了好哟!” 笑闹声飘远,人群三三两两散去,李二顺看李虞官正和越长照说话,想了想便走了。 “长照,若每家出一人的话,约莫有三十六人能做活计,余下的就得出钱请别人做工了。” 不做统计不知道,三个村子共四十七户,却有这么多人家出不了一个壮劳力。刘信心里十分难受。 人数倒也不算少,越长照心里想着,又道:“刘大人,此事便有劳您了。” * 石沪的事情由刘信一手接管,统计好人数后便把人分成了两组,做一日也能休息一日。 那边项目马不停蹄地推进中,这边越长照也没落下,她终于开始改造渔船了。 从郭宝盈手里买来的船,经过上次修补后,看起来已经好了许多。 越长照手拿工具,分别在船头的舱底和侧面做上标记,而后道:“罗前,按我做的记号把船凿开。” 此话一出,船匠们满是哗然。 罗前走上前,看着船体上一指宽,两指长的记号,不解开口:“您要把船凿破?” 越长照点点头,嘱咐道:“底下一个,旁边一个,都要凿开。” 罗前看了眼其他船匠,又道:“船破了,可就不能出海了。” “这你先别管,只管凿开便是。” 罗前看她语气坚定,没有半分犹豫,也不再劝阻,立马行动起来。 船匠们搞不清越长照的想法,相互看了几眼后,最终都围到一边看罗前动手。渔船的木板厚实,罗前拿锤凿叮叮当当敲打着,半晌后,终于按记号凿好船孔。 他道:“好了。” 越长照粗略看了眼,船孔大小应该没问题,只是还得出海试试效果,若真能行,还得再拧上铁丝才算成功。 她又道:“禁渔期间,普通渔船不能出海。我去把虞官大人喊上,咱们试试这船的效果。” 越长照说走就走,留在原地的船匠愈发摸不着头脑。有人问:“罗前,这船凿破了还能出海?” 罗前摇摇头,“不知道。” “咱们船厂这位,虽说做出了不得了的渔具,可到底没碰过渔船,这船凿了孔,下海不就沉了?” “唉……那还能咋办?咱可是拿了月钱的。” “那船做了水密舱,每块板子都隔得好好的,便是只破了一个舱,应是,应是不会沉海吧……” 越长照不知这些人的想法,刘信带村里人在勘查位置,她找了好半晌才找到。 等见到破了洞的船,刘信额角都跳了几跳,“你是说坐这条船出海?” 越长照点点头,怂恿道:“好东西,若是成功了,渔民又能多挣不少银钱。” 刘信的眼睛立马就亮了,他咬咬牙道:“天热,掉进海里也不妨事,走!” 不过,两人到底也没敢拿一船人的性命开玩笑。越长照让宋安顺也划上船,才带着船匠们出了海。 凿孔的渔船下了水,等三人踩上去后,船体开始下沉,海水立马涌进船舱。 刘信抖着声音问:“这,这恐怕会翻船!” 越长照沉稳出声:“不会翻,罗前,跟着渔船继续划。” 宋安顺载着船匠在前,心里也忍不住担心,边划边回头看。好在那船虽有些摇晃,但到底也没沉下去。 船头的水越进越多,刘信越看越慌。等舱室里的水几乎与外面齐平时,他忍不住道:“长照啊,这要淹船了!” 水面已逼近侧边的船孔,越长照指过去,“您再看看。” “看,看……竟是不进水了?!”刘信仿佛看到奇迹一般,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原本不停进水的船舱,在水位线达到侧边船孔的高度时,竟又从孔洞出去了! 低位处的船孔进水,而高位处的船孔排水,凿了洞的船舱虽积满海水,可反倒形成奇妙的平衡,一时倒沉不了船! 罗前也惊讶了,他道:“水又从旁边出去了。” 宋安顺划着船,心里焦急得很。此时听到这边的动静,忍不住大声喊:“长照,可需帮忙?” 越长照回他,“姨父,把船划到这边来。” 载着船匠的船很快 过来,一船人也都见到这奇特的场景。 宋安顺道:“这,这倒是新鲜,竟不会淹了。” 有人大着胆子问:“可这样有何用处?若是不凿孔,也不会淹船。” 不止他一人有疑问,越长照看着满是不解的众人,道:“此处若是只进水自然毫无用处,可若是用来装鱼呢?” “许多海鱼出海不久便会死去,渔民若想卖个好价,得快些到码头出手才行。有了这活水船,出海的鱼可以待在船舱,到了码头也还活蹦乱跳,试问各位,这鱼还是一个价钱吗?” 众人震惊了。 是啊!鱼越新鲜价钱越高,可有些鱼出水面就会死,有些鱼也只能活上一会儿。若有这好东西,往后再捕到鱼,还用担心吗? 更何况,眼下天气愈发热了。若有这好东西,只要能保上半天的新鲜,那也是值得很! “太好了!”刘信忍不住大喊一嗓子,打破了众人的思绪。 “这东西,利国利民!利国利民!长照啊,你功德无量!”刘信激动得简直想跳下海里冷静一番。 前两日才想出石沪的法子,把村里贫弱人家的难处解决,今日又造出这奇特的船,让渔获能卖上更好的价钱! 刘信的眼眶又湿润了,他道:“长照啊,你有这样大的本事,我可举荐你……” “打住!打住!”越长照感到一阵不妙,赶紧道:“虞官大人,长照对您说的事确实不感兴趣,咱们还是先看船吧!” 两船上的人皆受到震撼,渔船在海面行驶许久,船孔的水进进出出,像是什么不得了的好戏。 许久过后,罗前疑问出声:“这孔洞是不是大了些?渔获会不会跑?” 其他人也愣住,是啊,东西是好东西,可关不住鱼啊! 越长照朝他投去赞赏的眼神,道:“不错,若是只有孔洞,必然留不住鱼儿,因此还需在洞口镶上铁网,作遮挡用。” 刘信的心情平复许多,他点点头,“的确如此,只是这船何时能卖?” “现下还是禁渔期,且船厂也没建好,约莫得等禁渔期结束才能做这买卖。” 在海上航行许久,确定船只没问题后,一群人又回去了。 刘信手里还有事情忙,他也没过多停留,就先走了,留下来的船匠却仍是沉默着。 先前答应来长照船厂,大多数人都不抱有太大希望,毕竟一个小姑娘怎么能和梁家船厂抗衡呢? 可今日这船给了他们不小的震撼,虽然只是开凿两个孔洞,他们却隐隐感觉,塘口镇的天要变了。 越长照把众人的变化看在眼里,她知道船匠们并不看好船厂,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实力够硬,自然收服得了人心。 她扬声道:“活水船的用处想必大家都了解了,禁渔期过后,咱们船厂便要出售此船,往后便辛苦大家了!” 接下来的日子,长照船厂便忙碌起来。每日不停教学,造船,以及出海试验,恨不得把一秒钟都掰成两份用。 从徐老板那里买到的木材有许多,且都是造船的好材料,越长照便放手让船匠们大胆做。唯一不足的是,船厂还没搭建好,造船的过程有些麻烦,不过幸好这批活水船船型较小,船匠们倒还忙得过来。 与此同时,因为成功改造一条渔船,越长照的任务面板也顺利点亮新的图标,积分更是已经超过二十万!看着不断挪动的进度条,她充满干劲。 这一日,越长照正在船厂指导,李大奎突然跑回来,喘着气道:“长照,梁家船厂要对外租船了!” 30. 第 30 章 “租船?”越长照有些疑惑。 “是啊!”李大奎喘了口气,赶紧解释,“你不是让我在镇上透露他打算做生意的事嘛!这段日子我一直盯着消息,好像是徐老板联合其他人找上门去讨说法,之后租船的消息便传开了。” 越长照想了想,“事情突然传开,给船厂供货的人必然着急,张大勇为了稳住他们,做出举动倒是正常,只是没想到他竟要做租船的生意……” 长照船厂才开不久,渔船的买卖还没做起来,张大勇就想出这招,一瞧便是冲着越长照来的。 李大奎有些急:“长照,咱们该怎么办?” 越长照稍一思索,道:“李叔不必着急,租船可不是说说那么简单,先看他们下一步动作吧。” 梁家宅院内。 张大勇冷笑一声,“当年我来塘口镇时,镇上连几家像样的铺子都没有。二十年过去,如今虽热闹了些,可又能如何?塘口码头小,多来几艘船都能堵上半日,再过二十年这里也还是这样!你们说说,梁家船厂若不趁此换了营生,难道要饿死大家不成?那丫头还想和咱们打擂台,可她年轻气盛,哪里能想得长远!” “不过那丫头也实在狡诈,竟然把我打算经商的事情宣扬出去。肯定是你们阿姐告诉她的,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旁边两人垂眼低头,皆没有吭声。 梁大勇看了两人一眼,又道:“好在勉平是个聪明的,竟能想出对外租船的法子。不仅能挣上一笔,还能解决木材积压的问题。不枉费我平日里对你的苦心教导!” 张勉平这才开了口:“都是阿爹教导有方,今年和各铺子的契约还在,东西总要用了才好,可……可卖给别人总归不是好主意,不如咱们再造些船,到时候只要低些价钱,渔民定会抢着买!” 张勉生听他意有所指,脸色已然涨得通红,可却无从反驳。 张大勇看他这副样子更是来气,“哼!船厂还有不少船工,难道日日吃闲饭?我觉得这主意好,让他们快些动工,出了禁渔期后,也好赶紧买卖起来!” “还有,既然经商一事已经传开,那便不必再藏着掖着。勉平,找两个人多宣扬一番,日后也好做生意!” “是,阿爹,勉平记下了。” 梁家船厂要对外租船的事情迅速传开,相熟的人纷纷询问越长照,其中自然不乏凑热闹的人。 当然,不管真情还是假意,伸手总是不打笑脸人,越长照也都一一回应,表示不必担心,自己另有安排云云。 日子在议论声中前进。刘信带着渔民选好修石沪的位置,并且攒够一定数量的石头后,终于开始动工了。 这日,众人正在海边,却看到有渔船慢慢驶来。 “船!好像是梁家船厂的人?”有人惊呼。 搬石头的人纷纷抬起头,朝此人指的地方看去。那船瞧着比普通渔船气派许多,船帆高高升起,随着海风鼓动着。船身雕刻了艳丽的图案,一眼便让人喜欢上了。 等船靠近后,越长照大致估了下,这条船长约十二米,宽三米,瞧起来虽是好看,却看不出较普通渔船有何特殊之处…… 她正思索着,船上的人却喊道:“诸位搬了石头过来,是准备填海?” 这话一出,其他人纷纷笑起来,“禁渔期虽是闲着,可也不必如此!” 张大勇更是一副得意的样子,站在船头道:“不是说越庆怀的闺女有能耐?怎的竟是填海的能耐吗?” 刘信看到张大勇就来气,此人刚接手船厂,就辞掉不少老船匠,断了别人生路,现下竟还敢如此嚣张! 他怒道:“禁渔期渔船不能出海,你今日这一趟,章大人可知道?” 张大勇眯着眼仔细看了下刘信,好半晌才道:“原来是刘虞官?哎呦,小民我当然知晓此事,自然已上报章大人,就不劳您操心了!” 刘信气得简直要破口大骂,越长照赶紧拉住人,问:“这便是你们对外租赁的渔船?” 张大勇面露得意,“不错!这条便是船厂新造的船,比你们的可大了一倍不止,若是有这样的船出海,必是能捞到更多鱼获!我知晓大家日子过得穷苦,所以这船租给大家,每日只需一两银钱!” 这话一出,修石沪的渔民瞬间哗然。 “一两银钱,你怎么不去抢!”刘信差点跳起来。 “这也太贵了些,租上一日,怕是连本钱都回不了吧!” “这倒不一定,用上长照丫头的排钩钓,指不定能挣上不少钱!” “倒也是……大船走得远,能捕到更多鱼,这想想竟是可行?” 越长照皱眉提醒:“出海越远,风浪越急,便越容易出差错,还是慎重些好。” 话音刚落,周围人瞬间噤了声。 张大勇立马变脸,“凡是出海,哪一次没有风险?越是风浪急,越容易捕到价贵的海鱼,各位好好想想吧!咱们走!” 渔船在众人眼前晃荡一圈,又驶向别处。修石沪的人也闷不吭声,继续干起活来。 刘信着急道:“长照,这张大勇憋什么坏呢?” 越长照摇摇头,“我也不知。” 她看向已经垒了半腿长的石沪,又道:“诸位叔伯熟悉这片海域,这石沪我倒没什么好说的,刘大人,长照先回船厂了。” 刘信连忙点头,“你快忙去,这边的事我看着就成。” 眼看越长照走远,人群里有人嘀咕道:“这丫头的船厂也要卖船?” “船厂不卖船,卖啥哟?就是不知她的船能不能比上梁家了。” “不管长照卖不卖船,我倒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可不一定,兴许是那丫头还没忘了越庆怀的事……” 越长照想着张大勇的事,一路走回船厂。正心烦着,又看见张勉生和一面生男子纠缠梁勉春,她赶紧走到跟前。 “张勉生,你还敢过来?”越长照怒喝一声。 听到熟悉的嗓音,张勉生吓得一激灵。他赶紧往张勉平身后躲去,道:“长照,我是来找阿姐的!” 越长照看着梁勉春,问:“没事吧?” 梁勉春摇摇头,毫不留情戳穿道:“他们今日过来,是羞辱人来了!” “勉平,勉生,你们明知道林叔他们身体有恙,本就因出不了海才被阿爷招进船厂,可今日,你们却来此处说要租船给他们,你们到底还有没有良心!” 张勉平见她这样,却并不慌张,“阿姐,阿爹说了,在塘口镇开船厂是没有活路的,我也是为了林叔他们的活计考虑,这才来提醒一句!” “镇上谁人不知咱家的船好?阿爹愿意租船给叔伯们,已是良心至极。阿姐如今虽不住在家里,可也不要偏帮外人才是……” 张勉生紧跟着道 :“阿姐,就算你帮长照买到木材,这船可不是好造的。她这船厂到如今也才修了一半,船匠更是只造出几条小船,又能有什么生意?听我句劝,你还是回家跟爹认个错吧!” 梁勉春气得简直说不出话,她转头就走到一边去。 越长照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人,道:“张勉生,几日不见你又成缩头乌龟了?说句话也要躲在哥哥后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三岁小孩呢!” “还有,从前梁家船厂的船的确好,可如今没了这些船匠,能造出什么东西来,我倒真想看看。至于我们造的小船,就先不劳你操心了!你说你们良心至极,一日收取一两租银算有良心的话,那我可真是海娘娘转世了!张勉生,你们张家怎么都是你这样的猪头?” 饶是张勉平爱装体面,听到这话也有些绷不住脸。他指着人道:“你,你,你说话怎么如此粗鲁!” 张勉生已经习惯了,他有些害怕,道:“哥,咱们还是快走吧,长照若是发火,可是十分吓人!” 张勉平毫不在意,“一个女子有什么好怕的?” “长照,你让开!今日我非得好好教训教训这两个混蛋!”梁勉春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越长照猛然退后一步。 张勉生两人下意识回过头去,却只见一根木棍拦腰袭来,根本来不及躲开。 “啊!”木棍砸到身上,张勉生痛呼出声,赶紧往远处跑。 梁勉春气得再次挥动木棍,追着上前,“我让你们说!混账东西!” “阿姐,你怎么也变得如此粗鲁!”张勉平一边跑一边揉后背,又要提防木棍再次落到身上,样子十分滑稽。 三人跑出一段距离,梁勉春实在追赶不上后,才终于放弃。 半晌,她喘着气走到越长照跟前,面带愧色道:“长照,都怪我,否则他们也不敢做出这些混账事。” 越长照接过木棍,“便是没有你,他们做出这番举动也不过是早晚的事。你可累着了?快回船厂歇会儿,下次还得换个趁手的东西才行。” 梁勉春不好意思地笑笑,“一时着急,便随手拿了木棍,下回我注意些。” 二人回到船厂,罗前见人回来,赶忙问道:“越姑娘,梁家船厂要做租船生意了?” 越长照点头,“看起来是的。” 罗前看了眼梁勉春,犹豫片刻才道:“据我所知,梁家船厂目前大多是年轻船工,造船手艺并不娴熟。老船匠几乎没有几人,这造出来的船会不会……” 越长照和梁勉春对视一眼,梁勉春问:“罗船匠,您的意思是新造的船可能会有问题?” 罗前不敢笃定,只道:“造船师傅都有自己的手艺,之前在梁家船厂,大家也是各做各的活计,眼下,我也不知具体是什么样了。” 梁勉春皱着眉头,面色明显着急起来。越长照问她:“勉春姐,可要回去一趟?” “阿爹…定是知道的,他在船厂这么些年,自然比你我清楚,可他偏还这样做,我只希望近日做的船,不要租赁才好!” 张大勇的这番操作又给几人埋下根刺,好在长照船厂的船匠们并未受到多少影响,仍旧各做各的活计。鱼头村这场风波勉强平息,石沪的修建也在顺利推进,一时间倒再无人前来打扰。 这日,李大奎突然带了人回来,满脸兴奋找到越长照,道:“长照,有人来找咱们做生意了!” 31. 第 31 章 长照船厂旁的棚子里,越长照给来人递了个小矮凳。 她略带歉意地开口:“秦老板远道而来,长照有失远迎,还望您莫要见怪。” 秦尚看着眼前年轻的姑娘,即便是心里做足了准备,仍是觉得有些震惊。他微微颔首,道:“哪里哪里,是秦某来得突然,没有打扰到越姑娘才好。” 客套这一回合后,越长照也不再绕弯,她开门见山问道:“您说您是广地过来的?可我这船厂才刚修建不久,不知您……” 秦尚听懂她的意思,赶紧解释:“四月中的时候,有一沈姓商人去到广地,带了名为排钩钓的渔具,售价从八两到十两银钱不等。初时,此人夸下海口,说那排钩钓威力甚大,出一趟海便可收回成本,渔民自然不信。” “可他倒也不着急,第二日就雇人出海捕鱼,傍晚时分竟真带回满船的渔获!那排钩钓就此扬名,一时间成了方圆十里竞相争抢的好东西。” 说到这里,秦尚又不好意思地笑了下,“秦某不才,几番辗转打听,才得知沈商人的家乡,以及这排钩钓的来历。未敢耽误半日,便来到此地以求合作了。” 越长照这才明白过来,心里也不由得感叹,南边因着海上贸易,果然比闽地有钱!十两的东西,竟说抢就抢起来了。 她心思转动,嘴上又道:“秦老板既诚心合作,长照却也不敢隐瞒。这排钩钓虽是好物,可在云安县已售卖许久,沈老板又将此物带去广地半月有余,我猜测过不了多久,便会有人仿制出来,秦老板在这买卖里,不一定能挣回本钱……” 这番话说得直白也真切,秦尚心里对越长照愈发满意,他面带笑意,道:“越姑娘赤诚之心,秦某实在感动。不瞒姑娘,广地其实已有仿制品出现。” 越长照有些惊讶,“既是有了仿制品,您为何还要千里迢迢过来?” “仿制品易得,可终究是仿制而成。能做出排钩钓这等渔具的人,才更值得结交,今日同姑娘说这一番,秦某更觉如此。何况,秦某的生意并不拘于广地,等到六月,秦某的商队会跟着海风去到安南等国,排钩钓在那里,想必更加好卖!” 越长照眼神亮了起来,早就听说广地海上贸易繁华,只是她连条正经海船都没造出来,便没好意思过去一探究竟。没想到,今天来的商人,竟然就是做外贸的! 她瞬间来了精神,“您是做番人生意的?安南诸国的买卖一片空白,若您有商队,这样倒是刚好。” “不过您远道而来,若您信得过长照,不知可否等上两日?届时,另一新渔具,想必您也会感兴趣。” 秦尚坐直身体,道:“但凭姑娘安排。” 秦尚在塘口镇暂住,两日后,便又被带到鱼头村。 越长照道:“秦老板安好,还有一人未到,您不妨先歇息片刻。” 秦尚无有不从。 不多时,海面不远处便驶来一艘渔船,越长照微眯着眼,果然是宋安顺载着刘信来了。 渔船停靠后,她招呼秦尚上了船。刘信瞧见面生的人,疑惑开口:“不是说有好东西……怎么是个人?” 越长照忍着笑,介绍道:“刘虞官,这是广地来的商人,姓秦。秦老板找我做买卖来了,您说这好东西要不要给他也看看?” 话音刚落,秦尚赶紧作揖,“见过刘大人。” 刘信上前扶人,道:“如此客气作甚?既是做买卖,自然得看看东西到底有多好才是。” 今日是大潮水,越长照特意选在这个时候。海上风浪不大,瞧着也不会忽然下雨。 几人选好海域后,越长照拿出锚张网,道:“不如刘大人和秦老板来试试?” 二人忽然被点名,有些摸不着头脑。 越长照解释道:“这渔网名叫锚张网,两边各有木锚,需抛至海底,使得渔网张开的方向和海水流向相对,鱼儿才能被带进网囊里。” 说完她又打趣一句,“今日有多少渔获,可就看两位抛锚的技艺如何了。” 刘信自小在渔村长大,抛锚这种活儿自然不在话下,他撸起袖子,道:“那你可瞧着吧,定让你装够满船的鱼!” 秦尚也来了兴致,道:“既如此,便听姑娘安排。” 宋安顺边划船边偷笑着,长照这丫头可是会使唤人呐! 刘信和秦尚拿到渔网后,脸色也认真起来。二人对着海水观察得仔细,确认许久后,才谨慎抛下木锚。 等两边木锚都沉入海底,铅坠和渔网也缓慢下沉,直至彻底见不到后,便只剩浮子隐约漂在海面上。 等待收获的时间漫长又煎熬,好在几人也不是心急之人,等浮子抖动的幅度愈发大起来时,几人终于收网。 因着第一次用锚张网,三人都谨慎许多。刘信和秦尚更是心跳得咚咚响,却又兴奋得很。 渔网被慢慢拉上来,越长照试探着和鱼儿来回拉扯,两边的人也遵照她的指示,不停帮忙。经过三人的通力合作,半晌后,锚张网终于被收回船上。 随着扑通一声响,渔获被合力放进舱里,里面海鱼混着虾蟹,不停蹦跶着,试图逃回大海。 “哎呦,这可真是沉!”刘信大口喘着气,不顾形象地坐倒在地。 “是,不过这收获可不少。”秦尚擦了把汗,眼里满是惊奇。 宋安顺回头瞥了几眼,感叹道:“怪不得这几月不准捕捞,海货还带着籽呢!” 越长照缓过力气,这才看向渔网,里面还挣扎着的石斑和马鲛鱼,一眼便能看到。鳗鱼,黄鱼以及鲈鱼更是常客,还有鲍鱼和各种不常见的螺贝虾蟹,撑得网囊满满当当,这收获可真不少! 越长照笑了声,“虞官大人可还满意?秦老板觉得如何?” “好!” “是好东西!越姑娘手里有多少,我全要了!” 两人同时夸奖出声,秦尚更是立马便下了订单。 见效果达到,越长照也不逗留,随即让 宋安顺把船划到塘口码头,准备出了这船海货。 往码头去的途中,越长照想了想,禁渔期捕到这么多货,必然会引起非议。 她开口道:“虞官大人,今日虽事出有因,可禁令就是禁令,若让人拿了话柄就不妥了。不如您帮我带句话给章大人?” 刘信摸摸鼻子,颇有些心虚。他咳一嗓子,道:“是,法令不可违,不过想来章大人也能体谅,我必会好生劝劝他。” 说完,他又叹口气:“可惜没把活水船带来,否则这渔获运到码头,定还是新鲜的!” 秦尚听出话里的不寻常,追问起来:“活水船是何物?今日为何没带来?” 不小心泄露秘密,刘信吓得立马捂住嘴,眼睛不断瞥向越长照。 越长照并不在意,解释道:“是船厂正在试做的渔船,只是至少得八月以后才能对外买卖,秦老板的商队约莫是等不到了。” 秦尚心思一转,道:“商队等不到,可广地能等,姑娘为何不让我瞧瞧?” 越长照有些哭笑不得,现下船厂还没建好,船匠也只有几人,若让她拿下大单子,反而有些不好办。 不过谁会嫌生意多呢?她道:“秦老板若是感兴趣,明日再带您瞧瞧。” 秦尚欣然应下。 傍晚的塘口码头又热闹起来,越长照再次带着满船渔获震惊了不少人。郑观海二话不说,又收下大半,余下梁丰收也抢了不少,各食铺老板只跟着沾了点星子。 利落卖完所有后,越长照把钱装进钱袋里递给刘信,道:“麻烦大人了。” 刘信摆摆手,并不在意。 今日事毕,刘信要搭船回去,而秦尚留宿镇上,越长照和宋安顺则要返回鱼头村。 她正要话别的时候,码头忽然一阵骚动。几人朝声音处看去,竟有一艘样式华丽的客船准备停靠码头,旁边还有官兵指挥着。 越长照疑惑问道:“刘大人,这是谁来了?竟有这样大的排场。” 刘信也不知道,只能摇摇头。片刻后,又忽然想起来,道:“望之说过,咱们这儿要来一位新的海巡使,不知可是在船上!” 海巡使?越长照对这个职位无甚印象。她见那边船已停好,人也陆续走了下来,又道:“今日天色已晚,便先和二位告别了。” * 梁家船厂对外租船的事传得沸沸扬扬,越长照这边有条不紊地推进买卖,秦尚在见识到活水船的威力后,当机立断下了一笔大订单。不过,目前长照船厂产能有限,二人只能约定了期限,一笔一笔按时交付。 越长照和秦尚谈完生意后,秦尚便没多逗留,转头就要回广地。这日,塘口码头边,她刚把人送走,那边就有县衙的人走到跟前。 李海潮看着面前的人,神色颇为复杂。他道:“长照,有人到县衙告发,说你和刘虞官在禁渔期内出海捕捞,所获私利颇丰。现下告发人和刘虞官均已在县衙,你也跟我们走一趟吧!” 32. 第 32 章 章瞰和越长照见过的次数并不多,可次次都有事情发生。 他沉着脸看向堂下的三人,手一拍,惊堂木就发出震天声响。 “刘四,可是你要状告刘虞官和越长照私自出海?” 刘四被喊了名字,只绷直身子并不敢看刘信。他道:“回大人,小人确实要告这位姑娘,她和……和刘虞官不顾禁令,私自出海,捕了满船渔获在码头大肆买卖,这简直是对律法的不敬!” 章瞰深深看了刘四一眼,又问:“越长照,你可认此事?” 越长照福了福身子,回道:“大人,民女确实和刘虞官出海捕鱼了。只是因着近日做出新渔网,便想着出海调试一番。没成想渔网效果显著,竟捕了满船的渔获,便按往常一般,运到码头卖了去。” 刘四见她承认,忍不住得意起来,“大人,这些都是借口!若是只为调试渔具,捕到海货后便应放回海里。可你却拉到码头卖了……” 他越说心里越有底气,又看一眼闷不吭声的刘信后,咬咬牙道:“难不成仗着自己是刘虞官的亲信,便能无视律法了?” 此人的目的竟是刘信?越长照试探出他的意图后,悄摸往旁边看了一眼。往日和和气气的人,自她进来后竟一言不发,此时更是满脸伤心。 越长照假意低头,道:“我和刘虞官非亲非故,何来亲信一说?出海一事,我认罚便是。” 见她虚了气势,竟想把事情草草遮掩过去,刘四更兴奋了,“我可是听人说了,虞官大人膝下无子,要提拔你当下一任虞官,你可不就是亲信?姑娘此次怕不是认罚这么简单了!” 他扑通一声跪伏在地,大喊道:“章大人,您可要为云安县的百姓做主啊!大家信任刘虞官,以为他爱民如子,可,可私下里却做出这等有失公允的事,让我们如何不伤心?” 话说到这里,几人终于弄清刘四这趟的目的,章瞰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又问:“越长照,你可还有话说?” 越长照看了刘四一眼,见他满是得意的样子,冷笑一声道:“民女自知此事有违法令,亦不敢假借刘大人名头办私事。故而,当日卖完渔获后,便把银钱送至县衙,托章大人秉公处理。次日更是依照法例,已然上缴五倍罚金!” 她转过身盯紧刘四,一字一句道:“你这消息,可不及时啊!” 五倍罚金!刘四目眦欲裂,像是听到天大的谎言,他脱口而出:“这不可能!” “民女虽已交纳罚金,可若是仍有不妥之处,民女也甘愿再受惩罚。不过!” 越长照微微眯眼,继续道:“刘虞官为一方百姓日夜操劳,因知道渔网对渔民的好处,宁肯违抗法令,也要随民女一同出海,只为禁渔期后渔民能再多条生路!民女不知下任虞官的传言从何而来,可也不愿看到好官被污蔑,还望章大人彻查此事,还刘虞官清白!” 越长照字字铿锵,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进刘四心里。他慌乱极了,交罚金的事没人和他说呀,这下可如何是好! 见地上的人发起抖来,越长照继续逼问:“你为何污蔑刘虞官?云安县谁人不知刘大人清廉爱民,你却强行要给大人安上罪名,究竟有何目的?” 啪! 惊堂木的声响再次传来,刘四心里似有千斤重物,他快喘不过气了。 “刘四,你可知污蔑朝廷命官的下场!”章瞰冷声问道。 “大,大人饶命啊!”刘四终于抵抗不住压力,头重重磕了起来。 “是刘村正让我来的!他许了小人二十两银钱,只说此事是板上钉钉的实情,定不会出任何差错,小人这才被猪油蒙了脑子,小人知道错了,大人千万饶命啊!” 又是刘村正!听到这个名字后,章瞰便已知晓其中缘由。 他唤了人来,“去把塘西镇刘家村的刘村正抓来,先押入大牢,明日再审!” 又看着刘四,道:“刘家村刘四,污蔑朝廷命官,今判杖刑五十,不可赎刑!” 杖五十……这五十杖打完,命也没了半条! 刘四再顾不得其他,把头磕得砰砰响,求饶道:“大人饶命,求大人饶命!” 大堂内哭喊声不停传出,直至刘四被拖出去,才渐渐没了声音。 章瞰看了眼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刘信,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又道:“事情既已解决,你也不要放在心上。不过刘村正多次做出这种事来,怕是对虞官的职位早有觊觎,你日后还是多加防范些好!” 刘信低着头,小声“嗯”了句,算是回应。 而后又道:“长照啊,此事是我对不住你,给你惹了麻烦。我多年未娶妻生子,刘村正一直想过继孙儿给我,只是未能如愿,现下约莫是生了怨恨。不过好在你机灵,先前就已防上一手,这才没让他们得逞。” 越长照这才明白,怪道刘村正三番两次找茬,原来是有所图谋。 她走到刘信跟前,道:“虞官大人肯冒风险同我出海,长照已是感激不尽,又何来麻烦一说?不过正如章大人所说,这人生了贪念又未得逞,您还是小心些好。” 刘信这才抬起头,郑重道:“我晓得了,往后再不会让他们靠近一分!” 出海的事处理得及时,倒是只在县衙掀起风波,塘口镇的人依旧热热闹闹。 处理完这件事后,越长照算算日子,距离木材的事已经过了半月有余,她觉得该去探探口风了。 * 再次来到徐家木材厂的时候,徐厚对几人的态度明显客气许多。 他开口道:“越老板,上次过来多有怠慢,还请你不要计较才是。” 见他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越长照挑眉道:“徐老板这是哪里话,您肯卖我木材,咱们自是合作愉快的。” 徐厚先是一愣,而后大笑起来,道:“越老板说得是!” 梁家船厂的事传了许久,越长照料想他心里已有成算。于是开门见山道:“徐老板知晓张大勇打算经商的事了?” 徐厚叹气道:“自是知晓,镇上又有谁不知晓呢!” 越长照继续道:“ 这件事张大勇应是下了决心,长照冒昧问一句,您和梁家船厂签的契子里,可有约束?” 徐厚摇摇头,“我知你想问什么,不过梁老板仁义,从前顾念我们铺子小,周转不开。这契子每年重签一次,今年可才将将过半!若出现变动,他也只需提前三个月告知。张大勇这番作为,契子倒奈何不了他!” “只是这木材生意不同,便是晾晒都要许久,三个月,三个月哪里来得及寻到买货的人呢,唉!” 徐厚说完这些,脸色明显失落起来。越长照抿了口茶水,才道:“徐老板不如和长照合作,您觉得如何?” 徐厚心里一惊,问道:“听说长照船厂只有几名船匠,越老板,我知你是好心,可这生意确实吃不下啊!” 越长照微微扬眉,道:“今日吃不下,您又怎知半年后也吃不下?” * 出了徐家木材厂后,越长照觉得天都蓝了些。 李大奎跟在身后,见她心情不错,问道:“生意谈成了?” 越长照摇摇头,“暂时谈成了。只是不知可会有变数,还要等等看才知道。” 不过她也不慌,徐厚不卖木材自然还有别人卖,徐厚在观望,她又何尝不能观望?上赶着的,可不是买卖! * 六月下旬的时候,天气已十分炎热了。好在鱼头村靠海,日日有海风吹来,倒也吹散了几分热意。 而此时,三个村子合力修建的石沪也建成了! 这日,李水兰特意早些收了摊子,就怕赶不上这件大事。 她一路催促宋安顺,小船紧赶慢赶,终于在落潮之前回到家里。把东西匆匆放下后,又着急忙慌地赶到海边。 越长照见她满头大汗,赶紧递过巾帕,又道:“姨母莫要着急,东西都在,可跑不了。” 李水兰不赞同,她面色得意道:“这可不一样!这是咱们几个村子的大事!还是你出的主意,今日头一天用,可不得来看看?” 一旁的海云抿着嘴笑,“阿姐不知道,阿娘可是从早上便开始着急,生怕赶不上呢!” “可不是,划船的时候也在催,人手再怎么划,也快不了多少呀!”宋安顺小声嘀咕。 其余人听见这话,全都忍不住笑起来,李水兰感到脸上一阵热气,气得直瞪宋安顺。 海月瞧见几人笑得开心,拉着越长照的手问:“阿姐,石沪真能抓到鱼吗?” 越长照也拉着她,眼睛看向石沪处,道:“等会儿便知道了。” 日头逐渐西落的时候,石沪边的岸上,人越聚越多。刘信也在这时匆匆赶来。 他抬手抹了把汗,喘着气道:“幸好没有迟,何时开始捞鱼?” 李二顺几人手拿渔具,迫不及待道:“等潮水再退后些就可以捞了!” 三个村子的人围聚在一起,约莫一刻钟后,潮水终于退至石沪下面,里面的渔获被栅栏困住,只能在固定的区域游来游去。 见状,李二顺高喝一声,“走!咱们抓鱼了!” 33. 第 33 章 夏日的海水依旧透着凉意,几人卷起裤腿,打着赤膊就淌了下去,却什么也没说。 修建两个月的石沪大约三四十米长,呈八字状向两边敞开。而靠近岸边处,更是根据村里老人的经验,依着海水流向的不同,修出三个网兜状的获鱼区。 获鱼区入口处已经被竹栅栏挡住,是在潮水退去之前放的,如此便能把渔获拦在里面,轻易不能逃出去。李二顺他们,便是要在这里捕捞渔获。 几人在里面走着,没几步就有鱼从腿边游过,李二顺高兴坏了,大喊:“有鱼,今日定是能捞不少!” 岸上的人也期待起来,纷纷朝下面喊,“二顺子,快捞出来些,也给我们看看!” “你们几个快些,大家可都等着呢!” 听到催促声,下面的人动作更快了些,几人张开渔网,分别朝不同方向走去。等网张得足够大时,又相互比了手势,这才慢慢收网。 随着渔网越缩越小,被捕到的海货也扑腾得愈发剧烈。横冲直撞着,好像要把渔网冲破。李二顺看着下面的动静,心跳得更快了些,这瞧着有不少货啊! 岸上的人看不清具体情况,心里已经急得不行。可水里那三人走到一起后,又不动了! 有人忍不住喊:“二顺子,可捞到货了?” 几人围在一起,渔网里的渔获被困住,不停挣扎。他们试着往边上拖,可发现根本不好挪动。 李二顺当机立断喊道:“货太多了,快来人帮忙!” 岸上的人听到这话,纷纷开始脱鞋,又道:“你们几个可是没吃饭?这点货也弄不动?” “怕不是逮到大货了?我倒要下去瞧瞧!” 越长照眯着眼看去,却看不太清。只是瞧这架势,收获定是不会少。 旁边李大奎也有些心急,“这几个娃娃不顶事啊,竟拉不起一张渔网!” “说不定是渔获太多,没了船在旁边,确实不好弄啊!”李水兰分析道。 刘信看着眼前的动静,脸上的笑愈发大了,“若是这样,那可是大好事!” 又有好几人下去后,情势立马好转许多。有人在前面拉,有人在后面提,还有人在旁边抬着。如此折腾好一会儿,渔网终于被送到岸边。 岸上的人赶紧伸手接过,众人通力合作,终于把渔获弄了上来。 “有!好大的鱼,我可看到了!” “哎呦,好多青蟹!海娘娘保佑!这兜网可值得很!” “快快,把桶拿过来,渔获出了海可就活不久了!” 其余人赶紧递过木桶,又舀了海水进去。一个个大木桶依次放好,渔获被分拣着放进去,渔民们忙得乐不可支。 李水兰心痒得很,自从做生意后,她都好久没赶海了,眼下看到海鱼,难免激动起来。 越长照见她满是向往,道:“姨母不如去看看?这可是石沪里的第一网渔获。” 李水兰盯着前面,眼睛都没挪开,嘴上却道:“哎呀!人手够了,我就不上去凑热闹了。” 宋安顺也看出她的心思,憨笑一声劝道:“那里面也有咱家的份儿呢,你快去看看有啥好货,可别都被人占去了。” 这话说完,李水兰立马来了精神,她抬起脚就走过去,道:“这倒是,我得看看都有些啥!” 岸上的人负责分货,水下的人又继续捕捞,还不停有人回家拿桶拿盆,这样忙碌许久却不觉辛苦。终于,在分完第三网渔获后,李二顺对着人群大喊,“分完了,分完了!” 越长照走过去,看着桶里满满当当的鱼蟹,这才说了句:“收获还行。” 何止是还行,刘信简直乐开了花。今日可不是讨海的好日子,如此都能捕到这样多渔获,若是以后……他简直不敢想! 想起今日没来的人,刘信稍稍叹气道:“倘若每日都有收成,村里不方便出海的人,倒都有活路了!” “可不是!”乔娘子也感叹,“张伯张婶日后也能过上顺心日子了!” “大家都过好日子,”越长照接过话来,“石沪第一次收获,这些鱼蟹大家便分了去,都沾沾喜气,往后日日都有好收成!” “这话说得好!今晚上我就把这鱼煮了,也尝尝好东西是什么滋味!” “赵三家的,你就是馋这口了吧!” 人群里打趣声不断传来,刘信看着这副场景,心里高兴极了。 他走到越长照跟前,道:“长照啊,多谢你,实在是多谢你!” 越长照笑着接受,“也多谢虞官大人的支持,今日大丰收,虞官大人便留下来吃顿晚饭吧!” * 第一处石沪投入使用后,三个村子的人立马选好第二处的位置,马不停蹄又修建起来。刘信乐得看到这事,自然大力支持。 有了这石沪,鱼头村人每日两次往返塘口码头,新鲜渔获又买卖起来,这可在镇上闹出不小的动静来。 “郑老板,听说近日又有不少好货?让后厨给我来上些!” “这不是还在禁渔期,哪里来的渔获?莫不是有人偷偷出海?” “哟,这你可不知道了吧!是先前在码头卖渔获那姑娘,听说修了什么不得了的玩意,既不违反法令,又能捕到好货!” “倒没听说过,这姑娘这么厉害?” 观海酒楼里,客人陆续入座,又相互议论着,几乎全都要吃新鲜好货。郑观海自然应下,忙前忙后招呼起来。 等忙完这一阵子,他才顾得上擦掉头上的汗,走到人跟前,道:“你瞧瞧,还是越姑娘有本事,我这酒楼都得靠她吃饭了!” 程山颔首,“她确实聪慧,旁人比不过她。” 郑观海又打趣道:“有那好东西在,你这手艺反倒瞧不出珍贵了,近日不好好练练,竟还要外出?” “每年都是如此,今年自然也不例外。”程山道。 “行,”郑观海点头称赞,“好小子,你是个有孝心的,若真能找到治腿的好药,也不枉费你阿奶这些年的辛苦了!” 程山脸上露出笑意,“借您吉言。” * 石沪掀起的热闹持续好一阵子,不过越长照倒淡定得很,依旧整日在船厂忙活。 只是好东西藏不住,其他地方的人知道石沪后,哪里还吃得下饭,纷纷求到刘信跟前,只盼他能说些好话。 “长照啊!这是塘南镇还有塘西镇的人,他们听说了石沪的事,今日特意过来就想问问你,能不能帮忙在他们那边也修上石沪?” “越姑娘,先前卖排钩钓的时候,俺们村都买了!您看看,这石沪能不能准许我们也修一个?” “越姑娘,俺们也是,俺们也买了!你这石沪是好东西,俺们村里商量好了,愿意出钱修!” 越长照看着刘信和来人期盼的眼神,颇有些哭笑不得。刚才见刘信急着跑来,她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 她应允道:“当然可以。只是石沪修建需要些技巧,约莫要雇人去你们那才行。” 见她答应,来人高兴极了,赶忙道:“这是自然,俺们愿意给钱!” 刘信嘿嘿笑道:“我就知道你定会答应,这样,趁着天色还早,咱们赶紧去问问谁愿意做这事!” 几人沿着海边一路找到修石沪的地方。七月的天,海边的大太阳晒得皮肤火辣辣地疼,可渔民依旧干得热火朝天。 见到几人过来,修石沪的人都停下手里活计。有人问:“刘大人,长照丫头,你们怎么来了?” 刘信大声回话,“塘南镇和塘西镇那边,有人也想修石沪,并且愿意每月出一两银子贴补。可有人去啊?” “这工钱不多啊,修石沪可不轻松呢!” “是啊,天气这样热,中了暑气可如何是好?” “不如给咱自家修,好歹东西都是自己的!” 众人出声议论,自然也被越长照听见,她道:“咱们的人过去不用做活计,只需做些手艺上的指导就成!” “哎呦,不用做活啊?那倒还行!” “是,这样也累不着,还能挣到钱!” 听到不用做活计,渔民又换了声音。越长照心里正琢磨着,忽然有人喊出声。 “我去!长照,我愿意去!” 众人纷纷朝声音出处看去,原来是李二顺在叫嚷。 越长照想了想,她对李二顺有印象。此人有些小聪明,对于新奇东西的接受程度也高。 她立马应下,“二顺哥,那便有劳你了。还有其他人愿意去吗?” “你去不去?”有人问旁边人。 “我不去,我宁愿在家待着。” “我倒乐意去,听说人家那边比咱们日子过得好呢!” 修石沪的人你商我量,纷纷说出内心想法。最后,越长照从想去的人里,又选出一人,这才把事情解决。 两个镇子的人得了好,纷纷开口感谢。越长照通通应下,又道:“等明日一早,我们这边安排妥当后,便直接过去。” 来人自然答应,又客套两句话,便起身回了家。 等人走后,越长照开口道:“其实,塘南镇和塘西镇,每个村子都给了十两银钱作为修石沪的酬劳。” 几人相互看了眼,不知她说这话是何意味。 李二顺道:“是该给多些银子,毕竟这是好东西,禁渔期都能用的好东西!” “是,这东西是你想到的,钱自然该是你的,我们也是沾了光!”另一人附和。 越长照解释道:“这十两银子我不会昧下,拿出一两给教手艺的人当辛苦钱,余下九两,分给留下来的人,这样其他人也不会说些什么,你们认为如何?” “这,这自然是好,毕竟这东西修了也是大家用,我们悄摸出去挣钱,定有人心里不舒服。如今有了这钱,虽是不多,好歹也能舒坦些!”李二顺立马反应过来。 刘信也道:“没错,不能亏待留下来的人,我觉得长照的做法子没问题。” 讲清银钱分配的问题后,其他也没什么需要再注意的了,毕竟修石沪这事,亲手修过的人,总比她更懂里面的门道。 李二顺两人第二日便起身去了别的镇。这天过后,不知是听到消息还是如何,陆续有人过来找越长照,同样愿意花些银钱修建石沪,越长照来者不拒,纷纷安排人过去。如此一来,除了出门的人有钱拿,留在村子里的人也拿到不少。而越长照,她的积分也已经涨到三十万了。 安排好这些事情后,越长照总算清闲一些。这日,她正在宋家午休,就听到小院传来一阵哭声。 被吵醒后,越长照也没了睡意。她起身推开门,见到院子里正在哭的小孩,疑惑道:“程石,你怎么哭了?” 程石哭得满脸眼泪,海月擦都擦不过来。她叹了口气,回话道:“程山哥哥偷偷跑啦,小石头气哭了。” 34. 第 34 章 偷偷……跑了? 越长照怎么也不能把这两个词和程山联系起来,她觉得自己想不明白。 “你哥哥,为何要跑?跑去哪里了?” 程石听她问话,赶紧抹了把眼泪,跑到跟前。他紧紧拽着越长照的衣衫,抽噎着开口:“哥哥……哥哥每年都跑,阿奶很生气,哥哥是不是不要我们了……哇!” 话才说完,程石又控制不住大哭起来。越长照接过巾帕,赶紧给他擦眼泪。又安慰道:“不会的小石头,哥哥怎么会不要你呢?你哥哥还要攒钱给你买大船呢,他肯定过两日就回来了,咱们不哭了啊!” 程石听到这话,哭得更凶了。他断断续续道:“哥哥……哥哥说他要去很远的地方。哥哥让我以后长大了……自己照顾自己,他就是不要我了!” 越长照感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等她细想,门外又响起敲门声。 “水兰?安顺?可有人在家?”门外的人焦急问道。 “我去开门。”海月赶紧跑到门口。 “李阿奶?”见到来人,海月大喊道,“小石头,阿奶来了,你快别哭了!” 李婆子看到程石果然在这里,心才重重放下。她抚了抚胸口,道:“长照也在家啊?真是给你添麻烦了,这小子怎么跑你家来了?” “阿奶,我在外面玩儿,看见小石头哭得可惨了,就把他带回家啦。”海月解释。 越长照扶着李婆子进屋,又问:“阿奶,小石头说程山偷偷跑了,这是怎么回事?” 李婆子坐下来,叹气道:“我腿脚不好,隔几天就疼得厉害,这孩子有孝心,每年禁渔期都要去外面给我寻药。可是海上风台多,哪里容得下他乱跑?我便不答应这事,可他倒好,年年都偷摸跑出去,一点也不让人省心!” 说完,又觉得话重了些,李婆子又解释道:“长照啊,你不用担心。他水性好,这几年也算有经验了,过段日子就能回来。” “不是的……”程石哭得更大声了,“哥哥要去很远的地方,他跟我说了他要走……呜呜呜呜呜……” 李婆子皱眉,“是,肯定要去远些的地方,近些的他都摸了个遍!小石头啊,你快别哭了,若是哭花了眼,等你哥哥回来定要笑话你。” 一旁,越长照再次听到程石的这番话,她心里终于有了猜测,很远的地方……难道是自己之前说的话? 她的心情顿时复杂起来,这小孩怎么是个死心眼?自己攒够积分就回家去,哪里能把他带走? 越长照稳住心里的烦乱,开口道:“小石头,你哥哥不会走的。他确实去了很远的地方,但是是给阿奶买药的呀,买到药他就回来了。” 程石心里有些不信,又忍不住睁大眼睛期盼道:“真的?哥哥和姐姐说的吗?” 越长照面不改色点头,“是呀,你哥哥亲口告诉我的,这下你信了吗?” 程石立马破涕为笑,大声道:“我信!长照姐姐,哥哥一定会回来的!” 李婆子见他终于不哭了,打趣道:“哟!我的话你不听,长照的话你倒是信。” 程石扑到李婆子腿上,不好意思地笑了。哥哥说了长照姐姐很好,那么长照姐姐说的话也一定是真的! * 李水兰知道这件事后,便把程石接了过来。按她的话来说,程山是个有孝心的,这事谁也不能说什么。可李婆子年纪大了,在家还要照顾小石头,多少有些劳累。反正她身边已经带了一串小孩子,正好接过来一起玩。 李婆子起先还想拒绝,可越长照转头就雇了她去厂里做活计。李婆子是个闲不住的人,自从鱼线生意不做了后,整日在家也闲得慌。这下听到有活计,怎么也拒绝不了。可若是去船厂做活,家里只留小石头一个人,她又有些不放心。再加上李水兰不听劝阻,一来二去,便都顺势应了下来。 眼看禁渔期快要结束,建了许久的长照船厂终于建好,渔网和活水船也都攒了许多,只等着八月以后买卖。 梁勉春整日跟在越长照旁边看她忙来忙去,心里也想着做些什么。可一来,之前梁家的人脉都被亲爹把持着,她倒也用不了,二来,别人看她出走梁家,也并不愿意多搭理。 直到这日,梁勉春在码头碰到个人。 “你说这人从前和你家来往过?”越长照问。 “是,他是江南过来的生意人,从前和我阿爷做过几次买卖。他这次是歇脚在镇上,刚好被我碰着,这才说了几句话。”梁勉春有些兴奋,又道,“长照,听说江南富饶,若是船厂的东西能卖去江南,往后必然会有更多人来!” 越长照自然知晓这个道理,她道:“既如此,就麻烦勉春姐了。” 见面是定在观海酒楼的,因着现下渔网和活水船都还没到售卖的时候,再加上越长照对此人还不了解,便做了这番决定。 饶是已经提前打听过,钱东海在见到越长照时,仍旧吃惊不小。 他道:“钱某昨日无事,随手打听了一番,还请姑娘见谅……不过听说越姑娘有祖传手艺,不仅做出排钩钓,现下更是开了船厂?姑娘小小年纪便能做出这番事业,钱某实在佩服!” 越长照听惯了场面话,她随口道:“钱老板抬举了,您走南闯北做买卖,更令人佩服才是。” 见她不吃这套,钱东海也不着急,又道:“钱某昨日遇到梁姑娘,她说船厂准备售卖新的渔具和渔船?不知可否让钱某看上一眼?我家是宁州的,这些东西也是好卖得很!” 越长照摸着手里的杯子,思忖一番,才回:“勉春姐说的确是实情,只不过这两样东西都是打算禁渔期后再卖的,倒有些不方便……” 钱东海立马反应过来,连忙道:“此番我从南边运了货物回江南,这两样东西倒是不急,只不过想先和姑娘结个善缘。” 越长照也是此意,东西现在还没大量备好,若是提前卖了,再被人学去……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钱东海见她未有不快,又试探道:“实不相瞒,越姑娘,钱某在外奔波数年,每次离家少则两三月,多则一年半载也未可知。如今家中妻子快要生产,我也想陪在他们身边享受人伦之乐。可,可又实在放不下手里营生……” “我知姑娘有能耐,在闽地扬名许久。不过江南却是姑娘未有涉足之地,若姑娘信得过,钱某想和姑娘合作一番。” 越长照心思一动,来了! 她道:“不知钱老板想怎么合作?” 钱东海一见有戏,立马露出喜色:“宁州设有市舶司,货物可卖往高丽和东瀛等地。钱某也略有些人脉,可帮姑娘促成此事。就是,就是希望日后姑娘手里的东西,只能卖给钱某一人!” 原来是想要独家代理权,越长照心下了然 。 她开口道:“钱老板想在江南售卖我船厂的渔具自然没问题,可我的东西却不愁卖不出去。钱老板说了这么多,长照并未听出合作的诚意呢。” 钱东海在心里叹口气,果然,小小年纪就能修建船厂的,能是什么好糊弄的小姑娘! 他苦笑一声道:“是钱某考虑得不周到,那姑娘觉得如何呢?” “长照船厂的所有渔具皆可削减盈利供货给钱老板,只是第一,您不能改换船厂货物的名头和出处;第二,若一年内,经由您卖出手的渔具达不到一定数量,长照有权利随时终止合作。钱老板觉得如何?” 钱东海思考许久,才面色复杂道:“便如姑娘所言。” * 钱东海着急回宁州,二人签订完契约,他便马不停蹄地出发了。 梁勉春看着走远的商船,心里满是羡慕。她道:“长照,你说我去做生意怎么样?” 越长照佯装思考,道:“勉春姐,若按我给你开的月银来看,你得再忙活一年才能买艘小渔船。” 梁勉春哀怨看她一眼,默默又叹了口气。 越长照扑哧一下笑出声,她没想到梁勉春这么听话。 “勉春姐,船厂现在做了这样多渔具,你就不能从我手里买上些,自己先到隔壁县试试?若你真能吃得了这苦,天南海北也任你去了。” 梁勉春没想到她会这样说,船厂的渔具不愁卖,现下又颇具名气。长照这是在帮自己啊! 她的眼睛又湿润了,开口道:“真的?” 越长照认真回她:“真的。” * 七月的海边,天气阴晴不定。云安县迎来一场大风台,暴雨连下五日,才堪堪止住。 好在越长照有系统道具护佑,任凭外面刮风下雨,她待在小屋里也淋不到半分。不过,鱼头村其他人却没这么幸运了。 越长照正在打扫落叶时,院门就被敲响了。 “海月?小石头?”越长照看着面前的小孩,心里有些恍惚。 “姐姐!”两个小孩异口同声喊道。 越长照拉他们进屋,一人递上一包蜜饯。问:“你们怎么来啦?” “大风把屋子刮坏了,阿娘让我来阿姐这里。”海月边嚼蜜饯边说。 “我家,我家屋子没刮坏,我家是石头屋子。”程石插话道。 越长照又抬头看了眼自家的房子,行,也没刮坏。 她道:“走,咱们去海月家看看。” 宋家小院上一次修缮,还是在宋安顺和李水兰成亲的时候。因着这么些年日子过得一般,家里并没有多余的银钱能改善条件,故而,每次海风肆虐过后,都是宋安顺再添补新的海草,这样将就着过了十来年。 越长照看着几乎被掀开的宋家屋顶,立马皱起眉头,“屋顶何时坏的?姨母为何不去我那里?” 李水兰递过东西给宋安顺,道:“半夜刮坏的,风太大,可不敢出门。好在天亮后就停了。” 越长照这才舒缓神色,又问:“房顶损坏太厉害,今日怕是修不好了。姨母还是去我那儿住着吧。” 李水兰摆摆手,“不用,月初的时候我就托人在寻摸合适屋子,海云一早就去了镇上,现下约莫已经瞧了个清。我呀,打算在镇上买房!” “您要在镇上买房?”越长照吃惊出声。 35. 第 35 章 “是啊,你姨母的生意好,整日来回折腾倒是累得慌,不如在镇上买个屋子。”宋安顺接过话,解释道。 “咱这屋子已经有些年头了,次次来风台,次次都要修缮,想想都费劲!近日也攒了不少银钱,索性在镇上买了屋子,日后再来大风,咱们就提前躲到镇上去。” 李水兰解释完,又道:“长照啊,你这丫头主意大。我若让你搬过来一同住,你想必也不愿意。不如我在镇上给你也买上屋子?” 越长照心里更是吃惊了,李水兰这是挣了多少钱?不过她的小院住得很舒适,可没有搬到镇上的打算。 “不了,姨母。镇上人多,我还是喜欢住在村里。” 李水兰也不强求,反正镇上的屋子买大些,给这丫头留上住的地方就是。 海云很快带人回来,说是正好收了几套房屋,可以去看一看。几人停下手里的事,又跟着去了镇上。 那牙人说话倒也实诚,镇上的屋子几乎都是有钱人修来住的,质量确实不错。且离海边远,便是风台来了,也比村子里安全许多。 李水兰看了几处后,简直越看越喜欢。她拉着越长照问:“长照啊,你觉得哪处比较好?” 越长照想了想,牙人带着看的这几家差别倒是不多大。只是考虑到李水兰要在街上出摊,她道:“暗水巷那套不错,离街上近,却又不吵闹。往后姨母出摊的话,也能省些力气。” 宋安顺也附和:“那边巷子更大些,推车进出也方便。” 李水兰回忆一番,暗水巷那套确实新些,不过…… 她道:“我倒瞧着这套不错,不仅院子大,厢房建得也宽敞,往后你过来住也舒心。” 海云也道:“阿姐喜欢安静,这套宅院和村里的差不多大,想来住着更合心意。” 越长照怔愣住,她没打算在这里长住啊! 那牙人也极有眼色,瞧见几人相中更大的这套,立马便开口:“李娘子好眼光,这套宅院可是富商留下来的,风水好,财运更是好。若买下来,想必李娘子日后的生意也定会兴盛!” 李水兰笑得合不拢嘴,道:“便托你吉言了!” 直到付完银钱,把房契拿到手后,越长照仍有些迷糊。 李水兰攥着手里的房契,感叹道:“这一百二十两银钱的屋子可真贵!不仅掏空家底,反倒还欠上许多,不过往后咱们在镇上也有一处躲雨的地方了!” 海云宽慰道:“阿娘,往后咱们再挣回来便是。” “是啊,长照开的工钱高,下个月咱就又有存银了。” 李水兰擦了擦眼角,拉住越长照道:“长照啊,不管你心里是何想法,姨母这里就是你的家,只要有姨母在的地方,必然要给你留一间小屋。” 越长照不敢看妇人的眼睛,她低着头,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 七月中旬的时候,天气依旧闷热。只是禁渔期快结束了,鱼头村人的脸上不自觉染了几分喜色。 长照船厂万事俱备,不管渔网还是渔船,都囤了不少。只等时间一到,便要开始买卖。 这日,越长照正在船厂忙活,刘信却满脸着急地来了,“长照啊,出事了!你可一定要救这个急!” “出什么急事了?” “唉,八月初一,咱们镇上要祭海,可祭海的船却破了洞!这船是梁家船厂造的,我先去找了张大勇,可他却推脱说修补不了!这,这我只能来寻你帮忙了。” 越长照心下了然,以梁家船厂现在的情况,张大勇倒不一定是推脱…… 她道:“我这确实有在梁家做过活计的人,不过能不能修,还得先看到船再说。” 刘信连连点头,“是这个道理。只是事关重大,我也是没法子了……” 越长照带着人去看船的时候,就连章瞰也来了。 章瞰见她面色平静,问道:“你可有把握修好?” 越长照摇头回他,“没有把握。” 章瞰:…… 刘信生怕两人吵起来,赶紧道:“烂了这么大个窟窿,便是修不好也应该的,你可不能乱发脾气。” 章瞰简直要气笑了,他只不过问上一句而已,哪里就要发脾气了? 越长照上前仔细看了破洞处,木板已经朽烂不堪,轻轻一掰,碎木屑便飘散开,确实没法再用了。 只是这祭船比渔船大,海祭的时候还要在上面摆满东西,偏巧这破洞还烂在中间,属实有些难补。 她道:“各位可有什么好法子?只要能让这船在祭海当日不漏水便可。” 船厂的员工面面相觑,烂这样大的洞,还是在船底,如何能修好?再说了,这可是大事,修好了自然好,可若是修不好…… 船匠们一言不发,刘信却急了眼,道:“长照,真没一点法子了吗?祭海是大事,眼下,眼下也没时间再造一艘了!” 越长照倒是有主意,只是能不能成却不知道,毕竟她也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 章瞰见她沉思起来,立马道:“此事不论能否解决,县衙绝不会怪罪于你。若是有把握,还请你试上一试。” 这句话说完,船匠们莫名松了口气。越长照看他们神色不再绷着,便顺势应道:“既如此,那长照船厂便试一试。” * 越长照带着船匠们每日往返县衙,别的人不知道,可张大勇却嗤笑起来。 “那祭船虽是她爹造出来的,可失修已久,约莫船底板都要烂完了,她竟也敢接这活计?到时候,祭船若不能安稳在海上待够一日,我倒要看看她如何收场!” 如何收场不是越长照需要考虑的问题,因为她已想好解决办法。 “您是说把这三条船板都拆了?”有人怀疑自己听错了。 “是,中间这三块木板朽得厉害,若是不拆,定防不住水。” “可拆了木板,咱们去哪儿找合适的?时间太短,木板根本无法烘成合适的曲度,这样定会渗水进去。”罗前疑惑发问。 越长照点头,“这点时日确实找不出合适的木板,所以咱们不找,换种解法子。” “换……还能如何换?” 越长照正要开口,门外忽然有人插话进来。 “哟!大家伙都在呢?”一身量矮小,穿着邋遢,仔细看脸上还带着醉意的人走了进来。 “陈伯?”罗前惊讶开口。 越长照皱起眉头,这小老头怎么来了? 见她面色不喜,陈伯笑得更开怀了。道:“你这丫头比你爹还犟,船板都烂成那样了,你倒也敢修。” 越长照道:“如何不敢?不过是烂了两块板子,换掉就是。” “嘿!犟丫头口气不小,我今日倒要看看你如何修这破船!” 越长照气笑了,“秘法岂是外人想看就看的?罗前,把他撵出去!” 罗前犯了难,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陈伯又说话了,“你这丫头,你爹都得喊我一声叔!我今个把话撂在这,若你能修好 船,我便免费给你做一个月活计!若你修不好,早点提着东西上门给我赔礼道歉!” 说完这番话,陈伯头也不回地溜了,生怕再晚一步便要被人架出大门。 突然而来的插曲扰乱了节奏,越长照捋了好一会儿思绪,才道:“时间紧急,任务繁重。眼下只能冒险一试,罗前,把这两块板子撬下来!” 船匠们不再犹豫,全都听从指挥,敲铁钉的敲铁钉,卸木板的卸木板,忙活好半晌,才把朽掉的板材完全取下。 越长照用手丈量许久,心里已经有数后,才拿起板材开始操作起来。 她从木材两头开始,按照记忆里的法子,把边缘削成楔形状。 一众船匠看得满头雾水,怎么削起木材来了…… 罗前也问:“木材削成这样,可是有什么法子?” 越长照头也不抬地回:“是,见过鱼鳞吗?” “这,自然是见过……” “每块板被削成固定形状,咱们把它按鱼鳞铺列的样子,一块叠着一块拼接起来,你们觉得如何?” “鱼鳞?” 一众船匠听得新奇,却不知能不能行。有人脑子转得快,兴奋道:“若真能这样叠起来,就不怕渗水了!” “我手上功夫还成,若是需要拼接的话,我可以做!” 船匠们燃起兴趣,想看看这法子究竟有没有用,纷纷围上前。 不过可惜的是,鱼鳞搭接法对木板斜面的要求高,船匠们即便再着急,也只能看着越长照慢慢削。 离祭海不到半月的时间,越长照光是削船板便整整削了三日!而削出来的船板在搭接时又出现不契合的问题,改工,拼接,再改,再拼……如此反复七日,终于把最后一块木板,严丝合缝地按上去了! 罗前敲完最后一颗铁钉,才擦了把头上的汗。他高兴道:“越姑娘,成了!” 这些日子跟着越姑娘学鱼鳞搭接法,罗前越学越觉得吃惊!这道工艺并不算复杂,难的是能想到此法的人!若说鱼鳞,海边人谁还能没见过?可能想到按鱼鳞的样子来做船,还做得这样成功的人,可只有越姑娘! 越长照看着补好的祭船很是松了口气,这几日可把她累够呛!虽说后面两日有船匠一起帮忙,可整个过程几乎全由她来操作,水都没顾得上喝几口!好在现在就差最后一道工序了…… 她道:“接下来便是最后一道工艺,是诸位非常熟悉的船体艌缝,那么,便辛苦大家,合力跨过最后这道坎了!” “没问题越姑娘!” “您瞧着吧,艌缝我最在行了!” 给祭船艌缝又耗了一日时间,越长照做完这些活,惊喜地发现系统面板又点亮一个图标,积分也已涨至四十万。 她心念一动,忽然想起系统的另一个功能:基础扫描! 这功能还是开完新手大礼包的时候了解到的,不过因为一直没用到,她差点都忘了! 越长照赶紧用意念操作,对着祭船点击使用按钮。面前的船瞬间便被一张透明的网覆盖,三秒过后,3D模型的祭船就出现在越长照的脑海里! 她被这功能惊到了,基础扫描功能这么实在吗?不仅能直接生成船模型,系统还用红点把船上破损的地方全都标出来了! 罗前看着越长照忽然瞪大眼,赶紧问道:“越姑娘,这祭船已经晾晒好,现在要去喊刘大人吗?” 思绪猛然被打断,越长照回过神来,道:“喊上刘大人,咱们出海试船!” 36. 第 36 章 等她吩咐完,罗前就出了门。越长照的心情还未平复,刚才她不仅看到祭船破损的地方,还在面板最底下看到一行字:渔船剩余可航行时间——三天! 系统这功能,不得了啊! 刘信来的时候,脸上的笑根本收不住。 他乐呵呵开口:“长照啊!多亏有你,这次才能解决难题,否则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越长照道:“只是碰巧罢了,若是这洞破得再大些,我也无可奈何。” “不过渔船虽已修补好,可到底行不行还未可知,虞官大人,咱们还得出海一趟才行。”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往年也要先出趟海的。” 刘信瞧了眼外面的天,道:“我先寻人把船抬到过去,等日头小些再出海。” 酉时,西边的太阳柔和许多。 越长照带人随刘信上了船。祭船比寻常渔船大得多,做工也精细,船体更是描了好看的图形。 刘信见她盯着祭船,道:“这船今年过后怕是不能再用了,长照啊,你可有信心能造祭船出来?” 不等越长照回话,船匠们先吃惊起来。造祭船可是有大讲究的,往年都是几家船厂轮番修造,今年竟直接换成越姑娘了? 越长照轻笑一声,“这有何难?只是造这祭船出来,可有好处啊?” 刘信忍不住大笑起来,果然是这丫头能问出来的话! 他看了眼四周船匠,然后小声道:“修造祭船虽挣不得多少银钱,可藏在其中的好处却不少。便是章大人,往后也要礼让你一分!” 越长照挑眉,“真的?” “这是当然。海边之人信奉海娘娘,每年祭船出海,便是同海娘娘求福。你修造的祭船能受住海娘娘赐的福气,你当然也是有福之人!” 越长照摸着下巴思考起来,按照这个说法,想来这祭船的作用还真不容小觑……就是不知对涨积分有没有帮助了。 她道:“若章大人同意,此事自然没问题。” 刘信忍不住笑出来,“他如何能有……” “前面的,是什么人!” 刘信话还没说完,便被迎头而来的人打断。 小船飞快驶来,船上的人衣着统一,服饰上的“兵”字异常惹眼。 刘信赶紧挡在前面,解释道:“可是齐大人的部下?我是云安县的虞官,名唤刘信。过几日我们便要祭海了,此次出海是为了试船,齐大人别误会了。” 来人对视一眼,约莫也没搞清状况。又开口道:“原来是刘大人,是我们眼拙了。因着近日又发现海寇的踪迹,齐大人便派我们在海上巡逻,没想到竟冲撞了大人,还请您见谅。” “哪里哪里,大家都是为了一方平安,理应互相理解才是。” 误会解释开,几人又驶着小船往深处去。越长照却越看越惊奇,速度这样快,定是战船! 可惜了,就是没机会接触一番…… 刘信看人走远,又道:“这是新来咱们这儿的海巡使齐大人的部下!若你日后碰着了,可千万客气些,章大人说了,那也是个不好相处的人!” 不好相处……越长照觉得更可惜了。她颇为遗憾地开口:“行,知道了。” 刘信莫名觉得这丫头语气不对劲,可怎么也想不出来到底哪里不对。 * 海祭近在眼前,七月三十日的时候,外出的人也终于回来了。 下晌忙完船厂的活计,越长照正在院子里歇息时,就看见程石哭着跑进来。 “姐姐,长照姐姐!”程石哭得满脸眼泪,扑到越长照跟前,拉住她就要往外走。 越长照看他这样,赶紧问道:“小石头,发生什么事了?” “哥哥回来了,阿奶打哥哥,求求你去救救哥哥。”程石抽噎着回话。 越长照心里一惊,程山回来了? 她拉住程石,边走边道:“走,去你家。” 等到了程家,院子里已经有不少人,就连郭宝盈都来了。 “婶子,婶子别打了!把孩子打坏了!”郭宝盈试图拦住李婆子。 “是啊婶子,人平安回来就好,打孩子做什么!”其他人也劝。 “他有能耐了,我现在管不得他了!年年不让他出去,年年都要偷跑出去,今年更是跑去了江州!他这是不记得他爹娘怎么没的了!”李婆子喘着粗气,手里的扫帚仍不肯放下。 越长照看见程山闷不吭声地站着,胳膊上已经有明显抽痕。她立马走过去,挡在人跟前,开口道:“阿奶,快消消气,气坏身子就不好了。” 李婆子正气着呢,谁劝也不好使。她道:“长照啊,你让开。这小子不打不长记性!” 程山正要把她拉到一边,越长照一巴掌拍开他的手,依旧站着不动。道:“人没回来的时候,您整日在海边张望,嘴里可是直念叨。这人好不容易盼回来了,怎么又要打一顿?打坏了您又得悄摸哭不是!” 被人两句话拆穿,李婆子的脸色都红了红。她结巴着开口:“你,你这丫头,胡说!谁整日念叨他了?他可不念叨我老婆子,说走就走!” 越长照心里忍不住叹气,伸手把程山拉到跟前,这才有空仔细瞧上一眼。 在外面漂泊月余,眼前的人看着更黑更瘦了些,不过面上少年感褪去,多了丝锐利的气息,越长照莫名慌了神。 她挥去脑子里不合时宜的想法,开口道:“你独自在外这么久,可把阿奶急坏了,还有小石头,整日掉眼泪,吃饭也不香了,阿奶打你一顿可不亏。” 程山这才有空去看程石,只见他小小的脸上全是泪痕,豆大的泪珠一颗接一颗掉下来,鼻涕眼泪混作一团,简直哭得不像样子,就这样还抱着阿奶的腿不肯撒手。 越长照看他眼里闪过心疼,又道:“快,和阿奶道歉,和小石头道歉。” 郭宝盈见气氛有所缓和,也顺势道:“是啊程山,往后可不许这样了!” 程山垂下眼,道:“阿奶,小石头,是我错了。” 李婆子立马应了声:“你当着大家的面保证,以后再也不走了!” 程山不吭声了。 李婆子看他这副倔样,气得眼前一黑,“好啊你!你还想着出去呢是不是?” 说完又抬起手,准备再抽上两扫帚,非得把人好好打一顿不可! 越长照见状,赶紧拉着人躲到一边。她气道:“你这小孩,死犟!哄人的话也不会说?” 程山看着她,“我比你大一岁。” 越长照更气了,这是重点吗! 院子里的人一边倒地拦着李婆子,又是劝阻又是说情,扫帚愣是没再落下来。 过了好半晌,李婆子累得没了力气,摆摆手,“让你们看笑话了,都回去吧。这小子我管不了了,往后便随他吧!” 院子里的人散去,越长照看了祖孙三人一眼,又走 到李婆子跟前,“阿奶,气大伤身。人回来了,事情就过去了,可千万别再伤着自己。” 李婆子拍拍她的手,“我晓得的。” 这么一通折腾后,天色都黑了下来。李婆子看着程山,愈发来气:“都是你惹出来的事,赶紧把长照送回家!” 越长照试图拒绝,“阿奶,我自己回去就行。” 李婆子瞪眼道:“我可还没消气呢!这小子在我跟前,指不定还要挨上两下!” 越长照:……行吧。 * 太阳完全落下去后,月亮悄悄爬上半空。 越长照和程山沿着村里的路往家走去,半晌后,她主动打破沉默。 “阿奶说你去江州了?” “嗯,”程山回她,“郑老板的客人说,江州有治腿寒的药。” 越长照有些好奇:“可买到了?” 程山点头,“买了一些。大夫说阿奶积病已久,约莫效果一般。” 越长照对风湿病不了解,但隐约记得即便是现代,好像也无法根治。 她有些无言,片刻后又叹气道:“真不知你们在想什么,你明明是为了阿奶,却一声不吭走掉。阿奶明明也担心你,见你回来又要揍上一顿。” 程山看着她,眼里的情绪被夜色掩住。半晌后,才道:“那你呢?” “你打算离开的事,还有谁知道?” 越长照停住脚,使劲瞪了他一眼,他俩情况能一样吗? 天被聊死,越长照气得不想搭理他。沉默再次蔓延开来,直到两人走回越家小院。 越长照开打开锁,进了院子就要关门。程山用手挡住,道:“有东西给你。” 他把手里东西递过去,“江州的渔具和云安县不同,不知你能不能用上。” 越长照推门的手紧了紧,她接过东西,道:“好,多谢你。” 程山“嗯”了声,没再说些什么,转头就要离开。 越长照看他要走,脱口道:“路上小心些。” 程山轻笑了一声,语气愉悦地回话:“知道了。” * 七月最后一天,天气晴,海面上平静无波,跟着商船外出的梁勉春也回来了。 越长照给她倒杯水,问:“怎么样,还顺利吗?” 梁勉春奔波许久,肤色也晒黑了些,但精神气好上许多。 她兴奋道:“顺利!周叔他们去各个村子收货,我就拿着排钩钓吆喝。刚开始也没人愿意买,好在有些人信得过周叔,愿意让我试上一番!如此一来倒也卖上不少!” “长照,我也想像周叔那样做生意,你觉得如何?” 越长照当然支持她,“马上禁渔期结束,客商就都来了。你若是有人脉,便可跟着他们先学上一段时日,若真能吃得了这个苦,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梁勉春觉得也是,自己才出门一次,还是缺少经验。若能跟着相熟的人再历练一番,往后遇到事情也不怕慌了神。 她道:“我晓得了,这事确实得再考虑一番。” 海面的风吹走燥热,两人坐在阴凉处边吃蜜饯边话闲,一时间好不自在。 只是这闲暇时光并没持续多久。 “阿姐!阿爹可在船厂?阿娘把腿摔了,这可怎么办!”海云跑过来,语气里满是着急。 越长照听到这话,顿时站起身,“姨母摔到腿了?我去喊姨父,咱们赶紧去镇上。” 37. 第 37 章 越长照和宋安顺赶到医馆的时候,李水兰的腿上已经贴好膏药。 宋安顺急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摔到腿了?” 李水兰见几人盯着自己,赶紧解释:“不碍事,只是蹭破点皮,没伤到筋骨。” 海云跟着道:“前几日的生腌鱼鲜卖得好,今日便多备了些。可摊子附近地方小,有人推车经过时,阿娘为了护住木桶,便被撞倒了。” 越长照抿了抿嘴,朝旁边看去,“大夫,我姨母的腿需要休养多久?” 不等大夫答话,李水兰先出了声,“这如何需要歇息?明日一早腿就好了!” 大夫看了眼她的腿,道:“虽是没伤筋动骨,可也出现肿胀淤青,还是在家歇息三日的好!” 李水兰颇不甘愿,嘀咕一句,“歇息三日,少挣多少钱啊……” 越长照叹口气:“姨母,腿好了才能挣更多银钱不是?” 她又问:“撞人者呢?” 海云回:“扶阿娘到医馆后,便让她走了。” “她那推车倒了,东西落了一地,”李水兰解释,“瞧着是苦命人,这事本也是意外。近日收摊晚,大家不舍得燃油灯,已经出现好几次这样的事了。” 越长照皱起眉头,竟出现好几次了? 拿了药膏付完钱,几人便出了医馆。等回到家后,越长照还在琢磨此事。 摆摊的地方确实小,李水兰的吃食又越卖越多。闽地气候炎热,约莫到冬天之前,这生意结束得都不会早。这事还得想法子解决才行,否则往后定会再出问题。 她想了想,又拿笔写起信来。 八月初一,禁渔期结束。不过云安县的人都还没出海,因为要等初五的海祭结束,海娘娘赐完福气后,一切才能平安顺利。 祭海前,越长照又把船匠聚集起来,因为三月之期已到,须得再给渔船艌缝了。 鱼头村人乐意得很,渔船艌完缝,再晒上两日,正好也到出海的时候了,这可不正合适? 统计的活计依旧交给郭宝盈,长照船厂的船匠这次认真许多,每个人都拿出看家本事来。不过艌缝之前,郭宝盈还是按照渔船损耗情况一一作出统计,如此一来,谁能力强谁做事认真,便能看得一清二楚。 此次艌缝的油料,是罗前推荐的谢家油灰坊出产的。越长照仔细对比过,确实比一般油灰细腻浓稠,性价比极高。 船匠们兢兢业业给渔船艌了三日缝,做完这些活计后,越长照按照郭宝盈统计的结果,又奖励了三个人,并提拔罗前为船匠的负责人,月银更是加增二两,简直把一众船匠羡慕得不得了。 到八月初三晚上,越长照送出的信终于收到回复。刘信答应次日下值后,抓上章瞰去李水兰的摊子吃饭。 翌日,戌时刚到,刘信就拉着章瞰到了地方。此时天色将暗未暗,依稀能看出塘口镇的热闹。 越长照见二人身穿常服走过来,赶忙站起来。 她微微弯下身,道:“章大人——” 话还未说完就被打断,章瞰抬手一挥,道:“既已出县衙,便无需行礼。坐下吧!” 刘信朝她使了眼色,越长照等两人坐下后,才对李水兰道:“姨母,捞汁鱼鲜,小酥肉这些都上一份,还有黎檬饮子也来上一杯,给贵客尝尝鲜。” “哎!哎!”李水兰慌忙应下,又忍不住偷偷看向章瞰。这章大人瞧着可真吓人啊,怪不得人家能断案呢! 油锅里的海货不停翻滚,香气立马飘散开来。海云先把鱼鲜盛出来,挨个放到三人面前。 独家秘制的料汁搭配新鲜海货,酸辣味儿立马飘进几人鼻腔,刘信忍不住咽了下口水。近日忙着海祭的事,他可好久没吃这口了! 章瞰面无表情地坐着,无事献殷勤……这两人必然有所图谋。 他开口问:“说吧,这么晚让我过来,所为何事?” 刘信摸摸鼻子,装作不知情的样子。 越长照也避而不答,只道:“大人莫要客气,先尝尝这吃食的味道如何。若您有其他想吃的,长照也可去买。” 章瞰皱眉道:“不必麻烦。” 小酥肉和椒盐海虾上得很快,新鲜出锅的炸物,配上特调的蘸料,一吃一个满嘴香。 刘信吃得停不下来,章瞰也没忍住多吃了几口,半晌后,他放下筷子,又道:“今日这一出到底为了何事?” “大人——” “嘭!” “哎呦!我的东西!” 越长照才开口,碰撞声便传入耳边。几人立马朝声音处看去,李水兰心疼道:“唉!又撞上了,不晓得东西可有损坏!” 章瞰出声询问:“这是发生何事了?” 刘信抻长脖子,一边看一边道:“撞一起了!你看这路也窄,天也黑,一个不小心便撞上了。” 章瞰瞥他一眼,刘信又不作声了。 越长照见状,立马接过话茬,“章大人,今日请您过来,确实有事相求。” “您也看到了,这条街道虽是官家租赁的摊位,可确实拥挤了些,再加上没有油灯,天色一黑,各摊主便只能摸黑做活计,一来二去,少不得出现碰撞,严重的话,还会有受伤的情况……” 章瞰盯着她,道:“所以,你想让官府怎么做?” 四周吵闹声不断,刘信却觉得身边凉飕飕的,他赶紧朝越长照使去眼色。 越长照微微一笑,道:“章大人是云安县的父母官,长照自是不敢要求官府做什么。只是这碰撞之事时有发生,长照擅作主张,想替摊主们求情。希望章大人能考虑修缮街道的事宜,以后也不会再出现今日这样的事情。” 李水兰边炸东西边偷听,此时察觉章瞰语气不善,立马就慌了神。 她赶紧放下东西,走到跟前,道:“章大人恕罪,此事都怪我,前些日子天黑后,我舍不得生意,也舍不得点上油灯,便不小心和人撞到一起。我倒是没大碍,不过那位妇人的吃食倒地,想必营生也没了着落。长照担心再发生这样的事,这才冒险把您请来……” 眼前的妇人言辞恳切,章瞰神色缓了缓。他微微叹气,道:“云安县是小地方,往来海船比不得广地,每年收上来的税钱极少,可花费却是不小。” “明日便是海祭,你可知祭祀花费多少?更何况祭船受损,官府又要预备银钱,再造一条新祭船。再者 ,海边常有海寇,圣上对此十分重视,收上来的税钱几乎都投到此处,又能剩下几两银钱,来修缮街道?” “我作为一方父母官,每日难道只管吃喝,半分也看不到民生艰苦?越长照,不是只有你慈悲心肠,只是官府实在余力不足,只能把钱花在更重要的地方!” 这话说得严重,刘信赶紧打圆场,“有慈悲心肠好过黑心黑肠,钱的事可以再商量,莫要为了这事伤和气!” 越长照点点头,“我知章大人为国为民,否则今日也不会请您过来。官府的艰难您比我清楚,此事是长照不了解,请您见谅。不过,修缮街道一事,我本也没想过让官府出钱!” 章瞰眉头一紧,“不让官府出钱,难不成你出钱?” 越长照没有答话,只道:“自长照船厂修建好后,我便让船厂的人日日守在塘口码头宣扬,虽没做成几笔买卖,可倒是发现一件好事。” 刘信看了眼章瞰,瞧他面色还算平静,他配合道:“什么好事?” “此人常年往来码头和鱼头村,故而对镇上的事还算熟悉,他和我说,今年码头的海船数量明显多过往年。” 章瞰垂下眼,此事倒是真的。自从排钩钓以来,来云安县做生意的人多了不少,故而官府的税收也比往年翻了几倍。只是新来的海巡使咬着海寇一事不放,愣是让圣上把银钱都投到此事上。因此,钱虽多了,可情况却并未有所改变。 越长照见章瞰面露沉思,继续道:“此事长照不敢揽功,可刘大人知道,长照船厂在禁渔期后,还要继续出售别的好东西。届时,来塘口镇做买卖的人将会更多。可若是来人看到街道拥挤不堪,印象变差,在此处的花销必然减少。长此以往,反倒不利于税收。” 章瞰点点头,算是认同她的说法。又道:“那你说,该如何破解此题。” 越长照喝了口黎檬饮子润润嗓,才接着道:“塘口码头小,往来客商几乎都将此处视作暂留之地。可南来北往的商人如此多,总有他们能瞧得上眼却在停留时限之内,无法看到的东西。章大人何不利用此点,让镇子上的商家竞争起来,由他们出资修缮街道,架油烛灯呢?” 章瞰隐约觉得自己抓到了什么,可这东西又模糊不清,他实在无法轻易捕捉。 他道:“如何让他们竞争起来?” 刘信也听得一头雾水,问道:“是啊,他们想卖东西,和修街道,点油烛灯有何关系?” 越长照道:“现下的摊位只是简单划出地盘,其他东西全靠摊主自己添置。若由官府牵头,统一搭起架子来,那架子上再刷上油漆。谁家愿意出钱修路,便把谁家的招牌刷在架子上。谁家出的钱多,便把谁家的好东西写在灯笼纸上,客商若是来了,一眼便能瞧见。这法子章大人觉得如何?” 刘信猛拍大腿,激动道:“这法子新奇!就像摊贩门口挂的幡条,经过之人一眼便能瞧出卖的是什么。客商多了,总有人能做成生意!” 章瞰盯着越长照,眼神里带着探究。明明是不谙世事的孤女,怎么会一夜之间就变了个人? 越长照神色坦然,并不畏惧章瞰的眼神。半晌后,章瞰才开口:“便如越姑娘所言。” 38. 第 38 章 八月初五,塘西镇码头处,大大小小的船只铺满海面,几乎快要望不到尽头。 越长照走下船,人群已经汇集成密密长长的线,慢慢往目的地挪动。李水兰见状,一手拉着一个,再让宋安顺抱着一个,也跟着人群往前走。 今日天气好,海面上也风平浪静。修补好的祭船被锚石固定住,中间搭出祭台又摆满物品,巨大的海娘娘神龛坐镇中央,轻易不能动摇其威严。 李水兰感叹:“今年竟摆了这样多贡品,希望海娘娘显灵,保佑咱们风调雨顺,年年丰收才好!” 越长照笑着道:“会的,海娘娘都看着呢。” 前来祭祀的人越围越多,周围也愈发嘈杂。 巳时,锣鼓声猛然敲响,震得四周都安静下来。身系红绸的队伍鱼贯而出,随着锣鼓声舞出奇异的姿态,直到跳过三圈后,方才停歇。 越长照看得惊奇,还在回味的时候,就见章瞰和一身材魁梧的男子朝祭船走去,身后紧跟着的皆是县衙的人。 章瞰站在海娘娘神像前,手执高香,领着众人跪下,又拜了三拜才起身。他高声诵读祭文,因离得太远,并不能听清什么,越长照只觉着过了许久才停下。 她的膝盖已经麻了,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章瞰终于高喊一声:“礼毕,起!” 乌泱泱的人群这才慢慢起身,越长照才拍完膝盖上的灰,就听见刘信的喊声。 “长照!”刘信挤过人群,一路小跑到跟前。 “祭祀结束了,我随你一同回去。” 越长照看了眼远处的人,奇道:“您不和县衙的人一道回去?” 刘信叹了口气,“于司户设宴迎接海巡使,我可不想凑这个热闹,反正章大人在,不碍事!” 越长照了然,看来同章瞰一起祭祀的人,便是新来的海巡使。 她道:“既如此,您便坐我们的船回去。” * 祭海仪式结束后,云安县便正式开渔了。空闲这么久,又新修了渔船,鱼头村的人早已按捺不住。 越长照把渔网售卖的事情全权交由李大奎和宋安顺负责。两人经验足,加上越长照影响力的扩大,渔网的销售异常顺利。 而另一边,她也开始准备招商的事了。 八月初九这日,云安县稍大些的商户都收到通知,说是明日起,须得去县衙参加为期三日的“招商”事宜。 这事可在云安县掀起不小动静,从来也没听过“招商”是什么,更何况还是章大人牵头的事项。一众人不知其中玄机,有门路的想托人打听,奈何县衙的人也并不知道。 越长照是第一批参加招商会的人,这日早上,她早早来到县衙,跟着指示走到地方后,便坐下了。 只是没多久,就有人找过来了。 “啧啧,这不是长照船厂的大老板吗?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啊!” 越长照抬头看去,阴阳怪气的可不正是张大勇,旁边还跟着他的儿子们。 不知道他要作什么妖,越长照只淡淡看了三人一眼,便又继续在纸上写写划划。 张大勇落了个没脸,恼羞成怒道:“堂堂船厂老板,出门竟没人跟着?越姑娘,船厂不会刚建成就要倒了吧?” 越长照冷笑一声,“张大勇,还是多操心你自己的好,辞了如此多船工,我看梁家船厂才是要倒了,届时你出门定是不缺追债的人跟着!” 张大勇嘴都要气歪了,这死丫头怎么嘴这么利!他气道:“就让你过过嘴瘾,开渔到现在,也没见你们的船出海,难不成是一艘也浮不起来?我张大勇可不像你,再过两日,就要出门做生意了!” 越长照懒得和他打嘴仗,她低下头继续做计划。张大勇看她不理人,心里更来气。还要再说什么的时候,章瞰进来了。 一时间看热闹的也收了眼神,纷纷朝章瞰围过去,嘴里恭维的话说个不停。 章瞰朝四周看了眼,见越长照和张大勇站在一起,忍不住皱起眉头,最后却也没说什么。 他问看守的人:“人可到齐了?” “回大人,三个镇子共三十商户,均已到齐。” 章瞰点点头,抬脚走上主位坐下。一众商人见他这般,也纷纷落了座。 “今日把诸位召集到此,便是为了‘招商’事宜,共分三次进行。” 听章瞰说完后,底下的人皆露出不解的眼神。“招商”是何意味? 像是知道众人的想法,章瞰又道:“招商一词的含义是招募商户,诸位皆是我云安县能力出众的商户,为云安县的繁荣出力许多。此次招商事宜,便是为诸位举办的。” 这般解释完后,底下有人便听懂了。听这意思,不就是把他们这些买卖做得好的人喊过来了。可喊来之后又要做什么呢? 有人也同样疑惑:“章大人!可是需要我们做什么?” 章瞰笑了一下,道:“重修摊点需要不少银钱,此次喊诸位过来,便是为了此事。” 张大勇立马听懂了,原来是管他们要钱来了!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不过,县衙并不是强行向诸位讨要银钱,有人想了个好法子,”章瞰看了越长照一眼,继续道,“每处摊点的灯笼,苫布,以及木架上都可印刷诸位铺子的名称,若有外地客商看到,便极有可能成交生意。谁想借此机会宣扬铺子的话,只需交些银钱即可。我和各位同僚仔细商量过,这法子可行,主要看诸位是否愿意。” 各商户互相看了眼,仍是有些没头没脑,这,把自家铺子印到摊子上? “我瞧着不行,整日里烟熏火烤的,可别砸了招牌……” “是啊,说是能宣扬,可正经客商谁从那儿做生意啊!” “不会喊咱们来,就为了让咱们出钱吧?可出钱就出钱,搞这一出名堂来……” “我听着倒还行,修建摊点才花多少银钱?可万一真做成生意,那可能赚不少!” 越长照听着纷杂的说话声,想了想便高声道:“章大人,这摊点都是租给何人用的?若是饭食做得差的也去摆摊,那摊点岂不是白修了?” 一众人听她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纷纷朝越长照看去。 越长照感受着四周飘来的目光,不为所动。她神色坦然,依旧看着章瞰,似在等他答复。 章瞰回道:“自是不会出现这种事情,任何租赁摊点的人,若是每月交上来的税收达不到规定金额,次月便不能再继续租赁。” 越长照点点头,又问:“近日开渔,听说各个码头的渔船多了不少?” 话题一下跳到别处,各商户更觉莫名其妙,不懂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章瞰看着她,依旧回道:“确实如此。” 越长照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道:“若是摊贩做出的吃食味美,镇上的客商又愈来愈多,定会有人忍不住尝试,那这法子的效果便不会差!” 她又补了句,“章大人,若是各码头能张贴告示,让下了渔船的客人一眼便能被摊点吸引,那这修建费用,长照船厂愿意出二百两!” “二百两?这,这丫头是哪家的?张口就花这么多钱?” “这可是塘口镇的,之前那排钩钓就是人家的手艺!” “怪不得呢……估计是没少挣,竟一口气掏出这么多钱。” “不过,若真像这丫头说的,倒也不是不行……” 章瞰看着越长照,见她悄摸朝自己眨了下眼,颇觉不自在。 他咳了声,道:“此事是本官未考虑妥当,自是该张贴告示,好生宣告一番。其他人可还有什么想法?” 二百两真金白银在人群里炸出不小水花。本还不看好这事的商户们,纷纷开了口。从如何修建到如何宣传又到如何给钱等等,把事情从头到尾问了个遍。 张大勇三人坐在角落里,却依旧没有上前。 他冷笑着道:“这些生意人,为了巴结官府不择手段!我可不信客商在海上奔波劳累,下了船竟不想去酒楼吃喝?那丫头和章大人一唱一和,倒把这些人唬住了!” 张勉平及时开口:“阿爹明察秋毫,这摆明了是亏本买卖,咱们只要不掺和,必然不会上当。” 张勉生也道:“是啊阿爹,咱们家大业大,根本无需计较这些蝇头小利。” 张大勇瞪了他一眼,“家大业大也是从小利攒起来的!” 张勉生被斥责一句,又低下头道:“阿爹说得对,是我错了。” 有了越长照的助力,后面的事情顺利不少。等三天大会开完,章瞰成功拉到银钱赞助一千零五十两,物品赞助若干,修建摊点绰绰有余。 * 李水兰拿出存钱的罐子,仔细数了数。她道:“章大人说了,咱们这些摆摊的,若是愿意拿出银钱来修建摊点,往后一年租子减半,先交钱的还能先选摊位,可是划算得很!不过我瞧他们都不太乐意,咱家可得赶紧去交钱!” 越长照笑道:“姨母,您就这么信任章大人?” 李水兰头也不抬,“你出的主意,我定是要支持的!” “而且,凉拌鱼鲜这样的吃食和酥肉在一起,总是有些奇怪。我想着租两个摊点,和海云一人占一边,瞧着也利落些。” 宋安顺刷完推车,道:“这样好,若是再雇个人,你们也轻快些。” 海云端着盘子从灶房出来,道:“鱼鲜方便,我一人也忙活得过来,更何况还有海月和元宝帮忙,不必再雇工。” “那也行,若是忙不过来,咱们再商量就是。” 修建摊点的事顺利推进,越长照吃完饭后,慢慢悠悠往家走去。只是还没到门口,便看见院子前的人影。 等待许久的人见她回来,抬脚便走到越长照跟前。 越长照有些诧异,“你怎么来了?” 程山道:“有事想同你请教一番。” 39. 第 39 章 越长照给他倒了茶水,想着刚才程山说的话,又问:“江州那边湖泊多,养鱼技艺成熟,可海边不仅风浪大,灾害也多,你为何想在海里养?” 程山解释:“出海总归有风险,若是能把鱼蟹圈在近海处养起来,日后小石头也自在些。” 越长照默了一瞬,又道:“我对这些不太了解,不过云安县的商人越来越多,海货定是不愁卖的。” 程山点点头,而后转了话题,“船厂的渔船出海了?我瞧每日都有小船在海上。” 提到船厂的事,越长照有了笑意,她回:“是,有一批好货,马上便要出售了。” * 活水船准备售卖的时候,秦尚又来了。因着心里实在着急,他便亲自来到云安县。一见面,就迫不及待开口,“越老板,不知锚张网和活水船是否已经出售?秦某日日念叨,实在放不下这笔生意。” 越长照回他,“秦老板来得巧,东西俱已准备齐全,可随您返回广地。” 秦尚立马笑起来,道:“好!好!此事便有劳姑娘了!” 越长照轻轻颔首,算是应下。而后又问:“秦老板见多识广,不知安南等地的海货与咱们这边可有不同?” 秦尚被问住了,从前他出远门做生意,倒从未仔细观察过这些,不过…… 他道:“秦某对此倒不算了解,不过听说有些地方的螺贝比咱们这边大,虾蟹也更鲜甜可口,越姑娘是有新的打算?” 越长照摇摇头,“替朋友问上一句。此次活水船买卖,长照愿意给秦老板折价一成,不知您能否帮长照一个忙……” 秦尚来了兴趣,这姑娘主意多,想来又是能挣钱的好法子。 他道:“越姑娘客气了,便是不折价,秦某也定帮这个忙,姑娘可是又有什么新鲜主意?” 越长照点点头,“您知道活水船的作用,此次您的船若再去外邦,希望您能帮长照带些特别的海货回来。” 说完,她又补充道:“得好吃才行。” 秦尚忍不住大笑起来,“听着倒像是馋了,越姑娘放心,秦某定不负所托。” 秦尚又带着大量的渔具走了。越长照也忙活起来,按照先前的计划,活水船开始对外出售了。 观海酒楼里,郑观海笑得一脸褶子,道:“哎呦,越姑娘,多亏了你那活水船!近日来,酒楼的生意又好上许多!” “还是酒楼大厨的手艺好。”越长照笑着回他。 “越姑娘过谦了!自从有了活水船,每日运到码头的海货都新鲜许多,不仅客人能吃上好东西……” 郑观海压低了声音,“就连地窖用冰的数量都少了,这可节省不少钱呢!越姑娘,郑某实在应该感谢你!” 自从活水船开售后,没两日便火爆起来,几乎所有出海的人,都想配上这船。毕竟活鱼和死蟹的价格,差上太多了! 不过,可惜的是,长照船厂产能有限,便是再想卖船,也心急不得。为此,船厂的船匠甚至主动要求多做些活计,毕竟卖得越多,他们拿到手的钱也越多! 越长照见他们干劲十足,便答应了要求,并且又招了不少人进船厂,好歹能给船匠们打个下手。 只是心里再着急,船也得慢慢造。其他镇的渔民眼见买不到活水船,愣是日日派了人到船厂哭诉,害得越长照只好躲到观海酒楼里。 想起这事,她简直哭笑不得。 越长照偷得半日闲暇,坐在厢房里正吃着茶点,街上却忽然传来争吵声。 “徐掌柜,怎么米价又涨了?不是才涨没多久?” “江南的米商涨价,哪里是我能说了算的!” “这日子才好过一些,米价却又涨起来,可让我们怎么活啊!” 街上一群人围在铺子前面,越长照眯着眼仔细看去,原来是徐记米铺。 她放下点心,起身往外走。才下楼,就看到郑观海抻着脖子往外看。 “郑老板,米价又涨了?” 郑观海头也不回地应声,“可不是?听徐掌柜说,是江南那边收成不好,本地的人也快要吃不起米了,运到咱们这里,可不就更贵了,唉!” 若真是粮食歉收,涨价倒情有可原。越长照又问:“涨了多少?” 郑观海回:“现下米价是二十八文钱一斤,足足涨了八文钱!” 越长照愣住,“涨了这样多!” 从酒楼出来后,越长照直奔小吃摊。李水兰正收拾东西,准备收摊。 “姨母,米价已经涨到二十八文钱了,徐掌柜说往后可能还会再涨。”越长照快步走到跟前,开口道。 李水兰直愣愣看着她,“二十八文钱?” 等反应过来,立马着急道:“米价怎么涨这么多!” 一旁董娘子也赶紧问:“是不是听错了,怎的突然涨起来了?” 越长照把来龙去脉解释一遍,二人脸上更着急了。 “不行,咱们得赶紧囤上些,否则往后日子怎么过!”李水兰手下动作更快,又道,“海云,快些收摊子,咱们得买米去。” 海云早就听到三人说的话,此时手上动作不停,利落把东西收拾好。 几人匆匆回到家,又赶紧拿上米袋再往镇上去。米价上涨,弄得人人唉声叹气,可又不得不买。 李水兰手一挥,便买了一百斤米。等米都运到船上后,她才痛骂起来,“从前也没涨过这样多,难不成是米商瞧见咱们日子好过了,故意坑人呢?” 宋安顺划着船,接话道:“米商若是说假话,官府难道不管?” 越长照思索起来,开渔没多久,渔民的日子刚刚好过一些,米价竟就涨这么多,确实有些蹊跷。 可往来塘口镇的米商并非只有一人,若是说了谎,难道不怕粮食砸在手里? 越长照有些想不明白。 梁家宅子里,张大勇得知镇上的事后,满意地捋了捋胡子。 “江南来云安县的米商虽不止一人,可我也不是吃白饭的!禁渔期这么久,他们还当我真无事可做呢?” 张勉生立马附和:“阿爹谋划许久,自然效果显著。盛产稻米的临州虽未歉收,可旁边的鄞州却遭了灾。咱们联合米商,从鄞州买 米,再运到云安县,这米价涨了难道不应该?更何况也没涨几文钱,便是官府,也不能说些什么!” 这番话实在说到张大勇心里了,他哈哈大笑起来,又道:“还是勉平懂我的良苦用心!只要有利可图,那米商又岂能不心动?不过才交谈几次,还不是老实配合了?” 张勉生是知晓此事的,可此时他忍不住问道:“阿爹,米价虽然上涨,可咱们并未捞得好处,您这样做……” 张大勇瞥他一眼,脸上的笑也收起来了,道:“目光短浅!米商往来南北,除了买卖米粮,更重要的是手上有针路薄。若非卖了人情,他们能借这东西给咱们用?若是没有针路簿,咱们虽有许多船,可怎么能出得了海?还是说这么多年你虽寸海未出,但已然对海上的路了如指掌?” 平白被骂一顿,张勉生的脸白了又白,他嗫嚅着出声:“是我思虑不周,阿爹教训得是。” 张大勇听他吱唔着,像蚊虫嗡嗡一般,心里更来气,“思虑不周便向你哥哥好生学学,免得下次再问出这些蠢话!” * 米价涨得蹊跷,越长照一时间也遇不到江南来的人,她想了想,又去程家找到程山。 “哟,长照来了?今日没在船厂忙活?可是来看我老婆子的?”李婆子打开门,看见越长照面上带着笑,一副乖乖的模样,心里愈发喜欢。 “是呀阿奶,自从程山回来,您也不去船厂做活计,我可好久没见您了。”越长照回她话。 “你这丫头嘴甜,快,快坐!” “程山,程石!家里来客人了,也不出来招呼一声?” 屋里的人听到动静,不多时便“噔噔噔”跑出来。 程石大着胆子开口:“长照姐姐!” 越长照掏出蜜饯递过去,摸着他的头道:“乖!” “谢谢姐姐!”程石接过吃的,乖乖道谢。 程山见她心情不错,脸上忍不住也露出笑意。 “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你怎么说话呢?”李婆子瞪他一眼。 越长照赶紧道:“是有一事想问问你,近日镇上米价上涨,你可知道?” 程山皱起眉头,“这几日没有出海,倒不知道这事。” “我知道,长照丫头!”李婆子插话道,“昨日我去唠闲,还听到别人说呢!说是遭了灾,稻米收成不好,价格就涨上来了,唉!虽说海边日子苦,可种地的人日子也苦啊!” “是,”越长照点头,又问,“你去江州的时候,可有听到此事?” 程山仔细想了想,去江州的路上经过不少地方,他每每停下歇息,镇上倒都正常,吃饭入住也没听到类似传闻。且他去的时候,并未遇到连天暴雨或干旱,不像是遭了灾的样子。 他摇摇头,道:“外出的时候,并未听到过此事。不过我只在外面待了月余,并不清楚内里实情。” 越长照心下了然,只是对此仍存有疑虑。若非大面积受灾,米价怎么会涨得如此之多?若是大面积受灾,为何程山一点风声也没听到? 这事,怕是有蹊跷。 40. 第 40 章 云安县一片怨声载道,张大勇却愈发得意。他从几位米商手里拿到针路簿,准备大干一场。 这日早上,张大勇把船厂的人召集到一起,宣布自己做的决定。 “张老板,您真要出海经商了?” “咱这,这船厂做得好好的,真就不干了?” “是啊,咱们都是船工,还是擅长做船上的活计,做买卖……可从没想过。” 张大勇看他们退缩的样子,心里忍不住嗤笑。 他放缓语气,道:“前些日子虽说要做租船的生意,可大家也看到了,这船,它没人租啊!” “诸位也是船厂的老人,对船厂熟悉,造船的功夫也数一数二。可这造出来的船,渔民竟是租也不愿意租……” 这话说完,年轻船工们全都面色通红,毕竟张大勇让他们造船做生意,可他们虽造了不少船,但开渔以来,竟只租出去不到一双手的数量! 船工们相顾无言,张大勇心里愈发瞧不上。 他道:“可我知道,此次失误绝非诸位有意为之,毕竟那长照船厂搞出许多新鲜渔具,一时间抢了风头,让大家误以为他们多有能耐,所以咱们才落了下风。” “唉!”张大勇叹了口气,紧接着道,“可船厂卖不出去船,也租不出去船,可如何是好?从前我说做生意,本是想等有万全准备之后再开始的,可大家也看到了,如今箭在弦上,它容不得我们后退!” 船工们面面相觑,觉得火烧了眉毛一样紧急,可到底急在哪里,却想不明白。 有人大着胆子开口:“张老板,您若是出海做生意,我们可怎么办?” 张大勇坐直身体,立马道:“此事我也是迫不得已!不过哪里有我发财,却让大家干瞪眼的道理?前些日子,我好不容易从别处,花费大价钱买了几份针路簿。” “想必大家都知道,海上行船不仅要看天气,更要注意海下的情况。有了这针路簿,不说有万全的保障,那也八九不离十了。前几日米价的事,想必大家都知道吧?江南的米商说涨价便涨价,除了遭灾以外,不就是看咱们没门路运不来这米吗?可现在不一样了,咱们也有机会做买卖,把海货运到江南去,到时候卖什么价钱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一番话说得船工热血沸腾,是啊!塘口镇商船越来越多,若是做生意不挣钱,谁会出来受这个罪?若是有路子,他们也能做起生意,往后便不用日日憋在这船厂了! 有人立马开口问:“张老板,这生意如何做?可有我们的份?” 张大勇满意一笑,道:“大家跟着船厂这么些年,若没你们的份,我张大勇还是人吗?若要发财,自然是大家一起发财才痛快!” 说完这句话,他扫了眼船工们的脸色,见他们各个面怀期待,张大勇心里愈发有了底气,道:“只是,做生意需要本钱,不知大家可愿意拿出钱来,先投到这生意上?” * 米价上涨后,连带着其他粮食也涨了不少。云安县的人叫苦连天,少不得缩减开支,李水兰的生意也受到影响。 “也不知这米价什么时候能降下来,近些日子,吃食都不好卖了。”李水兰边捶腰边叹气。 “正好歇息歇息,自从摆摊以后,你可没歇息几日。”宋安顺道。 “咱还欠着牙行的钱呢,再歇息两日,全都喝海风去。”李水兰瞪他。 那日在镇上看中的宅院,李水兰实在喜欢。便拿出家底交了一部分钱,剩下的和牙行签好契子,慢慢还。 越长照手上有银钱,可李水兰不愿用她的钱。不过牙行利息低,摊子又能挣钱,约莫明年就能还上,最后她便顺着李水兰的心意了。 只是这米价的影响确实不小,她琢磨几日,还是决定去一探究竟,正好再去拓展下船厂生意。 “姨母,前些日子江南的商人同我做了笔生意,眼下天气好,船厂也无甚急事。我打算去趟江南,正巧也能打听打听这米价的事情。” 李水兰手里的活计立马停止,她拔高声音道:“你要去江南?” 越长照点头,“有些生意上的事情须得去打探一番。” 话说到这里,李水兰也纠结起来。事关生意,自然拖延不得,可江南这么远,她又放心不下。 “这活计必须你亲自过去?”李水兰问。 越长照笑了下,道:“是呀姨母,这可是大事。” 李水兰也知道拗不过她,最后便也不再劝阻。只是这一去一回,光行程都要花上至少半月时日,她少不得担心许多,急得日日都在念叨。 越长照却并不在意这些,只是要出海,须得先寻得针路簿。她同船匠们问询过,得知有个人从前便是随商船出海的,对于往来江南的路线必定十分熟悉。而此人,正是她先前拜访过的赵大亮。 再次来到赵大亮家,越长照还算淡定,可对面的夫妇却满是局促。 赵大亮攥住茶碗,脸上写满了不自在。想起自己劝这丫头的话,他简直想钻进地缝里。不过转念一想,这丫头靠自己把船厂建起来,可是有大能耐啊! 越长照见他这副样子,隐约能猜到些什么。不过她并不在意,开门见山道:“赵叔,听船厂的人说,您手里有针路簿。我近日打算去江南做笔生意,不知能否请您一同前去?” “什么?你要去江南?”赵大亮愣住了,他还以为…… “是啊,赵老哥,”宋安顺接过话,“江南富裕,做生意的人也多,长照便想过去看看。就是不知你方不方便?” 一旁的妇人先反应过来,赶紧推了下赵大亮,道:“方便,如何不方便?别看他腿脚不行,可从前跟着商船出海,一次路也没指错过!” 越长照笑着道:“从闽地到江南那边,少则半月,多则月余。若赵叔愿意,长照每日付您二百文工钱,您看如何?” “不用,这钱——”赵大亮正要拒绝,却被旁边人打断。 “二百文可是多了些!”妇人嗓音抬高,脸上的笑意更盛,“长照丫头,他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你若瞧得上眼,便带上他!” “这,这哪里用得着这么多银钱?从前跟商船出门,也没给这么多呀!”赵大亮急道。 妇人见没拦住他,也急了,“哪里用不着?大风刚交上去二十两银钱,咱家现在连饭都吃不起了!赵大亮,你是不是要逼死我?” 气氛陡然转变,宋安顺赶紧开口劝道:“赵大哥,大嫂,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越长照想起上次的事,问道:“大风哥为何要交钱?他不是在梁家船厂做活计?” “没什么,没——” “是,他是在梁家船厂做活计,”妇人抢过话,“可张大勇不知中什么邪,竟让他们每人交 二十两银钱,说是合起伙做生意!若是不交……便不能在船厂做活计了!” 说完这些,妇人已然红了眼睛,她哽咽道:“可家里辛苦这些年,也才攒了二十两,本就是给大风娶媳妇用的,这下好了,全搭进去了!” 宋安顺听完也急了,“张大勇竟问船匠们要钱?从来也没听过这样的事啊!” 赵大亮低声叹气:“是啊,从前梁老板……唉!便是别人,也没有过这种事情!可若是不交,大风没有活计,往后,往后家里怎么过活……” 以合伙的名义找船工们要钱,这不是妥妥的集资吗?生意赚钱倒还好说,若是不赚钱……张大勇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越长照道:“赵叔,婶子,我瞧此事不太妥当,须得慎重考虑才是。” “晚了……钱已经交上去了!” * 出了赵家院门,越长照还在想张大勇的事。 宋安顺忍不住问:“长照啊,你说张大勇到底想作甚?哪有做生意的人自己不出钱,反倒让别人出钱的?这不是空手套白狼吗!” 若是能套到狼倒还算好……越长照忍不住想,就怕他拿着钱却说打了水漂,到时候船工们才真是无处申冤。 她道:“此事须得告诉章大人,只是结果如何,却不是我能左右的了。” “唉,也只能如此了……” 见过赵大亮以后,越长照心里有了底。既然针路簿的事情解决,去江南的行程便彻底定下来。 这日,她正琢磨带谁一起的时候,有人却找到船厂。 “陈伯,您怎么来了!” 罗前正做着活计,忽见门口有人来回转悠,他走近一看,竟然是许久不见的陈伯! 陈伯仔细打量船厂,勉强点头道:“就是你们做的活水船?” 罗前回他:“是越姑娘,她想出来的法子,我们也是按她教的来做。” 陈伯立马瞪眼,“你们十几个人,做船做了这么些年,竟不如那丫头?” 罗前有些羞愧,可这也是看天赋的,越姑娘一眼就能瞧出每艘船的问题所在,他们,他们怎么比得了? 他道:“我,我技艺浅薄,确实比不上越姑娘……不过,您怎么来了?” 陈伯摸着下巴,道:“我答应过那丫头,既是做出新奇的船来,便给她免费做一个月活计!” “啊?”罗前懵了,这是何时发生的事! 他纠结片刻,又道:“那我和越姑娘说一声,若她——” “罗前。” 两人说话间隙,越长照已经从屋里出来。她看着面前的老头,脑海里浮现出之前的不愉快。 越长照问:“这是何人?来船厂为了何事?” “你这丫头!”陈伯不乐意了,梗着脖子走到跟前,道,“你仔细看看我是谁?” 越长照后退一步,挥手道:“不认识,罗前,把人赶走。” 罗前没料到是这个局面,颇有些为难。眼见陈伯还要再上前,赶紧先拦住人。道:“陈伯!陈伯咱们不如出去说?” 陈伯见越长照无动于衷,急道:“前些日子你和勉春那丫头还去寻我呢,怎么转头就不认了!我可说了,若你能做出新奇的好船,便免费帮你做活计!” 见他提及此事,越长照也不装了。她冷笑一声,道:“我何时答应此事了!” 41. 第 41 章 门口的争吵声持续传到屋里,一众船匠也好奇得很,纷纷走出门来。等见到陈伯后,简直又惊又喜。 可再一看旁边的越姑娘,分明满脸都是不高兴。众人也不想触霉头,只能忍住声看着。 陈伯听她这样说话,先是一愣,问道:“免费做活计也不答应?你这丫头比我还古怪!” 越长照不想和他多说,此人性子捉摸不定,近日见船厂有新奇玩具,便过来凑热闹。明日若再见到别的,难道也要去?她的船厂可不是来去自如的! “罗前,把人赶走。船厂重地,岂是谁都能进的?”越长照再次说道。 话说到这个份上,罗前也不好再劝,他无奈道:“陈伯,您就别为难我了,咱还是走远些说吧!” 陈伯见她铁了心不搭理自己,倒也没再强求,转头就随罗前离开船厂。 其余船匠相互对视一眼,纷纷觉得可惜。有人忍不住开口劝道:“越姑娘,陈伯虽脾气怪了些,可手艺却没话说!船厂若是有他在,往后不论是造船还是其他,必定顺利许多!你要不……再考虑考虑?” 越长照道:“多谢阿叔提醒,不过此事我自有考量。” 众人见她心里有主意,便也不再说什么,转头又回去做活计了。 越长照看着两人走远的身影,忍不住琢磨起来。往来江南须得月余时间,若回来后,陈伯仍旧想进船厂做活计的话,到时候再做打算便是。 * 去江南的行程里,越长照准备拉上梁勉春。距离梁勉春出门已有七日,按照之前的规律,她约莫三日内能回来,时间刚刚好。 不过,让她没想到是,另有两人也找上她,说要一同出门。 越长照瞧着郭宝盈,有些不解,“郭娘子,若是你同我一起去,元宝怎么办?” 郭宝盈道:“我已经和水兰姐说了,元宝乖得很,每日只需给他一口饭吃,便无其他事情。长照,你就带上我吧!” 越长照有些哭笑不得,“不是吃饭的事,此次路程远,离家时间长,元宝若是想你了怎么办?” 郭宝盈显然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她抿着嘴,道:“不妨事,哭上两日便好了。” 越长照有些惊讶,她迅速思考起来,可仍旧想不出郭宝盈必须出门的原因,最后只好道:“既然你执意要跟着,那便一起去吧。” 这件事在越长照心里留下疑惑,她想了整整一日,也没想明白。等回到宋家小院后,终于忍不住问道:“姨母,郭娘子执意要去江南,您可知是什么原因?” 李水兰也寻思了一整天。她叹口气,道:“约莫是从前那件事,郭娘子并不是咱们这儿的人。” “什么?”越长照瞪圆了眼,“那郭娘子是哪里人?” 李水兰慢慢解释,“宝盈五岁的时候,随家里人来到塘口镇。据郭家婶子说,刚见到宝盈的时候,她小小一张脸,冻得几乎没有血色,幸好昏倒前遇到老两口在海边,否则等到第二日,约莫人也没了。” “郭娘子家里人呢?五岁的孩子怎么自己在海边走?”海云出声问道。 提到郭宝盈的家里人,李水兰嗤笑一声,道:“宝盈醒来之后,郭婶子他们问了同样的话。原是宝盈她娘因病去了,她爹又另娶新妇。一家人说是到南边做生意,在咱们这儿歇脚的时候,却没把宝盈带走!” “不过宝盈年纪小,根本记不住家住哪里,只知道是在江南那边。老两口心善,带她往北边跑过几趟,可总也找不对地方,后面才歇了心思。又和宝盈商量一番,就给她改了姓,留在家里养着。” “后来,后来宝盈和郭婶子的儿子成亲生下元宝,日子过得倒也算好。再后来,你应是都知道了。” “唉,郭娘子竟这样可怜……”海云听完这些,瞬间红了眼。 “难怪她执意要随我去江南一趟……”越长照忍不住想,郭宝盈定是有心结的吧。 李水兰接过话,“可不是!” 她又悄悄看了眼灶房里的宋安顺,小声道:“我执意要在镇上买房,便是想到这些。你姨父这些年对我是好,不过先前咱们也穷,谁也嫌弃不了谁。” “可眼下日子起来了,人心易变,只有攥在手里的不会变!早早把家里的钱换成别的,往后海云海月有了保障,即使出变故也不怕了。” 越长照震惊了,她没想到李水兰的思想这么超前! 海云也震惊了,赶紧向灶房看去,里面宋安顺正做饭食,对外面的谈论毫无察觉。她惊慌跳动的心才慢慢平缓下来。 * 吃完饭食,越长照慢悠悠往家走,只是一拐弯,又看到熟悉的身影。 程山朝越长照走去,到了跟前,才道:“吃完饭了?” 越长照点点头,问他:“找我有事?” 程山顿了片刻,道:“没事便不能来寻你?” 越长照觉得心里有些慌,她拿出钥匙开了院门,才反击道:“不准你来,你就真不来了?” 程山轻笑一声,才说明来意,“听阿奶说,你要去江南那边?” 越长照拿出茶具,给他递上杯水,道:“是呀,江南富庶,兴许那边能做成买卖呢。” 程山看着她,总觉得她的目的不止于此。不过他也没追问下去,只道:“何时启程?我随你一起去。” 越长照差点被茶水呛到,她瞪住人,问:“你随我过去?阿奶非得再打你一顿不可!” “这样也行。”程山一本正经道。 越长照觉得他有病。 程山见她脸都气圆了,还瞪着自己。比起平日里的样子,倒多了份稚气。 他这才笑道:“阿奶知道此事,她已经同意了。” 越长照疑惑出声:“真的?你可不能骗我。” 程山认真回她:“真的,不骗你。” * 三日后,梁勉春果然赶回塘口镇。在外奔波许久,她黑瘦不少,但精神气更足了。 越长照也已经做好准备,一行人登上船便出发了。 渔船沿着针路簿,一路往北驶去。大半年以来,越长照还是第一次离开云安县,她心里有些说不明的情绪。 程山见她静静站着,眼睛却望向海深处,心里莫名有些慌张。 他走到跟前,道:“长照,今日风大了些,先回舱室休息吧。” 越长照的思绪被拉回来,她摇摇头,回道:“坐久了头晕,这样吹着风也挺好的。” 程山也不说话了,只陪她一同站着。 半晌后,越长照看着远处的小岛,忽然问道:“这样的岛上有人住吗?” “塘口镇附近有许多这样的岛,近些的无人居住,远些的有官兵驻守,再远些的约莫就有海寇了。” 越长照兴奋起来,她忽然想到个好主意,若这岛真是没人住的,那以后岂不是能再赚一笔! 程山看她刚才还情绪低落,转眼眉头又舒展开,忍不住也露出笑意。 郭宝盈才出舱室,就看见两人在笑,她一头雾水地喊:“长照,程山,快来吃饭了!” 海上行船的时候,自然是怎么方便怎么来,生火麻烦,就只吃备好的干粮。一行人摇摇晃晃六七日,终于抵达宁州。 赵大亮兴奋道:“长照,看见没?那可是宁州码头,比咱们镇的大多了!” 越长照朝远处看去,码头前的大片海域挤满船只,正排队等候靠岸。岸口处有官兵看守,挨个检 查入港的货物。 她又看了眼往来的船只,除去南货北运的,还有不少大型商船,船舱上堆满成箱的番货,简直让人挪不开眼。 此时郭宝盈说话了,“听说宁州这边番人多,全是来做生意的,自然比咱们镇子热闹。” 越长照道:“宁州和广地一样,都有市舶司,是专门管此方面事务的,外邦商人多倒也正常。” 梁勉春有些羡慕,“塘口镇也会有这么多外邦商人吗?我若能和他们一样做生意就好了。” 越长照没再说话,她想,会的,会有这一天的。 前面排队的船只陆续减少,约莫一个时辰后,越长照终于靠岸。 等交完税,查完过所后,一行人穿过码头走上大街,入目而来的繁华简直迷乱了眼。大街两边的铺子敞着门,五花八门的货物有序地摆放在门口,只为吸引往来的人。 各种吆喝不间断传入耳边,其间夹杂着货物琳琳铛铛的声音,有豪爽的顾客大手一挥便直接买下,连价钱也不还。 几人就这样边走边逛,直到走完一整条街,越长照才猛然惊醒,坏了,她听不懂宁州方言! 一行人面面相觑好一会儿,郭宝盈开口道:“我试试吧,不过不晓得能不能行。” 赵大亮呼一口气,道:“有劳郭娘子了。” 梁勉春悄悄道:“没想到郭娘子竟听得懂宁州话,做买卖都方便许多!” 越长照笑道:“勉春姐,跟着商船才跑多久,你现在满脑子都是做生意的事了。” 梁勉春被打趣一句,不好意思地笑了。 郭宝盈本就是宁州人,不过离家太久,已经不会说家乡话,听也只能听个大概。好在几人的需求也简单,只需吃饭和住店就行,加上越长照和程山都会说官话,沟通倒还算顺畅。 收拾妥当后,一行人赶紧先填饱肚子,等精神气都恢复过来后,越长照才带着几人又出了门。 宁州大街的鱼市显然比塘口镇要热闹,规整许多。这里摊位划分利落,渔贩们都老实待在固定的位置上,只有人经过时,吆喝几句。 梁勉春疑惑道:“长照,咱们来鱼市做什么?” 越长照回她:“打听情况。” 说完这话,她便走到一处摊子跟前,直接开口:“阿叔,您这渔获是从哪里捕的呀?” 卖渔获的人听不懂官话,郭宝盈又边说边比划,他才弄明白。 “我们这渔获都是在东沙湾捕的,你瞧瞧,新鲜得很!” 越长照弄明白了,又问:“东沙湾人多吗?除了东沙湾可还有别的地方能捕鱼?若是捕到鱼,除了此处还能在什么地方买卖?” 一连串的问题让郭宝盈愈发不解,但她依旧继续翻译。 谁知鱼贩听完后,立马绷直身体,瞪眼道:“你这娃娃问这些作甚?可是来闹事的?” 越长照从怀里掏出一串铜板递过去,道:“阿叔,我想雇您跟我们一道出海捕鱼,不知您可方便?” * 越长照和鱼贩约好明日出海,回去的路上,梁勉春问道:“咱们来宁州为何还要出海?不是要做生意?” 看着两人不解的眼神,越长照道:“要做生意,也得先有生意能做呀!明日带着咱们的渔具和船,到海上好好露一手,还怕没有生意?” 郭宝盈这才明白过来,她激动道:“这倒是好法子,宁州商人多,若有人看中咱们的东西,生意可不就来了!” 梁勉春也明白过来,宁州不是闽地,长照船厂的名声在这里几乎不起作用,那便只能拿出本事,吸引人来才行! 想明白这些,她不由得暗暗佩服起来。宁州富裕,若是这法子成了,必能接到大单子! 42. 第 42 章 次日,越长照几人到达码头,果然看到鱼贩。 程山早已取出船,等几人都到了后,才按鱼贩的指挥驶向东沙湾。 渔船沿着海面一路往前,不多时就看到其他出海的船。 越长照问:“郭叔,这就是东沙湾?” 鱼贩郭叔回她,“是,这就是我们捕鱼的地方,你若也想捕鱼,这里最合适不过。” 越长照点头应下,又从船舱里拿出渔具,程山见状,道:“木桶里有我新做的饵料,你拿出来。” 越长照掀开盖子,果然闻到饵料的气味。她这才明白程山一早上忙活什么了。 她顿了下,道:“谢了。” 而后拎出木桶,等渔船驶到合适的位置后,便开始打窝。 郭叔见他们装备齐全,倒真是一副捕鱼的模样,忍不住问:“你们从闽地过来,就为了捕鱼?” 越长照道:“那倒不是,只是得先捕鱼。” 这话说得绕口,郭叔懒得猜其中意思,便也闭上嘴,只帮着一起忙活。 等锚张网完全下到海里后,梁勉春问道:“长照,怎么没带排钩钓来?” 排钩钓在闽地大卖一波后便到了禁渔期,且现在船厂人少,越长照虽有心,但实在没能力把生意铺到宁州,果然没多久后就有了仿制品。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约莫越长照点亮了排钩钓的图标,所以后续一切利益依旧归她所有,她的系统积分也已经涨至五十万! 此次没带排钩钓来,便考虑到这些。既是有后续收益,那不如带些新渔具过来,也好做新买卖。 她道:“我瞧此处用排钩钓的人不少,约莫有人专门做这笔买卖,便先不凑热闹了。” 郭叔听着说话声,虽不大明白,但也捕捉到关键词“排钩钓”。 他问:“你们也知道排钩钓?那东西可是好用,只要运气不是太差,几乎都能捕到鱼,可让咱们的日子都好过起来了!” 越长照笑着道:“是,那是好东西,今日带来的,更是好东西。” 郭叔听她这样说,却不是很赞同。这渔网虽瞧着有些不同,可到底也只是渔网,不见得比排钩钓好用! 锚张网在海下待了一个多时辰,等浮漂动静愈发大时,越长照终于指挥人把网捞上来。 渔网带着大量海货被拉上船,海腥气随之扑面而来。越长照朝网囊处看了眼,各种鱼蟹不停蹦跶,瞧着又新鲜又美味。 郭叔看着许多海货,此时才惊奇了些,“这渔网厉害,竟能捕到这样多货!” 越长照见他好奇的样子,她笑着道:“厉害的在后面呢!” 她转头跨过隔板,一步一步朝着船头走去,待走到合适位置,又蹲下身来。 郭叔面露不解:“这是要作甚?” 郭宝盈回他,“您看着就知道了。” 越长照试着拔了下塞子,外面海水的力太大,第一次没有尝试成功。 她沉下气,用脚抵住船板后,左手扶住船头,再使出浑身的劲去拔塞子。塞子被左右挪动着,一点一点卸去力气,终于慢慢晃动起来。 越长照再次蓄满力,握紧塞子使劲一拉,“哗啦”一声响,海水瞬间涌进船舱! 郭叔立马慌了,他道:“发生什么了?船怎么忽然进水了!咱们离岸边可还远着呢,这可要出事了!” 梁勉春赶紧拉着他道:“郭叔,您再看一眼!” 越长照拔完第一个塞子,又迅速拔完第二个。等船里的水越进越多,达到第二个洞口的高度时,郭叔觉得眼应该是花了。 他结巴道:“这,这怎么不进水了?” 说完意识到话里的不对劲,又道:“不对,不对,怎么,怎么……哎!” 几人见他这样,忍不住笑起来。郭宝盈解释道:“郭叔,这船叫活水船,是特意留了船洞引海水进船的,若鱼蟹能待在海水里运到码头,价钱可是要翻倍的!” 郭叔捕鱼卖鱼这么多年,自然懂得这个道理,可,可这船真不会沉? 船自然不会沉,直到几人回到码头处,船依旧好好的,连带鱼虾都还鲜活得很! 锚张网捕的渔获不算多,可东西刚到码头就惊呆了一众人。这,这鱼蟹怎么还活蹦乱跳的! 这件事迅速在码头传开,越来越多人知道此事后,自然也有人不信。 “船进水了还能不沉?真是笑话,我可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事!” “从前也有人试过往船舱里倒海水,可根本不行,鱼蟹该死还是死!” “是啊,那个鱼贩还说他们把船凿了洞,这简直闻所未闻……” 一连几日越长照都出海捕鱼,再到码头接受围观,她的事迹越传越远,直到这日,忙活完事情后,几人正往回走。 越长照道:“今日去的几家米铺,均没有涨价的传闻,看来云安县的米商确实有问题。” 郭宝盈道:“可米铺老板说了,其他地方倒也有遭灾的,米商难不成是那边来的?” 说完这句话,郭宝盈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站不住脚。别处米粮价贵,此处又不贵,若是故意运了贵价的米卖到云安县,岂不是更有问题? 越长照道:“先忙活渔船的事,米的问题暂时不急。” 三人刚回到住处,就看到有人正四处张望着。 “钱老板?”越长照惊讶出声。 钱东海在客栈等候许久,终于见到人回来。他可算松了口气! “越老板,好久不见!”钱东海迎上前道。 “好久不见,钱老板,您怎么来了?” “越姑娘近日可是出尽风头,幸好钱某反应快,听到是闽地来的人,便想到姑娘。这才赶紧托人打听一番,才得以见到姑娘的面呀!” 钱东海顿上片刻,又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好地方,不知姑娘可否随钱某去酒楼详谈?” * 厢房内。 钱东海给几人斟上茶水,才又开口:“越姑娘怎么来宁州了?” 越长照道:“久闻宁州富裕,番商无数,我便来凑个热闹。” 钱东海失笑,“以姑娘的能力,何止是凑热闹这么简单……我瞧姑娘有意展示活水船和锚张网,看来此次来宁州,是做这笔生意的?” 越长照见他已经猜到,索性也不再隐瞒。点头道:“正是。先前在闽地的时候,长照同钱老板虽有口头约定,可不知还作 不作数……故而此次来宁州,便想先试探此地的情况,再做下一步打算。没想到您竟先找了过来。” 钱东海听她有意做买卖,瞬间就精神起来。道:“钱某走南闯北,靠的便是诚信。宁州是我老家,此地的风气我熟悉得很,加之钱某也略有些人脉,姑娘若想做这笔买卖,不如同钱某合作!” 见他这样说,越长照心里也有数了。有人脉好啊,这事就得有人脉才做得起来! 她道:“不知钱老板可有相熟的船厂好友?” 钱东海先愣了一瞬,而后思索片刻,才道:“自是有的,不过越姑娘问这话是……” 越长照回他,“长照船厂刚修建不久,船工也少得很,若想做活水船的买卖,光靠闽地是不行的,故而,长照想同宁州的船厂老板合作,共同制作活水船来售卖!” * 出了酒楼后,几人便和钱东海告辞。 梁勉春甚是疑惑,“长照,若是同其他船厂合作,活水船的技艺岂不是会泄露出去?” 郭宝盈也道:“技艺被其他船厂学去的话,咱们的买卖可就不好做了。” 越长照当然知晓这个道理,可这东西本就不难,如同排钩钓一样,只需研究一段时间,就知道基本原理了,那时候宁州这边的市场一样抓不住。 可若是直接和船厂合作就不一样了,船厂出人出材料,而她只需要出技术,就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挣最多的钱和积分!因此,她才决定这么做。 她道:“我朝国土辽阔,这买卖始终是做不完的。宁州这边富裕也复杂,不如闽地做生意简单,若不把利让出一些,恐怕咱们也做不成生意。” 梁勉春叹了口气,道:“也是,先前同叔伯们在外地做生意,不仅要打点当地有权有势的人,甚至地痞流氓也不能轻易冒犯,你这样做,倒也稳妥。” 郭宝盈也反应过来,“咱们镇子人少,没有这些杂事,且刘大人和章大人都是好官,做起买卖来确实简单些,我瞧这宁州,确实情况复杂,就连番人都有许多……” 三人说着话,没多久就走到住处。才刚踏进大堂,便看见程山从楼梯走下来。 越长照问:“你的事情可办好了?” 程山自从来到宁州,便一直打听养殖的事。宁州水系发达,不仅靠海,更有许多河湖,这边的养殖技艺已经非常先进,比他在江州见到的还要好。故而,这几日来,他一直奔波在外,不停打听这方面的事情。 见越长照问他,程山笑着回:“有些眉目了,这边圈养鱼虾较为常见,我正打听到一位老师傅,准备去拜访。” 越长照点头,道:“那你快些去,若是能将人请回鱼头村,想必也能早日吃到你家的鱼蟹。” 等人走后,梁勉春问:“程山竟要圈养鱼虾?可咱们那边都是海呀。” “他正是打算在海里养。” 梁勉春羡慕了,长照有船厂事业,程山要在海里养鱼蟹,那自己呢?离开梁家以后,自己到底能做什么呢…… 不等梁勉春细想清楚这个问题,一行人又忙活起来了。钱东海回家仔细挑选,筛出五位船厂老板介绍给越长照,各项合作事宜确定后,终于开始动工了。 43. 第 43 章 五位船厂老板皆是宁州有名气的人物,自然也知晓越长照掀起的风波。 这活水船乍一看没什么,可仔细想想便知晓其中利害。再珍贵的海货也得吃个“鲜”味,这可不就是用来保鲜的好东西? 东西比海货还难得,即使这姑娘要五成利他们也咬牙答应了,毕竟契子上虽说往后船厂再造此船,须得给这姑娘继续分利钱。可山高路远的,她还能追过来查账不成? 郭宝盈对此也很疑惑,“等离开之后,若这些船厂老板不按契子做事,咱们该怎么办?” 越长照悠悠喝了口茶,回她,“无需担心,活水船的技艺本就容易破解,便是没有这一出,他们迟早也会研究出来。可有了这一出,至少我能分辨几分人心,等往后再有生意,也知晓该和谁合作了。” 郭宝盈想了想,觉得也是。毕竟这些技艺没法藏着捂着,这样倒也不亏。 宁州各船厂的速度很快,一批接一批出货,没过多久,越长照就在码头吃上更新鲜的渔获。 煲汤的娘子手上功夫稳当,一手掀起大锅盖,一手又把大盆鲜货倒进去。而后立马换了汤勺在手,轻轻推动起来。 “姑娘,码头附近的摊子,就属我家味道足!你瞧瞧,这鱼蟹上一瞬还活蹦乱跳的,下一瞬就进了锅,绝不让鲜味跑了!” 越长照看她忙活不停,心想,这倒是实话,毕竟才下锅没几多久,这满满一大碗的鱼鲜就已经端到她跟前了。 “姑娘!汤底调了味,是我家祖传秘方。不过你放心,绝不会抢了海货的鲜!” 这摊子离码头近,此妇人负责做吃食,家里人负责拾掇海货,时不时还有人送货来,确实如她所说,够鲜! 越长照笑着回她:“有劳娘子了。” 而后又对旁边的两人道:“尝尝?” 刚出海的鱼蟹,吃的就是鲜味,这摊主确实只稍微调了滋味,汤里的佐料并未盖过鱼鲜的味道,反而增强了风味。 梁勉春点点头,“确实不错,不比食铺的味道差。” 郭宝盈也道:“这滋味倒和咱们那边不同。” 宁州口味和闽地确实不同,几人就着吃食慢慢品尝起来。可不多时,妇人的话却引得越长照的注意。 “孙大哥,今日又去讨海了?”妇人问。 被唤孙大哥的人,左手不自然地勾起,显现出怪异的姿势,身体更是向左边倾斜,整个人呈蜷缩状。 他用右手小心卸下背篓,缓缓递给正在剖鱼的人,感激道:“是,今日运气好,抓到不少东西,你看看可还行?” 妇人只随意看一眼,就道:“行,都是好货,我给你拿钱。” 一旁的人挨个称完重量,妇人拿起钱盒,边数边道:“还按上次的价钱给你算。” 话才说完,手里的钱也递了出去。 跛脚男人连忙推辞道:“使不得,鱼价降了不少,这样你可就亏了。” 妇人把钱塞进他手里,道:“近些日子生意好,多亏你每日送渔获过来,否则我可连生意都没得做!” 跛脚男人嘴巴动了动,犹豫片刻后,才道:“多谢你了。” 妇人摆摆手,像是根本没放在心上。 等人走后,越长照才开口:“婶子,这是怎么回事?” 妇人愣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道:“你问孙大哥的事?” “嗐,让你看笑话了。咱们这儿做买卖的人多,孙大哥前两年跟着商船出海,去外面做生意,别提多风光了!” “也就去年的时候,商船出海遇到贼寇,孙大哥的胳膊腿被砍伤,后面虽保住性命,可攒的钱也花光了,现下只能靠捡海货过日子。我们虽不是富裕人家,可能帮的也就顺手帮一些不是。” 听完这些,郭宝盈恨恨道:“贼寇都该死!整日在海上抢东西也就罢了,竟还杀人,为何没有人管!” 梁勉春叹气道:“这哪里管得过来?海那么大,小岛也多。贼寇随便就能藏起来,若想找到可不容易!” 郭宝盈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可她心里就是恨,恨不得亲手杀了这些贼寇! 话题变得沉重起来,妇人赶紧转移话题,“几位姑娘,鱼汤可以免费加,可要再来些?” 一顿饭吃得心情复杂,越长照付完钱,又同妇人打听刚才那人的住处。 妇人惊讶道:“姑娘要作甚?” 越长照回:“想同他谈笔买卖。” 妇人立马高兴起来,道:“姑娘心善,孙大哥就住在前门巷那里,院子里栽了树的便是他家,好认得紧!” 她看了眼摊位上的客人,面上有些犹豫,“我这,这摊子还没收,不然可得亲自给姑娘带路!” 越长照赶紧道:“婶子不着急,我慢慢找过去便是,您忙生意就好。” 那妇人眉头舒展开,又叮嘱道:“姑娘若是找不到地方,定要再回来找我,我给你带路!” 越长照自然应声。 离开摊子后,几人根据妇人的描述一路打听,果然在拐弯后,就看到一棵高过房檐的大树,出现在眼里。 越长照走到跟前,轻轻敲响院门,不多时,门就开了。 孙胜看着面生的三人,疑惑道:“姑娘可是走错地方了?” 越长照笑着道:“您方才卖渔获的时候,我们就在旁边吃饭,没找错地方。” 孙胜这才反应过来,赶忙道:“快请进,快请进。不知姑娘找我是为了何事?” 越长照走进小院,院子里的大树又高又壮,遮出半片荫凉来,树下摆放的石桌倒和她家的有些相似。 她看着收拾利落的院子,道:“我们从闽地过来做生意,我姓越,名叫越长照,家里是做渔船生意的。听说您从前跟着商船在海上跑,所以过来问您一句,可愿意到我家的船厂做活计?” 孙胜听她这样说,才明白过来。这姑娘原是跟着家里人出门做生意的,怪道胆子这样大。 他摆摆手,道:“越姑娘,我腿脚不好,家里还有双亲要看顾。闽地太远,实在去不了。” 越长照想了想,又道:“听婶子说,您靠讨海所得的渔获为生。恕我直言,这样根本没法维持生计,您难道要一直如此?” 听到这话,孙胜的脸色瞬间变了。羞愧,无奈,痛苦立马涌上心头。 越长照看在眼里,继续加把火,“若您愿意到闽地,我可以给您开月银五两,维持生计绰绰有余。” 孙胜心里一颤,五两月银……若是每月有五两月银,他便再不用看别人脸色,家里双亲也不用再劳累。可…… 他不由得苦笑一声:“您给这么高的月钱,是看中我什么了?我现在和残废没甚区别,倒不知能帮您做些什么!” 旁边,郭宝盈和梁勉春对视一眼,她们心里同样疑惑。 越长照笑笑,“您跟随商船跑过许多地方,甚至外邦也去过,不管是海上的经验还是其他见识,远高于我们。雇您去闽地,便是希望您可以把这些教给船厂的人。” 孙胜内心非常犹豫,一方面这么 高的月银能让他和家里人过上好日子,另一方面,去闽地便意味着背井离乡,且这姑娘一面之词,他不知道该不该信…… 越长照看出他的摇摆,也知道此事不能强求。 她道:“这是大事,希望您能好好考虑一番。若您愿意随我们去闽地,可在九月前到来福客栈寻我,若您不愿意,便当我今日没来过。” 孙胜微微叹口气,道:“越姑娘,我知晓了。” 说完这些,几人也不再逗留。 回去的路上,郭宝盈问:“长照,你也要做海上的生意?” 越长照知道她的疑惑,回道:“我只做船的生意。请他到船厂,确实是为了让他传授经验。” 郭宝盈更加不解了,“可咱们也不出海,要这些经验作甚?” “咱们只是现在不出海,塘口镇的商人越来越多,村里人却什么也不懂。若能多学些,保不准就是救命的法子。” 梁勉春觉得有些羞愧,她道:“我先前还想着做买卖,可还不如长照你考虑得周全。” 越长照摇摇头,“我也是临时起意罢了,只是不知孙胜可愿意去船厂。” * 在宁州的日子一晃又过去半个月,这半月里,越长照提供技术指导,各船厂加班加点制作渔船。好在第一批活水船是卖给渔民的,款式并不复杂,半个月倒做出不少来,便一股脑全卖了出去。 离九月只剩不到几日的时候,宁州出海的渔民几乎人手一艘活水船,越长照对此非常满意。 她估摸宁州的市场已占八成,剩下的或者其他地方的买卖便不再是她能控制的,故而慎重考虑过后,她决定返航。 而关于米价的事,也一并通过钱东海的人脉解决了。江南这边虽有州县遭灾,可不至于影响米价上涨那样多。两边一对消息,便知晓定是米商从中做了什么。 钱东海得了渔船的好处,此时见又有利可图,立马拍胸脯保证道:“姑娘放心!钱某略有些人脉,这米不日便会运到塘口镇,保证姑娘回去后便能吃到!” 越长照自然乐见其成,毕竟这笔买卖对双方来说都是赚的。 另一边程山也寻到经验丰富的老师傅,愿意跟随他回去,因此几人不再停留,交接完后续事项后,便准备返回塘口镇。 九月初一,天气大好。钱东海到码头送行,笑得牙花都露出来了。 他道:“越姑娘,往后再有生意,只需托人告知钱某一声,两地路远,该是钱某去闽地才是!” 这笔生意中,钱东海作为两边的牵线人,从中获利不少。不仅如此,几方的人情也得了不少,可算是赚大发了! 越长照看了眼码头运货的船只,意味深长道:“往后生意自然还会有,只是宁州船厂能否再合作,就看各位老板的了。” 钱东海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干笑一声:“这是自然!钱某定会帮越姑娘好好盯着,往后再有好买卖,姑娘可不能忘了我!” “还有!”他压低声音,又道,“姑娘此次挣得不少银钱,怕是被有心人看在眼里。钱某特意雇了镖局的人,一路护送姑娘回闽地,只盼姑娘安好才是。” 越长照倒没注意这个问题,因为她出门前特意把系统给的小船带出来了,有它在,想必是出不了什么岔子。 不过,她仍旧微微颔首,道:“劳您费心了。” 寒暄的话又说了几句,越长照往远处看了眼,依旧没见到孙胜的身影,她在心里道了句可惜后,也不再留恋。只登上船,一路往南前行。 44. 第 44 章 不知是不是托了镖师们的福,回去的路上还算顺利。这日一早,几人离开歇脚处,刚出发没多久,就见到身后有小船快速驶了过来。 船上两人胸前的“兵”字十分瞩目,等船划到跟前后,其中一人道:“船上都是何人?要去哪里?” 越长照看了眼又窄又长的船,心里大概有了判断。 她道:“回大人,我们是闽地云安县塘口镇人,刚在宁州做完买卖,准备回闽地。” 船上两人对视一眼,眼神又往镖师身上看去。 越长照赶紧解释:“听闻近日海上有贼寇作乱,出门做买卖少不得小心些,便雇了镖师护佑我们回程。大人若不放心,可查验过所。” 话才说完,后面的大船也靠了过来,站在船头的人身材魁梧,蓄络腮长胡,眉眼锋利,只看一眼便觉胆颤心惊。 齐开业仔细打量许久,才问:“是什么人?” 小船上的人又解释一遍,语毕,就见齐开业皱眉道:“近日风台多发,你们不要命了,竟还出门做买卖?” 程山道:“多谢大人提醒,再有一日便到云安县,应是不妨事。” 齐开业见他面无憷色,说话不卑不亢,也缓和语气,“我也要回闽地,你们便跟在我后面走吧!” 说完,也不管他们如何反应,转身就进了船舱。 越长照在他出来的时候,便猜出身份了。身穿官服又有战舰,还要“回闽地”,不是新来的海巡使还能是谁? 梁勉春晃晃她的胳膊,问:“长照,咱们跟着大人走?” 越长照看了几人一眼,下决定道:“跟着,跟在大人后面,也不怕有海寇了。” 大船的速度放慢许多,不知是不是为了照顾身后的船。一行人在海上默默划行半日,眼见快到云安县的时候,天却变了。 远处大片乌云聚集一团,正往头顶飘来。太阳的光不知在何时被遮蔽住,显得云色愈发暗沉。周遭海水也翻涌着,一浪扑过一浪,仿佛要把船只掀倒。 越长照皱起眉,“风台要来了。” 郭宝盈急道:“这可怎么办,眼看就要到家了。” 程山迅速扫过四周,只有光秃秃的小岛屿,若是上去,只怕危险还在后面。倒不如趁现在赶紧回去。 船工们也急起来,“越姑娘,风太大,船要动不了了!” 船上的风帆被吹得猎猎作响,声音一下又一下拍打在耳边,船体也开始有横向漂移的势态了。 越长照当机立断道:“快把风帆放下,稳住船!” 声音一出,船上的人像是有了重心,赶紧忙活起来。只是风力强盛,便是降下帆,船体依旧晃荡不定。 船工又问:“越姑娘,这太危险了,咱们该如何是好?” 越长照看了眼十几米外的战舰,情况并没好到哪里去,且稳定不了船体,双方根本没有汇合的可能。 她快速判定形势,道:“风太大,若按先前的方法行船,必然会出大问题。各位,我有一个法子,须得大家配合来试。” 此时情况紧急,耳边的风啸声愈发厉害,船工们纷纷出声:“越姑娘,什么法子?” 越长照指向前方,道:“这是咱们的前进路线,可若正面扬帆行驶,极有可能会翻船。咱们不如从侧面试试。” 她伸出手,手掌像游动的鱼一样,摆出“之”字形。又道:“直着走不了,咱们便侧着来。按我比划的样子行船,船帆可以利用风的力量,推着船往前走。” 船工们闻所未闻,不明白这样到底有没有用,可眼下也没更好的法子了。几人互相看一眼后,咬牙道:“便按您说的来!” 一方负责稳定船帆,一方负责操控船舵,越长照站在旁边指挥。渔船刚开始因不熟练的配合,依旧摇摇晃晃。等几人终于上手后,船竟真的在大风里前进了! 梁勉春惊呼一声,“法子有用!” 程山道:“若是顺利,天黑前定能回去。” 一船的人皆安了心,趁着雨还没落下来,赶紧往目的地行去。 海上的风愈发猛烈,齐开业正指挥船工的时候,竟然看见身后的船越过他们,以一种怪异的方式前进! 风力强劲,此时根本没法停船,越长照的声音也传不到对面去,她吼了两嗓子后便放弃了。直接朝齐开业比划手势。 齐开业瞬间便明白越长照的意图,他竖起眉头,仔细观察起来。好一会儿,才看懂船工的动作。齐开业伸出胳膊感受风向,立马便明白小船的妙招。 “周大,周二,听我指挥!”齐开业当机立断,赶紧尝试起来。 舰船大,又制作精良,稳定性比渔船好上许多,齐开业分析小船的操作方法调试许久后,彻底抓住节奏,舰船终于乘着风力往前走了。 两船人在海面上艰难返程,好在天气虽差,风台却始终没来,傍晚时分,总算顺利返回塘口镇。 下了船,郭宝盈抚住胸口,道:“可算回来了,这也太吓人了些!” 梁勉春擦着冷汗,附和道:“谁说不是呢,海上行船果真是凶险万分……” 越长照给雇佣的船工们结完钱,又琢磨安排镖师的住宿,风台不知何时能停,须得解决这些问题才行。 程山默默看着,等她全部安排妥当,才走上前,递过炉饼,道:“刚买的。” 风吹得呼呼响,码头的铺子几乎都要关门,程山赶在最后,买到一个。 越长照这会儿确实饿了,她掰了小块吃上一口,正要说话的时候,齐开业过来了。 “方才海上行船的法子,是你想到的?”齐开业盯着她,眼里带着审视。 越长照咽下炉饼,不急不缓道:“回大人话,是我想到的。” 海上不比地上,若想行船,要顾及的太多,非是顺风顺水的情况,谁不得老实待在家里,可这丫头,竟知晓逆风行船的法子! 齐开业又道:“越姑娘聪慧过人,若有空闲,本官须得讨教一番才是。” 越长照神色自若,只道:“大人谬赞。” 齐开业刚回闽地,还有不少事情要处理。且此时人多,不宜再说其他,他只深深看了越长照一眼,便带人走了。 程山却有些不放心,道:“我瞧大人语气不善,可是有什么问题?” 越长照想了想,道:“无妨,大人让我们跟船,想来不是心胸狭隘之人,不必担心。” 安排好所有事情,几人又趁下雨前,赶紧回到鱼头村。 李水兰早早收了摊子,正在院子里收拾的时候,门就被敲响了。她打开院门后,竟然是越长照和程山! 只一瞬,李水兰脸上的怔愣便转为惊喜,她拉住越长照看了又看,道:“怎么今日回来了?我瞧着要下雨,还想你得过些日子才能回来!” 又招呼道:“程山也来了?还拿这样多东西?快,快进来坐!” 程山有些紧张,他道:“婶子,这是长照的物什,我许久不在家,就不坐了。” 宋安顺听到动静早就出屋,他接过程山手里的东西,道:“辛苦你了,若是知道你们今日回来,我该去码头迎你们的。” 程山道:“不过几步路,不辛苦。宋叔,婶子,我先走了。” 李水兰想着他许久不在家,此时确实不好再留人。便道:“路上慢些,过些日子我做一桌好饭,你再来家里吃。” 程山颔首,又看着越长照,道:“我走了。” 越长照轻声“嗯”了一下。 等程山走后,李水兰才闩上门,她拉着越长照,满眼都是心疼:“才出门几日就瘦成这样了,在外面定是没吃好!” 越长照笑着回:“那姨母给我做些好吃的?刚下船不久,确实是饿了。” 李水兰高兴极了,“成,家里什么吃食都有!你想吃啥?” 屋外风刮得愈发猛烈,屋子里,几人围坐在桌子旁,倒显得悠然自在。 李水兰挟一大块鱼肉,放到越长照的碗里,道:“吃吃看,海云按照你走之前说的法子,调试过许多次才试出来的味道。” 海云看着越长照,满是期待,“阿姐,我试过了,海鲈鱼煎熟,用青茱萸和其他调料铺底后再慢炖,味道是最好的,你尝尝!” 宋安顺也道:“可不是,这丫头试了许多次,说这样做的最好吃,不过我可吃不出区别来。” 越长照看着煎锅上的鲈鱼,和堆得满满当当的配菜,只觉香气一阵阵往鼻子里钻。 她夹起鱼肉,仔细品尝起来。鲈鱼腌制时间够久,腥气被遮得几乎不剩,只留下满嘴的肉香。等青花椒的麻辣滋味在舌尖绽开后,越长照满足喟叹道:“海云的厨艺愈发好了!” 得到夸奖,海云的眼神更亮了,她道:“是阿姐教得好。” 见她吃得满足,李水兰更开心了,她端起碗,道:“吃饭,吃饭,这煎鱼还得趁热吃!” 吃得肚满嘴满后,越长照悠闲在小院里消食。 只是离开塘口镇月余,她不知道镇上的情况如何。越长照想了想,又问:“姨母,摊子可修好了?” 提起这事,李水兰脸上的笑意更盛,回话道:“修好了,早就修好了!章大人办事可是利落!原本这几日就要卖煎鱼的,可风台不是来了,便想着过几日再说!” 越长照点点头,小吃摊修好就成。往后不管买卖做得多晚,好歹不会再发生之前的意外了。 一顿饭吃圆了肚子,越长照揉着肚子慢慢走,李水兰就从灶房里端出炸鱼,“再吃些?瞧你刚才可没吃多少!” 越长照瞪大了眼,她可吃了不少! 不过看着李水兰眼里的疼爱,越长照还是乖乖接过炸鱼,慢慢吃起来。 “对了!”李水兰忽然出声,道,“你刚回来,定是还不知张大勇的事!” 越长照问:“他怎么了?” “就梁家船厂,先前不是要租船给咱们嘛!我看好些人买了活水船,且自己家又有渔船,还以为没人租呢!” “可你猜怎么着?竟真有人跑去梁家船厂租船,结果出海翻船了!” 越长照放下炸鱼,思索片刻,才道:“怎么会翻船?梁家好歹是许多年的船厂了,如何会出现这种事情?” 李水兰叹口气,道:“谁说不是呢!别人去梁家租船,可不就是看中梁老板的名声?” “可张大勇却是个奸滑的,他对外租赁的渔船,竟是这半年来新造的!你是知晓的,他辞了多少老船工,厂里剩下的年轻船工技艺也实在一般!那船造得头重脚轻,在海上稍一遇见风浪,可不就翻了!” 越长照皱起眉头,“简直是拿人命开玩笑!” “是啊!不过张大勇应是给那人不少银钱,翻船当日,落水那人还说要去县衙告官,结果只两日就没了声音,反倒还帮张大勇说话,我瞧这事定是有问题。” 涉及性命之事,却仅仅两日就换了口风……八成是给钱私了了。 她神情有些复杂,又道:“既然人无大碍,张大勇又给了银钱,私了倒也正常。” 越长照又问:“既是出了这事,约莫那租船生意也做不得了吧?” 李水兰点头,“是啊,谁也不敢租他们的船出海,听说张大勇带着人出海做买卖去了!” 45. 第 45 章 早在很久之前,塘口镇的人就听说张大勇要经商的事,没想到赶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还真出去了。 越长照好奇道:“张大勇也出门了?那梁家船厂谁看着?” 宋安顺倒是知道,他接过话,“说是张勉生留在家看着呢,瞧着年纪也不大,真不知张大勇是何想法……” 越长照摇头叹气,简直是一家子不靠谱的人,如此免不得要辛苦梁勉春了。 梁勉春回到塘口镇后,犹豫许久,最终还是决定回梁家。只是当她敲响家里的门,迎接她的却只有张勉生一人。 “你说阿爹带勉平去南边做买卖了?”梁勉春不可置信道。 “是……就前些日子,阿爹带了许多船工走的。”张勉生低声道。 “船工带走了,咱家船厂怎么办?还有,为何没带上你?”梁勉春实在想不通。 “阿爹,阿爹不喜欢我,便没带我去。船厂几乎没有船了,阿爹的意思是,往后要关了船厂。” 梁勉春怒了,“阿爷一辈子的心血,岂能说关就关?” 张勉生吓得一抖,道:“阿姐,这事我也做不了主啊……” 梁勉春看他身子缩着,精神萎靡,满是一副可怜的样子,也不忍心再继续问下去,最后只能叹了口气。 * 风台刮了好几日才停歇。乌云散去后,太阳继续照耀着海面,闪出粼粼的光。 越长照休息好几日,总算养足精神。她迈着悠悠的步子,往船厂走去。 李大奎离很远就看见她的身影,赶紧迎到跟前,“长照,你回来了?” 越长照点点头,问他,“我走这段时间,船厂可还好?” “好得很!咱们的渔船渔网卖得很好,附近的人知晓后,都抢着来买!还有外地商人过来呢,我都按着你的要求办的。” 怪道她返回的时候积分还蹿了一蹿,原来是李大奎谈了新的合作。 她道:“行,辛苦李叔了。” “不辛苦,不辛苦,嘿嘿!” 两人一路走着,李大奎不停说船厂的事,越长照也听得认真。虽外出月余,但宋安顺和李大奎办事还算妥帖,船厂的一应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让人十分安心。 越长照踏进船厂,就看见巨大的墙面上挂着船板,船匠们正认真做着活计。她有些疑惑,船厂何时开始做这么大的船了? 她正要开口问,旁边隔间里却传来一声怒喝。 “你们这些娃娃!做活计一点儿也不认真,我们当年跟着师父学习,哪里像你们这样?” 越长照疑惑看向李大奎,用眼神询问发生何事。 李大奎乐呵呵道:“你走之前不是说再招些船工嘛,我和宋哥可是招了不少。不过,陈伯他竟说来船厂免费做活计!我想着反正不出工钱,船匠们还说他手艺好,便留下他了。他现在每日都在带徒弟呢!” 陈伯…… 越长照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这不是被她赶走了吗?怎么还赖在船厂了! 她想了想,抬脚往里间走去。 “线划歪了,手怎么比我老头子的还抖?重新来!” 堆放木材的隔间里,一群人正低头盯着地上的木板,生怕稍一走神,便会被痛斥一番。 越长照觉得这场景有些好笑,有些年纪比她还大的,竟也像孩童一样被训斥不停。 她轻咳一声,立马引起屋里人的注意。 李二顺一抬头就看到她,赶忙站起身道:“越姑娘,你回来了?” 越长照微微笑着,“回来了。” 其他人进船厂以来,还是第一次见这位老板。此时也都纷纷起身,颇有些拘谨地站着。 陈伯正教得一肚子火气,扭头就看到越长照盯着自己,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瞧着可是瘆人! 他摸着脑袋,硬声道:“你这娃娃走路怎么没声儿?我老头子可是说了,若你能做出让我佩服的船,便免费帮你做活计!先前你虽是把我轰走了,可我不是不守承诺之人,这月余来,我可给你出了不少力,这屋里的人都是我教的!” 陈伯越说越有底气,最后一句话竟隐隐带着骄傲。 越长照忍着没笑出声,道:“哦,看来您确实不只会喝酒,竟是有真功夫的。” 得到越长照的认可,陈伯心里愈发美滋滋的,他眯着眼昂起头,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捋起胡子,道:“你这娃娃小看人,老头子我几十年的手艺,难不成是糊弄人的?” “哎呦,说谁糊弄也不敢说您糊弄,但凡在梁家船厂做过活计的,谁还能不知道您?”李大奎生怕再吵起来,主动调节气氛。 陈伯听他说完,却翻了白眼,道:“你这娃娃,油嘴滑舌!” 马屁没拍到心坎上,李大奎给自己找了个没趣,倒惹得屋里一众人笑出声。这些日子他们受的苦,总算别人也体会到了! 越长照瞧他这样,想了想,道:“陈伯,可方便去外面谈谈?” 陈伯眼睛一转,立马应下声来,又指着木板道:“这线接着划!今日若划不直,谁也别想回家!” 说完,两人便往屋外走去,留下满屋子哀嚎的声音。 越长照在海边支了凉篷和长桌,离船厂不远。若赶上天气好,便听着海和风的声音工作。 此时,长桌边上多了个老头,越长照给他沏一杯茶水,见等他接过后,才开口。 “陈伯,您觉得我这船厂怎么样?” 陈伯吹了吹并不烫的茶水,又抿上几口,再咂摸两下后,才道:“你这娃娃胆子颇大,塘口镇人少,竟也敢开船厂和梁家打擂台!” “不过,”他话锋一转,“你这娃娃确实也有能耐,做出的东西稀奇。且张大勇又是个拎不清的,梁家船厂眼看就要走到头了,这口饭倒是该你吃!” 越长照心里有些无语,不知这老头到底是夸还是不夸。不过她也不在意,只耐着性子又问:“既是如此,想来您也看好船厂以后的前途。那么长照便不和您绕弯子,若是请您来船厂做活计,不知您可愿意?” 陈伯捋着胡子,脸上表情变幻莫测。好一会儿,他才问:“给你做活计有甚好处?” 越长照知晓他鳏寡一人,并无什么亲属要帮顾,整日里喝些小酒约莫就是最大的乐趣…… 她想了想,道:“您既是看中我造船的手艺,才愿意来船厂。那么长照可以任您当船厂总管, 往后再造新奇渔船,您必定第一个知晓。只是,除此之外,长照对您也有要求。” 陈伯听她开的条件,越听心里越痒。梁家船厂往后是要倒的,可这丫头年轻啊!跟在她后面,不愁没有新鲜东西能玩! 他急不可耐道:“什么要求?我统统答应!” 越长照道:“您得帮我培养年轻船工。” * 越长照再见到梁勉春的时候,已经又过了几天。 “唉,我真没想到阿爹竟能做出这种事情来!”梁勉春想起这几日的听闻,面色痛苦不已。 越长照有心安慰,可此时也不知该如何开口。片刻后,她道:“勉春姐,他是他,你是你,心里的想法不同,走的路自然也不同。” 梁勉春长长叹了口气,半晌后才道:“对了,我刚才看见陈伯了,他竟愿意来船厂做活计?” 越长照点头,解释道:“我和陈伯说好了,往后新船的事情都交给他负责,不过他也得帮我培养船工们。” “有技艺的船匠几乎不愿轻易教授学徒,可陈伯不一样,他倒挺乐意把所学所思教给别人。现在船厂招的船工大多是附近的渔民,虽是有些出海的经验,可对于造船方面却是一窍不通。我便和陈伯做了约定。” 梁勉春想了想,这些事她倒没注意过。她道:“你心里有数就好,陈伯虽脾气怪了些,可手艺是顶好的。” 说完这些,二人一时无言。九月的海风吹来凉意,半晌后,梁勉春忽然道:“近几日码头热闹得很,客船多了不少。” 不知是不是离家太久,风台停后,梁勉春多次经过塘口码头,总觉得来往的船比从前多了许多。 越长照脸上露出笑意,道:“是多了,李叔竟还从码头拉到生意了。” 船厂刚建成的时候,她让李大奎在码头竖上木牌,整日里吆喝宣传。没想到近些日子,还真有商船愿意来船厂修补。 梁勉春来了兴趣,“商船变多,码头扛包的人日日都不停歇。长照,你还记得咱们在宁州码头见到的运货小船吗?” 越长照自然记得,她还特意问过,宁州那边管它叫草船。此船身小头尖,在水里很是灵活,不论是过桥还是走巷都轻快得很,她准备下一步就做这方面的买卖。 “我记得这船,只是,你有何打算?” 梁勉春凑近了些,俯身道:“从前塘口码头的生意少,客商来了只需找人装货卸货便成,可如今商船变多,扛货的人却没增多少。若我也学宁州那边,弄了船来运货如何?” 越长照只想了片刻,便道:“这买卖能做,船厂马上要做宁州那样的小船,你只需雇好人,船的事不用担心。” 梁勉春颇有些惊讶,没想到她竟有这方面的打算。不过稍一细想,便明白了,这丫头头脑灵活,见到宁州那么多的草船,有新法子也不奇怪。 她道:“阿爹走了,勉生是个不顶事的。家里剩下的船够我先用着,只需雇些人划船便行。如此一来也省事些,若我真能做出名堂来,再找你买船,若是失败了,顶多亏些雇人的钱。” 见她想得通透,越长照便也不再勉强。只想着等船厂造出新船后,再做下一步安排。 46. 第 46 章 塘口码头的商人变多后,大街小巷日益热闹起来。越长照和梁勉春一早站在码头附近,观察许久。 “前几日我便发现了,咱们镇上的码头小,岸边能停船卸货的地方不多,故而客商只能寻人来扛货。从前生意少的时候还看不出来,现在从早到晚都忙活不完。” 越长照也看明白了,码头小,人又多,便显得拥挤不堪。像前两日钱东海派人送来的米,愣是在码头排了许久的队才运到米铺。 她道:“若是有了小船,把码头的货物直接经由水路运进各个巷子,倒是方便得很。不过勉春姐,镇子上的水路少且窄,你家的船是否走得通?” 梁勉春道:“走得通!家里正好有几艘小些的渔船,我试过,将将能过得了巷子!” 越长照这才放心,塘口镇是小地方,镇上水路瞧着并不发达,没想到竟也能过得了渔船。 两人在镇上走了一日,细细琢磨后,都各自有了新成算。 次日一早,越长照就寻人给刘信传了消息。而后立马把船匠召集起来,准备开会。 等一众人都到齐后,越长照直接开口:“近日我有些新想法,只是不知能不能行,便把诸位喊过来,一同商议。” 陈伯听到这话,顿时来了兴趣,“丫头,可是要做新船?” 越长照也不卖关子,回道:“是。先前去宁州一趟,倒让我有了些主意。诸位可曾见过宁州一带的草船?” 各船匠仔细想了又想,可他们都没去过宁州,更别提见过当地的渔船了。 陈伯见一众人面露苦色,忍不住得意起来,“你说的可是运货的小船?在水里来去自如。比活水船瘦些长些,但速度奇快?” 李大奎听完这话,好奇道:“长照,咱们也要做那草船?” 越长照微微挑眉,没想到陈伯竟然知道。 她道:“是,宁州那边的草船便是这种用途,下一步我打算做类似的船。” 宋安顺有些疑惑,“咱们做这种船作甚?小船在海上不吃香呀。” 越长照看了一眼船匠,见他们均有些不解,只有陈伯,面上一副明晃晃感兴趣的样子。 她觉得这事不太好解释,只道:“我同宁州那边谈了生意,此船只要做出来,便卖到宁州去。” 其余人这才露出了然的神色,原是有新买卖,怪道忽然做起那边的船。 越长照给出的图样很简单,也很新奇。比起宁州本地的草船,她设计的船体更流畅,底部更尖,且是桨帆两用的。若是货物离码头远,便可扬帆经海上运输,若是穿街过巷,便可收帆划桨。 陈伯一拿到设计图纸,眼睛便粘上面了。他想了想,道:“船底是不是太尖了些?丫头,这船若用来运货,可载不了多少东西啊!” 越长照想过这个问题,平底船稳当,运货也多,但速度就慢了些。若是尖底船的话,一次运送的货物少些,但速度会快上许多。 她问:“您有什么想法?” 见她主动问询,陈伯得意道:“不如两种都造些,尖底的卖去宁州,平底的在咱们这儿约莫用得多些。” 越长照点头,“此事既已交由您负责,便听您的。” * 几日后,越长照收到刘信的消息。二人一合计,又拉着章瞰去了李水兰的摊位上。 塘口镇的小吃摊点经过修缮后,已经大变模样。如今不仅路面宽阔平整,摊位划分清楚,就连整条街的灯笼都挂得整整齐齐。 一眼看过去,各摊点的篷布上,不仅印有徐家木材厂,秦家糕点铺,甚至还有赵家油灰坊,以及近在眼前的长照船厂,瞧着可是新奇得很。 李水兰见三人过来,赶紧擦手招呼道:“章大人,刘大人,今日吃些什么?” 章瞰冷着脸不吭声,这二人把他唤到此处,定是没有好事。 越长照和刘信对视一眼,道:“姨母,上一份煎鱼,再来些拌鱼鲜,还有新酿的米酒也来一瓶。” 李水兰立马应声,扭过头开始忙活。 三人在小桌前坐下,刘信见章瞰脸色依旧很差,便轻咳一声,道:“许久没来这里,没想到现在已大变模样。” 越长照接话,“是,都是章大人治下有方,我们才能过上好日子。” 章瞰见他俩一唱一和,冷笑道:“说吧,这次又有什么事?” 刘信对越长照眨眨眼,示意她赶紧说。 越长照也不扭捏,道:“章大人,镇子附近的小岛不知可有人住?” 这话一出,章瞰的眼神锐利起来,盯着她问:“前段时日海寇四处作乱,皆藏匿于岛上,海巡使率领一众兵将四处追捕,却迟迟未能收兵。越长照,你问这些意欲何为?” 越长照心里颇感无奈,不明白章瞰为什么老觉得她要做坏事。 她解释道:“大人,近些日子塘口镇的商船愈发多了,我不过想做些别的生意赚钱,您倒也不必防海寇一样防我。” 章瞰仍旧存疑,“什么生意须得在荒岛上做?” “具体情况您日后便知晓了,今日长照是想问您,若租赁这些无人的小岛,需要多少银钱?” 见她不愿明说,章瞰冷声道:“附近海岛皆归海巡使管辖,租赁一事无需再想。” 越长照心里郁闷,本以为上次的事情过后,章瞰对她多少有些改观,可没想到仍旧这副模样! “哎呦,菜来了菜来了!”李水兰的声音突然插入。 她一手放下小铁架,另一手再放下煎锅,满锅冒着热气且香气十足的煎鱼便呈上来了。 李水兰讨笑道:“这鱼可是晚上才捕的,又新鲜又下火,章大人,刘大人,多吃两口,千万别和小孩子计较!” 刘信见气氛紧张,也怕二人怒而摔桌。跟着打圆场道:“有话好好说!长照想租海岛,定也不是只为自己,你说不能租,好歹也要说清缘故不是?” 这番举动打破桌前紧张的氛围,章瞰见越长照抿着嘴,仍是生气的模样。 他知自己语气过重,又缓和脸色,解释道:“从你修建船厂的时候我便说了,此事事关重大,如今你又看上海岛。越长照,塘口镇也不够你折腾?” “若你执意要做此事,我也不拦着。只要你能说服海巡使齐大人,此事自然也做得!” 越长照利落点头,“行,我知晓了,多谢章大人提点。” 刘信看两人都绷着脸,心里简直叫苦连天。他指了指菜,道:“这鱼不错,不如咱们先吃饭?”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纵然刘信一直调节气氛,越长照一直配合,可耐不住章瞰并不搭话。 等几筷子煎鱼下肚后,章瞰便 站起来,道:“既然无事,我便先回去了。” 说完也不管二人什么反应,转身就离去了。留下桌上的两人大眼瞪小眼。 越长照不知道章瞰为什么这样,明明她做了不少对塘口镇好的事情。 她问:“章大人为何厌恶我?” 刘信面色一僵,赶紧解释:“这事,这事怪我!他本就不喜那些海娘娘的传言,加之我时常在他面前夸你……他,他脑子坏了!” 越长照心里舒坦了,章瞰果然有病! 唉!刘信默默叹了口气,也觉得章瞰是不是脑子出毛病了?因为长照有野心就忌惮她,这可不就是当官把脑子都当坏了么! 送走刘信后,越长照又回到摊点,帮李水兰收拾东西。 李水兰做吃食时,一直在偷听三人说话。章大人发火那会儿,可把她也吓一跳!好在刘虞官脾气好,还帮着劝了两句,不然这可怎么收场! 她想着这些又忍不住叹口气,道:“你这脾气随了谁?和大人们说话也不收着些,听得我心都要跳出来了!” 越长照抿着嘴,回她:“随了您,您脾气也差得很!” 李水兰一愣,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她瞪眼过去,道:“我脾气可不差,你姨父可从来没说过!” * 越长照在章瞰那里碰了壁,转头就打听起海巡使的住处。只是海巡使负责闽地一带的海域,并不住在云安县,她根本见不着人影。只好安排人日日蹲守码头,才终于见到人。 齐开业下了船后,便一直和驻守码头的官兵说话,越长照离得远,并不能听清。只好和随从套起近乎。 随从年纪小,得知她十六岁就修建船厂,也是满脸惊奇。 越长照趁机问道:“前些日子我和海巡使大人从宁州回来,险些就遇上风台了。多日不见,不知大人可还好?” 随从并没有跟去宁州,不过他对那次的事有印象。他恍然大悟:“原来你是那个会逆风行船的姑娘啊!” 而后又道:“大人一切都好,只是近日海寇猖獗,惹得人心烦。” 越长照和随从聊着,那边齐开业已经大步走过来。他看到人,忽觉有些面熟,正思索着,面前的人就开了口。 “齐大人。”越长照朝他行礼。 齐开业想起她是谁了,皱眉道:“你来这里作甚?” 越长照瞧他心情不好,想了想才道:“此次前来,是有要事相商。不知齐大人可方便换个地方再谈?” 齐开业想也不想便拒绝了,“没空。” 越长照噎了噎,道:“大人,民女想在塘口镇附近的岛上建船厂,不知……” 齐开业打断她,道:“越姑娘,附近海岛皆有重兵把守,旨在严防海寇,必不可能让你建船厂的!” 说完这句,齐开业又唤道:“开平,咱们走。” 齐开平还没待够,刚和这姑娘说了几句话,竟就要走了。他挠挠头,看了越长照一眼,又看看齐开业的背影,最终还是跟上去了。 一连被拒绝两次,越长照心里气闷不已。她看着码头来来往往的船,好半晌才平复心情。 转头正要走时,却听到有人喊,“越姑娘!宁州来了人说要找你!” 越长照回头朝声音处看去,站在码头背着包袱的,正是宁州的孙胜。 47. 第 47 章 从宁州回来,已经过去月余,越长照没想到孙胜会来塘口镇。一连被拒绝几次后,转头却又迎来好消息,她的心情也多云转晴了。 越长照把人带回船厂,安排郭宝盈过来招呼。看着面前拘谨的三人,她笑意盈盈道:“孙叔,先和您简单介绍一下,我是长照船厂的老板,名唤越长照,往后您喊我长照便是。” “船厂目前主营两项生意,首要的便是造船,船厂共有老船匠十二名,学徒十五名,设总管一名。第二是渔网织作的生意,共二十名佣工,旁边这位郭宝盈郭娘子便负责此项生意。” 说完这些后,她稍作停顿,问道:“您可有什么想问的?” 孙胜还在震惊她是船厂老板,他赶紧先摇头,下一刻又犹豫开口:“越姑娘小小年纪竟如此厉害……既然您的船厂已有这么多活计,不知,不知我还能做些什么……” 越长照保持微笑,道:“您不用担心。您跟着商船南来北往这么多年,拥有丰厚的出海经验,这些是船厂其他人比不上的。请您来船厂,便是希望您能教授这方面的学问。” 郭宝盈疑惑道:“长照,咱们学这出海的东西有什么用?” 孙胜也有同样的疑惑,“越姑娘,您难不成也要经商?” 越长照悠悠回道:“海上经验宝贵,便是不经商,也总有用到的时候,这些便算作船厂的福利。” “不过您放心,您千里迢迢从宁州赶来,长照自然不会亏待您。我给您每月五两的月钱,另外还有提成,以及船厂的福利您也同样享受……只是有一点,白日里船厂的人都忙着做活计,故而您教授学问,须得在晚上进行。不知您可愿意?” 五两……这是先前在宁州的时候,越姑娘给出的月钱,没想到他主动来到闽地,依旧还有这些。能挣到银钱养活一家人的话,管他白日还是夜里,哪会有不愿意的呢? 孙胜眼角带上湿意,赶紧道:“愿意,自然愿意!姑娘不嫌弃我,还给出这样高的价钱,我若不愿意,那可真是不知好歹了!” 顺利谈完话,越长照心里的郁闷终于散去。她又交待郭宝盈,“孙叔刚来,住在镇子上既不方便也浪费钱,麻烦郭娘子问下船厂或者村里的人,有没有空闲的院子,先租给孙叔。” “还有,明日早上,麻烦郭娘子统计一下,船厂有多少人愿意晚上来听孙叔讲学的。不过也要提前说清,船厂雇人教授这些,虽不收钱,可也不会给钱,一切全凭自愿。” 郭宝盈应下声,道:“有几户人家在镇上买了房屋,兴许村里的院子能空出来,这事你不用操心,我来处理便是。” “至于晚上讲学,这可是大好事!不收钱已是该感激的,哪里会有别的想法,否则可真是狼心狗肺了!” 越长照做这件事的初心是好的,只是人心防不胜防,还是提前说明一下才好。 而一旁的孙胜,在知晓两人解决了他住处的问题后,也是一番千恩万谢。 * 处理完这件事,越长照难得有了好心情。傍晚她回宋家时,一路都哼着小曲。 不过等她推开门,却见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程山?”越长照疑惑出声。 程山见越长照回来,终于松了口气。他走到跟前,道:“刚从船厂回来?” 越长照点点头,又问:“你怎么来了?” 一旁李水兰插话道:“这丫头,怎么说话呢!程山可是来给你送吃食的。” 李水兰今日在家歇息,下半晌正做饭呢,程山便过来了。 她指着盆里的红蟳,道:“你瞧瞧,都是他送来的,这蟹可不便宜!” 越长照只瞧了一眼,便又把视线转到程山身上,见他耳朵都红了,脸上还一副冷静的样子,忍不住道:“现在海水凉了,你怎么还往海里潜……不是说要围海养鱼吗?” 程山露出笑意,道:“秋日里蟹肥膏满,送来给你尝个鲜。这蟹是下晌抓的,海水还不算凉。今日过来,便是要同你说围海养鱼的事。” “哦……” 越长照看了眼身后满脸八卦的李水兰,道:“这是正经大事,咱们还是出去说吧!” 李水兰立马接话,“长照啊!有什么话不能在家里说的?这天都要黑了,还出去作甚?” 程山道:“婶子不必担心,我会把长照送回来的。” 越长照见李水兰满是失望,忍着笑就出了门去。 酉时还未过半,夕阳也刚染上金黄,一大片光洒在海面上,让人的心里也泛起波澜。 两人在海边走了好一会儿,越长照才问:“围海养鱼的事情怎么样了?” 见她开口,程山收起纷杂的心思,想了想才道:“宁州那边有人愿意卖鱼苗,不过距离太远,不一定能运过来,但我想试试。” “宁州那边技艺成熟,若能买到好货,能节省许多时间。” 程山点头,“所以今日过来,就是想同你买几艘活水船,过几日我便去宁州。” 越长照有些惊讶,没想到他行动如此迅速。不过这种事宜早不宜迟,早些过去倒是好事。 她道:“明日你到船厂找李叔,他是负责此事的。” 事情说完后,二人一时无话。过了许久,程山才道:“你说要离开的事,现在准备得如何?可有我能帮忙的地方……” 越长照没想到他会主动说起这些。宁州那笔买卖开始,活水船便一直发挥作用,她的系统积分已经过百万,点亮第三个渔具图标后,系统又赠送了百万积分,故而现在已经有两百多万积分,可仍是不够的。 她摇摇头,道:“一时半会儿应该走不了,这件事只能我来做,你帮不上忙的。” 见她神色怅然,程山有些后悔提及此事。不过他仍旧道:“若有我能所能及之处,你便只管开口。” 越长照有些怔愣,而后轻轻点头。 * 租海岛的事情暂时被搁置,但越长照并没有放弃。 陈伯拿到图样后,带领船匠日日研究,力争做到最好。十月上旬的时候,新草船终于做了出来。 因着此船不出远海,故而设计得轻巧简单,几个船匠合力便把渔船抬到海边。 越长照仔细看去,新草船共做成两种样式,一种是两头尖翘,船身窄长的船型,更适合宁州那边的地貌。另一种船底稍平,船身也圆润些,瞧着能载更多货物。 她点点头,道:“辛苦大家了。” 陈伯捋着胡子,得意出声:“ 老头子我忙活这么久,这船你可还满意?” 越长照笑道:“您技艺高超,长照自然满意。” 新草船被推下海,一行人开始试航。前头的人转动船舵,后面的人配合划桨,这船便驶了出去,像燕子一样轻巧,在海上敏捷得很。 越长照越看越满意,陈伯改造后的新草船,比起宁州那边的,船舱加宽了,速度却并未降低多少,甚至灵敏度又高上许多。这船在宁州定是不愁卖! 船厂的人在海上转悠许久,逐渐靠近附近的海岛。罗前刚想掉头,越长照却出声阻止。 “继续前进,不用刻意避开。” 罗前有些疑惑,“前面的海岛有官兵把守,若是行船太近,怕是……” 越长照解释道:“不必离得太近,只需绕着海岛划上几圈即可。” 见她面色平静,罗前也不再多说,只沿着海岛附近继续走。 齐开平今日轮值,正对着海面发呆的时候,就看到远处驶来小船。那船瞧着轻巧灵活,又细细长长,和宁州的草船几乎一样。他立马兴奋起来,刚要喊出声,又意识到不对劲。 “郑三!”齐开平朝后喊了声。 守在另一处的官兵很快应声,他接着又道:“你帮我盯着些,我下去看看这船是何来头。” 郑三也瞧见在海上晃悠的小船,道:“您放心,我定盯得紧紧的。” 齐开平立马踏上快船,指挥人朝新草船追击过去。 越长照正转悠着,想摸清附近的地形。可还没转上一圈,就听见后面传来声音。她眯着眼看去,站在船首的人似是有些面熟。 其余几人也发现了,罗前紧张道:“越姑娘,守岛的人追来了,咱们怎么办?” 越长照想了想,那日同这个少年交谈,并不像是不好相处之人。且自己也未离海岛太近,左右不过被斥责一番,无甚大碍。 她道:“不用慌张,等人来了再说。” 快船在海上跑得又稳又快,很快就来到跟前。齐开平已经认出人来,他开心道:“你是码头那位姑娘!” 越长照本就是想碰碰运气,没想到真遇到海巡使身边亲信了。她稍稍行礼,也笑道:“没想到竟在这见到你了,还不知你叫什么?” “我叫齐开平,是齐大人的弟弟。我瞧咱俩年纪差不多,你叫我开平就行,你叫什么名字?” “我名唤越长照,你叫我长照吧。” 齐开平笑得更欢快了,他又问:“这边海岛有官兵驻守,轻易不能靠近。若是我哥在,你大概又要挨骂了。” “不过,你这船和我家那边的草船很像,你乘着它出海要做什么?” 越长照解释道:“此船确实是仿照宁州草船造的,不过更轻便稳当些,在近海处运货极为方便。只是新船刚造出来,我和船厂的人出海试航,才不小心靠近了些,不知可打扰到大人?” 齐开平摇摇头,“我哥今日不在这附近,他并不知道此事。不过你这新草船倒是有趣,等我休息的时候可能去找你玩?” 越长照见他少年心性,约莫刚来闽地不久,也没几个朋友。 她应声道:“自然可以,我家的船厂叫长照船厂,你若空闲下来,直接来找我玩便是。” 48. 第 48 章 齐开平刚满十六岁的时候,便被齐开业带在身边当随从,意在好好磨练他一番。 在宁州的时候,齐开平身边还有三五好友,时不时便能约上闲耍。可自从来到闽地,他几乎没认识新朋友,每日在各个海岛轮换着值守,日子简直苦不堪言。 好在前不久,他结识了越长照,不仅会说官话,人还颇为有趣,跟着她玩倒有一些从前的乐趣。 这日,齐开平又来到塘口镇。越长照见他身着便服,问道:“今日休息?” 齐开平点头,“长照,你整日守在船厂也不觉得无聊?” 越长照暗笑一声,知晓他又心痒痒了,道:“你先坐,等船厂这边的活计忙完,我带你到镇子上吃东西去。” 亓开业乐不可支,挪了个小凳就坐到一边,道:“你先做活计,我不着急。” 等到酉时,长照船厂的人收工后,越长照才慢慢悠悠收拾好东西。郭宝盈走到她跟前,见有外人在,有些犹豫要不要开口。 越长照道:“不妨事,他听不懂闽地的话,你直说便是。” 郭宝盈这才放心,“是晚课的事。今日齐娘子找到我,问她能不能把上晚课的名额留给家里侄子,说是他想随商船外出,可家里人不放心,便盘算着能不能先来学一学。” 前段时间,晚课的事情通知下去后,长照船厂四十七名员工里,只有不到二十人报了名。不过越长照也不强求,本就是当福利来做的事,何必在意别人是否接受。 她想了想,道:“此事可以,往后谁若有同样想法的,皆可答应。不过要先说清楚,若有人借此机会买卖晚课名额,一律辞退,永不雇用。” 郭宝盈保证道:“这你放心,我都看着呢,绝不会让人钻了空子。” 等郭宝盈走后,齐开平才撇嘴道:“闽地这边不仅不好玩,就连官话也说得少,这让我怎么听得懂。” 越长照逗他,“若是你把玩乐的时间分出一半来学……” “停!”齐开平打断她的话,求饶道:“我轮值七日才能休假一日,若是忙起来,更是落不着休息,你怎能说出如此无情的话?” 越长照摇摇头,道:“不说便不说,走吧,今日带你去镇上逛一逛。” “行,这才像话!” 李水兰和宋海云今日在镇上出摊,越长照带着齐开平把摊子上的吃食通通吃了个遍。 不过十六七岁正是能吃的年纪,饶是李水兰每样吃食的份量都给足了,齐开平仍是只吃了八分饱。 越长照简直怕他撑坏肚子,等喝完黎檬饮子后,坚决不让他再吃一口。 齐开平满眼怨念地看着她,试图博取同情。可这招对越长照根本没用,最后只能放弃。 他忍不住想,难道能做成大事的人,都这样无情?他哥如此,眼前这姑娘竟也如此。 越长照不晓得他的心思,只一路把人送到码头,再看着人上船,绝无回头路可走之后,才安心回到摊子跟前帮忙。 齐开平乘船回到海岛,满脑子都还在想吃食。他虽吃了很多很多,可仍是没解馋! 他忍不住思索着,等哪日有空闲了,还得去吃一顿才行,尤其是那酥肉,滋味真是让人念念不忘! 啪! 齐开平正神游的时候,脑门忽然被拍了一巴掌。 “想什么呢?走夜路也不仔细些,当心一脚滑到海里去。” 熟悉的声音传到耳边,齐开平吓一大跳。他慌张道:“大哥?你怎么来了……” 齐开业虽看不清他脸色,可一听声音便感觉到不对劲。 “这几日的功课可有按时做?是不是偷溜出去玩了!” 齐开平苦着张脸,怨念道:“你怎么一来就说这些,也不关心我吃不吃得饱,这岛上什么好吃的都没有!” 齐开业点点头,“这倒是,岛上的吃食是少了些,那你今日可吃饱了?” “吃饱了,今日吃到八分饱……” 齐凯开平心里一惊,立马捂住嘴,瞪大眼睛看向旁边的人。 坏了,说漏嘴了! 齐开业冷笑一声,道:“码头的人和我说,你在镇上玩闹一整日!” “何曾玩了一整日?我先去越姑娘的船厂待了半日,晚上才去塘口镇吃晚食的!” 他面上惨兮兮,忍不住诉苦,“大哥,我已经许久没吃饱饭了!” 齐开业是了解胞弟的,整日里只知吃喝玩乐,人倒没什么坏心眼。可这也绝非好事,往后被人卖了都得帮人数钱呢! 他气道:“那丫头心眼多,你同她来往作甚?” “越姑娘人可好了,”齐开平弱弱反驳道,“她开的船厂不仅月钱高,更有什么‘晚课’,听着像是找了夫子给人授课呢!” “而且,越姑娘只在宁州待了不到一月,便造出比草船还好使的新草船,难道不值得敬佩吗?” “什么新草船?” 齐开平又把那日所见到的情况仔细说一遍,恨不得把新草船比成天上有地下无的精贵东西。 “新草船真这么好?”齐开业不太信。 “真这么好!比宁州的灵活多了!”齐开平信誓旦旦保证。 齐开业脑海里又想起风台的事。这丫头有见识,有魄力,也有几分能耐,怪道敢同他开口,在海岛建船厂…… 他沉默思索着,齐开平瞧他还算平静,又试探道:“大哥,您觉得越姑娘怎么样?” 齐开业抬手给他脑袋一下,道:“下次若课业没完成还偷跑出去,非把你关起来不可!” 齐开平如遭雷劈,他拖着嗓音惨叫道:“我要写信给阿娘!!!” * 越长照过了十天清净日子,期间未见到齐开平一次。不过她也没闲着,寻人给宁州那边递了信,邀人前来商谈新的生意。梁勉春也从她手里买了几艘新草船,准备卸货送货的营生。 齐开业就是这个时候派人来的,她正在码头和梁勉春规划运货路线,便有人走到跟前。 “越姑娘,齐大请您过去喝口茶,您可方便?” 来人并不是齐开平,面生得很,越长照第一次见。 不过她也没在意,回道:“方便,劳烦您带路。” 越长照被带到茶楼 雅间里,一进去便看见齐开业在细细品茶。 她额角跳了一下,垂下眼帘行礼,“齐大人。” 齐开业不在意地摆手,给她斟上一杯茶,道:“越姑娘,这是闽地特有的白毫,你尝尝。” 越长照轻轻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可到底是什么滋味,却不好说了。 她思索片刻,决定主动出击:“大人品味高雅,这茶入口醇香,自是好滋味。只是不知大人唤我过来,是为何事?” 齐开业见她问得直白,也不打算兜圈子。 他道:“我虽不常待在云安县,可越姑娘的事迹却也听到许多。你既已在村子里开设船厂,为何还要打海岛的主意?” 齐开业混迹官场多年,又是久经战场的武将,周身气势凛然,有股不怒自威的风范。 越长照却不发怵,神色自若地解释:“自然想赚更多的钱。塘口镇往来客商渐多,日后必会更加热闹。长照自认为有这个能力,当然想更进一步。” 齐开业嗤笑一声:“你这算盘能不能打响不说,可此事对我有什么好处?越姑娘,我齐开业从不做利人不利己的事。” 越长照笑着道:“沿海一带岛屿众多,可守岛的兵力有限。贼寇犯案之后若藏匿其中,轻易不能搜查出来。故而,齐大人虽有心剿匪,却鞭长莫及……长照说得可对?” 广地市舶司开设多年,不仅为朝廷上缴巨额税收,而且有充足的军饷能养活大批将士,海防力量自然强盛。 可闽地不一样,偏偏夹在江南与广地中间,又未设立市舶司,往来番客少之又少。加之地势差,几乎无粮食出产,无人又无银钱,海防力量自然被削弱,便是他有心可也无能为力! 再加上两地防范森严,长久下来,海寇竟都被逼到闽地附近,他这个海巡使,就是来接手烂摊子的! 不过这些虽是事实,可陡然被一个丫头指出来,齐开业仍是起了怒火。 他重重放下杯子,道:“越长照!你到底想作甚!” 越长照道:“齐大人息怒,长照并非有意冒犯您。只是有个法子,可解决这方面的问题,就看您同不同意了。” 齐开业盯着她,并未接话。 越长照继续道:“若官府的兵力不足以布局,齐大人为何不考虑借用渔民的力量?” “塘口镇附近岛屿不少,若您同意我修建船厂,届时白日里便有许多人在岛上做活计,一来贼寇不敢轻易靠近,二来船厂的人也可同将士们一起抵御贼寇,这难道不是两全其美之策吗?” 齐开业思索片刻,道:“你这丫头说得容易,那贼寇都是穷凶极恶之人,普通百姓如何对抗得了,简直是荒唐!” “百姓虽无章法,也没有对抗贼寇的经验,可您手里的将士也不是出生便有的。若您愿意,每日里安排人来教导百姓,时间久了,这些自然不是问题。” 齐开业摩挲手上的杯子,眉头微微皱起,不自觉陷入沉思中。 良久,他才开口:“你这船厂可以建在鱼头村,亦可建在其他地方,为何偏偏要建在岛上?越长照,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49. 第 49 章 齐开业自幼家贫,能在官场混迹至今,又带领一众将士斩杀贼寇无数,自然不是糊涂人。 可任凭他思索许久,也想不透越长照这一招,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越长照微微笑道:“齐大人,我阿爹被海寇所杀,船翻人死,葬身鱼腹。长照不能亲自上阵杀敌,可对海寇的痛恨却不比任何人少。若这法子有效,也算对得起阿爹的在天之灵。” “再者,长照想在岛上建船厂,当然是想做其他买卖,只是现在还不方便说,请齐大人见谅才是。” 齐开业听她说完,心里这才了然。若是和海寇有血仇,他倒也能理解越长照这番折腾的目的了。 他点点头,也没说答不答应,只转了话题道:“听开平说,越姑娘做的新草船轻快灵活,不知可否卖上一些给守岛的将士用?” * 回船厂的路上,越长照心情都好了许多。齐开业最后虽也没同意她上岛建厂,可越长照觉得,这事已经八九不离十。 李大奎见她哼着小曲背着手,悠哉悠哉回来,忍不住问:“宁州那边的买卖成了?” 给宁州递信过后,到现在还未收到回信。越长照摇摇头,得意道:“是别的大买卖,李叔,先前给咱们修建船厂的人可以联络起来了,约莫不久咱们又要有活干。” 说完这些,她便径直走进船厂,没再解释半句。李大奎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又要建船厂了? 越长照回到里屋后,又想起梁勉春的话。 塘口镇的商人虽比年前多了不少,可她的运货生意却没什么成果。原因是镇子上的水路并不通畅,许多巷子里水路堵塞严重,渔船一不小心就陷进去,可偏偏又是这些地方的商贩更需要运货。 每日里从早折腾到晚,挣得的银钱堪堪能付上雇人的月钱,梁勉春实在苦不堪言。 越长照短期内也无甚好主意,若想疏通全镇的水路须得章瞰同意,可县衙资金短缺,章瞰现在必定不会同意。 再者,为了拉到生意,梁勉春运货收的钱是比拉车的人低的。生意铺展不开,便相当于亏钱做买卖,现在已经陷入两难境地。 除非齐开业同意她上岛建船厂,否则她也没办法给梁勉春的生意推上一把。 齐开业那边好几日都没有动静,越长照倒也不着急。这日下午,她正在做新船厂的规划,就有人来船厂了。 “长照,宁州的钱老板来了!”郭宝盈推开里屋的门,说道。 “钱东海来了?”越长照愣了一下。 “是,还带了不少人,瞧着可气派得紧!” “先把人请到会客室,再沏上茶水,我马上就过去。”越长照吩咐道。 “李管事已经在安排了,我先过来知会你一声,不用着急。”郭宝盈回她。 越长照点点头,先在脑子里捋顺了思绪,才起身往会客室走去。 钱东海一行人来到塘口镇,下船后就匆匆往船厂赶。正等得心急的时候,越长照终于出现。 “越老板!越姑娘!宁州一别可是许久没见了,你近日可还安好?” 钱东海见人笑盈盈地走进来,不等她说话,便先开了口。 越长照眼睛扫过四周,见都是宁州合作过的船厂老板,脸上的笑意愈发真切起来。 她道:“钱老板安好。周老板,齐老板,何老板,许久不见!长照没想到你们会来塘口镇,一时招待不周,还望多多见谅。” 各船厂的老板千里迢迢赶赴此地,自然不是为了被招待。 周老板赶紧抢着开口:“越姑娘太客气了,本就是我们来得突然,没打搅到你才好!” 齐老板也接过话,“是呀越姑娘!宁州一别,许久未见。不过活水船的买卖我们可没忘记,此次前来,我们把分成尽数带来了,你可要数数?” 越长照有些惊讶,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提到分成的事。 她道:“此事不急,各位老板舟车劳顿,不如由长照安排,先给诸位接风洗尘,至于其他的,咱们再做详谈便是。” “哎呦,越姑娘!海上无风,咱们也不用洗尘,还是说正事要紧!您那新草船准备如何买卖?” 何老板抢过话头,把心里的想法急吼吼说完。他忍不住瞪了旁边三人一眼,废话甚多,一个字也没说到正经事上! 越长照愣了一下,而后见其余人均在等她回复,这才明白过来。 她道:“长照前些日子托人去宁州便是为了此事,各位老板自是不必着急。咱们还按先前那般合作便好。” 几人这才松了口气。那新草船他们见识过了,比宁州本地的好用不少,关键是那船设计独到,竟能在狭窄的过道里也能灵活自如,若是能卖到渝州等地,定能大赚一笔! 何老板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宁州的事很快谈妥,越长照从船匠中选了三人,分别安排到各个船厂,如此一来,只要回到宁州,便可以开始造船了。 钱东海在塘口镇待的几日也没闲着,他回到老家的这些日子,倒打通不少人脉,正好趁此良机又同越长照做了一笔大买卖,这才跟船回了宁州。 * 齐开平是下晌来的,算算日子,越长照已有月余没见到他,再一仔细打量,这小子明显黑瘦许多,不过瞧着倒挺拔了些。 他一坐下就开始倒苦水,“长照,你们船厂的新草船果然又灵活又轻便,岛上的兄弟们都喜欢得很!” 越长照看他苦着脸夸赞,觉得颇为怪异。她问:“难不成你在说反话?” 齐开平怨念地看她一眼,才解释道:“就是太好用了些,这些日子大哥非让我跟他一起出海……一忙就是半个月,整日吃不好睡不好,好不容易才歇息下来!” 越长照刚想问他出海作甚,可又想起齐开业的身份,索性闭了嘴。 片刻后,她才道:“我姨母的摊子上了新吃食,不如晚上去吃些?” 齐开平正等她这句话呢,此时苦脸早已不见,呲着牙花回:“长照,你对我真好!” 闽地燥热,可深秋的傍晚,海风却带来凉意。 越长照看着狼吞虎咽的齐开平,颇有些胆战心惊。 她问:“你大哥……不给你饭吃?” 齐开平嚼两口肉,又叹一口气,才回话:“岛上虽不缺粮食,可兄弟们做饭食的手艺忒差了些,我每日又做许多活……” 他伸出胳膊到越长照跟前,“你瞧,我可瘦了不少!” 越长照看他黑瘦的胳膊,再看着桌上几乎不剩的四大盘吃食,一时间不知道该安慰还是该阻止。 齐开平看出她的欲言又止,立马委屈道:“你不信我?大哥日日派我去运货,还要测量新草船的航力,几乎就没有歇息的时候……” 越长照心念一动,齐开业在测船的数据? 她赶紧给齐开平夹两筷子菜,“那你多吃些,不够再买。不过这些话莫要对 旁人说起,你大哥兴许有什么安排,若是被泄露出去可就不好了。” 齐开平这才满意,同她保证道:“不碍事,海上行船的事想瞒也瞒不住,我只要不说新草船的——呜!” “快住嘴!”越长照拿起饼子赶紧塞他嘴里,生怕听到不该听的话。 “多吃些,今日一过,指不定又要许久出不来,咱们还是专心吃饭,莫要谈论旁的了。” 齐开平乐得如此,一手拿饼子一手夹菜,又美滋滋吃了起来。 越长照见他吃得专心,刚要琢磨齐开业的举动,就被李水兰推了一把。 “长照,对面站着的是不是程山?我瞧他盯了许久,却也不过来。” 越长照抬眼看去,不远处直愣愣站着的人,可不就是程山!她莫名有些慌乱,赶紧起身走过去。 “你从宁州回来了?” 程山神色不明地看着她,又把手里的东西递上,“路上买的,不值钱。你若不喜欢,扔了便是。” 越长照拉住他,“这说的什么话,辛苦带回来的东西,就为了给我扔的?” 见程山抿着嘴不搭话,她把人拽到摊子上,道:“姨母,给程山做碗汤饼线。” 李水兰瞧见气氛不对,立马应声:“哎,哎!董娘子,用今日刚买的鱼鲜熬底汤,料也多放些!” 程山这才开口:“麻烦婶子了。” 齐开平正吃得心满意足,就见越长照带回个人,他瞧对方面色不善,开口问道:“长照,此人为何这副模样?可是来闹事的?” 越长照在桌底下踢他一脚,“吃你的饭,别说话。” 她又看着程山,干巴巴问:“怎么今日回来了?” 程山反问道:“我今日不该回来?” “……不是这个意思。” 程山又问:“我看他手脚健全,还需要人喂饭,是脑中有疾?” 越长照愣了下,喂饭?她刚要解释,齐开平又说话了。 “长照,他是谁呀?” 齐开平是听不懂闽地话的,他只觉得两人气氛颇为古怪,对方气势凌人,越长照却支支吾吾,显然被打压住了。 他瞬间生出一股义气,道:“他定是来闹事的,我在这儿,你千万别怕!” 越长照简直要给他磕头了,听不懂话还能火上浇油? 她暗暗瞪了齐开平一眼,咬牙切齿道:“没这回事,好好吃你的饭!” 程山冷笑一声,“看来是我打扰你们吃饭了。” 他起了身,朝李水兰道:“婶子不用忙活了,阿奶还在家等着,我先回去了。” “啊?”李水兰看着快熬好的汤,懵道:“这,这不吃了?” 说话间,程山已经放好东西,转身走了。 越长照连忙追上前,道:“你这是怎么了?刚下船连饭也不吃,就要急着回去?” 程山只看着她,却不答话。 越长照想了下,又解释道:“齐开平是海巡使的弟弟,我和他不过是寻常朋友,他平日在岛上无趣,难得空闲才来找我。” 程山心里了然,点头道:“知道了,既是如此,你陪他就是,我便先回去了。” 晚上的塘口镇人来人往,煞是热闹。可看着程山走远的背影,越长照觉得又难受又委屈。 她回到摊位上,看着仍然吃不停的齐开平,瞪着眼把汤饼线推过去,冷笑道:“快吃,今日吃不完这些,你可别想回去!” 50. 第 50 章 齐开平回去后的第二日,越长照就被请上门了。 齐开业盯着眼前的人,半晌才道:“越姑娘可知今日唤你来,是为何事?” 越长照笑着回:“齐开平昨日说了,您正测试新草船的航力。” 齐开业瞬间竖起眉头,“这小子跑出去胡闹也就罢了,竟还把这等事告诉你了?” 越长照点头,继续微笑道:“是,他也是想为您分忧。” 那晚的事让越长照郁闷不已,好不容易逮到机会,还能不给齐开平上些眼药? 齐开业听完,气得半晌没说话。分什么忧?这小子若能长些心眼,他都半点不忧了! 等顺过来气,他才道:“既然你已经知晓,那我也不多绕圈子。新草船确实在海防方面有些助力,今日唤你过来,是想同你买上五十艘。” 新草船构建简单,且船体不算大。若是五十艘,约莫不到两个月能做完。可如此一来,必然要打乱别的计划。 越长照沉思片刻,才道:“齐大人,目前长照船厂人手短缺,材料不足。加上还有其他买卖排在前头,这五十艘新草船,怕是……” 齐开业轻哼一声,道:“若我同意你上岛修建船厂呢?” 越长照只愣了一瞬,心思便立马转动起来。本以为要在交船后才能上岛建船厂,没想到齐开业现在就答应了,这船竟要得如此着急? 她道:“齐大人,并非民女惺惺作态,而是前不久船厂才派了船匠去外地做活计,现下确实人手不足……” 齐开业知道她的能耐,对这话倒也不怀疑。他想了想,才道:“新草船的事拖延不得,你当知其中利害。不过,本官也知晓你的为难,说吧,你可是有何要求?” 越长照心中一喜,难怪齐开业能当上海巡使,确实比齐开平脑子好使! 她道:“旁的不必劳烦海巡使,只是修建船厂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若大人能帮忙解决这件事,长照必当全力配合海防一事。” 齐开业有些无语,说了半天竟是打这个主意。不过,自从他来了闽地,确实大兴土木,眼下倒也能顺手帮上一把。 不过…… 他问道:“此事自然不在话下,只是本官不做亏本买卖,越姑娘,修建船厂后,你倒是得了利,可本官的好处呢?” 越长照心里微微激动,各取所需好啊,有共同利益的关系才能长久维持! 她道:“您想要什么?长照自当全力配合。” “自本官来到闽地,便多次听闻你的事迹。越姑娘有一手造船的好本事,日后定前途无量。不过,” 齐开业顿了顿,“第一,海防之事不可懈怠,越姑娘须得尽快交船与我;第二,日后姑娘若再造出新奇船具,须得先供我使用,毕竟姑娘不懂战事复杂,若好东西被贼寇抢先用去,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越长照应声道:“齐大人考虑周到,长照受教了。海防一事不仅是诸位大人和将士们的职责,便是寻常百姓也应出力。若岛上船厂修好,开张以后长照愿意拿出三成利钱交由大人,权当为此事添份心意了。” 齐开业坐正身体,紧盯着眼前的人,问道:“听闻越姑娘和南来北往的商人皆有交情,若是拿出三成利来,可是笔不小的数目啊!” “闽地安顺,不再有海寇之乱,天下商人才敢来此做买卖,届时自然能挣更多钱财,孰轻孰重长照还是分得清的。” 越长照面色坦然,眼神并不畏惧。即使和亓开业对视着,也并不露怯。 半晌,齐开业才神色不明道:“既如此,便多谢越姑娘好意了。” 等越长照走后许久,齐开业仍在思索。此地并不富裕,将士的日子也不好过。若是真得了长照船厂的三分利钱,往后再做什么也不用束手束脚,只是这丫头真是这般赤诚之心? “大哥,我回来了!” 熟悉的声音打断齐开业的思绪,见到来人,他又皱起眉头,“今日的课业可完成了?” “自然做完了,大哥不相信我?” 齐开平哀怨道:“府里人说,您请了位姑娘来做客,可是长照?大哥为何不留她多待一会儿!” 齐开业一听就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没好气道:“今日是谈正经事的,哪有你玩乐的地方?再说了,越姑娘都愿意把船厂的利钱让出三分充当军饷,你整日里却只知道吃喝玩乐?” 齐开平自动忽略不好听的话,开心道:“真的?长照竟然愿意把钱捐出来,那咱们可得好好给她看着船厂!” “你!你就……”齐开业忽然愣住,“给她看船厂?” “好啊!难怪她给钱如此利落,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齐开业气笑了。 齐开平有些摸不着头脑,问道:“什么主意?” “拿出船厂三分利钱,换得我手下兄弟给她看守坐镇,日后谁若想找她不痛快,约莫还得掂量掂量,这算盘打得够响的!” 听他说完,齐开平惊奇道:“若是没有算盘,大哥才要担心吧!您被调来闽地,还不是因为……” 啪! 齐开业一掌拍在桌子上,声音震得人头皮发麻。见他脸色越来越沉,齐开平很有眼力见地闭了嘴。 片刻后,又不死心地补上一句:“不管长照心里如何想,总归她出钱,咱们出力便是,反正也不吃亏!” * 得到准允后,越长照立马行动起来。船厂剩下的老船匠不多,新学徒又不能独立上手。她赶紧让李大奎又招起人来。只是造船是技术活,一时半会儿也成不了事。她想了想,又找来梁勉春。 “什么?你想把我家的船工全雇你那儿去?”梁勉春吃惊出声。 “没错,”越长照淡定道,“你阿爹出门做买卖,你现在也有别的营生。不如把闲着的船工让给我,也算是两全其美。” “话虽如此……”梁勉春有些纠结,“可阿爹临走前让他们继续做船,若是完不成,约莫要罚月钱的。” 越长照脑子差点没转过来,梁大勇自己带了人出门做生意,留下些不顶事的船工做船,甚至还要罚月钱……这不明摆着坑人吗! 她想了想道:“年轻船工技艺不精,造不出船也就罢了,若是造出有隐患的船卖出去, 约莫还要再出事故。不如辞退他们,也就不用担心罚月钱的事了。” 梁勉春仔细思考起来,按她爹的性子,再出事故的可能性是极高的…… 她叹气道:“便依你的法子来,我回船厂问一声,若有人闲不住,便都送到你那儿去。” 说完,梁勉春又补充一句,“不过勉生不能给你,他有正事要做。” 越长照噎了噎,问道:“他有什么正事?” “阿爹让他和江家多走动走动,他近些日子几乎没回过家。” 江家……是塘西镇那边,张勉生打算入赘的江家? 越长照点点头,“他终于想通要入赘过去了?这是好事!” 梁勉春想要反驳却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最后只能哀怨地看她一眼。 * 处理完这件事后,越长照没有直接回船厂,她拐弯往程家去了。 开门的是小石头,越长照往院子里看一眼,问他:“你阿哥可在家?” 小石头摇摇头,道:“阿哥去海边了。” 越长照沿着海滩走了许久,才找到小石头说的地方。这边离村子远,几乎没有人,程山的身影被落日拉长,显得孤零零的。 她往前又走一段路,程山才发现。放下手上的东西后,大步朝她走来。 “怎么来了?”程山问。 越长照仔细看着他,少年英气的面庞褪去青涩,显现出沉稳的气息,不知不觉竟已不再是印象里的样子,越长照有些恍惚。 她反问:“我不能来?” 程山顿了顿,不知该说什么。 越长照看着远处被围起来的海域,转了话题,“围起来的是养鱼的地方?打算养什么?” “是,”程山点头,“准备养鲈鱼,宁州围养鲈鱼的经验丰富些。” 鲈鱼是广盐性鱼类,咸淡水都能养殖。且程山选的这片海域靠近入海口,的确适合养鲈鱼。 “挺好的……”越长照干巴巴点评。 说完这句,两人陷入诡异的沉默。 傍晚时分,海边变冷了些。太阳西落后,带走最后一丝温度。越长照穿着宽袖衣衫,被风吹得摇摇荡荡。 海风夹着凉意拂过,她轻轻打了冷颤,突然道:“我和齐开平不是你想的那样。” 程山皱起眉头,侧身挡在风吹来的方向,道:“天快黑了,先回去再说。” “啊?” “哦……”越长照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两人并肩往回走,半晌后,越长照又道:“齐开平刚来闽地,只认识我一个会说官话的人,因此才走近了些。” 程山面色平静,道:“嗯,知道了。” 看他依旧不冷不淡的样子,越长照来气了,“那你生什么气?” 程山停住脚,盯着她反问道:“我有名分生气?” 越长照瞪他,“你没名分的时候都要生气,有名分以后还得了?” 程山看着她气鼓鼓的脸颊,忽然笑了,“说不准,你要给我名分吗?” 越长照哼道:“我考虑考虑。” 51. 第 51 章 和梁勉春谈完船工的事情后,越长照一直没收到回复。她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直到这日,李大奎着急忙慌跑到她跟前,道:“长照,梁家船厂的人闹起来了!” 越长照赶到的时候,几十个船工正剑拔弩张,和梁勉春对峙着。 她赶紧冲到跟前,厉声道:“这是要做什么!” 见到来人后,船工们的气势褪去些,站在最前面的人却依旧语气不善,“你问她!问问她家干了什么龌龊事!” 越长照看了眼说话之人,身量不高,面容黑瘦,紧抿的嘴角泄露出怒气,瞧着倒不像故意惹事之人。 来的路上她已经了解一些,说是跟着出去的船工被带到益州后,张大勇就不知所踪了。万幸的是船工们带了银钱,否则怕是连家也回不来! 越长照在心里叹口气,也缓和语气道:“冤有头债有主,张大勇做的错事她不知情,被骗走的钱更是没分得一文,就算你们几十个人堵着,她也不能凭空变出钱来不是?” 船工们都识得越长照,知晓她近一年来的风光事迹,此时面上也有所松动。互相看一眼后,为首之人道:“那你说要如何?” “先去县衙报官再说。” 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县衙赶去,倒把看守之人吓一大跳。章瞰听船工们哭诉,眉头越皱越紧。 越长照拉着梁勉春躲开人群,才问道:“张……你阿爹可有来信?” 梁勉春摇摇头,一开口嗓子都是哑的,“没有,阿爹从未来信。” “张勉生呢?发生这样大的事,他也没回来?” 闻言,梁勉春脸色白了白,道:“勉生,勉生让我自己解决此事……” 越长照心头的怒气更盛,一家子不是人的东西! 她看着梁勉春,道:“此事既已发生两日,你为何不告知我一声?勉春姐,这烂摊子你打算自己扛吗?” 面前的人怒气难掩,说出的话更是淬了冰一样。 梁勉春慌了,拉住她解释:“不是这样的,是,是这事本也不该拖累你,让你知道了也不过徒增烦恼!” 越长照冷着脸,并不搭话。等章瞰那边围着的人少了些,才带人走到跟前。 “章大人,张大勇次子张勉生正躲在塘西镇的江家船厂,以张大勇的性子,必然不会舍下小儿子不管,民女认为须得把人抓回来看住才行。” 旁边有船工立马附和,“对,对!这一家子黑心烂肺的,都得看好了!” 另有船工问:“张大勇跑了也没带小儿子,真的会管他?” 越长照微笑看着他,道:“若是和他同姓的儿子也不管,难不成会管梁家的女儿梁勉春?各位不要忘了,今年梁家船厂是由谁把控的,自出事后,又是谁得了利,谁却被推到明面来挨骂。” “据我所知,张勉生打算入赘到江家。诸位若只想发泄怒气,梁勉春确实是现成的软柿子,可若是想讨债……” 言下之意十分明晰,船工们也反应过来,又纷纷朝章瞰道:“章大人,您可一定不能放过这小子!” “最好把人抓到大牢里去,否则他偷跑了怎么办!” “先让江家把钱还了,往后张勉生如何,咱们也管不着!” 章瞰深深看了越长照一眼,才吩咐人道:“来人!去把张勉生带来。” 接下来的事就轮不到越长照操心了,此事的始作俑者是张大勇,且他还以合伙做生意的名义诓骗船工们,按县衙的说法,得先抓到张大勇才能判罪。 张勉生被带来后,船工们的怒气不免又上头,一群人恨不得撕下他的肉才痛快!梁勉春一边护着他,一边又连连道歉,场面实在有些混乱。 越长照简直没眼看,她转头朝李大奎道:“李叔,咱们先回去吧。” 梁勉春的事让越长照郁闷不已,她难得留宿镇上的宅子里,可直到吃完饭,心里仍是想不通。 李水兰瞧出她的不痛快,温声问道:“长照,可是船厂发生什么了,你为何不高兴?” 越长照下意识摇头,不想让李水兰担心。可没过一会儿,又忍不住问:“姨母,若亲近之人遇到困难,明知我能帮她,却不告诉我,这是为何?” 李水兰想了想,却没有正面回她,只道:“从前嫁给你姨父的时候,我在家操持打理,连桶水都不让他抬,他出海勤快,捕鱼养家方面也不让我催促,村里谁不说我们和和气气,日子过得好?” “可有年冬天,你姨父出门没多久,便被人背了回来。说他晕倒在海边,怎么喊都没反应,当时可把我吓一跳!” 越长照好奇道:“姨父怎么了?” 李水兰没好气道:“怎么了,我一摸他的头,乖乖,都能把鱼烤熟了!等背到医馆的时候,大夫张嘴就骂,说这人都迷糊了,怎么不直接背去埋了?” 越长照被她阴阳怪气的语调逗笑,又问:“姨父为何发热症还出海?” 李水兰摸摸她的头,难得温柔道:“是啊,为何我不愿让他帮把手,他起热症也不让我知晓,既是一家人,怎么过得如此疏离?” “长照啊,自你阿爹去了,你虽跟我走得近些,可谁也没走到你心里去是不是?你帮大家这么多,却从不见你麻烦过谁。你若不愿给别人添麻烦,别人又怎么好意思频频来麻烦你呢?” 越长照嘴巴动了动,她试图反驳,却无从下口。 从一开始,她便只当自己是这个时代的过客,等系统任务完成后,就能马上离开。不管是排钩钓,石沪,亦或是船厂,都是她完成目标的手段,只不过恰好帮了许多人。 所以她回应不了程山的感情,不愿意陷入李水兰的爱里,至于梁勉春,也只是她碰巧救下的人…… 可近些日子的事,以及李水兰的话,却让她迷惑起来,等到积分攒够那天,她真能狠下心离开吗? 李水兰见她沉默思考,只慢慢抚摸她的头发,并不出声打扰。 半晌后,越长照仍是没纠结明白,她长叹一口气道:“姨母,明早我想吃汤饼线,要鲍鱼和蛏子熬的汤底。” “哎……哎?”李水兰下意识应下,又道:“现下鲍鱼少见,明早可不一定有!” 越长照起身,不在意道:“那就吃别的。今日奔波许久,我先去睡了,姨母你也早些歇息。” 想到她是第一次歇在这宅子里,李水兰有些不放心。又问:“晚上可要我陪你睡?” 越长照已经走到屋里,她的声音遥遥传出,“不用,姨母还是跟姨父多诉些衷肠吧!” 房门“啪”的一声被合上,李水兰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气得掐腰瞪眼道:“越长照,我瞧你胆子是肥了不少!” * 次日一早,越长照如愿吃到鲍鱼和蛏子熬汤后煮出来的汤饼线。其中还有许多鱼鲜,堆了满满一碗。 等她吃饱喝足后,又带上船厂的许多船匠,一行人浩浩荡荡就去了梁家船厂。 梁勉春见她来了,脸上表情换了几番,最后忍不住开口道:“你们怎么来了?” 越长照数了下,目前梁家船厂还剩二十六名年轻船工,都是有经验,品性也不差的人。若能全部招揽到船厂,倒能省了不少事。 她没回话,只问:“张勉生呢?” 梁勉春不知她是何意,疑惑回道:“他在家呢,长照,你是来找他的?” 越长照冷笑一声,“李叔,劳你去梁家把他喊来。” 而后又扬声道:“诸位,张大勇卷钱跑了,空留这梁家船厂在这里,于你们而言却是半分用处也没有。今日我过来,便是打算收拾收拾这烂摊子,以及,大家若是不嫌弃,也可到长照船厂做活计,一切待遇和其他人没有区别。不知各位可愿意?”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瞬间炸开锅。 梁家的船工们兴奋起来,有人问:“越姑娘,这是真的?” 梁勉春却急道:“长照,这事不用你管!” 罗前和其他老船匠默默对视一眼,越姑娘一大早把他们喊来,竟是为了这事,简直是忒胆大了些! 越长照看了梁勉春一眼,扬声道:“此事自然是真的,不过还得梁姑娘和她弟弟同意才行,若你们能说服这二位,长照船厂随时欢迎各位到来。” “只是,我越长照不是冤大头,年后你们做的船是什么德性,想必心里也有数。这船便是烂在梁家,我也不会收。至于其他没用过的板材桐油,长照船厂可以按购入价全部收下。” “等梁家船厂清空后,卖出的银钱自会分发下去,若是能填完亏空,当然是好事,若是填不完,我也不会添钱,诸位只能祈祷张大勇早些回来了。” 说完这些,越长照又看了眼门外,见人还没来,又继续道:“大家可以考虑清楚如何决断。若是不同意这法子,便当我今日没来过,若是同意这法子,往后不能再找梁姑娘的麻烦。” 长长一段话说完,越长照连气都没多喘一口。她面色沉静丢下这颗惊雷,直搅得人慌了神。 梁勉春忍着眼泪,也道:“越姑娘大义,此举解我梁家燃眉之急,勉春自当没齿难忘。也望诸位慎重考量才是。” 各船工脑子转动,也纷纷讨论起来。 “早就听说长照船厂待遇好,若是能去那边做活计,往后再不用发愁了!” “可是船厂剩的东西你也知道,根本卖不出几个钱,交到张大勇手里的,难道就打水漂了?” “你这话说的,守着这破船厂,难道钱就能回来?” 众人还在争论的时候,李大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长照,我把人抓来了!” 52. 第 52 章 张勉生正躲在家里,结果就被人拎了出来。他一路上试图反抗,可惜却没挣扎成功。 此时见到船工们,不由得又想起昨日的场景,他吓得打了个冷颤,求饶道:“诸位行行好,我阿爹定会回来的,你们再宽恕些时日吧!” 越长照看他这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没好气道:“张勉生,梁家船厂余下的东西我都收了,卖得的银钱用作船工们的补偿,你可同意?” 张勉生先是一愣,而后大喜道:“长照,你果然还是念旧情的,这事我当然同意!” 越长照忽略他的废话,又道:“诸位考虑得如何?梁姑娘呢?” 梁勉春看不出她脸上的情绪,不知她到底是什么想法。正要开口时,船工们却先说话了。 “越姑娘,这事我们同意!便是补不上亏空也认了!梁姑娘,你说呢?” “阿姐,这可是好事!长照有钱,若是愿意担下这一切,咱们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你可不能不答应。” 梁勉春脸上快要烧起来了,她顿了好一会儿,才低着头道:“既然大家都应了,我也不会阻拦。只是劳烦你费心又费力。” 越长照看着她,道:“梁姑娘不必如此客气。” 一通快刀斩乱麻后,事情反而好办起来。梁家船厂余下的东西不多,等罗前他们估算完后,才堪堪卖出二百两银钱,折算到每个船工手里,不过八两。比起当初交上去的二十两来说,竟亏了一半还多。 现场又响起一片叹气声,越长照默了默,而后拿出准备好的收据,道:“张勉生,过来签字吧。” 张勉生正暗暗得意,突然被喊了名字还有些愣神。 他问:“签什么字?” 越长照看他一眼,“你家的东西全卖给我了,若是不签收据,难不成等你阿爹回来再找我要回去不成?” 张勉生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却也一言不发,分明是不想签的模样。梁勉春见状,上前道:“我来签吧。” 越长照扯回收据,继续道:“男子汉大丈夫,却连收据都不敢签,可别让江家姑娘小看了你!” “今日这收据必须张勉生来签,若他不同意,这事便作罢,诸位还是好生劝劝吧!” 话音刚落,越长照便起了身,做出要走的样子。 船工们还等着算完账好去长照船厂呢,此时见到手的好事又要飞走,也急了眼,“勉生啊,不过是收据而已,越姑娘也没诓你,赶紧签了吧!” “可不是!你若不签,难不成还想我们日日到你家堵着不成?” “这事了了,咱们往后桥归桥,路归路,你便一直住在塘西镇,也不关我们的事了!” 密密麻麻的话像石头一样落在张勉生身上,他额角冷汗直冒,最后实在顶不住压力,道:“我签,我签还不成吗!” 笔落契成,近三十号人做见证。便是张大勇回来,此事也无从计较。 越长照收好东西,起身吩咐道:“李叔,麻烦你安排人把东西运回船厂。还有船工们的活计,由船厂老船匠安排,二百两直接从账上取,今日定要分发下去。” 李大奎自然没有异议,应声道:“你放心,这事我来做。” 张勉生签完字后,心里反而松了口气。见人准备走,他赶紧出声:“长照,快晌午了,不如我来做客,请你到镇上吃口饭?” 越长照微笑看着他:“张勉生,你哪有空吃饭?船工们的雇书还得劳你签字解除呢。” 说完,不等张勉生反应,又道:“船厂还有要事,我便先走了,梁姑娘不送送我?” 走出梁家船厂,二人一路沉默着往码头走去。 梁勉春捏着衣袖,不停揉来散去。好半晌,她才鼓足勇气道:“长照,今日若不是你,我和梁家船厂恐怕都……” 她话只说了一半,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低价购入板材以及接收船工,对长照船厂来说都是好事,此举我并未亏损什么。” 梁勉春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越长照轻哼一声,道:“只是不知勉春姐打算如何感谢我呢?只嘴上说一句谢,我可不答应。” 梁勉春见她这样,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下来。她赶紧道:“这是当然,你帮我这么大的忙,我应当好好谢谢你。” 越长照头抬得高高的,道:“那你可要想仔细了。” * 梁家船厂的乱子平息后,越长照又陷入忙碌中。新草船要得急,好在新招了大批有经验的船工,又和老船匠们彼此熟悉。越长照索性放开手,由他们照着从前的方式做活计,只要能按时交船便行。 另一边,齐开业也雷厉风行,派出战舰和部分人专门负责新建船厂的事,一时间,速度更是快了又快,只不到一个月,竟就修好了。 越长照偷得半日悠闲,一块接一块吃着桂花糕,脸上尽是惬意。 这桂花糕是梁勉春亲手做的,自从上次的事情过后,她为了好好安抚越长照,特意去糕点铺子跟人学了许久,这才做得像模像样。 越长照咽下嘴里的糕点,又慢慢抿了茶水,而后才道:“甜了些,下次还是少放些糖更好。” 梁勉春知她是故意打趣,配合道:“知道了,长照大小姐,下次一定按您的吩咐做。” 越长照哼她一声,又问:“快到年关,我瞧码头更热闹了,你手里的营生怎么样?” 说到运货的买卖,梁勉春面露喜色,回她:“各地货商经过,少不得买上许多东西带走,近些日子生意倒好上许多。不过,” 她轻轻叹气,“镇子上的水路还是难走得很,若能宽敞些,我那船能更快。” 越长照想了想,道:“岛上的船厂已经建好,约莫年后能用起来,到时候我同你做笔生意,镇子上的事你先别急。” 梁勉春来了兴趣,身体前倾靠到跟前问:“运货的生意?可是船厂需要运什么货……难不成是运货到外地?” 想到这里,她又坐回去,满是惆怅道:“前一阵子我跟叔伯们在外跑,本也是件好事,可我又看上这运货的买卖,谁知道做了这么久也没些起色。不知往后还有没有出门的机会了。” 越长照道:“生意的事,年后你便知晓了,至于出门的机会,总会有的。不过,再等几日,你须得空出闲来,帮我办件事。” 梁勉春应道:“没问题。” * 快到年关的时候,塘口镇热闹非常,南来北往做各种生意的几乎都来了个遍。越长照安排郭宝盈采买许多东西,准备在歇假之前发给船厂的人。 另一方面,途径此地的人增多,李水兰所在的小吃摊收益可谓是异常明显。加宽的街道,整齐的摊位规划,以及挂满的灯笼,映照出整条街的繁华。 越长照亲自买了特产,往刘信家里跑了一趟。不过,刘信作为云安县的虞官,自然忙得团团转,她并未见到人,只好留了消息。直到五日后,才收到回信。 刘信答应帮忙后,越长照立马行动起来,赶紧找梁勉春安排起船的事情。 这日晚上,天色暗下来后,塘口镇又被排排灯笼照亮。 窄桥边,章瞰皱眉看向几人,“不是说有要事?” 刘信赶紧给越长照使了眼色,她却不慌不忙道:“章大人莫急,人马上就来。” 话音才落,梁勉春就划着船过来了,她喊道:“长照,这里!” 章瞰不明白,“这是作甚?” 刘信也看着越长照,先前只说无论如何要把章瞰喊来,可具体是什么事情,他却也不晓得。 越长照这才道:“自摊位修建好后,镇子上愈发热闹,今日邀两位大人前来,便是想让大人亲眼看一看。” 章瞰搞不清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信她这副说辞。不过既是来了,便没什么好推脱的,正好也能瞧一瞧塘口镇的变化。 他冷哼一声道:“既如此,便辛苦你了。” 越长照坦然应下。 新草船虽不大,可放在水道里就显得非常拥挤了,加之越长照三人行船在前,梁勉春紧跟在后,一时间难免磕磕碰碰。 水路两旁的街道上,许多摊贩正做着买卖,各种讨价的声音不断传来。章瞰正看得津津有味,却冷不丁就被撞个踉跄。 他回头看了眼划船之人,道:“天黑路窄,小心些。” 划船之人赶紧道:“晓得了,章大人。” 可不知是紧张还是其他,往前没走多久,前后船又磕碰好几次,扰得章瞰实在无心旁的,只转过身看着刘信和越长照,眼神里分明带着质问。 刘信摸摸鼻子,道:“这水路不好走,也不能怪我不是。” 越长照接过话,道:“章大人,今日本是想邀您游赏塘口镇夜景的,只是这水路实在狭窄,行船之时,难免冲撞起来。还要请您见谅才是。” 章瞰根本不信这番说辞。越长照是个无利不起早的性子,突然邀他过来,又状况频发,若自己还察觉不出什么,那可真是笑话。 他瞥了刘信一眼,道:“此事也是你的意思?” 刘信还在状况外,根本不知道这出戏在演什么,懵着脸道:“啊?” 章瞰瞧他这副样子,便知此事又是越长照一人的主意。 他冷哼一声,“先前你想让县衙出钱修摊位,便是用的这招。如今又打起什么主意了?难不成想让县衙给你再挖半条河出来?” 伎俩被戳穿,越长照也不慌张。她顺势道:“章大人英明,塘口镇日渐繁华,可这水道不仅狭窄,底下更是有淤泥堵塞,使得行路不畅,已经影响到往来货船了,大人您看……” 言下之意已十分明显,章瞰却不接茬。他嗤道:“游玩半晌,也只不过才两条船,又哪里有货船?” 话才说完,前后船又撞到一起。 章瞰额角猛地一跳,怒道:“先停船靠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