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将军年少时》 2. 计划 每一声都强而有力,重重地敲击在她的耳膜上。 她喜极而泣。 将军还活着,好生地活着。 她不是做梦,她听到了将军的心跳声。 至简与萧叔面面相觑,只觉得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丫头满口胡言,莫名其妙。 苑相离也愈发觉得古怪,却并未推开她,只是摊开了手心。 萧叔会意,立即将几两碎银放了上去。 苑相离单手握着肩头推开夏折柳,将手心的碎银递过去。 夏折柳扁了扁嘴,眼底的泪花让她的视线有些模糊,闷闷道:“我不是来要银子的。” 话音才落,她立即又改了主意。 还是拿着吧,以备不时之需。 夏折柳将银子用布包好,郑重地塞进心口后,仰起头看向苑相离。 同样的年纪,十二岁的夏折柳发育不良而瘦小枯干,十二岁的苑相离却已经长身玉立,渐渐显露俊俏轮廓。 她费力地仰着头,神色严肃得近乎执拗,嘱咐道:“你一定要多寻几个护院,看好自己。还有,这几日千万不要出门,无事便在府中好好待着,不要给匪盗任何可乘之机。” 前世这个时候她拿了银钱去医馆开了药捡回一条命,养好伤后打算将余下的银钱还给他,却听闻苑府被洗劫一空,苑相离的双腿也被匪盗打断,未得到及时医治,从此以后不良于行。 哪怕后来他功成名就,仍有人私底下戏称他为“瘸腿将军”。 这暂且不论,那双瘸了的腿成了束手无策的顽疾,一受冷便会疼得彻夜难眠,坐立难安。 既然有机会重来,那一定要避开这桩祸事。 夏折柳说得太认真,认真到至简都觉得她在无事生非诅咒自家主子,但苑相离却只是笑了笑,唇角勾起的弧度漫出丝丝缕缕的温煦,他认真道:“好。” 得到允诺,夏折柳挥了挥手,走得潇洒。 萧叔问:“三哥儿,你们是旧识?” 苑相离道:“非也。” 萧叔面露惊愕,“那你还.....” 苑相离望着拿一抹小身影消失在街角,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方才触碰时那具身体传来的细微颤抖,那颤抖从指尖传递到身躯,似有若无地拨弄着心头,冥冥之中指引着他对那小身影的纵容。 他收回手,没有回答,只道:“务必妥善安置好每个人。” ...... 从苑相离那里得来的银两,约莫有五两,也是夏折柳目前唯一的银钱。 爹娘去世后,她其实很努力地在挣钱,每日跟随一个管事婆子去城外采桑,低价卖给养蚕户,一日也能挣几十个铜板。 但那些钱被周家父母尽数拿去,一文不剩。她还不能不出去挣钱,周家父母说她必须得交“伙食费”,不交的话就会被赶出棚屋去做乞丐。 今日得了碎银,夏折柳不敢声张,在棚屋的一角刨了一个坑埋进去,随后将她和周孝忠的床盖上去。 说是床,其实只是一张木板,搁在周父周母的床脚,时下已经入夏,夜间二人就和衣躺在木板上。 十二岁的夏折柳习惯了睡在硬邦邦的木板上,十九岁的夏折柳却不是很习惯,夜半时翻身,觉得凸出的骨头都被硌得慌,脑海里乱糟糟的,睡不着也不敢睡,生怕睡醒起来会发现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夏折柳心绪纷乱,望着窗外透进来的一星半点的惨淡月色发呆,腰间传来一阵不适,覆上了一只肥腻的手,带着汗湿的黏意,蛇一般地游移。 她的身体被激起一阵鸡皮疙瘩,想也没想就甩开了那只手。 身后却传来阴恻恻的磨牙声,周孝忠低冷的声音划破死寂:“表妹,爹娘已经给咱俩定了亲,你是我的娘子,迟早是我的人。” 说话间,他越靠越近,湿热腥臭的呼吸喷在夏折柳的颈后,问道:“你躲什么,是不是在嫌弃我?” 即使是在浓稠的黑暗里,那道火热的视线依旧牢牢钉在她的后背,一寸寸舔舐。从前尚未结亲时,周孝忠看她的眼神就不干净,如今被迫定了亲,周孝忠的眼神更是肆无忌惮了。 夏折柳恶寒难忍,将身子蜷缩成一团,竭力稳住声线,放轻了嗓音:“我没有嫌弃你,只是....只是还不习惯,给我些时日适应,好不好?” 身后那道视线似在审视,良久后,周孝忠才满意低哼了一声:“谁让你是我娘子呢,我疼你。” 夏折柳缩着身子,不着痕迹地往外挪动,直至整个人滑落在冰凉的地上。 她就这样睁着眼,终于盼到东方既白,天光熹微,立即爬起来做活去了。 周家父母在黑作坊里做纺织工,周孝忠在私塾里读书识字,夏折柳则除却雨天,皆随隔壁赵秀娘出城采桑。 正经行情,一背桑叶约莫四十文。主家提供背篓和勾刀等物,便只给他们这群孩童二十文一背,晌午时一个饼子或一碗稀粥,已经算得上顶配了。 每日天边泛起鱼肚白,五更梆声沿街咚咚落尽,她们便在城门处集合,从管事婆子那里领了背篓,一同前往城外采桑。 赵秀娘比夏折柳小上半岁,脸蛋圆圆的,眼睛又大又闪还很爱笑,素日里两人边走边笑闹,今日她却觉察出夏折柳有所不同,透着一种不合年纪的沉静。 “柳娘?”赵秀娘气鼓鼓地嘟起腮帮子,“我都唤你三声了,你在瞧什么?” 夏折柳收回眼神,双手拉着赵秀娘的胳膊晃了晃,“今日你先去,我一会儿去寻你可好,求你啦.....” 赵秀娘给正欲追问,远处其他伙伴冲她招手,她便被吸走了注意力,匆匆跑开了。 夏折柳的眼神重新落在方才所望之处:那扇大门紧闭的苑府。 虽说当时苑相离答应得干脆,她仍然放心不下,沿着苑府的白墙绕行,只为确认每扇门都关得严实。 绕了两圈,她停在角门前,抬袖擦了擦额上的薄汗。 角门“吱呀”一声洞开,夏折柳惊得一颤,睁大了眼。 开门的是至简,半大的小子面无表情,警觉地将她上下打量一番,扭头朝着门内道:“主子,是昨日那位小乞丐。” 至简侧身让开,苑相离高挑瘦长的身影出现,面露愕然。 “我不是小乞丐。”夏折柳窘迫地扣了扣手指,两眼乱瞟,解释道:“我就是路过....路过......” 至简抱着手,心中冷笑:路过还能围着苑府绕行两圈? 夏折柳越说越心虚,大半日未进食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寻常百姓一日两餐,做活的人一日三餐。可在周家,朝食是周孝忠这个读书人才能享用的,而夏折柳非但吃不上朝食,连晌午时主家发的饼也要匀给周孝忠。 于儿时的她而言,饿肚子是常态,喝几口水就能压住。但在苑相离面前饿得腹鸣如雷,还是令她尴尬得头皮发麻。 苑相离并未笑她,只说了句“稍等”,转身离去。不多时复返,用绸缎锦帕包着几块桃花糕,双手捧着递过来,“姑娘,若不嫌弃,请收下。” “不嫌弃不嫌弃!多谢公子!”夏折柳的腹中叫得更欢,双手接过,偏头看着苑相离笑弯了眼眸,“我叫夏折柳。” 苑相离愣了楞,眉眼间的颓气淡去些许,双手一叠,正正经经地拱手,“在下苑相离。” 夏折柳学着他的模样,一拱手,姿势很不标准,笑着说:“在下夏折柳。” 那笑容一圈一圈地在眼底漾开,青山凝黛,平湖含烟,那大抵就是用来形容夏折柳那双眼眸的。 苑相离没忍住,也跟着笑了。 ....... 许久未采桑,爬树时还有些生疏,但夏折柳卯足了劲儿做工,不偷懒不显摆,监工的钱婆子看得又是欣赏又是心疼。 小丫头比背篓高不了多少,胳膊还没树梢粗,尽往那高处爬,瞧着就吓人。 待晌午时,钱婆子给大家分胡饼时,对夏折柳说:“你慢着点来,一刻也不停歇,多辛苦?” 夏折柳凑上去,讨巧地眨巴眨巴眼睛,“婶子,这么心疼我,不如多给我一个饼子?” “旁人都只有一个,我悄悄给你两个,还不知足啊?”钱婆子把两个饼子借着身子的遮挡塞进夏折柳的怀里,想了想又劝说道,“只匀一个给你那表哥,剩下一个留着自个儿吃,听到没?” 私塾的饭食昂贵,周老二便强硬要求夏折柳每日午时将自个儿的饼子送去给周孝忠,钱婆子总见到夏折柳午时离开,一打听才知道这回事儿。 从那以后,钱婆子会悄悄给夏折柳递两个饼子。 夏折柳心里发烫,眼疾手快地把饼子塞在怀里,甜甜地说:“谢谢婶子”。 拿到饼子就踩着那双露脚趾的破布鞋,马不停蹄地进城去给私塾里周孝忠送上一个,又跑着回来继续干活。 连赵秀娘都诧异,觉得夏折柳好似有一身使不完的牛劲儿。 之所以这般勤快,夏折柳也是有个盘算在的。人总是要为自己做打算,她不能像是前世一般全然被人牵着鼻子走,不给自己留后路。 对于穷人来说,最大的后路就是手里有银钱。现在她要尝试为自己存钱。 今日她比往常多采了半背桑叶,多得了十文钱,但是她把那十文钱贴身放着,其余的工钱拿给周老二。 周老二数了数铜板数,和前几日的没甚差别,皱着眉大失所望,“就这么点?” “舅舅,我....我只能摘这么多多桑叶了。”私藏下来的铜板还贴在心口,夏折柳垂着头,她一直都是个老实孩子,扯谎时像是立在悬崖边上,后背都绷紧了。 周老二烦躁地瞥了一眼夏折柳畏畏缩缩的模样,不耐烦地赶人:“好了好了,赶紧出去。” 四人就住在一间棚屋里,每回他要和周母解决一些私事时,都会把夏折柳 赶出去。 夏折柳头也没回地跑了出去,坐在巷子口,铜板贴在心口烫得惊人,欢喜藏不住,紧张又忐忑。 这次藏下半背桑叶的铜钱成了,说明其实周老二也不知晓她每日到底拿了多少铜板,往后她再努努力,每日多采个半背一背的桑叶,攒下足够的银钱,迟早能有离开这里的一日。 晚食她只得了一碗稀糠粥,压根没吃饱,她坐在一块石头上,拿出白日里苑相离给她的桃花糕放进嘴里。 清甜软糯的香气在唇齿间蔓延开来,她连手指头上沾着的碎屑都舔干净,心里盘算着能攒下多少银钱,双眸都愉悦地眯了起来。 ....... 夏折柳每日都要去苑府门口逛一圈,看看苑相离是否安然无恙。 每日去时,苑相离都会给她不同的糕点,有时是绿豆糕,有时是芙蓉酥,总之都是一些既能果腹,又能存放一段时日的。 一开始至简看夏折柳的眼神很不友善,像是在看一个每日都来乞讨的小叫花子。 夏折柳捧着糕点小口小口地啃着,啃得满嘴油香,一板一眼地解释道:“你不要这样看我,都说了我不是来乞讨的。” 至简瞧了瞧她嘴角的糕点残屑,不屑地冷哼一声关上了门。 待到第二日去时,至简硬邦邦地向她致歉:“对不住。” 夏折柳故作不解,无辜地问:“你为何道歉?” 至简的脸色发绿,半晌才从嘴里嗫喏出一句:“昨日...不该对你那么....无礼。” 萧叔就在后面乐呵呵地笑,这小丫头也是蔫儿坏蔫儿坏的。 夏折柳从至简的肩头望过去,一道长长的身影立在藤蔓下,稀疏的光穿过晃动的翠叶落在他的肩头,他的身姿清隽疏朗,风骨凛然,从骨子里透出一种包容与温柔来。 原来那个冷峻刚毅,不苟言笑的将军,年少时是这般模样。 君子如珩,怀璋蕴粹。 夏折柳冲他俏皮地眨了眨眼,他清风绕身,五官浸在晨间的薄雾里,像是笼了一身的轻烟,上扬的眼尾流淌出细微的笑意,回应着颔首。 从那之后,至简会特意在角门等候夏折柳,一见到她,便立即去呼唤苑相离,彼时苑相离就会拿着糕点出来。 半月以来,夏折柳晨间去苑府拿糕点,白日里努力采桑能存下十几二十文,荷包日渐鼓了起来,瘦如柴的身躯也鼓了起来。面颊上长了些肉,精神头也好得不行,前世的阴霾不知不觉就消散了,只剩下每日的期待。 这是她穿越以来,头一次觉得日子能过得这般有盼头。 可惜好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那日是个阴雨绵绵的日子,换做从前夏折柳肯定不会去采桑,但这次她瞧着雨不大,便照旧去采桑,去时还可以躲在赵秀娘的油纸伞下,采桑时就只能淋雨了。 然而她这一日总有些心神不宁,袖套被树枝刮破,刀刃几次险些划偏,仿佛有什么不祥之事正在暗中滋生。 这样诡异的感觉,在前世找不到簪子时也有类似的不安,那时没多久便听闻安远将军逝世的噩耗,这回也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吗? 她甩了甩头,把这种晦气的想法甩出脑海,继而专心致志地去勾高处的一丛浓绿。 就在即将勾到的刹那,她的脚下一滑,身子骤然失衡,天旋地转间从桑树上直直坠落,闷痛惊涛骇浪般地席卷而来。 赵秀娘吓得花容失色,丢下手中的勾刀跑过来,“柳娘!” 夏折柳的腰上传来尖锐刺痛,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四肢百骸都散架了似的。她缓了缓,重重地喘了一口气,“我......没事。” 钱婆子听闻动静走过来,关切地问:“摔倒哪里了没,严不严重?” “不!不严重!”夏折柳咬着牙,撑着赵秀娘的手站起来,挤出一抹笑容来,“婶子,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赵秀娘眉心死死地拧在一起,想说这还不够严重吗? 夏折柳冲她严肃地摇摇头。 主家不会要一个受伤的人继续做工,不能做工就挣不到钱,所以她不能受伤。 赵秀娘欲言又止,最后索性别开眼,兀自和夏折柳置气,却又不忍心见她毫无支撑,用双手去搀扶她。 钱婆子两眼精明,分明看出了什么,但也没说出来,只是默然片刻,两手搓了搓沟壑纵横的脸,才说:“雨天湿滑,都仔细点。” 夏折柳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忍着疼继续采桑。 忍耐疼痛,是贫民最擅长的事。 一日下来,竟然还是能存下十文钱,夏折柳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不安的感觉在心头不断地扩大,如同头顶的乌云一般,沉甸甸地压着她。 交还背篓之后,夏折柳让赵秀娘扶着她去了苑府。 心头那股浓郁的不安,在进入苑府之后,化为了实质。夏折柳站在门口,望着门内的场景,瞳孔剧烈收缩。 5. 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 对于她们这个年纪的孩童来说,能找到采桑这样的活计,已经是来之不易了。然而这份来之不易的活计,因为这场意外的晕倒,彻底没了,甚至没有给夏折柳任何补救的机会。 这无异于是斩断了夏折柳的希望。 去正经作坊做活她还不到年纪,去黑作坊做活也需要门路,否则工钱会被克扣得无法果腹。 夏折柳的心中有些绝望,连扯唇说话的力气都没了,无力地躺在床板上。 周老二指着她的鼻子骂得唾沫横飞:“没用的小杂种,这么好的活计都守不住,什么时候晕倒不成,偏在采桑的时候晕倒!你怎么不干脆死在那里?” 骂着骂着,他突然暴怒,抄起地上的矮凳朝着夏折柳砸了过去。 夏折柳的两眼惊惧地瞪大,脑袋一片空白,身子下意识地在床板上滚了一圈,却还是没能躲过砸来的矮凳。尖锐的疼痛冲击在腰间,从腰椎深处炸开,瞬间将她钉死在原地,她甚至无法对周老二踢过来的脚作出任何反应。 周母眼疾手快地拦住了周老二,说出口的话却仿佛在估量一件货物:“别打死了,打死了孝忠就没有媳妇了,留着她用处很多。” 周老二勉强冷静了些许,双手叉着腰,横眉竖眼,命令道:“周家不养闲人,你赶紧找个新的活计来做!” 夏折柳趴在床板上,浑身都是冷汗,眼角疼出了生理性的泪水,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周老二恶狠狠地踢了她一脚,“臭婊.子,让你快些找到新的活计,休想在周家白吃白喝!” 夏折柳痛哼一声,连手指头都在发抖,咬着牙硬生生地挤出一个“好”字来。 周老二和周母教训完人,又急着去做夜工了,这顿毒打总算是到了尽头。周孝忠一脸的心疼,拿了一瓶不知名的药油过来,关切道:“娘子,我来照料你。” 说着掀起了夏折柳的衣摆,望着那片白花花的纤细腰肢,看得眼睛都直了。 夏折柳的肌肤生得其实很白嫩,浑身没有棱角似的,好似被流水打磨了千百次的鹅卵石,温软而透着清浅的光。只是她的面颊被晒得漆黑粗糙,一眼瞧过去只能瞧出几分憨厚。但衣摆一撩起来,露出的一截腰肢就足够让人晃花了眼睛。 腰上传来不适的触摸,每个动作都会带起皮肉连着骨头的痛意,每一节骨缝都在发出无声的尖叫,从身体到灵魂深处,都在叫嚣着抗拒。 这一瞬间,她甚至产生了一种阴暗的想法:和周孝忠同归于尽吧。 但她的脑海里,却飞快地划过一张脸,蜜色的肌肤,紧致的轮廓,冷眉斜飞入鬓。脸的主人坐在马背上,人高马大,单手执长槊,狭长的眼眸向下睨着,语气略有些讽刺:“谁家的小女娘这么想不开,一心求死?” 她浑身湿透地立在水中,双手抱着胸,仰着头瑟瑟发抖地辩解:“我不是想不开。” “那你夜半三更在水中作甚?”那人唇角的讥诮更甚,竟直接翻身下马,单手将她从冰冷的水中拎起来,夹在腋下,沉冷的嗓音不容置喙,“你既落到我的手里,哪怕要见阎王了我也要把你抢回来!” 夏折柳猛地清醒过来,和周孝忠这种人同归于尽也太不划算了。 反正周孝忠也活不长了。前世他是因为沾上了赌瘾,被追债的人追到家中,活生生地打死的。至多不过半月,周孝忠就会被打死了。 再忍不过半月就好了。夏折柳深吸了一口气,手指紧紧攥在一起,闭上眼尽量忽略腰间传来的疼痛。 ...... 周孝忠说要照料夏折柳,也并非真心想要照料,而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名正言顺地不去私塾。 待晨间周父周母离开后,便有几名男子过来寻周孝忠,面色皆是如出一辙的被掏空的疲惫,笑着喊:“周兄,走啊,乐呵去?” 周孝忠的面色已然迫不及待了,此时却看向了夏折柳,为难地说:“娘子,同窗约我去书坊。” 这几名男子夏折柳有点模糊的印象,在前世,周孝忠因为欠的赌债还不上,来讨债打人的债主,好似正是这几人带来的,想来周孝忠沾染上赌瘾,也同这几人脱不了干系。 他们来寻周孝忠,绝对不是周孝忠说的那样去书坊,去赌坊还差不多。 夏折柳的心中思绪翻滚,对上周孝忠为难的目光,她挂起微笑体贴道:“你去吧,我不会告诉爹娘的,你一定能赢得盆满钵满的。” 继续去赌吧,赌掉你所有的钱财,赌掉你的人性,也赌掉你的命。 周孝忠等的就是她的识趣,得了这话,瞬间就将在周家父母面前信誓旦旦地保证在家好生照料夏折柳这事儿抛在脑后,抓起他们留给他的铜板欢欢喜喜地出门去了。 等了好一会儿,确认周孝忠已经离开了,夏折柳才慢吞吞地起身,掀开床板,数了数她还剩下多少家底。 先前苑相离他们治病,五两银子还剩下八钱左右,她做工又偷偷攒下了四百个铜板,都在这儿了。虽不多,却是她的底气。 想到那日去私塾掉出铜板,险些在周孝忠面前暴露,夏折柳很谨慎地只拿了二十个铜板出来,剩下的用布包着,重新埋了回去。 她拿着铜板照例往医馆走去,殊不知在她走后,周孝忠折返回来了。 周孝忠回来时,不见夏折柳的踪影,心中愠 怒,挠着头在屋内走来走去,很是焦躁,眸光在瞧见床板时,忽地一顿。 这床板旁,为何会有新鲜的泥土? 柳娘铁定是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夏折柳走到医馆时,被面前的一幕震惊到失语。 至简和萧叔一左一右地扶着苑相离,在廊下缓慢地移动着。 苑相离身上的衣裳,却不再是熟悉的那件,而是换成了一件粗粝的、灰扑扑的麻布短褐,穿在他的身上,莫名显得局促,一点都不合身。唯一没有改变的,是他挺拔如松的脊背,和行走间斐然的风骨。 夏折柳站在廊下,那身粗布麻衣刺得她的眼睛生疼,她疾步地走了上前。 此时苑相离也发现了她,尽管额头上已布满了汗水,咬着牙冲她露出笑容,“夏姑娘,你来了。” 他走进屋内,在木凳上坐下,简单的举动,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直至坐下后,神色才缓和了不少,抬手为刚来的夏折柳倒上茶水,“夏姑娘,请用茶。” 夏折柳没有伸手接茶盏,而是立在他跟前,单手捂着隐隐发疼的腰,低眉瞧着他满是汗滴的脸庞,从他的下颌往下,视线不可避免地被定住。 那截白皙修长的脖颈,此时已经被粗布衣裳的领口磨得一片通红,一路从耳后蔓延到锁骨,有些地方甚至微微肿起,泛着要破不破的血丝。 看到这一幕,夏折柳的胸口霎时被烧成了滚烫的岩浆,脱口问道:“你原来的衣裳呢?” 苑相离施施然地放下茶壶,面色淡然,云淡风轻地回:“去当铺换了些银两。” 他把自己的好衣裳当掉了,穿上粗麻布,身上的肌肤被磨伤! 夏折柳的怒意顺着胸腔上涌到脑门儿,燃烧了她的理智,摧毁了她的冷静,她高声道:“你当掉你的衣裳作什么,我都说了医药费我负责,不需要你操心!” 她的声音是抖的,不是怕,是心疼,也是生气。 她总觉得,苑相离不能对自己这么差劲。 发怒的质问让其余三人都愣住,因为他们从没见过夏折柳发怒的模样,冷冷的,连目光都化作扎人的冰凌,一向温热的眼眸里透出阵阵寒意,陌生得让人不敢靠近。 苑相离明显怔住,那双眼眸变得暗淡,像是被她眼底的犀利刺伤,露出几分狼狈和不知所措来。 他张了张唇,纤长的眼睫飞快地颤动几下,逃避似的避开夏折柳的眸光。随后将一包油纸包着的糕点放在四方桌上,油纸上沁出一团一团的油花印记。 他的声音发哑,放得很缓,努力维持着惯有的温煦和宁静:“你这些日子又清减了不少,我也想为你做什么。” 6. 你在找这个吗? 鼻腔的酸涩来得毫无预兆,将满腔的愤怒冲撞得七零八碎,那平静的语气,将她的心绪翻搅成一团乱麻,呼吸变得又烫又重,连带着指尖都微微发麻。 责备的话再也吐不出一个字,夏折柳上前,弯腰抱住了苑相离,额心抵在他的肩头。 萧叔冲着至简使了个眼神,至简不明所以,双眸傻愣愣地盯着抱在一起的两人。萧叔叹了口气,连拖带拽地把至简拉出了屋子。 至简不懂他们为什么要离开。 萧叔的眼神已经变得有些凶了,“你别管,叫你出来你就出来是了!” 苑相离的身子紧绷成一张拉满的弓箭,连呼吸都放轻了,没有抬手环抱住夏折柳,却也没有伸手推开人,他已然察觉到肩头传来微微的湿润,心头一揪,却不知应该作何反应。 长久的沉寂后,夏折柳从他的肩抬起头,红得像是小兔子一般的眼睛瞪了瞪她,“你怎么像一块木头一样,动都不知道动一下?” 苑相离咽了咽口水,一脸茫然,却虚心好学:“那我此时应当怎么做?” 夏折柳被逗乐了,破涕为笑,轻嗤:“呆瓜,你应当哄哄我,而不是这样傻坐着,这样像我在演独角戏,多尴尬呀?” 说罢,她的唇畔抵上了一块糕点,苑相离细长雪白的两指捻着那块黄橙橙的糕点,轻轻蹙着眉头,柔声说:“你莫要生气了,是我不好。” 哄人这件事,他有些笨拙,但又无师自通。 唇畔传来糕点的油香,夏折柳一路从唇瓣烫到了耳根子,待回过神来,忙起身,用手接过糕点自己吃。 苑相离的眼神追随她的身影,追问道:“夏姑娘,可消气了?” 夏折柳塞了满口的糕点,腮帮子鼓鼓的,含糊地哼气:“没有!” 苑相离苦恼地叹了口气,那要怎么办才好? 夏折柳当真是饿得狠了,整包糕点,很快就吃得一干二净,连碎屑都没有留下。 这回至简倒是没有再用那种看小乞丐的眼神看着她,眼底充斥着愧疚和感激。初时他并不喜欢夏折柳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小丫头,不但冒犯了主子,拿了银子还每日来蹭吃蹭喝,在他看来不是乞丐又是什么? 但若是没有夏折柳每日都来苑府,恐怕他们要许久才会被人发觉,到那时说不准尸身都凉透了。但夏折柳不仅发现了受伤的他们,将他们送到医馆,还包揽了所有的诊金,总是过来探望他们。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夏姑娘是恩人,喜欢女儿家的东西,人之常情。至简殷勤地给夏折柳倒茶水,唇角还努力扯出一抹和善的笑来。 夏折柳奇怪地看了一眼至简,纳闷地想,至简的脑子有疾? 至简于是面无表情地别开了脸,萧叔摸了摸下巴上白花花的胡须,笑说他们今日便会搬回苑府。 “这是不是太赶了些?”夏折柳忧心忡忡,“苑公子的腿还未痊愈。” 苑相离解释道:“这是我的主意,我现在已经能下地走动了,大夫说我已无大碍,只需要每日行走个两刻钟,很快便能与常人无异。” 夏折柳亲自去问了大夫,得知确实是这般事实,也没有强行让人留在医馆,而是搭了把手收拾包袱与他们一同回苑府。 府中仍旧是他们离开时那副凌乱的模样,夏折柳挽着袖子,和至简与萧叔一同收洒扫洁净之后,才打算离去。 天色将晚,苑相离不放心夏折柳独自一人回去,提议让至简送她,而至简也很乐意,不乐意的却是夏折柳。 他一提出要送她回去,她想也没想就回绝:“不用,我自己可以!” 苑相离耐心地同她讲理:“街头乞丐流氓很多,天晚了,你一个小女娘独自出行,危机四伏。” 夏折柳迟疑了一下,“无妨,我快些跑回去就好了!” 苑相离实在是不明白,“这其中是否有不得已的缘由?” 升平巷逼仄恶臭,腌臜得难以下脚,住在那里的百姓都如同阴暗水沟的老鼠一般苟且偷生。她只是不想让苑相离知道自己住在那样破落的地方,也不想让他们去那里被熏到。 这个想法一出来的瞬间,夏折柳的脑海里电光火石之间,想明白了什么。 她不愿让苑相离瞧见自己狼狈的一面,那苑相离生来尊贵,也有自己的傲气,所以在被她撞破典当衣物时会闷闷不乐,在单独吃肉羹时会冷漠地换成干饼。 夏折柳的心里很不是滋味,最后还是松口答应了,让至简送她到巷子口。 至简瞧见夏折柳居住在这样的地界,神情怔忪,在他要说话之前,夏折柳就故作从容地挥挥手,“我到了,你也回去吧,不要错过宵禁时辰。” 至简走了,夏折柳才悄悄松了口气,一转头,正对上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凑近了盯着她看,将她的魂都差点吓没了。 “秀娘,你作什么?”夏折柳的手握成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了她几下。 赵秀娘灵活地闪身躲过,笑得一脸揶揄,“我方才瞧见有男子送你回来了,是你的情郎吗?” “不是,我可没有情郎。”夏折柳抱着赵秀娘的胳膊,凶狠地呲牙,反客为主地问:“老实交代,是不是你有情郎了,所以看谁都像是有情郎的模样?” 本只是个玩闹地问一句罢了,却不料赵秀娘的面上露出向往,喜滋滋地说:“柳娘,我要嫁人了。” 平地一个惊雷,夏折柳差点被空气呛到,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不等她将自己的疑惑问出口,一伙拿着棍子的大汉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怒问道:“周孝忠在哪儿?” 这伙子大汉明显来者不善,她吃了一惊,随即毫不犹豫抬起手指向某处,“最后一间棚屋里。” 指完路,便躲进了赵秀娘家,两人将门紧紧关牢,听着隔壁传来的交叠的怒骂声和木棍打在皮肉上传来的闷响声。 赵秀娘被吓得不轻,紧紧抓着夏折柳的手,哆哆嗦嗦地低声问:“他们.....他们为什么要动手,待会儿不会冲进来吧?” “不会,那都是周孝忠自作自受,不关旁人的事。”夏折柳把手覆盖在赵秀娘的手背上,温声安抚了几句,见赵秀娘仍然紧张得浑身发抖,索性压低了声音,问道:“你说的嫁人是怎么回事?” 赵秀娘说:“是我姨母给我找的好人家,说是男人家很好,过些日子,就让我先过去住着。” 夏折柳感觉自己的喉咙被堵住似的,嗫喏着挤出一句话:“可是你还这么小。” “不小了,正是议亲的年纪,等到十四五岁再议亲,就找不到好夫君了。我姨母说了,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赵秀娘圆润的脸蛋上浮现期待的神色,嘴里对那户人家都 是夸赞的词汇,“他们愿意先让我去住着,听说日日都有白面馒头吃,也不会让我干活,已经很好了。” 夏折柳没接话,赵秀娘的话也就戛然而止,用不解的,试探的语气询问道:“柳娘,你不开心吗?” “没有不开心,只是,只是.......”夏折的胸口发闷,很怅然。 赵秀娘是她在这个陌生时代结识的第一个好友,也是唯一一个好友,于她而言是很不一样的。听闻赵秀娘这就许了人家,在为失去好友而感到难过的同时,也为年纪尚还幼小就要住进夫家,感到悲哀。 但看到赵秀娘一脸向往,夏折柳也没有扫兴,露出了笑容,对她说:“我也希望你过得很好。” 赵秀娘贴了上来,得意地说:“届时我偷偷存几个白面馒头,让你也有机会吃上。” 两人在屋内聊了很多闲话,等隔壁那些人离开了,夏折柳才回到了最低矮的那一间棚屋。 屋子内乱七八糟,周孝忠被打的鼻青脸肿,周母趴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一边哭一边用手捶打,“孝忠啊,你怎的糊涂至此?赌坊是你该去的吗?你怎么能去赌坊?” 周老二的面上也有伤痕,想必是同那伙大汉争执的时候也挨了打,他都抬起脚了,到底是没舍得对周孝忠动手,只是指着他咬牙切齿地骂:“混账东西,十赌九输,谁让你去赌的?” 周孝忠梗着脖子,不服气地叫嚷着:“铁定是他们出老千了,不然以我的赌技,会赢得盆满钵满!” 周老二怒不可遏,要一脚踹出去,这一脚被周母抱住,周母的脸上涕四横流,“孝忠也只是被他那些同窗给蒙骗了,以后不会了!” “孝忠,你跟你爹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去赌坊了,快啊!”周母泪眼朦胧地看着周孝忠。 周孝忠好像被啼哭的老母感动了似的,眼中也沁出泪花,声音带着哭腔:“爹,我知错了,以后再也不会去来了!我对天发誓!” 周老二有所动容,伸手将妻和子搂在怀中,真是情真意切的一幕。 夏折柳漠然地看着,神色平静,在他们瞧不见的地方,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 他们为周孝忠请了大夫来诊治,大夫说并未伤及骨头,都是些皮外伤,只需在家休养几日就好了。周老二和周母是不可能伺候周孝忠的,那这个活自然就落到了夏折柳的头上,没有任何拒绝地余地。 接连几日,周孝忠都躺在床板上,吃喝拉撒都由夏折柳照顾,活像个大爷,这可让夏折柳累得慌。 在照顾病患时,夏折柳一直找不到机会出门,好在周孝忠浑身肥肉很皮实,没过几日就能下床了。 夏折柳寻了个其余人都不在的空挡,忙掀开床板,去拿她埋在坑里的钱。 她清清楚楚地记着自己将荷包埋在哪里,可刨开土坑后,怎么也找不到荷包的踪影。 荷包呢,去哪里了?应该就是这个位置啊? 夏折柳越找越心慌,此时她的后背却传来铜钱碰撞的声响,她的身子一僵,手指还维持着翻找的姿态,脊背却绷成了一条直线,机械地,一寸一寸地扭过头去。 周孝忠肥胖的身躯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个沾了泥土的荷包在转悠,铜钱碰撞的声响,就是从他转悠的荷包里发出来的。 他正冲着夏折柳撇嘴:“柳娘,你是在找这个吗?” 7. 前世 他手里拿的荷包,破破烂烂,上头还沾着泥,正是夏折柳的荷包! 霎时间,夏折柳全身的血液在顷刻间沸腾,又在顷刻间凉透了,她的全部积蓄,都被周孝忠拿去了! 夏折柳的天都塌了,死死地盯着荷包,起身时人尚未站稳,身躯已经冲过去了,嘶吼着去争抢自己的荷包:“还给我!” 她瘦弱的小身板怎会是周孝忠的对手,拼尽全力地冲上去,被周孝忠伸手一推,便像是一只断线的风筝般砸在了柜子上,原本正在好转的腰伤,被尖锐的柜子一角撞了个正着,疼得她浑身的冷汗直冒。 “私藏钱财,叫爹娘知道了,不得打死你。我这是在救你,你这些钱财,就当孝敬我了。”周孝忠握住荷包,目光鄙夷地落在夏折柳的身上,“呸”了一身,离开时还不忘说一句:“吃里爬外的贱东西!” 正缺钱呢,就让他找到了夏折柳藏在床板的钱财,这次他一定要去赌坊大展身手。 夏折柳的脊背已经被冷汗打湿了,腰间的疼痛让她止不住地痉挛,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辛苦攒下的钱被周孝忠拿走,却又无能为力。 周孝忠推的这一下太过用力,夏折柳纵使心中有再多的想法,也无法付诸行动,只能慢吞吞地扶着腰,变换了一个姿势,平躺在地上才能舒服一点。 她只是想等最疼的那一阵缓过去了再起来,不料着一躺,脑袋里昏昏沉沉,意识也变得模糊起来,耳边似乎有人在说话,但听不真切,一切都像是在梦境里。 此时已经是傍晚了,周老二踢了一脚夏折柳,“狗日的,谁允许你躺在这里睡觉的?” 这一脚踢下去没有反应,他才察觉夏折柳的面色通红,应当是病了,面色变了变,从嘴里吐出一句嫌恶的“晦气”,就再也没管了。 这会儿子周孝忠也回来了,满面春风,欢快地喊了一声:“爹!娘!” 周老二转过身,手心里被周孝忠塞了一把铜板,他惊诧地问:“孝忠,你哪儿来的钱?” 自然是用夏折柳的银钱从赌坊里赢回来的。周孝忠瞧了一眼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夏折柳,料想她肯定也不敢把事实说出来,于是毫无心理负担地扯谎:“这是我替别人抄书挣的钱,以后你们儿子也是能自己挣钱的了。” 他在私塾读书,在周父周母眼里就是读书人,读书人替别人抄书赚钱,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周老二一脸欣慰,周母也连连称赞儿子懂事了,往后会有大出息。 几人心情好,今日晚食还高高兴兴地吃了白米饭,吃饱喝足要刷碗时才想起夏折柳,不过见她仍旧是顶着一张通红的脸毫无意识,谁也没再管她了,甚至连个将她扶到床板上的人都没有,就任由她躺在冰凉的地上。 ........ 苑府。 接连几日,苑府的大门都是敞开的,从旭日东升,到日落西山。 苑相离每日行走后,都会坐在石凳上,问至简:“夏姑娘今日可来了?” 他抬着眸,望着至简,眼睛黑得纯粹,由于年纪尚小,眼里藏不住事,隐含希冀。 至简摇头,实话实说道:“未曾。” 苑相离的眼神一闪,极有耐心地说:“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我再走走。” 说着便用手撑着石桌站起身,缓慢地移动着。眼下他行走时已经不再需要至简和萧叔来搀扶了,自己就可以走很远的距离,若是夏折柳知晓,定然会替他感到高兴的。 可惜夏折柳自从上次分别,就再也没有来过了,他备好的糕点也无法送出。 今日也是如此,直至夜幕降临,苑相离还是没能看到那张笑吟吟的脸,漆黑如墨的夜莫名地叫人心里不安。 至简动身去锁门,苑相离唤住了他:“再等等,万一她待会儿就来了呢?” “倘若夏姑娘会来,早就来了。”至简瞧了一眼门外,黑洞洞的十分瘆人,补充道:“再者,天色已晚,府门敞开,再有贼人闯进来怎么办?” 苑相离黑亮的双眸像是笼了一层淡淡的灰雾,暗淡下来,沉默了片刻,才若无其事地抬手,“那便落锁吧。” 不知怎的,至简觉着主子不高兴了。 ....... 前世。 每回安远将军打了胜仗归来,将军府的西角门处日日都会有新鲜的野菜,那是凝善庵的夏娘子放的,将军府的人都知晓将军就好这一口,旁人是一口也吃不上。 这回凯旋后,圣上怜安远将军孤家寡人,便赐婚织造局的女官陆照萤,熟料安远将军抗旨不遵触怒了圣上,没能退婚还被打了二十大板,不好好在宫内养伤,非要闹着回将军府,生怕错过那一口野菜。 等他从京州千里迢迢赶回来,府中的下人却告诉他,凝善庵的夏娘子再也没有来过,苑相离当场就黑了脸,如同一个俊俏的罗刹。 许是不相信下人说的话,苑相离就拖着病怏怏的身体,站在西角门处站着等候。 萧叔见他站着辛苦,于是给他搬了把椅子,自这日起,府中下人日日都能见着将军跟个鬼魂似的时时刻刻都坐在西角门,一双鹰隼似的犀利眼眸盯着来往的每个人。 一连七八日,府中人人自危,甚至找到陆照萤,提起了要不还是找个神婆来给将军瞧一瞧。 陆照萤沐着月光而来,一身碧色纱褙子,下身配素面罗裙 ,青丝如瀑,宛若九天神女,只是这神女冷若冰霜,眼神淡淡地扫了一眼苑相离,“你这般默不作声地苦等,是等不到人的。” “与卿何干?”苑相离抬起眼,瞳孔里压抑着骇人的冷戾,唇角抿成危险的弧度,瞧见陆照萤神色里的讥诮时,面色稍霁,竟然主动开口问道:“你有何法子?” 陆照萤只说了句让他配合,翌日坊间便传出安远将军遇刺昏迷不醒的消息,越传越夸大,到后面甚至传成安远将军要死了,有鼻子有眼的,连安远将军本人都快要信了。 这夏娘子,倒是比想象中的要绝情许多,即便是这般了也依旧没有现身。 陆照萤瞧了一眼躺在床榻上面无表情,像是丢了魂的苑相离,轻嗤了一声,随意装扮一番,去了与凝善庵相邻的那个寺庙。 当日,至简便告诉苑相离,说是在将军府外见到了夏娘子。 苑相离一扫失魂落魄的模样,面露喜色,当即就要出去,被陆照萤抬手拦住了,冷冷道:“你得时刻谨记自个儿目前是个重伤得连药都喝不下的病患,只需要等着夏娘子主动进来。” 苑相离皱眉,夏折柳当真会主动进来吗? 出乎意料的是,这夏娘子谨慎得过分了,在府外徘徊许久都不敢进来,眼看着苑相离已经等不及了,陆照萤只好吩咐护院们,一定要躲着夏娘子,让夏娘子有机会进府。 苑相离耳聪目明,在夏折柳进来时,他便听到了那轻软的脚步声,每一声都像是踏在他的心上,让他的心跳加速,猛烈地撞击着胸腔。 他被夏折柳扶起来,举止间对方身上的清香有意无意地钻进他的鼻腔,勾得他心神意动,竟一时控制不住,扯掉了她覆面的粗布,将掌心贴在了她的右颊上。 粗糙的疤痕在苑相离的掌心里,他很早就想问问问夏折柳,面上这疤还疼不疼。他不能说话,却能清晰地感受到疤痕的形状,他仿佛也能感受到锥心的痛楚,恨不能自己代受这份伤害。 夏折柳从起初的僵硬,变得适应,端起药碗哄他喝药,轻声细语。药凉了苦味充斥着口腔,苑相离的心里却是甜滋滋的,就着夏折柳的手,将苦涩药汁全部都咽下去。 喂完药,夏折柳要离开,苑相离做出了冒犯的举动,将她的手腕拉住不放开。 在战场上的每一日他都在想念夏折柳,这一别二人已经半年没再见面,汹涌的情绪将他淹没,让他偶尔也想不做君子,只要能和夏折柳再多待一会儿。 夏折柳的心肠向来柔软善良,不但没有怪罪他这个病患,还接连几日都来照顾他,而他只能在夜深人静时,借着昏黄的烛火,用指尖一遍一遍轻轻描摹夏折柳的轮廓。 8. 破局之法 身子一会儿像是被火焰灼烧,一会儿又像是落入无边无际的冰窖,夏折柳的意识在混沌的沼泽里挣扎,好几次她都以为自己身处地狱,却凭着一股子想要活下去的念头,硬生生把自己从濒死的边缘拉了回来。 醒来时眼前一片漆黑,脑海里乱成一片浆糊,没有了时间的概念,只听得到隐约的喘息声。在眼睛看不到的情况下,那意味不明的喘息,和床板吱呀的声音在耳边无限放大,鼻尖也隐约能嗅到空气中出了恶臭的腐烂味和汗味之外,还有一股难言的味道。 前世夏折柳在深夜若是听到这样的声响,会羞恼,会愤怒,会恶心,如今听着内心却只有一片麻木,在她眼里,周家这一家子,和畜生没有任何的区别。 醒来之后,夏折柳就再也睡不着了,睁着眼直到天明,看着周父周母离开,又看着周孝忠的好友再来唤他出去赌坊。 许是觉得夏折柳构不成任何威胁,这次周孝忠连在她面前伪装一下都懒得做了,揣着钱迫不及待地离开。 夏折柳的额头还是在发烫,喉间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但她却觉得自己不能这样什么都不做,于是随意收拾了一下,出了城。 她看见自己平常背的那个背篓如今已经在别人身上了,之所以认出来,是因为她用茅草在背篓的背带上编了两个结实的蝴蝶扣,偶尔无聊的时候,她就喜欢用手指拨弄那两个蝴蝶扣。 钱婆子坐在木桩上,正打算喝水,一扭头见到夏折柳,惊得手中的在竹筒都险些掉落在地上。 夏折柳眼疾手快,替她接住了竹筒,双手递过去,笑颜如花,“婶子,小心些。” 钱婆子道了声谢,听出夏折柳嗓音里的沙哑,忧心道:“病了怎的不好生歇息,跑出来作甚?” “我的身子已经大好了,如今只是嗓音有些哑罢了。”夏折柳凑过去,乖软地笑着,声音似破锣嗓子,试探道:“婶子,我还能不能继续回来采桑?” 她笑起来是很令人动容的,尤其是一双晶莹剔透的瞳孔,看得钱婆子心中满是柔软。 钱婆子忽然不敢直视这双眼眸,偏过头,指了指那些正在采桑的孩童,问道:“柳娘,你瞧瞧,如今还有几个熟悉面孔?” 夏折柳望过去,数十个孩童里面,竟然只有两三个是认识的,其余的皆是从未见过的生面孔,可这才过去不到一旬而已。 她已经懂了钱婆子的意思,世上永远不缺低廉的劳力,被淘汰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的可能。 这本就是在夏折柳意料之中的结果,她只是来试一试而已,失败了也没有多失望,只是会有一点微不可察地难过。 这里不成,夏折柳便告别钱婆子,去了牙行,只是牙行的活计,大多都是些为奴为婢,还要卖身入贱籍的脏活累活。若是真的卖身入了贱籍,那才是真正的一点人权都没了。 无论如何,夏折柳都想守住自己的良籍,维持做人的最后一点尊严,于是大半日下来,还是一无所获。 路过书肆时,她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起初她并不敢相信那就是苑相离,因为重生以后,她见到的苑相离永远都是斯文从容的,哪怕是双腿被折断,脊背永远挺拔,刻在骨子里的优雅与教养,让他好似不会被任何祸事击垮。 可眼前的那个人,弯着腰,同书肆的东家说理:“阁下拿走我的笔墨,却不肯如约付账,此举非君子所为,若是阁下嫌昂贵,我大可少要些。” 他已经很有礼了,东家却倒打一耙:“我愿意收你的笔墨,是你的荣幸。我还没向你讨要你用我纸张的费用,你倒是有脸问我要钱?” 苑相离的脸色发冷,“那便请东家还我,我买下来。” “谁稀罕你那几个臭钱?”东家冷笑一声,将手中的纸张撒出去,刻意羞辱道,“想要啊,那就自个儿捡!” 苑相离垂在两侧的手攥成了拳头,额头上青筋暴露,将所有羞辱都忍下,蹲下去拾散落满的黄纸。 他怎敢折辱苑相离?怎敢! 怒火在夏折柳的胸腔内疯狂翻滚着,她的腿已经迈出去了,却又强迫自己收了回来。 她想,苑相离应当是不想她看到自己的难堪的,若是她此时出去,无异于在苑相离的伤口上又撒一把盐,叫他更痛更羞辱。 况且,苑家的整个宗族都已经覆灭了,苑相离不再是那个养尊处优的矜贵公子爷,他也要学会怎么做一个普通百姓,学会自立更生。 傲骨摧折,旧念尽销,重塑立身之旨,都是他不得不经历的。 夏折柳清晰地知道这些,却不忍亲眼见证,只好捂住自己的双眼,佯装未曾见到,转身时,连脚步都在踉跄。 回到升平巷后,夏折柳浑浑噩噩地躺在床板上,懦弱地逃避一下现实。 可现实却不给她逃避的空挡,准确地来说,是周家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时间。 她回去没多久,周孝忠便伸手问周父周母要他先前上交的铜板,那铜板是周母存放的,她不解地询问周孝忠要拿走作什么。 “你别管那么多,自然是有大用处,别磨磨唧唧的,我要你给就是了!”周孝忠阴着脸,见不得他拿个钱爹娘都要问他用途,说完直接上手抢了,不顾挽留又出门去。 周母期期艾艾,周老二火冒三丈,始作俑者已离开,只能冲着床板上躺着的夏折柳发火。 夏折柳以为会像以往一样,只要默不作声地承受完这份怒火就好了,却不想,周老二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无情,单手将她从床板上拎起来,就扔出了门外。 尽管她奋力地挣扎求饶,也无济于事,还是被扔了出去,门板一关,便再也无人管她的死活。 天色已经黑透了,外边的黑暗如同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的野兽,随时会将人吞噬。 夏折柳抱恙在身,心神脆弱,两手抓着衣襟,警惕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入目的唯有令人心惊的暗色。脚底下是黏腻散发着不明气味的地面,巷弄狭窄,这里几乎无人点灯,一切都静悄悄的。 江州宵禁严格,日落后街上除了更夫和巡逻差役不许再有百姓,一旦有百姓在宵禁时分仍在街上游荡,便可视为奸人。 是以,那些无家可归的乞丐们,在深夜里会蜷缩在各个巷弄里。 他们见着夏折柳,就像是饿狼见着了新鲜的肉一般围了上来,夏折柳心神俱裂,泪流了满面,不停地用手拍打,用身子撞门: “爹!娘!求你们放我进去,我知错了!让我进去,求求你们!我要进去!我错了,放我进去吧!” 尽管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她还是哭喊着她错了,只求周老二和周母能够放她进去,别把她关在外面。 可她终究还是失望了,门板内却传来周老二无情地唾弃声:“分文不挣的小杂碎,赔钱货,等你何时找到了挣钱的活计,你何时能进来!” 肮脏的手攀上来,夏折柳没命地挣扎,歇斯底里地尖叫,绝望之际,门板终于打开了,却不是周家的门,而是赵家的门。 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夏折柳却看见赵秀娘那双圆润的眼睛里燃烧着明媚的火焰,直接伸手将她拖进了屋内。 劫后余生的夏折柳眼泪流了满脸,用力地抱着赵秀娘,一声不吭地哭着,哭得赵秀娘也跟着她哭。 “作孽哦,周老二两口子竟然直接把你这么个小女娃扔在外头。”赵母沉沉地叹了口气,扭头跟自家男人说:“当家的,你去把余下的糠粥端来。” 赵父点了灯,把糠粥从灶头里盛了出来,连一个粗陶碗都盛不满,交给赵秀娘。赵母和赵秀娘一人将夏折柳抱在怀里,一人喂粥。 喂完之后,赵秀娘便在摇晃的昏暗灯光下,继续绣她的红盖头,时不时地问赵母,这个花色如何,赵母只会笑着说妙极,自家闺女嫁人时一定是最美的。 祥和与温暖中,夏折柳对赵秀娘生出了一丝难以抑制的艳羡,人活一世,有个锚点才不会如同漂泊的浮萍。 赵家是赵秀娘的锚点,那她的锚点,在何处呢? ....... 夏折柳忽然就很想去见苑相离一面,不做什么,只是见一面就好。 然而当她走到苑府门前时,只见到紧闭的大门。门口坐着的乞丐说:“他们出去了,应当是又去书肆了。” “又”字一次让夏折柳感到疑惑,乞丐却说:“他们日日都去不同的书肆,想找个挣钱的活做,嘁,有钱人家的公子当真是天真,不是举人进士,也不是世家名流,去书肆谁会搭理他啊?要我说,还不如和我们一同行乞呢?” 这些话魔咒一般在夏折柳的心头挥之不去,她浑浑噩噩地走着,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苑相离在书肆前被肆意折辱的场面,又恍若置身事外地瞧见自己被扔在门外求助无门的局面。 这些画面几乎要把她的脑袋撑炸掉,一点一点蚕食她刚重建的希望。 她以为自己重生之后,可以过上不一样的日子,还能改变苑相离英年早逝的结局,可最后却悲哀地发现,她好像连自己都拯救不了。 如何破局,她毫无头绪,只能幽灵似的游荡在街上,挨个铺子询问他们要不要人做工。 她年纪太小了,模样瞧着比实际年纪更小,很多铺子都嫌晦气地把她赶走。 不知走了多久,路过一处豪宅时,夏折柳被那大动静吸走了心神,很多女子立在巷子里,几个凶神恶煞的婆子在同她们说着什么规矩,口中时不时地吐出“六公子”、“通房”这样的字眼。 夏折柳如梦初醒地抬头,瞧见了门前牌匾上的“孟宅”字眼,忽地像是溺水之人瞧见了浮木。 还未到山穷水尽之时,有一条出路,近在眼前。 孟宅,正是孟大人的宅邸。孟家主宅在京州,孟大人一房单独在江州建了座奢靡的宅邸,颇有一种占山为王的驾驶。 几个婆子口中的“六公子”,是孟大人的唯一嫡子,也是幺子孟行舟,他的发妻诞下孟行舟之后便撒手人寰,此后孟大人就再也没有生育子女,将所有心血都倾注在孟行舟身上,他后来的夫人秦氏更是对孟行舟视如己出。 这孟行舟却是个不争气的,生得艳若桃李,那副好样貌连京州那些世家贵女都自愧不如。但却不学无术,骄纵跋扈,可伺候他的人叫苦连天,在外也是无人愿意与他结交好友,可谓是声名狼藉。 世人夸赞孟大人情深不寿,夸赞秦氏仁至义尽菩萨心肠,摊上孟行舟这般讨债鬼是家门不幸。殊不知一切都是秦氏有意为之,她是在用裹着蜜糖的毒药,悄无声息地将孟行舟毒死。 夏折柳之所以知晓这些,是因为前世,在周孝忠被打死后,周家觉得她已经没了用处,于是将她用十两银子卖到孟宅,做了孟行舟的通房丫鬟。 起先她也将孟行舟视为洪水猛兽,日渐相处中她才意识到孟行舟只是个被秦氏刻意惯坏的孩子,找着了相处之道后,她也是过了一段衣食无忧的好日子。 算算时间,这些日子,应当是秦氏在为孟行舟寻通房丫鬟的日子。要求瞧着简单,其实很严苛:不需有绝世容颜,但求能让孟行舟舒心。 瞧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夏折柳的念头一起,便上了前,经历一番看面、摸牙、搜身之后,她才被带进了孟宅内,进了流芳院。 正房内,四周落地雕花棂窗嵌着上等明瓦,窗沿缠着苏绣软纱,滤进和煦天光,地面铺满澄心金砖,光润如镜。紫檀多宝格错落陈设和田羊脂玉摆件、官窑青瓷和琉璃珍宝,靠墙摆着一架梨花木四柱帐床,榻前鎏金香炉内升起袅袅烟雾,漫出沉水香与白檀糅合的清雅香气。 烟气卷着周遭悬挂的名家山水手卷缓缓升腾,露出一位美艳小少年,面如凝脂莹润,肤白胜雪,桃花眼波光潋滟,直鼻挺拔,唇如红樱,绝色容貌里又带着青涩。 来不及好生观赏那张绝色容颜,那小少年便嫌恶地皱起好看眉头,手边抓起什么,砸在了夏折柳的额头之上,怒道:“滚!” 9. 十两银子 茶盏砸破了夏折柳的额头,又落在地砖上变成了碎片,与夏折柳同行的两名女子皆吓得花容失色,畏缩着不敢再踏进去。 带她们来的刘管事也只是立在门槛之外,对着孟行舟低声下气地说:“六公子,不若瞧一瞧,这些丫头可有满意的?” 孟行舟甚至都没认真瞥她们一眼,稠艳的眉眼里是藏不住的戾气,恨声道:“告诉母亲,我不需要来丫鬟来伺候,让她们都滚远些!滚!都滚出去!” 说着,又是一个茶盏飞出来,砸在刘管事的脚边,刘管事熟练地闪身躲过,好似对这副场面已经见怪不怪了。随后她对此次的前来的三名女子说:“六公子没看中你们,都回去吧。” 事实上,孟行舟谁也看不上,前世被迫收下的两个通房丫鬟,还是秦氏直接挑选地送到他房中的,容不得他拒绝。 孟行舟看不上她们,夏折柳却不能就此离开,这是她能改变现状的唯一机会。 “六公子,我进来了。”夏折柳抬手抹了一下额角的血迹,出声也只是提醒一下孟行舟而已,并非真的征求他的意见,在刘管事惊惶的眼神中,她迈步走了进去。 这一举动自然是惹恼了锦衣玉食的小少年,又是怒骂又是摔砸物件儿,夏折柳就任由他发作,手执玉筷,将稠粥里的姜丝尽数挑出。 待小少年发作完了,夏折柳才双手奉上稠粥,柔声道:“六公子,不吃姜的话,直接说出来即可。” 小少年的怒容凝固在了脸庞上,桃花似的眼眸流露出错愕以及茫然。 门外,刘管事方才见着夏折柳大不敬的举动,惊吓得肝胆欲裂,脚步匆匆地去寻了秦氏身边的大丫鬟白薇寻了过来。 白薇是秦氏的心腹,一举一动皆是代表了秦氏的意思,此番只有她能做主。 白薇不紧不慢地穿过九曲回廊,到了这流芳院,却并未听到想象中的咒骂,而是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 刘管事瞧了一眼门口立着的两个战战兢兢的小丫头,忍着胸腔里的疑惑,打算迈步进去一探究竟。也正是此时,夏折柳走了出来,神色淡然。 “正是这个死丫头擅闯进了六公子的房中!”刘管事重重地发出一声冷哼,微微低头请示白薇:“白薇姑娘,要如何处置她?” 虽为丫鬟,白薇的容貌气度不比官家小姐差,冷着脸竟也不怒自威,刀子似的眸光刮过夏折柳的脸颊,底下似乎有一闪而过的不屑,轻飘飘地开口:“拖下去杖责......” 话还未说完,屋内传来孟行舟的声音,听着舒懒柔缓,恍若被哄顺心了的小猫儿,他道:“告诉母亲,这个丫头我要了。” 刘管事和白薇同时面露惊诧,甚至怀疑是否是她们听错了。 吩咐未得到回应,孟行舟的语气陡然变得乖戾,怒道:“贱婢,我说话难不成不管用了吗?让你们去知会母亲一声,我要留下这个丫头!” 二人同时回神,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六公子竟然是真的要留下这个黑不溜秋的野丫头。只是她们对着夏折柳打量了又打量,也瞧不出这野丫头到底有何过人之处。 在白薇要去向秦氏请命之时,夏折柳开口道:“白姑娘,我有一个请求。” 白薇的眸光轻蔑,未曾真的把夏折柳的请求当一回事儿,却不曾想,秦氏听了,竟然真的应下了。 “区区一个贱民,能进入孟宅服侍六公子,乃是她的造化,她竟然敢提出只签和雇契约。签的要是长工活契,做的却不是体力粗活,而是做六公子的贴身丫鬟,未免也太高看自个儿了。夫人,为何要应承此等看不清自己身份的野丫头?”白薇不解。 堂前的秦氏年近三旬,体态丰腴端雅,石青色蹙紧纱制大袖衫罩着烟青色隐花落褙子,一头乌黑油亮的发丝梳成朝天髻,只用一支和田玉钗和几支金簪点缀,素雅却贵气. 丝毫看不出昔年在孟大人发妻身侧作丫鬟时的卑贱与局促,就连笑起来时,那唇角的弧度,竟也与那发妻如出一辙。 她端着茶盏慢悠悠地递到唇边,眼底是叫人看不懂的晦涩,意味不明道:“要的便是此等拎不清的野丫头。” 白薇听出那语气里的别样意味,当即就明白了秦氏的心思,了然一笑,“倒是我愚钝了,还是夫人明智。” 当下,府内便传开了,六公子好不容易才寻到了一个可心的人儿,哪怕那人是个大字不识的村妇,粗鄙不堪且狮子大开口,夫人也应下了,只为能让六公子舒心。 且不论秦氏应下这一桩事件是存了什么样的心思,夏折柳是实实在在地拿到了十两银子,而这特殊的和雇契约得先去官府拟一份,届时会差人给夏折柳送去。 前世周家也将她卖了十两银子,但前世是被迫卖身为奴,这一世夏折柳为自己争取到了长工的身份,这是活契,她仍为良籍,且白花花的银子,是她拿在了自己手中。 孟宅里有奴仆、长工、短工等。大多都是些奴仆,贱籍更好拿捏,也更忠心。说实话,夏折柳只是想为自己争取一下,没料到秦氏竟然真的答应了她的请求,属实是意外之喜。 夏折柳雀跃到走路都在哼小曲,先去了趟医馆,再去了趟食铺,要了一碗平日里吃不起的馄饨,来犒劳自己,她细嚼慢咽,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清闲。 另一厢。 苑相离今日又跑遍了坊间的书肆,久行未休,犯了旧伤,面色惨白如纸,到最后还是萧叔看不下去了,挽着他的手臂强行拉他回府。 他们习惯于从角门入府,至简瞥见门前石阶下有一杂草丛,想用脚踢开,苑相离止住他,俯身用手拨弄开那从杂草,几包用医馆常见纸张包着的药材便映入眼帘,至简惊喜失声:“石阶上竟然长药材了!” 正打算拿起来,一双白皙如玉、指节修长的手先一步而为之,苑相离捧在手中,眼底绽开几缕不易察觉的笑意,细碎温柔漫过眉眼,连周遭神色都跟着软了几分,他道:“我来煎药。” 至简惶恐,“此等杂活,何须主子亲自动手?” 苑相离恍若未闻,已然捧着药迈过门槛入了府门,视若珍宝。 萧叔语重心长地拍拍至简的肩头,“石阶上不会长药材,但有心人会送药材来过来。” “医馆的大夫这般古道热肠,竟亲自将药材送来!”至简忙追赶上去。 苑相离回首,仍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但至简却觉得他心情尚好,他吩咐至简:“你去一趟夏姑娘的住所。” ...... 至简去的第一趟,没能见着夏折柳,因着那时夏折柳正在赵秀娘那里。 她将用红布包的物件递给赵秀娘,赵秀娘打开,瞧见雕着花纹的银镯子时,不可置信地尖叫一声,“柳娘,你这是作甚?” 夏折柳把她推回来的手又推过去,“你不是想要银镯子吗,这算作我赠你的新婚礼。” “柳娘,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新婚礼。”赵秀娘拿着镯子爱不释手,套在手腕上欣赏好半晌,末了又小心翼翼地摘下来,“我去了夫家再戴,以免磕坏了。” 见赵秀娘欢喜,夏折柳也忍俊不禁,笑着反驳:“哪里会磕坏,若是喜欢的话,便日日夜夜都戴在手腕上,何须挑时间?” 赵秀娘还是摇摇头,用布将那镯子裹了一层又一层,忽地担忧地问:“你哪儿来的银镯子?” 这是在夏折柳意料之中的反应,她嬉皮笑脸地凑上去,“找到了更好的活计,主家仁善。你若是不想要,那就还我。” 赵秀娘躲开她的手,眼疾手快地将银镯子塞进衣襟里,面上是藏不住的欢喜,承诺道:“柳娘,我去了夫家后,不仅要给你拿馒头吃,若是有肉,我也要省下来给你尝尝!”< /p>民以食为天,这是赵秀娘能想象到的最好的日子。 二人又说了些闲话,夏折柳打算离开时,赵秀娘才从惊喜中抽离,拉住她的手腕,忙说:“柳娘,你先别走,我给你擦一擦药!” 夏折柳时笑:“擦什么药?” “治腰伤的药,我特意用我的私房钱买的,希望还能用得上。”赵秀娘摁着夏折柳的双肩让她趴在床榻之上,从抽屉里翻找出了自己买的药膏。 一扭头瞧见地上有一个瓷瓶,便捡了起来,惊诧地问道:“柳娘,你发迹了吗?这是上等的伤药,我去医馆时实在是囊中羞涩,都没舍得买这个!” 夏折柳将瓷瓶拿走,不咸不淡地说:“不过就是一个瓷瓶而已,我怎可能真的买得起好药?” 赵秀娘琢磨着也是那么回事,遂将此事抛在脑后,撩开她的衣摆,瞧见腰间那触目惊心的伤痕,在惊叹那周家无情无义的同时,也在惊叹夏折柳也太能忍痛了一些,都伤成这样了,也没见抱怨一声。 夏折柳趴着,侧着头瞧见晶莹剔透的瓷瓶,心头愈发松快。 这的确不是她自个儿买的,而是孟行舟拿给她的。 那时在屋内,夏折柳耐心将稠粥内的所有姜丝都挑出来,再递给孟行舟,只得了孟行舟的冷脸,厉声道:“你是什么玩意儿,胆敢擅自揣测我的心意?” “我不是在揣测公子的心意,我只是觉得有任何需求直说就好了,旁人也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说着,夏折柳拿着汤匙,去喂孟行舟,“公子,说了那么多话,也累了,喝点粥可好?” 骄纵跋扈的小公子大抵是头回遇着这般有耐心且丝毫不畏惧他的,一时惊住,竟稀里糊涂就顺着夏折柳的举动吃了粥,又在轻声细语中,成了被顺毛的小猫儿,心头的火气也没了,余下一身惫懒。 上榻歇息时,他使唤夏折柳替他捏肩,夏折柳却之不恭,只得照做,只是这一举动难免牵扯了腰间的伤,得时不时地揉捏一下钝痛的腰肢。 孟行舟嫌她麻烦,起身从琳琅满目地药柜里,拿了一瓶扔给她,“尽快把腰伤压下去,若是下回捏肩时再这般有气无力,我定要罚你!” 这让夏折柳更加确信了,六公子此时心存善念,只是无人好生引导,才养成这幅恶劣性子。往后入了孟宅的日子,应当也是极其好过的,起码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 赵秀娘给她涂完药,她觉着好多了,眼看着赵家父母就要回来了,夏折柳不顾挽留执意离开。 这一出门,就碰上第三次前来的至简站在巷子口。 同样是粗布麻衣,至简身上也带着世家里的贵气,同这污糟的巷弄格格不入,夏折柳一眼瞧见了他,猜想他应当是来找自己的,便主动上前。 “至简,你来这里作什么?”夏折柳问道。 鼻尖萦绕着不知名的恶臭,地面湿漉漉的无处下脚,至简满心不适,同她说:“主子托我来问姑娘一声,角门的药材,是否是姑娘放的?” 夏折柳也没有做好事不留名的习惯,既然至简都来询问了,她也就坦然认了,“不错,药材都是我让大夫精心调配的,对腿伤愈合有益。” “有劳姑娘挂心。”至简掏出一个荷包,双手奉上,“这是主子托我带的小小心意,他说夏姑娘处境艰难,望你务必要收下这份心意。” 夏折柳原以为又是什么没尝过的糕点,拿到手才发觉触感不对,一打开,竟然是一些碎银。 她愣住,一时问的竟不是他们如何得来的这银两,而是问:“有多少?” 至简:“十两。” 顷刻间,从孟宅出来时就绵延不断的喜悦,毫无预兆的戛然而止,拨开那层悬浮的喜悦,她发觉,自己的心中空空荡荡的,隐含的期待化为烟雾,被晚风一刮,飘摇着就被吹跑了。 10. 困兽之斗 十两银子...... 为何偏偏是十两银子? 为何这十两银子,不能来得再早些? 夏折柳的眼底流露出迷茫,但此时此刻再探讨这些,也是毫无意义,张了张唇,好似喉间卡了什么,出声时嗓音艰涩:“我不要,你拿回去还给苑公子。” 至简没有接,硬邦邦地说:“主子让我定要亲自交到你手上,你不接我无法回去复命。” 夏折柳一把将荷包塞了回去,面上重新浮上清浅笑意,语调里听不出什么异常:“那就劳你转告苑公子,我这儿不便存储财物,先让苑公子帮我存放着。” 说罢,挥了挥手,一溜烟地跑进了巷子深处。里头黑漆漆的仿佛没有尽头,叫至简看了也觉得有些恐惧,不太敢进去,只好完璧归赵。 至简觉得夏折柳的话都是托辞,为主子感到不值当,愤愤不平:“主子,你将那些名家孤本贱卖了,才得了区区十两银子,那夏姑娘却只看了两眼,就让我拿回来了,不识抬举!” 苑府内的财物虽被洗劫一空,但许多书籍却被遗落,苑相离在书肆找活做屡屡碰壁之后,将那些书籍都收拾起来,带去贱卖了,如同每个市井平民一般,为了多卖几个钱,甚至尝试和书肆掌柜的讨价还价。 至简于心不忍,觉得他被折了风骨,苑相离却淡然处之,说风骨自在心中,若是一个人连肚子都填不饱了,还在讲究身份的尊贵与否,那才是作茧自缚。 纵使至简觉得苑相离说的是对的,但苑相离自降身份献出去的一番好意被夏折柳回绝,他还是会觉得对方不识好歹。 “至简,休要对夏姑娘无礼!”苑相离低呵,他是个温和得与世无争的性子,但那不意味着他不会发怒,不需要多么夸张的表情,眉梢眼角挂着冷意,漆黑的瞳仁仿佛是在冰天雪地里拿出来的,冷冷地看得人不寒而栗。 至简打了个寒颤,意识到自己的鲁莽,讷讷改口:“属下知错。” 苑相离冷漠地瞥他一眼,叫萧叔把朱红的木匣子拿出来,其中一个角被摔破了,被几人重新补好。 他细心地将银子都放进去,眉梢的冰霜融化,自言自语道:“她劳我帮她存着,自是有她的道理,我再攒一攒,她总有用得上的时日。” 萧叔瞧着小主子认真的模样,心念一动,从自个儿衣袖里掏出几枚铜板也放了进去,“给那小丫头存银钱,也算我一份。” 小主子将他的铜板一枚一枚都捡了出去,抿了抿唇,有些排斥,转了个身背对他,嗓音也很清晰:“萧叔,这是我给夏姑娘攒的,你若是想攒,就重新再拿一个匣子。” 萧叔不语,只是一味地感叹小主子长大了,留不住了。 ...... 夏折柳将自己日后会去孟宅做活的事告知了周家,并非是她想在周父周母面前讨巧,或者企图用孟宅震慑他们,而是周老二今日一回来便将她拎着脖子扔到了屋外。 病好了,好像也没那么脆弱了,未曾有多恐惧,夏折柳站在门外,心如止水地说:“三日后,我会进孟宅做丫鬟。” “哪个孟宅?”周母问。 夏折柳言简意赅:“城西最富贵的那个孟宅,孟大人的宅邸。” 门板几乎是同时打开了,周母将她拉进来,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夸赞道:“我就知道柳娘是个有本事的,竟然能去孟宅做丫鬟。” 周老二周皱着眉像是在思索什么,他瞧了一眼夏折柳的眉眼,还未长开,就已经有些出众了。他盯着那眉眼瞧了有一会儿,开口道:“凡事都讲究双喜临门,今日柳娘就和孝忠圆房。” 夏折柳震惊地抬眼望过去,周老二的话不亚于一道惊雷劈在她的身上,将她劈得外焦里嫩。 每当她以为周家已经足够冷血时,周老二总能刷新她的认知,做出更为恶毒的决定。 “我尚且年幼,都还没开始发育,如何能圆房?”夏折柳惊疑不定,脚步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 “这般年纪,旁人都能圆房了,为何就你不能?”周老二一巴掌拍在饭桌上,本就摇摇欲坠的木桌此时更是要散架了一般。 周母劝说道:“我们给你吃给你穿,也不像别家那样吊着你打,更没有卖你去花楼里接客,反而让孝忠收了你,孝忠以后是要做官老爷的人,我们待你这般好,你还有何不满的,推三阻四的不肯成亲?” 夏折柳心中冷笑不止,他们占她家房产,拿她当牛做马的使唤,是怎么有脸说出这番话的? 然而她根本斗不过这几人,哪怕是他们往她的喉咙里塞了一把苍蝇,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往里吞。 他们说一不二,既然做了这个决定,那就绝对不是夏折柳说几句难听的抑或是好听的就能更改的,当下就将压箱底的一块褪色的红布扯了出来,挂在墙上,又斥巨资买了两根红蜡烛,就布置好了所谓的喜房。 夏折柳也不是没有想过逃跑,但是又能逃到那里去?巷子里很多乞丐,不等她跑出去,就能将她摁住扒干净了。 哪怕是跑了出去,外头值夜的官差,见着宵禁时分还在外头晃悠的平头百姓,只会认定为奸人抓了扔进大牢 里,宁可错杀一千不肯放过一个,哪儿有心思管你是不是有苦衷? 周孝忠扑上来时,像一头肥猪一样又重又沉,又像是一条野狗丑态毕露。 他肥胖的身子挡住摇曳的烛光,完全将夏折柳瘦弱的身躯笼罩在阴影里,他迫不及待地拖着衣物,面上是兴奋的笑容。而周父周母并未离开,端坐一旁,他们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二人,甚至等着指点二人。 对于夏折柳来说,无论是这般幼小就要和人圆房,还是被人围观,都与被扒光了衣物丢在大街上无异,尊严被摔在脚底,踩碎了踩烂了,还要被揪出来反复鞭尸。 她怒极,也恨极。恨这四面漏风的棚屋,恨鼻尖充斥着的恶臭汗味和腌菜的酸腐味,恨自己这幅饿得发飘的身子! 可是越是恨,脑子就越是清醒。 衣襟被扯开,似乎有一阵风吹过,夏折柳一个哆嗦,木然的身躯忽然剧烈地颤抖了起来,无力和恐惧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席卷了她的理智,她手中紧握住的陶片,在抵住自己的脖子之前,先一步抵上了周孝忠的脖子。 墙角装着腌菜的坛子在布置时被撞倒在地摔破了,夏折柳随手抓了一块碎陶片,是想迫不得已时自尽的。 可那又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要这样对她? 穿越之前,她是独生女,父母却对她很不满意,嫌她成绩太差考不到好大学,嫌她性子不够贤淑日后不讨婆家喜欢。她还在读高中,正是努力的年纪,又莫名其妙地从一个和平年代,穿越到这人命比草贱的陌生时代,被迫成长起来,照顾一大家子。好不容易适应了这贫苦的日子,甚至还能苦中作乐,爹娘却不幸亡故,她成了一头待宰的羔羊,被送上了案头,还要冲着罪魁祸首道声谢。 凭什么?她活了那么久,遵纪守法,从不伤天害理,哪怕冒犯了别人也会愧疚难当。她怕疼且脆弱,硬着头皮自力更生,从不给人添麻烦,凭什么要落到这般凄惨的境地? 她只是想好好活着而已…… 尖锐的陶片一头握在夏折柳的手中,另一头抵在周孝忠的脖子上,没有杀过生的人,哪怕武器在手,手也抖得不不成样子。 但她没有退路了,若是她不对周孝忠动手,那她就会被他们拨皮抽筋,连最后一滴血也要吸干净。 周孝忠浑然不知,兀自用手去扯夏折柳的衣物,腰带打了死结他打不开,索性直接伸手去扯夏折柳的裤子。 去死吧!夏折柳红着眼,滚烫的泪流了满脸,死死咬着牙,颤抖着抬起手,用力将手中的陶片扎了下去。 11. 翻身做主 夏折柳的陶片最终没有扎下去,只是那时一群破门而入的大汉,将周孝忠拎了起来,拳打脚踢,催他还债,突如其来的变故把所有人都吓傻了。 周父周母这才知晓,周孝忠不但没有改了那嗜赌的坏习惯,反而连私塾都不去了,日日夜夜都泡在赌坊里,欠下一屁股债,企图躲起来逃避债务。 但追债的人可不是善茬,不还债,那便往死里揍,若是毒打还不管用,那就轮到砍掉手脚了。 夫妻俩心疼儿子,当即说要替儿子还债。但一听儿子欠了几百两银子,险些当场晕倒,二人拼拼凑凑,将全部的家底都拿了出来,也才凑出十几两银子,只能哭求着让他们放过周孝忠。 若是有情有义,那就不是催债人了,还不起债务,那就别怪他们手底下不留情,周父周母去拦,也是不留情面地一同教训。 屋内好一阵兵荒马乱,拳拳到肉的闷声和惨叫声将邻里都吵醒,在夜里骂骂咧咧,待周老二嚷嚷着让他们将夏折柳卖去花楼抵债时,夏折柳早已不见了踪影。 在宵禁梆子敲响后不久,苑府的门就拍得被咚咚作响。沉睡中的至简被吵醒,一肚子火气,怨念很深地打开房门,苑相离披上衣裳,拍了拍他的肩头让他稍安勿躁,自己亲自去开了门。 门一打开,趴在门上的消瘦人影没了支撑,摇摇晃晃地跌落。苑相离手忙脚乱地将人接住,借着稀疏的月光看清怀中人儿的模样,顿时方寸大乱,将人抱了起来。 至简迷迷糊糊地去点灯,瞧见这副场景时,也是被惊住。 夏姑娘这是发生了什么,怎的这般狼狈? 索性夏折柳的身上并无伤痕,只是有些发热,手中也是紧紧握着一块尖锐粗糙的碎陶片,细瘦的手指用力得弯起。 苑相离怕那块陶片伤到她,想要拿走,她却猛地摇头,浑身震颤,双手死死地攥着,惊怒道:“不要过来!” 苑相离的嗓音发涩,柔声安抚:“别怕,我不伤害你。” 轻声细语的调子让夏折柳多了几分安全感,勉强睁开眼,在泪花中瞧见了那张模糊的容颜,叫她全然分不清前世今生。 瞧见熟悉的面容,那些被强压在心头的委屈,好似找到了倾泻口,她扑了上去,细瘦的手臂挂在了苑相离的脖子上,呜咽着哭了起来,埋怨道: “他们也太不做人了,他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可他们还是不肯放弃我!我还以为我就要成杀人犯了,我差一点就要真的杀人了。我不想杀人,我做不到,可是他们那样对待我,我也不想的……” 苑相离的身躯紧绷着,像一块木头一样不敢动弹半分,出声时声线不稳,差点咬掉自己舌头:“夏.....夏姑娘......可否……可否放开我?” 夏折柳正委屈着呢,听到苑相离不但不安慰她,还说这样的话,更委屈了,泪水哗啦啦地流下来。 他生病时,她都衣不解带地照顾他。她现在惊魂未定,而他却只想着推开她。这是她的梦里,做什么都是她说了算! 夏折柳不但不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将额头埋进苑相离的肩窝,闷闷地命令道:“不可以,你抱我一下。” 苑相离听出她嗓音里的沙哑,再拒绝于心不忍,僵硬地抬起手,放在了她的脊背上,动作很轻。手一放上去,他就发觉了夏折柳是真的很瘦小,脊椎顶着薄薄的皮肉,在他的掌心里有了具体的形状。 平日里见到的夏折柳总是神采飞扬,好似有用不完的精力。是以,苑相离想象不到,夏折柳竟然是这般瘦弱。原本无处安放的手,轻轻地,柔和地在那脊背上拍了拍。 果然是在梦里,冷面将军竟也听她的使唤,随她吩咐,夏折柳的心中别提有多得意了,得寸进尺道:“那你再亲我一下。” 苑相离的手顿住,脸都憋红了,他的肌肤本就生得嫩白,两颊浮上浅浅红晕,若非室内烛火昏暗,叫人瞧见他那熟透了的蜜桃般的脸庞,他怕是羞得无颜见人。 至简无语凝噎,这简直有辱斯文! 他看不下去了,扭头就走。 夏折柳抬起头来,把头一偏,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颊,被泪光浸润过后的眸子更加灵动有神,星辉流转间满室生辉,她无辜地眨巴两下眼,促狭地问:“你怎的不听话了?来,亲我这里。” 苑相离的面颊更烫,火烧了似的,严肃道:“非……非礼勿言。” 夏折柳扑哧一下,笑得花枝乱颤,“将军,你也太正经了吧?” 苑相离用手扶住她,让她免于摔下床榻,怀中的人儿笑倒在他的肩头,隔着衣衫,他也能感受到对方的狡黠和愉悦。 夏姑娘的心情好转了,他应当为夏姑娘感到高兴的,只是他扯了扯唇瓣,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心头仿佛压了一块沉沉的石头,他望着摇晃的烛火失神。 将军?夏姑娘在唤谁? 抑或是,夏姑娘将他错认成了谁? 夏折柳到底是累坏了,笑着笑着就睡了过去,苑相离这才找着时机将她手中的陶片拿走,又替她将手心里磨出来的伤痕擦拭干净。 ....... 一觉醒来神清气爽,夏折柳舒畅地伸了个懒腰,下地时瞥见残破的桌边趴着的苑相离时,下巴都要惊掉了。 苑相离怎么会在这里? 等她环视一圈,发现这是全然陌生的环境,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是她夜里逃出来之后,下意识地就跑到了苑府来。 而苑相离之所以趴在那里睡觉,也是她死缠烂打,不允许人离开这个房间,对方才不得以在桌前歇息。 夜里.....她都对苑相离做了些什么啊? 若那真是梦中发生的事,夏折柳会洋洋得意,但偏偏不是,那不是在梦中,她是实实在在地对着苑相离做了那番事。 夏折柳两眼一黑,内心绝望而麻木 地留着泪水。她在心里冥思苦想,要如何弥补读对苑相离的冒犯。碰巧此时,萧叔在叩门:“小主子,夏姑娘,朝食做好了。” 夏折柳宛如看到了救命稻草,立即下榻,小跑着拉开了门:“萧叔,您做了些什么吃食?” 几人在饭厅围坐下,温暖的粥下肚,夏折柳的心情也平复了些许,半个头几乎都埋在碗里,眼神时不时地瞥向苑相离,犹豫道:“苑公子,昨夜是我冒犯了.......” 苑相离的面上染上薄红,抬眼不轻不重地睨了夏折柳一眼,似怒非怒,似嗔非嗔,道:“昨夜未曾发生什么。” 夏折柳忍不住又瞥了几眼苑相离的神色,心头的愧疚因他的话变成感激,感激他的心胸宽阔不计较。片刻后,又莫名有些不爽利。 长大后的苑相离不近女色,去京州赴宴时,有舞姬朝他扑过去,他也只是闪身躲过,冷眼瞧着舞姬掉进水中,只吩咐丫鬟将人救起。 年少时的苑相离倒是非常大度,昨夜那么折腾他,他也之来一句“未曾发生什么”。 那要是别的女子也这般折腾他,他是否也是一样的大度? 罢了罢了,还是好生吃饭吧。 一顿简单的朝食夏折柳吃得有滋有味,夏折柳要干活,萧叔没让她动弹,让至简和苑相离带着她逛一逛。 京州的苑家也是勋贵世家,而这在江州的祖宅却只是个二进二出的院子,处处透着古老的韵味,夏折柳见过孟宅那般的豪宅,对这院子却也观赏得认真。 苑相离和她并肩而行,她正入迷时,听得苑相离问她:“夏姑娘,不知是否方便告知在下,昨夜你遇到了何事?” 夏折柳赏景的心思骤然消散得无影无踪,她的脚步不自觉放得缓慢,斟酌道:“有人给我安排了亲事,还逼我圆房,我不愿意,就想用那陶片.....不过好在昨夜赌坊的人来要债,打断了那事儿,我就趁机逃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苑相离却觉着好似踩在了刀尖上,每一步都泛着刺骨的疼,他不懂为何自己会如此痛苦。 他想,或许是因着对众生疾苦的怜悯吧,只是开口时,嗓音发颤:“你做得对。” 正因为这句话,夏折柳的心中更加苦闷,停下了脚步,却没敢看苑相离。手指用力掐着手心,指甲掐进掌心里,是一种几乎没有希冀的试探,也是自虐般地厌弃,补充道:“那如果给我安排亲事的,是我的舅父舅母呢?” 这里的人以孝为天,不孝之人可是要受牢狱之灾的。前世夏折柳因为不听周家的安排,不知被多少人唾弃过,他们恨不能用自己的唾沫星子淹死她。 苑相离现在知晓了真相,会和那些人一样的态度吗? 她想,若苑相离指责她,她好像也没有什么法子,或许会后悔将此事和盘托出吧? 尽管后悔也是毫无用处,反而会显得她更像是一个被审判后还妄图脱罪的犯人。 12. 人靠衣装马靠鞍 夏折柳没敢看苑相离,所以并没有瞧见对方眼底翻涌着的疼惜,只听到一道清润的嗓音落下:“百善孝为先那是儒家的思想,在下遵从的是苑家的家教。” 完全意料之外的回答,夏折柳头脑发懵,抬起头去看他,不明所以地开口:“那你们家的家教是什么?” “父慈子孝,二者缺一不可。”苑相离正色道,“若为父不慈,何谈为子而孝?” 只这么简单的几句话,积压在夏折柳心头的阴霾顷刻间散去,眼前豁然开朗,在这世道,说出这番话可以说得上是离经叛道,但苑相离却落落大方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正说到了夏折柳的心坎上。 夏折柳欣喜若狂,尽管表面上已经努力克制了,转过身去时,还是止不住欢快地蹦跳了两下。 苑相离瞧着她轻快的步伐,目光专注地落在她的身上,唇角不自觉地往上牵动,像是水满了溢出来般,里面藏着淡淡的暖意。 至简低声问:“主子,苑家何时有这种家教了?” “现在有了。”苑相离看他一眼,语气虽然淡,却理所当然,“左右苑家眼下只剩我一人,我的话便是苑家的家教。” 苑府不大,纵使夏折柳再不舍,逛了两圈后,还是得离去了。苑相离这回没有吩咐至简送她,而是亲自送她回升平巷。 瞧见夏折柳居住的地界时,苑相离内心的震惊不比至简差,然而他没顾及夏折柳的颜面,未表现出任何嫌恶,只是将手中的包袱递给夏折柳,“这是从府中拾掇出来的一些旧衣,你拿回去看看可否用得上。” 既然他都说是旧衣了,夏折柳痛快地道谢后便收下,等到进门打开包袱后,吃了一惊。 这哪里是旧衣,分明是新衣! 海棠色的直领对襟褙子,葱白窄袖短襦,外加一条浅碧色布裙,甚至还有一双布鞋。若真是旧衣海还好,那夏折柳定然毫无负担地收下,但这显然是新购置的衣裳,她拿着都觉得烫手,下意识地想送回去。 在叠衣裳的时候,不期然地瞧见衣裳上有脏污,若是拿去退还,掌柜的肯定不收,去当铺当掉只会连一半的银钱都收不回来。只有收下穿在身上,才是最佳做法。 看来为了让她收下衣裙,苑相离也是煞费苦心。 夏折柳的欣喜感动大于恼怒,事已至此,她也拿起衣裙在身上比划。到底是大好年华的女子,若是有条件,谁想成日里穿着旧布拼凑成的破烂衣裳,踩着一双连脚趾头都会露出来的烂布鞋? 一套衣裙往身上套,夏折柳很是满意,抽走布裙时,瞧见最底下的物件时,她先是一呆,最后脸颊缓缓浮上红晕。 那是两件小衣,一件藕粉色,一件天青色。 未曾想,在这里的第一件小衣,竟然是苑相离给她买的。 夏折柳的脸又红又烫,想伸手去拿起来看看,又觉得羞耻。恰巧此时门口传来响动,夏折柳眼疾手快地将包袱拉好,转身看向门口的方向。 回来的是周老二和周母,二人的形容枯槁,浑身狼狈。在瞧见夏折柳一身好衣裳的时候,周母浑浊的眼珠子忽然迸发出强烈的恨意,怒骂道:“好你个小娼妇,我儿子躺在医馆里昏迷不醒,你竟然买了新衣,这是要去勾引谁?” 夏折柳的身子比脑子反应快,在周母的巴掌扇过来时,先一步侧身躲过了,不假思索地问:“他竟然没有被打死吗?” 这句话被周母当成了挑衅,两手有力地抓住了夏折柳的衣裳就开始扒拉,同时嘴里还在骂:“我儿子好得很,大夫说他有两成希望醒来,骚货、贱蹄子、狐狸精,你咒我儿子,我打死你!” 周孝忠竟然没有被像前世一样被直接打死吗? 说不失望是假的,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要将周老二和周母应付过去。 夏折柳的身子晃了晃,在周母气愤地要撕掉那些衣裳时,她冷静道:“这些的是要去孟宅时伺候贵人穿的,若是到时候贵人见我穿着破烂被惹恼,迁怒我的家人,那我也保不住你们。” 人都是欺软怕硬的,他们敢对夏折柳随意打骂,却不敢惹恼有钱有势的孟家,毕竟在江州,孟家是地头蛇一般的存在,连知州大人也要尊敬三分。 周母气愤地将衣裳砸在床板上,沉默已久的周老二发话了:“柳娘,你与孝忠已是夫妻,二人为一体。哪怕去了孟宅当差,也要记着。” 夏折柳垂眸应好,但她并不会顺从。 从前任由周家搓圆捏扁,不过是反抗不了而已,等她去了孟宅当差,周家又能拿她如何? 周母又问她要银子,她说孟宅是一月一给,等她去当差了再说。但那不过是托词,去当差了,她也一厘钱都不会再给周家。 ....... 周老二和周母一直在等着孟宅的工契送来,若是送不来,他们已经联系好了熟人,将夏折柳卖去花楼好还上周孝忠前欠下的债务。 令他们失望了,在夏折柳十三岁生辰这一日,孟宅的工契送到了,工契上写得明明白白,三年为一约。 夏折柳觉得自己有点小人得的那意味了,当着周父周母的面笑出了声音,把二人的脸都气绿了,自己还光明正大地不干活就离开了。 今日是端午节,哪怕升平巷不在主街,依旧有很浓郁的节日氛围,四处都挂着吉利画像和龙舟图腾,食铺里也都有粽子卖。夏折柳换上新衣裳,很大方地买了三个粽子,拎着去了苑府。 开门的至简差点没认出夏折柳,在门口“你...…你……你……”了好半晌,也没说出个什么来。 苑相离纳闷至简开个门而已,为何会变成了锯嘴的葫芦,话都说不完整。待他瞧见亭亭玉立的夏折柳,眼底也划过惊艳。 人靠衣装马靠鞍,换上一身明艳衣裳的夏折柳,明眸善睐,活泼灵动,虽说不上多贵气,身形甚至有些单薄,但一种由内而外的韧劲透出来,叫人不自觉联想到了堤岸边柔软坚韧的绿柳。她的皮相虽算不上特别出众,胜在有种与众不同的气质。 夏折柳转了个圈,紧张地问:“好看吗?” 苑相离不自在地别开眼,耳根子有隐隐发烫的趋势,偏浅的唇瓣一张一合:“好看。” 得了夸奖,夏折柳也有点淑女包袱在了,进门时都迈着小碎步进去。 在看到至简见鬼了似的眼神时,又眨眼间破功,大大咧咧地走了进去,将自个儿买的粽子放在桌上。 瞧见几人的装扮,她好奇地问:“你们这是要出门去吗?” 至简:“是。” 苑相离:“不是。” 二人的声音同时发出,夏折柳一脸兴奋,“你们要是出门的话,可不可以也带上我?我来这里每日都很忙碌,从来没有正儿八经地过过一个节日。” 其实苑相离的确是要出门去,他的腿脚已经痊愈了,打算出去凑凑热闹,只是未曾想到今日夏折柳来寻他。既然夏折柳也想出去,他们都欣然应允。 于是夏折柳跟在几人身后,满心好奇地盯着街边的摊贩,怎么看都看不够。 唯独苑相离的兴致不是很高,人群熙熙攘攘,至简和萧叔护眼珠子似的护着他,安全是有了,却也因此失去了很多兴味。 正满心郁闷,苑相离就察觉自己的衣摆被轻轻扯了两下,回首一看,夏折柳无声地冲着他眨巴眨巴眼睛,用两根手指头比了一个“走”的姿势。 得到了夏折柳的暗示,苑相离的脚步放缓,与其余二人拉开了距离,夏折柳猛地拉住他的手腕,朝着人多的方向跑去。 苑相离其实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享受着养尊处优的生活,自然也被规则束缚。但此刻,他纵容着夏折柳拉着他穿越拥挤的人群,尽管他并不知晓这一趟会去哪里。 夏折柳其实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抱着跑到哪儿就去哪儿的念头,他们竟然正巧碰上了赛龙舟。 江州之所以称为江州,是因为有一条江河横穿过整个州府,在江州城内是清澈发绿的水,并不算多宽阔,却也容得下五条龙舟并行。 此刻五条龙舟在在江面上争先恐后地划破水面,一头坐着敲鼓的人,一个比 一个用劲,鼓声震耳欲聋,岸边的百姓们呐喊着为不同的队伍助威。 夏折柳被这热闹的氛围缩感染,久违地感受到热血沸腾,双手拢在嘴边,也想为某只队伍呐喊,忽地又想起自己连有那些队伍都不知道,只好问一旁的人:“现在在首位的队伍是哪个?” “西街船!” 夏折柳立即放声大喊:“西街船,冲在前!拿第一!” 不过片刻,西街船因着撞到了其他船只,人仰马翻。 比赛尚未结束,夏折柳还想为别的船只鼓气,于是又问:“那这会儿子的首位是?” “平江坊。” 夏折柳声嘶力竭:“平江坊,本领强!” 冲在首位的平江坊在拐角处撞上了石壁,被其他船只赶超,落在了最后。 夏折柳:“现在的榜首呢?” “塘下队......” 夏折柳:“塘下队,莫迟缓!” 塘下队的船只忽然失了方向,在江中打转。 夏折柳身侧的百姓:“你别再问了,我不会告知你现在的榜首。” 夏折柳撇撇嘴,扭头去看苑相离,没曾想苑相离的表情也是十分精彩。里头糅杂了震惊和不可置信,甚至还能看出几分敬畏来。 怎会有人的嘴如此毒,为哪支船助威,哪支船就人仰马翻? 这是什么表情? 夏折柳的心中很不服,都是那些船只的技术问题,和她有何关系?但是见苑相离如此敬畏,她就对苑相离说:“那我希望你这个呆瓜不要那么呆了!” 如愿见到苑相离变了脸色,夏折柳骄傲地抬起下巴,扭头就走。 苑相离也只是呆了几息的功夫,失笑着迈开步伐,紧紧跟在夏折柳身后。 节日里,是为数不多的宵禁时辰放长,男女老少皆可以出来游玩的日子,处处都是些通过猜谜投壶来得到奖赏的摊贩,还有表演杂技的人,但大多都挤满了人。夏折柳自己倒是可以挤进去,就是会苦了苑相离,好几次都几乎和夏折柳走失。 几次下来,夏折柳决意只在人少些的地方随意瞧瞧,被一家卖水团的食铺吸引了注意力。水团被捏成各种小动物的形态,憨态可掬,尤其是白白胖胖的小兔子,萌得夏折柳都走不动道了。 “店家,小兔子可以猜谜得到吗?”夏折柳眼巴巴地问。 “不可以。”掌柜的摇头,用手指了指摆在外头的摊子,“那些才是可以猜谜得到的。” 夏折柳凑过去,发现都是一些丑东西,还满是百姓争抢着,可嫌弃了。她放弃了那个水团子,沿街慢慢悠悠地继续逛,江州的天却翻脸如翻书,前一刻还是艳阳高照,这会儿子忽然下起急雨。 幸好苑相离手中有出门时萧叔让带上的油纸伞,两人撑着伞,躲到了一处檐下,才避免了被淋湿。 雨下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有变小的趋势,夏折柳望着雨幕发呆,身侧的苑相离忽然捏着伞骨抖了抖,抖落一地水珠,他的嗓音像是从雨里飘来的:“夏姑娘,你在此刻稍等我片刻。” 不等夏折柳问他要做什么,他已经撑起伞,走进了雨幕里,如同一幅被雨滴晕染开的水墨画。 他走没多久,雨就变小了,蒙蒙的雨很柔软,给远处的山水都笼罩上了一层薄薄的烟雾。夏折柳忽然起了玩心,踩在了青石板砖上,每抬一步,都避开地上的水洼。若是水洼之间的间隔近些,那就迈一小步,若是间隔大些,那就迈一大步。 前几步都走得非常完美,熟料她看中的下脚地,蓦地有人踩了上去,她为了避开那人,及时收回了脚。 却不料正是因为这个举动,她的身子不稳,两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了两下,俄而被人托住。等她回首时,那人已经收回了手。 “你回来了?”夏折柳站稳了身子,往苑相离的手上扫了扫,狐疑道:“你的伞呢?” 苑相离双手捧起一包油纸,细白修长的手指解开系带,露出两只白白胖胖的兔子水团。 他道:“变成这个了。” 13. 哪里来的丑丫头 是方才她喜欢却没买的水团子! 夏折柳又惊又喜,脸上漾开明快的笑意,眉眼瞬间弯起,心里也泛起丝丝甜意。 原来苑相离是去干这个了,用一把油纸伞,换了两个水团子,是有点奢侈了,夏折柳知道自己就算是说教也没有用,而且她自己也是十分喜欢这个礼物的。 她用手戳了两下之后,收敛了笑意,一本正经地问:“苑公子,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苑相离顺着话问:“什么话?” 夏折柳:“兔兔那么可爱?怎么可以吃兔兔?” 苑相离愕然地睁大了眼眸,头发被水汽打湿,些许秀发黏在两鬓,少了些许端方,多了些青涩懵懂,像是做错了事情一般,唇角紧抿,满心愧疚。 那这了两只兔儿水团,应当作何处理? 这个问题他尚未问出口,就见到夏折柳捧起一只兔子,“嗷呜”一口,直接咬掉了兔头。 苑相离的愧疚变成疑惑。 夏折柳含糊着说:“你也学我这么做。” 苑相离不解其意,但还是学着夏折柳的模样,一口咬掉了剩下那只兔儿的脑袋,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眼神惴惴地等着夏折柳的下一步指示。 夏折柳将口中的食物咽下,又是一本正经地说:“苑公子,你现在也是杀兔凶手了,我们上了同一条贼船。” 说完自己先忍不住了,毫无形象地哈哈大笑。 再愚笨的人,也能看出夏折柳是在逗闷子了。苑相离瞥了一眼夏折柳,一言不发,鼓着腮帮子的模样瞧着像极了兔儿水团子,神色既是幽怨又是纵容,仿佛夏折柳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他都不觉得稀奇。 这是夏折柳过得最愉快的一个生辰,即使谁也不知道这日是她的生辰。 ....... 如果可以,夏折柳想每日都是端午节,每日都有苑相离陪她出去游玩。但现实却是,她第二日就不得不去孟宅,先去刘管事那里听了很多宅院里的规矩,再被带去了她居住的屋子。 流芳院的格局与旁的院子不同,孟行舟的寝房并非内外间的格局,而是房间的两侧连通耳房,用珠帘隔开。孟行舟是个不走寻常路的主子,一间耳房给两个小厮住了,另一间耳房则是夏折柳和另一个丫鬟住。 刘管事领着夏折柳到的时候,另一个丫鬟已在了。水灵灵的丫头,肤色欺霜赛雪,丰肩纤腰,行走间袅袅婷婷,自有一种难言的勾人意味。只是这份放在常人里已是难得的美貌,仍不及孟行舟容色的十之一二。 巧了,这位是夏折柳的老熟人,含雪。 前世二人是一同作为同通房丫鬟被夫人送到流芳院的,含雪看她很不顺眼,处处与她作对。 今生含雪仍旧是以通房丫鬟的身份被送过来,而夏折柳是以长工的身份住进来,含雪依旧看她不顺眼,头一回见面就冷哼了一声,忽视她问好的话语。 既然她是如此态度,夏折柳也不会自讨没趣,表现得很冷淡。 刘管事见两人不对付,当即就肃着脸,耳提面命,让她们有再大的矛盾也私底下解决,要是闹到主子们面前,就揭了她们的皮。 讲完府中的规矩,夫人的大丫鬟白薇就亲自过来了一趟,吩咐道:“柳娘,昨儿个是你的生辰,夫人特意为你准备了长寿面。” 刘管事止不住地夸赞夫人真是菩萨心肠,不过是一个奴仆的生辰,都这般记挂。 夏折柳恭声道谢,知晓这是夫人拉拢人心的一种手段,这种付出在将来是要收取回报的,所以她并不见得有多感动。 孟宅不养闲人,吃完长寿面,夏折柳就一直在忙活,直至入夜了,才得闲回屋歇息。 耳房里没有点灯,夏折柳一坐下,就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伸手一模,床褥竟然是湿润的,房中只有二人,夏折柳借着幽冷的月光,问含雪:“我的床榻湿了,是不是你做的?” 含雪分明没有入睡,但此刻翻了个身,没有理会夏折柳。 夏折柳冷笑一声,起身出了房门,片刻后再回来,一盆冷彻心扉的井水兜头淋在含雪的身上,冰得含雪尖叫一声,大怒道:“啊!贱人!你这是做什么?” “给你个教训,你对我做什么,我都会悉数奉还。”夏折柳居高临下地看着含雪,警告道,“只要你不来惹我,我们就可以相安无事。” 含雪从床榻上坐起来,伸出尖锐的指甲就要抓人,大喊大叫道:“你一个粗鄙村妇,也配和我住在一起,看我不好好教训你!” 正当她准备大展拳脚时,孟行舟含着怒火的声音传来,阴森森的:“贱婢,都滚出去跪着!” 含雪如梦初醒,脸色顿时变得煞白。来时刘管事就说了,孟行舟睡不安稳容易梦魇,叫她们夜里一定要安静得如同死人。可是此时此刻,她们却把孟行舟吵醒了! 夏折柳叹了口气,放下铜盆,抬手掀开珠帘进去,行至床榻边上。 西侧耳房住着的小厮躲在珠帘后没敢上前,见着夏折柳上前时呼吸一窒,这个丫头不要命了,六公子阴晴不定,自己心头不爽利还会拿旁人撒气,她竟然敢在这时候上前? 孟行舟的屋内夜里都是点着灯笼的,粉面含春的小公子睁着眼,面色扭曲,眼底的阴戾让他看上去像极了一头被激怒的幼兽,呲着獠牙伺机而动。 夏折柳无视他愤怒的眼神,替他拢好被褥,手隔着一层薄薄的被褥,轻轻拍打,清润的嗓音压着,不缓不急地开口:“六公子别怕,我在这里呢,梦里没有怪物,我会替你赶跑它的。” 说着便柔声哼唱起了不成调的摇篮曲,手上的节奏跟随嘴里的吟唱。 孟行舟起先还浑身紧绷,听着她口中古怪的调子,身子竟然奇异地放松了下来,没多久就支撑不住,缓缓阖上了双眸。 两个小厮面面相觑。 六公子今夜竟然没有发作一番,就这么轻易地睡着了? 实在是匪夷所思,莫非夏折柳有什么独门秘籍在手? 夏折柳并没有任何独门秘籍在手,只是前世照顾孟行舟,经验很足。 她甚至知道,孟行舟之所以会梦魇,是因为儿时随父亲和继母去城外的庄子上避暑,却被二人遗忘在庄子上,庄子上的佃户们对孟大人积怨已深,便总是在夜里扮作怪物吓唬孟行舟,从那以后,他留下了梦魇的毛病,夜里总睡不安稳。 其实这毛病也并非顽疾,不需要每日夜里的安神药,只需要有人告诉他梦中再不会有那样的怪物。 哄睡孟行舟后,大家伙的心重新落回实处,各自进入梦乡,又在第二日清早被孟行舟的惊天动地又持续不断的咳嗽声吵醒。 刘管事昨日还告诉她们,说是六公子打娘胎里就带了疾病,身子骨相当不好,日日都要喝下神医开的药。 两个小厮中青竹去叫了府中的大夫过来,苍兰则是驾轻就熟地去小厨房煎药,不久后屋内就弥漫着药的苦涩气息,孟行舟的眉头死死地皱了起来,谁上前他就骂谁。 含雪刻意挑了个轻巧的活,用侧颜对着孟行舟,手中拿着金匙拨弄着香炉里的沉水香,纤纤玉指,还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瞧着甚是赏心悦目。 夏折柳却失神地盯着那一炉香,流芳院人人都夸赞夫人对六公子的偏爱,吃穿用度皆是最好的,连外藩进贡的顶级沉水香,也只拿给六公子用。 却无人得知,六公子的身子骨不好,并非娘胎里带来的疾病,而是由夫人亲自送来的沉水香,配上一日两顿的汤药引起的,若是长久这样下去,会像沉疴的病人一样日渐衰败。 前世孟行舟无端地倒地窒息,无数名医都说药石无医了,流芳院中的气氛一度低迷。却在某次夏折柳不慎打翻香炉,拿走后,发现了孟行舟的症状开始好转。 药是大补的好药,沉水香也是上乘的好香料,只是一同作用时就是剧毒。 只要拿走二者中的任意一个,就可以救下孟行舟。 最好操作且不被发现的,就是 换香,但不能一次就换掉,那样会引人怀疑,只能先掺杂些别的香,渐渐替代掉原本的香。 夏折柳的心里有了主意,也不再像是木头一样杵着了,去架子上拿了一盒气味相似的卧云香,走到含雪身旁拿走她手中的金匙,将香炉中的沉水香撇去小半。 含雪美目嗔怒,“夏折柳,你可真是会找活做,好好的香料,都被你洒了。” 她若是不叫唤,无人会注意到夏折柳的举动,偏生她叫了,连孟行舟都瞧了过来,苍白的肌肤衬得他的眉目更加艳丽,双唇不点而朱,星眸不描自黛,愠怒道:“那是母亲特意为我寻来的沉水香!” 夏折柳轻呼了口气,泰然道:“我这就补上。” 然而不等她将手里的香倒进去,孟行舟抓着枕头砸了过来,“莫要用那等劣质香料毁了母亲的香,我不允!” “听见没,劣等香料。”含雪的语调阴阳,面上难掩得意的笑,忙去拿了夫人送过来的香料重新添上。 看来此事得从长计议了,夏折柳垂下眼,走上前安抚孟行舟,“六公子莫要气坏了身子。” 轻言细语,让孟行舟好受了许多。但他抬眼,瞧见夏折柳干巴的身形和发黑的脸蛋,这是他头一回认真地打量夏折柳,登时嫌恶地皱眉,“哪里来的丑丫头?你以后就叫丑丫。” 夏折柳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在心底安抚自己:童言无忌,不要和他计较。 得亏她不是真的奴婢,孟行舟无法随心所欲地给她赐名,否则她以后得顶着“丑丫”这个名字招摇过市了。 ...... 午后,流芳院静悄悄的,外院老槐树上的蝉声一声叠着一声地漫开,廊下无人走动,日光穿过树梢投下的碎影摇摇晃晃,丫鬟小厮们坐在树下纳凉躲懒,摇着团扇低声交谈。 “我听松风阁的小崔说,昨儿夜里,老爷新纳的十九姨娘,在洞房花烛夜,被衣衫凌乱地赶出来了。” “为何?” “说是不愿意给老爷当良妾,哭哭啼啼地不侍寝,老爷大怒,夜里就把人赶出来跪着了,今儿个,那位还犟着,老爷索性给她打成了贱妾。” “好好的良妾不当,去当劳什子的贱妾,当真是没命享福啊。” 在石阶上被日光晒得昏昏欲睡的夏折柳一下子被勾起了兴趣,主动上前,惊奇地问:“竟有此事?” 几个丫鬟小厮瞧见是夏折柳,顿时没了好脸色,几人很有默契地站起来,交谈着离开了,仿佛夏折柳压根就不存在。 流芳院里谁不知道,六公子亲自留下了一个野丫头,对其余人都恶语相向,唯独对那个野丫头和颜悦色。他们既羡慕夏折柳,又瞧不上她,自是不想搭理她。 夏折柳想听的八卦没有听到,有些遗憾地坐在石凳上,双手撑着下巴,回忆关于这个十九姨娘的事。 前世里孟宅出了一桩丑闻,把下人们吓得提心吊胆,此事正是关于那个十九姨娘的。 孟老爷将自己的十九姨娘赠送给了前来做客的友人,隔日便有丫鬟发现十九姨娘在水榭里,被当成了“花瓶”玩弄,死状凄惨,凡是见了那死状的人都吓得魂不附体。 后来撞见那场面的丫鬟说是被冲撞了老爷,被发落了。但大家都心知肚明,怕是杀人灭口而已,他们其他知晓此事的人成日里草木皆兵,生怕自己会成为下一个“冲撞老爷被发落”的。 贱命不值钱,哪怕是富贵人家的妾室也只是个死了就死了的玩意儿,这也是前世夏折柳无论如何也不肯给人作妾的缘由。想到此事,夏折柳唉声叹气,下定决心尽量只待在流芳院里不要乱跑。 她却忽略了,流芳院外的危险可以规避,流芳院内照样危机四伏。 没歇息多久,青竹着急忙慌地来找她,“夏折柳,六公子午休时梦魇了,现在唤你过去呢!” 夏折柳立马起身,又见到青竹面色凝重,善意提醒道:“六公子脸色不好,瞧着像是....兴师问罪。” 14. 做妾? 夏折柳闻言陡然一惊,身子也紧绷了起来,指尖下意识地捏紧了,深吸了一口气,忙跟上青竹凌乱的脚步。 此刻寝房内的孟行舟神色阴戾,一股邪火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在他的心头挑动起滔天的怒火,他想杀人,想喝血,更想将梦中那人大卸八块! 事到如今,他仍旧是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做了那样荒谬的梦。 在梦里,他低下身段向父亲求了恩典,想要收两个通房丫鬟中的柳儿为妾,父亲应了。他兴高采烈地去告知柳儿这个好消息,把柳儿搂在怀中想要一亲芳泽。 柳儿却如临大敌,挣扎着从他怀中离开,双膝跪地,身子却很笔挺,一字一句恭敬道:“请六公子收回成命,奴婢并无此意。” 孟行舟的欣喜被一盆凉水泼灭,阴沉着脸,冷笑道:“若是我不想收回成命呢?” 柳儿匍匐于地,额头抵着手背,看似是一种心悦诚服的姿态,说出的话却无比刺耳:“六公子,恳请您放奴婢一条生路!” 画面陡然一转,十四五岁的少年长大了些许,容貌也更加艳丽,望遍整个江州,竟无任何一女子能与他相提并论,更遑论男子。 衣着华丽的他站在贫民窟里显得格格不入,更割裂的,是他竟然还在对柳儿求爱:“柳儿,随我回去,我可以不计较你背叛我,仍旧抬你做贵妾。” 柳儿依旧是那般不识好歹,她不再是奴婢,自然也不用再对他卑躬屈膝,态度颇有些冷淡,一口回绝道:“六公子,情爱一词,讲究个你情我愿,还望公子不要强求。” 孟行舟目眦欲裂,额头上青筋跳动,却拼命压住那股子被羞辱被践踏的感觉,黑沉的目光牢牢擢住柳儿,沉沉道:“何为强求,你对我从未有过感情吗?那你这些年的温柔小意都是假的吗?” 柳儿没有说话,安静地,沉默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似有怜悯,似有自责,唯独没有分毫爱意。 仿佛一个重重的耳光扇在脸上,梦中的孟行舟颜面扫地,现实的孟行舟猝然惊醒,起了一身的冷汗,荒谬之后,便是惊涛骇浪的冷怒,他高声呼喊夏折柳的名字。 不消片刻,几道慌乱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只有夏折柳进来了。 她耐心地询问道:“六公子做了什么噩梦?” 正是这张脸,与梦中一模一样,就是瘦矮些,黑些,但其余的,都与梦中的“柳儿”,别无二致! 孟行舟的眉峰狠狠拧起,胸腔内的火气闷着无处宣泄,在见着夏折柳之后,越演愈烈,胸腔不住地起伏,命令道:“给我斟茶。” 夏折柳分辨出他此时正在气头上,却不知道他的怒气是因何而致,只得放轻了脚步,为他倒了一盏茶递过去。 孟行舟瞥了一眼,冷冷开口:“凉的。” 小厨房里时刻有热水备着,夏折柳接了壶滚水,当着孟行舟的面泡好,原打算晾凉些再递过去,熟料孟行舟忽然开口:“拿过来。” 夏折柳只好倒了盏滚烫的茶水,恭敬递上。 孟行舟的唇畔勾起一抹笑,就在夏折柳以为他终于顺心些许时,他猛地抬手,掀翻了茶盏,滚烫的茶水淋在了夏折柳的手背上,茶盏掉在地砖上碎裂成渣。 夏折柳痛呼一声,正对上孟行舟戏谑的眼神,想要说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她的手背已经被烫红了,传来令人齿寒的痛意,她却不敢叫出声惊扰了孟行舟,克制着发颤的声音,耐着性子引导:“六公子,是哪个不长眼的惹怒了你,你告诉我可好?” 孟行舟嗤笑一声,他虽然是坐着的,但倨傲的神色,让他处于高位,意味不明地问:“你想不想做我的妾室?” 夏折柳一惊之下,呼吸顿滞,手脚霎时间发凉,两手绞在一起,指节绷得发白,迅速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面露惶恐,一副“我不配”的模样, “六公子乃天人之姿,尊贵无双,便是公主也能尚得,我岂敢肖想?” 一席话可算是说到了孟行舟的心坎上,他可算是舒坦了,犀利的眸光扫视夏折柳,眼底的鄙夷愈发浓郁。 他怎么可能看得上如此奴颜媚骨的女子?梦魇而已,当不得真。 他舒然道:“算你识相,你这种姿色,我还瞧不上!” 门外含雪怒气冲冲地赶过来,心里直骂夏折柳惯会揽功,趁着她不在,就去六公子面前讨巧卖乖。不等她进门,正撞上垂首出来的夏折柳。 “我当是多有本事,还不是灰溜溜地被赶出来了?”含雪捂着嘴冷嘲热讽。 夏折柳心里想着事,无暇和含雪这个嘴碎的争辩,再者,她也懒得搭理含雪,于是没有回话。 含雪只当她是被讽刺得抬不起头来,抬脚时余光一瞥,瞥到她交握着的手背上的一片通红,顿时惊讶地问:“你的手背?” “六公子不慎打翻了茶盏。”夏折柳抬手,目光清凌凌的,无悲无喜地说,“劝你现在最好不要进去。” 含雪愣了下神,心生怯意。就在她愣神的功夫,夏折柳已经沿着廊下离开了,她立即收了脚步,跟在夏折柳身后,试探地问:“六公子他.......” 夏折柳只当作耳旁风刮过,不予理会。 她只是纳闷,为何孟行舟会忽然问她那样的问题? 她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但瞧孟行舟说话时的神态,是极其瞧不上她的,更没可能真的将她纳作妾室。想到这里,夏折柳安心了许多。 ...... 那日孟行舟的刻意刁难像是个意外,夏折柳忧心了好几日,后来没再遇到孟行舟的刁难,也没再听他提起妾不妾的事,渐渐把心放了回去,伺候时也多了几分从容。 唯一不好的便是她手背上的烫伤由于没有得到及时的处理,长了大水泡,用针挑破后,手背上一层薄薄的皮肉盖着伤口,做活时不甚被感染了,起了脓,夜里疼得睡不着。 夏折柳纠结着是否要去买烫伤的药膏,孟行舟体弱多病不出门,他们也不能出门,若是想要买些什么,只能塞足够的银钱给采买的管事让人捎回来。但夏折柳节俭惯了,且长工的工钱一月只有三等丫鬟的六成,她有些舍不得花这份钱。 事件的转机发生在某日夫人来关怀孟行舟的傍晚,人还未至,奴仆们都翘首以盼。因着夫人每回来,都会带上许多新奇的小玩意儿给孟行舟,还会赏赐些值钱的物件给在孟行舟跟前伺候的下人。 众人在感叹夫人待孟行舟胜似亲子的同时,还削尖了脑袋地往前凑,想要得些赏赐。 夏折柳比较沉得住气,在大家伙都争着抢着都去夫人面前表现时,她就安静地做着刘管事派给她的活。 熟料同样争着去表现的含雪阴着一张脸找到了她,不情不愿地开口:“夫人召你过去,你的心机也太重了些,大家伙都去就你不去...... ..” 不等含雪抱怨完,夏折柳已经擦干了手,进了厅内,福了福身子,恭敬道:“问夫人安。” “你就是柳娘?”秦氏的嗓音含笑,带着些打趣的意味,“抬起头来,让我瞧瞧舟哥儿中意的小丫头长什么样。” 这话说得很有歧义,但夏折柳甚至连解释的权力都没有,只得乖顺抬首。 秦氏在打量夏折柳的同时,夏折柳也悄无声息地打量了一番秦氏。今日秦氏一身绛红色暗花熟罗褙子,滚月白缂丝窄边,下身藕色马面长裙,发髻规整,仅点翠金簪配碧玉扁方,素雅华贵相融合。瞧着是慈眉善目,只是这皮囊下安的什么心,只有她自个儿知晓。 “是个伶俐的丫头。”秦氏盈盈一笑,垂眸见着夏折柳的手背,眼底浮现一层忧虑和自责,甚至都没问一嘴,就有了判断,心疼道:“可是舟哥儿不慎伤了你?舟哥儿性情顽劣娇纵,倒是苦了你们这些伺候的人。” 说着,又吩咐白薇去将上好的药膏拿来。 流芳院的丫鬟小厮们深有感触,没有哪家夫人,比秦氏更通情达理了。夏折柳不敢苟同,也不反驳,垂首静静等待吩咐。 鎏金玉瓶装着的膏药,和一支品质不错的白玉簪被夫人赏赐给夏折柳的时候,其余人都看红了眼。 不患寡而患不均。今夜就只有夏折柳得了贵重的赏赐,而他们望穿秋水,直至夫人离去了,也未曾得到一个铜板,夏折柳自然就成了众矢之的。 今夜过后,流芳院内连一个愿意和她说话的都没有了,只有含雪依旧初心不改,时不时地对她冷嘲热讽。 夏折柳被孤立了,其实日子还是有些艰难,不过忍一忍倒还算凑合,总归她只是暂时在这里做工,等攒够了银钱,她要离开这里。 药膏是好药膏,烫伤很快便好多了。侍药的活有青竹和苍兰两位小厮,孟行舟房里的活含雪争抢着做,夏折柳更多时候都是被使唤着去做些粗活杂活,唯一能接触孟行舟的机会,就是夜里入睡前,孟行舟需要她陪在床榻前。 夏折柳会在孟行舟睡着之后,轻手轻脚地将香炉里的沉水香,换成卧云香。二者气味相近,替换时不易察觉,从起初的替换半数,现如今已经替换了九成了。 夏尽蝉声老,秋来杏叶黄,冬至雪盈窗。 没了祸害的根源,孟行舟的精神头好了许多,面色不似往日里那般苍白,即便是在冬日里,也能瞧见几分气色,甚至还计划着等身子骨大好了,来年春日去踏春。 夏折柳也很期待,自打来了孟宅,她就从未出过孟宅一步,只是收到过几回至简送来的物件,不知苑相离近况如何了,倘若能出孟宅,一定要去一趟苑府。 怀揣着这样的期望,夏折柳伺候时更加尽心尽力,在今日将孟行舟哄睡过后,将香炉中所有的沉水香,尽数换成了卧云香。 沉寂的夜里,烛台上的烛火无端地闪了一下,发出“噼啪”一声,惊得夏折柳的心头也跟着跳了一下。 她拿着金匙,缓了缓,正欲抬手,忽地听见床榻里传来一声:“柳儿。” 听见那了两个字,呼吸在那一瞬间断了,烛火摇曳的光,都在刹那间被抽离,扭曲成一片惨白。屋内明明烧着地龙,暖意融融,可夏折柳却觉得屋檐上挂着的冰棱扎传了她的手掌,那痛到麻痹的感觉从掌心迅速地爬满了全身。 柳儿,那是她前世做通房丫鬟时,孟行舟赐的名。 15. 赔礼下跪还是道歉? 夏折柳僵硬地扭头,视线并不明朗,她却清晰地看到了薄纱后的床榻内,绝色少年痛苦地皱起了眉头,像是在经历着难以承受的痛楚。 此刻困住孟行舟折磨的,是一场钻心的梦境。 在这场梦境里,尽管珍贵药材流水一般地送进流芳院,医术最精湛的妙手神医也被请进来给孟行舟看诊。 但孟行舟的身子依旧如同久病沉疴的老者一般,日渐消瘦下去,甚至在后来,连下榻的力气都没了,不分昼夜病怏怏地昏睡着,极偶尔才能清醒一回。 他还偶然听到神医叹气:“早些准备棺材吧。” 知晓他命不久矣,最爱在他面前露面的含雪躲懒躲得不见人影,反倒是总是被他数落的柳儿,白日里尽心尽力地侍药,夜里哄他入睡,将他梦中的怪物通通赶跑,还会时常红着眼睛对他说:“六公子,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她却不知道,孟行舟心中所想,若是他死了,哪怕是在九泉之下,他也仍旧想要柳儿哄他入睡。 许是上天眷顾,又许是祸害遗千年。一次孟行舟试图起身,却忽然眼冒金星,紧接着没了呼吸。他以为自己死定了,却不想再次睁开眼,是两日后。 柳儿喜极而泣,抱着他低声啜泣,滚烫的泪水将他的衣襟打湿,他嫌恶地想开口训斥,却只是蠕动了下唇瓣,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待柳儿停止了哭泣,她的双眼肿如核桃,抽噎着说:“六公子,我好像知道怎么救你了。” 孟行舟并不相信就凭柳儿这个乡野丫头就能找到拯救他的法子,无动于衷地看着每日柳儿都像是阴沟里的小老鼠一般,偷偷倒掉香炉里他最爱的沉水香。 令他意外的是,不点那沉水香之后,他当真感觉自己的身子越发好了,食欲大振,夜里睡得更安稳。 随着日子的推移,他不但能下榻行走了,甚至还能打马游街,好生肆意,惹得无数江州贵女对他芳心暗许。 梦中的他心中对柳儿感激涕零,现实的他却如临深渊。 那沉水香,是他最爱的母亲千辛万苦地为他寻来的,怎么会是害他病怏怏的罪魁祸首?而就凭柳儿这样的粗俗丫头,竟然倒掉那香料,救了他一命。 他痛苦,挣扎,呼吸急促,额头上满是冷汗,终于猛地一睁眼从那荒谬的噩梦里醒来。 一侧头,隔着清透的纱幔,瞧见香炉前,立着一个修长安静的身影。 孟行舟从床上坐起来,抬手掀开纱幔,瞧见夏折柳手中拿着的金匙,还有那被替换后尚未来得及倒掉的香料,黝黑的眸子燃起怒火,滔天的愤怒让他失去了理智,大吼道:“你在做什么?” 夏折柳的脸颊上血色尽失,指尖失了力,金匙掉落在入冬时铺就的地毯上,声音微不可闻。 “谁准许你将母亲送我的沉水香换掉的,阳奉阴违,居心叵测,立马换回去!”孟行舟怒不可遏,烛火将他的皮囊照得令万物失色,像一盏易碎的琉璃,但实则是一柄出鞘的匕首,美则美矣,却是会轻易要了人的性命。 夏折柳被看得头皮发麻,但还是试图说服孟行舟:“六公子,这香其实.......” 孟行舟已经忍耐到了极点,暴怒得面庞都显得狰狞,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我说,换回去,我就要点母亲送的沉水香,别的都不要!” 夏折柳了解他,自然明白孟行舟暴怒的状态下,失手伤人也不无可能。毕竟在前世,夏折柳刚到孟宅时,企图安抚暴怒下的孟行舟,就差点被掐死。 自己的命更重要还是雇主的命更重要,夏折柳的心下有了决断。 虽有些犹豫,但她还是在孟行舟的眼皮子底下,将刚添进去的卧云香全部都撇了出来,换回了沉水香。 孟行舟的面色稍霁,冷道:“滚出去,别在这里碍眼!” 屋内烧着地龙温暖如春,屋外却是冰天雪地,孟行舟的神色是不容置喙的,丝毫不见任何饶她一次的可能,夏折柳喉头发哽,弓着腰出去了。 孟行舟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眼底是对那个梦的憎恶和不屑。 若是母亲送的沉水香真的有毒,那为何日日在身旁伺候的丫鬟小厮们都安然无恙,偏他一人中招? 况且他如今的身体康健有力,与梦中日渐消瘦的截然不同。足以见得,那个梦是虚假的,他绝无可能怀疑母亲要害他,更无可能相信他的命,会由夏折柳这种下等人来拯救。 想了想,他还是叫醒做事更沉稳一点的苍兰:“明日你取点母亲送我的沉水香,悄悄送去,给城东那几家香料坊瞧瞧,都有些什么香料,每家各送一点,切记不要让任何人发现。” 苍兰困得睁不开眼,还是乖顺应了声。 门外的夏折柳冷得直哆嗦,双手不停地搓着手臂,冬夜里万物都笼着一层薄薄的雪,夏折柳在屋檐下走来走去,数次经过耳房门前,抬起手后又犹豫地放下。 此时含雪已经入睡,若是将她叫醒,就会惊扰到孟行舟,连累所有人一起受罚。 当她愣愣地望着那扇门时,门忽然被打开了,含雪咬着牙低骂:“平日不是很机灵吗?这会儿子怎么那么蠢笨,想在外面冻死是不是?” 夏折柳的心头淌过一阵暖流,忙跑进屋内关上门,压着声音诚挚道谢:“多谢你。” 含雪高傲地哼了一声,钻进了被窝里。 ....... 不日,苍兰便带回了几张方子,是不同香料坊写的,关于那沉水香里含了些什么。 孟行舟拿过一瞧,几间香料坊写的都一样,且这些香料都是安神的,于身子大有益处。 他的眼神一寒,抬手将那些方子撕成碎屑扔在地毯上,呼吸急促粗重,被自己蠢笑了。 他竟怀疑母亲,因着一个毫无根据的噩梦,就去查母亲送来的香,母亲都是为了他好,而他却心生猜忌,真的太蠢了! “夏折柳,你过来!”孟行舟阴着脸开口。 夏折柳掀帘而入,由于不慎染了风寒,她一直在流鼻涕,也一直在吸鼻涕,吹着垂首:“六公子有何吩咐?” 孟行舟恶心地皱眉,想说的话顿时没了性质,“垂涕沾面,望之生厌,滚回去!” 夏折柳淡定地转身,方迈出几步,又听得孟行舟不痛快地说:“外头院子里堆了雪,你去扫干净,若是让我见到你偷懒,你就等着吧!” 夏折柳还是应声,在外头添了件衣服。 屋内孟行舟哪哪儿都不爽利,一会儿说:“含雪,更衣。” 含雪欣喜地上前,柔夷刚碰到孟行舟的衣领,孟行舟又说:“涂脂抹粉的,一股臭味,出去!” 夏折柳听着觉得有点好笑,系紧衣带,去杂役房拿了扫帚,认真地扫雪。 今日雪停了,但到底是天寒地冻的,夏折柳的手冻得通红,不时就要把手缩进袄子里,搓热些再继续。 厚袄子是苑相离给她送来的,其貌不扬,但用的都是好料子,穿着特别暖和,以至于今年冬日夏折柳的身子都没被冻伤。 这严寒冬日,裹着苑相离送来的衣裳,她的心中不自觉发暖。 一个小厮跑到流芳院的院门口,同护院说,有人来找夏折柳。一听到自己的 名字,夏折柳立即打开了门,她下意识地以为是苑相离又让至简来送物件了,心说不能让人久等了,不顾地面湿滑,小跑着去了角门处。 然而远远地见着在门外等候着的几人时,夏折柳如坠冰窖,站在几丈远,不再过去。 周老二眼尖地瞧见了夏折柳,习惯性地辱骂道:“小娼.妇,离家六七月,你一次也未曾回过家,也未曾捎银子回家,是不是欠收拾了?” 他鼻青脸肿,破旧的衣衫上还有脏污的脚印,想来也是没少被周孝忠的债主殴打。 夏折柳冷笑着扯了扯唇,没回应。 周母倒是难得地聪明些,见夏折柳不再是一副任他们欺辱的模样,凄凄惨惨道:“柳娘啊,孝忠一直醒不过来,要债的动辄就对我们拳打脚踢,我们已经没钱再给孝忠治病了,怎么说孝忠也是你的男人,你不能不管他的死活。” 自从夏折柳入了孟宅,就再也没回过升平巷,也没有让人送银钱回来。周家夫妻俩也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能和夏折柳见这一面,目的很明确,就是来索要财物的。 夏折柳抬眼,婉约的柳叶眼一扬,本应是秀丽温和的,眼底却落了一层寒霜,漠然地笑了笑,“去官府过明路了吗?你们说他是我男人,他就是?” 当时那事办得匆忙,债主来得也很突然,自然是没有任何凭据能够证明这一点,夏折柳才会表现得如此有底气。 周老二怒极,阴狠道:“你他娘的是在装糊涂,不想认了吧?” 一听这话,周母当即就坐下了,开始撒泼打滚,歇斯底里地尖叫着:“没脸没皮的小娼.妇,白眼狼!我们周家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抛弃重病的男人,自己在孟宅吃香的喝辣的,连给你男人治病的钱都不肯给。贱妇!白眼狼!你是要害死你男人啊!” “乡亲邻居们都来看看啊,就是这个下三滥的贱.货,恩人不管了,自家男人也不管啦!孟宅就收这种白眼狼作丫鬟!” 夏折柳吸了吸鼻涕,对看门的小哥很有礼地说:“劳烦小哥关一下门。” “不许关!”这话是孟行舟说的。 夏折柳惊讶地望过去,见到蜿蜒的石子路的另一头,一袭赤色狐裘披在肩头,随着他的步子晃悠,赤红的狐狸毛衬得他那张脸近乎妖异,美得浓墨重彩,可惜那双桃花眼里,是躁意和怒火。 他从夏折柳身旁经过,甚至给夏折柳一个眼神都欠奉,停在周家夫妻面前,问:“你们是她的家中长辈?” 周母点头如捣蒜,“当然是!她爹娘死得早,是我们好心收留她,把她养大。如今她进了孟宅,过上好日子了,就不管我们了,也不管她卧病在床的男人了,没良心啊,会遭天谴的!” 要是真的有天谴这种东西,为何不先把周家夫妻俩劈死?夏折柳在心中冷笑着,她对孟行舟说:“我不认识他们,他们就是来敲诈勒索的,不要理会他们。” 孟行舟置若罔闻,从袖子里掏出两锭银子,扔给了夫妻俩。 夫妻俩欣喜若狂,夏折柳一口气没喘上来,下意识地跑出去,想要将那两锭银子抢回来。 不料,孟行舟直接抬手,让守门小哥关上了门。 门扉在眼前被合上,夏折柳又惊又怒,但孟行舟看上去比她还要恼怒,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命令道:“随我来!” 几人穿过复杂的连廊,孟宅内的风景别致优美,移步换景,夏折柳却无心欣赏,低着头跟在孟行舟身后回了流芳院,脚步一迈进门槛,就听见孟行舟问无情道: “去向养育你的长辈赔礼道歉,或是跪下,你自己选。” 16. 苑府就是你的家 听到孟行舟的话的那一息,夏折柳还以为自己幻听了,可当她抬起头认真观察孟行舟的神色时,却发现孟行舟是认真的。 正是因为孟行舟瞧着是认真的,夏折柳在才会在震惊之余,还多了几分难以置信。 她将即将涌上嗓子眼的酸涩强行压了下去,耐着性子同孟行舟解释:“我不去,他们二人霸占爹娘留给我的房产,让我当牛做马伺候他们一大家子,还强行逼我嫁给他们儿子。如此忘恩负义之辈,我岂能听之任之?” “巧言令色,为避膝下之责,竟编造出如此谎言抹黑家中长辈!我院中有你这样的丫鬟伺候,说出去我都颜面无存!”孟行舟冷笑着,用一种看腌臜之物的眼神看着夏折柳。 “我所言真假只需去街坊里问一声便知!”夏折柳道。 孟行舟眸中尽显厌弃,不耐道:“还在狡辩,你这般不孝不义之人,将你扭送官府都不为过,更何况我只是让你去赔礼道歉?” 一席话将她钉在原地,胸腔里好似钻进去一团湿漉漉的棉絮,裹着寒冬腊月的冰碴子,刺得她呼吸不畅。 孟行舟不相信她,甚至连差人去问一声求得真相都不愿,就草率下了定论。 苑相离就不会这样,他只会睁眼说瞎话,来宽慰她。 她忽然意识到,原来像苑相离那样出身勋贵世家却仍旧知晓人间疾苦,体谅众生艰难的贵公子,是多么难得。 夏折柳是个很识时务的人,知道怎么才可以让自己过得好一点。 但这回,她偏不要做那个识时务的人,她也有自己的坚持。既然孟行舟不信她,那她做再多的辩解在对方看来也只是诡辩,不如不辩。 如果非要在二者中选其一的话,那她选择:“我没错,那还是跪下吧。” 说着便要跪下,但孟行舟阴沉地开口:“出去院子里跪一宿。” 夏折柳的动作一滞,但却没有分毫犹豫,倔强地扭头出去,就在院子里跪下了。她的双腿是跪着的,但脊背挺得像是松柏一般坚韧不屈。 孟行舟觉得自己好似在某时某地面对过这样的画面,分明跪着的是夏折柳,然而他觉得自己千疮百孔,连眼睛都被刺痛了,有什么触手可得的东西,正在悄声从他的掌心流走。 青竹劝慰道:“六公子,天寒地冻的,她的身子薄弱,当心病了。” 苍兰附和:“是啊,若是夏折柳病了,谁来哄公子入睡?” “她做错事,我给过她选择了,是她自己冥顽不灵!”孟行舟火冒三丈,盛怒之下,早就将夏折柳引导他不要乱砸物件的好习惯忘光了,手边拿到什么就往外砸。 夏折柳不为所动,若是真的因为一点责罚就将岌岌可危的尊严亲手砸烂,那她怎么对得起自己,怎么对得起苑相离的支持? 庭院里那道羸弱的身影,一直跪着,膝盖早已被融化的雪水湿透,睫毛上的雪融了又结,来来往往的丫鬟小厮们从起初的幸灾乐祸,到后头来竟然也对她生出了几分同情。 入夜后开始落雪了,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刀割一样的疼,夏折柳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着,可就是不肯松口改为去和周家赔礼道歉。 含雪也不知道夏折柳是哪根筋搭错了,非要这么轴,她奉了孟行舟的命令来劝说夏折柳,可是在听说夏折柳的遭遇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神色里同样有着说不出的痛苦。 最爱冷嘲热讽的她反常地将手搭在夏折柳的背上,轻轻一推,夸张地喊道:“来人啊,她晕倒了!” 夏折柳明白了含雪的意思,脑袋一歪,本是想装晕,不成想竟真的晕过去了。 在冰天雪地里跪了好几个时辰,哪怕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夏折柳发了高热,连床榻都下不了。 这一病,就病了好些日子,她错过了苑相离的生辰,也错过了孟行舟的生辰,临近年关,才渐渐好起来,能下地了,立即去做一些堆积着的活。 含雪小人得志,刻意来她面前,同她炫耀孟行舟的生辰有多隆重,还说夫人甚至还心善地要给流芳院伺候的人都放三日恩假。 “恩假,流芳院所有人都有吗?你没骗我?”夏折柳难以置信,前世没有这一遭,她怕自己听错了。 “千真万确,夫人亲口说的,只需向刘管事告假。”含雪眉飞色舞,说着又提到孟行舟的生辰宴,“宴上六公子心情好,赏了许多吃食给大家伙……” 夏折柳对错过孟行舟的生辰并不遗憾,只满心期待着假日。在含雪絮絮叨叨说着时,起身走开了,徒留含雪气得直瞪眼。 突如其来的恩假,足以荡平这些日子里的所有不愉快,在过年前两日,夏折柳同刘管事告假,很顺利,轻易就出了府。 出府时,她还收到了刘管事分发给下人的上等干果蜜饯作为年货,有松仁、桂圆、杏仁、香榧、白果等,都是些她寻常吃不到的。 分量不少,她计划着,若是碰巧遇到相邻的赵父赵母在屋内的话,那就送点过去。余下的她自己偷偷藏在衣服里,去苑府拜年时再和他们一起吃。 一个时辰的脚程,夏折柳都是在欣喜与期待中度过的,然而赵父赵母应当是回村过年去了,敲门也不应声。 而最低矮的那一件棚屋里,出来的一男一女,是夏折柳从未见过的生面孔。 夏折柳呆了呆,不明所以地望着两位生人,问:“请问你们是?” “你来敲我家房门,还还问我是谁?”其中的女娘奇怪地审视着夏折柳,语气还算客气,“小女娘,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夏折柳环顾四周,发现这里的一起几乎没有变化,她绝对不可能走错地。于是她也客客气气地说:“没有走错,这是我家,吴老爷从前将这间屋子补偿给我了,我同舅父舅母一家住在此处。” 男人猛地明白过来了,问她:“你是周老二家的那丫头?” 夏折柳的心底浮现不好的预感,讷讷地点头,“对。” 男人哈哈一笑,看向夏折柳的目光包含同情,“周老二将这间屋子卖给我了,他们带着儿子去灵州了,他们没带上你,难道也没告知你吗?” 夏折柳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街上,年关将近,每条街都热闹非凡,而夏折柳却感觉自己成了一缕被抛弃的孤魂野鬼,脑海里不停地回放着那个男人的话。 她想,其实也挺好的,周家人终于远走高飞了,没有人再逼着她嫁给近亲,也没有人对她动辄殴打辱骂了。 她只是在想一些问题。 去哪里呢? 她可以去度过这个春节呢? 街上人太多了,她不停地撞到人,也不停地道歉。 直至一双宽阔温暖的手,握住她的肩头,嗓音清润温暖,带着热气熏尽她冻到麻木的耳朵里,“夏姑娘,你怎么了?” 夏折柳抬头,对上一张暖玉似的脸庞。抬头时,模糊的视线让夏折柳看不清对方,但她却凭着感觉就认出了苑相离。 平静到麻木的心里,在见到苑相离时有了波动,所有压抑的情绪猛地冲上鼻尖,她艰涩道:“我没有家了。” 尽管在那里她并没有发生过多少愉快的事情,但那里留存着一些关于她和这里的爹娘的回忆,是她穿越来之后,一直的居住场所。 她厌恶那里,也忘不掉那里。如今那件棚屋周老二贱卖给了别人,她也就成了无枝可依的浮萍。 夏折柳破碎的神情和摇摇欲坠的身体,让苑相离的心肝脏器都被无形的手捏住了,险些喘不过气来,他握着夏折柳的肩头,急得像只无头苍蝇,不知到底该如何做才好。 情急之下,他真诚地说:“夏姑娘,只要你愿意,苑府就是你的家。” ....... 孟宅。 孟行舟这些日子精神愈发的不济,像是在经历风寒加重的过程,总是控制不住地咳嗽,一咳嗽就停不下来,饭食也总是吃几口就厌了。 不仅如此,他还能感觉到自己尚且算得上康健的身子,变得有些弱不禁风,在外头被冷风一吹就鼻塞头疼。 但他想,应当是天儿太冷了,他在外头待的时间太长,得了风寒,才会有这种感觉。 今日孟大人在正厅会客,来者都是些孟家的族老,孟大人的十几个孩子全到齐了,其中包括孟行舟。 他在这里待了半日,瞧着其余的兄弟姊妹们当着来自族老们的面,绞尽脑汁地在父亲面前卖弄学识,赢得族老们的夸赞。而他在对比之下,得到的只有各式各样的数落和不 满。 阖家欢乐都是他们的,而孟行舟只是个来扫兴的,那些热闹与他无半分干系。 这是每年他都会经历的事情,往年他的心中总很不是滋味,可今年却觉得嘴里泛着药味的苦涩,一切都没意思透了,听着听着便用手支着脑袋假寐。 半梦半醒之间,他看到自己在跨出松风阁的院门时,瘦小的柳儿站在院门口,不怕冷似的迎着风口,脸颊都被吹得泛红。 还是那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见到他时亮起来的眼睛,让他觉着自己好像看到了熠熠生辉的漫天星辰,竟然比他见过的所有眼睛都要好看。 “公子,你快来!”柳儿胆敢对着他大不敬地招手,如同唤狗一样的,实在是该打。 但孟行舟非但没有生气,还鬼迷心窍地跟着柳儿走了,心里饶有兴趣地猜测她要做什么。 柳儿带着她回了流芳院,指着庭院里的两个雪人问他:“公子,你觉得哪个雪人更好看一点?” 孟行舟抬眼看过去,两个雪人都丑陋得没眼看,他也不客气,嫌弃道:“不要把这种丑东西放在我的院子里,碍眼得很。” 此言一出,柳儿和含雪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失落了起来。 不过含雪窝窝囊地没敢反驳,柳儿却柳眉一竖,竟然瞪他一眼,埋怨道:“是你没有欣赏的水平,这多好看啊?” “你胆敢质疑我?”孟行舟嗤笑一声,将手中的暖炉递给苍兰,撸起袖子信心满满地开始拢雪,“小爷今日就让你瞧瞧什么才叫好看的雪人!” 不久后,一个完全看不出形态的雪人出现在众人的眼前,夏折柳努力憋笑,可最后还是没有忍住,笑得前仰后合。 孟行舟气坏了,双手拢起一捧雪,捏实成一团冲着夏折柳砸过去。 没砸中,柳儿跟个兔子一样跑得飞快,一下子就窜到一棵树下去了。 孟行舟追过去,柳儿双手握住树干用力摇晃,两人都成了白花花的雪人,孟行舟难得傻眼,呆呆站着,而她放声大笑。 围观的丫鬟小厮们受到了感染,欢笑声充斥了整个流芳院。 至此,孟行舟在松风阁里受的所有闷气,都灰飞烟灭,整个人都融化在了柳儿放肆的笑声里。 “舟哥儿?二叔公在同你说话,你的礼仪都喂狗去了,不知道回应?”孟大人刺耳的指责声将孟行舟拉了回来,那一场半梦半醒里看到的欢快场景,在他的面前化为皂角泡沫。 他烦躁地捏着眉心,忽地生出一丝冲动,起身抚了抚袖子,疾步踏出了松风阁。 青竹和苍兰在他身后追赶,替他披上狐裘,拿好暖手炉。见他猛地在院门口停下,左右张望着在寻找什么,心里直犯嘀咕。 片刻后,他们听到孟行舟郁闷地问:“夏折柳呢?” 二位小厮面面相觑,谨慎地回道:“六公子,她今日归家,午时离府,这会儿应当才出门不久。” 孟行舟出乎意料地有耐心,像是换了个人似的,闻言竟然也没发怒,而是大手一挥,兴冲冲道:“走,跟小爷找她去!” 二人虽不解孟行舟这是要闹哪一出,但还是问刘管事要到了夏折柳的住处,妥当地安排好了马车,几人朝着升平巷前行。 沿途青竹和苍兰都很兴奋,出府的机会少之又少,他们掀开车帘的一角,饶有兴趣地欣赏着和沿街的热闹。 忽地,青竹用胳膊肘推了一下苍兰,苍兰正要说他,看见眼前的一幕,也惊得合不拢嘴。 那不是六公子要去寻找的夏折柳又是谁? 然她并不是独自前行,而是与一名男子并肩而行。 那名男子一身粗布衣裳,生得面如冠玉,眉眼间像是浸染了江南的烟雨,柔和得不含半分锋芒。气度却格外从容,唇畔挂着浅笑,伸手替夏折柳拿走手中的油纸包,偏着头对她说着什么,是很有礼节的举动,却处处都透着一种包容和温暖。 而夏折柳,双眼红肿,看着像哭过了,在男子的三言两语下,就露出了放松的笑容,那是在孟行舟面前从未有过的模样。 二人被惊住,看得目不转睛,久久未能变换动作。 孟行舟也生出几分好奇,拢着手炉凑了过去,“在瞧什么,让小爷我也瞧瞧?” 17. 将军,你真好 若是叫孟行舟瞧见了他要寻的人和另一男子如此近亲,那还得了? 青竹和苍兰浑身的汗毛竖起,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二人正不知如何是好时,马车忽然急急地停下,孟行舟勃然大怒,质问马夫:“废物,你怎么驾的车?” 马夫在前头战战兢兢地致歉:“六公子,有一群乞丐拦住了马车。” “随意给点打发了,再缠着就动鞭子,这点小事还需我亲自教你吗?”孟行舟冷厉着训斥马夫。 被这么一搅和,孟行舟顿时什么凑趣的心思都没有了,心情烦闷时,看谁都不顺眼,连青竹和苍兰都莫名其妙地挨了一顿说。 但二人却同时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幸亏有这群乞丐出来救急。 马车停在升平巷入口进不去,孟行舟自不会纡尊降贵地下去,只吩咐青竹下去瞧一眼,直接将夏折柳带回来即可。 片刻后,青竹折返回来,并未带回夏折柳,而是带回了一名畏畏缩缩的妇女。 孟行舟横眉冷竖:“我让你将夏折柳带回来,你怎的什么阿猫阿狗都带回来?” 那名妇女吓得魂不附体,双膝一软就跪下了,她用求助的眼神看了看青竹,在看到青竹轻微地点点头之后,强撑着胆子说: “这位大……大人,那个丫头的舅父舅母把屋子卖给了我们,举家迁去了灵州,独独没有带那个小丫头走。半个时辰前,那个丫头来了一趟,听说家没了,哭着走了。” 一席话冰碴子似的熄灭了孟行舟的怒火,他惊声问:“迁走之前难不成没有告诉她吗?她还非要回来,白跑一趟的蠢货!” “这您可就说笑了,街坊邻居的谁不知道那舅父舅母霸占人家爹娘的房产,平日里全然不把她当人看,打骂都是小事,还在夜里将那小丫头扔出去,让人差点给老乞丐糟蹋了! 还有他们那不成器的儿子,去赌坊里欠了许多债,他们还想把人小丫头卖去花楼里抵债。若不是他们忽然发家了搬走,那小丫头不得死在他们手里?” 孟行舟感觉自己的头上狠狠地挨了一棍子,脑海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一个字,凌冽的寒风从张着的唇瓣灌进去,刮得喉咙火辣辣德疼,内里都凉透了。 夏折柳同他说这些时,他的内心里只有滚烫的愤怒,因为他相信虎毒不食子,像他父亲,再厌恶他也只是口头上数落几句而已,吃穿住行上也从未亏待过他。 真相却是残酷的,夏折柳说的句句都是实话,而他不但冤枉了夏折柳,还责罚了她。此刻孟行舟不免生出几分懊悔来。 得知夏折柳如今沦为无家可归的孤家寡人,孟行舟回了孟宅,安排人手去寻找夏折柳,别让人冻死再外头了。 ...... 孟行舟多虑了,有苑相离在,夏折柳没有冻死在外头,而是在苑府内舒适地睡了一觉。 苑相离将无家可归的她捡回家,她一点都不意外,因为苑相离就是有一颗善良的心,前世在军营遇到夏折柳时,也将她捡回了营帐里。 那时夏折柳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出了孟宅有了自己的活计,日子安稳了下来,孟行舟却固执地纠缠着她。按道理来说她是个受害者,秦氏却使了阴招将她迷晕了送去北疆军营里充作军妓。 在那里的女子没有一丁点的尊严,一身脏病还要干活,活着还不如死了,夏折柳醒来时吓破了胆,当夜就抹黑逃跑了。 军营里四处都是哨兵,她不熟路况,唯有走水路,却不想在她顺着水路往下走时,碰上了人高马大的苑相离。 时隔四五年,彼时夏折柳并未认出那是苑相离,只看到坐在马背上的男人肤色很深,眉目俊朗一身冷厉,手持一柄从长槊,杀气四溢,似笑非笑地问她:“谁家的小女娘这么想不开,一心求死?” 她冷得牙齿打颤,辩解道:“我不是想不开。” “那你夜半三更在水中作甚?”那人唇角的讥诮更甚,竟直接翻身下马,单手将她从冰冷的水中拎起来,夹在腋下,沉冷的嗓音不容置喙,“你既落到我的手里,哪怕要见阎王了我也要把你抢回来!” 夏折柳被他夹着扔进了不知名的营帐里,盘问她的身份,对方气势太强了,夏折柳没出息地和盘托出,对方听完她的话就离开了,留她一人在漆黑的营帐中又冷又怕。 极致的恐惧下,催生出前所未有的胆量,夏折柳不死心,她一定要逃出这里。于是她摸黑走出了营帐,见着一匹马栓在外头,手脚并用地爬上去。 然而她高估了骑马的难度,也低估了马匹认主的能力。一小段距离,她在马上险些被颠吐了,结果马匹还直接带着她跑到另一处营帐面前,嘶吼了一声。 营帐的帘子是掀开的,体型高大的男人只穿着单衣,一身强壮的腱子肉,逆着光走出来,压迫感十足,叫人纸箱俯首称臣,完全忽略了他那行走时一深一浅的双腿。 “下来。”苑相离微微眯了下眼,命令道。 夏折柳惊魂未定,都快哭了,结结巴巴:“我.....我...我不敢......” “就这点胆子,还想逃跑?” 话音才落,苑相离手持长槊一揽,一阵天旋地转间,夏折柳的腰被搂住,带进了营帐内才放下。 等她挣扎着爬起来,一份文书递到了她的眼前,只听得苑相离道:“适才我已命下属查明你的身份,你是清白女子。只是漠北遥远,你为何会出现在这儿,还混在营妓中?” 她看着那份文书,知晓自己的清白身份可算是见光时,莫名有些委屈:“我哪有那个本事,孤身从江州来到漠北?无非是被人迷晕了送过来的。呸,还是孟大人的正牌夫人呢,手段如此阴险!” 苑相离不语,眉目冷沉,似乎是在思索。 这时,夏折柳才借着火光,认出了苑相离的脸,紧张与恐惧瞬间消弭于无形,只剩下满腔的欣喜,她激动地喊:“苑...将军,是你啊!” 苑相离的手一顿,半眯着眸子,观察着夏折柳。顷刻后,他深邃的瞳孔里闪现惊愕与些许难言的情绪,再开口时,声音似乎没有那么不近人情了:“明日我差人送你回去。” 北疆苦寒阴森,夏折柳一个人害怕自己又被抓去做营妓,央求能在主帐里打个地铺。 苑相离起初时不同意的,但耐不住她软磨硬泡,最后也只能应了。让她睡在床榻上,自己则双手抱着躺在长凳上合衣而眠。 夏折柳浅眠,半夜里降了温,她忽然听见黑暗里传来压抑的痛苦的低哼声,那声音极其沉闷,像是实在压抑不住了,从唇齿间溢出来的。 她一惊,忙摸到火折子打开,在微弱的光里了看到苑相离的额头上满是汗水,唇色苍白,极其痛苦地拧着眉,惊慌地问:“将军,你怎么了?” 苑相离疼得意识模糊,说不出话来,夏折柳忽地想到苑相离的瘸腿,立即艰难地将苑相离搬到床榻上,在屋内生了火,烧热了水,掀开苑相离的裤脚,用浸着热水的帕子替他捂着膝盖。 几次下来,苑相离的痛楚减轻了不少,睁开鹰隼似的眼,犀利的视线隔着淡淡的水光擢住夏折柳,一瞬间寒气四溢,在看清夏折柳时,又眨眼间软化了下来,丝丝缕缕的温柔从他的眼底逃出来。 到底是多么难以忍受的痛苦,才会让一个久经沙场的人在夜里呻吟? 这双瘸腿,带给苑相离的痛苦,不只行动不便而已,还有每个寒冷夜里的折磨。 夏折柳心头难受,要哭不哭地盯着苑相离看。 苑相离虚弱道:“莫哭,我不疼。” 夏折柳原本都要哭出来了,听到这话,又强行将眼泪憋了回去。 二人独处时未觉得尴尬,翌日副将来找苑相离时,见到将军营帐中还有一名女子,立即识趣地放下营帐不做声地走了,一出去却大嗓门地欢呼:“将军帐内有女人!!!” 无数士兵围在营帐外八卦,夏折柳尴尬得头皮发麻,看看这儿,看看那儿,就是不敢看苑相离。 侧头时正对上挂在武器架上的长槊,故作认真地夸赞:“你这武器看着真好啊,木头也好,玄铁也好,哈哈......” 苑相离没有看出她是在没话找话,而是盯着长槊的木杆沉思,又看了看她空无一物的发间,像是有了什么主意。 原本苑相离安排着送夏折柳离去的士兵,都无一例外说自己有要事无法离开,夏折柳又在兵营内多待了两日。 苑相离不允许夏折柳乱跑,活动范围实在有限,以至于夏折柳觉得兵营内的日子实在是枯燥无味,在听闻夜里临近的村庄有一场篝火盛会的时候,太过兴奋,一不小心就崴了脚,被勒令在营帐中休养。 到手的乐子要从手中溜走,这怎么能行?她单脚跳着,可怜巴巴地望着苑相离,恳求道:“将军,你就让我去看看嘛!我实在是太无聊了,要憋死了!” “别撒娇。”苑相离觑着她,语气冷硬。 夏折柳委屈得不行,眼里有了泪意,就那样盯着苑相离瞧。远山含黛,笼着的薄雾散去,一双眼睛宛若被洗得明亮的墨玉。 苑相离的喉结滚动,眼底藏着晦涩的情绪,背对着她蹲下,言简意赅:“上来!不上来就别去!” “可你的腿.....”夏折柳犹豫地看向他的两腿,想起他不良于行。 “既不去,也省得麻烦。”苑相离冷了脸,便要起身。 “别,我要去!”夏折柳立即乖乖地趴上去,细白的手搂住苑相离的脖子,闷笑道:“将军,你真好。” 苑相离:“再多说一句,就真的别去了。” 后来夏折柳才知道那一日,是苑相离的生辰,但苑相离没有告诉她,而是背着她去看了一场盛大的篝火。 是人都说苑相离是个冷面将军,却没人告诉她,冷面底下是柔软的心肠。 ...... 这一觉夏折柳睡得格外踏实,房门被敲响时,她甚至都分不清今夕何夕了。 苑相离在外头说:“夏 姑娘,今日除夕,你是否要和我们一起辞旧迎新?” “要要要!”夏折柳一个鲤鱼打挺就坐了起来,室内寒冷,她穿衣时磨蹭了好一会儿。 一开门,见着立在门口等候的苑相离,难以置信道,“你在门外等了那么久?” “不久。”苑相离将手中捧着的浅红袄子递了过去,“夏姑娘,这是你的新衣裳。” 夏折柳惊讶地说:“你不是给过我两身衣裳吗,怎么又有新衣裳?你不要省吃俭用给我买,我会良心不安的。” 此时,至简抱着手出来,一身红衣很喜庆,但他习惯性面无表情,开口道:“主子有活做,给你的,我们都有份。” 夏折柳好奇苑相离找到什么活计这么挣钱,话都还没问出口,同样穿着红衣的萧叔笑眯眯地张罗着:“夏姑娘,快些换好新衣裳,春联和窗花都还没贴。” 为了不让他们久等,夏折柳忙换了衣裳出来忙活。虽然至简和萧叔还把苑相离当作主子,但苑相离没有把自己当成主子,洒扫时也要亲历亲为。 不过他扫得一点都不干净,夏折柳看着地面忍不住露出嫌弃的眼神,委婉道:“要不你还是去做别的吧?” 苑相离眉梢一压,心碎地走开。 短暂地生了一会儿闷气,写好春联时,苑相离又拿过来问她:“夏姑娘,如何?” 笔锋独特,风骨嶙峋,夏折柳看到他的字,才意识到什么叫下笔如有神,对他竖起大拇指,“这是我看过最好看的字!” 苑相离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将得意隐藏得很好,故作从容地回身,“至简,你同我贴春联。” 夏折柳把扫帚一扔,自告奋勇:“我来吧!我特别会贴春联!” 苑相离:“至简,你继续扫地。” 至简的脚步都迈出去了,又冷幽幽地收了回来,“切”了一声。 萧叔伸头过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将糕点往碟子里摆放,片刻后又拿远一些,把夏折柳带过来的干果蜜饯摆在前头。 不只是春联,窗花和门神都是苑相离亲手画的,贴上去之后,苑府就变得喜气洋洋,夏折柳高兴地跑来跑去,裙摆扬起弧度,像极了一朵盛开的海棠花。 鸡肉和鱼肉是昨日就买好的,夏折柳不太相信他们三个大老爷们儿的厨艺,亲自做了几道菜,吃得几人赞不绝口,几人围坐在一起,很有“团圆饭”的意味。 江州有守岁的习俗,以往夏折柳都是干熬一整夜,这次却有了三人作伴,在亭下支起一个小炉子,在炉子上摆上茶壶和干果,一边烤一边聊天。 萧叔习惯性地给苑相离剥栗子,递过去时,苑相离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先给夏折柳。萧叔揶揄着一笑,递给夏折柳:“夏姑娘,你尝尝。” 至简主动给夏折柳倒茶:“请。” 夏折柳一手拿着烤得发烫的栗子,一手端着茶杯,吃下去之后,胃里暖洋洋的,那股暖意从胃部散发到四肢百骸。 她从来都不知道,原来除夕可以过得这么享受,惬意地眯着眼,喟叹一声:“好幸福!” 这就幸福上了? 苑相离诧异地看向她,眼底绽开一层层烟花似的。 他想,夏姑娘真的很容易满足。 忽地,劈里啪啦的爆竹声划破寂静,夏折柳精神一振,快速饮了一口热茶,起身往门外跑去看热闹,兔子似的一眨眼就跑没影了。 屋外爆竹声声,此起彼伏,这条街上的人家户都站在门口或街上,爆炸时的亮光,照亮他们每个人开心的面庞。正当她看得起劲时,萧叔拿着许多爆竹冒出来,给三个小辈一人递了几个。 夏折柳面露惊喜,“我们也有爆竹,我怎么没看到,是不是你们藏起来了?” 萧叔捋了一把下巴上的胡子,老神在在:“不藏起来,怎么让你一惊又一惊呢?” 夏折柳笑得嘴都合不拢了,露出一整排洁白的牙齿,分明很还怕,但又积极地尝试。这回被吓得惊恐地抱头逃窜,下回还敢上前。 萧叔一脸慈爱,欣慰地点头,这苑府的热闹啊,全靠夏姑娘了。 火光照亮夏折柳的笑颜,苑相离一时看入了迷,低声道:“你可以把苑府当做你的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恰逢声声迭起的爆竹声,将苑相离的声音盖了过去,他的神色变得有些暗淡,抿了抿唇,眉头也皱了起来。 不想夏折柳凑了过来,有点扭捏,但更多的是感动,“我听到了,你说的话。” 苑相离的眼神一亮,那些爆炸产生的光亮装满了他的眼,他有些不自在地咳了咳,饱满的唇瓣张开,一股道不明说不清的满足感,钻进他的心底。 然而下一句话,让他愣住了。 夏折柳还喃喃自语:“将军,你人还是这么好。” 苑相离失落地盯着夏折柳笑意横生的侧脸,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极轻、极准地抽走了,周遭的喧嚣退潮般远去,他仿佛听见血液在躯体里寸寸结冰的声音。 18. 噩梦成真 春节时的江州宵禁放宽了许多,街头总是有各种才艺表演,这几日里夏折柳是过足了瘾,玩得不亦乐乎。 快乐的日子总是转瞬即逝,在恩假最后一日,夏折柳依依不舍地告别了苑相离,拖着沉重的步伐重新回到孟宅。 在夏折柳踏入孟宅时,孟行舟立即就得到了消息,暴跳如雷地起身,“在外头心都野了,还认得回府的路?” 夏折柳迈过垂花门,就见着孟行舟怒着一张脸像是来寻仇似的,她的心脏像是被人从高处狠狠推了一把。 然而不等孟行舟发作,他整个人毫无预兆地瘫软着跌倒在地上。 “六公子?” “六公子,快醒醒!” 周遭一片兵荒马乱,孟行舟其实仍旧有意识,只是身子完全动弹不了,面如白纸,唇色青紫,额头滚落豆大的汗珠,四肢厥冷,触之如冰。 竟是和梦境中如出一辙的症状,濒临死亡的感觉,甚至比梦中痛楚千倍万倍! 青竹和苍兰从未遇到过这般情况,慌乱之下只知道摇晃着孟行舟的身子试图让他醒来。 夏折柳拧着眉,推开二人,吩咐道:“青竹,你去药膳堂请神医过来,苍兰,你同我把六公子搬回房间内,给他换一身干净衣服,衣襟切记不要系紧。含雪,你将寝房内所有门窗都打开通风。” 有了主心骨,几人各司其责,在苍兰给孟行舟换衣裳时,夏折柳将香炉里的香料尽数倒掉,做得差不多了之后,神医也来了,开始给孟行舟扎针。 蜜罐子里泡着长大的小少爷,扎个针都觉得痛苦万分,美艳的脸皱起来,四肢止不住地挣扎嘴里在喊:“疼……” 夏折柳架熟就轻地将手心贴在他的脸颊,温声道:“六公子,别怕,很快就过去了。” 昏迷了一日,施针两次,孟行舟不负众望地醒了过来。 醒来之后,他也没说话,就睁着眼睛,就盯着床帐上的描金绣花发呆,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悄无声息地流下,他头一回这么安静,安静得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他只是不允许夏折柳将母亲送的香料换掉,康健的身子就变得病怏怏的,疾走几步就晕倒了,一切都是梦境里描绘的那般,由不得他自欺欺人! 只是他实在不敢相信,也想不通,母亲为何会对他下此毒手? 他最敬爱的母亲,包容他一切娇纵任性,对他视如己出的母亲,为何会这样? 至亲之人从始至终都在暗害他,他无法接受,也不想接受! 反常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守院门的护院过来禀告:“六公子,夫人来了。” 这一声通传,让孟行舟原本无神的眼底,陡然燃烧起两簇火焰,发白的面色也瞬间胀成赤红,□□,暴喝道:“我不见她!我不要见她!快让她离开!” 底下几个小厮一头雾水,六公子不是最敬爱夫人了吗,日日盼着夫人来流芳院吗,这会儿子为何忽然这般抵触? 一人谨小慎微地说道:“夫人已经快要到流芳院了,许是来关心您的身子如何了了。” “那就让她怎么来的怎么回去,我就是不见她!”孟行舟越说越激动,将手边的软枕扯着砸了出去,嘶吼道,“说了不见她,你们都耳聋了吗?滚啊,都滚!” 殊不知秦氏已然走到了寝房门前,对着乱发脾气的孟行舟,她好似有着永无止境的耐心和爱意,纵容道:“舟哥儿,你不想见母亲,那母亲就不进去。母亲别的都不求,只求你能爱惜自个儿的身体。” 从前让他觉得关怀备至的话语,如今是刺向他的利剑,一遍一遍地提醒着他他是如何被蒙骗的。 孟行舟寒声道:“你走!走啊!日后都别来了!我不想再看见你!” 秦氏失落地叹了口气,又慈爱地叮嘱他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开。谁也没有瞧见,她转身后,素雅端庄的面容上,冷漠得惊人,眼里甚至还有几分蛇蝎一般剧毒的笑意。 连唯一能治住六公子的夫人都吃了闭门羹,流芳院里人心惶惶,气氛安静的得很是诡异,大家伺候时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夏折柳怕惹孟行舟心烦,早在孟行舟醒时,就出了寝房做事去了。忽闻孟行舟唤她上前,她心中惴惴,“六公子有何吩咐?” 孟行舟眼底的情绪复杂,既没有莫名发作,也没有兴师问罪,平静道:“无妨,你去忙你自个儿的事去。” 夏折柳心底生出几分古怪,也并未细究,当真回去忙活了。库房里今日送来了些文房四宝,她得进去将书房布置一番,待年后夫人为六公子新请来的夫子到了,要单独教六公子学问的。 弗一踏进书房,夏折柳就惊觉身后有脚步声,回首一瞧,竟然是孟行舟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 大病未愈,孟行舟的面色苍白得紧,夏折柳问他为何而来他也不开口,只好让他坐在圈椅里,给他搭上了一条暖和的毯子。 前一刻还安静坐在圈椅里的人,后一刻就不声不响地站起来,跟在夏折柳的身后,像条小尾巴一样的如影随形。 不论她走到何处,孟行舟就跟到何处。 夏折柳是真的拿他没办法了,只好暂时放下书房的活计,带着他回到了寝房,让他倚在榻上兀自捣鼓水晶玲珑转球。 此时苍兰手捧着几个青白瓷盒过来,拿给夏折柳,说是旧的沉水香用完了,夫人又差白薇送来了新的。 夏折柳心中一沉,好一会儿没动,心底天人交战。管的话孟行舟或许会生气,不管的话要是孟行舟真死了,她还是会良心不安。 纠结许久后,她做出了决定,借口去东耳房拿东西,实则是将瓷盒里的香料替换掉。 做完这一切,从耳房重新进入寝房时,意外地撞见孟行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是看破一切的了然。 夏折柳的浑身发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孟行舟看出她将瓷盒里的香料换掉了。 孟行舟对夫人送的沉水香有着谜一般的执着,若不是孟行舟已经病重得晕厥了,打死她也不会再做出换香这样的举动。这一行为竟然还被孟行舟看出来了,她有些绝望地等待着孟行舟借题发挥。 然事实却并未如她所料。孟行舟非但不动怒,反而仿佛没看出她做了些什么,而是命令道:“你,上前来喂我喝药。” 这实在是不像平常的六公子,更像是被什么邪祟夺舍了。 夏折柳心中的古怪更甚,忍着疑惑先将瓷盒放在了木架上。而后拿起盛着深褐药汁的瓷碗,打算按照青竹喂药时的做法一勺一勺喂药时,孟行舟竟直接抢走了那药碗,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完了药,放下碗后对着夏折柳伸出手,问:“药喝完了,糖丸呢?” 青竹目瞪口呆,面露惊恐,喂六公子喝药每一口都要用哄的,何时能一口气全喝掉了? 怪哉,怪哉。 夏折柳的震惊不比青竹少,心里好一番地动山摇,无端地生出几分惊惶。 孟行舟为何会突然有了前世的习惯? 前世孟行舟特别厌恶喝药,每次喝药都要苦着脸磨蹭好半晌,用蜜饯哄他都哄不住。 夏折柳有心用点与众不同的哄他喝药,但实在是囊中羞涩,只好用街边小摊上买的糖丸哄骗他说是坊间卖得最好的小零嘴,少得很,每次喝完药之后才能给他吃一颗。 金尊玉贵的小少爷从未去过街边小摊,很轻易就信了,每回都急急忙忙地将汤药喝完,摊开手问夏折柳要糖丸。吃到糖丸后,他又会嫌弃口感极差,只是下一回依旧会为了一颗糖丸而干脆地喝掉一整晚汤药。 那是夏折柳见过的孟行舟最乖巧的模样,前世里见得不少。然而这一世的孟行舟性子分明一直都很恶劣,突然变换成这副模样,让人摸不着头脑。 夏折柳的思绪万千,让她现在变出糖丸无法做到,况且她今生都不想再为孟行舟花一枚铜板。 她的目光在屋内逡巡,一眼锁定碟子里的蜜饯,端过来双手奉上,诚恳地说:“六公子,糖丸已经没了,吃点蜜饯如何?” 孟行舟面露失望,却也接受得很快,将蜜饯放入了口中,长睫落下形成一把小扇子,瞧着粉雕玉琢的惹人疼惜。 ....... 夏折柳后来试探过孟行舟是否也有前世的记忆,当她不经意地问起许多前世之事时,孟行舟皆是一脸茫然。 她由此确认了孟行舟并非像她一样是再世之人,但孟行舟的性子是的的确确变好了许多。不论缘由是何,结果都是好的。 正月末,孟行舟的病好了许多,夫人特意为孟行舟请来的裘夫子也到了。 裘夫子年逾五旬,昔年曾入侍资善堂,为众皇子讲授课业,编纂课本,连皇帝都要敬他两分。后来他归隐山林不问世事,太子三顾茅庐也未曾请动他出山。而秦氏是用了孟大人对裘夫子的恩情,才得以将人请来。 前世里孟行舟被数落后大发雷霆,将裘夫子气走了,扬言“孺子不可教也”,孟大人因此对他动用了家法,半月没能下得了床榻,流芳院内的下人均被罚半年月钱。 月钱本就少得可怜的夏折柳经不起这惩罚,于是再三恳求孟行舟一定要克制住脾气。 裘夫子一来,如前世一样先叫孟行舟写了一篇策,看了之后捋着花白的胡子,将孟行舟骂了个狗血淋头: “狗屁不通,这等文字,若拿去糊墙,都嫌它污了石灰!你的开蒙夫子是如何教的 你,连字都立不起来,如和立人?若是老夫当年的学子敢呈上满纸荒唐,老夫手中的戒尺,早就打烂他的手心!” 孟行舟猛地抬起头,眼底血丝骤涌,目眦欲裂,十指在袖中攥紧,骨节发出“咯咯”的响声,桃花眼里淬着冰,胜过雪色的肌肤因着怒气染上一层绯红,戾气四溢,宛如一只玉面罗刹。 众人都提心吊胆以为他要将书房给掀翻了,熟料最后他竟只是看了一眼紧张万分的夏折柳,随后收回眼神,沉沉地吐了一口气,咬着牙挤出一句口不对心的话:“学生.....多谢先生指点。” 裘夫子留下一堆课业,拂袖离去,那态度叫一个目中无人。 孟行舟忍了又忍,扭头委屈地向夏折柳诉苦:“若是我有本事写出惊世好策,那还需请什么夫子?正是我不懂,才需要请夫子,那个老匹夫,逮着我就是一顿骂!” 不错,竟然忍住了暴怒,只在私底下埋怨。夏折柳度过了一劫,心情松快,弯了弯眼眸,安然地安抚他: “老先生连皇子都敢骂,你不是第一个被骂的。但你真的很克制,不但没有发怒,还虚心受教,不愧是六公子。” 孟行舟心花怒放,唇角无法克制地扬起,强忍住笑意,佯装镇定地摊开澄心堂纸用镇纸压住。 含雪找准时机,立马殷勤地上前为他研墨,皓腕纤葱,眉眼温顺,时不时就用眼神瞧一瞧孟行舟,眼里似乎有道不完的情意。 孟行舟侧目:“娇柔做作的丑东西,滚下去!” 含雪的面色青白交加,受不住这般嫌恶的眼神,低声啜泣着离去,美人垂泪,好不可怜。 孟行舟不为所动,整个江州就没有容貌胜过他的人,若是他想看美人,只需揽镜自照即可,含雪根本就不入他的眼。 碍眼的人离去,他转向木头一样的夏折柳时,又是另一幅面孔,“你来研墨。” 夏折柳本就没有选择的权力,方才他表现异常好,让夏折柳做活时心甘情愿,颔首,随即拿着磨锭一圈又一圈地转着。 转得着实百无聊赖了,夏折柳偏头看了一眼宣纸上的字体,像是鸡爪沾了墨汁在上面胡乱踩出来的,怎一个丑字了得? 她忍不住嫌弃地皱眉,忽地察觉有人在看自己,一掀眼皮子正对上孟行舟阴沉着脸,幽幽地问:“我这手笔墨如何?” 夏折柳抿唇一笑,泰然回复:“六公子让我这等不通文墨之人评判,岂不是污了你的大作?” 孟行舟舒心了,得意地挑眉,得寸进尺:“那你可仔细看好了,我写的每一字!” 夏折柳的唇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忍着将磨锭仍在他脸上的冲动,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双眸懒散地落在那被糟蹋的宣纸上。 一直瞧着这么丑的字也是种折磨,夏折柳想到了苑相离的字体,其字如同悬崖孤松,铁骨铮铮,笔笔见棱见角,自有不可侵犯之势。 除夕那日题的春联,叫街坊邻居瞧见了,纷纷过来讨要字画,一口一个“文圣”,把苑相离羞得大门都不敢出,在夏折柳出门想看戏时,几人还得鬼鬼祟祟地从侧门而出。 夏折柳忍俊不禁,一双柳叶眼里细碎的光芒闪烁,叫孟行舟瞧了,还以为是自己写得一手好字,信心倍增,恩赐般开口:“小爷我今儿个心情好,亲自教你写字如何?” 就他这手字体也敢当夫子去误人子弟?夏折柳心中腹诽,将磨锭放下,边往外走边说:“六公子,我想起来方才刘管事叫我去库房拿点好料子给你做衣裳,先走一步。” 书房内仅剩孟行舟一人,他的脸庞爬上一层厚重的阴翳,猛地将手中的毛笔砸了出去,怒道:“不识抬举!” ....... 自打请了裘夫子后,孟行舟每日卯时就得早起晨读,而后温书学习,几乎一整日都在书房内,流芳院内的下人们清闲了许多,时常找些消遣。 他们同夏折柳算不得亲近,顶多是平日里说两句话,打叶子牌时不愿意带上夏折柳,夏折柳只好同外院的小丫头枣儿坐在院门口聊聊八卦,偶尔含雪也会一脸冷笑地听着。 这一日,枣儿从外院跑来,拉着夏折柳就往外跑,她不明所以,“枣儿,你要带我去哪里?” “去荷池赏荷!”枣儿其实也没有多明了,只说,“是夫人吩咐的,无事的下人都可以去瞧瞧。” 夏折柳觉得此事很反常,“春三月,哪里来的荷,赏什么荷?” 当她被拉着靠近荷池时,真相被揭开,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响,脸上血色转瞬间褪去大半。 夫人赏的“荷”,竟然是一个立在冰冷池水中,活生生的女子! 而那女子,是夏折柳相识之人! 19. 被赶出 水榭尽头是一处偌大的荷池,此时里头仍旧是一池残荷,偶有几颗嫩绿,有些萧条。没甚好看的景色,池边却围了许多人。 盖因荷池内一女子被人用细而坚韧的铜丝固定在一根漆成荷茎模样的铜柱上,整个人浸润在浑浊的池水中,一片枯叶残荷中,粉衣女子恍若一朵芙蕖,手腕上一只银色手镯刺伤了夏折柳的眼。 水榭中秦氏一身碧色锦袍,端坐椅上,两手拢着精致暖炉,华贵的面容上带着浅笑,好整以暇地欣赏着池中女子的窘态,而岸边围拢的无数府中下人,交头接耳。 这便是秦氏让他们来赏的荷:赵秀娘。 怎么会是赵秀娘? 秀娘不是去夫家静候成亲了吗,为何无端出现在这里,任人糟蹋? 瞧着池中那一幕,让夏折柳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几乎痉挛的颤抖从脊椎一路窜上脑后,她控制不住地冲过去,却被含雪伸手拦住。 “我要救她。”夏折柳的喉间仿佛吞了一口火红的炭,被灼烧得只能发出嘶哑难听的鸣叫。 含雪眼含讥诮:“如何救,现下冲过去,在黄泉路上陪她一程?” 夏折柳定住,明白含雪说的在理,她要是现在冲过去,无异于去送死。只是一想到好友在荷池中像个玩物一般任人观赏,她就心绞痛。 含雪与枣儿连拖带拽地将夏折柳带回了流芳院,让她好生冷静冷静。 夏折柳花了一两日去打探消息,这才得知原来赵秀娘就是孟大人的十九姨娘,在新婚当拒绝圆房,衣衫不整地被孟大人赶出房门跪着,成了阖府的笑料。 吃惯了山珍海味,孟大人偶尔也想尝尝清粥小菜,也不是没哄过好声好气地赵秀娘,奈何赵秀娘像一块顽石般不为所动。 孟大人没了耐心,索性直接将人打入贱籍,叫秦氏好好“调.教”一下,这才有了荷池里“赏荷”那一遭。可以说秦氏的做法,都是孟大人授意的。 作为再世之人,夏折柳知晓“十九姨娘”前世的下场有多凄惨,她的内心恐惧且惊慌,她绝对不能让自己的好友步前世的后尘! 夏折柳救人心切,已然尽全力按捺着性子从孟行舟口中得知秦氏最爱赏荷,府中也收集了许多名家丹青,也爱挂出来给府中来往客人观赏,其中还有几位丹青手是秦氏钟爱的。 若是能投其所好,献上更好的“荷”让秦氏观赏,也许就能救下赵秀娘。 拿到那些丹青手的名册后,夏折柳告了半日的假,拿着名册去找苑相离求助:“苑公子,你是否能帮我找到这些名家的画的荷花?我只有半日时间,务必要快些才好!” 苑相离将那份名册拿在手里,甚至都没有询问夏折柳为何需要寻名家的荷图,当即就研墨摆纸,提笔作画。 “你会画画?”夏折柳意外。 “嗯。”苑相离颔首,笔挺身姿立于案几前,睫毛垂落,自有一副专注不被打扰的宁静与柔和。 素卷铺展,随着他的手腕转动,笔走龙蛇,一副纸上荷塘浑然天成,墨色浓淡相宜,尽得荷花清雅风骨,一草一木皆含生机,雅致不俗,当得上一句:丹青描玉蕊,尺幅藏清塘。 夏折柳伸长了脖子全神贯注地看,越看越沉迷,惊艳溢于言表。然而让她更瞠目结舌的是,苑相离题下“怀瑾”二字。 “怀瑾,不是我拿来的名册上的丹青手吗?”夏折柳朱唇微张,拿了名册过来再三确认,看看名册又看看苑相离,双目瞪得浑圆,“你.....你就是怀瑾公子?” 苑相离搁下毛笔,清润眉眼中掠过一抹黯然,长睫垂下,遮住眼底神色,不咸不淡道:“虚名而已,若没有家世作陪,世人不会予我那些哗众取宠的名头。” 怎么会呢?夏折柳看过裘夫子点评“怀瑾”的画作:德才兼备,画中藏玉。 一个连皇子都敢批评的老夫子,却对“怀瑾”的画作赞赏有加。即便是名头能骗人,亲眼见到的画作也不会骗人。 夏折柳万没料到,名家竟然就在她的身边,还专门为她创作了一幅画! “不要妄自菲薄,你的画作妙极了,处处传神!”夏折柳扬头看他,眼底情不自禁地闪烁着崇拜与感激,“你这回帮了我大忙,我要如何感谢你?不许说不需要感谢,那我就不要这幅画了!” 苑相离有几分无奈,继而那无奈便入春溪解冻,无声地化开,清冷的眼尾弯出一个温柔的弧度,他低沉而从容地开口:“非要谢?” 夏折柳重重点头,郑重其实地说:“非要!” 思虑片刻后,那抹笑意从眉眼间蔓延到了唇角,他道:“在下想作一副美人图,若夏姑娘得闲,能否做那画中人?” “美人图?可我也不是美人呀!”夏折柳急急摆手,脑子里灵光一闪想到了孟行舟,提议道,“我认识一个绝世美人,可以去问问他是否可以!” “美人在骨不在皮。”苑相离含笑着望着夏折柳,眼里盛了一汪春水,极其有耐心地等着她的回答,既不冒犯又让人难以招架。 夏折柳的脸颊微红,浓密羽睫颤了颤,躲开苑相离的眼神,发出的嗓音让她自己都觉得做作:“那我.....那我要如何做?” 原以为要做些什么淑女的动作,熟料苑相离只是让她坐在四方桌前,为她备了一碟精致的点心,还为她倒了一盏茶。 夏折柳在孟宅内吃不到点心,主子剩下来的,他们都不给夏折柳留个一星半点。也就只有在苑相离这里,会有人特意为她备上她喜爱的零嘴,在这里当真比在她自个儿家里还要自在。 起初她还端坐着,后来经不住诱惑,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塞,吃饱喝足之后,竟然直接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苑相离搁下笔,待笔墨干透之后,夏折柳仍旧未醒来。 不必风吹日晒,她的肌肤变得白净无暇,手背垫在脸颊下挤出软嫩的脸颊肉,一缕青丝垂落,粉腮微晕,睡颜恬静恰似梨花雪,透出几分娇憨来。 苑相离将画作卷好存放,步履间衣料摩挲出极轻的声响,最终停在夏折柳身前,俯身拉近二人指尖的距离,修长指尖悬在半空中顿了顿,才极轻极缓地探向她的唇角,为她擦去唇角碎屑。 指尖触及她温软的肌肤,像触到一片易化的雪,他的眸色深了几分,眼底盛着连他自己都不知晓的温柔。 夏折柳的眼睫忽地一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嗓音里含着刚睡醒的慵懒:“画好了吗?” 苑相离的指尖被 火燎了似的,骤然缩回背到身后,虚虚地握成了拳,耳尖攀升一抹可疑的红,声音也有些紧绷:“画得不好,收起来了。” “哦。”夏折柳遗憾地叹口气,直起身来伸了个拦腰,瞧见外面天色也不早了,便拿着荷图回了孟宅。 ...... 这几日夫人每日都叫孟宅的人去“赏荷”,赵秀娘圆圆润润的一小丫头,也不知哪里来的莫大的勇气,死活不肯折腰,生生饿瘦了一圈。 从苑府回到孟宅,夏折柳马不停蹄地去了荷园,单膝跪地,双手奉上画作:“劳烦通告夫人一声,听闻夫人喜爱赏荷,我特意去寻了一副名家画作,有此荷在,旁的便只是将就。” 白薇不以为意,美眸睥睨夏折柳,正欲赶走她,却听水榭中的秦氏道:“让她上前来。” 夏折柳没直视秦氏,双膝跪在地砖上,两手举高,将画作献上,做足了恭敬的姿态,因为她知晓秦氏就爱看旁人做出一副心悦诚服的姿态。 果不其然,还未欣赏画作,秦氏已然浅笑。羊脂玉一般的手伸出,拿走画卷缓缓展开,少顷,秦氏失态地起身,“好!好!好!竟是怀瑾公子的画作,你唤作夏折柳是吧,赏!” 这幅画作果然正中秦氏的下怀,夏折柳眼见事成了一大半,沉住性子,几乎整个身姿都趴在地上,谄媚道: “夫人,我寻这画作,只是想让夫人开怀些,莫要因为一些不识相的人劳神伤神。对于那等不识好歹的,何必花这精力教训?在我们乡下,不听话的人,饿几顿便老实了。” 话音落下,秦氏不作声。 刺骨冰寒穿透膝盖,密密麻麻地刺痛肌肤,夏折柳跪趴着,能感觉到秦氏在打量她,目光阴冷,如同毒蛇般舔舐她的脊背。 但她没有退路了,只得任由额头抵着冰凉地砖,胸腔内心脏猛跳。 短短的光景,倒是让夏折柳仿佛过了一辈子那么长,头顶的铡刀不知何时才会落下,最是折磨人心。 许久后,秦氏才和善地笑了声,夸赞道:“此言有理,你这小丫头心思倒还通透。去,将十九姨娘关进柴房,若是再不肯改口,且饿着吧。” 夏折柳心头的大石头落地,惊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紧绷着一口气,恭维道:“夫人英明。” 亲眼见着赵秀娘被人从池水中架起来,夏折柳才宽了心离去。 含雪叉着腰,来回踱步,不阴不阳道:“真真是个有本事的,做丫鬟简直委屈你了!不如去做那女诸葛?” 夏折柳浑身无力,累极了,坐在春凳上,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任由发凉茶水顺着喉咙滑下,才有气无力道:“我必须救她。” “你跟我说没用,”含雪嗤笑,不客气道,“你还是同六公子说去罢!” 耳房内一阵风袭来,夏折柳手中的茶盏受了重重一击脱手,跌在地面裂成碎块,孟行舟连声冷笑,咄咄逼人: “谁准许你去夫人那里献媚了?明知我与夫人不对付还那样做,难不成是嫌这流芳园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既如此,那你就别委屈窝在这儿了,明儿就收拾好东西,滚去那松风阁当差!不,这儿也没甚你的东西,现在就给我滚去夫人那儿,去做她忠心耿耿的狗奴才!” 20. 出水芙蓉,她是谁 夏折柳还未厘清究竟是何状况,孟行舟已然拉着她的手腕气势汹汹地往出走,她及时用手扣住了门框,眼神涣散,茫然开口:“六公子,这是作甚?” “送你去夫人那里,以后你就不再是我流芳院的人了,去好生伺候夫人!”孟行舟冷笑着,手上的力道大得近乎要将夏折柳的手腕捏碎。 手腕上传来的刺痛让她稍稍回神,她奔波了一整日,浑身疲乏,有气无力地解释:“你误会了,我送画作的本意不是为了讨好夫人,而是为了........” 孟行舟正处于气头上,凤眸里爬满了红血丝,粉面桃腮的脸也气得发红,急急地打断:“哪怕你要死了,也只能我来救你,而不是你自作主张地去讨好夫人,你讨好夫人,就是与我作对!” 夏折柳身心俱疲,目光平静无力地看着孟行舟,似乎是在努力理解他这番荒谬的话语。 房里其余的人屏息凝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伺候六公子的时日长了,他们都知晓六公子是个蛮不讲理的人,性情好时什么都好商量,心情不好时管你无不无辜照样迁怒。 “说不出话来了吧?我就知道你身在曹营心在汉!”孟行舟冷笑着,怒容满面,“养不熟的狗.......” 余下的难听话,被夏折柳的怀抱湮灭。夏折柳虚虚地抱住他,柔软的手落在他的背上拍了拍,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童。 她说:“六公子,我不想去松风阁,就想待在流芳院。今日之所以那么鲁莽,是因为我知晓六公子大度宽容,对我纵容。我仗的势,是你的势。” 连目不识丁的人都能听得出来,夏折柳这番话分明就是胡言乱语,将人当作傻子来哄。 偏生孟行舟像是被下蛊了似的,滔天的怒意就轻飘飘地没了,他的面上甚至隐约带上了笑意。 “你还知道知道小爷我纵容你,算你有良心!”孟行舟抬了抬下巴,含笑时容颜娇艳,承诺道,“你往后遇到任何难事,都直接来找我,没有什么是我解决不了的!” 夏折柳牵起唇角,顺杆往上爬,“那夜里可否行个方便,容许我去柴房为我的好友送些东西?” 孟行舟欣然应允:“这有何难?” ....... 夏折柳拖着疲惫的身子服侍孟行舟用过晚食,喝了补药,又替他读了几篇裘夫子叫他研读的策论,最后将他哄睡之后,终于得了去柴房的机会。 柴房门口守着一个壮汉,苍兰将人支走,夏折柳忙将手中的衣裳和几个馒头从窗户的缝隙塞了进去,“吃点东西吧。” 里头接了东西,传来一阵细细簌簌的声响,夏折柳打算离去,蓦地听到赵秀娘开口道:“柳娘,是你吗?” 夏折柳折返回去,靠着墙坐下,“你怎么知道是我?” “听出来的。”赵秀娘啃着馒头,嘴里的声音也有些含糊,“你还没有回答我,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六公子院里当差。”夏折柳不想多说,又想和秀娘多说会儿话,于是问她,“你不是说你姨母为你找了一个好夫家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我被我姨母蒙骗了,姨父出去狎妓,竟然昏了头和孟大人争抢花魁,危在旦夕。姨母为了救下姨父,就编造谎言骗了我爹娘,将我送给孟大人做妾。”赵秀娘的声音闷闷的。 夏折柳咬牙切齿,啐了一口:“你那姨母真不是人,为了一个贱人,竟将血脉相连的后辈舍出去!” “姨母有五个女儿一个儿子,若是姨父出事了,那几个孩子又如何是好?”赵秀娘把语调扬起来,笑说,“在孟宅还能遇上你,我已经很满足了。从前我还说拿馒头给你吃,没曾想最后成了你拿馒头给我吃。” 赵秀娘远远比夏折柳乐观,她们二人一起时,赵秀娘总是扬起明媚的笑容,夏折柳也是极少遇到那么爱笑的人。 话匣一旦开启,她们就有着说不完的话,夏折柳同她说自己被流芳院的人孤立,还要伺候一个脾气极差无比的主子,不得安宁。 赵秀娘就说那藏珠楼里住着十几个孟大人的小妾,不分昼夜地争宠,暗地里使绊子还伤了人。 那些不便说给旁人听的话,她们对彼此说时都无所顾忌,甚至还能玩笑几句。 只是聊得实在太久,直到苍兰拖不住那守门的壮汉时,夏折柳被迫磨蹭着回院子里。 待到第二日天方一擦黑,她立即又去寻苍兰,又要去见赵秀娘。 这些日子夏折柳每夜都去找赵秀娘,听出赵秀娘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她惊觉赵秀娘定然是病了,暗自懊恼自己怎么这么愚钝,如此之久才发现赵秀娘病了。 能去柴房看赵秀娘已经是极限了,想请大夫过去是痴心妄想。夏折柳思来想去,求上了孟行舟。 孟行舟每日里入口的汤药都是大补,他一回只喝一碗,余下的都是直接倒掉。左右都是要浪费掉的,不如将喝剩下的,赏赐给她拿去给赵秀娘救命用。 此时孟行舟正倚在榻上看书,手边青竹正捧着滚烫的汤药候着,闻言掀起薄薄的眼皮,单手支颐,朱唇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用书册抬起夏折柳的下颌,阴凉开口:“你对她,比对我更上心,到底她是你的主子,还是我是你的主子?” 夏折柳蹲在榻前,纤瘦脖颈被拉成紧绷的弧线,这种姿势让她感觉自己是一头引颈待戮的动物,这让她很不适,强忍着心绪露出笑容,“我的主子只有你一个。” 话音落下,孟行舟将手中书册一扔,勾着夏折柳的腰将她带上榻,压住,玉雕般雅致优美的手指在夏折柳的面颊上戳了戳,笑得温柔,问她:“我给你赐个名,你觉得柳儿如何?” 夏折柳浑身僵硬,仿佛被丢进了雪地里似的,冷得上下齿不住地磕碰。 她厌恶那个名字,甚至恨那个名字,她不要叫柳儿! 她用双手推开孟行舟,一骨碌地滚下榻,坐在地上用一双眸子可怜地望着孟行舟,“六公子,我并非府中奴仆,也不需新名。” “往后我就唤你柳儿,只我一人这样唤你。”孟行舟的语气不容置喙,他意已决,此举只是知会夏折柳一声罢了。 夏折柳的心凉了半截,四肢被打湿了般似的沉甸甸的,她吞咽了一下,语调涩然:“那汤药可否......” 孟行舟嗤笑:“滚!” 夏折柳如坠冰窖,直起身子,央求道:“六公子,我只要一点药炉上剩下的,不需要多少!” 孟行舟沉着脸,抬手将青竹手中的汤药扫落,昂贵地毯上泅出一片褐色脏污,他冷骂:“叫你滚出去,你是耳聋了还是不从命令?” 含雪见状不对,忙拖着夏折柳出了房门,大门“嘭”的一下关上,若是二人的动作慢了一步,怕是会被砸伤。 夏折柳拍了拍房门,里头传来青竹冷漠的声线:“六公子要歇息了。” 夏折柳的手顿在半空,含雪用手指头戳了戳她的额头,恨声道:“你不知道顺从六公子一点吗?把他哄舒心了,自然什么事都能成!” 她迟缓地眨了眨眼,反问:“我还不够顺从吗?他非要赐我一个名,我也只得受着。” 含雪心想,夏折柳和这流芳院中的奴仆最大的区别便是,她从未把自己当作过奴仆。正是因为这点,她才能哄住六公子,也正是因为这点,六公子才会总心生不满。 既然劝不动夏折柳,含雪就转换了目标,好言相劝:“其实你那好友受的苦,不外乎就是不愿侍奉老爷。能做老爷的妾,是何等荣耀的事,锦衣玉食不比外头那些吃不饱饭的平头百姓幸福?你劝劝她,想开了就不用受这些苦了。” “贱妾还不如奴婢,劝她就是推她入火坑,你要我如何劝她?”夏折柳垂首,她在对着自己的良心说话。 “你就是块臭石头,你那好友也是!”含雪气的胸口剧烈起伏,窝着一肚子气走开。 夏折柳在门口徘徊着未曾离去,几次试图进去,都只得青竹一句“莫要打扰了六公子歇息”,便再也没有别的话了。 从孟行舟这里得不到药材,只得另寻他路,夏折柳打算再去探探赵秀娘的病情如何,如果实在严重,那她只好再求刘管事给她半日假或是托人去买点药来。 没有孟行舟的首肯,苍兰不为夏折柳疏通,夏折柳一时半会儿也无法靠近柴房。 她在等孟行舟消气,不料先等来的,是府中骤然忙碌起来,外院的小厮丫头们各个都分身乏术,甚至还调用了流芳院的两个护院。 夏折柳去寻枣儿,问她究竟发生了何事。 枣儿一脸紧张,左顾右盼后才低声道:“今日要来一位很尊贵的大人,老爷在府中设宴接待这位大人,总管让我们一定要小心行事,千万不能出任何的差错。” 夏折柳的心头攀升起一股不安,又听到枣儿忧愁地说:“有人说那位大人来是因为北边战事的,漠北几国打起来了,可能会殃及我们,来抢夺漠北的雄关城池,要是打到这里来,我还能不能跑掉呢?” 一小厮这时接了话:“你懂什么?漠北雄关岂是那么容易攻陷的?咱们国兴强盛,区区那几个小国,怎能对我们构成威胁?” 另一小厮附和:“正是,宋大人只是来做客而已,怎么就传得离谱,说什么战事不战事的?” 夏折柳一听到“宋大人”那个名讳,脑中就是嗡的一声响。前世孟大人就是将赵秀娘赠与好友,而后赵秀娘惨遭折磨而死,那位好友,府中下人都称他“宋大人”! 可前世此事发生时,大概在半年后,而不是在现在! 夏折柳不知道是事情发生得提前了,还是此“宋大人”非彼“宋大人”,但她不敢去赌前面的那个可能性。既然早早知晓好友会遭遇什么样的祸事,她没办法袖手旁观。 当日夜里,大家伙都在忙碌宴会的事,夏折等不及,趁乱去了柴房。今夜异常古怪,往日里寂静阴森的柴房,今夜就竟然来了不少人。 夏折柳猫着身子躲在假山后,瞧见一行人将面色通红的赵秀娘打扮后,架出了柴房,其中一个侍卫嘀咕道:“这能行吗?病着呢,就这么送过去,那位大人不会发怒?” “你们不懂,大人就是听闻她发着高热,特意点明立即送过去。”管事的嘴里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各中滋味,唯有懂的人知晓。” 这位大人,正是前世那位“宋大人”! 前世那桩丑事,竟然真的提早发生了,赵秀娘危在旦夕! 夏折柳的眼前黑白交加,胸腔中绞痛不已,险些控制不住冲出去将人抢回来 ,用力地克制着自己,牙齿将下唇都咬出血来。 待那帮人离去,夏折柳匆忙跑回流芳院,恳求见孟行舟一面。许是气消了,孟行舟允她进去,一身月白里衣,姿态慵懒闲适,素净的装扮衬得他的容貌越发昳丽,美眸里波光潋滟,笑问:“想说什么,小爷听着呢。” 夏折柳深吸一口气,扑通一下跪在孟行舟面前,双手抓着他的下摆,声音哽咽着恳求:“六公子,求你救救秀娘,她要被送去折磨,求你救她一命!” 孟行舟面上的笑容顷刻间消失不见,低头觑着夏折柳,漠然地说:“她是父亲的妾,那是她的命,我也无法插手父亲的事。” “六公子你英明神武,没有什么事情是你做不到的,你能否把她要过来!”夏折柳流下豆大的眼泪,她没有什么可以给出去的,只有她自己,她道,“我愿意一辈子为为奴为婢,跟在你身边,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只求你是事事顺心,一世无忧!” 为奴为婢也好,尊严尽失也好,只要能让孟行舟救下赵秀娘,她都能接受! “柳儿,你非要激怒我吗?惹怒我,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孟行舟猛地从她手中抽走自己的下摆,双目赤红,瞳仁里卷着暴戾的怒火,容色恐怖。 夏折柳呆住,愣愣地口中再吐不出一个字,被泪光浸润过的眼眸莹润剔透,只是那眼底生出一丝恐惧和陌生来。 重生后,她一直以为孟行舟只是个被惯坏的小孩,只要耐心引导,就能纠正。要是孟行舟从根上就是歪的,逐渐变好都只是在装给她看呢? 那丝和往日里截然不同的情绪,让孟行舟清醒了过来,他俯身,握住她纤薄的手臂,将她夫起来躺在榻上,声音也放柔了一些,像是在和她讲道理: “不是我不想帮你这个忙,只是那到底是父亲后院里的事,我作为儿子,哪里有本事去插手他的事?你要是真的很想救人,那我们从长计议。” 夏折柳被他方才突然的暴怒吓到了,闻言也只能点点头,乖巧地躺在软榻上。 “你看你,把下唇都咬破了。”孟行舟怜惜地叹口气,起身去拿了药膏过来,替夏折柳抹药。 区区一个贱妾而已,他要想救也并不难。但那个贱妾夺走了柳儿的满心留意,还是死了更好,死了的话,柳儿就能只关心他一人。 夏折柳并未真的就此入睡,趁孟行舟去书房的功夫,她跑了。 孟行舟不愿搭救赵秀娘,她也没有什么权力,只能铤而走险一次。 好在她有前世的记忆,对孟宅的布局一清二楚,绕路避过所有人,在夜里找到了荷池水榭。 暮色四合,水榭半掩在繁茂柳叶后,四周无人看守,飞檐翘角挂着两重薄纱,一左一右点了两盏灯笼,温软的橘色透过轻纱漫漶开来,映照出一个蜷缩着的身影。 夏折柳冲上去,掀开薄纱,瞳孔一缩。 满地的桃杏海棠,各色的花枝,都是鲜摘来的,其上还带着白日里的雨珠,娇艳欲滴。拇指粗的麻绳一捆一捆地备着。 赵秀娘被五花大绑着蜷缩在一角,听到动静懵懂地抬起头,双目黯淡无光,面上是脂粉也掩盖不住的红,害怕地往后倒退,然而却退无可退。 此时远处廊下传来脚步声与交谈声,正是冲着水榭而来。夏折柳立马解开赵秀娘身上的绳子,搂着她跳进了水里。 夜里池水冰寒,夏折柳冷得一哆嗦,她们发出的动静惊扰到了远处看守的侍卫,四处次第点起了灯,人声嘈杂。 夏折柳咬紧牙关,将赵秀娘往某个方向推,在她怀里塞了银两,声音被撕得破碎:“西北墙角有个狗洞,从这里一直往前走,你快逃出去!” 赵秀娘在此时清醒了不少,湿漉漉的发丝黏在脸颊上,她摇摇头,声音似哭:“不....我走了你怎么般?还有我爹娘,他们怎么办?孟家不会放过你们的.....” “别管我,你出去,先出去好不好?”夏折柳有些崩溃,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难道真的要她看着赵秀娘如同前世那样受尽屈辱而亡吗? 她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赵秀娘望着她,忽然伸手,将夏折柳塞进她怀里的东西还给了夏折柳,随后双手并用推开夏折柳,用尽全力,狼狈地爬上岸边。 夏折柳牙根都要咬碎了,转身便要朝着另一个方向爬过去,然而刚游出去两步,岸上传来一声厉喝:“拿下!” 两条黑影扑下,夏折柳还未反应过来,就被铁钳似的手从水下拽上了岸边,狠狠掼在地上,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脚步声不急不缓地靠近,一个衣角出现在夏折柳的眼中,石青锦袍上的云纹滚边在灯笼光下流转,皂靴不染纤尘,那嗓音带着醉意,满是戏谑:“孟兄,你看,当真是一出好戏,你我不虚此行啊!” 听得友人调侃,孟大人的眼中掠过一丝兴味,不置可否。 他瞧了一眼瑟瑟发抖的赵秀娘,眼神又落在浑身湿透的夏折柳的身上。少女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处伶仃的肩骨,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虽是跪着的,却并未让人看出奴才骨头。 他扬眉,竟然生出几缕疼惜之意,赞叹道:“出水芙蓉,美不胜收。小丫头,你是在哪个院里伺候的,叫什么?” 21. 宠妾 夏折柳僵在原地,连指尖都忘了怎样蜷缩,浑身湿透的水珠如同深海一般将她整个人往下拖,最终将她溺毙在无形的重量里。 前世只远远地见过孟大人,真正打照面之后,才发觉这样的人物气场太过阴冷,被他看着,会产生出这一刻忤逆他下一刻就会失去性命的错觉,原来孟行舟的性子都是随了他这个爹。 不能慌,夏折柳拼命在脑海里告诫自己,却一时半会儿想不出该如何应对,于是瑟缩着肩膀,做出一副上不得台面的害怕模样。 却不料,身侧的赵秀娘忽地抬起头,水光盈盈地望着孟大人,嗓音娇软,是藏不住的天真无邪:“老爷,是奴从从前不长眼,如今吃够了苦头,不知老爷是否还要奴?” 孟大人之所以能容忍赵秀娘挑战他的权威如此之久,正是因为赵秀娘合他心中所喜,曾经不肯服侍他的硬骨头如今红着眼求他垂怜,他顿时心情大好,将赵秀娘揽双臂揽抱起来,大笑着离开。 夏折柳后知后觉,忙起身去追,嘶喊道:“秀娘!” 赵秀娘将小小的脑袋埋进孟大人的胸膛上,闷闷地说:“我同她不熟,不过是从前的邻居,有过几面之缘罢了。” 侍卫拦住夏折柳,用力将人往后一推,夏折柳便跌坐在地上,失魂落魄地望着几人远去的方向。 孟行舟匆匆跑来,几乎是狼狈地跌落在地,双手捏着夏折柳的手臂探查她是否受伤,在知晓她无碍之后,那双眼烧得通红,呼吸粗重得像是一头濒临失控的困兽。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这是带奴私逃的重罪,你想死吗?”孟行舟的尾音发颤,眼底燃烧的是比恐惧汹涌百倍的暴怒。 夏折柳当真是好极了,不好生待在流芳院内,背着他去助奴私逃!他找不着人都要急疯了,才听闻在府中侍卫在追捕两人,心里火烧火燎的,急都要急死了。 他父亲可不像他这么仁慈,哪怕罪不至死,也得蜕层皮。他从未想过,夏折柳的胆子,有这般大! 见夏折柳不说话,孟行舟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大吼道:“你哑巴了是不是,我都说了从长计议,你为何非要跑出来?” 夏折柳回神,她知道自己应该安抚发怒的孟行舟。嘴角费力地想要扯出一个弧度,却怎么扯不出来,只觉得好难受。 她明明已经上来了,却感觉河池里混着淤泥的池水堵住了她的鼻腔,黏住了她的四肢,还将她困在池底。 几次张了张口,最后她平静地开口:“你不会救人。” 孟行舟冷笑着驳斥:“你怎知我不会?” “你的行为举止都告诉我了。”夏折柳的语气无波无澜,孟行舟隐藏得根本不好,他不救人,表现得很明白,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能看穿的明白。 哪怕孟行舟肯给她一丁点的希望,她都不会被逼到绝路,情急之下想要让赵秀娘逃跑。 被拆穿后的孟行舟,理智在崩塌,戾气在体内乱窜,他怕自己再多看夏折柳一眼,就会忍不住掐死对方。 于是阴沉着脸起身,对跟在自己身后的几人说:“禁足,没我允许,谁也不许放她出房门半步!” ...... 在流芳院内,孟行舟是唯一的主子,他说的话无人敢不听。从那件事之后,夏折柳当真就连房门也没踏出过,随时随地跟在孟行舟身后伺候。 某日孟行舟出去一趟后忽然容光焕发地回来,她察觉那话可能不是她很想听的,于是便起身要走,孟行舟唤住她,直截了当地开口:“你那好友,成了父亲的宠妾,日日夜夜都要她相伴。你想救她于水火,她却嫌你挡了她的富贵路!” 夏折柳回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听得他笑道:“你不是想看她吗,我这就带你去看她。” 孟行舟当真带着夏折柳去找了赵秀娘,彼时赵秀娘正在八角亭中听琴,一身水碧色柔纱窄袖褙子,浅杏色渐变百迭裙,外罩一件嫣红薄纱披衫,一头青丝梳成双环垂云髻,两侧各簪一支赤金缠枝小花钗,发间隐隐缠绕几缕细金丝,精致灵动,俏皮可爱。 瞧着荣光满面,贵气闲散,周遭有好几个丫鬟在给她打扇喂食,确实是个宠妾的模样。比起此前被绑在荷池里任人观赏,要好不知多少。 瞥见夏折柳前来,琴师停下拨弄,赵秀娘抬手朝着亭外瞥了一眼便收回眼神,一派慵懒,“继续,不要叫那等扫兴的打搅了好心情。” 前半句是对琴师说的,后半句指向的却是夏折柳,说完后她甚至没再搭理夏折柳。 孟行舟将夏折柳带回流芳院,边走边说风凉话:“人心不古,你拿真心待她,她如今得宠了,连认你都不愿,你说你又是何必呢?早听我的,便不会有这档子乌糟事。” 一直到进了屋内,孟行舟的话都未曾重复过,面上笑颜如花,让夏折柳喂他喝药时,还不忘记数落:“你就是个眼瞎心盲的,识人不清,早些认清楚多好,可你偏不听我的……” 夏折柳端着药碗的素白指尖紧了紧,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抬眼看他,“六公子,我有点难受,可否别再说了?” 瞧见夏折柳的面色的确有些苍白,他也就适可而止,缓了缓道:“日后你的禁足就解了,但你不能出孟宅一步,以免又被某些心思不纯的恶人蒙骗了。” ........ 夏折柳原以为孟行舟只是一时兴起,等兴头过了自不会再拘着她,不料她此后竟然一年半没再能踏出孟宅。 旁人都有恩假时,她也必须得守在孟行舟身侧伺候,从盥洗到陪读都要做,心气也逐渐在日复一日中被消磨掉。 这一眼望不到头的日子让人感到可怕,唯一的慰藉便是至简时常会送些小吃或衣物来,这才让夏折柳好过许多。 大抵是因为夏折柳没再闹出过事,在孟家去寺庙里祈福时,孟行舟大发慈悲地带上了夏折柳。好不容易有出孟宅的机会,夏折柳自不会拒绝,老实跟在孟行舟身后。 可惜夏折柳没看到想象中热闹的情况,孟家上山前,寺庙内的香客已然被尽数请走,所有沙弥与主持亲自恭候孟大人。 孟大人下来后,朝着马车抬手,一只白皙细腻的手从内伸出,搭在孟大人的手心,随后一道倩影出来,竟不是秦氏,竟是一个容色娇艳的年轻女子! 而秦氏稍后出来,瞧着孟大人将赵秀娘揽在怀中,全然不顾妻子的体面,美艳的面上冷得彻骨,一身端庄素雅的衣裳都挡不住她通身的煞气。 遥想当年,孟大人带着发妻与秦氏上山祈福,那时被揽在怀中的是秦氏,时至今日,相似的一幕又重演。主持捏着佛珠转动,心中止不住地念着佛经。 宝殿前的广场已被连夜清扫得一尘不染,二百僧众分列路两侧,方丈手持九环锡杖,身着赤金袈裟。香火缭绕,诵经声起,木鱼敲击,梵音汇聚成洪流,孟家几十人跪坐蒲团,脊背挺直,跟随僧众得梵唱吟诵经文。 孟家供奉的千盏灯燃烧于殿前,油灯一轮一轮地添,沙 弥们井井有条,灯火从未熄灭,场面空前盛大。 像夏折柳这种连三等丫鬟都不算的人,是没有资格跟随诵经的,瞧了一眼那奢靡的场景,她便没了兴趣,去厢房的院子里瞧瞧。 她被分到的厢房,应当是最下等的厢房,还未修缮好,去时一位工匠正坐在屋檐修补着什么,手法娴熟,只是模样看着有些眼熟。 “萧叔?”夏折柳犹豫着喊出口。 屋檐上那人停下手中的动作,低头看来,国字脸,胡子花白,眼带笑意,不是萧叔又是谁?萧叔惊吓一声,乐道:“哟,夏姑娘怎么在这儿?” “萧叔,您下来说话,上头好危险,当心摔了。”夏折柳冲着萧叔招招手。 萧叔一笑,顺着楼梯爬下,拍了拍一身脏污,席地而坐,“没想到竟在这遇到你,巧了么这不是?” 夏折柳也不讲究地坐在他身侧,解释道:“我跟随主家来祈福,估计得住上几日。” 她又想问萧叔怎么跑到屋檐上去了,萧叔看穿了她的想法,抢先一步道:“我来做工,哪里需要修房子啊,补补屋顶房梁,我都干。” 夏折柳震惊地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道:“您还做工呢?” “不只是我,三哥儿在一户富贵人家替人家抄书写课业,至简常去码头搬货,都没闲着。”萧叔就这么乐呵呵地把所有人干的事都抖落出来了。 夏折柳惊道:“一个都没落下呢?” “不做功怎么给你和三哥儿买吃食,买衣裳呢?”萧叔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着的包子递给夏折柳,“这不,正打算下山就给你送去,你就来了。” 夏折柳生气地扁了扁嘴,怒道:“我就是那等娇气的人吗,非得吃好穿好才能活下去?要是把你们吃穷了怎么办?” “那你吃不吃,这家包子好吃得不行,我们三人都吃过了,就你没吃过。”萧叔说。 夏折柳双手接过,捧着在嘴边狠狠咬了一口,嚼啊嚼,嚼啊嚼,越嚼越香,开心地眯了眯眼。 “你非饕餮,能吃多少?”萧叔的眼神愈发慈爱,缓缓道:“我孤苦一生,有你和三哥儿在,我才有儿有女,看见你们开怀,我也舒心。” 夏折柳的眼眶蓦地一酸,心头被什么触动,扭头认真对萧叔说:“那我以后给您养老。” 萧叔哈哈大笑,直夸她孝顺。二人聊着,几位小沙弥冲着萧叔打招呼:“萧木匠,多亏你了,主殿已不漏雨了,你真是个好手艺人!” 夏折柳眨巴眨巴眼睛,好奇问道:“这么厉害?” 小沙弥接话:“那是,萧木匠的三哥曾是工部侍郎,那都是奉皇上的命做活,百姓交口称赞,要是没有贪.....” “过往皆成云烟。”萧叔面不改色地截断了小沙弥的话。 小沙弥悻悻地住嘴,找了个借口便和告辞了。 夏折柳对萧叔的身世感到惊诧,一双水灵灵的长眸就那么盯着萧叔,期待萧叔能够主动说出来。 “我三哥不过是曾任过前朝官员罢了,儿时曾将家中拆拆补补,没少挨打,我也跟着他学了点手艺。”萧叔简单说了几句,便一拍脑袋,故作惊讶道,“瞧我这榆木脑袋,险些忘记三哥儿受伤了,哎呀这........” 话音未晚,夏折柳已然着急忙慌地起身跑了,不用多想,定然是想法子下山去找苑相离了。 萧叔眼中的笑意流淌,这丫头,一旦遇上小主子的事,就容易着急。 22. 下下签 山上的祈福仪式还在继续,不到酉时无法结束,剩余的时辰夏折柳下山一趟绰绰有余。 苑府内只有苑相离一人,立在书案前单手执笔,稳若青松,突然推门而入的夏折柳让他的手一顿,纸上沁出一个漆黑的墨点来。 如此风风火火的唯有一人,苑相离并未恼怒,漆黑的眼底甚至浮现欣喜,还未转身便出声:“夏姑娘,慢些。” “听说你的手受伤了,哪里受伤了,我瞧瞧?”夏折柳紧皱着眉头,担忧地抬起他的手腕。 苑相离微怔,无奈地弯唇,将左手手背的一点擦破皮给夏折柳看,“一点小伤,不碍事。” “都怪萧叔没说清楚。”夏折柳小声嘟囔了一句,讪讪地松开自己的手。 苑相离忍俊不禁,应了一声“嗯”,去桌上倒了一杯甜茶放进夏折柳手中,将书案一侧清出来,放上干果,便继续提笔落字。 夏折柳一口气喝完甜茶,又塞了一颗桂圆放在嘴里,双手捧着脸,看着他写出的一手好字,问:“我听萧叔说你在替人抄写课业?” “非也。”苑相离的手并未停下,耐心地解释,“我只是对主家小公子的课业指点一二,闲时会誊抄一些文书。” 夏折柳了解地点点头,瞧见苑相离的眉宇间凝结着些许愁绪,她问:“你看着不是很高兴,是不是主家不好相处?” 苑相离摇了一下头,搁下手中笔杆,忧心忡忡道: “漠北战事告急,连失去多座城池,漠北十五雄关次第沦陷,朝廷颁布新政令,登记每家每户年岁十五以上男儿进行抽壮丁,三户抽一丁,凡中签者,悉令赴役从军。” 抽壮丁,赴边疆! 夏折柳的脑海中乍现一抹白光,蹭地一下站起来,面色发白,直勾勾地盯着苑相离,急切地问:“主家姓甚名谁,有没有一个叫做方归的人?” 苑相离:“那是主家二公子的名讳。” 此话一出,夏折柳眼前发黑,身子控制不住地晃悠了一下,双手撑在扶手上,一瞬间醍醐灌顶。 原来如此。 果然如此! 前世众人皆传苑相离是化名“方归”,带着这个含有特殊含义的名字奔赴边疆保家卫国,夏折柳对此却带有怀疑。 因为她曾偶然听那户方姓大户人家的公子斗蛐蛐时口出狂言,说是他们给予了苑相离出人头地的机会,他们是将军的恩公。 她一直怀疑,只是无法查证。今世才知,原来个中缘由,竟然是苑相离替代了方归去从军! 若非金銮殿受赏,大臣认出他就是苑家遗孤,苑相离冲锋陷阵九死一生却连自己的身份都无法让天下人得知。 苑相离抬手扶住夏折柳摇摇欲坠的身子,站稳后即刻松手,关切发问:“莫不是身上不爽快?” 夏折柳稳住心神,呼吸发重,一脸凝重地说:“你不要再去方家了,以后都不要再去了。” 苑相离沉下眉眼,声音缓而有力:“契约既已立下,岂有毁约之理?此事断不可行。” 夏折柳心急如焚,拽住他的衣袖,加重了语气,警告道:“那家人包藏祸心,欲害你性命,你一去必凶险万分,你去不得!” “我岂不知防人之心不可无?然而人无信不立,契约下断不该背信弃义。”苑相离的面色坚定得不容动摇,安抚道,“若你实在忧心,我自当更加谨言慎行,步步留心。” “步步留心又有何用,世上多的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你醒醒吧,躲避开才是有用的!”夏折柳一字一句,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眼里都是泪光。 事到如今,为了不让苑相离再被方家算计,她将真相脱口而出:“方家会让你冒名顶替方归去服兵役!” 耳边骤然安静几息,夏折柳见苑相离未有反应,隐约有种不好的猜测。 她又道:“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吗?我说,方家会算计你代替方归去战场!” 又是那种熟悉的寂静感,好似被隔绝在一个全然不同的空间内,旁人听不到她在说什么,也看不到她的唇语。 苑相离耐心地等候,想等着她的“我说”后面的语句,却迟迟没能等到。 随即夏折柳立马转身急切地拿起未干涸的毛笔,貌似在纸上写了什么。 可仔细一瞧,上头一片空白,什么也没写。 他温声安抚处处透着急切的夏折柳:“你说的我都知晓,人性复杂,我也感念你为我忧心。只是人不能因惧怕遭人暗害,便作茧自缚,困于方寸之间。” 夏折柳放下毛笔,双手撑着桌案,削瘦的肩头无力垂下,挫败道:“不,你不知晓我说的什么,也不知晓我在担心什么。” 她能重生好似已经是上天最大的恩赐了,关于她知晓的那些事,无法说出口,也无法告知旁人。 许多事情今后会如何,只有她一人知道,也只能她一人知道。 夏折柳很难过,苑相离瞧着心头也泛起疼痛,只是他真的无法背弃契约,那同他刻在骨子里的道德礼仪相悖。 二人僵持不下之时,萧叔拎着一块熏肉经过窗边,古怪地扫了扫二人,问:“你们拌嘴了?” “没有。” “并无。” 二人同时开口,面上却都是一副不肯相让的表情。 萧叔忍了忍才未发笑,提起手中的熏肉晃了晃,“你们可有馋嘴想吃的,我都提前给买上,以免两日后忙碌无暇去街市。” 夏折柳轻轻呼了口气,打起精神,冲着萧叔一笑,“这是为了苑公子生辰备的?” “那是自然!”萧叔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促狭地哼笑,“夏姑娘知晓两日后是三哥儿的生辰?” 夏折柳咳了咳,不自然地开口:“是您无意间说的,我听了一耳。” “是吗?”萧叔一脸深意,他怎么不记得自己说过此事。 “当然了!”夏折柳忙走出去,岔开话语,“萧叔,等等我,我去厨房瞧一眼都有些什么。” ....... 前世。 夏折柳从未见过如此热闹的篝火宴,夜幕四合,旷野之上的篝火簇簇,烈焰腾空数丈,火星子随风迸溅,似流萤乱舞。众人环坐成团,酒酣耳热,中央空地上,击鼓鸣笙,穿着朴素的村民们载歌载舞,歌声悦耳,沸反盈天。 破旧的衣衫,沧桑的面容,可他们面上的笑意是真真切切的。村民们一见到苑相离,便热情相邀,邀他吃热酒,邀他跳舞,连夏折柳都得了趣,喝得微醺。 回去的路上落了雪,像鹅毛一般大片大片的,蓬松柔软,落在脖子上冰冰凉凉。夏折柳趴在苑相离的后背上,汲取他火炉一样温热的体温。 苑相离侧头,他吃的酒不多,只带着点淡淡的醇厚酒香,眼底的冷硬也被融化了似的,低声问:“冷了?” “不冷。”夏折柳双臂牢牢抱住苑相离,用脸颊贴着他的肩窝,说话时忍不住发笑,“我今日真的好开心,你开不开心?” 苑相离:“开心。” 夏折柳不满地在他的肩窝上蹭了蹭,“你要说好开心。” 苑相离的身子僵了僵,锋利的眉一皱,带这点压迫感地瞥向肩头趴着的脑袋,不经意对上夏折柳水润清透的眸子,一脸醉意且无辜地冲他眨眨眼。 他无奈地改口:“好开心。” “可是你跳舞跳得好丑,这也能让你开心吗?” “住嘴。” “哦。” 夏折柳立即安分了,乖乖地趴着,跟着他回了营帐。 说着要将夏折柳送回江州的人,突然又忙碌了起来,无暇顾及她,又怕她成了敌方的目标,便让萧叔将她混入杂役中,不惹人瞩目。 将近一个月的光景,夏折柳听着前方传来战报,时好时坏,她的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的。为了分散注意力,也是为了能够为军中将士们做点什么。 夏折柳什么都在学,不论是伙夫做饭,还是裁缝补衣,亦或是军医救人,但凡需要人手的地方,夏折柳都去做,时常从早忙到晚。 但再忙,也抵不住夜深人静时,她控制不住地去想,苑相离有没有遇到危险,是否有受伤。 两人许久都没 有碰面,再次碰面时,是军中将士都说这一仗又胜了,将军回来了。夏折柳心中一喜,立即放下手中的活计,去主帐寻苑相离,然而当她看到帐内的场景时,眼前一片血红。 苑相离是趴在床榻之上的,背后一片血肉模糊,破烂衣裳和碎肉黏在一起,分不清哪块是衣裳哪块是血肉,触目惊心。看到的第一眼,夏折柳差点吐出来,而后便被汹涌的心疼淹没。 至简凝重地说,那胡族将领狡猾奸诈,竟然诈降,趁机将苑相离在马后拖行数里,幸得苑相离奋力一击砍断马腿,才得以逃脱。 后背伤势过重,高热不退,军医神色凝重地说这一劫凶险万分。 夏折柳不肯相信,时刻注意着他的伤口是否感染,衣不解带地用冰水替他降温,手指冻得跟萝卜一样又红又肿,两眼也爬满了红血丝,还一直絮絮叨叨地同苑相离说话,不叫他沉睡。 萧叔让她休息,她非不,还反过来让萧叔保重身体。 具体守了多久夏折柳已经数不清了,只记得看到苑相离醒来的那一刻,她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却止不住地哭。 眼泪无声地打湿了面庞,她边哭边说:“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苑相离抬手,用粗粝的指腹拭去她眼下的泪,嗓音里还带着嘶哑,深深凝视着夏折柳,里头糅杂了太多太多的情绪,他哑声道:“你又救了我一次。” 夏折柳以为他是痛糊涂了,在说胡话,因为分明苑相离才是她的救命恩人,那随手施舍的五两银子,救了她的命,她一直牢牢记着这份恩情,也记着苑相离的脸。 那次过后,往后一听到苑相离受伤,她就提心吊胆,联想到那烂成一滩泥肉的后背,生怕再遇上那样的凶险情境。 ....... 夏折柳醒来时,衣衫已经被汗湿透,她的目光放空,在床榻上坐着发了好久的呆。 想起前世军营里的那些事,总是担惊受怕多于快乐的,众人都只看得到苑相离的风光,而她亲眼见过苑相离的痛苦,便不觉得那风光有多令人向往。 她知道命运应当是难以改变的,但她还是想试一试,哪怕入军营是苑相离的命,也起码不要因为被方家暗算,顶着别人的名头去。 含雪早已穿戴好了衣衫,见夏折柳仍旧傻楞着,不耐地催促:“你傻了不是?六公子今日要去求签,你不抓紧穿衣梳洗,一会儿晚了有你好果子吃!” 夏折柳回神,冲着含雪笑笑,飞速下床更衣整理仪容。 今日诵经尚未开始,孟行舟是在诵经前求签的,他并不很信这些,只是图个新鲜,就连作势时都漫不经心的,一甩就甩出来两根签,一根上上签,一根下下签。 孟行舟正打算重新再求一遍,方丈就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问他:“可好极,也可坏极,怪签。” 孟行舟当即来了兴趣,挥手含雪和夏折柳都下去,起身同方丈说话:“何为好极?何为坏极?” 方丈捏着两只签文,讳莫如深地说:“因果轮回,上天予你警示,若你收敛性子倾心待之,结果是妙极,若你轻狂蔑之,结果是坏极。” 孟行舟心中冷笑,他做了那几个关于他和夏折柳的梦,似真似假,似过去又似未来,到底受了些影响,于是来求个签问问是好是坏。 熟料这老秃驴说话拐弯抹角的,尽说些不中听的废话,听得他心中烦躁。 他当下耐心全无,“方丈,为何不说清楚些?” 方丈将那只上上签递给孟行舟,“老衲劝你收敛性子倾心待之,否则悔不当初。” 老秃驴看来也是个狗屁不懂的,竟然叫他对一个卑贱下人倾心待之,实在是荒唐! 孟行舟蔑笑一声,倨傲着扭头离去,方丈连连摇头。 见孟行舟住出去后大步流星,夏折柳料想自己也追不上,干脆不追了,也进去求个签文。 她轻手轻脚地进去,理好衣裳后,端正跪在蒲团上,手握竹筒,在心中诚心诚意地问:佛祖佛祖,苑相离今后一切是否顺利? 一只签文掉出来,上头三字:下下签。 23. 你觉得在下如何 在方丈看过来之前,夏折柳手忙脚乱地将那只签放回去,冲着方丈笑得纯良,“没发挥好,再来一次。” 肯定是刚才她得心不够诚,现在她一定特别特别有诚意。 新的签落出来:下下签。 “手滑了。”夏折柳又把签塞回去。 这次她悄悄睁开一只眼,趁方丈不注意,自个儿伸手从里面抽出竹签。手指掠过上上签时,她顿了顿,改为拿了一只中签出来,扔在地上。 她不是个贪心的人,不求事情发展得多圆满,平平淡淡也很满足。 得了满意的签,夏折柳正欲离开,方丈却唤住她:“施主留步。” 夏折柳回身,听到方丈说:“此处有一盏为你供奉的长明灯。” “错了吧?无人会为我供奉此物。”夏折柳笑道。 “非也,”方丈双手合十,“施主且随我来。” 佛祖身后有一面墙,墙上是雕刻而成的灯盏形状,上头有一盏刻着夏折柳生辰八字的长明灯,供奉年月竟是明新九年。 可如今,分明才明新六年! 夏折柳的心头剧震,讷讷道:“方丈,为何这上头的日子会是将来,而非过去?是否是雕刻之人弄错了?” “长明灯供奉的年岁,从不曾错乱。”方丈神秘一笑,并未细细解释,又道:“在寺中供奉长明灯,若想灯盏刻在墙上日日受佛祖庇佑,需得在灯油燃烧时,日日来添油、换芯,在佛祖跟前跪拜诵经,一日不可断,连续七七四十九日。 这刻上墙的百盏长明灯中,大多是求前程,求姻缘,求子嗣。唯有这一盏,求的是施主魂有归处,不堕迷途。” 夏折柳怔愣地望着那一盏雕刻出来的长明灯,胸中酸胀。原来有人竟佛前祈求四十九个晨昏,只为她讨一个“不做孤魂”的许诺。 那是她前世最大的诉求,怕她这个异世之魂无处可去,成为孤魂野鬼。 她只是口中念叨过几次,却有人在暗处默默为她付出。 她喉间涩然,问道:“那人是谁?” 方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天机不可泄露。” 夏折柳心头郁沉,缓了缓,又道:“那我也想为他人供奉一盏。” 将生辰八字给出去后,方丈只摇摇头,将生辰八字还给她,道:“供奉者可再受他人供奉,那人却不可是受供奉者。” 此话说得弯弯绕绕,夏折柳却听出了方丈的意思,她给出生辰八字的这人,就是为她供奉长明灯之人。 这是……苑相离的生辰八字。 回想那异常的年月,难不成这长明灯,是苑相离前世为她所供奉? 某种直觉从骨髓深处涌上来,带着前世记忆的残片,撞得她指尖发麻,她眼眶酸涩,张了张嘴,喉间像是塞着滚烫的沙砾, “再世之事,可否与这盏长明灯有关?” 方丈:“尘寰之内,多是情深缘浅,执念生缠缚。施主顺己本心即可,莫空负这场尘缘。” 夏折柳听出方丈的肯定,珍珠般的泪滴从眼眶坠落,心脏又疼又酸,连鼻腔都充斥着那股酸意。 原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 苑相离,我该如何说你是好? 诵经第二日,夏折柳又得了空闲下山,在赠苑相离什么生辰礼时,她思考了很久,最终决定送长命缕。 苑相离为她供奉长明灯,那她便回赠长命缕。 先购置了青、赤、黄、白、黑五种色彩的蚕丝,又去银店打了两个中空的同心锁,上面刻有“长命平安”这样的字眼,准备编在长命缕上,图个吉利。 时间不算充裕,夏折柳几乎所有的闲暇时间都在编,在第二日晨间,她总算是编好了两个一模一样的长命缕。到时候给苑相离一个,她自己一个,祝他们两个都长命百岁。 她的计划是在孟家众人诵经的时候像往常一样偷偷下山,不料计划不如变化快,青竹来找她,说是孟行舟跪了几日膝盖发疼,只要她去揉,旁人都不要。 夏折柳的心头一哽,很想说她又不是专业的大夫,膝盖疼了也不能治好。但转念一想,孟行舟只是喜欢折腾罢了,顺着他或许还能结束得早些。 厢房内烧着兽炭,没有烟雾,一股淡香弥漫,床榻上被褥都是孟家自带的,层层铺叠,下覆护绒厚烟,上铺青绫织金万字锦被,孟行舟就懒散地斜卧在榻上,精致妖美的眉眼浸在暖意里,白面晕开一层前浅浅的红,不折腾人时真真是勾魂夺魄。 奈何一开口,一点而也不讨人欢喜,数落道:“你再磨蹭,我的腿都要断了。” 夏折柳顺从地上前,尽心尽力地替他揉捏膝盖,只盼着他能尽早歇息,放她离开。 但今日孟行舟迟迟不肯罢休,她揉完腿,又叫她念书听,稍一停歇便会不满地皱眉。夏折柳念书念得口干舌燥,念得她后悔暴露了自己识字,人还在此地,魂已经飘走了。 眼看着日头渐渐西斜,夏折柳的心好似也随着那太阳一寸一寸落下,越发觉得冷。 孟行舟到底要折腾到何时,她今日还能下山吗? ....... 山下。 苑相离在角门处徘徊,眸光时不时地就望过去,向来从容的眉目间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显露出几分焦躁来。 至简走过来,他的眼眸骤然清朗,眉宇间闪过喜色,忙问:“夏姑娘从正门而来?” “并未。”至简摇摇头,为苑相离披上一件披风,劝道,“主子,外头冷,不如进去等?” 苑相离呼出一口热气,揉了揉发凉的手,忧心道:“她那日走时说今日要给我惊喜,我怕她傻等在外头冷着了。” 说着,又催促至简:“你仔细观察,别漏下何处,叫她苦等。” 苦等的分明是你。至简心中叹了口气,认命地爬上靠墙的一颗高树,耳听六路眼观八方。这棵树的位置绝佳,上去后旁人瞧不见他,而他却能观察苑府周围。 从前他上这棵树只是想观察是否有可疑的人盯着苑府,不料现在却成了专等夏折柳的树。 主子真是天真,都这个点了,夏姑娘还不来,估摸着今日怕是来不成了。 地面上,苑相离咬了咬牙,步子也快了些,心中甚至开始猜想夏折柳是否是迷路了,亦或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越想心头越是不安,双手拉开木门想要出去寻一寻,岂料一道突然冲进来的人影,险些将他撞倒。 夏折柳今日穿着的是前年春节时的那件红色衣裳,衣裳已经褪色些许显得旧了,但她的面颊红扑扑的很是娇艳。她是跑来的,两手撑着门框站稳,喘着粗气说:“抱歉,我.....我来迟了。” 苑相离眸中异彩微闪,莞尔,启唇时嗓音浸透了凉意:“不晚,刚好。” 不远处至简从树上跳下来,发出一声闷响。 夏折柳缓了口气把气喘匀,冲他招招手,盛情邀请:“至简,离宵禁约莫还有一个时辰,我想带着苑公子出去一趟,你和萧叔要一起吗?” 萧叔不知道从哪里出来的,揽着至简的手臂,一本正经地说:“我们不想,你们去即可。” 至简肩膀一垮,被萧叔拉走时还有些不明所以。 罢了,萧叔说他不想就不想吧。 夏折柳本计划着带着苑相离去书坊选书或是去茶楼 听话本的,无奈孟行舟来的那么一出差点让她无法下山,她好不容易趁着孟行舟睡过去了,才得以让含雪替代了她,寻了空出来。 耽搁的时间太久,哪怕现在下来了,余下的时间也不够干些什么。 她灵机一动,带着苑相离出了城。 出城后路面没有地砖,都是泥地,路途越来越不好走,夏折柳竟然带着苑相离往一处小路走去,这里离城门口不远,还能瞧见守城门的士兵,只是小路一直沿着上走。 苑相离被勾起了心中的好奇,忍不住询问:“夏姑娘,你要带我去何处?” 陡峭的山路夏折柳走起来健步如飞,她走一会儿便停一会儿,回头和苑相离卖关子:“你不如猜猜,我会给你看什么?” 苑相离思忖片刻,如实回答:“夏姑娘为我准备的,都是极其有趣的。” 夏折柳咳了咳,抚着隐隐发烫的胸口,回头笑了两声,才克制地说:“这都被你知道了!” 苑相离忍俊不禁,他的步子虽不如夏折柳,但体魄强健,适应能力极强,渐渐也能走得快些了,紧跟在夏折柳身后。 忽地,夏折柳停下了脚步,侧身对他说:“好了,到了。” 他抬眼,开阔的视野内,山下竟然有一整片的腊梅,梅林沿湖而生,延绵数里,千树嫩黄,似一片漂浮的金色星河,风过处,香满空山。 苑相离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几步,闭眼细细品味风捎来的香气,再睁眼时,万千嫩黄映照进他漆黑的眼底,他低笑,赞叹道:“万树寒枝不肯空,先叫一岭破残冬。” 看到如此美景,他的心情也激荡,低眉时笑意仍在:“夏姑娘的惊喜,正合我意。” 夏折柳挑眉,一脸“你真没见识”的表情,神秘道:“惊喜我还没给你,你快伸手,我马上给你!” 还有更惊喜的吗?苑相离心神意动,期待地伸出了手,竟然紧张地吞咽了一下。 “当然是这个!喜欢吗?”夏折柳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拿出一条五彩斑斓的长命缕,上头挂着黄豆大的小银块,还有她今日临时加上的银色小铃铛,随着她晃悠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双眸子灵动,盛着盈盈的笑意,眼尾弯起来如同月牙。手中的绳子晃动,铃铛发出的声响,像是风吹时落进湖水里的腊梅,轻轻拨弄他的心弦,荡开一层一层的涟漪。 苑相离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乱了韵律,他说:“如获至宝。” 夏折柳心想,真是令人满意的回答,不枉她绞尽脑汁。她弯着眼眸,低下头,亲自为苑相离戴上。 苑相离看着清瘦挺拔,实则身子很结实,手腕也不算细,手指匀称修长,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脉络交错,戴上彩色的长命缕之后,竟多出一种被拉下神坛的烟火气。 夏折柳欣赏自己的杰作,不停地用手调整松紧。 这一伸手,就露出了她细瘦的手腕,莹白纤细的左手腕上,有一条一模一样的长命缕。两人的手腕挨得极近,两条长命缕却忽远忽近,牵扯着苑相离的视线。 苑相离垂眸瞧着二人手腕上相同的长命缕,手腕上时不时传来夏折柳指尖微凉的触感,他忽然被牵扯得口干舌燥,忍不住再多看一眼,多看一眼。 在夏折柳调整好之后,将要缩回手时,苑相离觉得自己的胸腔里骤然一空,竟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轻捏住了夏折柳的指尖。 二人的体温差距很大,夏折柳总是冰凉,而苑相离好似烧红的烙铁。 忽然碰在一起,二人之间心照不宣筑起的那道薄纱,一戳就破了。 苑相离头脑一热,忐忑地问:“夏姑娘,你觉得在下如何?” 24. 甜蜜 夏折柳倏地抬头,狭长眼眸睁大,红润的唇瓣也微微张开,匪夷所思地看向苑相离。 这一看,她才忽然发现,苑相离已经长得这么高了,五官里的青涩褪去许多,渐渐露出深邃的形状,高眉骨高鼻梁,下颌轮廓变得分明,温润包容的小孩,已经不知不觉长成了一个芝兰玉树的少年郎,如皎皎空中孤月。 若不是苑相离突然问出口的话,她都未曾察觉他的改变。 只是他前世同陆照萤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还用拼死挣来的军功求娶陆照萤....... 苑相离见夏折柳呆住不回答,立即松开手,惶恐不堪,懊恼自责地往后退开一大步,“对不住,是我唐突了,这样的举止实在冒犯,夏姑娘如何处置我,我都毫无怨言!我只是.....只是.....” 夏折柳“扑哧”一笑,握住他的手,眼眸晶亮,也是一个冲动就说出口:“那就罚你做我的相好!” 罢了罢了,前世之事还未曾到来,眼下他们二人是两情相悦便好,不必顾及那么多。 苑相离傻住,余下的话被尽数眼回了肚子里,只吐出一句蠢话:“此言何意?” “意思就是,我觉得你很好。”夏折柳别扭地低下头,脸颊又红又烫,忍不住咬了咬唇,声音越来越弱,“你不会是出尔反尔,后悔了吧?” “没....没后悔!”苑相离的心跳已然失去控制,将他的理智装得粉碎,也将他白玉般的面庞撞得红透了,那抹红从脸颊烧到脖颈,烫得落雪即融。 他甚至不敢去看夏折柳,视线虚虚地落在地上,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着,行走时恍若踩在云里,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江州民风开放,男女同行并非异事,但明目张胆地牵着手在大街上行走的却没有。 二人皆是初次动心,虽才表明过心迹,却都很拘谨,同行时手脚僵硬,不知该往哪里放,也不知该做何才好。 夏折柳觉得,他们的身份既然已经转变,那就不能再像是从前那样疏远,于是小心地伸出手,攥住了苑相离的衣袖。 苑相离的身子瞬间僵硬,又缓慢放松,他偷偷用余光去瞄夏折柳,正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吓得他慌忙地收回视线,耳尖更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 一路行走至山脚时,苑相离头一回觉得路程竟如此短暂,他犹犹豫豫道:“夏姑娘,不如我送你上山?” “还叫我夏姑娘,刚才说让你叫我什么?”夏折柳揪着他的以袖晃了晃,斜他一眼以表示自己的愤怒。 苑相离别开脸,长睫颤动似受惊的蝴蝶,磕磕巴巴地说:“柳....柳娘。” “好了,你回去吧,再拖下去城门就要关了。”夏折柳推他。 他不肯走,立在原地,害羞又执拗地说:“你还没唤我......” “三郎,该回去了。”夏折柳羞耻得没敢看苑相离,说完就跑了,急匆匆地跑开了。 苑府。 眼看着天快要黑了,小主子还没归家,萧叔真是操碎了心。 “至简,他们可有说要去哪里?这个时辰了怎么还不回来?”萧叔担忧地问,一问完听见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苑相离不紧不慢地进来。 他好似得了眼瞎,瞧不见等候他的萧叔和至简,径直入了自己的房间,将房门一关,趴在床榻上,将整张脸埋进厚实的被褥里,痴痴地笑着。 柳娘唤他三郎。 柳娘,三郎,真是登对。 和他们手腕上的长命缕一样,成双成对。 苑相离抬手瞧了瞧手腕上的长命缕,随后将手贴在胸口,羞涩地翘起唇角。 ...... 夏折柳回到青山寺时,天色已经黑了,门口立着一道倩丽的身影,焦急地踱步。 含雪瞧见夏折柳回来,立即上前,颤抖的声线里带着害怕和悔恨:“我就不该听你的,由我顶替你照看睡着的六公子,你回来这么晚,六公子早已醒了,一醒来就大发脾气。” 夏折柳揉了揉笑僵的唇角,安抚了含雪几句。今日之事的确是她回来得晚了,六公子的怒火得她来平息。 厢房内一片死寂,夏折柳入内时,凳上端坐的孟行舟面色阴沉如墨,直勾勾地盯着她,“我入睡前是怎么吩咐的?” 夏折柳停在他身前,垂首认错:“是我粗心大意,一时有旁的要紧事要做,就忘了时辰,六公子莫要气坏了身子。” “柳儿,你敢擅离职守,我该怎么罚你?是不是我平日里对你太好了,才让你忘了我才是主子,我说什么你都得言听计从?”孟行舟起身,每说一句就朝着夏折柳逼近一步。 而夏折柳被迫着步步往后倒退,直至脚后跟碰到门槛,一个不留神便崴了脚,向后重重一摔,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孟行舟被逗笑了,胸腔里堆着的火气和郁气也随之消散,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夏折柳的窘迫模样,无情吩咐:“青竹,苍兰,关门!” 门关上,那道亮光在夏折柳的脸上逐渐变窄,直至消失不见。夏折柳崴到了脚,疼得说不出话来,坐在地上默不作声地缓着。 “姑娘,你怎的坐在地上?”一道女声出现,随即将夏折柳双手搀扶着起身。 夏折柳踉跄着站稳,被这位女娘从搀扶着缓慢地走,浅薄的月光照在二人脸上,夏折柳望了好几次,才惊讶出声音:“了缘大师?” 张□□不解道:“什么了缘大师,我是前来上香的香客,今日听闻看青山寺解禁了,特意前来求子的。” 夏折柳忆起,前世听旁人提过,了缘大师山山得晚,此时应当是还在尘缘中。 而后来,了缘之所以剃了头发做尼师,是因为她那青梅竹马的夫君,和寡嫂珠胎暗结。为了让寡嫂的孩子不遭受非议,用药催使了缘早产,并在了缘生产之日,掐死了缘生下的女婴,换成了寡嫂诞下的男婴。 了缘劳神劳力养了个孽种,发现后伤心欲绝,家中婆母和夫君却都劝她事已至此,不如就将那孩子当做亲生,还白得一能传承香火的儿子。她实在难以接受,心伤之下便从此青灯古佛再不问尘事。 思及此,夏折柳严肃提醒道:“小心你那夫君,与他寡嫂。” “你怎知我夫君还有个寡嫂与我们同住?” 张□□惊呼一声,迅速冷静下来,用一种护短的神色和语气警告夏折柳:“我不知你是如何知道我夫君的事的,但我夫君与我恩爱有加,心中唯有我一人。寡嫂也是善良柔弱,绝不是那等奸恶之人,你休想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 夏折柳的下颌绷紧,两手紧紧抓着张□□的手,语速偏快:“你不妨多注意些,若是无事发生,你也没甚损失,怕的便是......” 余下的话不是她不想说,而是她无法说出口。 “胡言乱语!我好心扶你,你却咒我与夫君离心!”张□□气恼地撒手,丢下夏折柳,快步离开,像是怕自己沾染了晦气似的。 夏折柳的脚踝伤到了,追也追不上,只得愁着脸回到了房内。 但愿那只是她道听途说的谣言,希望今生的张□□夫妻恩爱,生活如意顺遂。 ....... 前世。 昔年安远将军浴血奋战几载,终收复漠北全部失地,同时他还献上《镇边十策》,条陈利害,从屯田戍兵到户市通商,无不切中要害。 皇帝龙颜大悦,欲授予他枢密要职,位列台阁。熟料他在叩首谢恩后,自请调任祖籍江州,做了个闲差。百姓闻之,皆摇头叹息,说他糊涂。 然而未过多时,更糊涂的事情随之而来。在某日夜里,苑相离竟然单骑擅闯牢狱,劫走死囚犯,犯下不可饶恕的重罪。 皇帝震怒,收走其手中剩下的兵权,着挺停职查办。昔日受人景仰的漠北战神,一朝沦为代罪之身,不论是朝廷上下,还是市井内,无不唏嘘。 恰在此时,西疆诸将争权夺利,互相攻伐,以至大乱。边疆各国蠢蠢欲动,欲趁内乱群起而攻之。朝廷可用之武才并不富裕,皇帝念及苑相离的旧功,许其将功赎罪,命他率五千精锐,西出玉门,平乱安疆。 西疆诸将皆是草莽出身,麾下兵马逾十万,且盘踞多年,根基深厚。苑相离此去,无异于以卵击石。满朝皆说此去凶多吉少,京州赌坊甚至开出入殓的盘口。 消息传至江州,夏折柳听闻后方寸大乱,毅然决然地入凝善庵代发修行,日夜于佛前诵经祈福。 每日晨钟初响,夏折柳便挎着竹篮入后山采摘野菜,摘满一篮后,会踏着晨露下山,送至将军府的西北角门处。 苑相离白日里于校场操练士兵,排兵布阵,精益求精,待暮色四合后才策马归来。而夏折柳一介平民,却必须赶在宵禁之前出城。二人时常如同参商二星,此出彼入,难得见上一面。 尽管如此,将军府的管家萧叔待夏折柳极其友善,每回她送野菜来,萧叔必然亲自接了野菜,夸赞她送的野菜新鲜,将军十分喜爱。若是哪一日夏折柳瞧着着急,萧叔还会让护卫护送夏折柳早些回凝善庵,给上丰厚的香油钱。 一日清晨,山雾还散去,了缘同夏折柳一同采摘野菜,看她面上的笑意,忍不住感叹道: “柳娘,你与将军真是情深意重,让人好生艳羡。将军出征在即,有你这 般上心,便是刀山火海,想必也能平安归来。” 夏折柳正蹲在地上,闻言手上一顿,愕然抬头:“何出此言?我与将军并无私情,不过是他曾经帮助过我,我想还他恩情而已。” 沉默几息,她垂下眼,羽睫挡住眼中落寞神色,低落道:“况且我面上这道疤痕丑陋,山下孩童追着我喊我丑娘子,我自己照镜子都会觉得心惊。如此这般,怎敢肖想将军?你日后还是不要再说这种话了,万一传出去,污了将军的声誉就不好了。” “可我上次下山采买,亲眼瞧见将军立马于长街之上,将那几个唤你丑娘子的顽童,逼得改口说你是天女下凡来历劫的,谁敢再胡言,便抓去牢里。” 末了,了缘又补充道:“你可知,从前旁人戏称将军为瘸腿将军,嘲他跛足行路难看,他听了不过一笑置之。唯独顽童说你不好时,他听不得半句,当街失态。这不是在意又是什么?” 夏折柳怔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喃喃:“当真?” “当真,我亲眼瞧见的!”了缘耐心劝说,“你就莫要因你颊上伤疤自卑了,将军不是那等贪恋皮囊的肤浅之人。每回他入京中受赏,宫中赐宴会,多少环肥燕瘦的美人投怀送抱,也从未听他多瞧过一眼,只听说过他辣手摧花。” 夏折柳只觉得耳后发热,她抬手,粗粝的指腹抚上脑后的海棠木簪,细细描绘上头的纹路,心头松动。 了缘一瞧,只笑问:“你头上的木簪,是将军赠你的吧?” 是的,那时有人敲响了她的门,她出来后并未见到人,只看到地上放着一个木匣子,打开后,里头是一只做工粗糙的木簪。那材质,于苑相离平日里不离手的长槊材质一模一样,除他外,再没有别的人选。 夏折柳只觉得木簪上的凹凸触感仿佛烫在她的心口,叫她的整颗心都发起热来,胆怯尽退,生出一腔孤勇来,想试探一二。 当日去将军府送完野菜后,她并未急着走,而是佯装不经意地问: “萧叔,将军如今的年岁,按理说应当可以定亲了,可江州坊间却从未有过将军的传闻,不知将军心中可有属意的女子,得他护得眼珠子一般紧,没叫人探出一点消息来?” 萧叔闻言,面色变了变,瞧着夏折柳的面容露出一丝幽怨来,仿佛恨铁不成钢:“夏娘子日日都来将军府,可曾见到府内有任何女子进出?” 夏折柳摇摇头,面上尴尬,心底却悄然漫上一丝窃喜。是了,将军府内从未有任何女子驻足,若非要说的话,那便只有她一位。 她鼓起勇气,继续追问:“那将军是未曾遇到心仪的女子,才会孤寡至今吗?” 萧叔看着她,连连叹气,那眼神复杂得很,颇有一种“孺子不可教也”的意味。 但他终究是笑着回:“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将军今日已经点兵出征,不如等他凯旋时,你再亲自问问他?”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这八个字如惊雷炸响在夏折柳而耳畔,她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走在长街上时,脚步都很轻忽。 她止不住地想:若是将军也对她有意呢?那她的那些无法述之于口的隐秘念想,就不是痴心妄想了。 她想,等将军打胜这一仗,一定要亲自问问将军。 此后的漫长光阴里,夏折柳日日夜夜为苑相离祷告,从未有一日落下,求菩萨保佑苑相离旗开得胜,也保佑他少受些伤,少挨些疼。 约莫半年后,西疆传来捷报,苑相离以奇袭之策分化诸侯,又以雷霆手段斩首祸首,竟用最小的代价平定了西疆内乱。此战又成一代神话,朝野震动。 听闻好消息那一日,夏折柳兴奋得彻夜难眠,将那木簪捧在忻口,望着窗外明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瞧见将军意气风发,受万人敬仰。 她紧张地等待着将军从京州受赏归来,也等待着去探明将军的心意。 然而,与将军受上赏的消息同时传来的,还有一道圣旨:皇帝赐婚按安远将军与织造局女官陆照萤,诏书中称赞二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择吉日完婚。 这便是苑相离用军功求来的赐婚吗? 夏折柳的心脏仿佛成了泥地里被踩得稀碎的野菜,碾落成泥,再也拼凑不起来。 她所有的念头与举动,都成了一场可笑的自欺欺人。 那些按捺不住的悸动,都只是她的自作多情。 苑相离本来就是个很好的人,哪怕对素不相识的乞丐,尚且乐善好施。对她多加照拂,也不过是看她孤苦一人,出于君子之仁而已。 而她,怎该因此认为将军对她有情,妄图高攀那九天之上的明月? 25. 错过 苑相离头一次遇到夏折柳,是在一条野河边,拖着一双残破的双腿。 从前双腿还完好时,他尚且可以劝说自己要对至简和萧叔负责,强行吞下锥心之痛,倾尽全力地活得好好的给他们看。 可是他的双腿断了,彻底成了至简和萧叔的拖累,他强撑着的那口心气也断了。他早该同宗族上下上千人一同下九泉的,他立在河边,好似瞧见父亲母亲,哥哥姊姊在对他招手。 他们说:“三郎,苟活至今,你不愧疚吗?” “三郎,下来吧。” “三郎,我们一家人,该团聚了。” 是啊,他早就存了死志,且如今族亲们在召唤他,是时候了。 苑相离受到了指引,缓缓迈出了脚步。 “那个........” 隔着擦黑的天色,苑相离瞧见河对岸有一个小丫头。他的目力极好,能清楚地看见小丫头满脸紧张地问:“你不会是要寻死吧?” 苑相离回:“不是。” 小丫头皱紧了眉头,一脸鄙夷:“你就是,别想骗我!” 苑相离略显诧异地抬眸,死气沉沉的眼眸里掀起波澜,他柔和地安抚对方:“在下并非想不开。” “那你这个时辰站在河边做什么?”小丫头双手合十上下拜了拜,恳求道:“求你回去吧,我这人看不得别人求死。” 苑相离有些无奈:“我意已决,此事与你无关,你无须自责。” “要我亲眼见到有人自尽还不管,我怎么可能不自责?”小丫头听上去都快哭了。 苑相离都想好如何安抚她的心绪,换个地方自尽时,却听到那小丫头威胁他:“你要是死了,让我的良心日夜遭受谴责,那我就找到你的坟,谁给你烧纸钱我都给你扬了,让你在地下做一个穷鬼,让你的亲人看看你混成什么鬼样了!” 苑相离被气笑了。 此情此景,她不是应当说几句好话,被他蒙骗过去,以为自己真的劝他放弃自尽的念头吗,没曾想竟然是威胁? 不过威胁的确比劝说管用,苑相离的情绪起伏相当之大,当下顿失了出城求死时的那种悲切,在城门关闭之前进了城。 待他回府后见到万分焦急的至简和萧叔,他忽然很后怕,也很后悔自己竟然有过寻死的念头。一念之差,险些酿成大错。幸好那个小丫头不走寻常路,威胁他放弃了。 幸好,幸好。 苑相离牢牢记住了小丫头的面孔,后来也曾碰到过许多次。 小丫头名叫夏折柳,住在城东的升平巷。性子疏朗,胸有丘壑,心中无青云之志却也自得其乐。谈吐诙谐,时常蹦出一些惊人之语,令人耳目一新。 她的双眸尤其漂亮,眸中似乎藏着烟雨朦胧的山山水水,潋滟生辉,叫人总是忍不住想通过那双眼睛窥探她的内心。 后来重逢,小丫头变成亭亭玉立的女郎,明艳得让苑相离自惭形秽,想靠近却又深觉自己拖着一双残破的腿,不该怀有那般卑劣的心思。 他见证她的自强不息,敬她慕她,怜她惜她,想护她却又想推开她。 从每日期待着夏折柳送来的野菜,独占而不分享给旁人时,他就明了,自己对夏折柳的龌龊心思,愈发地深重了,重到他克制不住,妄想夏折柳也属意于他。 他时常恶劣地想让夏折柳发现他的心思,施舍几分他求不得的好,又时常害怕夏折柳知晓他的心思,对他避而远之。 直至萧叔传信给他,说是夏折柳旁敲侧击,问他是否有心仪的女娘。 一个独身女娘探听他的情意,应当是对他也有些许在意的吧? 他心底的妄念竟然也有了些许根据,他喜不自胜,如久溺幽暗深渊者忽见天光,前路顿生希冀。 于是他舍生忘死,力求打赢这场硬仗,欲以赫赫战功,为自身增添一份色彩,方能有颜面向夏折柳表明心迹。若无超群之才,他又凭何敢对夏折柳生出妄念? 提笔又落下,辗转反侧,他将所有心思皆写于信纸上,劳萧叔传与夏折柳。 若他凯旋,夏折柳对他也有请,他便用军功求娶夏折柳。若他战死沙场,那便将抚恤银留给夏折柳,让她另觅良人。 历经了数不清的腥风血雨,数不清的死里逃生,他终究是平定了西疆内乱。 回程时,他止不住地想,夏折柳可看到了他的信?她是如何想的?是否对他亦有情?为何不予他回信? 他激动,忐忑,焦躁,怕参透她的方寸心事,又怕半点不明她所思。 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未曾想过,京州等待他的,是一纸诏书,圣上赐婚他于一素未谋面的女子,猝不及防地,斩断了他所有的希望,将他狠狠打入阿鼻地狱。 为何? 为何上天为何要待他如此残忍? ...... “三哥儿?” “三哥儿!” 苑相离猛然睁开,心里有种极其难受的感觉,好似被凌冽的寒风糊住了嗓子眼,喘气都有些艰难。 萧叔摸了摸他的额头,“未曾风寒,可是魇住了?” 苑相离的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自己难受,却又不知道梦里梦见了什么,又为何难受。 “无事,许是梦到了些不好的。”他扯唇温煦一笑,顾不及其他,仅着一身里衣,拿出藏在抽屉深处的朱红木匣子,仔细清点了起来。 里头都是他为夏折柳储藏的财物。他初时就认真听进了夏折柳那句“我这儿不便存储财物,先让苑公子帮我存放着”,并且一直付诸行动。 起初只有十两银子,后来苑相离替方家抄书辅做课业,赚来的银子,除却买些衣裳吃食,余下都放了进来,如今一数,竟也有二三十两了。 萧叔见他突然将木匣子翻出来,玩笑道:“怎的,三哥儿这是终于打算将木匣子交予夏姑娘了?” 苑相离不答,双手捧着木匣子,肃然地请教萧叔:“江州此地,若向心仪女子提亲,需如何做?” 萧叔惊得险些一个踉跄,看苑相离白玉似的面庞染着薄红,腼腆发问的模样,摸着下巴上的胡子若有所思,“三哥儿和夏姑娘互通心意了?这就念着要提亲了?” 苑相离既是羞赧又是窘迫,一时竟将嗓音拔高了不少:“萧叔,您只需回答我的疑问即可!” 果然是小主子长大了留不住啊。 萧叔失笑,有些意外,但也仅有一些意外。遇上像夏姑娘这般明媚舒朗的女子,苑相离是一定会栽的,或早或晚罢了。 苑相离认真听着萧叔的话,并将一字一句都牢牢记在心中。 听完后,苑相离认真盥洗、穿衣、束发,随后带上布包欲外出。 萧叔瞧了一眼外头的萧瑟,呼出一口白雾,搓了搓冰冻的手:“三哥儿,又要去方家啊?不是隔日去即可吗,为何连着几日都去?” 苑相离体热不畏寒,身姿笔挺,迈步跨过门槛时停住脚步,高大的身子挡住大半的门,回头望向萧叔,抿了抿唇,“不够,远远不够,我想多攒些银子,好让柳娘日后不必去旁人家做丫鬟。” 他从前从不亲自去给夏折柳送物件,缘由其实很简单,他不想瞧见夏折柳在孟宅卑躬屈膝地做丫鬟讨生活,光是想想就觉得心中苦闷。 如今他与柳娘既已互通心意,那他自然要多做些,好让柳娘不再那般卑微地谋生,也不再为银钱操心。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这般猴急,或许是于那个毫无痕迹的梦境有关。 ...... 今日是返程下山的日子,晨钟未歇,薄霜尚凝,夏折柳忍着寒冷梳洗好,快步去东厢房伺候孟行舟晨起。 弗一踏进院中,便听得一声冷喝传来:“拿走 ,我不穿!” 青竹劝说道:“六公子,若耽搁了,老爷和夫人定会问罪。” “我说拿走!”孟行舟的嗓音里裹着浓郁的火气,躁意很冲,也不曾压制,“这衣裳冰得像是从雪地里捞出来的,你要冻死我?” 青竹欲哭无泪,双手拿着衣裳不知该如何做,生怕又触了六公子的霉头。 苍兰瞧见夏折柳端着热气腾腾的铜盆过来,像是看了救星似的上前,双手接过她手里的铜盆,用眼神瞧了一眼青竹手中的衣裳,低声道:“六公子嫌衣裳冰冷,不肯穿。” 夏折柳从青竹的手中拿走衣裳,也不多言,只将衣裳展开,在燃烧着的火红兽炭旁烤了烤,待热气将衣裳的每一寸料子都浸透了,她才捧着衣裳走向孟行舟,“六公子,衣裳烤热了。” 孟行舟展开双臂,让夏折柳替他穿衣。体态放松,神色舒展,像极了一只被捋了毛的狸奴。 还是柳儿伺候得周到,处处都很顺他的心意。 他要柳儿伺候他一辈子。 更衣洗漱后,青竹低声提醒孟行舟,老爷和夫人已经在马车内候着了,眼下就差孟行舟没上去了。 孟行舟烦躁地摆了摆手,步子迈得稍微急了些,玄色貂裘带起一阵风,扫过门槛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他回头,瞧见夏折柳跌坐在地上,右手死死地捂着脚踝,下唇紧咬,面上无甚血色,像是在极力忍耐着痛楚。 “没事.....”夏折柳吸了口气,声音很轻,却止不住地颤抖,若无其事道,“你们先行一步,别让老爷夫人久等了,我很快就跟上。” 昨日夜里崴了脚,她以为不严重,一觉睡醒就好了,不曾想今日竟然疼痛得连走路都费劲。 “你的脚伤了怎的不说,我不该叫你柳儿,该叫你哑巴!” 孟行舟几乎是吼出来的,不等她再说些什么,他便大步折返,俯身将她打横抱起放置再床踏上,面色铁青地喊:“张大夫呢?让他过来!” 这一声吼得众人皆惊,张大夫挎着医箱急忙赶来,一擦额头的冷汗便开始看诊。 秦氏自然也被惊动,过来瞧个究竟,上山祈福,她穿得极为素净,一身淡青色长袍,发髻也很简单,只簪着一支素银梅花簪,手中还捻着一串佛祖施恩过的沉香木佛珠。 瞧见孟行舟兴师动众竟只是为了叫张大夫个一个丫鬟医治,眼里的鄙夷一闪而过,这个丫头招得好啊。 然她面上却显出几分不赞同,伸手扶住孟行舟的手臂,规劝道:“舟哥儿,此举有些不妥,叫人瞧见了,会觉得我们孟宅无规无矩。” 孟行舟一看到秦氏就怒火中烧,一时失控,便用双手推开秦氏,“与你无关!” 他只是轻巧一推,秦氏却像是遭受了蓄力一击似的,后背狠狠撞在墙上。而这一切,被孟大人尽收眼底。 “孽障!”孟大人一声怒斥,额角青筋直跳,抬手指着孟行舟,声音因为暴怒而有些嘶哑,“目无尊长,成何体统?今日你敢推搡你母亲,明日是不是敢弑父?” 孟行舟的心头闪过一丝委屈,他想说自己从未有过那样的想法,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只梗着脖子一脸不服管教的模样。 孟大人对他失望透顶,直骂:“烂泥扶不上墙的蠢货!” “老爷,周舟哥儿只是关心则乱,不是有意做出不孝之举。”秦氏扶着白薇的手稳住身形,而后理理衣摆,端庄得体地劝慰他,“老爷莫要生气,到底是自家孩子。” 不提还好,这么一提孟大人更气恼了,为了一个丫鬟兴师动众,连母亲都敢推搡,实在荒唐! 他眸光审视地落在夏折柳身上,随着思忖,眸色渐深,透出几分寒冬腊月的阴冷。 这个丫鬟,不能留了。 他招招手,“圭影,将她拖去后山,处置干净。” 26. 情诗 “玄郎!”人还未到,先传来一阵柔美娇嗔的嗓音。 瞧着赵秀娘天真无邪的面容,孟大人冷戾的神色骤然变得柔软,板着脸,怒斥:“孟浪无矩,像什么样子?” 虽是呵斥,却并不冷硬,反倒是藏着些纵容,伸手将赵秀娘搂入怀中。 赵秀娘在他怀中抬眼,不满地轻哼:“佛门重地,你想作甚?” “不作甚,只是吓唬吓唬她而已。”孟大人低眉宠溺地瞧着怀中的娇小人儿,抬手挥了挥,示意圭影离去。 “玄郎以后不要这样吓唬人了,妾身害怕。”赵秀娘将脸颊埋进孟大人的胸膛上,双臂揽住他的腰,做出一副依赖的模样。 “好好好,都依你。”孟大人纵容一笑,揽着她,旁若无人地离去。 秦氏淡然的面容下,唇角压得僵硬,手中捻着的佛珠,用力拉扯,几乎要断掉。 她立了片刻,面无表情地提步跟上。 待秦氏随他们离去,大门没了遮挡,一阵冷冽的寒风吹进来,在屋内打着旋儿卷过来,夏折柳如梦如醒地打了个寒颤,一阵齿寒。 适才,孟大人是想杀了她吗? ……… 夏折柳的脚踝伤势较重,但耐心养养,几日便能痊愈。张大夫给了外用的药油,再三嘱咐她不要下地行走。 孟行舟也听了进去,唤她服侍的次数少了些,好几回“柳儿”这个名字都喊出一半了,又硬生生压了回去,改成“青竹”或是“苍兰”。 夏折柳觉出点好来,那日的惊吓也随之消散大半,趴在桌上用手撑着下颌,懒洋洋地看含雪绣花。 含雪就是嘴毒了点,其实四艺皆通,针线活更是一绝,再配上她尤为绰约的身段,寻个好亲事也是简单,为何要入孟宅做个通房丫鬟呢? 夏折柳神游着,忽地听到轻微地扣门声,一小厮说:“夏姐姐,外头有人找,快些出来!” “来了!”她应了一声,忙用手撑起来,快步走过去,在心里这回是至简还是萧叔。 她猜错了,二者都不是。 狭窄的门外,苑相离立在浅浅的风雪里,一身灰白麻木绵衣,头上裹着一方青布巾,十分规整。他的身量过于高挑,肩平背直,如同一根笔直的松柏立在峭壁上,清挺得很。 雪落肩头,他也不急着拂去,而是目光克制低往门内张望。瞥见夏折柳匆忙跑来的身影时,他深黑的眼眸里添上几分明亮,唇角扬起来,眉头却是轻轻一皱,“你慢些,莫摔了。” 夏折柳停下,身上跑出了热气,停在他面前,欢喜从两眸里溢出来,声音也是轻快的:“怎么是你来找我?” “偶然经过,”苑相离从怀中掏出一小个陶罐,双手递给夏折柳,“买了些糖渍梅子,不知你喜不喜欢。” 夏折柳双手拿走陶罐,上头还带着对方的体温,捧在手心里,那股子温暖从手心传来,夏折柳的心头发热,笑起来露出洁白贝齿,“喜欢得不行,三郎送的,我都喜欢!” 苑相离的眼神似是被烫到了,忙不迭移开视线,余光一扫,见到夏折柳捧着陶罐子要揭开时,忙出声阻拦:“待你回去了再打开也不迟!” “为什么?我现在就想尝尝。”夏折柳偏头,疑惑地看向他。 苑相离垂眸,视线死死钉在那个陶罐上,紧绷的脊背处处透着一种僵硬的慌乱,吞咽了下,无措道:“回....回去后再看,也....也不迟的。” 夏折柳也也不知道为什么糖渍梅子一定要等回去了才能吃,但是苑相离既然都这么要求了,那她就只好忍一忍吧。 她双手抱着陶罐紧紧贴着腰腹,神色肃穆:“你这里等候我一会儿,不准离开知道吗?” 这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凝重,苑相离慢慢收起了面上的表情,站在原地不安地等待着。 不消片刻,夏折柳又回来,先是叫看门的小哥转过身去,又叫苑相离伸出手。 苑相离的心头有些沉,紧张地伸出了手。 一个用布包着的小物件放在他的手心里,他微微抬眸,正撞进了夏折柳眼底的一汪春水里,她说: “给你买的,本想着至简或萧叔来时,托他们带给你,既然这回是你来了,那我就亲自交给你。” 布条打开,里头是长条扁身的松烟墨,品级尚好,乌黑有分量。只是很寻常的墨条而已,但苑相离的心跳声一声声地撞击在胸膛里,他的心底如同一竖枯井,正在被夏折柳用泉泉细水一点点润泽填满。 夏折柳凑过来歪着头去看他垂下的眼睛,歉然道:“现在我就只买得起这个,等日后有钱了再买些好的给你。” “这个就很好,我只要这个。”苑相离急切地开口,纤长的眼睫颤颤巍巍,白皙的脖颈攀升上薄薄的绯红,像极了积雪下被风一吹就露头的红梅。 “三郎满意就行。”夏折柳颔首,又低声抱怨,“你都没叫我的名字。” 苑相离捧着墨条的手紧了紧,眼神往看门小哥那里一扫,俯身在夏折柳的耳畔低声喊了一下:“柳娘。” 少年的嗓音藏不住事,清澈的声线裹缠着绵绵的情意,入耳时像是落在耳廓上的雪粒子,痒痒的。 夏折柳雀跃得想蹦一下,得寸进尺地说:“再叫一下。” 苑相离羞臊得不行,光天化日之下,如此行径,成何体统? 唇瓣却诚实地翕动,声音微不可闻:“柳娘。” “嗯。”夏折柳应声,满足的笑意覆了面。 本该告别,苑相离却有些犹豫,似乎有话要讲,欲言又止。夏折柳看出来了,不满地嘟囔:“三郎,你有话说便是了,何至于吞吞吐吐?” 苑相离不自在地开口:“柳娘,近日我想将苑府改动一二,你可有甚偏好?” 这话的含义着实不简单,他是苑府之主,苑府如何改动和夏折柳又有何干系,还特意来询问一番,也是藏了些别的试探心思在的。 夏折柳未曾听出他话中的试探,只想着她如今也住在苑府,听说苑府要改动,她也是尽情地献策: “庭院的那颗长在一角的桂花树千万要留着,院中石桌也留着,只是那么大片场地,可以做成一个花圃,种上各种花,鹅卵石铺成蜿蜒的路,正巧书房门正对着花圃,待春天一到,窗外会是一片好风光。 后院里那个小池塘荒废很久了,可以在里头种上睡莲,养几条鱼。其余长满荒草的地,开拓出来,用篱笆围上,种上蔬果,从将茅房里的东西浇在上头,蔬果定然长得又大又肥......” 说着,夏折柳忽然一顿,觉得自己有些粗俗了,话也说不下去了,面露尴尬。 苑相离却听得心驰神往,连连点头,“前头种花,后头种菜,妙极。” 夏折柳受到了莫大的鼓励,心中也开始向往起来苑府改造后的模样。 恰逢此时刘管事从角门进来,审视的目光在夏折柳和苑相离之间逡巡,“柳娘,这位是?” 夏折柳落落大方,“我的情郎!” 苑相离面皮一红,立即拱手,微微俯身,朝着刘管事问安,端的是风度翩翩,清隽如松,“晚辈恭请婶子金安。” 刘管事乐不可支,心说这人真是比六公子还有气度。一想到六公子,刘管事的面色便沉了几分,笑意敛下,肃然问道:“柳娘,此事六公子可知晓?” “我没说。”夏折柳满腹狐疑,“情郎是我的,又不是六公子的,为何要同他说?” 刘管事的神色精彩纷呈,似乎有话要说,嘴唇蠕动几下,竟只吐出一句:“注意分寸,快些回去罢。” 夏折柳心中不舍,他们还未曾说几句话呢。无奈刘管事已然这样说了,她也只好挥挥手,同苑相离道别。 回到流芳院,夏折柳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药罐。神神秘秘的,让她里看看,到底是什么糖渍梅子! 一打开,罐口竟然藏着一张纸,上头写着:冬风不解离人意,犹送落雪过短墙。 夏折柳一下子怔住了,瞧着这句情诗,呆愣了好一会儿,等回过味来,一股酥麻流淌过脊椎骨,直冲天灵盖,脸颊不自觉地就开始发热。 怪不得苑相离让她回来后才打开呢,原来里头藏着这个,这个呆瓜,时不时地就给人一惊! 夏折柳将陶罐一盖,深呼吸几下,拍了拍自己的脸,往桌上一趴,把自己滚烫的脸颊藏进了双臂之间。 绣完花色的含雪目睹了夏折柳一系列古怪的行为,不由得一惊,“我记得,你是伤到的脚踝,不是脑子吧?” 夏折柳:“……” 罢了,她今日心情甚好,不与含雪计较。 ...... 夏折柳腿脚好得差不多了,孟行舟就唤她去书房伺候笔墨,流芳院里就属她最细心,红袖添香,连枯燥无味的书籍都不觉得难以忍受了。 今日书房内除去裘夫子,孟大人也来了。许是许久未曾听到流芳院里传来打砸物件的声响,众人都道六公子日日在书房内用功,孟大人总算是施舍似的来看看发妻生下的嫡子。 他来本不抱什么希望,不料一来,当真瞧见孟行舟在专心学习课业,随意考察了些,他还惊奇地发现:孟行舟如今的学识,竟已不声不响地超过其余几子。 孟大人的面上满是赞许,不免对这个儿子另眼相看,坐于太师椅中,长舒一口气,将一口热茶饮尽,才欣慰道:“才学出众,不愧是我儿子。明年秋闱,定能考取功名!” 孟行舟得了父亲的夸赞,一时如置云端,心中激荡,正要应下来,却听得裘夫子冷笑一声,不客气道:“孟大人未免太夸大其词,他何曾达到那种境界?” 孟行舟的唇角扬到一般,僵硬地顿住。 孟大人然对裘夫子也带着几分敬意,起身虚心求问:“那依夫子高见,犬子应如何做?” 裘夫子抚着花白的胡须,面色凌冽,甚至有些轻蔑,道:“心浮气躁,根基未固,实未习得几分真才,谈及参加秋闱言之过早,且再观望沉淀,待些时日再做计较。” 若是不能参加此次秋闱,那下一次考试,便是三年后。一想到要再等三年,孟行舟沉着脸不发一言。 孟大人深以为然,对孟行舟道:“就依夫子之言,你且专心学习课业,切勿心高气傲。我再调六名侍卫值守流芳院,其余俗务你不必挂怀,一心向学,他日方能光耀孟氏门楣。” 孟大人说是要亲自送裘夫子离府,二人交谈着离去,他所说的六名侍卫很快就来了,与往日的护院不同,这群侍卫手持武器,训练有素。他们一来流芳院内仿佛被掐了嗓子的鸡,安静幽然。 书房内的孟行舟瞧着书房外等待吩咐的侍卫,面色阴沉,抬手就将书案上所有书籍尽数扫落,漆黑墨汁将书籍染得脏污,低吼一声:“滚!” 夏折柳有些心疼,上好的墨汁,绝迹的孤本,全都毁了。若是苑相离,绝不会这么糟蹋这些好东西,只会好生珍藏。 她面上的表情被孟行舟尽收眼底,孟行舟投过来一记银阴冷眼神,逼问道:“父亲竟对我如此之不信任,派六名带刀侍卫看守我!你是不是也觉得他们说得对,我就是个废物?不严加看守,连秋闱的资格也无?” 夏折柳一个哆嗦,立即将神游的心思拉回来,老爷派带刀侍卫来,怎会是看守? 分明是守护,生怕他这个可造之材有任何不测。今日这六名侍卫被派来,日后哪怕是秦氏,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做些手脚害他,他的日子只会再安稳不过。 可惜这些道理就算说给孟行舟听,他也不会听进去,只因他异常执拗,认定的事旁人便无法劝动。当下最应做的是,安抚好他的躁怒。 迅速思忖一番,夏折柳正色道:“从未,六公子在我心中,学识过人,才高八斗,还是个好夫子,我的学问,都是你教的。” 此话不假,像夏折柳这种穷人家的孩子,是没有机会读书认字的。她能识字,皆是因为在前世,孟行舟闲暇时非要拉着她,亲自教她。 她也一直感恩孟行舟此举,于是说的话也是打心底里说出来的真话。 孟行舟的面色有些许缓和,纵使一言不发,夏折柳也察觉了他的变化,给他倒了一盏热茶,继续道:“六公子将来一定会考中举人的,便是那殿试,前三甲也不在话下。” 前世孟行舟像是鬼一样缠着她,即便她已经毁了容,进了凝善庵带发修行,孟行舟依旧阴魂不散。她实在无法了,便用孟行舟最厌恶的读书来拖住他,对他说:“你若是能在春闱里考中前三甲,我便认真考虑是否入你后院。” 她的本意是想孟行舟知难而退,不料最厌恶读书的人,竟然真在十八那一年,秋闱中举。 至于来年开春时的春闱,她还未看到孟行舟的殿试结果,便先知道了苑相离自尽的消息,重开了一世。 好在今生上天垂怜,孟行舟嫌她粗鄙丑陋,不像前世那般纠缠,而她也和心上人在一起了。 孟行舟呷了一口热茶,心中熨帖,再瞧夏折柳,素白的脸颊向来不施粉黛,仔细观赏竟也不觉她有多丑,甚至觉得她的眉眼处处清丽,自有一番韵味。 这般来看,他梦中想要纳柳儿为妾的行径,也有迹可循。 他欣然道:“待我金榜题名时,就纳你为妾。” 27. 想见你 “六公子,夫人差我前来问询,您的生辰宴想如何操办?”门外,白薇的声音响起,几乎是和孟行舟同时开口的。 过段时日便是孟行舟的生辰了,往年都是秦氏先问过孟行舟的意见再着手操办,今年也是如此,秦氏特意派白薇前来问话。 白薇来的时机不巧,夏折柳未曾听清孟行舟的话语,一时有些忧惶,“六公子,适才你说的什么,可否重述一遍?” 孟行舟的长眉狠狠一拧,面色泛青,牙关一咬,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不耐地对着门外的白薇吼道:“如何办?就跟去岁一样办,她不是最喜出风头吗,自然是办得越盛大越好!” 好一番大不敬的不孝言论,但白薇连面色都未曾变一下,恭敬得挑不出错来,回道:“奴婢这就去回复夫人。” 白薇告退,孟行舟对上一脸茫然却认真等待吩咐的夏折柳,此前的话又说不出口了。 心中好一番计较,才想起了什么,烦闷道:“柳儿,你从未为我备过任何生辰礼。” 自然是因为她的银钱都有用处,孟行舟又不缺她这一点薄礼,她不想为孟行舟花一文钱。 但是真话是万万不能说给孟行舟听的,夏折柳企图蒙混过关,恭维道:“六公子天人之姿,用的物件都是些金贵的,若是我送的糙礼污了六公子的眼,我心中有愧。” 孟行舟抬手,很宽容的模样,“无视,小爷我肚大容人,允你污了我的眼,你为我缝制一个香囊即可。” 男女之间赠送香囊,也太过暧昧了。且不说夏折柳的绣工差得没眼看,就算她精通绣活,也万不会送此物给孟行舟。 她惶恐道:“六公子,不妥.......” 话未说完,孟行舟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唇角扯出的弧度像是屋檐下的冰锥,打断道:“柳儿,莫说那些不中听的话。” 夏折柳冷不丁一哆嗦,再不敢推辞,硬着头皮将此事应了下来。 可真到了绣香囊时,她又犯了难,做不出来。思来想去,她掏了铜板,向旁人求助。 含雪还以为自个儿幻听了,不可思议地拔高了声音:“两个铜板,你竟然想用两个铜板买我一个香囊?” 夏折柳秀眉微蹙,咬了咬唇,从衣裳里再掏出一个铜板来,肉痛地说:“最多只能这么多了。” 三个铜板还这么肉痛? 分明买这么点布料都不止三个铜板! 含雪被气笑了,从枕头下摸出一个香囊,扔给夏折柳,语调怪异:“你可真会做生意,谁能有你会算计啊?” “你真好,谢谢你!”拿到香囊,夏折柳顿时喜笑颜开,眼眸弯弯的似一轮清月,“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要有第三人知道!” 含雪被这至纯至善的笑容晃花了眼,一时也忍不住扬了扬唇角,旋即立刻压了下去,从她手里拿过那三个铜板,不屑地撇嘴:“谁稀得拿这种事宣扬?” ……… 然在孟行舟生辰那日,含雪在瞧见孟行舟腰间熟悉的香囊时,震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了。 秦氏这回宴请了江州叫得上名的大户,极尽奢华,孟行舟也是精心打扮过的。 一身绯色织金锦袍,料子是贡品,在日光下一动便会流转着细碎的银光。外罩一件玄色狐裘,毛色纯黑如墨,衬得他的肤色愈发白皙。艳丽的眉眼褪去几分稚嫩,一双桃花眼风情万种,鼻梁高挺笔直,薄唇不点而朱,不似女子的柔美,而是带着锋芒的美艳。 与他通身气质不搭的,是他腰间挂着的鹅黄香囊,上头还绣着一朵牡丹花。随着他的走动,牡丹恍若盛开。 见含雪惊愕地盯着自己腰间香囊,孟行舟自得地抬了抬下巴,瞧着对那香囊甚是喜爱,字里行间也颇有炫耀的意味:“柳儿赠的香囊,如何?” 含雪震惊得麻木,原来夏折柳买香囊,是为了赠给六公子。 平日里看着老实巴交任人搓圆捏扁的,关键时候她是真敢啊! 若非夏折柳那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含雪是真的忍不住要将此事和盘托出。 含雪吞咽了下,强忍着破裂的情绪笑了笑,“六公子,柳儿呢?” 孟行舟心情尚佳,也不计较含雪未顺着他的意夸一夸,双手负在身后,大步流星地跨步离去,只留下一句:“她没见过如此盛大的场面,我允她先一步去瞧瞧。” 此时的夏折柳跟在枣儿身后,谨慎又新奇地观察着周遭的一切,她本是想随着枣儿去厨房混些点心尝尝,不想在经过曲折回廊时,瞧见一抹挺拔身影,行走间步步生风。 “三……苑公子?”夏折柳不确定道。 苑相离抬眸,那张面庞如一方上好的羊脂玉,不见锋芒,唯余温润。眉骨生得落拓,眼窝很深,看人时总带着两分笑意,仿佛世间所有事都值得宽恕。他的眉目一亮,欣喜却又克制地回:“正是在下。” 夏折柳心头的小鹿乱撞,让枣儿先行一步,便朝着苑相离招招手,二人移步人迹罕至的亭下。 “三郎,你是怎么进来的?孟宅守卫森严,你赶紧出去,不然被发现了会被罚的。”夏折柳紧张地说。 “我是拿了方家的请帖进来的。”苑相离的眸光柔和地扫过夏折柳忐忑得四处张望的脸蛋,不由得眼尾稍扬,红润饱满的唇也带起弧度,嗓音微哑,低声道:“我想来见你。” 竟是为了见她而来的。难怪苑相离明明不喜出现在人多的场合,却还出现在孟宅。 夏折柳被定住,心中滚烫,盯着他那一张一合的红唇,竟觉得口感舌燥。鬼使神差的,她微微踮起脚,凑近了去看。 苑相离受了惊,下意识地往后扬了扬头,待站直身子后,垂眸便见到夏折柳羞恼地扁了扁嘴,瞪他一眼,一脸窘迫,甚至还带着点气性。 夏折柳什么都没说,苑相离却慌了。 怕她恼怒离去,连忙俯身低头,将自己的脸庞送到夏折柳的面前,急于献上自己,“我不该躲避的,柳娘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我.....我再也不躲了。” 由于动作太慌忙,他高挺的鼻尖擦过夏折柳的琼鼻,周遭有一瞬的停滞。 他立即无措地站起身,仿佛犯了什么天大的过错,“对不住……是……是我孟浪了。” 看他这般懊恼,夏折柳被躲开的气顷刻间烟消云散,生出几心猿意马来,在他还未褪得更远时,主动用双手勾住他的脖颈,迫使他低下头来,迅速地在他的唇角上印下一吻。 苑相离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不轻不重地扫过夏折柳的眼睫,视线掉进那双好看的眼眸里,彻底陷进去了无法脱身。 二人视线交汇,近在咫尺,两颗心在瞬间失了节奏,一个如擂鼓,一个如鹿撞,奇异地重合在一起。 “不孟浪,我……喜欢的。”夏折柳眼神游移,从嘴里呼出一口白雾,暗道自己一把年纪了,竟然还被苑相离不经意的举动撩得心跳加速,真是太没出息了。 短暂的僵硬后,二人相视一笑,蜜一般的甜从手心蔓延开来,连呼吸,都像是裹着蜜,引人沉沦。 夏折柳的手掌又软又凉,掌心还带着微微的粗粝感,勾着那片细腻雅致的脖颈。 苑相离四肢微微发颤,从唇齿间溢出难言的轻笑,贪婪地盯着咫尺间的眉目。 “柳娘?柳娘你在何处?”枣儿压低了声音,四处寻找夏折柳。 “诶!”夏折柳立即应了一声,将放在他脖颈上的手收回,拎着裙摆小心地踩着石板离开。 苑相离后颈上一空,掀眸,失落地望着她的离去的背影。 不料她已经下了石阶,又重新跑回来,轻轻用指尖勾了勾他的尾指,双眸晶亮地说:“一会儿我会想法子去席间寻你的,你等我。” 苑相离的失落一扫而空,手指蜷缩着,笑得有几分呆傻。 枣儿之所以寻找夏折柳,是因为外院的总管说前厅里的客人很多,有两个丫鬟肚子不爽利,怕惹了贵客晦气,叫她前去顶替。 夏折柳正想着如何才能去席间找苑相离,机缘就送上门来了,她当下就毛遂自荐。总管也听刘管事提起过夏折柳,说她是个老实本分,做事利索的,当下就应了,催二人赶紧上前。 前厅里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撩起貂鼠毡帘,来往贵客向孟大人献上厚礼,由小厮亲自引入席间。客人坐在何处,都是也有讲究的,引客人入席间的小厮训练有素,拿了名帖便知道该把客人引到何处去。 苑相离被引到最后排,靠着入门处的位置,离主位很远,且帘子掀开时总会受风。虽说位置偏僻了些,但桌案上的美酒佳肴,珍馐瓜果都是别无二致的。 夏折柳被安排着给客人倒酒暖身,一直在寻找合适的时机挪去苑相离那席。 此时一位贵客进来,冷淡傲慢的孟大人忽然间就变了脸色,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亲自迎了上去,惊诧道:“小郡王,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来的人是一个很年轻的男子,瞧着与苑相离的年纪差不多大,一身沉香黄的锦袍,柔顺青丝半束于脑后,模样标致矜贵,气质却很阴柔。 面对孟大人的热络,他也只是恹恹地客套道:“路过此地,听闻府上小公子生辰宴,前来祝贺。” 眸光百无聊赖地扫视一圈,见到苑相离时,面上不掩惊愕,几乎时即刻就来了兴趣,兴奋地舔了舔唇瓣。 夏折柳也认得这名男子,小郡王凌少禹,曾是苑相离的同窗好友,二人被称为“京州双杰”。前世苑相离被封为将军后,二人的来往重新密切起来,时常共赴宴会,算是苑相离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 凌少禹身份尊贵,除去孟大人外,其余不少贵客纷纷上前攀谈,推杯换盏间尽是虚情假意。 夏折柳趁此机会从后面绕到了苑相离的身侧,双手捧着酒壶为他倒酒,“喝点热酒暖暖身子。” 倒酒后冲他俏皮地眨眨眼,惹得他惯有的淡然功亏一篑,一手抬起酒盏,一手以袖遮掩将热酒饮尽,以此来掩饰面上的笑意。 一杯酒下肚,他白皙的面庞上,竟然浮现一抹似有若无的红晕,瞧着像是醉酒了。 夏折柳并不知那抹红晕不是醉酒醉的,心中微诧,前世里酒量那么好的人,起初竟然一杯酒下肚就上脸了? 这个想法一冒出头来,夏折柳就起了坏心思,为他重新斟上一杯酒。 苑相离又将杯中酒饮尽。 夏折柳立马殷勤地满上,本是想去瞧他的面颊是否红透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到了对方的唇角上。 苑相离用手心遮住酒盏,抬眸无奈地看向夏折柳,看到那双弯弯的柳叶眼里满是促狭笑意,盯着自己的唇角那里瞧。 那是方才被亲过的位置。苑相离被盯得唇角发烫,羞赧不已,再被盯下去,他怕是要当众失仪了。 他无奈叹了口气,用另一只手拿了盘中荔枝,从桌下递予夏折柳。 夏日荔枝就极其珍贵了,更遑论费尽心思储存到冬日的荔枝,一颗便价值数百钱。夏折柳做贼似地环顾四周,在无人注意时,迅速将那颗荔枝藏入怀中。 苑相离又递几颗,夏折柳孰能生巧,全揣进自个儿的怀中了。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既然收了苑相离的“贿赂”,夏折柳就大发慈悲地放过了苑相离,不再为他斟酒,立于他身侧。 主位左下手处,孟行舟将二人的举动尽收眼底,分明表面上看不出有任何逾矩的行为,但孟行舟瞧着就是觉得刺眼,当下将手中酒盏往桌上重重一搁,不阴不阳道: “此处非勾栏瓦舍那等攀附之地,不该有的心思都收起来,倘若叫人瞧见了,只道孟宅驭下无方!” 此话一出,厅内眨眼间变寂静得落针可闻,贵客们不知他说的谁,心思各异。 夏折柳正对上孟行舟如有实质的视线,有种被掐着脖子扔 在外头的错觉,冰冻得浑身僵硬。 厅中满是贵客,孟大人自觉颜面扫地,强忍着怒意,冲着众人举杯,“犬子顽劣,谬承诸君前来祝贺,实乃其幸。” 众人很有眼色地回敬,一时又恢复了暖意融融的氛围。 夏折柳识趣地从厅后绕过,走到孟行舟身侧,好声好气地贺他又长了一岁,为他添酒。 孟行舟心头不快,有意折腾她,不是叫她剥荔枝,就是让她执著添菜。夏折柳知晓如何才能顺他的意,只当他是个闹脾气的顽童,皆一一照做,总算伺候得他展颜。 苑相离瞧着夏折柳卑躬屈膝,口中美酒也没了滋味,握着酒盏的手在发颤,指节发白,一颗心像是被泡进了苦酒里,连鼻息间,都只剩下苦涩与心疼。 他的柳娘,在孟宅里,过的是这种日子。 不该如此的。 他低眉,将酒盏送到唇边,再不敢多瞧一眼,此后一口酒都没再品味。 坐于孟大人身侧的秦氏心中疑窦丛生,好些日子不曾进得流芳院,又被十九姨娘分了神,久未留意孟行舟。今日她才恍然惊觉孟行舟的面色瞧着红润,不像是顽疾在身的模样。 莫不是补药或是香料中的哪一环出了错? 不等她细究其中缘由,身侧孟大人竟然对着赵秀娘招了招手,当着众贵客的面,将其揽入怀中,亲昵道:“娇娇,尝尝这羊羔酒。” 这是要昭告天下,他孟大人宠妾灭妻,将正妻的颜面踩在脚底下吗? 秦氏感受着众人打量的目光,打碎了牙带着血往肚子里咽,强撑着体面。 赵秀娘将头埋进孟大人的胸膛,软着调子求饶:“妾身近日身子不爽利,喝不下。” 孟大人不虞,将酒盏送到赵秀娘嘴边。 赵秀娘用柔弱的手推开那酒盏,在他怀中仰头,眼含泪光,可怜央求:“玄郎,求您饶了妾身罢?” 秦氏侧眸,见着二人亲亲我我,心头着实厌恶,对赵秀娘恨之入骨。目光将要收回时,见着赵秀娘无意识地护着腰腹的手,神色一凝,生出了某种猜想。 宴后需得叫白薇好生探查一番,若真如她所想……秦氏缓缓地勾起一个阴狠的笑容。 ....... 酒过三巡,宴会正酣,众人又是吟诗作对又是听曲赏舞。不知是提议了一句不如比试一番射艺,席间宾客各给出彩头来,若是有看中的,皆上前比试一番。 众宾客皆兴致盎然,移步桥廊,在下设立革靶。由今日的寿星孟行舟先给出了一顶红珊瑚这样的好彩头,其余宾客再给出彩头,万不能压过寿星,也不能太俗。于是满堂皆是些难得一见的珍宝,引得众人纷纷一展身手。 苑相离单手负于身后,神色淡淡,从头至尾未曾因那些珍宝动摇过半分,却在见到凌少禹拿出的彩头时,面色一变。 那是父亲和母亲,亲手为他做的平安扣! 昔年他无论去哪里都系在腰腹上,视若珍宝,和他相熟之人皆知他如何珍视那平安扣。可惜宫变那日,苑家宅邸付之一炬,那日日不离身的平安扣也不知所踪。 如今再瞧见,他的眼眶不自觉泛红,猛然看向凌少禹。 凌少禹将那平安扣拿在手中,细绳缠绕指尖晃了晃,眼神夹着恶意看向苑相离,漫不经心道:“此平安扣价值千金,谁赢下比试,就是谁的。” 宾客们一时喧动,十数人争先上前,竟较前几番比试更为踊跃。 苑相离微捻指节,亦缓步出列,移步廊下空地。 这比射艺,比的不只是准头,还有力道,更有观赏性。 彩头珍贵,宾客踊跃,铆足了劲表现,桥廊上观战的诸位时不时拍手叫好,气氛高涨。 轮到苑相离时,几位微醺的宾客审视着他瘦长的身姿,清贫的装扮,笑着说: “这位小兄弟,你是哪家公子差你来凑数的,能拉开弓箭吗?” “你家主子真缺德,竟派你上场逗闷子,不如早些归列吧?” “晦气得紧,这本是讨个好彩头的雅戏,谁家公子这般搅扰场面?” 说着说着,一些醉得不清的人竟七嘴八舌地叫苑相离赶紧回来,莫要等到颜面扫地才肯下场。 夏折柳心中百般皆不是滋味,就因来往宾客皆是达官显贵,他们见着一身清贫的苑相离,才会觉着他不配出现在场上。可他们根本不知,苑相离的射艺有多好! “大人,请。”夏折柳像个小陀螺一般转来转去,为那些聒噪的人殷勤斟酒。 多喝点吧,把臭嘴都给堵上。 离得有些远,孟大人瞧不清苑相离的容貌,只见得他一身格格不入的绵衣,竟比府中大丫鬟的面料还不如,不免对秦氏沉了脸,问罪道:“那位是?可是你将此人宴请而来?” 秦氏心中叫屈,她也从未见过此人,嗫喏着解释:“不是,许是他拿了旁人的请帖而来。” 但人都来了,秦氏想说孟宅有容人之度,不若待那人下场后,再悄声将人送出,也能为孟宅维持个好名声。 偏生这时凌少禹看热闹不嫌事大,啧啧摇头,嗓音不高,又能叫众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愿以为贵府为小公子筹办生辰宴,必定是周全慎重。熟料竟是这般管束松散,闲杂人等皆可随意入内,令人观之叹之!” 夏折柳不禁侧目,这位小郡王,对苑相离好似带有很重的敌意。 为何,他们不是好友吗? 被小郡王如此不留情面地数落,孟大人的面色更沉,招手唤出圭影:“将此人拖下来,请出宅邸,莫要让他搅了各位贵客的雅兴!” 圭影领命,长条身影鬼魅般穿过熙攘宾客。 还不等他按照孟大人的吩咐将人带离,眨眼剑桥廊上的宾客们变得鸦雀无声,瞠目结舌地盯着场中,仿佛瞧见了什么惊天异事。 夏折柳也望去,见之也被牵住了视线。 28. 发卖 苑相离抬臂、搭箭、拉工。 动作缓如流水,不见丝毫烟火气。弦松开的刹那,箭尾白羽轻颤,不偏不倚,正中靶心。 满场寂静时他并未停下,反手又取一箭。这一回,弓开如满月,指节微白,力道却敛于无形。 箭离弦的刹那,尾羽带风,冰凿般破开寂静,“噗”的一声闷响,那箭竟然生生穿透了厚实的牛皮靶,钉在其后的假山上,箭身抖动,颤落一地碎雪。 满场死寂中,他缓缓收弓,长身玉立,神色淡漠如初,遗世而独立,清贵得不似凡尘之人,叫人望之瞩目。 才情冠绝,世无其二。 凌少禹一边鼓掌,一边赞叹:“不愧是京州苑家三郎,风姿卓绝。” 此话一出,满场哗然。 若说昔年京州风流,半出双杰,光是提及名讳,便激起一阵议论的,那必然当属苑家三郎和凌家四郎。 苑家三郎,芝兰玉树,文武双全;凌家四郎,龙章凤姿,名动京华。二者皆是生就一副谪仙骨,腹藏万卷经纶才,虽性格各异,但殊途同归:一样的惊才绝艳。 百姓们茶余饭后少不得品谈一番,这京州的风水灵气,怕是十成里有八成,都叫这“京州双杰”占了去。 尤其是那苑家三郎,工于诗赋,擅绘丹青,骑射之术亦臻精妙,品性温良如玉,世人皆交口称赞。 哪怕如今已经几年未闻其名,乍一现世,也如惊世之雷炸开。 “此人就是苑家三郎?难怪如此风姿!” “苑……苑家三郎?京州那世代忠良,最后却谋反的那位苑家?” “百闻不如一见,久闻盛名,见之果然才色俱冠世人!” “京州双杰,竟叫我们一次瞧了个齐全,不虚此行!” “苑家本应立身清流,苑家十子,各个出类拔萃,可惜呐,出了那桩祸事………” 夏折柳怔怔地望着苑相离,盯着那道身影,连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眼里有惊艳,也有遗憾,遥望她从未知晓,也从未参与过的那段过往。 她见过狼狈隐忍的苑相离,见过冷硬铁血的苑相离,却从不知他在落败前,是这般模样。眉眼冷淡,却藏满了少年人的疏狂与磊落,将锋芒刻在了骨子里,立身清流,不惧万物。 她的心口发紧,像是隔着漫长的岁月,终于窥见一角被尘封的月光。那是明亮,骄傲,又不可一世的苑相离,耀眼的光芒刺得人眼睛发酸。 若非一朝事变,天之骄子碾落成泥,夏折柳恐怕永远无法和他有任何交集。 可夏折柳并不觉得庆幸,只有心疼和敬佩。心疼他时运不济,这般良善之人从云端坠落,敬佩他心性坚韧,纵一落千丈也能挣扎着从淤泥里爬出来。 苑相离拱了拱手,云淡风轻道:“承让了。” 他将手中的弓箭交还给小厮,径直走向那装着平安扣的托盘,每靠近一寸,便觉呼吸一窒,掌心里渗出薄汗,双手珍重拿起那旧物。 不料才拿起那枚平安扣,一阵凌厉的箭风呼啸而过,苑相离只顾着护紧手中平安扣,束发的绸缎却被射中,一时间青丝飞扬,狼狈地散开。 宾客们俱惊,被这猝然一箭吓得魂飞魄散,回首一瞧: 凌少禹弓箭已松,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场中之人,浓隽的面庞沉如寒潭,唇角虽噙着笑,却被朔风割得凌冽如刀。眼底一片猩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森然戾气,声音冷得像是从齿缝中一字一字挤出来的: “苑相离,纵使你从前风头无两,如今也不过是丧家犬一条。” 说着,他又挽弓,搭箭。弓身发出令人牙酸的绷紧声,第二支箭稳稳对准了苑相离。 凌少禹竟然想射杀苑相离! 夏折柳的脑中一声嗡鸣,四肢百骸霎时间僵住,连指尖都麻了半边。待猛然回神,竟不管不顾地将酒壶望桌案上一撂,上好的青瓷酒壶倾倒滚落,落在锃亮地砖上,发出一声凄厉的裂响。 她提起裙摆,疯了似的冲下桥廊,硬鞋底踏在石砖上咚咚作响,像是催命的鼓点。 什么规矩,什么体面,什么下人的本分,统统都被她抛在了脑后,此刻她只想去救下苑相离。 彼时场中的苑相离被凌少禹的话击中,张唇想反驳,却被凌少禹的下一句话钉在原地,恍若一盆冰水从头顶泼下,整个人都被冻成了冰雕。 凌少禹眼底含恨,痛苦糅杂着刺骨的痛恨,字字泣血: “你不是高风亮节吗?你不是人人称颂的君子吗? 那为何你亲族尽数葬于火海,独你苟活至今? 为何?为何?! 你若是死在那日,世人还会念你几分气节! 偏偏你贪生怕死,苟且偷生,偏安在江州一隅! 你不配为君子,更愧对宗族阖宗覆灭的壮烈!” 一箭射出,箭矢穿过厚厚的衣衫,带走半截,此刻苑相离披头散发,衣衫不整。 他未曾有丝毫动弹,眼前一阵黑一阵红,恍惚间他又见到那场焚天大火。 朱门倾颓,画栋成灰,阖族无数人的哭喊声被烈焰吞没,尽数化作焦土上的缕缕青烟。昔日钟鸣鼎食之家,一夕之间灰飞烟灭,老弱妇孺无一幸免,曾经熟悉的兄弟姊妹血溅阶前,尸横遍地。 他只是昏迷了,昏迷前还在母亲的怀抱里,醒后却只见到无边无际的红,分不清是血还是火焰。 他想冲进火海里,却被至简和萧叔一左一右用力拽住,哭求着喊:“小主子,二爷和二夫人用尽手段才保你一命,莫要让他们的心血尽付东流!你为他们活着,也为我们活着!” 成王败寇,苑家的一切以一种悲壮凄惨的方式被彻底毁灭,唯余鼻尖呛人的烟雾与尘土,眼前的猩红,以及午夜梦回刺耳悲惨的呼嚎声。 那些求救与哭喊,此刻化作索命的阎罗,张牙舞爪地缠上他的四肢,将他生生拖回那片血与火的地狱。 “三郎啊,你为何独活?” “三哥哥,你为何不与我等共赴黄泉呢?” “苑家竟出了你这等贪生怕死的叛徒,实乃家门不幸!” “三郎……” “三哥哥......” “三弟……” 声声贯耳,字字如刀,刮着他的五脏六腑,他竟吐出一口温热的血来,眼前已成模糊一片。 是啊,他苟且偷生,不堪为君子,愧对苑家的列祖列宗。 他该死的,早该死的,偷生这么多年,已无颜再继续苟活。 在凌少禹第三箭射来时,他不躲不避,坦然赴死。 然一道瘦弱身影骤然破空而来,声嘶力竭地唤他:“三郎——” 苑相离混沌的视线陡然一清,那张清秀的面颊上,惊恐与决绝交织到了极致,一双眸子红得骇人,竟是奋不顾身地朝他扑来。 这一瞬,他的必死之心,被撞得支离破碎。什么以身殉族,什么以死谢罪,都在她奔过来的那一刹那土崩瓦解,他竟可耻地生出几分活念。 他的柳娘,若他死了,那他的柳娘该如何是好? 他张开双臂,将那抹瘦小身影狠狠箍进怀里,侧身一滚。几乎是在同一刹那,利箭裹着厉风擦过她的裙角,“铮”地钉入青砖,距离她的脚踝不过一寸,箭尾犹自震颤不休。 怀中的人儿抖得如同风中秋叶,齿关打颤,语不成调:“三郎......” 苑相离死死搂住她,下颌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柳娘,我在。” 说话间,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偏头呕出一口鲜血。右手撑地,血液沾满了手背,整个身子都向一侧偏倒。 桥廊上凌少禹已然失了理智,又是一箭搭上。 夏折柳用力挣开苑相离的怀抱,扑跪在地,以额触砖,朝着那道声音凄声哀求:“求小郡王,饶他一命!” 意识在抽离,耳畔嗡鸣周遭嗓音都渐渐淡去,苑相离倒下前,只见到柳娘瘦小的身影磕头如捣蒜。 他费劲张唇,想唤一声柳娘,没能发出一字,便彻底晕了过去。 ....... 屋内地龙烧得暖意融融,厚实地毯上蜷缩着夏折柳单薄的身躯,瞧着像是只受伤的幼兽,天可怜见的。 忽地,一桶混着冰碴子的井水兜头泼下,冰冷瞬间刺穿头皮,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刺骨寒意浸透了全身。夏折柳的牙齿开始打架,抖着身子慢慢睁开了眼睛。 见到手中还拎着木桶的青竹时,夏折柳的脑子还是有些发懵的,不知发生了何事。 她记得小郡王的第四箭失了准头,远远地钉在一块地砖上。 劫后余生,她忙去扶起陷入昏迷的苑相离,可是孟宅的侍卫却上前来,几人架起了苑相离,几人拖着她离开,将她扔进了某个房间。他们的力道太大,她的脑袋磕 在了地砖上,晕了过去,再醒来就是在流芳院。 她在这里,那苑相离呢? 夏折柳回神,用手抹开脸上的冰块,挣扎着坐了起来,见到青竹身后靠坐在椅上的孟行舟,慌张地问:“他呢?他去哪里了?是否无恙?” 孟行舟霍地坐直了身子,两手握着扶手,白得胜雪的手背上青筋暴露,阴着脸,怒道: “好端端一场生辰宴,叫你给毁了,父亲母亲让我给个交代。你说,我要如何罚你方能平息众怒?” 怎的就成她毁了这场生辰宴? 毁掉这场生辰宴的,不应是那草菅人命的小郡王吗? 脱口而出的话让孟行舟止不住地仰天大笑,笑声刺耳,是在笑她天真,也笑她愚蠢。 “小郡王哪怕是捅破天也没错,错的是你不该冲出去!你是孟宅的下人,搅扰了小郡王的雅兴,就是最大的错处!便是我,也难以护住你!” 孟行舟重重地喘了口气,敛了笑意,用命令的口吻道:“你心性单纯,是那工于心计的苑相离逼你下去救他,你也是被逼无奈的。若是父亲母亲问起,你就这样说。” 这是要她将所有的过错都推给苑相离,独善其身吗? 她如何能做出这种不仁不义的事? 夏折柳立即摇头,视死如归:“不!不是他逼我的,是我自己要下去的!我不认为自己有错,若是一定要因此事罚我,那我百口莫辩,一人做事一人当!” 她膝行着到孟行舟跟前,双手抓住他的衣摆,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哭着恳求他:“在我受罚之前,还请六公子告知我,他眼下情况如何,是否还昏迷,可有受伤………” 话还未说完,孟行舟用手掐住她的下颌,俊美的面庞因暴怒而狰狞,指节用力得仿佛要掐死她,眼底既有怒,也有轻视,一字一句都是从喉间挤出来的: “你以为你是谁,你有得选吗?我是你的主子,你只是个奴婢,奴婢懂吗?我让你作甚,你就只能作甚!” 这话比适才泼在身上的冰水冷多了,那桶冰水只是让夏折柳浑身发冷,而孟行舟的话,让夏折柳的灵魂,如坠冰窖。 她愣愣地望着孟行舟的暴怒和轻蔑,只觉得孟行舟无比陌生。 她以为这一世的孟行舟和前世的孟行舟是不同的。这一世的孟行舟只是个被惯坏了的孩子,用心引导后,不再那般暴躁,也不再轻易轻贱下人,这些日子里也渐渐有了文雅贵公子的雏形。假以时日,定然会变成一个良善之人。 可此时此刻的孟行舟,揭开了平日的伪装,将倨傲与冷漠暴于光下,陌生得让人可怕。 就在此时,白薇不知何时出现在的门口,身后还带着两个彪形体壮的婆子。 她的目光轻慢扫过狼狈的夏折柳,转而看向孟行舟时,只有十足的恭敬,“六公子,人牙子已经带来了,这会儿子就可将人带去发卖。” 发卖? 他们要将她发卖了! 可她是良籍,战战兢兢才维护住的最后一点做人的尊严。要是真被他们设法打入了贱籍去发卖,那她的人生还有何意义? 夏折柳惊然失声,美目圆睁,连哭泣都忘记了,不可思议地看向孟行舟。她的额头因磕头磕得红肿,浑身都是湿漉漉的水,枯黄的发丝黏在消瘦脸颊上,瞧着好不狼狈。 孟行舟心软了几分,指腹摩挲她柔软的脸颊,问她:“是否是那苑相离逼你去做那事的?你只需如实开口,说你只是被苑相离胁迫了,我便能护住你。” 夏折柳陡然清醒,她真的很怕,怕得浑身发颤,怕得关节发软,牙齿磕碰间不慎咬到口腔,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但她还是清晰地,坚定地说:“他并没有胁迫我,是我自愿的!” “是我想救他。” “我想救他!” 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有力,更不可动摇。 “够了!”一声暴喝炸开时,孟行舟猛地将夏折柳掼了出去,起身背对着她,手指捏得咔咔作响,无情道,“一个不知死活的奴婢,发卖了就发卖了吧,带走!” 两个婆子来抓夏折柳时,她没命地挣扎,可还是轻易就被制住了手脚,拇指粗的麻绳将她五花大绑,口中也被塞入了一块厚布堵住。 她无法发出声音,被粗暴地拖拽着离开,眼泪悄无声息地流了满脸,而孟行舟的身影始终背对着她,越来越远。 29. 怀孕 夏折柳被粗暴地拖走,含雪小心谨慎地劝孟行舟:“六公子,柳娘她罪不至此,毕竟她是伺候您伺候得最好的,哪怕不念着她的功劳,也念着她的苦劳。” 孟行舟的一双眼眸好似要喷火,恶狠狠地看向含雪,阴戾道:“再多嘴一句,连你也发卖了!” 六公子当真要狠心将夏折柳打入地狱吗?好端端的良家女娘,要是被发卖了该如何过活? 含雪正焦头烂额时,流芳院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将已被拖行至院门口的夏折柳拦了下来。 来人是赵秀娘,乌发堆叠如云,金色钗环上的金丝花蕊随着她的动作晃动,妆容精美,银鼠裘将她圆润面颊衬得小巧可爱,艳光四射。连她手里捧着的鎏金手炉,都是顶顶好的,这般待遇,足以叫人看红了眼,不敢轻视。 她问白薇:“你们要将柳娘带去哪儿?” 白薇眼底划过一抹暗色,对赵秀娘这幅妖娆做派自是鄙夷,举动上自是有礼有节,心中却很是不屑,她回道:“夫人吩咐,带去发卖了。” 她拿出“夫人”的名头来压赵秀娘,但赵秀娘竟然不理会,而是嚣张地说:“把人放了,我要带走!” 白薇厌恶皱眉,秀美的眼带上几分冷意,“这是夫人的命令,连六公子都不曾反对,十九姨娘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可是老爷答应我了,允许我将柳娘带走。”赵秀娘鼓了鼓两颊,满脸不开心,“要是老爷的话都不如夫人的话管用,那我只好去找老爷去问问了。” 夫人再大,也大不过老爷。赵秀娘既然敢来,那肯定是得了老爷的准话。白薇心中郁卒,不情不愿地让两个婆子给夏折柳松绑。 赵秀娘迫不及待地将夏折柳扶起来往自己住的地方带去,含雪心中一喜,忙搭了把手,从另一侧扶住夏折柳。 白薇见人被截胡,气得面色铁青,掐了掐手心,立即去松风阁回禀秦氏去了。 ……… 赵秀娘住在藏珠楼里,有自个儿的小院子,仆从数十个,但她悉数屏退。一进去就把房门关上,没了在外头那股装腔作势,面上只有对夏折柳的担忧。 她先给夏折柳换了身干爽的衣裳,又翻箱倒柜地找出了药膏来,小心地涂抹夏折柳受伤的额头。 “柳娘,现在感觉如何?是否难受?”赵秀娘说着便要起身,“我这就去吩咐人将药煎上,以免染了风寒。” 夏折柳拉住她,面色苍白,控制不住地咳了咳,缓了两息道:“我没事,就是惊着了。” 赵秀娘坐回床榻边沿,用手轻轻拍着夏折柳的心口,惊魂未定,“太吓人了,他们竟然要把你发卖,幸好我去得及时,否则.....唉。” 这幅熟悉的模样让夏折柳感到安心,秀娘其实还是那个秀娘。她笑了笑,仿佛那些疏远从未存在过,难为情地请求:“秀娘,你可否替我去打听一下,生辰宴上那位公子的情况如何了?” “他呀,好得很,那会儿就被一个老伯和一个小哥接走了,不在孟宅内。那二人说是他的亲眷,应当不是作假的。” 赵秀娘说着,不禁打趣夏折柳:“你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这回总是你的情郎了吧?” 夏折柳被打趣得有些害羞,眼神躲闪了几下,心想三郎是被萧叔和至简接回去的,有他们在,三郎应当是无碍的。 不过今日之事,多亏了赵秀娘及时赶到救了她,她眼眶温热,轻声道:“秀娘,多亏了你,谢谢。” “算不得什么大事。”赵秀娘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上下抚了抚,面上显现几分柔和的母性,不自觉地笑着,“就当是我为腹中孩儿积福了。” 夏折柳和含雪同时惊住,不敢置信地将视线移到她的腹间,冬日衣衫厚实,看不出起伏。不曾想,里头竟然有了。 她们异口同声:“你有孕了?” 赵秀娘低眉,温柔地注视着自己的腹部,眉眼间都是止不住的笑意,她道:“嗯,已经三月有余,前些日子大夫诊出来了,只是我不放心告诉旁人。” 夏折柳记得,孟行舟是孟大人嫡幼子,此后就再也没有生育过。虽说孟大人对外说是对发妻一往情深,百姓们说闲话时却怀疑孟大人身子有隐疾。 这会儿赵秀娘怀上孩子,实在是叫人意外。毕竟前世也没有这一遭。 她的心绪纷乱,但惊喜多过其他情绪,仿佛也能感受到赵秀娘的那种即将为人母的喜悦。 在她愣神之际,赵秀娘亲自端来一碟子点心,还有几个白花花的馒头,“柳娘,多吃些,如今我也能让你吃饱喝足了。” 夏折柳粲然一笑,原来秀娘还记得她的承诺呢,心头暖融融的,不由得双手捧起馒头大咬一口。 ……… 虽说知道原苑相离是被至简和萧叔接回去的,但夏折柳并不知他的状况怎么样了,只记得此前他吐了血。她想出府去瞧一瞧,就先得将孟行舟的情绪安抚好,得到他的首肯后才能告假。 在哄孟行舟上,她很有经验,无奈孟行舟这回对她避而不见,只让苍兰将她拦在门外,对她说:“六公子说了,你若是想日子还像是从前那般,就按照公子说的那样做,其余的做再多也只是枉然。” 孟行舟想要的,无非就是让她将所有过错都推给苑相离。但不能这样做,是夏折柳的坚持。 二人根本无法达成共识,只能这样僵持着。 不用去孟行舟跟前伺候,夏折柳的手头上的活都是闲活,无事时总会不受控制地去担心苑相离的情况。她索性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拿着布和针线去藏珠楼找赵秀娘。 赵秀娘见到她很高兴,立即跑来用双手拉着她的手臂晃了晃,“柳娘,你怎么来了?” 夏折柳记着她腹中有孩子,忙扶着她坐下,温柔道:“许久之前六公子裁衣余下一块布,管事给了我,这料子很好,做大人的衣裳不够,但做小孩的衣裳却刚好,我想着拿过来给你的孩子做一件。” “真是巧了!你们怎么都想给我出世的孩子做衣裳?”赵秀娘笑得直捂嘴。 你们?还有谁? 夏折柳环顾四周,意外地看见含雪竟然也在这里,坐在榻上,手里拿着针线,也在缝衣裳。瞧着大小,也是给小孩子做的。 她抬眼,对着夏折柳冷哼:“瞧我做什么,就许你做衣裳,不许我做?你那手烂绣活都你能做,我有什么不能做的?” 说话就说话,怎么还人身攻击呢?夏折柳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在榻上另一头坐下,反驳了一句:“我又没说你不能做。” 但有句话含雪算是说对了,夏折柳的绣活就是烂绣活,压根不会做衣裳,不过她可以学。赵秀娘坐到她的身侧,告诉她应当怎么做,末了,还补充一句 :“做身女娃的衣裳吧。” “你怀的是女娃?这是如何知晓的?”夏折柳求知若渴的模样。 “不知晓,只是我希望是个女娃。”赵秀娘的眼里都是憧憬,不缓不急地说,“我从前就想过,日后成了婚,就与夫君生个女娃娃。像我爹娘将我养大一样,把我的女儿也养大,日子清贫也无妨,我们一家三口将日子过好就成了。” 如今“一家三口的平淡日子”是再也无缘了,但她还能期盼一下生出个女娃娃来悉心养育。 日子有了盼头,度日自然也就宽怀。 夏折柳瞧出她的向往,附和道:“若是真的能过上那样的日子,倒也幸福。” “呵!”含雪嗤笑一声,停下手中的针线,满脸鄙夷,“亏你还是跟六公子学过识字的,有句话叫贫贱夫妻百事哀你不懂吗?清贫的日子有甚好过的,是我的话,我就要荣华富贵,锦衣玉食,过上人人都羡慕的好日子!” 人有各自的追求,对于含雪的话,夏折柳未作评判,只笑了笑,低头拿着剪子认真裁布。 人是容易乐不思蜀的,自打开始学做衣裳后,夏折柳就忙了起来,在赵秀娘那里做不完的,回来就接着做。 她自是开心的,不开心的另有求人。 孟行舟自以为夏折柳想让他消气很简单,只需按照他说的做即可。再不济,日日在他跟前忏悔,他也不是那般不通情达理之人。 可夏折柳也就头几日来试了下,而后就再也没有往他跟前凑,像是忘了自个儿的职责所在了。这可把孟行舟气得不轻,每每一想到便觉心气不顺,趁着午憩时,气冲冲地踹开了东耳房的门。 门打开,里头空空荡荡,孟行舟的整张脸都是青的,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怒吼道:“人呢?柳儿人去哪里了?她这些日子都在做什么?” 青竹吓得一个哆嗦,眼尖地瞧见桌上的衣裳,跨步进去将衣裳拿起来捧给孟行舟瞧,“这些日子,柳儿都在做此物。” “何物?”孟行舟用指尖捻起抖开,衣裳的针脚不齐,粗陋难看,不过勉强能瞧得出来是一件给婴孩穿的。他将衣裳扔回青竹手中,“她家中有人生产了?” 说完他自己倒先否认了,夏折柳的舅父舅母早就搬走了,她如今是孤身一人,那她做婴孩的衣裳作甚? 青竹绞尽脑汁,忽地灵光一闪,猜测道:“大抵是为自己将来的膝下的小人儿备下的?” 孟行舟脸庞上的阴云缓缓散开,稠丽的眉眼纠结又松开,厌恶地斥责道:“不知廉耻!” 柳儿连他的妾室都不算,只是一个丫鬟罢了,竟然就敢肖想和他日后有孩子,连衣裳都做好了,当真是胆大包天,看不清自个儿是谁! 也是他流芳院中规矩不严,叫下人都生出不该有的念想! 青竹惊吓得都快哭了,瑟缩了一下肩膀,小心询问道:“六公子,是否需要我们去敲打一下她?” “不必!此事我自有定夺!”孟行舟转身离去,走时还不忘记带走青竹手中那件柔软的衣裳。 逍遥缓步,语气虽是带着怒意,但面上浮现浅浅笑意,瞧着也并非那般厌恶。 青竹一头雾水,望向苍兰,“公子这是何意味?是要去找柳儿问罪吗?” “问什么罪?”苍兰挑眉,似是看透了什么,悠悠笑道,“公子高兴尚犹不及。” 30. 引诱,拒绝 孟行舟嫌开着窗寒风凛冽,便让青竹将书房的雕花窗关上了,房内的热气熏得他脸颊发红,粉面含春,他靠在椅中,单手支着下颌,昏昏欲睡间,又见到了一些与柳儿的画面。 其实他时不时地就会梦到一些事,梦里柳儿总是没大没小的。 分明说好的陪他在书房内用功读书,结果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奇闻异志,笑得咯咯响,扰得他都无法专心温习功课。 有时半日不见踪影,不知跑到哪儿野去了,许怕他问责,回来时给他带了一只梅花,夸他人比花娇。竟用那形容女子的词汇来形容他,过分之至! 诸如此类的,不胜枚举。 虽僭越,但鲜活生动,每每瞧着,梦中的他心情都是甚好的,好得叫人艳羡。 他这次瞧见的,也是柳儿以下犯上的场景,不过此“以下犯上”,和彼“以下犯上”,截然不同。 方始是接连几日柳儿在他跟前伺候时都惨白着一张脸,他怀疑柳儿是得了病,一问含雪才知,柳儿竟然是来了葵水,腹痛难耐。 她的身子不太好,葵水年岁来得很迟,比含雪晚了两三年。 柳儿和含雪都是他的通房丫鬟,来了葵水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心疼柳儿腹痛,却也期待温香软玉在怀。 某日当他夜里回房时,瞧见被褥下躺着柳儿时,无异于恰似久旱行甘霖,欣喜若狂,胸间一腔心绪激荡难平。 柳儿虽嘴上拒绝做他的妾,身子却比嘴更诚实。来了葵水后,便如此乖顺地爬了他的床,仅穿着聊胜于无的衣裳引诱他。 这一刹那,他原谅了柳儿此前的拒绝,也忘了被一个通房丫鬟羞辱后的恼怒,只剩下满心欢喜。那样的感觉,比得到夫子的夸赞,更令人心满意足。 他的两手因为喜悦而颤抖,放在柳儿的脸颊上,痴缠着唤:“柳儿,你可知上了我的榻,就是我的人了?” 说完他又吃吃地驳斥:“不对,从被送到流芳院起,你就是我的人了,你一直是我的人。” 然柳儿面颊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中都足以溺死人的温热与潮湿,艰难地眨着眼,像是在分辨眼前之人是谁,嗓音也是黏糊的:“六公子?” 这一声唤得孟行舟心猿意马,身子变得滚烫而坚硬,直勾勾地盯着柳儿,俯身在柳儿的面颊上亲了亲,安抚道:“柳儿莫怕,我会轻柔些的。” 那滚烫的唇瓣在她的柔软面颊上轻啄,缱绻痴迷,而后那片滚烫缓缓移向脖颈。 在他的手即将扯开那衣襟时,柳儿却猝不及防用双手推开了他,在床榻上翻滚一圈后,双手死死地攥着自己的衣襟,双目潮红,里头是浓烈的愤怒和怨恨,抬着头瞪着他,怒骂:“孟行舟,你卑鄙!” 那是柳儿头回叫他的名,却并非调情,而是怒骂。 孟行舟蹙眉,未曾察觉柳儿面颊上的红润显得异常,并非羞怯导致的。 他只知自己被柳儿责骂了后,满腔的欣喜化作愤怒,阴着脸,冷声质问:“贱婢,若是不情愿,你爬上我的床榻作甚?既已爬床,为何又要是一副贞洁烈女的作态?” 柳儿剧烈地喘息着,身子缩在一角,戒备地环住自己的手臂,头昏脑胀,也只听得前一句,摇着头大喊:“我不情愿!不情愿!你听到了吗?我要下去!” 如此抗拒的姿态,叫孟行舟大为恼火。既不愿,那又为何要上他的榻? 引诱他,却又拒绝他,难不成他就是这般好戏耍的蠢货? “你是我的通房丫鬟,我让你作甚你便只能作甚!由不得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 孟行舟的愤怒轰然炸开,猛地扑上去,将她按在床榻之间。 柳儿拼命地挣扎,指甲在他的手臂上抓出红痕,膝盖胡乱地顶撞。 他不管不顾,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咆哮,在撕扯,在叫嚣着不能就这样结束! “嘭!” 一声闷响。 柳儿竟然挣脱了他的桎梏,一头撞向了床边的檀木榻角,额角撞出一块刺目的红肿。 孟行舟僵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方才烧穿理智的愤怒,此刻只剩下一地的灰烬。 她宁可伤了自己,也不愿....... 就在柳儿要再次撞上的时候,孟行舟失控地尖声道:“我不碰你!” 柳儿到底没有再撞上去,只是警惕地看着他,嗓音嘶哑:“你走......” 柳儿是柔软细心的,将他伺候得服帖顺心,他从未在父亲母亲那里得到过的体贴与重视,关心与暖意,柳儿通通都给他补齐,在他心中竖起坚硬的遁甲,让他觉得自个儿无所不能。 可他万想不到,柔软的柳儿一旦冷硬起来,竟比那崖边顽石还要硬,若是将她竖起的遁甲亲手打碎,要强行捏在手中,只会被砸得头破血流。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被那样警惕排斥的眼神伤透了心。原以为柳儿拒做他的妾,就足够令他伤心了,如今却体会了一把何为万箭穿心! 那日整个流芳院都目睹了六公子灰溜溜地从房间内出来,将自己关进了书房内一整日未曾出来。 孟行舟想让柳儿好生缓一缓,迟早都要入他的帐,再给些时日适应也无妨。 不料第二日再去时,却不见了柳儿的踪影,含雪说是夫人将人带走了。 他生怕夫人对柳儿不利,气急败坏地去寻人,却只得到秦氏怜悯的眼神居高临下地望过来,对他说:“柳儿出府嫁人去了,舟哥儿,她嫁人了。” 只一句话,他的心脏被活生生地刨开,一半是滚烫的血,一半是剜不净的肉。他不相信秦氏说的话,转身往外走,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门槛绊了他一下,他的身子便如同破败的风筝般倒下。 不,这不会是真的! 孟行舟强迫着自己从梦中醒来,再睁眼身处的却不是书房内,而是一个全然陌生的街巷。 不,也并非全然陌生。他好像梦到过自己在这个街巷里找到了柳儿,对柳儿说不计较那些背叛,愿意给柳儿贵妾的身份,却又被柳儿给拒绝了。 他有些迟疑,巷子里腌臜恶臭,脚底下湿漉漉的黑水不知是何物,一切都让他不适极了,几乎想扭头就走。 但是万一柳儿就在这里呢? 他想了想,还是凭借着稀疏的极记忆,停在了一户门前,持续地敲门,想要见到如今的柳儿,边敲门边催促:“柳儿?你若是在内,出来与我见上一面可好?” 连续不断的敲门声惹怒了隔壁邻居,男子打开门,不耐地低吼:“这位小哥,怎么又是你?你日日来纠缠,不觉扰人吗?且夏娘子昨日傍晚便被贵客接走了,那人说是你母亲的人,让我转告你一声,夏娘子求到她那里去,说要迁走。” 为了躲避他,柳儿求到他最厌恶的秦氏那里,迁到别处去了? 他与秦氏早已戳破了母慈子孝的假面,日渐水火不相容,柳儿也深知这一点。可柳儿还是为了躲避他,去寻求了秦氏的助力。 他忽然觉得喘不过气,不是那种激烈的疼,而是钝的,绵长的,一寸一寸啃噬着骨髓的冷。 深不见底的黑,从他的足底攀岩而上,拽着他是脚踝,将他缓缓拖拽入深渊。 这一瞬,孟行舟猛地睁开了眼睛,呼吸急促地看着周遭的一切布置。 是奢华 温暖的书房,并非方才所处的贫民窟。 可那光景真切无比,恍若旧事再经历一番。 孰真孰假,他已经有些分不清了,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身子打了个寒噤,失控地喊道:“柳儿呢!柳儿!让柳儿来见我!让她来书房,立刻来书房!” 方才不还好好的吗,怎么小憩了一下,就跟丢了魂似的,喊着要见柳儿? 青竹在心底哀嚎,苦着脸立即出了书房,寻人去了。 斯时夏折柳正在耳房内寻找尚未做好的小衣裳。 她分明记得自己就将那衣裳放在桌上了,可出去一趟再回来,前后不过半个时辰,那衣裳便不翼而飞,寻遍整个屋内,也不知所踪。 难不成是她放在别处,忘了? 正当夏折柳皱着眉险些想破脑袋时,青竹在外急促地敲门,声音急切:“柳儿,十万火急,六公子在书房内发脾气,说是要你过去!你快些,莫让六公子等急了!” 夏折柳只好暂弃寻找衣裳的念头,立即去书房,以免耽搁了孟行舟将书房都给掀翻。 此次虽叫她叫得急,进去后孟行舟难得地没有大发雷霆,而是呼吸粗重,眼尾含泪地盯着她。 孟行舟本就生得貌美无双,艳若桃李,此刻因那泅湿泛红的眼尾,更添了几分冶艳,直如牡丹濯雨,艳丽得惊心动魄,无端地透出几分脆弱。 夏折柳不知他这闹的是哪一出,微微抬眼,谨慎地问:“六公子有何吩咐?” 所有的惊惶与不安,都在见到柳儿的那一瞬,奇异地被抚平了。 孟行舟的呼吸缓了缓,用锦帕擦掉眼角的泪,随意将其从手中扔离,睁眼时直勾勾地盯着夏折柳,“自今而后,你不必在我跟前伺候了。” 夏折柳的眼倏地睁到最大,那一瞬的惊喜冲得她快要压不住,不过她却表现出一副如遭雷击的模样,垂眼时将所有心绪都压进了阴影里,声音细若蚊蚋:“六公子......可是我做错了什么?” 她的肩膀在发颤,但那并不是因为恐慌,而是因为激动,因为期待。 若是六公子当真不要她在跟前伺候了,那她求之不得。 可这幅模样落在孟行舟眼底,就是另一番模样。 他不过是随意说了句不要她在跟前伺候,她便如此恐惧,像是即将失去掌中珍宝,惊慌失措。这般模样惹人疼惜,也让他确信,如今的柳儿不是梦中的柳儿。 如今的柳儿待他是有情义的,私底下幻想与他孕育孩子,瞒着他做婴孩衣裳,甚至会因他的一句话就心伤。 孟行舟心情明媚,安抚道:“瞧给你吓的,不过是说了句玩笑话,你莫要当真,日后你还是在我身旁伺候,你最称心如意,谁也无法取代你。” 好一番真情实意的剖白。夏折柳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最后只牵强地扯了扯唇角,垂下的浓密眼睫无力颤动两下。 差一点……她都要以为自己真的那般好运,不用再伺候孟行舟了。 夜里该歇息了,含雪正打算吹灭灯盏时,瞥见夏折柳手中拿着一张纸,失魂落魄地坐在床榻之上,不知在想什么。 她手执灯盏靠近,发觉那竟是一张工契,五年契约。 “你不入眠,拿着张纸装神弄鬼的作甚,是嫌日子过得太清闲了不成?”含雪嘲讽她。 夏折柳答非所问:“方才我见六公子心情舒爽,向他告假,他没应,说他离不得我。” 含雪秀眉一竖,语调怪异,眼含讥诮,冷讽道:“你这话什么意思,莫非要我夸你手段了得,将六公子治得服服帖帖?” 夏折柳犹自沉浸在虚无的昏暗里,道:“我想离府了。” 31. 31 一口气卡在含雪的喉咙,不上不下,噎得她难受得紧。她一把扯过夏折柳手中那一纸工契,在光下瞧了瞧。 在发觉夏折柳似是真的要走时,含雪先是觉得夏折柳不识好歹,六公子非她不可,正是上位的好时机。只要哄好了六公子,假以时日,像秦氏那般做成正室也并非全然没有机会。 届时风光无限人人羡慕,不比出去后受苦受累的好多了? 但她望着夏折柳失魂落魄的模样,硬生生见那些带刺的话咽了回去,认认真真地替夏折柳阅这一纸契约。 上头签的是三年契约,写明了: 其一,若主家主动遣散,须付清三年全额薪俸。 其二,若三年契期未满,其人自行求去,则仅得八成月例。 夏折柳入府二载有余,仅有半年时日,契期便满了,届时她想走也是自由的。若是此时就想着离府,那此前全数发放的月例,都要吐出二成来才行。 对于夏折柳的想法,她只能说:“我看你是得了疯症,若真的想离去,再忍耐半年即可,为何非要搭上你那本就不多的月例?” 她真的得了疯症吗? 夏折柳叹了口气,将工契拿回,似有千般心事压在心头,声音几不可闻:“你说得对,我再仔细想想。” ……… 翌日。 赵秀娘用过午食,有些犯懒,趴在榻上,偏着头下颌枕在手臂上,哈欠连天,眼皮子不受控地下坠。 含雪来时,吓得不轻,责备伺候的两名丫鬟,“你们这帮懒皮子,只顾着自个儿躲懒了,都不顾着主子,快将你们主子翻过身来!” 同样是伺候主子的下人,两名丫鬟不知含雪在过哪门子的主子瘾,也觉委屈:“姨娘就喜趴着小憩。” 含雪忽地记起丫鬟们都还不知赵秀娘有孕在身,忙上前去将赵秀娘翻了个身,嘴里还数落:“你呀你,怎的这般大意,趴着容易压坏......” 赵秀娘用手抹掉眼角困出的泪花,翻身后偷偷呼出口浊气,感激道:“含雪,幸好有你。” 细究起来,许多时候含雪比她更挂念腹中胎儿,她不懂的,含雪都懂。也多亏含雪照料一二,否则容易有闪失。 含雪没好气地斜她一眼,给她身后垫上软枕,将做好的女娃娃的衣裳给她瞧,问她:“如何?是否需要改改?” 藕荷色的小衣是用的最好的料子,绣工比江州最好的绣坊都要好,上头还有浅浅的香气,无可挑剔。 赵秀娘喜出望外,将那小衣裳认真查看,满意得不得了,“不必改,我头一回见这般上等货色!柳娘,你说是否?” 一眼瞧过去,夏折柳坐在桌边,身子软绵绵地靠着桌沿,双手撑着下颌,嗓音弱得恍若喃喃自语:“抱歉,我做的衣裳不知飞去哪里了,改日我买一匹好料子重新做一件。” “不妨事,还有许久才降生。”赵秀娘笑意盈盈,双手捧着衣裳满是期待。 半晌又纠结起了眉头,似叹似无奈,“你说为她取什么名较好呢?我昨夜思索了一整夜,都毫无头绪。你们在流芳院内是否识过字,可有什么好名?” 若是在常态下,含雪就会疑惑,这种喜事,为何赵秀娘不去寻孟大人,又为何在月份甚小时就急着取名?但她此时并未怀疑,闻言只是冥思苦想。 只是她想出来的名无非“芝芝”、“婉婉”、“宁儿”此类的小名,都不是赵秀娘喜爱的。 于是绞尽脑汁的二人同时看向夏折柳:“柳娘,你有何想法?” 夏折柳一脸茫然地抬首,“什么?” 二人重述了一遍后,她方才得知她们竟不知何时从衣裳聊到了取名去了。 既是取名,伴随一生,当得慎重。夏折柳即刻想到了苑相离,若是同他商量,一定文思泉涌。 但如今她也出不了府,只道:“待过几日,我想想法子出府去,同旁人商议一下。” “何需想法子?你若是想出府,我有令牌。”赵秀娘道。 这下不只是夏折柳惊了,连一向心高气傲的含雪,都露出一种难言的表情,怀疑赵秀娘说的是否属实? 直至赵秀娘亲自将夏折柳和含雪带出府后,她们才敢相信,孟大人竟然对赵秀娘宠爱至此,连出府的令牌也能随意给之。 夏折柳出府后去布行买了匹布后,自然要去苑府,含雪也想随去,被赵秀娘拦住:“柳娘要见她想见之人,不便叨扰,你随我去胭脂铺逛逛。” 含雪不解:“你怎知?” 赵秀娘笑而不语。 自是因为她懂她。 她也懂她。 所以她们之间的嫌隙从未存在。 萧叔一开门见着双眸红得发潮的夏折柳,心头猛然一跳,还以为发生了何事。见她浑身无恙,唯有双眼通红,瞬间了然,哭笑不得地说:“为了三哥儿吧?他无碍,你随我来吧。” 他将夏折柳引入房中,招呼着至简离去,留夏折柳同苑相离单独相处。 夏折柳缓步靠近床榻,只见床榻上隆起一团身影,却并无动静,甚至看不出呼吸的起伏,不由得心里发凉。 床榻上苑相离阖目平躺着,长睫在眼下垂落成影,金质玉相的人面无血色,与其说像是沉睡了,更像是…… 夏折柳呼吸一窒,连心跳都变得缓慢而沉重,在床榻旁坐下,俯身,僵硬地将食指放在苑相离的鼻尖下,抖得不成样子。 好像没了鼻息。 “三郎?”她小心翼翼地唤,手抖得更厉害。 三郎他…… 余下哽咽的话还没有说出口,便听到一声: “柳娘,你下手有些重,指尖咯得我疼。” 苑相离的长眸原来已经睁开了,嗓音很低,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其上有窘迫之意。 夏折柳心头的情绪纷杂,惊愕,狂喜,后怕,尴尬交织着,下意识地缩回了自己的指尖,只是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一个人的情意若是足深重,是会从双眸里溢出来的,譬如此时的苑相离。 他的眼底满是爱慕与怜惜,脸色惨白,眼尾泛着红,似有泪光。从回到苑府后从未吭过一声的人,在见到夏折柳的时候,说话的嗓音都是颤抖的: “柳娘,你可无碍,是否受到责罚?都是我不好,连累了你。高门大户最重规矩,你若是厌倦了伺候主子的日子,我乐意.......柳娘,你这是作甚?!” 他的话音陡然变调,最后一句的调子拔高,险些破音,惊恐地看着正在用手拉扯自己衣襟的夏折柳。 “别动,我看看你的伤!”夏折柳用手将苑相离的衣襟拉开些,面色严肃,用手心和手背去试探苑相离额头的体温,随后是脖子,想确认一下他的体温是否正常,身上是否受伤。 那日凌少禹一箭射穿了苑相离的衣裳,夏折柳就担心那一箭是否也伤到了他的皮肉,她的心中也别无他想,只是想亲眼看看,才能放心。 她的手心带着日日做活留下的茧子,而苑相离是锦衣玉食养出来的好肌肤,在她看来再正常不过的接触,粗粝的指腹都会在苑相离的脖颈上不轻不重地刮过,激起一阵一阵的战栗。 “柳娘,”苑相离不期然地抬起手,在夏折柳的指腹从脖颈要往下挪动的时候,攥住了她的手,阻止了她接下来的举动。 夏折柳抬眼,奇怪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开口。 但苑相离的眼底发潮,低低地喘了一口气,用湿润的眼看着她,便再没了下文。 夏折柳心底地古怪更甚,“你说,我听着呢。” 苑相离又沉沉地呼吸两下,不知是不是因着情绪激动的缘故,他的面颊上浮现恼人的红,连唇瓣也染上了绯色。他咬了咬唇,道:“你.....你……你莫要再碰我。” 说着,用手轻轻拨开夏折柳的手,双手抓着被褥,往上盖住了整个头。 不平静的神色,异样的语调,让夏折柳意识到了些什么,再也追问不下去,脸上也不由自主地开始发烫。 她动作僵硬地走出卧房,迎着冷风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又深呼吸两口气,才慢慢平复下来。 若不是此次前来是带着任务的,她恐怕在反应过来后,便落荒而逃了。 待面颊上的温度降下去后,夏折柳才重新踏入卧房,这次并未坐在床榻边上,而是拉了一条瘸腿的凳子坐下,轻言安抚苑相离: “三郎,年轻气盛,这是正常的。若是你不行,我才该担心了。” 床上的那人并未回话,而是默默地翻了个身,用背影面对夏折柳。 被褥将他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节柔软的青丝,可夏折柳却从那背影里瞧出几分羞赧和气性。 看他这样,夏折柳有些想笑,再开口时唇畔没忍住泄出几分笑意:“三郎,我是认真的,此乃人之常情。” 苑相离还是不曾答话,而是往里又靠近了些,这下不只是羞了,还有恼。 夏折柳:“.......” 见他的面皮这般薄,夏折柳心头的最后一丝羞恼也无了,叹了口气,同他说起正事:“我想取几个女娃娃的名,和好友相商后未曾得到想要的,特意来问问你,你是否有主意?” 盖在苑相离头上的被褥猛地就掀开了,露出他的一张震惊到极 点的脸,他用手撑着坐起来,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望向夏折柳的腹部。 纵使什么也看不出来,他也不可抑制地颤着唇瓣,连呼吸都乱了,眨眼间脑海中便闪过千般万般的想法。 沉默好半晌,那墨色的眼底风起云涌,又缓缓归于寂静。 他吞咽了几下,声线不稳,意志却很坚定:“柳娘,你若想要她,那我便将她视若己出。” 夏折柳的脑海里有瞬间的空白,看他这副脆弱的模样是既心疼又觉得莫名。 顷刻后,夏折柳才回味过来苑相离应当是误会了,顿时哭笑不得,解释道:“不是我有了,是我的至交好友,有了。她想让我们为孩子取个好名。” 不过回想苑相离说的那句承诺似的“视如己出”,她总觉得心头发软,酸酸胀胀的,轻轻补充了一句:“你怎么有点傻?” 大抵世上还是俗人多,遇上心悦之人,就容易犯傻。 苑相离缓滞住,慢吞吞地扇动了浓黑纤长的睫毛,呆呆地笑了一下。 二人都是很认真的人,为了取名,坐在书案前翻遍了典籍,也就想出不过十数女名,总觉得还不够好。 无奈天色将晚,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夏折柳只好先拿着可选项回孟宅,让赵秀娘看看有无满意的。 赵秀娘不识字,夏折柳便将每个名字和寓意都念来听。 听完后,赵秀娘百般纠结,不可思议地望着夏折柳:“每个名皆是好名,柳娘,你那情郎,果真是饱读诗书之人。” 夏折柳闹了个大红脸,嗔了赵秀娘一声:“我们二人共同挑选的,你赶紧些,别磨蹭。” 她斟酌再三,选中了一个名:“霁雪,雨雪初晴,即见春日,我觉得霁雪这个名字就很不错。” 含雪却说:“云锦吧。灿烂如云,前程似锦。” 赵秀娘蹙了蹙眉,眼里盛满了温柔,摸着自己的肚子,“我不指望她的前程有多明亮,若能生下来,我只希望她快乐无忧,永远活在明媚的春日。” 含雪不赞同地摇摇头:“你呀你,你想要这样的日子,又怎知你的孩子也是这般想法?” 夏折柳听得头疼,听含雪三句话不离“前程”、“锦衣玉食”这样的字眼,也生出几分不满来,对她说: “那是秀娘之女,她想要取何名,便随她吧。若是你真的很喜欢云锦这个名字,日后你有了孩子,拿去用便是了。” 含雪似是突然间就镇定了下来,“我喝过绝嗣汤,此生都不会有孕。” 她的语气异常平静,平静得好似她说的不是自己,好似平日里对秀娘腹中胎儿关怀备至的不是她一般。 夏折柳被滔天的愧疚淹没,从嗓子里挤出艰难的几字:“对不起,我不知.......” 含雪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膀,口中吐出不太动听的字句:“跟我致什么歉,又不是你喂我喝的药!” 但夏折柳的话她是听进去了,既然秀娘很中意“霁雪”这个名,那就由秀娘自己做决定。 赵秀娘拿起含雪赠她的娃娃衣裳,指着一脚兴冲冲地问:“我将她的名字绣在这里,如何?” 其余二人都点头。 也正是此时,门外一个伺候的小丫鬟敲了敲门,禀告:“十九姨娘,夫人请您去一趟松风阁。” 赵秀娘应了一声,便开始对镜整理仪容。 夏折柳的眼皮子突突地跳,压低了声音:“天色已经黑了,夫人这时候让你过去作甚?” 赵秀娘觉得她的担忧很不必要,“夫人心善,待老爷的妾室都很关照,这藏珠楼里的姨娘,谁没有受过她的好处?许是有要事找我,我得尽快去。” 夏折柳揉了揉太阳穴,面上严肃得没有一点笑意,告诫道:“菩萨面,蛇蝎心。她不是个好人,你千万小心些。” 赵秀娘被她的严肃惊到,讷讷地点头应下,让她们先在小院子中等她一会儿功夫,待她回来,她们再闲聊会儿。 夏折柳和含雪在房内等待她,可等了许久,蜡烛一根一根地往下融化,时光也在摇曳的烛光中缓缓燃烧。 第二根蜡烛燃烧殆尽后,门中终于传来了响动。 她们立马起身开门,见到的却并非赵秀娘,而是白薇,她不屑地冷嘲:“十九姨娘好大的架子,夫人请她过去,她却迟迟不去,莫非是要夫人亲自来请?” 夏折柳的心都吊了起来,白薇的质问像是猛地在脑中敲了一面铜锣,那声音震得她头晕目眩。 秀娘明明已经去了,她们亲眼见到秀娘去的,可是现在白薇却声色俱厉地来问罪。 那秀娘没去松风阁的话,去哪里了? 34. 撞见 事已然过去五日,赵秀娘甚至已下葬,夏折柳仍然不敢相信,赵秀娘已经死了。 官府说是那赌鬼失了神志,抢劫银钱时失手伤人。可为何伤了三人,偏偏只害死赵秀娘?说是抢劫财物,为何赵秀娘的银手镯仍好端端地戴在手腕上? 夏折柳认定这是一场谋杀,可官府已盖棺定论,将那杀人的赌鬼打入大牢,不日问斩。 行凶的赌鬼会被问斩,看似付出了代价,可秀娘却再也回不来了。明明只差一点,她就可以去南疆,过无拘无束的自在日子。 夏折柳的心脏闷痛,像是被一把生锈的刀子,缓慢地,反复地切割。那疼痛是钝的,漫无边际的,好似落入一场潮湿漫长的雨季,永远也不会结束。 可活还是照旧做,做错了照旧被责骂,只有在孟行舟出了流芳院时,才有片刻的喘息。 一旦安静下来,脑海里就全是赵秀娘死前对南疆的向往,夏折柳无事可做,也会在孟行舟的寝房里找些事做。 紫檀木架上的灰尘扫了又扫,夏折柳又将抽替匣清扫一番,打开时,瞧见一件精细的布料觉得眼熟,便用双手拿了起来。 拿起来展开后,赫然是那件她为秀娘的孩子所做,最后却不翼而飞的那一件婴孩衣裳。 夏折柳的脑子像是被浆糊给糊住了,转动得异常缓慢,迟迟也想不出,为何自己做的婴孩衣裳,会被藏在孟行舟的匣子里。 正此时,孟行舟进来了,面上带着欢喜,走路时大步流星,卷进来一阵寒风,可他的面上喜气洋洋,欢喜道:“柳儿,这几日雪停了,我带你去游湖,冬日碧波湖的景色一绝,保你去了心情舒畅!” 他兴致高昂地说完,没得到夏折柳的回应,孟行舟怪异地望了过去。 瞧见夏折柳盯着婴孩衣裳发呆,他不禁失笑,阔步走过去,伸手要拿走那件衣裳,没有扯动,心下纳闷,“怎的,看痴了?” 夏折柳缓缓扭头,一双黛色的眼眸如一潭死水,语气发沉地问他:“秀娘有孕之事,是不是你泄露出去的?” 她一直很奇怪,赵秀娘将有孕之事隐瞒得死死的,连身旁伺候的几个丫鬟都不知情,为何后来忽然就被暗害了?打掉孩子不说,甚至追着要了她的命。 这件婴孩衣裳莫名出现在孟行舟这里,倒是提醒了夏折柳,其实孟行舟一直对赵秀娘怀有敌意,巴不得赵秀娘去死。 难怪当初她求孟行舟救下赵秀娘时,孟行舟一反常态地好说话,原来他在背后来了这么一出。 夏折柳的眼神已经称不上怀疑了,所有的神色都是在问责。 孟行舟见夏折柳这几日心不在焉,为了讨她欢心,甚至主动提出带她出去游湖,却得到这么个结果。面上的笑意骤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阴云,他冷冷质问:“你怀疑我?不过是父亲的一个妾室,若想她死,我何须脏了自己的手?” 高高在上的冷傲与不屑,不亚于在夏折柳的心头捅刀子,叫她气得两手发抖,连眼睛都似在喷火,语调讽刺:“你自然是不用脏了自己的手,只需要将这个消息告知旁人,抑或是一个眼神,就可以让人为你铲除潜在的威胁!” 她是这般想他的? 她竟然是这般想他的! 孟行舟此生还从未被人如此冤枉过,夏折柳真是好本事,一句话就将他激怒,彻底没了理智。 他伸手抓住夏折柳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夏折柳的腕骨,口不择言地嘶吼道:“一个贱籍而已,死不足惜。我真后悔,没有将她大卸八块,以身饲犬!” 这一息,夏折柳还以为自己幻听了。她看见孟行舟狰狞的面容在她眼前放大,仿佛一颗糖外层薄薄的糖衣被舔尽,露出里面漆黑的芯。 起初她感觉不到愤怒,只觉得血液在退潮,从四肢百骸里一寸寸被撤走,身子彻底被冻僵。眼前这张脸,和前世那个目中无人的孟行舟,彻底重合在了一起。 从冻结到沸腾,只隔了一个眨眼。她仰着头,眼眶红得像是被火烧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瞳孔里噼啪燃烧,唇角扯出讥诮的弧度,“什么叫一个贱籍而已?你也就是生在富贵人家而已,实则卑鄙无耻,你这种人,死后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你说什么?” “我说!你卑鄙无耻!你泯灭人性!你活该下地狱!” 孟行舟的瞳孔猛地收缩,额角青筋暴起,仿佛有无数条毒蛇在皮肤下疯狂窜动,眼底猩红,里面翻涌着被践踏的自尊,以及某种近乎毁灭的疯狂。他的手死死地攥着夏折柳的手腕,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狠劲。 这一刻,他真想杀了夏折柳! 冷不丁对上夏折柳冷漠的眼神,他像是被刺到了一般,拖着她的手狠狠一甩,将夏折柳像一片枯叶般掼了出去。 夏折柳急促的喘息声在空旷的房内回荡,孟行舟站在一步之外,眼神复杂得可怕。里头有未消的杀意,有残存的理智在撕扯,还有一丝她无法读懂的失望和痛楚。 然后他猛地转身,离去时每一步都走得很重,门被摔出巨响,余音在死寂的房中久久不散,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 孟行舟心中有气,总是无端地寻流芳院中下人的不痛快。夏折柳心中也有气,哪怕日子难过,也硬着骨头,没有再低声下气地去哄孟行舟开怀。 流芳院中伺候的人一时唉声叹气,这会儿才意识到唯有夏折柳将孟行舟伺候开心了,他们的日子才能好过。那些从夏折柳一入院起就排挤夏折柳的丫鬟小厮,竟主动和夏折柳交好,明里暗里劝她去认错。 夏折柳不为所动,也不认为自己有错,在年关时,兀自向刘管事请了恩假,去了一趟赵家。 赵父赵母瞧着苍老了许多,形容憔悴,接了夏折柳带来的年货,还宽慰她斯人已逝莫要伤心,秀娘九泉之下也不希望她如此低落。 夏折柳强颜欢笑,从赵家出来后,面上的笑容消失, 只剩下满心怅然,缓慢地行走在窄巷中。 “柳娘!” 一声呼唤,夏折柳立即驻足,欣喜又期待地回首。 她望见的却不是笑着向她跑来的秀娘,而是两个不足她胸口高的女童。其中一人扎着双髻,手中拎着一个纸糊的破烂灯笼,朝着另一名女童招手,催促道:“柳娘,你快些,戏班子要开唱了!” 两名女童牵着手跑出巷口,险些撞到夏折柳,忙不迭地道了声歉,飞快跑开。 原来不是秀娘在叫她,秀娘已经死了。 夏折柳愣神地望着两个飞奔的小身影,蓦地想起,她初来这个异世界时,万般不适,成日双手环臂呆呆地坐在门槛上。是隔壁的赵秀娘探出个脑袋来,对她笑道:“我要上山捡柴去,你想不想和我一道?” 赵秀娘儿时便生得圆润,一双眼睛似猫儿的眼一般纯良无害,让夏折柳感到了极大的善意,犹豫着应下了。 此后,赵秀娘做什么都叫她一道,春日摘野菜,夏日采荷,秋日打枣,冬日堆雪人,好似有数不尽的乐子。那时夏折柳还以为这般日子是寻常,如今才觉格外珍贵。 那些细碎的笑声仿佛还缠绕在耳际,一睁眼却只剩下满眼萧瑟,胸口像是被人攥紧了狠狠拧上一把,疼得她腹中绞痛,眼泪毫无预兆地顺着脸颊滑落,被寒风吹得冰凉。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碾碎了巷口的寂静。 一辆鎏金雕花的马车在她眼前停下,车帘一掀,孟行舟用眼神打量着她,柔软的兽毛衬得他的肌肤滑腻,眉眼间带着惯常的骄矜与艳丽,像一团灼目的火。 他的面色沉得厉害,显然是一路寻来,攒了一肚子的火气要发作。薄唇刚启,目光却在触及她脸上未干的泪痕时骤然凝住,所有怒意便轻飘飘地被压了下去。 “柳儿.......” 话音未落,他忽然瞥见街头的那道身影。 那人一席褐色布袄,风骨嶙峋,清瘦挺拔如同崖边孤松,正迈步朝着这边走来。步履间带着几分急切,想来是认出了夏折柳。 孟行舟的眼底划过一抹晦暗,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几乎是欺身上前,长臂一伸,将夏折柳整个人揽进了怀中。茸毛擦过她的脸颊,带着一股独特的香气。 “别哭了。”孟行舟的指腹贴上夏折柳的眼角,动作轻得不可思议,小心翼翼地拭去脸上冰凉的泪痕,动作甚至有些笨拙。 夏折柳陷入巨大的悲恸里,心神俱碎,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这突兀的亲近与温柔。她只是怔怔地任由他搂着,手脚发软,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无。 远处的苑相离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凌冽的风里,愕然地这望着这一幕。那双清瘦的肩微微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击中,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 他唇瓣翕动,喉间被灌入刀锋一般的寒风,刮得嗓子生疼,但他终究是什么都没有说,狼狈地转身。 35. 隔阂 孟行舟的唇角一勾,面上尽显得意,语调也愈发温柔,对着夏折柳轻言:“柳儿,我在。” 这样怪异的温柔,与平日的孟行舟大相径庭,饶是夏折柳再悲痛,也觉察不对,立即双手推开孟行舟,视线发冷,警惕道:“你作甚?” 孟行舟挑眉,施施然道:“我关怀你还不成?” “多此一举!”夏折柳心中厌恶,烦闷地别过头,甚至不想多看孟行舟一眼,与他擦身而过。 抵达苑府时,门扉并没有落锁,夏折柳又将钥匙放回领中,迈步进去。 前厅无人,至简和萧叔也不在,夏折柳是在书房门前找到苑相离的,他端坐在椅中,姿态笔直,只是仰着头,望着四四方方的天幕,眼神涣散,似在出神,连有人来了都未曾察觉。 夏折柳从书房内抬了另一张椅出来,坐在他的身侧,头一偏,不轻不重地靠在他的肩头。 苑相离的身子不自然地一僵,未曾扭头便知道来人是谁。他浑身僵硬,如同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不知悬在头顶的铡刀何时会落下,每一息都仿佛在油锅里,煎熬不已。 他在等,等着夏折柳朝他开口,朝他举刀。 可是夏折柳什么也未曾说,只是安静地靠着他,疲惫极了。 苑相离竟然可耻地生出几分庆幸,庆幸夏折柳未曾说什么,也庆幸夏折柳还愿亲近他。在沉默中,他的身子缓缓放松,抬起手臂,搂住了夏折柳的手臂。 二人分明靠得很近,苑相离却始终觉得他们之间有一层看不见的隔阂,让他的心头空落落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好端端地躺在他的掌心里,可他却握不住。 他静静地看着夏折柳阖上眼,浓密睫毛垂下,也遮不住眼下的青黑,黑沉的眼底涌现浓郁的疼惜。他伸出手,玉白的手指在即将触碰到夏折柳的面颊时,又胆怯地缩回了手。 不多时,门扉传来扣动的声响,苑相离正欲起身,靠在他肩头的夏折柳一动,起了身,“我去吧。” 原来柳娘一直清醒着,苑相离的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 夏折柳之所以主动去开门,是因为她以为至简或者萧叔归家了,不曾想,开门后是全然陌生的中年男子。 男子身上穿的是好料子,朝着夏折柳拱手,态度还算恭敬,“劳烦通告一声,我是方家的书房管事,我家二公子有要事与他相商。” 方家二公子,方归!那个让苑相离顶替他去参军的男子! 夏折柳通身的血液在顷刻间变凉,扶着门框的手直接泛出青白,指甲用力得要嵌进木头里,声音如同紧绷起来的琴弦,随时都会断掉:“他......他不在。” “是吗?姑娘可否待苑公子归家后,告知他一声,我家二公子请他去方宅一叙。”男子彬彬有礼。 “不成!我不会让他去找你们二公子的!你们也别再上门!”夏折柳失礼地关上门扉,在门板合拢的瞬间,她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像是门外站着的是什么洪水猛兽。 她静静听着门外的人抱怨了几声,随即是脚步声渐渐远去。前世苑相离濒死的惨状,血肉模糊的脊背,还有黑夜里微弱的痛苦呻吟,一股脑地浮现在她的眼前,叫她害怕得不能自已。 她深呼吸几次,一转身见到苑相离颀长的身影立在回廊里,努力在唇角牵扯出一抹笑。 苑相离问:“柳娘,方才来人是谁?” 夏折柳:“一个乞丐罢了,我已经将人打发了。” 苑相离不语,用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看着她,那眼底的情绪纷杂,似有千言万语要说,但无一是能说出口的。 夏折柳感觉自己好似能被那清透的眼神看穿,心虚地别开眼,唇角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此时哪怕苑相离多问一句,她都会溃不成军。 她未曾想出应对之法,苑相离便主动开口,嗓音很淡:“好。” 夏折柳如蒙大赦,主动走上前去挽住苑相离的手臂,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冷得她牙关打颤。 她已经失去了秀娘,再也承受不起苑相离再离她而去。 刀剑无眼,此生与前世已有所不同,她不敢想,若是苑相离在战场上不慎殒命,那会如何?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她也不敢轻易去赌。 ....... 今年的除夕要过得冷清些,不似去年大家伙热热闹闹地清扫府中上下,将府中布置得喜庆。 萧叔知晓夏折柳的至交好友前些时日才逝世,心中苦闷,便没叨扰她,只是招呼着至简,二人在门上贴上新的春联,做了几道菜,这个除夕便这样不悲不喜地过去了。 入夜后夏折柳坚持要同他们一起守岁,不出半个时辰便靠着苑相离睡了过去,只是在睡梦中,眉头皱得很紧,偶尔还低声唤:“秀娘。” 这副可怜模样,连萧叔见了都觉得不忍,无声张唇让苑相离送她回房歇息。 苑相离将轻飘飘的人儿抱起,送回房中,放在床榻上,替她脱掉鞋袜,盖上两层厚厚的棉被,又仔细替她掖好被角,以免她受凉。 此时夏折柳的眼角沁出一滴泪,嘴里低声念:“秀娘。” 苑相离拍了拍她的肩头,俯身在她耳畔低声安慰:“秀娘在,你莫忧心,只管安心入眠。” 却不想,夏折柳自喉间又发出一声如泣如诉的:“将军,不要去。” 那嗓音里充斥着绝望与恳求,又像是藏着浓烈的爱意。 苑相离慢慢直起身,动作像是生了锈的门锁,一片寂静中,他的神色被漫长的黑暗切割得七零八碎。他按住心口,那里没有任何伤疤,却让他疼得难以动弹。 从前也不是没有从夏折柳口中听过“将军”此人,可是从未有那一次的感受,像这回来得这般猛烈,将他所有的高墙击碎,只剩下一地悲哀的狼藉。 他止不住地去想,那人到底是谁,能得柳娘如此挂念,梦呓时念的都是他的名。 那人身在何处,为何要让柳娘如此伤心? 为何他不能早一些,在那人之前结识柳娘,在柳娘心中也占据一席之地? 越是想,苑相离的心就越是鲜血淋漓,那种钻心的刺痛,竟让他从中体会到一丝清醒的快感。 他的眼眶发涩,仰起头,将那点涩意硬生生地逼了回去,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一下。最终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气,脚步凌乱地走出房门,去书房点了一盏灯,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纸。 对着昏暗的烛光,苑相离将那张黄纸展开,盯着那张黄纸,一夜未曾合眼。 ....... 夏折柳这一夜并未休息好,早早的便醒了。看了眼天色,估摸着也才卯时。 她收拾好自己去了前厅,彼时萧叔正在掩熄小炉余火,瞧见她,照手让她过去,“柳娘,你来得正巧,炭火尚有余温,你来暖和暖和。” 夏折柳走上前,拉了个小杌子坐下。弗一坐下,萧叔又端来一碗姜汤,道:“驱驱寒气,别染了风寒。” 夏折柳道了一声谢,双手捧着碗喝了两口,发觉是甜的,心头的阴霾被驱散不少。她半个头都埋进碗中,一口气喝完姜汤,环顾四周,没见到至简和苑相离,便问:“他们人呢?” 萧叔将她手中的空碗拿走,“至简一宿未睡,方才才回房,三哥儿在书房待了整晚,未曾见他出来过。我这把老骨头也是熬不得喽,回房歇息去了。你就好生待在这里,新的炭火都在铁盆里,一会儿你自己加些。” 这一段话,夏折柳只抓住了那句“三哥儿在书房”,萧叔前脚刚离去,她后脚就去书房寻苑相离去了。 苑府的书房不大,临窗有一个书案,书案的右侧和后方各有一个堆放着整齐书卷的架格,进去后一览无余,并未见到苑相离。 “三......”郎字还未说出口,就被夏折柳收了回去。 既不见苑相离在此,夏折柳就要迈步离开,余光却见着书案上放着一张黄纸,心下生出几分好奇,便走上前拿起来看。 指尖触及黄纸粗糙的纹理,上头墨字如刀,一笔一划刻进眼底,有“方归”之名,写着此人抽中戍役,一旬后随军远赴漠北。 为何这张纸会出现在苑相离的书案上? 那名为方归的方家二少爷抽中了,干苑相离何事? 难不成此生苑相离还是要替方归踏上那条不归路吗? 夏折柳产生出一种厄运在她头顶笼罩成一张大网的错觉,她费尽心机想要躲过的,其实一直都在,只等她放松警惕之时,便当头罩下。 “柳娘?”萧叔的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由远及近,带着烟火气,“灶上温着吃食,你若是饿了便趁热吃,今儿个不用等我们一道吃。” 夏折柳像是从溺水的深梦中被人拽出水面,心跳得极快,咚咚咚地要撞破胸膛。几乎是本能的,她一把将那黄纸攥紧,塞进怀中。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而不稳,“就来。” 踏出书房门槛前,她还用手抚摸着心口的位置,隔着衣衫摁住那张坚硬的黄纸。 这一世,她不想,也不会让苑相离再替代旁人去参军! 夏折柳没甚胃口,还是吃了碗粥填饱肚子,在小炉前守到午时,大家都相继起了,她也就起身准备告辞。 在即将跨出苑府大门时,苑相离忽然问:“柳娘,你可否有话要对我说?” 他站在廊下,逆光里看不清神色,目光沉沉地落在夏折柳的背上,像头顶沉重的乌云一般。 夏折柳的心口猛地一跳,有一刻甚至以为那目光穿透自己的胸膛,看到那藏在自己怀中的黄纸。她咬了咬舌尖,疼痛让她清醒了不少,她没有回头,只垂眸盯着脚下砖缝里的一痕苔藓,道:“没有。” 风吹过回廊,将夏折柳身上干爽的皂角香气带到苑相离的鼻尖,只是那股气味里,夹杂着一种很名贵的香料气味,叫苑相离闻得分明。 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轻飘飘的,却又压得人喘不过气。 二人中间不过几步之遥,却像是隔着前世今生那般遥远。 夏折柳能感觉得到,苑相离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她的背上,可她却没有看到,那目光如同一潭静水,表面无波无澜,底下却藏着叫她读不懂的克制。 良久,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苑相离或许已经察觉她拿走了黄纸,也没追责,此事夏折柳觉得自己应该松口气的,却她头顶的阴云越压越沉,想挤出一句话来都显得艰难。 “柳娘,”苑相离又开口,语调缓慢得好似纠结千百遍,再三鼓起勇气才问出口的,“你可愿离了孟宅?” 自然是想的,只是刘管事尚未告诉她夫人意下如何,此事不一定顺遂,但她是铁了心要请辞。 她回道:“若有可能,我恨不能立即离了孟宅。” 只一句,周遭的沉闷便顷刻间消失殆尽,苑相离笑了,仿佛山巅的积雪初融,温热的雪水顺着青石缓缓淌下,无声浸润了一整片的荒原。 他温声道:“此事有我。” 无妨,不论柳娘心中装着谁,只要她愿离了孟宅,他便会好生待柳娘,一如往初。 待时日合适了,请媒婆上门,为他们说亲。 ........ 夏折柳总是在想那日苑相离说的话是何意,时常因着期待满心欢喜,时常又因没见着苑相离来孟宅找她而胡思乱想。 她不知,在某个晴光潋滟的好日子,苑相离带着一男一女前来,女子是江州有名的牙婆,男子是他特意请来的保人。 此番前来,他备好钱财和寻了牙保,是特意来为夏折柳赎身的。夏折柳签的工契有些特殊,年限较短,做的活却是丫鬟的活,他日日研读,做好万全的准备才敢登门拜访。 向门房讲明来意后,门房自是应当前去通报夫人。未曾想,他们之间的谈话被外出游玩归来的孟行舟听了个正着。 “等等!”孟行舟坐于马背之上,一袭红衣张扬肆意,面颊红润稠丽,□□宝马油光水滑,拉紧缰绳停在门前,居高临下的目光扫过来,气势逼人,像极了一名风流恣意的少年将军。 他逼问道:“你是前来替柳儿赎身的?” 苑相离生于世家大族,习的是名门清流之礼,年纪虽小,却经历过大风大浪,心中不甚宁静。可此时此刻,瞧见孟行舟打马而来时,他却不合时宜地感到自卑,礼节性地作揖后,问道:“敢问公子,你可曾知晓,柳娘相识之人中,是否有一位将军,抑或是以此为号者?” 孟行舟不耐地皱眉,正欲否认时,忽地忆起某些模糊的片段。 彼时柳儿已然毁了容貌,右颊上一道长疤狰狞,叫街坊孩童见之恐慌,编造出伤人的童谣来。许是因为那些异样的目光,柳儿去了凝善庵带发清修。 庵中尽是女子,孟行舟无法入内,便时常去相邻的寺庙内上香。于某个晴朗的春日,他上香时遇到了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磕头的柳儿。 他本快步趋前,满心欢喜,待听闻柳儿低声祝祷,身形骤然僵住,一动也不动。 只听柳儿轻声念道:“佛祖垂怜,愿将军出征大捷,平安凯旋。倘得天幸,勿要受刀兵之伤。信女甘愿倾尽家财,以此祈福。” 他从未见过柳儿这般虔诚,为人焚香祈愿。 斯时朝野之间威名赫赫、名扬四海的将军,唯有那一人。 安远将军,名唤——苑相离。 36. 欺骗 孟行舟回来时,面带笑意,任谁都能察觉他心情爽朗。 他归来后,径直走向夏折柳,招了招手,“柳儿,替我解下披风。” 这是这些时日以来,孟行舟头一回赏夏折柳笑颜,瞧着甚是亲切。夏折柳不解他为何今日这般好心情,她如今尚是流芳院内伺候的丫鬟,该做的活自然不能推辞。既然孟行舟有令,她即刻上前,解下那厚重的披风挂在架上。 彼时含雪正进门:“柳娘,外院的枣儿来了一回,说是方才宅门前有人寻你.......” 话未说完,对上孟行舟阴沉视线的那一刻,自觉住了嘴,悻悻地低头,谨慎道:“六公子。” 因着含雪那一句“有人寻”,夏折柳心头一阵雀跃,难掩焦灼,转头看向孟行舟,小心地问询:“六公子,我可否外出片刻?” 孟行舟俊美的面上笑容依旧,眼底却漫出一层冷翳,语气阴恻:“莫不是我许久未曾惩戒下人,尔等便渐渐轻慢主子了?” 这话已然是回绝之意。 夏折柳压下心底的失落,恭谨回话不敢有违,上前褪去他沾着寒凉潮气的外衫,又备下温水,伺候他净手。 她想,罢了,不急于这一时,总能寻到时机于苑相离见上一面。 此时的她尚不知,这一错过,便是天涯海角再不复相见。 待夏折柳将孟行舟安置好,已是半个时辰后了,她匆匆忙忙去府门,未曾见到苑相离的身影。门房小哥见她面露急切,出言宽慰道:“人已然离去,日后定会再次寻来,你莫急。” 夏折柳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转头又去寻刘管事,想探听一下如今夫人是何态度,是否放她离府。 可刘管事不在府中,她跑了个空,只能灰溜溜地回流芳院,在书房内伺候笔墨。 既见不到刘管事,夏折柳便谋划着待孟行舟心情好些了,再请求归家一趟。 不料翌日,晨起梳洗后,正方内传来几声痛楚的闷哼声。夏折柳掀开帘幕入内,就见孟行舟卧于床榻,眉宇紧锁,神色隐忍,府上两名大夫正替他诊脉。 苍兰似是看出她的疑惑,抢先道:“昨日六公子策马驰骋,不慎伤了腿脚。” 夏折柳的心中顿生疑窦,蹙眉说道:“昨日六公子归来时步履生风,并无半分腿脚不便之态。” 苍兰目光躲闪,神色里多了些许局促,暗暗朝着青竹递了一个眼色。 青竹即刻会意,连忙辩解:“许是昨日伤势较浅,到今日才骤然发作,疼得难以忍受。” 就在此刻,榻上的孟行舟沉声吩咐:“柳儿,近前来侍奉!” 每逢他心绪烦闷,唯有夏折柳伺候能合他心意,旁人便是有心照料,也不得其法。 瞧这般情形,他定然不会应允她外出,到了嘴边的话只得咽回腹中,夏折柳温顺地走上前去。 外出的事,看来只能在他伤势好转后,再寻时机提及。 ....... 苑府。 苑相离坐在书房外的廊下,双膝上放着一个朱红的木匣子,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两手被冻得通红,可他浑然不觉,已维持这个姿态尚久,双目放空,陷入了无尽的等待。 身后至简已经收拾好了包袱,萧叔则是在清扫府中,将灶上备好足够的柴火,在米缸里装满米,府中该修补的地儿都修补好,门锁也再三检查,以免日后夏折柳回来后还要费心。 至简从后头望见苑相离如同冰雕般端坐椅中,忍无可忍地上前提议:“主子,今日就要启程了,不如我再去孟宅一趟?” 苑相离面色恍然,脑海中回荡的,却是那日孟行舟坐于马背上,神色冷傲,朝他讽笑的画面。 孟行舟道:“你既是京州名流,应知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何故四处打探我的小字,不觉颜面尽失吗?” 他苦苦追寻,为止困扰的问题,就这般突然地得到了解答。 将军是孟行舟,孟行舟就是将军,那个藏在柳娘心底,日思夜想之人。 苑相离却并不觉舒畅,反倒是仿佛在瞬间被抽走了脊椎骨,连抬起头面对骄矜的孟行舟,都耗尽了他毕生的尊严与勇气。那人骄傲明艳,盛气凌人,不论去何处都是万众瞩目,直衬托得他灰暗得不值得一提。 原以为是孟行舟以权压人,柳娘迫不得已,没料到二人是两情相悦。 这般来看,倒显得他是个棒打鸳鸯的恶人了。 苑相离想开口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是血吗?他尝到口腔内弥漫开来的血腥味,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咬破了舌尖,疼痛尖锐地刺了一下,随即又被胸腔里那股更庞大的钝痛淹没,身子一晃,踉跄了一下。 孟行舟扯着缰绳,勒着宝马后退几步,好整以暇地欣赏着他的丑态,出言警告他:“日后切莫拿着我的小字再四处询问,平白招了笑话!” 苑相离强撑着最后一丝体面,道:“抱歉,此事不会再有第二回。” 待孟行舟离去,他才允许自己背过身去,发出一声极轻的,破碎的叹息。 那声叹息轻得像是雪花落地,却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那日他还是顶着门房嘲讽的目光,委托他告知夏折柳一声:只要她还想,助她离开孟宅的话,一直算数。 他这个人呐,从前还有家世傍身,如今只是一条丧家犬,人人避之不及,无法参加科考出人头地,连想寻个光明正大的活计都不成,拿什么去和孟行舟相比? 他能给的,就是能够助柳娘离开孟宅,仅此而已。 他知晓夏折柳大抵是不会离开孟宅的,但他还是带着微妙的私心,存着侥幸,想要再临行前,再见柳娘一回,哪怕只是见柳娘一眼都好。 许是老天爷也觉得他贪得无厌,叫他能如愿。他整日呆坐在书房门前,左等右等,也没有等来夏折柳。 至简以为他没听到自己的话,于是又问了一遍,是否需要再去孟宅一趟。 苑相离不觉冷,只是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生生剜走了,留下一个空洞,风从那里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我已留了话,她若想来见我,自会来。”他飘渺的嗓音几乎听不见,“我们今日暂且不启程,明日再议。” 说着,他垂眸看向手腕上的长命缕。 他喜素色,五彩斑斓的长命缕是他身上唯一鲜活的色彩,这也是夏折柳亲手做的,他们二人均有一个。看到长命缕,他的眼前便会浮现柳娘含羞带笑的模样。 纵使柳娘与那孟行舟是两情相悦,能赠他长命缕,应当也是不厌他的吧? 柳娘,会来见他一面吗? ....... 伺候六公子并非轻松的活,孟行舟不要其余人等靠近,于是从饮食盥洗,到念读诗书,都要夏 折柳一人亲历亲为,她累到时常来不及回耳房歇息,趴在脚踏上便睡了过去。 睡梦中,她忽然觉得脸颊上有一阵痒意,用手挠了挠,那股痒意仍旧还在,不耐地睁开了眼。 一睁眼,正对上孟行舟粉面含春的面颊。他趴在被褥上,青丝如瀑,凌乱地散开,领口敞开露出欺霜赛雪的肌肤,眼尾染着初醒时的薄红,宛如枝头沾着晨露的桃花。 他的手指还未来得及收回,捏着几缕发丝扫过夏折柳的脸颊,方才的痒意正是从此而来。见夏折柳睁开了眼,他才停下动作,懒散地笑着:“脚踏睡着多不舒坦,柳儿,你上来,睡我身侧。” 夏折柳心底闪过一阵鄙夷,在瞧见孟行舟面色红润时,眼前一亮,试探着问:“六公子,我观你气色尚佳,腿脚可大好了?” 孟行舟的好心情烟消云散,收了面上笑意,不愉地冷笑一声,“还疼得紧!” 说着支起身子,对着夏折柳伸出手,“扶我起来更衣!” 夏折柳忙起身,双手扶着他的手臂,原本只是想让他借力,谁曾想他整个人都压了上来,重得人叫苦不迭。 夏折柳的身形摇晃两下,吃力地稳住孟行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六公子,我扶不动。” “扶不动也得扶!”孟行舟的身子靠在她的身上,垂眸瞧着她气鼓鼓的脸颊,心情大好,说话时也忍不住泄出几分愉悦,“无法,我的腿脚不便,自个儿走不了。” 夏折柳只好咬着牙将孟行舟扶过去,为他梳洗。 不停地做活,夏折柳浑身都累出一身汗。可这还不能停,更衣梳洗后,她还要伺候孟行舟用朝食。 孟行舟只是腿脚不便,可却表现的手断了似的,要夏折柳一口口地喂食。含雪瞧见夏折柳面色发白,于是主动上前抢活:“六公子,奴婢来伺候您用食。” 入孟宅后,不只是夏折柳长变了不少,含雪也生得更美了。腰肢盈盈一握,肌肤白里透粉,举手投足间自由一种风流态度,端的是美人如花。 夏折柳向含雪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却不想,孟行舟竟不满地拨开含雪的手,“丑货,莫要在我面前搔首弄姿,滚出去!” 含雪早已被他责骂习惯了,见他隐隐要发怒了,也不敢再上前揽活,对夏折柳露出爱莫能助的表情。 这下夏折柳不敢再有偷懒的心思,尽心尽力地伺候完孟行舟用过朝食物,将人扶去书房。 今日裘夫子有要紧的话要对孟行舟说,用眼神瞥了下下夏折柳,她立即领会,借口去库房领用笔墨离开了书房。 那只是个借口而已,她近日劳累,并不想动弹,于是慢吞吞地顺着廊庑走。 书房内的二人不知她行动缓慢,在她尚未离去时,便开了口。 裘夫子语带斥责:“你素来性子顽纵,行事也应当知进退。策马游街,反倒伤及自身,这般行径也太过荒唐!” 孟行舟不以为然,笑道:“夫子误会了,晚辈行事自有尺度,课业向来放在首位不会耽搁。您瞧,我的腿脚实无半分伤势。” 夏折柳回身,从一指宽的门缝里,瞧见孟行舟行走自如,不见半分伤患之态。 她的心中陡然翻涌起凉意,信任在崩塌后只余下满目疮痍的废墟,后槽牙死死地咬在了一起,让她连冷笑都笑不出来。 孟行舟欺骗了她,他的腿脚好得很,从未受伤! 37. 收房 这厢。 苑相离已然将启程的日子向后推了整整两日,至简和萧叔倒是没什么好说的,只是那厢军已然是第二回在外头砰砰敲门了,粗犷地催促道:“苑相离,赶紧的,该启程了!” 时日已拖到极限了,至简心疼苑相离苦苦等候,却不理解夏折柳为何心狠至此,临别前不肯来见他们一面。男女之事上至简全然不懂,但外头厢军要是再得不到回应,就该破门而入了。 他上前劝说:“主子,再拖不得了。” 苑相离的面色有些苍白,恍若梦中惊醒,迟缓了地应了一声,吩咐至简去开门。而他自己从椅上缓缓站起身,将手中木匣放在书案上头。 这些原本就是为夏折柳攒的银钱,原打算求亲时用上,如今是用不上了,就当作给夏折柳的日用钱。她平日里精打细算惯了,手头多些钱日子也会好过些。 紧接着,苑相离将手指放在长命缕上,想要解开,却又扭头看向萧叔,神色里带着几分小心的恳求:“萧叔,这既然是柳娘赠我的生辰礼,那我便可留着吧?” 萧叔鼻尖一酸,小主子不过是想留个念想罢了。 那么要好又登对的二人,怎的就沦落到临别时都不愿见上一面呢? 萧叔在心里叹了一口长气,摁住苑相离的手,酸涩道:“那是自然,柳娘赠予你,便成了你的。” 苑相离的眼睫垂下,如墨般深黑的眼贪恋地瞧着手腕上的长命缕,片刻后再抬眼,眼底有些许不甘,他这般淡的性子,也想挤破头为自己争上一争。 他对萧叔道:“您先行一步,我写封信,稍后就来。” 萧叔依言出去,在大门处等候,不多久,苑相离果真出来了。 一切从简,三人都各自背了一个包袱,同时回首望了望苑府的牌匾。 苑家从前家大业大,此处是最不起眼的老宅,却接纳了他们最不堪的一段时日,望这一眼,说不准是最后一眼。 看完这一眼,三人便入了队伍中,从此踏上漫长遥远的一程。 约莫一个时辰后。 夏折柳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苑府内,边寻每个屋子,边唤:“三郎,你在哪儿?” 她的声音带着重重的喘息,回荡在寂静的廊庑和空旷的院落里。这里的每一处都空荡荡的,好似人走茶凉,只剩下一室清冷。 她是如此了解孟行舟,一看到孟行舟是在装病,便猜出这一切定然是为了阻止她走出孟宅。她当下心中一慌,拔腿就跑,不管不顾地跑出了孟宅,来寻苑相离。 只是找遍了所有苑相离可能在的地方,都没有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至简和萧叔也不知所踪。 忽地,她想起了什么,转身朝着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夏折柳推门而入门,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冷香扑面而来,案几上已然被收拾妥当,只余一个朱红掉漆的木匣子在上,匣子下压着一封薄薄的信笺。 夏折柳的腿脚像是被灌了铅似的沉重,几步远的距离,她走了许久,终究还是走到那封信笺前。 展开信笺后,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字字瘦硬通神,笔试嶙峋,写道: 【柳娘,见字如晤。匣内钱财,专为你所存,尽可随意取用。此去边关,生死难料,若侥幸不死,若能挣得一个将军之位,你可否垂眸顾我,予我一线机缘?】 信纸上的字迹在最后一句晕开,像在墨迹未干时,用指腹轻轻擦拭过。 夏折柳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变得模糊,那列字在她的眼前扭曲变形,化作滚烫的烙铁,烫穿了她所有的防线。 苑相离还是去参军了,不是替代别人而去,而是主动投军。 天道命数好似早已注定,万般结局终难以逆转,此处不成,必以他途应验。 可笑夏折柳以为,只要藏好属于方归的那张黄纸,便可以叫苑相离避开这一险情。不料苑相离竟然远赴边关,盼借沙场建功,博一个将军勋位,与她相守。 傻子.....苑相离就是个傻子! 她爱的,从来就只是苑相离这个人,不是那所谓的功名利禄。 纵使英才褪去风华,功名无就,坠入尘俗,她初心如故,所恋不过是他本人罢了。 然不知苑相离为何会误会她心中所想,自作主张地要去以命博功勋。 手中信纸从指尖飘落,夏折柳的泪水决堤而出,哽咽道:“你怎的不问问我,傻子......” 但凡他问一句,便知她对他的情意有多深,知她有多盼着他能平安喜乐。 冬末暖阳穿窗而过,掩住满室悲怆,夏折柳慢慢弯下腰,终于发出了压抑已久的,脆弱的呜咽。 ...... 夏折柳在床榻上躺了整整半日,什么活都没做。并非她刻意消极怠工,实属是浑身无力,腹中也无端地绞痛,打不起精神来。 “你下去,叫柳儿过来!”正房内传来孟行舟躁怒的声音,气性很大,“叫她过来,立刻!” 一声声的嘶吼就隔了个帘子传过来,吵得夏折柳头晕脑胀,腹中的疼痛愈演愈烈,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扯着她的小腹往下拽,她难受地将身子蜷缩了起来。 那边几个伺候的人还在接受孟行舟的诘问,夏折柳无奈之下,只得强撑着身子下榻,掀开帘子缓步走了过去。 一见着她,孟行舟的眉头尽拧,怒问:“你去何处了,不是叫你贴身伺候着吗?” 夏折柳忍痛走到孟行舟的跟前,张口:“六......” 这一瞬,腹中的疼痛加剧,她眼冒金星,余下的话出不来一字,身子一软跌倒在柔软的地毯上。 孟行舟大惊失色,扑过来搂住她的身子,抬着她的下颌瞧了一眼,入目是红肿的双目,惨白的脸蛋,还有满头的冷汗,委实吓得不轻。他大喊:“大夫,快去叫大夫过来!” 不多时,张大夫来看诊之后,老脸上满是尴尬,吞吞吐吐的。 孟行舟心中焦急,看着他这副模样就来气,横眉一竖,斥道:“有话直说!” 张大夫低头,道:“她并非身染疾患,是......” 话犹未尽,孟行舟便阴恻恻地盯着张大夫,“并 非生病,那为何会这般疼痛难忍?你个庸医,尽胡说八道!” 张大夫举臂抹了一把额头的虚汗,头放得更低,以此来遮掩面上的窘迫,“是....是女子的月信已至。” 此言一出,满室寂静。 孟行舟僵在原地,脸上轰地一下就烧了起来,浑身不适,甚至可以用无地自容来形容。 竟.....竟然是柳儿的月信已至吗? 那是否就意味着,他可以将人收入房中了? 一想到这个,所有的尴尬与羞恼,都被汹涌的喜悦压过一头。他的双眸变得晶亮,直勾勾地盯着夏折柳发白的小脸,连唇角都抑制不住地上扬。 床榻上的夏折柳蜷缩着身子,难受地皱眉,低声道:“疼......” 孟行舟立即喊了声:“含雪,你好生照料柳儿,若她出什么差池,唯你是问!” 叫丫鬟照料丫鬟算怎么一回事?含雪心中不甘不愿,但夏折柳实在难受得厉害,含雪还是立马替她备了月事布,换了衣裳。 夏折柳的初潮来得迟,身子亏空得厉害,是以来月事时疼得过分。大夫临走时开了几副药,由含雪亲自煎来喂夏折柳喝下。 前三日,夏折柳几乎都窝在床榻上,病恹恹的。后几日才好些,被安排的都是些轻松的活计。 直至月信走了的那一日,青竹和苍兰忽然恭恭敬敬地将夏折柳请到流芳院的小厅里。 厅中无人,夏折柳左顾右盼,正疑惑时,含雪捧着一个盛着温水的铜盆从右侧方进来,她身后是锦袍加身,红艳如牡丹的孟行舟。 孟行舟净了手,拿起木笄,讼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绵长,以纳福祥。” 夏折柳一头雾水,睁大了眼,听他念叨这听着像是祝词的话语,不太明白他这是在做何。 孟行舟将木笄递出去,含雪赶忙递上一只银簪。他向前一步,将那只银簪簪在夏折柳简约的丫鬟发髻上,道:“及笄礼成。” 到此时,夏折柳才隐约察觉,孟行舟好似给她办了一场简约的及笄礼,但还不能确信,迟疑地问:“这是及笄礼?” 孟行舟下颌微抬,目光却偏开不去看她,只盯着不远处的一盆兰花瞧,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我打听过了,府中几位姐姐的及笄礼都很隆重,奈何此事仓促,只能草草办一场,为你补上这一场及笄礼。” 何止是仓促?同府上几位正经的小姐比起来,简直就是胡乱在做。 不过她又不是什么千金小姐,只是个在流芳院内伺候的小丫鬟而已,难为孟行舟在兴头上搞这么一出。 夏折柳哭笑不得,敷衍道:“那我在此谢过六公子。” 孟行舟见她面上微小的笑容,心头也跟着轻快起来。他故意板起脸,尾音却微微上扬,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于欢心, “你跟在我身边伺候了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倒也称得上尽心尽力。你的恋慕我都瞧在眼里,也不是那等铁石心肠之人。择日不如撞日,也是时候......收你入房了。” 38. 配不上 收房? 厅中所有人都惊得瞠目结舌,无数双漆黑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看向孟行舟。夏折柳更是被这一词砸得头晕目眩,面上的表情凝滞住,勉强笑了一声,替他解释道:“六公子,你怕是糊涂了,将我记错成含雪了。含雪才是通房丫鬟,我并非是。” 她这副着急的模样带着几分傻气,想来定然是高兴坏了,不肯相信自己看中的就是她。 孟行舟在心中这样想过一番,瞧着夏折柳清秀的眉眼,越发怜爱,郑重道:“我看中之人,正是你。我知你并非通房丫鬟,所以打算将你纳为妾室。” 听完这一番话,夏折柳就算是再想为孟行舟找托词也是不行了,毕竟孟行舟指名道姓说的就是将她纳为妾室。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分明这一世的孟行舟厌她烦她,处处折腾她,从未有半分疼爱之色。熟料忽然之间就提出要纳了她? 这太荒诞了,荒诞到夏折柳还以为自己是做噩梦了。 对,定然是做噩梦了!她立即用手重重地在自己的手背上掐了一下,疼得她痛呼一声,连眼角都挂上了泪光。 孟行舟将她的手握住,失笑道:“你也不要太得意忘形,忘记自己的本分。我已向父亲禀明我的意愿,待父亲恩准后,我才能为你好生办一场纳妾礼。” 夏折柳惊恐地将自己的手抽出,仿佛面对的是茹毛饮血的野兽,浑身都在抗拒,后退两步,用力地摇头,字字清晰地说:“我不做妾,更不做你的妾。” 厅中弥漫着死一般的寂静。 六公子想要纳柳儿做妾已经足够叫人诧异了,可柳儿竟然放弃这般好的造化,回绝了六公子? 孟行舟面上的温和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眸色发沉,红润的唇瓣也微微下压,用夹杂着冷意的目光凝视着夏折柳。 不做妾,她还敢肖想别的吗? “柳儿,做人不要太痴心妄想,须得看清自己的身份。”孟行舟是念着柳儿对他痴心一片的份上,才生生忍住了胸腔中翻涌着的暴戾,深吸了一口气,冷冷地警醒夏折柳, “孟氏虽有娶卑贱之人做妻的先例,但你的身份,做妾已经是万分抬举,配不上正妻之位,别不识好歹。” 夏折柳的眼眶迅速蓄满了泪水,却死死咬着唇,不肯让它落下来。那只被他握过的手藏在袖中,恶心得让她几欲干呕。 同样的话,孟行舟前世也说过,连那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施舍感,都同前世如出一辙。 她连他这个人都瞧不上,更别提想做他的妻了! 夏折柳忍着羞辱,强压着冷笑和愤怒,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告诉孟行舟:“六公子,我从未想过做你的妻妾,你若是还有几分良善,便放我出府,那我将对你感恩戴德。” 以退为进在孟行舟这里行不通,他最厌恶的就是那等心机深重之人,他不屑道:“你再争,也只能是个妾,莫要恃宠而骄,将我对你的情分消磨殆尽!” 他转身离去,行走间腰间的香囊晃荡,留下一室名贵香料的气息。 ....... 前世,孟行舟说过两回夏折柳身份卑贱配不上正妻之位。 第一回,那时夏折柳劝说孟行舟亲自将被气走的裘夫子请了回来,哄他虚心向裘夫子求教,引得裘夫子终于对他改观。孟大人也心中甚悦,眼里终于能看得见他这个儿子了,时常来流芳院看他。 某日在孟大人走后,孟行舟唤夏折柳入了书房,一进去就将她抱住,眉开眼笑地对她说:“柳儿,我已向父亲求了恩典,纳你为妾,父亲准许了!” 说着,就要低头亲吻她的面颊。 她当时整个人都吓傻了,如临大敌,挣扎着从他怀中离开,双膝跪地,身子却很笔挺,一字一句恭敬道:“请六公子收回成命,奴婢并无此意。” 孟行舟骤然阴冷了脸,冷笑道:“若是我不想收回成命呢?” 夏折柳匍匐于地,额头抵着手背,诚心诚意地恳求道:“六公子,恳请您放奴婢一条生路!” “你莫不是想效仿秦氏,从一个卑贱的奴婢,爬上孟宅主母之位?”孟行舟冷笑连连,落在她消瘦脊背上的视线如有实质,恨不能将她捅成筛子,冰冷地警告她,“你只是贱命一条,配不上正妻之位,此生你也莫肖想!” 那一刻,夏折柳的尊严碎裂成渣,低入尘埃,拾都拾不起来,心中默默蓄积起对孟行舟的厌恶,却因为周家父母给她签了死契,想逃离也逃不掉。 第二回,是夏折柳已然被秦氏送出了孟宅,回到升平巷里谋生。 她勤劳,踏实,去做活的主家都很喜爱她,每月的工钱甚至比在孟宅做丫鬟时还要多,一月还给她放一日的月假。 在月假时,她拾掇好自己打算出门逛逛,买些点心犒劳自己。一开门,见到了衣着华丽,浓艳逼人的孟行舟。 好一段时日未见,他是变了的,相貌比从前更惊艳,性子也比从前更沉得住气,一开口竟然是:“柳儿,随我回去,我可以不计较你背叛我,仍旧抬你做贵妾。” 实不相瞒,夏折柳那时被吓得魂都去了半数。她不知孟行舟为何寻到她,更不知为何孟行舟一开口说出的竟然是如此骇人听闻的言论,只觉得不寒而栗。 她惴恐道:“六公子,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明白,我此生都不会做你的妾,若你想让我再撞墙一次,你大可以再逼我。” “你为何如此执着一个身份?你出身卑贱,何德何能做我的正妻?”孟行舟语重心长的模样,朝着夏折柳走近一步,“我心悦于你,你也心悦于我,我们相守,不在乎身份,岂不皆大欢喜?” 她已不再是奴婢,自然也不用再说些假话哄他开心,强自镇定,装出一副冷淡的模样,回绝道:“情爱一词,讲究个你情我愿,我不愿,还望公子不要强求。” 孟行舟目眦欲裂,额头上青筋跳动,换做从前他就该发怒了,但他意外地控制住了脾气,沉沉道:“何为强求,你对我从未有过感情吗?那你这些年的温柔小意都是假的吗?” 夏折柳没有说话,安静地,沉默地看着他。 她其实是对孟行舟有过好感的,孟行舟本就生得格外明艳,这张脸几乎是无人不夸赞的美。有段时日孟行舟就顶着这张脸,对下人都和颜悦色,没有丁点公子爷的架子,同他们嬉戏玩闹,属实畅快。 然而那只是很短暂的时光,皂角泡沫般,叫人产生了错觉,正沉溺之际,却又一棍子被打回原型。 想来是她的沉默彻底激怒了孟行舟,他癫狂地仰天大笑,神情可怖,嘲弄道:“到底是个贱婢,鼠目寸光,何其可笑?” 在孟行舟的心中,他们从来都是不对等的,他一口一个“卑贱之人”,脱口而出的“贱婢”,将夏折柳的自尊倾轧,叫她万般煎熬,痛苦不堪。 她不会做孟行舟的人,也不愿! “ 放过我,我要离开。” “让我走,我不要做妾,我不要一生都为奴为婢。” 低低的啜泣声在冰冷的暗夜里显得无助又可怜,将含雪吵醒。她心里窝火,压低嗓音咒骂:“你不睡,难不成我也要陪着你熬吗?” 但她还是在床上摸索着,将夏折柳揽入怀中。一揽入怀中,她才发现夏折柳的身子在颤,啜泣声压抑着,嘴里轻轻吐出的恳求的话语,听得人心都要碎掉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噩梦,才让一个心性坚韧的人如此惊惶,哭得惨烈? 其实并不难猜,但凡有脑子的,都能想通缘由。 含雪顿住片刻,抬手在她的背上轻轻拍着。 ...... 夏折柳想要离开孟宅的心思,依然是到了极点,一刻都忍受不了了。 她一定要离开,出了孟宅,去找苑相离他们。他们启程的时日不久,这会儿去应当是还能追赶上的。 苑相离参军已成事实,改变不了。那她就和他们同去,左右也不是没有经历过边关的苦寒,她比他们都要有经验,一同去还可以帮衬他们,也算是和他们并肩战斗。 去那苦寒之地守着亲近之人,为守卫一方领土做出贡献,也好过被囚在方寸之地,消磨心气。 刘管事不在,她就守在院子门口,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盯着几处石径,等待刘管事回来。功夫不负有有心人,等到未时末,总算是见到了刘管事,她猛地一下就冲了出去。 刘管事被吓得花容失色,待看清是她之后,才拍着胸口,嗔怪道:“你这小丫头怎么回事,魂都给我吓没了!” “刘管事,前些日子我说的想要出府,夫人那边是如何说的?”夏折柳的一双眼眸还带着红,肿得如同一双核桃,一提起这事,眼里都是哀求。 天可怜见的,刘管事心生怜悯,叹了口气,再开口时,带着她都未曾察觉的心虚:“这就巧了,我正是来找你的,夫人说,你想要离府也不难,要你亲自去跟夫人说。” 夏折柳觉得自个儿就是个饥渴已久的旅人终于见着了井水,再等不得一息,双手拽着刘管事就走,“那我现在就去说!” 刘管事被她拽得脚步踉跄,看她激动的背影,欲言又止,可还是没能开口。 时下已是冬末春初,雪已融化,湖光潋滟,秦氏正在楼阁上赏景,穿着打扮素雅,手上捧着个金灿灿镶着鸽血红宝石的暖炉,两个小丫鬟一左一右为她捏肩捶背,案几上摆着新鲜的瓜果,她半阖着眼,好不悠闲。 夏折柳噗通地跪下,“夫人仁善,请允奴婢归家!奴婢日后定当结草衔环,以报夫人的大恩大德!” 秦氏缓缓地睁开眼,睥睨着匍匐于地的身影,似是被她的话逗乐,矜持地笑了一声,柔和道:“不过是想要离府,这有何难?” 夏折柳几乎要喜极而泣,眼瞧着心中所想近在眼前,她拼命地克制着那份惊喜,低着的唇角却还是没忍住泄露出期待的弧度,连细瘦的手指逗无意识地蜷缩着。 还不等她谢过秦氏的大恩大德,秦氏又淡淡开口:“此事也简单,只需将此物下在舟哥儿的饮食中。” 夏折柳倏地抬首,秦氏手中那个湖绿的瓷瓶撞进她的眼底,像是一条毒蛇,正在对她吐着蛇信子。 以秦氏心狠手辣的程度,那绿瓷瓶里,装着的绝非是什么好东西。不是见血封喉的毒药,就是令人七窍流血的邪物。 39. 一条贱命 再往上,秦氏的脸雍容华贵,面上挂着慵懒的笑,仿佛只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如何一般。 夏折柳回想起前世头回见到秦氏的时候,她也是这副模样,瞧着是普度众生的菩萨,连一个微不足道的丫鬟也会关照。 只是后来才知晓,这副菩萨面下的心肠到底有多歹毒。 “我不下毒。”夏折柳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却不只是因为恐惧,还有彷徨,阵痛,和抵触。 秦氏仿佛预知了她的拒绝,面上并未表现出任何愠色,手指捻着瓷瓶转动,眸光至始至终都落在瓶身上,未给过夏折柳一丝一毫的眼神,滑腻的嗓音被冷风吹得发凉: “如今有两条路任你抉择:一是将这药喂入舟哥儿口中,二则将这药喂入你口中。” 说着,秦氏口中发出一声轻视的嗤笑:“大前日听闻舟哥儿要抬你做妾,你倒是好本事,竟能引他如此行径。想来也是你早已贪恋荣华富贵,迷了心神,不愿脱身了。” 这话毒针般密密麻麻地扎进夏折柳的心里,将她方才的喜悦扎得千疮百孔,浑身的汗毛竖起,不自觉胆寒。 她若真的贪恋荣华富贵,又怎么会在这深宅里备受磋磨? 她的所求所愿,不过是想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罢了。可偏偏连这样卑微的念想,都要被人踩在脚底下,当作把柄,当作笑料,当作可以利用的筹码! 她想离开,实在是太想离开了,想得心口都在发疼。 但她绝对不会下毒害人,更不会自己饮下这毒药自尽! 胸中一片悲凉翻滚,夏折柳强行眼下满口的苦涩,那滋味像是吞了一把生锈的铁刀,割得喉管生疼。她望着秦氏,一字一顿,艰涩道:“我一个都不选!” 秦氏正眼瞧她,姿态悠然,那目光笃定得可怕,仿佛在看一只困兽做着最后的徒劳挣扎:“先别急着回复我,你终会做出抉择的。” 说着,她招了招手,让白薇上前,将那瓷瓶放在白薇的手里,嘱咐道:“收好了,这可是特意为他们寻的,价值百金,切莫糟蹋了。” ...... 沿着小径回到流芳院时,夏折柳头重脚轻,脚下的每一步都踩不实。 从院门一进去,她诧异地发现今日值守在院门口的护院不在,正房那处传来一阵吵闹声,像是发生了什么争执。 夏折柳心中一凌,涣散的思绪聚拢,加快了脚步走过去。一去,正碰上孟行舟满脸怒色,将一人狠狠一扔,破布般扔到了院中。 目光穿过拥挤的人群,夏折柳在看清此情此景时,瞳孔一缩。 孟行舟的玄色披风仍在地上,他的眼底翻涌着害人的猩红,一脚踢开脚边的女人,声音带着些哑,裹着滔天的怒意:“贱婢,谁给你的胆子敢勾引我!” 含雪狼狈地伏在冰冷的地砖上,身上只穿了件薄如蝉翼的纱衣,被风一吹,几乎形同虚设,曼妙的曲线若隐若现,引得围观的侍卫小厮们目光流连。 夏折柳本能地冲了出去,双膝跪在地上,将满身狼狈的含雪搂在怀中,替她挡住那些毫不掩饰的流连的目光。 含雪在她怀中仰起脸,泪光盈盈,看的却孟行舟,凄凄切切:“六公子,奴婢本就是您的通房啊,伺候您,是奴婢应尽的职责。您看看奴婢,奴婢也不比任何人差的.....” 她说得情真意切,孟行舟却怒极反笑,“好一个通房,自行其是的通房!来人,将她的头发都绞了,扔出去做姑子!” 两个粗使婆子立即从阴影里窜出来,寒光一闪,手上竟然真的亮出了一把剪子! 含雪神色凄惶,夏折柳来不及思考,便将含雪牢牢护在自己的身下,嘶喊道:“不要剪!求六公子手下留情!” 孟行舟俯视着她们,浓隽的脸上只剩下邻人胆寒的戾气,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负在身后的手更是捏成了拳头,盯着夏折柳看了许久,终于开口:“柳儿,你随我进屋!” 夏折柳望了望两个凶神恶煞的婆子,又见孟行舟已迈步踏进房中,终究不敢违逆,缓缓松开手,起身踏上台阶进门。 “把门关上!”孟行舟背对着她说。 夏折柳只好反手将门扉关好,她靠着门板,听到孟行舟用听不出喜怒的声音问她:“你说,我该怎么处置含雪?” 她的手心里全是汗,粘腻腻的,心脏更是撞击得厉害,重重的鼓声一般,撞得她身后靠着的门板似乎也在跟着簌簌发抖,脑中一团乱麻,连思索都显得很费劲。耳畔甚至还能听到一门之外,含雪的哭泣,还有下人们的低声唾弃。 乱了乱了,今日一切都乱套了。 她的喉头剧烈的滚动了一下,下一瞬她用祈求的嗓音回答了孟行舟:“求六公子将含雪收房!” 孟行舟猛然回身,眼底闪过一抹极致的错愕,随即,像是有什么在眼底轰然炸裂。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沉甸甸的坠在凝滞的空气中:“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夏折柳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可是身后已却无可退,她迎着孟行舟愤怒的眼,劝说道:“含雪本就是你的通房丫鬟,你如今年岁也到了,早该收了她。” 正是因为这句话,孟行舟那点残存的理智彻底绷断了,猩红的血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满了眼白,像一张狰狞的网,网住夏折柳,他的声线嘶哑,仿佛被至亲之人重伤后,用怒极的姿态来掩饰自身的脆弱的小兽。 “她恬不知耻的勾引我,你非但不醋,反倒是让我收了她?” 孟行舟双手攥住夏折柳的肩,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咬把肺腑都吼出来,阴鸷赤红的眼睛直视着她的脸,声声泣血地控诉,“夏折柳,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你把我当成了什么?你到底有没有心啊?” 在看到含雪勾引他时,他心中的第一想法竟然是,若是叫柳儿看到了不好交代,当即就把人扔出了房间。可柳儿竟然让他顺势而为,收了含雪? 那他的担忧,他对柳儿的情意,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叫他如何能不怒?叫他如何能不怨? 夏折柳苦笑,她怎会没有心? 若是真的没有心,那就该在秦氏提出下毒的提议时,欣然接受,将他毒死,自己离了府逍遥自在去! 她想开口,却无话可说。 孟行舟弯下了腰,额头抵在她的肩头,语不成调,悲痛欲绝地问:“柳儿,在你心中,我究竟算什么?” 夏折柳的视线虚无地落在前方的屏风上,看着八联落地屏风,木色沉润如同墨玉,不施繁艳的漆彩,春山含翠,冬雪凝松。目光落在那自由展翅的松 鹤上,有了落点,开口道:“你是主子,我是伺候你的丫鬟。” 主子和丫鬟?孟行舟松开了手,直起身子,目光自上而下地落下。眼底的怒意尚未消散,又多了一丝被刺伤后的痛楚。 他咬牙切齿,冷笑道:“果真是命贱,一辈子的奴才命!既然你想做奴婢,那就做一辈子的奴婢!” ....... 几百里开外。 大队兵员远赴漠北,于旷野之地安营扎寨,暂作休整。 漠北战事吃紧,前线节节败退,朝廷仓促征兵。这批被征的壮丁,未曾踏入校场半分操练,便被征调。马匹不足,全靠两脚行路,连日来风餐露宿,早已疲惫不堪,今日才得已暂且歇脚。 冬末残夜,朔风依旧凌冽,燃起不少火堆。众人目光飘忽,频频望向某处。 一隅火堆旁,苑相离裹一身粗布棉袄,手持一卷兵书静坐,连日的奔波劳顿,磨去了他往日温润光洁的面容,如玉质蒙尘,平添几分糙粝沧桑。可他坐姿泰然,垂眸阅书,一身与生俱来的清鬼气韵,分毫未减。 身侧的萧叔正蹲在火边烘烤干粮,焦香袅袅散开,勾得人腹中饥辘。他转头吩咐至简:“再去找些柴火来,夜色苦寒,柴火短缺,今夜必定难捱。” 至简方才离去,便有一名面目粗犷的壮汗大步上前,鼻腔里溢出一声嗤冷闷哼,抬手便要抢夺萧叔手中烤饼。 熟料那只蛮横的手堪堪伸至半途,便被陡然截住。那节手腕并不魁梧,腕间系着一缕五彩细绳,看着精瘦,力道却沉劲惊人。 指节精准扣住穴位,疼痛瞬间席卷了壮汉的四肢,他当即痛得呲牙咧嘴,连声告饶:“好汉饶命!小人实在饥寒难耐,才起了歹心!” 苑相离抬眸,眼底覆盖着一层薄霜,眸光冷冽淡淡地扫过那人,旋即松开手。全程未发一眼,可那摄人得气度,却叫壮汉不敢再放肆,狼狈退去。 其余观望的人见之,再不敢打他们干粮的主意。 萧叔侧目望去,只见苑相离手中的书卷,久久停在同一页,未曾翻动半分,轻声问道:“可是在惦念柳娘?” 跳跃的光落进少年澄澈的眼底,明明灭灭。苑相离唇瓣紧抿,未曾辩驳,一句轻声话语,却惊得萧叔心头巨震:“萧叔,我想回去见柳娘一面。” 萧叔大骇,连忙左右张望,俯身上前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急劝:“三哥儿慎言!临阵思逃,便是逃兵重罪,万万糊涂不得!” 苑相离抬眼,琉璃般剔透的眼眸里,褪去了往日的温良守礼,漾着从未有过的执拗与热切,他闷闷道:“我绝非想要临阵脱逃,我只是想要见她一眼。此番若违军纪,任凭处置,我心甘情愿。” 此去一程凶多吉少。若是因此殒命他乡,至少黄泉路上,他的心底能尚存柳娘的模样,也算遂了此生最后一点私心执念。 萧叔望着眼前的少年,心中百感骇然。 他家小主子自幼端方受礼,克己慎行,一生循规蹈矩,从未有过半分出格逾矩之举。 可如今,情爱一事竟叫他磨出了这般偏执热烈的模样。 萧叔蓦然良久,浑浊的老眼泛起微光,终是长叹一声,松了口:“万事小心!我会替你打点,但你务必要在大军抵达漠北之前,速速归队。” 40. 赶来,打搅 夏折柳被调离了孟行舟的跟前,去干最脏最累的杂活。不论是院子里需要洒扫,花枝需要修剪,还是洗衣劈柴,需要人手的地儿她都得去,谁都可以使唤她干活,她忙活得团团转。 她知道,这是孟行舟再给她教训,想让她吃够了苦头之后,主动服软,好回到他的跟前伺候。 但孟行舟并不知晓,干杂活是夏折柳最在行的事情,不用时时刻刻揣测主子的心思,也不用小心翼翼地看别人的脸色过活,与夏折柳而言,反倒是一种放松。 开春后各个院子都要重新布置一番,今日流芳院内整个院子都要洒扫,夏折柳在井边打水,一桶一桶地打出来,到后头有些脱力,木桶的底部磕在井边,整桶水都打翻了,有一半淋湿了衣角。 夏折柳索性靠在井边歇息一会儿,用手拧干被打湿的裙角。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传来,入目的是一双嫩绿色的绣花鞋,抬眼一看,来人是白薇。 白薇从袖中掏出那个熟悉的碧绿瓷瓶,语气似赏赐,更似命令:“既然你做不出抉择,那这药只能由你来吃了。” 夏折柳的心头分外沉重,原来秦氏这么等不及,给她来送毒药了。如此光明正大,想来秦氏也是有足够的法子,将她的死掩饰成自然死亡。 她一句话不说,惹得白薇讥诮地一笑,“你莫不是以为,闭着嘴当作哑巴,便可以逃过一劫吧?” 说着,白薇便上前两步,单手掐住夏折柳尖尖的下巴,想要将毒药灌进她的嘴里。 夏折柳不躲不避,眼中尽是惆怅,突然问白薇:“你替夫人杀过几个人?他们来你梦里找过你吗?” 白薇的动作一顿,眼底出现几缕迷茫,少顷便被狠厉盖了过去,目光凶狠地盯着夏折柳,“今日这毒药你若是不想吃,那就只能喂给六公子吃,你没得选!” “有啊。”或许是因为极致的恐惧已经过去了,夏折柳反而显得异常的冷静,她道:“我有个兵不血刃的法子,需要当面和夫人说。” 白薇满脸怀疑,但还是松开了手。 夜里,夏折柳不出意外地再见到了秦氏。秦氏再松风阁里也有自己的小院子,孟大人日日流连在藏珠楼里,是以秦氏的小院子里很冷清。 穿过曲折廊庑,踏在鹅卵石做的石径上,步入浓荫翠竹中,尽头的假山后,静谧处,秦氏在同一女子打牌。瞧着与平日里素雅端庄的模样大相径庭,丝毫没有当家主母的稳重。 夏折柳到了之后,恭敬地给秦氏请安,秦氏未予理睬。她晾了夏折柳许久后,才问:“说说,你说的兵不血刃的好法子是什么,若是没用,你也不用回去了。” 放浪形骸,蛇蝎心肠,这才是秦氏最真实的样子。 夏折柳呼吸都放轻了,脑子里格外的清醒,不缓不急道:“孟大人如今如此看中六公子,光是流芳院内就有六名带刀侍卫,每日检查六公子入口的饮食,夜里轮番值守,根本不会给人可乘之机。” 这些秦氏又何尝不知道?若非她自己的人无法下手,何须找上夏折柳? 夏折柳继续说道:“杀死一个人是最下等的手法,真正叫人痛苦的,是人还活着,心却毁了。崩溃,发狂,无药可救,才会让孟大人心生厌恶,彻底丢弃。” 秦氏终于被勾起了兴趣,扔下手中骨牌子,兴味十足地问:“你待如何做?” 夏折柳道:“自然是让六公子得到我,再失去我。他这人心智不高,最易失控。届时孟大人瞧他疯疯癫癫,自然厌恶至极。” “蠢货,尽做些白日梦!”秦氏懒散靠在圈椅中,毫不留情地讥讽,“你一个小丫鬟而已,能引得他一个金尊玉贵的公子爷为你发狂?” 自然是能。 前世秦氏将夏折柳送出孟宅后,众人就在流传那孟行舟得了癔症,整日里疯疯癫癫,喜怒无常,有回甚至在宴会上掀了桌,叫孟大人大发雷霆,当众扇了他的脸,再不管他。 那些时日秦氏应当是满意得很,春风得意,连派来看守她的人都撤走了。 若非后来孟行舟又幡然醒悟,重获孟大人喜爱,秦氏也不会狗急跳墙,直接将她迷晕了送去军营里做营妓。 正是因为有前世的记忆在,夏折柳才敢说那样的话。 此刻她却自信道:“在夫人面前,我不过是一届蝼蚁,翻不出什么风浪。夫人尽可以试试,若到时候事情未按照我所说,您再教训我也不迟。” 不论那时孟行舟发疯多久,夏折柳都会趁机离开江州,到漠北去,秦氏就算是再想拿她作何,手也伸不了那么长。 回回见到夏折柳,她都是一副上不得台面的畏缩模样,难得这般自信,秦氏到底还是信了,露出森森的白牙,眼神阴戾,“就按你说的做,若是你有半句虚言,我叫你生不如死。” ....... 秦氏动作很快,不知她在孟大人那里做了些什么,让孟大人松口同意了孟行舟的请求。 孟行舟得知这个喜讯,喜笑颜开,每日闲暇时都亲自准备纳妾礼。 他往正房里放了一张拔步千工婚床,朱红织金纱幔,绣着同心结和双燕。床上铺三层锦被,上有鸳鸯交颈图案。床侧还配着红漆春凳。墙面、窗扉、屏风也都尽数换成了朱红带着喜花的样式。不仅如此,靠窗还设了一座雕花梳妆台,台面铺着大红织锦的布,台上放着金灿灿的首饰,还有一对鎏金长命烛。 费了许多心思,喜庆却不艳俗。只是规格太高,不像是纳妾,倒像是......娶妻。 不过这话可没人敢在孟行舟面前说,只因着孟行舟从来就是个离经叛道的主,做事只随心意而为,连夫人都拿他没有法子。 短短两日,正房内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孟行舟拉着夏折柳的手,带她来看,目光切切地望着她的眼,“柳儿,如何,可满意?” 夏折柳用眼睛略略扫了一眼,深知这规格已超纳妾的礼制,但她无动于衷,只是眼珠子缓缓转动一下,敷衍道:“满意。” 仅此二字,便让孟行舟心头笼罩的愤怒与不快尽数消散,只剩下满腔的包容与温柔。 柳儿只是对妾室这个身份不满,又不是对他这个人不满。现在木已成舟,想来柳儿也终会接受这个身份,越来越爱慕他,与他琴瑟和鸣。 他伸出双臂将柳儿抱住,笔挺的鼻尖在夏折柳光滑修长的脖颈上蹭了蹭,满足地喟叹道:“柳儿,你可知我这一日,等了多久?” 将柳儿收入房中,那可是梦中的他都未曾做到的事,如今却做到了,他真想立即就与柳儿共享良辰吉日。 夏折柳的身子僵直,对他的触碰抵触到胃中绞痛,恨不能推开他。 再忍一忍,很快就结束了。夏折柳掐着自己的手心,指甲嵌入皮肉的疼痛让她维持着清醒,面无表情地,发出了一声顺从的“我也等了很久”。 孟行舟用力抱紧了夏折柳,他的心滚烫而饱胀,唇角的笑意扩大,心头的满足也多得溢出来,鼻尖抵着夏折柳的脖子,一声又一声地念:“柳儿” 夏折柳趁此提出要出府逛逛,孟行舟本是不同意的,在夏折柳央求后,最终还是应了,让两个护院跟随保护她。 保护是假,看守是真。夏折柳嘲弄地勾了勾唇,坐上马车回了苑府。 她来是想寻些地图,为离开孟宅后规划好路线,同时她还有另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要做,也得写封信,需要纸笔。 弗一进书房,先看见的便是书案上的木匣子,上回来看了信伤心欲绝,一时竟忘了苑相离留给她的木匣。她跨步上前打开,见里面的钱财尚在,狠狠松了口气,幸好未遭盗窃。 木匣里头除了钱财之外,还有一块上等的和田羊脂玉白玉籽料做的平安扣,玉质温润细腻,凝如羊膏,上头若有若无几缕绯红。 这是苑相离在孟行舟生辰宴上拿回来的那个平安扣,他后来告知她,说那是他父亲母亲为他亲手所作,保平安很灵验。 夏折柳眸光微闪,他竟然将这块平安扣留给了自己。笑了笑,她将平安扣的绳子解开,拴在了手腕上,和色彩明艳的长命缕戴在一起。 她在心里说:三郎,你走慢些,我很快就来寻你。 拿了纸笔,夏折柳是从角门出去的。脚步迈下石阶,回首时,还能记起苑相离头一回拿糕点给她时的场景。 他用绸缎锦帕包着几块桃花糕,双手捧着递过来,“姑娘,若不嫌弃,请收下。” 温雅端方,风华绝代,如同画中走出来的神仙一般。 见过苑相离这般谦谦君子,又如何会移情别恋呢? ...... 纳妾礼这一日,从来不守规矩的孟行舟,成了最守规矩的人,一整日都不曾见夏折柳。 东厢房内,下人捧着火红的嫁衣给夏折柳瞧,还有两位梳妆娘子,对她说:“该更衣梳妆了。” 夏折柳侧眸,瞧见那外衫是缂丝罗做的,领缘、袖口、下摆全镶印金绣花边,中层则是朱红罗百褶长裙,裙身洒金双凤穿牡丹、石榴多子纹,甚至还有霞帔和金帔坠。妆奁上放着的花冠也是繁复的珠翠团花冠,满坠东珠与点翠花叶。 这是拿娶妻的架势来纳她为妾。夏折柳的心底毫无波澜,只是粗略地扫了一眼,便抬了抬手:“我晚些再更衣,你们先下去。” 屋内只余她一人,她将自己的银钱数了数,那日孟行舟送她的银簪她典当了,如今有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几辆碎银,和三贯铜钱。按照她规划的路线,这些银钱顺利抵达漠北是绰绰有余的。 她将银票和地图都缝在了内衫里,这才提笔开始写信。 这封信是写给知州夫人的,事关一桩关乎整个江州的鼠疫。前世在几年后,会有一场暴雨降临,随后鼠疫接踵而至,打了大家个措手不及,中疫者普遍高热,腹痛难耐,皮肉腐烂。鼠疫蔓延速度极快,尽管江州城都被封锁了,却还是蔓延到了别的州县。 那时夏折柳是从北疆被送回来的,恰巧学了些医治鼠疫的皮毛,便也跟着医官们前去救治百姓。不料却听到几位官老爷模样的人在交谈。 其中一人焦躁地问:“何时才能给出解药?” 另一人气定神闲:“不必心急,此事闹得愈大,情势愈是危急,待我等出面平息救治,功绩便愈显赫。届时连擢数阶,亦是唾手可得。” 夏折柳骤然惊骇失语,原来此番祸乱,竟然是有人谋求仕途高升,敛取荣华所布下的圈套! 可那些饱受疾苦,痛不欲生,甚至因此与世长辞的寻常百姓,他们所遭受的磨难,皆是千真万确,做不得一点假! 来不及多等,她安顿好手底下的患者后,便直奔州衙。一路疾行,向堂上端坐之人将此事一一道来,字字恳切,句句泣血。 彼时她尚不知堂上端坐之人并非是知州大人,见他身着官服,面容儒雅,便觉他能拯救深受折磨的百姓,将真凶缉拿归案。 却不想,堂上的人只是轻抬了下手,两侧的侍卫便如狼似虎地扑上来,铁钳般的手将她狠狠按倒在地上。 堂上的人的声音淡漠,自高处落下:“妖言惑众,污蔑朝廷命官,押入大牢,等候发落。” 这一出声,夏折柳便听出,他就是那密谋的二人其中之一! 事情竟然巧合至此,她告状,直接告到本人头上了! 若是真的被押入大牢,是生是死可就由不得她自己了。于是她在押解途中拼死而逃,箭矢破空之声擦着耳畔呼啸而过,她好几回险些被射中,腿脚发软,却一刻也不敢停留,死命奔逃。 眼看着即将穿过大门,一把寒光凌冽的大刀朝她的头颅砍来。若非一只忽然出现的手将她拉过,她怕是早已头颅落地。只是那大刀到底还是伤到了她,她疼痛难耐,眼前一片血糊,甚至看不清救她之人是谁,只仓促道了声“鼠疫是人为算计”,就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鼠疫已然控制住,她面上却落下了一道无法痊愈的疤痕,蜈蚣般可怖地趴在她的右颊上,生生毁掉了她的容貌。 不知救她之人是谁,夏折柳心中留下了遗憾,但面容被毁,同样也是她心中的遗憾。 夏折柳不自觉地用手抚摸上右颊,那里不再有凸起的疤痕,光滑细嫩。或许是时日已久,她早已忘了疤痕隐隐作痛的感觉,只记得被砍下那一刀时是如何的惊心动魄。 她明知道告发那作恶之人,或许会惹祸上身,可是那事关那么多人的性命,她无法做到袖手旁观。 思来想去,众人皆知知州大人和知州夫人一生一世一双人,不论是去视察还是上值,二人皆是相伴而去。且知州夫人最是见不得人生疾苦,若她知晓鼠疫一事,留个心眼,提醒那知州大人,也能预防一番。 夏折柳垂首写信,信上字字真切,将她所能记起的细节尽数写下。 含雪迈过门槛,瞥了她一眼,不声不响地去收拾床铺,却瞧见一个包袱藏匿于下。解开包袱,里头却只是几件衣裳而已。 夏折柳扑过来,将衣裳扑在身下,仰头看向含雪,神色紧张。 “你方才不是在窗边吗?”含雪没好气地觑着她,脸色不佳,眯了眯眼,满腹狐疑,“你收拾包袱做什么?” 夏折柳眼神游移,“不作甚,只是想清点一下我有几件衣裳。” 当人是傻子来糊弄呢!含雪心中不屑,见夏折柳仍然还未换上喜服,骤然想明白了什么。 心中无端地生出些不舍来,却不肯承认,冷冷道:“你走吧,走了才好,这样六公子眼里才看得到我!” 说完不等夏折柳狡辩几句,扭头便走。 夏折柳手忙脚乱地系好包袱,眼神逡巡屋内,心底发急,要藏在何处才保险? 这时,含雪又回来了,在她面前站定,将手中物什扔给她。她慌忙腾出一只手来接住,指尖捻开一条缝,那里面竟然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含雪语气依旧冰冷:“你那穷酸样,兜里指不定比脸还干净。多拿些银钱滚远一点,莫要再回来阻挡我的富贵路!” 她的话说得硬气,眼里却有泪光一闪而过。夏折柳心中熨帖,牢牢攥紧了手中的荷包,对她认真道:“含雪,多谢你,我会念着你的。” 含雪的唇角一勾,秀气的下巴抬得高了些,“算你有良心!” 说着,又上前道:“六公子差我来为你换上嫁衣,莫要再耽搁了,再耽搁会误了吉时。” 孟宅外。 苑相离风尘仆仆,连束好的发都有些凌乱了,门房打眼一瞧,还以为是乞丐,从怀里掏出两枚铜板扔给他:“算你走运,今儿个府中六公子喜事,赏你的!” 两枚铜板滚落脚边,苑相离弯腰拾起,双手奉还给门房,耐心道:“小哥有所误会,我并非乞丐,而是来寻人的。” “既然给你了,你就拿着!”门房摆摆手,说,“你若要寻人,明日再来,今日六公子要纳柳儿为妾,不容许人打搅!” 苑相离的手僵在半空,说话时唇角不自然地牵动:“孟六公子,要纳哪位柳儿为妾?姓甚名谁?” “还能有哪位柳儿,自然是夏折柳!”门房有些不耐烦了,挥手赶人,“拿了赏钱就赶紧走,打搅了六公子的好事,大家伙儿都难逃责罚!” 41. 一念成魔 苑相离面上的血色在霎那间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 “不会的......”他低低地重复着,声音轻得像是在哄骗自己,却终究还是没有骗过自己,尾音飘渺,破碎在风里。 柳娘要给孟行舟做妾? 那怎么可以呢? 柳娘是枝头自由的风,是溪涧奔流的水。她值得珍视与尊重,该做明媒正娶的妻,却不是委身为妾。 事已至此,苑相离心底最后一丝念想如坠悬崖,粉身碎骨。只剩下满心的苦涩与绝望,将他拽入无边无际的黑夜里,看不见天光。 他慢慢抬起手,攥紧手中的铜板贴近胸口。铜板坚硬啊,咯得他的心口好疼。 孟宅内,夏折柳对外界的一切一无所知。 她已然被装扮好,涂脂抹粉,身着嫁衣,头戴花冠,被喜婆牵着入了正房内。 正房内,孟行舟正候着,他一身红衣鲜艳如血,肌肤白似无暇的玉,鼻梁高挺,唇色艳红,美得锋芒毕露。他双手负于身后,焦躁地踱步,直至抬眸见到入内的夏折柳时,惊艳得挪不开眼。 素日里夏折柳不施粉黛,穿着朴素。今日却一袭红艳艳的衣裳,面上描着精致的妆,黛眉似柳叶,剪水双瞳似岚烟拢着青峰,唇上点绛如朱。如同一副工笔细描的仕女图,满堂华彩在她面前都失了颜色。 孟行舟被美得倒吸了一口气,连忙上前捉住她柔软的手,亲自引着她到了桌前。 那里燃烧着一双血红的龙凤烛,孟行舟给了喜婆一个眼神,喜婆便唱道: “一拜天地,日月为证,岁岁同偕!” 还要拜天地吗?夏折柳迟疑了一下,不肯动弹。 孟行舟阴了脸,本想发怒,又记起今日是他们二人的好日子,不宜发怒。 于是他无耻道:“你可曾记得,你应过我,要答应我一事。如今我想好了,这事便是你和我拜堂成亲,好好过日子。” 自是记得,只是应他一事的前提,是他出手救下赵秀娘。可赵秀娘已然身死,还是被他所害死的,他怎么还有脸提那个承诺? 提起那个承诺,只会让她心中的厌恶更甚,更加坚定了今日要做的事。 夏折柳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扯了扯唇角,面上只有直白的讽刺,像是在面对一场拙劣的独角戏。 孟行舟立即捏了捏她的手,小举动既是讨好又是央求,二人还是同时对着燃烧的烛火躬下身。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同心相守,白首不离!” 二人对拜完,青竹和苍兰便一人手执一酒盏,分别递予孟行舟和夏折柳。 夏折柳拿到酒盏,淡淡开口:“六公子,让他们都下去。” 喜婆面露忧色,迟疑道:“可礼尚未成,这不合规矩.......” 夏折柳悠悠地抬眼与孟行舟对视,那双好看的眼眸里荡起浅浅笑意,倒映着孟行舟的脸庞,深情得仿佛她的眼底心里都唯有孟行舟一人,她朱唇轻启,柔情道:“孟郎,让他们都下去,可好?” 原来他们之间也能如此亲昵,柳儿对他的一片真心,终究还是打破了那道心中的壁垒。 他们二人,郎有情妾有意,真真是一桩幸事。 铺天盖地的狂喜将孟行舟彻底淹没,他看着夏折柳的目光烫得惊人,笑意从眼角漫出来,一路蔓延到眉梢,连带着整个人都明亮了起来,几乎是立刻就应了:“都依你,叫他们都下去,唯我二人共度良宵。” 屋内伺候的众人依言离去,孟行舟将她的手小心翼翼,珍而重之地包在自己的掌心内,“你做什么,我都依你,你再唤一声我听听?” “孟郎,该喝合卺酒了。”夏折柳将手抽出,双手端着酒盏,亲自送到孟行舟的唇边。 “古人常说,洞房花烛夜乃人生一大幸事,诚不欺我!”孟行舟心花怒放,眼底盛满了星光。 莫说是合卺酒了,哪怕此时此刻,柳儿喂他一杯毒酒,他也能欣然下肚! 孟行舟一笑,手臂绕过夏折柳的手臂,端着那酒盏,仰头一口饮尽,随后对夏折柳说:“该你喝.....” 话尚未说完,一股异样的灼烧感突然从腹中窜起,像是有人猛然抽走了他脚下的实地。眼前的红烛顷刻间分裂成无数道重影,满室的红色开始扭曲旋转。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抓夏折柳,却发现手臂软得像是浸了水的棉絮,根本使不上半分力气。 天旋地转间,他的脊梁也像是被抽走了,直直地往后倒去,昏迷前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夏折柳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那双眼睛冷得像是深冬结了冰的井水,没有半分波澜,更没有半分温度。她就那样站着,冷漠地垂着眼看他倒下,不但没有伸出手,反倒是侧身躲闪了一下。 孟行舟失去意识摔倒在地,夏折柳心中没有大事已成的爽快,只有漫无边际的悲凉,她的手甚至都还在发抖,声音也带着些许哽咽: “我叫夏折柳,不叫柳儿。” “我叫夏折柳!夏折柳!你听到了吗?” 最后一句,她是低吼出来的,后退两步,转身就走。 一边走,一边扯掉头上厚重的花冠,扯掉繁复的红嫁衣,像是扯掉了一直困在身上的枷锁。 丢掉那沉重枷锁以后,脚步都轻快起来,走着走着便跑了起来,奔向自由。 ...... 孟行舟醒来时,头昏脑胀,丫鬟小厮们围了大半圈,唯独不见他想见的那抹身影。 他撑着手坐起来,一手抚着疼痛不已的太阳穴,喉咙嘶哑地问:“柳儿呢?” 立在前头的青竹和苍兰立即跪下,哆哆嗦嗦,嗫喏半晌,就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孟行舟火气一上来,抬手指向含雪:“你来,你说,柳儿在何处,为何不来见我?” 这还是头一遭他主动让含雪上前,含雪却一点不开怀,战战兢兢上前,头都要压得比脖子还要低,声音如蚊蚋:“六公子,柳娘她……” 说话间,一个香囊从她腰间滑落,落在脚踏上,孟行舟倾身拾起,瞧见那样式时,立即低头一瞧,这香囊竟与柳儿赠他的香囊样式一模一样,只是这只香囊是桃花粉,而他手里的香囊,是鹅黄色。 他修长的手指用力捏住香囊,抬头时眼底布满了压不住的怒火,一把推倒含雪,责问道:“为何你手中会有柳儿做的香囊,是不是你将柳儿藏起来了?贱婢,谁许你藏起柳儿的,你快将柳儿交出来!” 含雪跌落在地,恐惧地缩着肩膀,惶恐回道:“六公子,这香囊是我亲手所做,曾卖给柳儿一个,并非柳儿的香囊!” “不可能!你在扯谎!”孟行舟暴怒。 这是柳儿亲手做了赠他的,是柳儿的一片心意,含雪未免胆大包天,竟敢欺骗他,他要狠狠责罚含雪! “此香囊当真是我所做,若有半句虚言,不得好死!”含雪的眼泪顺着面颊爬过,情真意切,从袖中掏出两个几乎一样的香囊,呈给孟行舟看,“我还有许多相似的香囊,六公子若是不信,大可以瞧瞧!” 都不用细瞧,一眼便知,这精细活,的确是含雪的手艺。 当真相赤裸裸地揭露在眼前,容不得孟行舟再自欺欺人。柳儿给他的香囊,竟然是从含雪手里买来的! 亏他唯恐糟蹋了柳儿的心意,将那香囊日日夜夜佩戴!却不想,她甚至连香囊,都不是自己做的! “那小衣裳呢?柳儿亲手做的小衣裳呢?她爱慕我,妄想与我生下孩子,那总做不得假罢?”孟行舟急迫地问,仿佛只要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就能得到救赎。 含雪思索片刻,才谨慎地回复:“昔日秀娘尚在时,柳娘曾为秀娘未出世的孩子做过衣裳,只 可惜那件衣裳不翼而飞,她还为此苦恼过一阵子。” 那不是柳娘为他们日后的孩子所做的衣裳!不是! 孟行舟的眼前一黑,如坠深渊,身子不断地往下坠落,底下藏着的野兽,张着血盆大口,只待将他一口吞噬,连骨头都要嚼烂。 他想斥责含雪胡言乱语,想发怒,更想逃离深渊,可周遭只有深不见底的黑。 他原以为,柳娘爱慕他,敬重他,才会将他关照得无微不至,妥帖顺心。他还以为,柳娘是贪心了些,不愿意只当一个妾陪在他的身侧。尽管如此,她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意,一步步妥协,宁愿与他比翼双飞,也不在乎那些虚名。 他甚至还为柳儿送入他口中的那杯毒酒找了借口,只要柳娘回到他的身侧,他便大度地不追究她的过错。 可如今却告诉他,那些温柔小意,那些赠礼,都是虚假的! 柳儿好狠的心啊,欺他至此! 孟行舟目眦欲裂,指尖用力攥紧了手中香囊,心头像是被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一样,喉间控制不住痒意,猛地咳嗽几下,身形一晃,险些从床榻栽下来。 青竹和苍兰眼疾手快,伸手去扶他。方一抬起手,他便已经用手撑着床榻稳住了身形,抬起了头。 他的脸色差到极致,分明还是那副唇红齿白的妖冶模样,可洁白的齿变成了锋利的刃,朱红的唇化作猩湿的血,刃入心头沾了血,发处森怒的喘息: “好一个不识好歹的贱婢,下作胚子出身,身子里流淌的都是奴才血,到学会拿乔了!赐她锦衣玉食她不要,非要逃出去过苦日子!” 孟行舟说着,将手中香囊狠狠掷在地上,胸腔剧烈起伏着,冷笑道,“来人,将她的所有物件都一把火烧了,她碰过的物什,一个不留!” 当他孟行舟是什么贱皮子吗,夏折柳既如此无情地对他,那他便弃了! 不多时,宽阔的院中便架起了一个大火盆,青竹将夏折柳盖过的被褥扔进去,火舌窜得老高,耀武扬威地照亮了整个院落,浓烟升起,四散开来,引得整个孟宅都无法视而不见。 不只是被褥,夏折柳用过的茶盏,木匣,余下的衣裳都被搜刮了出来。 含雪抱着两件衣裳,迟疑了,迟迟未扔进火盆。 孟行舟箭步上前,一把扯走那两件衣裳,扔了进去,火焰窜得更高,火光更为明亮,照得孟行舟那张面颊如艳鬼般阴暗潮湿。偏他哈哈大笑,笑声癫狂,随浓黑的烟雾袅袅飘散远了。 都烧了!烧了好!一个无情的婢子,也随这一切烧没了! 秦氏随孟大人匆忙赶到流芳院,见到的便是如此一副瘆人的场景,孟行舟的笑声刮在头皮上,令人心底发怵。 秦氏关切道:“舟哥儿,你发生何事了,如何弄如此大的阵仗?” 孟行舟身上还是那身灼目的红衣,眼底含泪,不知是伤怀还是喜悦,身后满目的红绸被风吹得飘摇,而他似笑非笑,似怒非怒,尖锐刺了一句:“装模作样的老货,别来碍眼!” 与话音一同落下的,是孟大人结结实实的巴掌,以及一声怒喝:“孽障!满口腌臜,成何体统!” 这一掌蓄了力道,在孟行舟白如凝脂的脸庞上留下一片红肿,唇角也渗出血来,他却捧腹,笑得更凄厉,如成疯魔。 饶是孟大人见多识广,也顿觉头皮发麻,沉沉开口道:“圭影,命人围住流芳院,明日请道士来驱邪!” 秦氏柔柔地扶住孟大人的手臂,柔柔劝说:“何至于此,舟哥儿他许是......” 孟大人抬手拂开她,不耐道:“邪祟上身,今日起不许一人从流芳院内出来!” 孟大人急速离去,秦氏将手抬起,搭在白薇的手中,步子迈得不紧不慢。 流芳院内的众人垂头丧气,心惊胆战,垂首装死。唯有含雪望着熊熊燃烧的火盆,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