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泡沫[娱乐圈]》 1. 第一章 易坤大厦27层会议室里,大屏幕不断闪过一张张精心制作的PPT,汇报台上主讲人神情严肃,微微皱起的眉头足以见证她对此次汇报的重视程度,偌大的会议室里却只坐着十余人,其中中心位是一位年轻的女性,姣好的面容下却浑身散发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就像正午的阳光一样刺眼,让人不敢直视。 而至此向下一百余米的易坤大厦外围空地上,与27层会议室截然不同的是来自于粉丝们的热浪呼喊,比这盛夏的暑热还要热烈,随着一辆保姆车的驶入,呼喊声达到顶峰,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就像十四级台风登陆一般凶猛。 这突然拔高的尖叫声居然隐隐约约传到了27层,张雯侧目看了一眼窗边,难怪她能听到,会议室里的窗户居然没关。 这突然的尖叫并未影响汇报台上的主讲人,以及听取本次汇报的决策人。 “停!” 冷如冰霜的声音一出,大屏幕上的PPT便立马停止了翻页,站在汇报台前的主讲人将目光投向了这个声音的主人。 等待着她的下一个指令的发出。 “上一页。” 这个指令一经发出,主讲人目光右移了些许,像是与谁交换了一下眼神,但很快便将目光收回,按照命令将PPT上翻了一页。 与主讲人MarySoo(苏琦)短暂交换了一下眼神的是易坤文化的现任首席执行官AllenLeung(梁建成),只见他用手扶了一下镜框,又略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向后,一半的后背贴在了椅背上。 “请解释一下,这里的资产减值计提数怎么变多了?” 梁建成的眼皮动了一下,看来他的消息来源渠道有点延迟,易坤文化的这位新话事人,不简单。 这个已经被伪装过的数字,居然还是被她揪出来了。 习惯手能遮住娱乐圈半边天的梁建成可能是这几年位高权重惯了,有些飘飘然,以为自己凭借几十年的资历已经到了和这位新话事人平起平坐的位置,殊不知,这位一向低调到如同和大地尘埃为一体的新话事人,远比他想象中的所谓的那些二世祖富三代们要能干许多。 或者,更为准确来说,她更加凌厉,更加杀伐果断,像是天生为掌舵商业巨轮而生。 而易坤文化也不过受巨轮荫庇的一艘小船。 这艘巨轮便是东堃实业。 易坤文化在一个月前以一百八十七亿人民币的对价被东堃实业收购,如此大金额的一笔收购却仅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火速完成,创下了历史以来交易金额破百亿收购速度最快的交易,堪称闪电速度,但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此次收购便是由这位新掌门人全盘操手。 这个问题终究是没瞒过,梁建成点了点头,似是示意苏琦有尺度地回答这个问题。 苏琦先是一声客气假笑意图缓解一下场内紧张的气氛,然后说道:“小徐董,是这样的,您日理万机,不一定对咱们娱乐圈的情况有所了解,这次计提的资产减值其实都是基于公司投资的影视剧项目预亏所做的准备,都是正常的会计操作,亦是符合交易所的会计规则的。” 这般避重就轻,为了回避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居然将交易所规则都搬出来了。 这个明显敷衍的回答让被尊称为小徐董的年轻女子大气地笑了出声,其笑声之爽朗,但听在梁建成心里却有几分兴师问罪之意。 “哦?”她的声调由低转高,“我记得630的报表,这个数是九千万出头,短短一个月的时间,这个数就上涨到近两个亿,你来详细说说,这具体是什么情况?Allen?” 像是死亡点名一样,被称为小徐董的女子笑吟吟地望着她左手边的梁建成,她的话虽是疑问句,但是语气却是命令的。 梁建成,作为执掌易坤文化近十年的话事人,虽只是职业经理人,但是在今日之前也没有人敢用这种命令的语气跟他讲话,包括易坤文化的前实控人。 会议室里的气氛似乎更冷了一些。 而楼下依旧时不时会传来几丝忘情的尖叫声,遥远却又清晰,似是一根刺一样挑动着与会人员神经。 梁建成听了后反而并未有任何动气之态,而是带了几分谦逊,笑了笑回应道:“小徐董,Mary这份人我最清楚,同数字打交道二十多年,说话都是跳不出她的财务思维。您别见怪。” 作为跟了梁建成二十年的老部下,苏琦早已见惯了大风大浪,但是今日这场财务条线的汇报还是让她一瞬间觉得自己回到了刚工作的那几年。 小心,谨慎,心里绷着根随时可能会断掉的弦。 她居然会对面前的这位比她年幼十岁有余的女性心生惧意。 坐在主位的这位女子便是易坤文化的新东家——徐懿。 东堃实业的执行董事,东堃人尊称的“小徐董”。 东堃实业,这个涵盖房地产、港口、基建、百货、商业投资领域的巨无霸商业帝国,由创始人徐启东创立。由地产和港口发家的东堃实业集团,在投资领域的表现极为亮眼。数十年前,在房地产火热朝天的背景下,东堃投资已极具未来眼光,长远布局,同步下注新能源和智能机器人产业,如今不仅实际控股一家新能源车企,还投资入股了多家智能机器人上下游企业,可谓是再一次抓住了风口。 而易坤文化作为业内老牌文化传媒公司,其业态布局也极其多样,除了传统媒体平台如电视台、广播电台外,也在新媒体领域站得一方天地,其旗下的“X”视频,拥有会员过亿,影视资源上万部,这也是东堃实业在本次收购中最看重的业态,不然本次收购价也不可能高达近两百亿。 “这笔资产减值确实计提得出人意料,我们也很惊讶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境地。” 梁建成停顿了一下,似是在组织接下来的措辞,“这笔近两个亿的资产减值计提虽说是分别来自于三个不同的项目,但可以说计提的原因都一样,便是已投资拍摄完成及在拍的影视作品因为高风险艺人的参演面临着无法播出的风险。这点确实是我们管理层需要反思的地方,没有预先做好拍摄艺人的风险排查工作,导致该艺人负面舆论发酵后给公司带来了巨大的风险。” 语气之谦逊,且带了几分检讨之意。如果单从这场会议上的表现来看,梁建成确实如多数人评价的那般谦谦儒雅,相比起一个专业经理人本身自带的商业气质,反而更多几分文人风骨。 徐懿:“哪三个项目?” 梁建成感觉有一道目光在观察自己,这道目光似乎对接下来的回答及其感兴趣。 “两部电视剧,一部电影。均是受风险艺人许鹤拖累。分别是公司主投的古装权谋剧《鹤影孤诏》、以及参投的都市职场剧《估值心动》、奇幻电影项目《逆旅人》。其中《鹤影孤诏》已拍摄完成过半,目前处于停拍状态。” 许鹤,在此刻成为了这场会议的话题中心人物。 这位在一个月前还是人气断层的顶流小生,在一个月后的今日却成为了待映及在拍作品均无望上映的高风险艺人,这其中真可谓是一朝飞龙在天,一朝坠入尘土。 “小徐董,您请见谅,容我这边跟您简单介绍一下这三个项目的情况。”坐在会议室另一侧的江意澜是易坤娱乐内容创作中心的总负责人,作为易坤文化旗下最重要的生态“X”视频的核心管理成员之一,这三个项目又是他一手操办的,此时确实应该由他来好好解释解释这三个项目的来去始终。 许鹤,七年前凭借着一部A级古装剧,以其过硬的演技以及俊美硬朗的外貌从一众待爆小生中厮杀出来,一跃跻身一线小生队伍,且长红多年,从爆红到如今已然七年,依然具有强大的粉丝号召力,以及超高的大众认知度。 这也是他的“丑闻”爆发式传播的原因,可谓是成也流量,败也流量。 那令他从云端跌入泥土的所谓“丑闻”又究竟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负面舆情呢?足以令一个血厚如此的优质偶像霎时间被市场封杀,被资本抛弃,被粉丝放弃。 圈内的明眼人其实心里门儿清。 还是一个字儿的事。 钱。 此时的许鹤,虽已“塌”了,但却已是自由身。 十年的经纪合约,终究有到期一日。 只不过这场分手,确实及其不体面,或者更为准确来说,两败俱伤,鱼死网破。 一方性子太轴,一方手段太阴。 或许这中间夹杂着外人不知晓的其他缘故,但是这一套连环黑料轰炸,即使放在圣人的身上,也能让看客们找出几条“罪过”,又何况是肉身凡胎的许鹤。 而在娱乐圈,明星本质上其实也是一种商品,这个商品是被资本、市场精心包装过的,这个商品只需要符合市场的期许,粉丝的幻想画像,至于明星本人性情究竟如何,品行是否端正,无人关注,也无人在意。由此便衍生出“人设”二字,于是打造一个资本、市场、粉丝都喜欢的人设便极为重要。 而许鹤这次的塌方式的塌房,也就是从人设崩了开始。 先是素人前女友实名在社交平台的大字报声讨,谴责许鹤的“渣男”行为,诸如冷暴力、玩消失,逼女方被迫分手。 这是投向许鹤粉圈的第一枚原子弹。 因为在许鹤前经济公司给他打造的人设里,他一直单身,洁身自好,是符合粉丝画像的完美男友。 完美男友居然有女友,不能忍! 有女友居然还玩冷暴力,是真渣男! 于是这波“渣男”负面舆论的爆发性传播,极大地打击了许鹤的粉圈粘合度,而他前经济公司的回应又格外姗姗来迟,在粉丝们为许鹤冲锋陷阵,极力撇清该素人前女友造谣的“伟大征程”中,一腔热血达成了自我感动的完美闭环后,前经济公司居然回应恋情为真,“渣男”行为为假! What!The!Fuck! 这一教科书式的自杀式回应可谓是将粉丝的脸都扇肿了! 为偶像冲锋陷阵说过的那些狠话,讽刺素人的那些污言糟语像一记又一记的回旋镖扎在了粉丝的心口上。 作为长红多年的流量明星,许鹤自是有不少黑粉,这些黑粉有些是许鹤对家的粉丝,更多的是不爽许鹤粉丝嚣张霸道行为的路人黑,如今看到许鹤竟爆发出最扎粉丝心的此等丑闻,都一个个不请自来地看起了热闹。一时间,社交平台好不热闹,“爆”字都成了批发货。而被真真正正叨扰到的路人,因为频繁看到许鹤二字,也生出了几分厌倦之感,毕竟不是谁天天都想看娱乐圈的这些 破事儿。 失去了大部分粉丝的冲锋陷阵,又徒增了许多路人的厌烦,这场舆论战已先失城池多地。 之后,隔三岔五不时又被营销号挖出许鹤的历史采访切片,断章取义,恶意引导意向及其明显,其中最为引发热议的便是许鹤的一句“我不需要粉丝”。该切片可谓是如瘟疫病毒传播一样迅速传遍全平台社交媒体,至于许鹤为何会说出这一句话,又是基于什么情景下,无人在意,无人关心。 这便是粉丝经济结下来的苦果,既然享受了流量带来的热度与红利,自是也要一并咽下流量反噬的造谣与抹黑。而许鹤的这句“我不需要粉丝”,却也是真真切切地伤害了许多真心喜爱过他的粉丝,一时间,真是应了那句眼见他高楼起,眼见他楼塌了。 但这远远不是最后一击。 就在前几天,突然爆出来许鹤“诈捐”一事,将此次脱粉事件推向了最高潮。 先是某匿名爆料人在某绿色软件上发帖,声称某最近深陷脱粉风波的流量小生又有大瓜,但却犹抱琵琶半遮面未透露出具体是什么大瓜,这个帖子指向性明显,但是却又不说明白具体,着实把吃瓜群众们的胃口给吊了上来,一时间跟帖立马上千条,高赞回复均是指向许鹤。 造势到位后,这个爆料人便又发一贴,甩了几张图片,一字未打。还没一分钟,便有评论点出了许鹤“诈捐”。此后,各大社交平台纷纷搬运,不消半日,全社交媒体都传遍了许鹤“诈捐”一事。 义愤填膺的正义路人们均纷纷下场指责许鹤靠着流量赚了这么多钱了,居然连公益活动的捐款都要搞欺诈,利用公益活动堆砌人设,捐款的通稿倒是发的满天飞,实则却一毛不拔,真是比铁公鸡还铁公鸡。 “诈捐”这一事件的发酵,算是压垮许鹤粉圈、路人缘的最后一根稻草,任何一个正常人基于朴素的价值观,都无法再为一个享受着高收入,但却还连捐款都不舍得出的流量明星振臂高呼他是无辜的,毕竟证据确凿,便是再眼瞎也不能指黑为白。 而比许鹤经济公司书面“澄清”声明来的更快的是广告商们的解约通知,有了第一个广告商的出头,便如雪花效应一般,其他广告商纷纷跟进,即使有广告商没有发正式解约通知的,也迅速将官宣许鹤为代言人的微博、宣传贴、稿件等纷纷隐藏或删除。 霎时间,许鹤就这么火速被封杀了。 自素人前女友发帖之日起,许鹤本人一直在《鹤影孤诏》的剧组拍戏,《鹤影孤诏》作为X视频本年度最大投资的古装剧,在开拍前单独官宣许鹤为大男主时,众星捧月的许鹤好不风光,而介于近期许鹤黑料缠身,剧组的工作人员也多有讨论,直到“诈捐”一事的爆发,《鹤影孤诏》居然也停拍了,坊间到处传言投资人撤资,剧组只能解散,其中真假,不得而知。 “《鹤影孤诏》这部剧现在具体是什么情况?”自江意澜接过话头,徐懿的目光便一直停留在他的身上,徐懿就这么静静地听着,并未打断,直至江意澜话音落下,方问出了这第一个问题。 江意澜是个心思再活络不过的聪明人,对于许鹤一事的叙述他的用词极为谨慎,并未带有什么个人主管臆断的色彩以及个人的主观判断,毕竟在易坤文化被突然收购的风雨时刻,任何表态,都可能会成为以后递给别人插向自己的刀子。 江意澜:“经过集体决策,目前该项目处于暂时停拍的状态,具体下一步如何,还需您的示下。” 集体决策这个词用的很是精妙。 易坤文化被收购在前,许鹤被封杀一事在后,易坤文化现如今是东堃实业的控股子公司,而徐懿作为东堃实业的执行董事,理应是决策《鹤影孤诏》是否应该停拍的决策人之一,但是现在事实情况却是按照集体决策的程序,《鹤影孤诏》已被停拍。 这其中的集体决策,究竟是真集体,还是梁建成的一言堂,可见一斑。 徐懿轻笑了一下,并未就这个问题直接发难,梁建成的心思,她心里自有一本明账。 徐懿:“我记得630的报表里,《鹤影孤诏》总投资金额3亿有余,如今拍摄进度完成了多少?目前这个项目预亏又是多少?你们现在报上来的这一版报表计提数近两亿,怕不是全部数额吧?” 今天的财务条线的汇报会,不是突然袭击,却是早在一周前定好的议程,而许鹤“诈捐”一事爆料正好是本次汇报会议程定下来之后的第二天。梁建成便以此为由,解释了事发实在突然,财务报表的计提数只考虑到了公司参投剧《估值心动》以及《逆旅人》的预估损失,还未涵盖《鹤影孤诏》的全部数值。 徐懿便接着问道:“如果这三个项目正常发行,会给公司带来多少收益?” “按照立项时的预估数,应该合计会有不少于四个亿的进账。”苏琦答道。 “那这么一进一出,至少有九个多亿的差距,看来这个许鹤我是真有必要见上一见了。你认为呢?Allen?” 偌大的会议室,徐懿的这句话不轻不重,却给与会人员带来了不小的风波,苏琦本能反应地将目光递给了梁建成,却瞧着梁建成面容毫无波澜,而在一旁江意澜却暗松一口气,一时间,与会人员的表情各异,神色不一,大家都等着梁建成对这个发问的回答。 2. 第二章 云山寰宇天字楼61层。 黑暗的环境下漏出了一丝微光,抓住这一缕光的这只手,在这束微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的修长。 而这束光,像是在黑夜里蓦然擦亮的火柴,不消一会儿,便泯灭了。 然后又亮了起来,如此反复。 抓住这束微光的主人,就这样一动不动,看着他眼前的屏幕亮了又熄,熄了又亮。 新消息提醒与来电提醒连番登场。 微弱光影下的这个身影更显出了几分疏离。 在这张眉眼生的极好的俊朗面孔下,本应含情的那对内双凤眼,此刻的目光却如淬了冰的刃一样散着寒意,绷直的薄唇将这几分冷意凝固到了极致。 这份冷与屏幕内的喧嚣形成了鲜明对比,双方的角力,随着屏幕上“江意澜来电”这五个字的出现,方出现了些许松动,但也仅仅是昙花一现。 随着屏幕再次熄灭后,他又再次陷入了这黑暗中。 “《鹤影孤诏》的沈孤鹤是你,也只能是你。” 一条信息跃然出现在屏幕上。 寒冰终遇春风,融化为水就这样含在了这一双凤眼中。 电话再次响起。 这一次,他按下了接听键。 “许鹤,我明白《鹤影孤诏》在你心中的分量,也理解你对平台停拍决定的不忿。沈孤鹤是你,但现在能拯救沈孤鹤的也只有你,如果你真的想让这个角色活下来,那就一会来易坤一趟,车现在已经在楼下了,我也在楼下。” 许是害怕这个电话的主人直接将通话挂断,江意澜的这段话说得很急,急到说完后他喘了口气。然后像是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几句。 “是大老板要见你,你不要误会。” “这也许是沈孤鹤最后的机会。” “你要珍惜。” “好。” 电话那头像是斟酌了几分,终究是又添了句:“尽量把你自己收拾帅一些,保不齐,唉,算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通话挂断,黑暗中这束光再次湮灭。 他站了起身,往前走去,盥洗室镜子前出现了一张憔悴的面容,胡子拉碴,眼神空洞。 他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往脸上砸去,飞溅的水滴落在了发丝以及他裸露的锁骨上,皮肤的应激反应让他颤了一下,他的眼神似乎比起刚刚有点人味了。 他抬头看了看镜子前的自己。 为了能够完美展现沈孤鹤,这一次在接到《鹤影孤诏》的项目提案后,他便开始蓄起了长发,为的就是拍摄时的古装造型能够更加自然,只是没想到这特意蓄起来的长发居然让他看到了隐藏在冰山下的阴暗面。 让他恶心。 耳边回响起江意澜的话。 大老板要见他。 易坤的新掌门人,他是听说了一些,但是并不关心,毕竟他的演艺事业已经跌入谷底,易坤换什么老板又与他何干。 不过江意澜这个人虽然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但起码还未到人性丧失的地步,是个正常人。 对你没看错,在这个圈子里,人性丧失的人多的是。 道德? 道德又算什么。 是否违法犯罪,才是约束这个圈子里大多数人的那条红线。 但是江意澜又提到让他收拾一下,还要他尽量帅一些。 这让他拿在手上的剃须刀又放了下去,嘴角扯出了一个轻蔑的笑。 什么劳什子的大老板。 还不是同一货色。 都是压榨人的资本家而已。 而他,曾经是顶流,又如何。 在这些人眼里,还不只是一件商品,一件需要符合资本要求的商品而已。 他曾经以为自己已经强大到可以逃离了,他尝试了,但是如今的结果却是惨淡的。 不听话的商品,会被下架。 对的,会被下架。 就如同他现在这样。 被市场退货。 原来这么多年滋养他自信心,给他底气的市场号召力是假的。 粉丝的喜爱也如泡沫,一触即碎。 是,他是说过“不需要粉丝”的表述。 除了因为他深知粉丝的喜爱如同临时过境的台风一般,来得或许热烈,但退时又能留下几分真心之外。 但其实这段话的真实语境是他希望粉丝能够把自己的生活放在主体位置,而不是为了追星丢失自己,这样他宁愿不需要粉丝。 更何况,他很清醒的认知着一点。他的粉丝,大多数只是迷恋他顶流的人设,享受着作为顶流粉丝趾高气扬以及耀武扬威。 他是这个人设的最大红利获益者,也是这个人设作茧自缚的受害者。 他想过,如果抛弃这些流量,是不是可以做一个真真正正的演员。 但是他只是一件商品,是的,没有什么话语权的商品。 这个市场一直很势利,也一直很薄情。 没有流量的过气顶流意味着资源的全线降级,没有好的影视资源,就等于没有好的剧本、导演、后期,又如何能走出过气顶流的怪圈?这一切只会是恶性循环,被判处死刑的恶性循环。 而他扪心自问,自己真的能放弃顶流明星的光环吗? 不,他并不能这么坦然。 那又自怨自艾什么呢? 是啊,我又在自怨自艾什么呢? 这不是你自己的选择吗?许鹤? 此刻的他,反问着自己,镜前的他,和镜子中的他如孪生子相互对峙。 逼问的狠戾让这双含情的凤眼晕染上几分歇斯底里。 但这熊熊燃烧的火苗很快便熄灭消散,这双凤眼又恢复如初。 “他下来了。” 顺着司机的话音,江意澜从副驾的后视镜看到了带着黑色棒球帽,黑色口罩,并用黑色圆领T恤以及黑色宽松直筒牛仔裤将自己与黑色埋葬于一体的许鹤。 回想起刚刚提醒的那句话。 江意澜自嘲般笑了笑,自己真是多此一举。 如果他会听话,如今又怎么会闹成这般鱼死网破,没有一点回寰的余地。 “滴滴” 保姆车的自动门打开,这个黑色的身影说了声“谢谢”。 待许鹤坐稳后,司机将车子启动,往易坤方向驶去。 期间,车内鸦雀无声。 或许,此刻,无声便是最好的有声。 直至在世纪大道的红绿灯前停了下来。 这个路口一向拥堵,平常没有三四个红灯是过不了,何况如今又快到晚高峰时间。 但这一次的红灯的等待,似乎没有那么漫长。 因为世纪大道的地标建筑——时代天街,此刻正在进行巨幕广告的更换。 被换下来的是前两个月刚刚为GW成衣拍摄秋季广告的全球代言人——许鹤。 从第一个红灯,到最后一个绿灯亮起。 许鹤看见了自己的巨幕宣传广告一点一点被拆卸下来。 但他并没有回头。 “这个圈子就是这样,急不可待。” 江意澜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感情,对他来说,这本身就是司空见惯的一件事。 “但是,也不至于大白天就这么着急,这帮人,真是薄情寡义!” 这声谴责,倒是带了几分真感情。 许鹤依旧没有言语。 《鹤影孤诏》停拍之际,许鹤求过很多人,包括江意澜。但是那时的江意澜可并不像如今这般带了几分活人的义气。 那时的江意澜公事公办的疏离,和如今的这句谴责的对比,却是讽刺。 对此,许鹤心里并没有什么起伏。 人心,本不过如此。 江意澜本就没有情分帮他,在他眼见楼塌了的处境里,江意澜没有乘机踩他一脚,他已是心存感激。 何况,如今江意澜带来了沈孤鹤最后的机会。 机会,这个机会又会向他提出什么新的要求? 在进入这个圈子的那一刻他早已知道,一切的机会只不过是另一种程度的等价交换。 他想要保下沈孤鹤,那他又有什么东西可以献祭出来? 这是个复杂且让人丧气的问题,复杂到他双手抱臂,闭目轻靠在椅背上,像等待着最后的审判的囚徒一样。 然而他阖上双眼后,却一直重复着红绿灯前的那一幕,此刻的他,仿佛站在了川流不息的车流中,就这样看着眼前的巨幕广告一点点消失,耳边的鸣笛声,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人流的熙攘声,红绿灯的滴滴计时声,这些声音如千军万马般一点一点将他吞没,让他窒息,他猛吸了一口气,眼睫猛得一颤,双眸再次点亮。 “江总,沈孤鹤还有几成机会?” 江意澜在这个圈子里充分见识过人类的多样性,但是对于许鹤这一款,确实少见。 与许鹤爆红同期的那一批流量,有人早已过气此时热衷于在各大电商平台直播带货,有人早已塌成一片废墟却时不时也有粉丝招魂,但是只有许鹤,从七年前,到现在一直是超一线,一直拿着圈内最顶尖的资源。 他很稳,稳到不像一个顶流。 因为人的喜好是这世间最为薄情之物,能让市场眷恋他这么长时间,足以可见许鹤的流量是真金白银受到大众认可的。 在每年的娱乐媒体大盘点中,许鹤也是公认圈内待人待物极有礼貌,工作极其敬业,不浮躁不耍大牌的优质偶像,只不过这一遭,他确实跌落神坛了。 关于许鹤的这个问题,江意澜在今天之前,他的答案是可能性为0。 但是,今天开始,这个僵局又出现了新的转机。 易坤文化的新话事人徐懿,今天绝对不是一时兴起突然将这三个项目摆上台面,所以他在向徐懿作汇报说明时的用词才会极其谨慎与客观,因为他现在摸不透徐懿的想法。如今的局势犹如一团暗雾,他无法得知徐懿究竟是要拿这件事作为导火索从而向易坤现有的管理层开刀,还是借此敲打梁建成,又或者徐懿的想法根本不在他以上两种可能的猜测范围之内。 这位年仅三十二岁的新话事人,像一潭深泉,深不见底。 “取决于你。” “但是,这确实是沈孤鹤最后的机会。” 江意澜将电话中的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好的。” “谢谢。” 江意澜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司机后方位置上的许鹤,他见证了许鹤从名不见经传的跑龙套小演员到超一线顶流的飞升之路,他见识过许鹤的少年心气,他也见识过颁奖典礼上在粉丝歇斯底里疯狂尖叫下集万千星光于一身的许鹤,可如今,此刻,坐在那里的许鹤,也只是一个不得志潦倒之人。 这确实让他唏嘘,在这个圈子混久了,人心亦如硬石,但此刻,江意澜的确有些触动。 “今天下午,大老板第一次莅临易坤听取业绩汇报......” 江意澜将刚刚开会的全部内容一一叙述给了许鹤,包括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表态。 在江意澜极具画面感的转述中,许鹤眼前出现了一个黑色的背影,冷冽而又强大。 这是他对徐懿的第一次画像。 3. 第三章 “他快到了。” “我知道了。” “需要将下个日程推后吗?” “不用。” “好的。” 张雯轻声退了出去,在关闭这扇权力之门的这一刻,她看见守护着这个商业帝国的年轻君主正在睥睨着她的领地。 在连轴转高强度的这一天里,这半个小时是徐懿可以缓口气的时间。 但是她却一直站在窗前,她的目光有些放空后的发散,直至一辆黑色保姆车的驶入。 这抹眸色,逐渐变深。 正对着徐懿办公室落地窗前的空地上,此时缓缓驶入了一台黑色保姆车,待车子停稳,从车上走下了一个黑色的身影。 从49层楼往下望去,这个黑色的身影虽渺小但却格外扎眼,像是一张白纸上滴下的一滴浓墨。 她抱臂伫立在窗前,面上的表情看不出一丝波动。 如果用一种触感来形容一栋建筑,那么易坤大厦给许鹤的感觉一直都是冰冷和锋利的。 此时的他,再次站在了这栋大厦的脚下,只不过对比之前的花团锦簇如今的他是孤身一人。 彼时的他,每来易坤,脚步总是匆忙,顶流的时间按秒计费。 此时的他,再入易坤,时间已变廉价,他抬头往上望去,深色的玻璃幕墙是这栋黑武士的铠甲,在这副铠甲后面,有着可以拯救沈孤鹤的大人物,他感觉自己一下子变小了,像是参拜神明的信徒。 黑武士,你能听到我心中的祈祷吗? 49层楼上,这抹冷冽的身影已然转身。 “我知道你之前都是从地下车库那里下车进入大楼,今天应该是第一次从这里上去,不用担心偷拍问题,这一块一直都是不对外开放的禁止区域,平时只供大老板出入。同样也是无人机禁飞区,不会有狗仔的。”江意澜看着许鹤下车后一直站着不动,抬头往上看着什么东西,下意识以为许鹤在担心会不会有狗仔的镜头,便解释了一番,然后指引着许鹤往49楼走去。 电梯内,许鹤看着快速跳动的数字,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速度也在一样攀升,此时他的脑子很乱,但是乱的又像一片空白。 “叮咚” 电梯到达。 他踏出了电梯,在经历过短时间失重后,他像是短暂性的失聪了一般,他看着江意澜和眼前的这位应该是大老板的女秘书寒暄了几句,他听不到声音,只看见他们的嘴皮在快速翻动,直至江意澜拍了拍他的肩头,他才回到了现实世界。 “行,那我就先下去了,劳烦张董助了。” 江意澜的再次拍了拍许鹤的肩头,这一次的力道比起刚刚重了几分,在回头之前,他又看了许鹤一眼,眼神中有很多东西。 这最关键的一步,还是要许鹤自己走下去。 “许先生,您请这边请。” 张雯作为徐懿最得力的左膀右臂之一,接待宾客这种事情,本不该她亲自上场,但是这一次她却给足了面子,不仅早早站在电梯前等待着,还亲自为许鹤指路。 这个细节,江意澜又怎会错过。 电梯内的他,眼神复杂,这一次他赌对了。 “许先生,您请这里先小坐片刻,小徐董其他日程还未结束。”张雯交代完后便从接待室离场,并将接待室的门轻轻带上。 她把这一方天地独留给了许鹤。 “雯总,这个就是大名鼎鼎的顶流许鹤?” 还没走到秘书室,张雯身后就粘上了一个小跟屁虫。 秘书室年龄最小的秘书,李悦。 是徐懿从一众管培生里亲自挑中的小姑娘。 徐懿选她的原因很简单,就单单只是因为这个小孩够阳光。 事实证明,徐懿的眼神足够辛辣。 李悦是一个很聪明的小姑娘,她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同样也具有着同龄人所不具备的成熟与分寸感,这也是她敢直接跟徐懿的大秘书张雯如此亲昵的原因,她知道自己被选中的原因,她也充分利用着自己的优势。 位高之人,也贪恋人间的这方阳光。 “是啊,怎么,你也是他的粉丝吗?” “嗯我不追星,但是许鹤确实很顶,他的流量。”小姑娘语调轻转,陈述出她的看法,“不过他看上去确实比起荧幕前要颓废了许多。” 荧幕前的人物如今真真正正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虽已站在了 同龄人的顶端,李悦心中还是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毕竟,这可是许鹤! 是五官可以直接杀人的许鹤啊! 接待室内,一方檀香已经燃烧殆尽,但是许鹤还未等到神明的召唤。 但是此时,他脑中的空白已逐渐消散。 带着青草清新味道的檀香极大安抚了他的紧张,是的,他居然紧张了起来。 入圈十年,已过而立之年的他也是见识过不少大风大浪,但是此刻的他还是会紧张。 这种莫名冒出的情绪,像是一根线一直在扯着他的神经。 接待室的落地玻璃外,是由一片摩天大楼组成的钢铁森林,他看着落日的余晖从这片森林上逐渐落下,今天的夕阳很美,如火烧一般,但是黑暗还是一点点将这抹红逐口吞噬殆尽。 也许是人在经历重大变难之后,大脑会触发保护机制。 坐在接待室的许鹤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试戏的那个下午。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和现在一样,他坐在休息室里等待着命运的召唤。心情也是一样,紧张又莫名有些期待,但是又胆怯接下来的答案。 如今十年过去了,兜兜转转,他还是再次踏入了被选择的抉择中,这一次,他的结果又会如何? “笃笃” 两声礼貌克制的敲门声打断了许鹤的思绪。 “许先生,请移步。” 站在门口的依旧是张雯。 许鹤跟随着她的脚步往前走去,这个脚步开始放缓,像是有什么话要交代。 “许先生,恕我冒昧,我认为从基本社交礼仪上,您是否应该摘下口罩呢?” 张雯的提醒依旧保持着礼貌轻声,但是这段轻飘飘的话却好像一记耳光打在了许鹤的脸上,他的脸上迅速泛红,尤其是耳后处。 “不好意思,是我的疏忽,谢谢您的提醒。” “您客气了,您往前直走,从那个门进入即可。” 张雯伸手往前指了指,然后微笑转身离开。 这短短的几步路,许鹤再一次感觉自己陷入了失聪的错觉,直至他看到了那一抹黑色的身影。 他的世界再次有了声音。 4. 第四章 在亲眼看到可以拯救沈孤鹤的大人物的那一刻,许鹤发现自己对于这位大老板的画像只对了一半。 她确实也是一身黑衣。 但是她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年轻。 可以说,年轻很多。 江意澜在车上给他转述那个会议的时候,并未向他透露这位大老板任何身份信息,许鹤只知道通过江意澜的描述,这位大老板气场强大,杀伐果决。 而他却陷入了刻板印象的误区。 他认为必定只有年岁的沉淀才能锻造气场的强大,尤其是在如此高位。 殊不知,原来能够决定沈孤鹤生死的是这样一位年轻女性。 从背影来看,可能与他同龄。 而且是一位及其自律的女性。 无袖黑色连衣裙勾勒出这具身体,紧致而修长,尤其是双臂流畅的肌肉走线,以及挺拔的后背,没有持之以恒的运动健身是达不到如此健美的体态。 如此背影,让许鹤对这位大人物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这种好奇感的充盈将忐忑的紧张压制得干干净净,此刻,他的心反而静了下来。 “你好,我是许鹤。” 背影转身,万籁俱寂。 如同她的眼神,不带任何感情,就这样轻扫过了他的面庞。 “请坐。” 许鹤坐下后,发现他右手边的茶几上已经放置了一杯茶,虽然他对瓷器不甚了解,但是从茶杯的外观质感上来看,应该价值不菲。 通体白瓷的杯身在黑色大理石桌面的反衬下更显晶莹剔透,尤其是杯面的这朵夏荷,栩栩如生。 这朵夏荷的雅致,令他轻轻将茶杯端起。 茶是热的。 从茶汤的颜色来看,这是普洱,但是他隐隐约约又闻到了菊花的香气。 是菊普。 嗒,一声轻微的细响,另一个夏荷瓷杯轻轻地降落在了茶几台面上。 许鹤侧目看了一下,这个杯子上的荷花与他手上的这朵姿态不同,但又遥遥相映,实属一对佳品。 “很热吗?” “嗯?” 许鹤迟钝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颊及耳边的那一抹红更浓了。 “没有。” 他没有解释,只是否认。 他开始懊恼自己没有听从江意澜的劝说,确实,从基本的社交礼仪出发,他失礼了。 但他懊恼的情绪很快就被打断了。 “你好,许先生。” “你好,徐女士。” 这次正式的寒暄,拉开了这场对话的帷幕。 “请简单介绍一下你自己。” 关于这场对话的开场白,许鹤想了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开场白的第一句居然是让他介绍自己。 仿佛此时的他,是被选择的面试者。 但是,他又何尝不是呢? “我是许鹤,2016年毕业于华立戏剧学院戏曲专业,身高181,体重65kg,今年30岁,我主演过多部影视剧作品,已拍待播出作品有《估值心动》、《逆旅人》,在拍待播出作品有《鹤影孤诏》。” 他很聪明,并没有介绍自己已经播出过什么影视剧作品,也没有提及自己曾经所获得的荣誉奖项,而是非常直白点出来了本次谈话的核心内容。 易坤文化主投以及跟投的三个项目。 甚至乎《鹤影孤诏》这部剧他根本没有提及过停拍二字。 “看来你很清楚这次对话的主题。” 她的声音听得出带了几分笑意,但是这抹笑意很淡。 “那这三个项目,你认为哪个最有爆相?” 在资本逐利的驱使下,影视作品的第一顺位,并不是艺术性如何,而是市场化程度如何,是否可以踩中多类型受众的喜好,能否实现投资收益的最大化。 在一切以数据说话作为优先级的大背景下,叫好不叫座,并没有叫座不叫好来得实在。 听到这个问题后,许鹤的心里其实是嗤笑了一下。 他原以为她会是例外,看来谁都不能免俗。 “《逆旅人》题材新鲜,但是我认为具有一定的观影门槛,如果后期特效以及宣发能够下大本钱,票房应该还是可以过得去。《估值心动》制作精良,剧情节奏快,男女主情感张力足,我认为这部作品至少热播打底,有可能小爆。《鹤影孤诏》...《鹤影孤诏》...” 许鹤停顿了下来。 他发现自己无法以商业作品的视角来评价这一部未完成的作品。 “《鹤影孤诏》以主角沈孤鹤仕途作为主线,通过沈孤鹤的宦海沉浮,深刻揭露了封建王朝背景下皇权的桎梏、党争的残酷、官场的规则,还有底层百姓在时代洪流里的渺小与无奈,是一部艺术性极高的作品。” 徐懿轻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但这部片子,极有可能曲高和寡。因为沈孤鹤的这个'孤’字,奠定了全片的基调,这不是观众爱看的爽剧,他是时代的悲歌。” 这番判词实属精准。 许鹤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神中的那点嗤笑已经消散干净,取而代之的是同好相遇的震动。 “所以你觉得当时这个项目为何会递给你?” 徐懿的这个问题点出了这部剧为何能够立项最关键的一点。 “因为我的流量。” 这个答案让许鹤扯出了一个自嘲的苦笑。 入圈十年,从小配角跑龙套到真真正正能扛起主演的大旗,这条路他并不是一帆风顺,但是即使七年前爆红到如今,有多少剧又是他真正喜欢,真正想拍的? 或许有那么一两部,但是商业性与艺术性终归是很难共有,渐渐地,这些剧本根本都没有见到他的机会,首先就被他的前经济公司给婉拒了。 这也是他想恢复自由身的一个最重要的原因,他想拍一些不那么“唯利是图”的项目,或许数据会不好,或许会被嘲笑过气,但是能够在他心中留下印记。 而那些像遵循着商业爆剧公式的流水剧,或许因为他的流量的加成,升级了拍摄的班底,加大了宣发的力度,但是终究是大同小异。 男帅女美的偶像剧,爽文大男主剧,甚至乎需要他一拖几拖飞机的关系剧。 他并没有贬低这些剧,也没有任何嘲笑之意。 这些剧都是他的来时路,他只是想自己能不能有更多的可能。 “你很清醒。” “但是你却辜负了沈孤鹤。” “以及信任你的易坤,因为你一个人,这三个项目均面临着无法发行的风险,你知道这要给易坤造成多大的损失吗?” 这句反问,将这抹笑意抹杀得干干净净,甚至乎有了几分逼问的意味。 许鹤迎上了这个斥责的眼神。 但这双眼睛所包含的情绪,他发现自己并不能读懂,他试图尝试用戏剧学院表演老师所教授的理论来解读,用自己十年来表演生涯的经验来解读,均落败而返。 眼前的这个女人,他看不透。 “对于我个人的原因给这三个项目造成的损失我很抱歉,违约金我会足额支付的。” 没有逃避,也没有退缩。 他的声音并没有因为这一句突然的责难而有过变化,依旧如同往日一样礼貌客气。 “那你知道违约金有多少吗?” “你有真正看过合同吗? “你是不是太过于信任你的前经纪公司了?“ 这是徐懿在这场对话中少有的爆发时刻,这种爆发的情绪与许鹤所构想她的冷冽形象大相径庭。他疑惑地看了一眼他面前的这个女人,似乎想从她的表情中读懂什么,但很可惜,她的爆发转瞬即逝。 “徐女士,我今天来这里不是跟你吵架的,也不是来探讨对与错,我只是想知道,沈孤鹤他还有没有机会了?” “沈孤鹤的机会就攥在你的手上。” “所以,你现在还认为探讨对与错没有意义?” 徐懿的话很冷,也很直白地点出了许鹤一直在逃避的东西。 是的,许鹤在逃避这个问题。 关于他为何被封杀的问题。 究竟是错在哪里了? 是错在了他多年前不该谈这么一场恋爱? 是错在了他没有抗争过经纪公司所打造的虚假人设? 是错在了他的那句“我不需要粉丝”忘本的尖锐发言? 还有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勇气去弄清的“诈捐”真相。 他害怕被背叛。 他也害怕被抛弃。 即使和原经济公司就合约续签问题闹成这种地步,他也从未怀疑过将自己一手带红的经纪人石小群。 他不敢相信,原来他自己视为恩师,视为伯乐的人居然一直把他当做了一件纯粹的商品,从很早开始就在算计着利益得失。 十年的合约,他问心无愧,以为自己对得起任何人,他足够理由可以拿回他的自由身。 但是却低估了人性对于 逐利的疯狂。 是啊,是他错了。 如果他一早便有“异心”,放弃这天真的信赖,或许今日种种,必然不会发生。 与徐懿的这场对话,让他抽干了所有力气,他绷直的后背像是失去了重心一般,就这样轻轻地靠在了沙发靠枕上,此时,这方柔软拖住了他。 “我是错了,可是沈孤鹤没有错,他不应该是这样的一个结局。“ 沉闷的低声,直到最后还在为这个虚构的人物求情。 入圈十年,许鹤太清楚一个角色的命运也如同浮萍一样,在资本的选择面前,命如草芥。 当初《鹤影孤诏》能够立项,是因为他的流量,如今呢?是否就会因为一句轻飘飘的成本管控而永无见天之日? “即使沈孤鹤不是我,他的故事也应该完完整整的呈现给观众,而不是连坐一般直接被平台抹杀。” “这是一个好剧本。” “他值得最好的资源配置。” 他的语气,一句比一句高昂,一句比一句肯定。 他是有私心,但是沈孤鹤也可以不是他,只要能够呈现在观众面前。 徐懿是一个极为敏锐之人,她瞬时捕捉到了许鹤的话中藏着她所不知道的信息,而且这个信息很重要。 “你为何会认为沈孤鹤会被连坐?” “是谁威胁你了?” “是梁建成吗?” 听到了这个名字,许鹤的脸抽动了一下。 在知道自己彻底得罪了梁建成之后,许鹤已经明白自己被判了死刑。 梁建成是资本的化身,是资本的代言人,即使他曾经是顶流又如何,在资本面前还不是一样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许鹤的沉默,让徐懿眼中那抹黑暗了几分。 “你我都非常清楚本次谈话的目的,在评估《鹤影孤诏》这个项目是否重新启动前,我需要你绝对的坦白。” 极致探究的眼神如同一把尖刀刺向了许鹤。 ”我绝对如实奉告。“ ”你的这场恋爱是否还有未公之于众的风险点?“ 这个穿透人心的眼神让许鹤觉得自己就像快要搁浅的鱼儿一样,拼命鼓动着腮只为获得更多的氧气。 他感到窒息。 “没有,我的这场恋爱在七年前,因为聚少离多,便和平分手了。” “哦?所以是你红了的那一年?” “是,但是分手的时候,我还是个小透明。也不存在网传的冷暴力,聚的少,感情自然就淡了。” “你是否还有其他亲密关系?” “没有。” “这些亲密关系是否存在风险点?” “没有。” 这种被审问个人隐私的压迫感,让许鹤的眉头皱了起来,在她眼里,他究竟是什么? “非正当关系有吗?比如约pao、私联粉丝、piaog?”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请你尊重我。” 这声厉斥的反击并没有压制住发问者的审问的语气。 “投资决策本就应该在尽调完善的背景下做出,你们娱乐圈这些年因为这些事被封杀的还少吗?无论是剧组还是易坤,都经不起第二次塌房了。“ 你们,很好。 因为沈孤鹤,许鹤短暂性的以为自己遇到了同好。 这句你们,让他清醒了,是的她本来就跟他并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是他妄想了! 是他高攀了! “好,好,好“,许鹤气极反笑,”我发誓我本人,许鹤绝对没有其他会导致项目无法发行的风险,如果因为我个人再次导致这三个项目无法正常发行,我会赔上我的全部身家。” ”你的誓言,不值一提。” “沈孤鹤的复活需要你献祭出你的自由,十年的经纪全约签给易坤,另外在这三个项目平稳落地前,你必须要接受易坤的管控。” 是管控?还是监视。 还要再献祭十年的自由。 你真的有用人的视角来对待我吗? 你也是这样认为我只是一件商品吗? “我不是商品!” 一股热血就这样冲上了心头,许鹤站了起来,丢下这句话便要夺门而出。 但这句冰冷的陈述拖出了他前行的脚步。 “你没有选择的权利。” 他回头看了看依旧坐在位置上的徐懿,她的眼神如初见面时一样,那么冰冷,那么无情。 5. 第五章 夏末的晚上,晚风驱散了白日里令人心烦的燥热,在这片中式园林建筑群里,小风阵阵,轻抚过人的脸庞,同样也轻挑起了她的发丝。 “阿懿,夜里凉,你披一件外套,别着凉了。” “英姐,已经很晚了,你快去休息吧。” 徐懿转过身来,握住了为她披衣的英姐的手,轻拍了一下英姐的手背,示意自己知道了。 “我知你今日都惫了,你都要早点休息。” “还有,不好贪杯。这么夜,还饮伏特加这么烈的酒,你一阵还睡不睡了!晚上我煲的这么靚的祛湿汤盛给你你不饮,现在转过头又饮加了这么多冰的伏特加,我真是要被你气死了!你这么大个女了,怎么还是不知道顾惜自己身体的!眼看着要转秋了,就不要贪凉了,你的脾胃一向又不好,唉!” 英姐面上的心疼与责备,全部都落在了徐懿的眼中,她的心中也是有一股暖流经过,她向英姐眨了眨眼睛,像是小时候那样俏皮,她晃了晃英姐的手,语气柔软,“我知错了,英姐你不要生气啦,下次我保证一定将英姐的心意全部落入肚中!况且我都不是小朋友了,我知照顾自己的。现在好夜了,英姐你的养生觉更重要一些,你快去休息吧!” 看来是熟知眼前这位大小姐的脾性,英姐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便转身往屋内走去,将这一方天地留给了徐懿。 此时的徐懿,与白日里相比,卸下了几分冰冷,多了几分松弛。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她的眼神不再是理智的栖息地,而是多了几分迷离与雾气。 玻璃杯中还剩下些许液体,她一饮而尽,似是想让自己在这份迷离中多停留片刻。 但是一抬眸,傍晚那场初见的画面再次浮现在她的眼前。 他,居然潦倒至此。 挺拔的后背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傲气,但这份傲气也掩盖不住他的颓意。 这是徐懿第一次亲眼所见如此鲜活的许鹤。 对比起荧幕前的假面,今日的许鹤,像是打碎了华丽玻璃外壳的工艺摆件,将他最真实的一面展露出来。 他的头发是凌乱的,他的胡须是放肆生长的,他将自己埋葬于黑色。 黑色棒球帽檐下的那双眼睛,不再像往日明亮,下眼睑的乌青在告诉她一件事实。 他的心气好像也在消失。 这不是她想看到的画面。 她宁愿激怒他。 是的,今天的他被自己激怒了。 彻彻底底被激怒了。 徐懿笑了,这个笑容反而来着几分孩气的天真。 这同样是她少有的鲜活时刻。 今天的逼问,她承认自己过于尖锐了。 但是在那一刻,她当时只有一个想法。 你还会忍多久? 你还有多久会爆发? 你会恨我吗? 这份将对方逼入死局的肆意像是点燃了她内心的黑暗,这份黑暗吞噬了她引以为傲的理性以及压制自我欲望的自持。 那一刻的她,忘记了自己是徐懿,也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但是她又站在什么立场来逼问,来进行这么一场越界的审判? 她从小被爷爷教导要学会控制欲望,要学会隐藏自己,但是今晚的她,做了太多“出格”的事情。 她不该用那对夏荷的茶杯。 她不该提前备上那杯菊普。 她不该问“很热吗?” 她也不该质问“你是不是太过于信任你的前经纪公司了?” 还有那句“你没有选择的权利。” 她很久没有这般失误了,但是心底却有另外一个声音在轻声说道。 潘多拉宝盒不是你自己选择开启的吗? 可是,当这个绷直着后背带着傲气的男人在被她逼问到盔甲全卸的那一刻,掌控的胜利感并没有取悦到她,反而带来了几丝酸涩。 她将这点酸涩归结为旁观者的道义之心。 毕竟,除了她,无人直面了许鹤的破碎。 她的怜惜之心,只是对一切美好事物的惋惜。 世人长道,美人落泪,我见犹怜。英雄落难,不胜唏嘘。 这是人之常情,她这样跟自己解释道。 就如同,她决定收购易坤的这个决策。 没有感情,只有衡量。 她的眼神开始收冷。 在决定收购易坤之前,她便清楚知晓许鹤的经济合约即将到期,但是似乎收购易坤的这个决定,也无端加剧了这场续约冲突的尖锐。 根据收购易坤的尽调报告,许鹤的前经济公司玉和文化在一年前新增了一个法人股东,梁建成与这个新增的法人股东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许鹤是否续约的决定,从商业层面来看,确实与梁建成存在关联。 但是梁建成会是因为艺人不续约,就记恨到如此地步,一点生机都不给人留的阴险小人吗? 徐懿并不认可,梁建成能够撑起易坤这么多年稳坐行业第一的位置,绝非宵小之徒。 一个心胸狭窄之人,只会因为他认知的狭隘,固步自封,万不会走到如此高位。 不说其他,单纯从对手的角度,徐懿认为梁建成是有几分可以赏识之处。 但他跟许鹤之间,肯定有着她所不知道的冲突,这种尖锐的冲突让梁建成起了将人拉下神坛永不见天日的杀心。 这种杀心的狠辣,远远不仅仅是只到“他”得罪了“他”的这一层面。 毕竟如果只是社交层面的得罪,不至于让梁建成费尽如此心机,一步一步连环设局将许鹤拉下顶流的神坛。 但这其中,是否有着其他势力的掺杂,徐懿心里也有自己的几分思量。 收购易坤的这个决策,并不是一帆风顺,它来的很艰辛。 徐懿知道,这会儿有很多人看着她栽跟头,看着她同样跌落神坛。 毕竟易坤被收购后,许鹤就突然被封杀了,这其中牵连着易坤几个亿的投资收益的流失,这本账,从明面上看属实不太划算。 一个即将暴雷的资产,居然也有人上赶着收购,这会是在商海中纵横多年的徐懿做出的准确决策吗? 她必须要让世人知道,她徐懿,不会错。 云山寰宇天字楼61层。 未吹干的发丝所滴落的水滴将丝绒材质的沙发晕染上了一圈又一圈发暗的水渍,与今日下午那副满身颓废,胡茬潦草形象所不同的是,今晚沙 发主人的下颌回归了往日的清爽,锋利的线条勾勒出了往日站在聚光灯下的清冷俊秀。 这双沉寂许久的眼睛,倏然睁开,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不甘与忿意。 他拿起茶几上的酒杯,任凭烈酒顺着喉咙直灌而下,没有冰块的柔和,高度酒精带来的猛然呛意让他咳了出来。 嗒—— 玻璃杯底与台面的轻声撞击,在空旷的客厅内迅速炸开,格外刺耳。 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笑了一下,这笑意很苦,他没有迟疑地拿起了旁边的酒瓶,往杯中又添了不少。 酒瓶上清晰可见的Vodka,盛着的全是他此刻的情绪——浓烈,且满是不甘。 他回想起傍晚的那杯菊普,茶杯捧在手上的暖意让他暂时忘记了写字楼里逼人的冷气。 那杯菊普会是她特意准备的吗? 这个可笑的念头,在傍晚的这场令人窒息的审问前,他可能心存一丝幻想。 可是这一刻,他开始嘲笑着自己被惯坏了的高配得感。 可笑又可悲。 资本怎么会在意商品的感受呢? 商品又岂能奢求旁人惦记着自己的喜好? 他在她眼里,从头到尾,都没有谈及感受、保留尊严的权利。 如同那句直插入他心脏的利刃。 “你没有选择的权利。” 他想闭上眼睛再次逃离。 可是闭上双眼后的世界里,全是她。 他恨她眼神中的凉薄。 更恨她高高在上的审判。 她轻飘飘的几句话就直接宣判了他的生死,抹去了他多年来的努力,将他逼入无路可退的死局。 他不是阶下囚,他为何要被精神凌迟至此! 可是如今的他,还有资格谈自尊吗? 他没有! 如今的他,是案板上的待宰的鱼肉。 是棋局里身不由己的弃子。 是牢笼中插翅难逃的困兽。 他没有选择的权利。 她点透了他的处境,抹杀了他所有的幻想。 如今的他,被全网封杀,无人敢用。 而入圈十年的人生角色沈孤鹤,也因为他的拖累将要面临着永无见天之日的处罚。 那他还谈什么自尊,谈什么权利? 时代天街的巨幕广告已经迎来了新的主人。 这个圈子,更新换代的速度之快犹如癌细胞分裂一般,根本不给人还击的准备。 那他还在矫情什么? 爆红后的这七年,他习惯了众人的哈腰点头,习惯了被万人仰视,也习惯了把顶流的光环当做理所当然。 这种理所当然,麻痹了他的神经,让他以为自己不再是资本的旗子,可到头来,这场梦终究是醒了。 如今,她递给了他一线希望,他应该心存感激。 即使这份感激,让他亲手碾碎了他的傲气,他的自尊,他的原则。 他放下酒杯,拿起了一旁的手机,拨出了那个他早已保存好的号码。 今晚的那句终极宣判给了他两天的时间反悔,如今他该告诉她最后的抉择。 “你好,打扰了,我是许鹤。” 6. 第六章 北京时间六点二十一分。 许鹤看了一眼汽车前挡风玻璃上的HUD抬显,显示距离目的地还有七分钟。 从握住方向盘的那一刻到现在,他已经驾驶约三十分钟了。 也就是说,今日六点不到,他便出门了。 车子刚驶出云山寰宇地库时,天空还在与黑夜挣扎角力,破晓的微光一点一点撕开了天际线,将如同橘粉水彩一般的朝霞释放了出来,晕染在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顶端,原本冰冷的玻璃幕墙,瞬间被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直至天光大亮,晨雾散去。 这一路,许鹤看着自己逐渐从喧嚣的摩天大厦中抽离出来,向远方的原野奔赴。 这场独自一人的奔赴,却被一道门岗拦截了。 他看见岗亭值班的礼宾人员,正准备降下车窗出示预约凭证时,分割着两个世界的起落杆抬了起来,礼宾人员向他敬了个礼。 他开始驶入这一条郁郁葱葱的蜿蜒林荫大道,两侧数十年的香樟冠幅相接,枝叶交错,阳光透过叶隙洒下,在车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风晃动。 绿色,是生命的颜色。 它让人安宁,让他暂时忘记了全网的谩骂、合约的纠纷、以及那句被穿透自尊的“你没有选择的权利”。 现在的许鹤,即使从昨天到现在,他只睡了四个小时,但他却觉得一点都不困。他不敢困,也不能困,这场见面,关乎被他拖累的沈孤鹤,关乎他的退路,更关乎他仅剩的那点尊严,他必须保持清醒。 对比起门岗外层次不一的世界,门岗内的这个如同绿野仙林一般的童话世界给予他极大的视觉享受。 他开始将车窗降下,他的耳边响起了叽叽喳喳的鸟啼声,对流的自然风将他的头发吹乱,他摇了摇头,将遮挡住眼睛的发丝捋至脑后,但很快,风再次吹乱了他的发丝。 目的地就快到了,这一路他都在猜测目的地的建筑风格,是极简艺术风格的现代化建筑吗?但当他驶入这条如同童话世界的绿荫大道时,他的猜想发生了改变,或许目的地会是如同格林童话世界中一样的城堡。 当他昨晚,不对,准确来说应该是今天凌晨,他躺在床上,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没有备注,却早已刻在心底的号码时,他的心中其实是带着一丝报复的恶意。 彼时,Vodka灼烧感让他心中的恨意与不甘翻涌不止,那些被践踏的自尊,被掌控的屈辱,以及那句“你没有选择的权利”,像针一样扎在了他的心底,浅浅密密,让他无法入眠。 时间的观念,他一直有,入圈十年,他的时间观念并没有因为爆红后身份的抬高而开始漠视,他一直是一个时间观念极强的人,只不过那一刻他并不想遵守。 他想让那个对他精神凌虐的女人也尝尝被打扰、被冒犯的滋味,他想看看她卸下冷静外壳后的模样,哪怕只有一丝不耐烦。 可他的想法却落空了。 他以为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会是那个他刚刚熟悉的声音。 但很可惜,他的报复并没有实现,反而是叨扰了他人。 他的语调开始带着歉意,但是电话里的人,听到他的答案时,却没有惊讶,也没有被打扰的不耐烦,而是轻声细语地告诉他。 “许先生,您的答案我已经知晓,但是我不能给您明确的答复,我认为您应该就您的诉求跟小徐董亲自聊一下。” “张秘书,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那麻烦帮我约一下徐女士的日程。”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许先生,很抱歉,小徐董这一周的日程均已排满,如果您想尽快的话,只有今天早上七点,您有半个小时的时间。” 张雯告诉了他见面的地点,以及询问了他是否一人前往,很快便将预约凭证发到了他的手机上。 他轻声道谢,电话收线。 原来,自己并没有直接跟她对话的资格。 他看着手机屏幕的这条预约信息,用导航搜索了一下目的地,显示车程约四十分钟,他将闹钟定好,放下手机,他看着天花板出了一会儿神,然后不久后呼吸便逐渐平稳下去。 他的思绪随着第二道门岗的出现,迅速收回。 身穿银灰制服的礼宾人员举手向他示意,动作标准而尊敬,他降下窗户。 礼宾人员躬身客气说道:“许先生,您好,您需要先下车,配合安检。” 语气之恭谨,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仿佛像是执行标准的程序,而他,也不过是这道程序的一个“对象”而已。 他按照礼宾人员的示意,解开车门锁,礼宾人员将车门拉开,另外一个礼宾人员随即走上前来道:“许先生,您请把钥匙给我泊车,您先移步这边安检,然后请乘那一台助力车。” 顺着礼宾人员的指示,许鹤看见了离他不远处停着一台白色的电动观光车。 原来,这才是顶尖阶层的排场。 他还是顶流时,也常常被人这样服务——有人拉车门,有人泊车,有人引路。那时候他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可如今,同样的服务,他却只感到被审视、被安排。他终于明白:服务的温度不在于服务本身,而在于你站在哪一边。 三门六院具象化在他的眼前。 许鹤远眺望去,在他眼前的是一片青瓦白墙的中式园林建筑群。 素净而又透着威严。 看来,他都猜错了。 可等到他真正从助力车上走下时,刚才的那几分自嘲之意便迅速被眼前的这番景象所带来的美感的共鸣所取代,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生怕惊扰了这份静谧与庄严。 在他眼前出现了一幅巨型松柏水墨画。 一株巨型黑松如卧龙探海般斜倚在铺满了青黑砾石的黑釉长台上,苍褐色的松干犹如龙蛇盘桓,纹路清晰,透着岁月的厚重,松针翠郁葱葱,迎着晨光,泛着莹润的光泽,在青瓦白墙的衬托下更显庄严与肃重。 一旁的礼宾人员似是读出了许鹤眼中的那一缕震撼,便笑着说道:“许先生,这一株黑松,经过苏派名师造型,养了数十年才成此卧龙之势,可谓是世间孤品,也是我们徐家的镇宅之树,可有灵气了。” 我们徐家。 许鹤看了一眼为他引路的礼宾人员,观其表 情也确实是发自肺腑,心下感慨,资本果真是万能的。 可以买到世间孤品,打造出这样一座世外桃源般的府邸。 也能买到一个人的真心,买到这份发自肺腑的臣服。 便跟随着礼宾人员继续往前走去,每走一步,他心中便砸出一圈涟漪。脚下打磨过的青石板路,两旁修整但又不失自然之态的绿植,这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主人家的品味与用心。 倒不是他没见过世面。 十年的演艺路,他演绎过人间富贵,也见识过人间富贵,那些奢华与张扬,他早已见怪不怪。但是如此刻,这般低调、内敛、带着历史沉淀厚重感的贵气,让他第一次对何为天潢贵胄这几个字有了实感。 一步一景,错落有致。 每一处都透着精致布局的心血,每一件陈设都透着低调华丽的贵气。 尤其行走至正门厅处,这种带着历史厚重的沉淀感让美学在此刻发挥到了极致。 整面天花以大块深色红木做底,雕花繁复而不张扬,一盏鎏金六十六头宫灯悬在厅中,奶白的丝质灯罩散出柔和的光线,与厅内的紫檀雕螭龙纹六角落地灯遥相呼应。再往前走去,一架酸枝木屏风立在厅中,屏上绣着国色天香的牡丹图,雍容华贵,富贵逼人。 这处宅邸怕不是造价要数十亿打底吧。 “许先生,您穿过这个回廊,再往前走个数十步,便到了会客的偏厅,我这边就不打扰您了。”礼宾人员向许鹤指了指方向,便转身离去,留许鹤一人独自前行。 许鹤颔首,轻声道了声谢,按照指引的方向往前走去。 此时他出了正厅步入了园林连廊,园中一汪清池横亘,水色映着天光,绿得温润,犹如上好的翡翠一般,但当你凑近一看,却又见得水中青荇交横,五色的锦鲤悠游其中,好不惬意。 “喵” 一声软糯的猫叫,打断了许鹤的沉浸。 他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青石板路上,卧着一只通体纯白的异瞳狮子猫,毛发蓬松柔软,脖子上绑着定位器,一双眼睛一蓝一黄,像极了剔透的宝石。 不等他反应,这只狮子猫便信步走来,熟稔地蹭了蹭他的裤脚,随即便翻出了肚皮,一副任君采撷的姿态,逗得他也蹲下身去,轻抚了几下。 这只狮子猫似是极为满意许鹤的轻抚,又“喵”“喵”叫了几声,声音之轻柔,任世间再冷硬的心也要被萌化了。 似是被摸舒服了,这只狮子猫翻了起身,抖了抖蓬松的毛发,一边“喵”着,一边回头望着许鹤,那眼神似乎是在告诉许鹤跟它走。 许鹤看了一眼手表,显示六点四十九分,距离七点钟还有十一分钟,时间尚早,他略微思索,又环顾了一下四周,便跟着小猫往前走去。 可绕到园中这座假山后,这只狮子猫便不见了踪影,像是突然消失了一样,他便笑着摇了摇头,往回头走去。 可就在转身的那一刻,他听见了风的声音。 更为准确来说,是布料与风撞击的声音。 他回头一望,看见了一抹如同被晨曦晕染上金橘细粉的月白身影。 7. 第七章 瞬间即永恒。 这一刻,许鹤突然明白了这五个字的重量。 或许,在他的演艺生涯中,他在镜头前演绎过很多次这样的瞬间,可那份在监视器前的情感定格终归是基于虚构故事的情感迸发。 但当他自己亲身经历这一刻的时候,他只感觉到了时间的停滞。 天地偌大,却仿佛只剩下你我。 动若蛟龙。 这是许鹤对他眼前的徐懿构画出的第二个画像。 一招一式之间,尽显太极之舒缓,可柔美之下,筋骨中藏着刚劲,凌厉破风而出。 没有杀伐,却有侠气。 锋芒毕露,却不含杀机。 她不是在与谁过招,而是在与天地对话。 这种风骨,让许鹤想起了《鹤影孤诏》中的一场戏,月下独酌,一杯浊酒难解孤臣的悲愤。这场戏他一直觉得自己少了点什么,此刻的他,突然明白了,他少了这份与天地对话的气韵。 蛟龙转身,一记凌厉的眼神飞来。 他竟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将自己半个身子藏在了假山后面。 这种下意识,让许鹤无声地笑了出来。 眼神中的自嘲之意甚浓。 我为何要避? 难道你也被这滔天的权势压得弯了腰? 嘲意收敛,他的眼神又透出了从未改变的坚定。 一步一步,直至走到了她的跟前。 徐懿早就发现了他的存在。 但是她还是如往常一样,将这套32式完整打完。 待她最后一个动作收完,旁边的侍应生立刻上前送上了擦汗的手巾,她接了过去,擦拭着额头已经沁出的细小汗滴。 此时的她,妆发未上,少了几分面具下的冷冽。随手扎起的马尾上系着的红色发带,与风共舞,为她添了几分少见的灵动。 “来了?” “嗯。” 许鹤就这么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徐懿朝他一步一步走来,她的五官逐渐放大,逐渐深刻。 那个模糊的画像,那张模糊的五官,从这一刻开始具象。 “你先去偏厅,我去换件衣服。” 说完,她从他身边走过,她并没有问他为什么在这里,也没有问他站了多久,而是就这样云淡风轻地走过。 只留许鹤一人怔在原地。 清晨的风,在这一刻调皮起来。 她的发带轻抚过他的脸庞。 他闻到了皂角的味道,干净,冰冷,就像深秋的溪水。 而面颊的那一抹痒痒的,麻麻的轻柔触感,让他不自觉轻抚面庞。 一缕檀香,旋然飘起。 而在一旁的明制黄花梨四仙桌上已经放置了一碗冒着热气的粥,几份时令小菜,和一屉包子,包子的外皮颜色不一,有翠绿、明黄、墨黑、纯白四种颜色,且不说摆盘如何就单论这份烟火气就让人食指大动了。 “许先生,一大早过来辛苦了,还没吃早餐吧?” 许鹤刚踏进偏厅的正门,便听到了这一声暖心的关怀。 他抬眼一看,出现在他面前的这位大约六十岁左右的长者,正笑盈盈的看着他,这份慈眉善目,让他想起了他早已过世的外祖母。 “早上好,我确实还未吃过早餐,谢谢,费心了。” “顶流”人设的背负,让他需要放弃很多东西,这其中就包括口腹之欲。 许鹤看着眼前这些家常气息极浓的吃食,虽碳水含量极高,但不由得让他想起了他难得能放弃管控自我的那几天——春节在家的时候,他的爸爸也是这样为他张罗一大桌好吃的东西。 “英姐,把这些还是给撤下去吧!这一桌碳水含量太高了,不适合的,换成黑咖啡、三文鱼和全麦面包这些吧!” 这一句决断打断了许鹤短时间思绪的逃走,他面前的徐懿已经换上了一身职业套装,黑色垂感的西装裤搭配着泛着莹润光泽的丝质立领白衬衫,将她的精英气息拉满。 她的表情也再次回归冷冽。 “谢谢徐女士的建议,但是我还是想试试英姐的这份心意。” 不卑不亢,依旧极具礼貌。 “年轻人,你都是识货,不像某些人,我始终搞不明白,一大早上喝什么咖啡,还是什么鬼黑咖啡,肠胃怎么会舒服,中国人就是要食中国饭才对的嘛!你说西人那些咖啡什么的怎么会养脾胃,都还是五谷米面才最适合我们中国人。”英姐的这番话,颇有几分指桑骂槐之意,许鹤眉头一动,看来他眼前的这位英姐,应是身份不凡,与她关系匪浅。 “好好好,你说的都对,我不出声了。“ 这句回应,倒是带了几分孩子气的赌气。 这份孩子气却传递给了许鹤,他浅浅一笑道:“徐女士应该也还未用早餐吧!不如一起?” 这份狡黠同时被两个人捕捉到了。 英姐看到许鹤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徐懿的反应,会心一笑,“是啰,这位靓仔说得对,阿懿你都一起吃点,人多饭吃的也香口一些。你太极都打完有一会了,现在吃早餐时间最合适,再迟些就对胃不好了,你脾胃一向弱,自己又不爱惜自己!” “不好意思,这位靓仔,你怎么称呼啊?” 英姐打断了自己的絮絮叨叨,将话题又转回到了许鹤的身上。 “英姐,是我失礼了,我应该先自我介绍一下的,我是许鹤,今日来找徐女士谈一些事情。” 许鹤此时拿出了他的招牌笑容,他的气质本来就温润如玉,业内也常道他是天选古人,这份独有的气质与这满屋的中式贵气相得益彰。 英姐本就是心善之人,看见小辈如此有礼数,生得又好看,早已忘记了徐懿还未答应,立马吩咐侍应生再上多一份早餐,还打断了侍应生的询问。 侍应生问道是否需要将碗碟转台到大桌上,被英姐一句话喝住,“又不是一大家人食饭,不用搞这些,就放在这张细台就行了。“ 徐懿看着英姐这一番忙活,心里又好笑,又有点说不明白的感觉。 许鹤的这份狡黠,她自是感应到了,并同时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他 在观察她对这个提议的反应。 就好像是一场棋局,她一直都是处于上风,将对手逼至尽处,如今反被人将了一军,肃杀的局面突然转圜出了几分轻松的余地。 这种说不明白的感觉其实还有一点她不愿意承认。 她还没做好和许鹤共进早餐的准备。 但就目前而言,她已经没有了拒绝的权利。 她只能坐下,然后看着一直与她保持着绝对社交距离的许鹤,就这样坐在了她的对面,就在这张四仙桌的对面,此时她和他的距离不足一米。 不足一米的距离,似乎有些太近了。 她有些懊恼自己为何先坐下,这样就可避免二人面对面的窘境。 可是,如果是他先坐下,自己后坐下,她的选择反而会暴露出她的内心,她并不想看到这个局面。 看来,这一餐看似平常的早餐,有些局面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 “嗯,这个猪骨粥是怎么做的,好好吃啊!感觉和外面的味道完全不一样,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美味的猪骨粥!” “许先生识货。”手中刚放下一笼三色烧麦的英姐的声音里听出了几分得知音赏识的开怀,“这个不是普通的那种猪骨粥,是我一早上用鸡骨、猪骨熬制的上汤为底,再搭配那些好靓的瑶柱煲出来的,十足废人心思的。” “英姐,好手艺,你煮的饭是这个。“ 许鹤向英姐比了个大拇指,眼中的那种最为纯粹的满足感完全将英姐的心完全给打动了,毕竟,烹饪之人看见自己费尽心思烹饪之物被人赏识称赞,且吃得可口,是世间最为开心之事。 “哎,许先生人生得靓仔,讲话都好听,不像阿懿,成日惹我生气,我昨晚花了几个钟头煲的老火汤她不饮,半夜三更在那里喝烈酒,那个真是激死我了..." 听到自己被人爆了昨天半夜喝酒的秘密,一向沉稳如泰山的徐懿也卸下了她的冷静,“英姐......”,这两个字的转调,透露出太多的情绪,有秘密被人知道的羞涩,也有向长者的撒娇之意,还有几分情绪上头的着急,实在太过鲜活。 英姐听到这两个字,知道自己多嘴了,但是依旧不打算放过徐懿,继续笑着说:“呐呐呐,现在起你的底,你着急啦,那你今早给我好好吃饭,把这碗粥给好好喝完,养胃的,叫我见到你再饮那些鬼咖啡同那些鬼佬洋酒,我打你屁股。” 可能是太知道徐懿的脾性,英姐说完这句话就立马往屋外走去,完全不给徐懿反击的机会。 听到打屁股这几个字,对面的许鹤实在是忍不住笑了出来,不过他很快将这份笑意收了起来。 他开始庆幸自己的这份坚持。 对于沈孤鹤的坚持。 沈孤鹤还有机会,他还没有被判处死刑。 于是,他开始了他的反攻,他放下了手中的勺子,将他对面的徐懿此时的表情全盘收入眼底,就这般定定地看着她,仿佛这个世界再无他人,再无他物,问出了他心底的那个问题。 “徐懿,你昨晚为什么要喝烈酒?” 8. 第八章 他的眼睛会说话。 比在荧屏前更加迷人,更加具有冲击力。 但是徐懿从来不是会当逃兵的人,掌控全局的微笑又出现在了她的嘴角。 “因为你。” 同样,此刻,她将他的全部纳入了她眼前的世界。 这简单的三个字,带着千军万马而过的气势,立马反扑了许鹤的那句“徐懿,你昨晚为什么要喝烈酒?”的强攻。 因为你。 因为你。 因为你。 明明只有三个字,但是此刻许鹤觉得自己像朝拜神明的信徒,远在天边的神明将他点悟,神明的声音透过恢弘宽广的神殿,产生了一环扣着一环的回音。 “因为我?” “对,你可是关系着易坤九个多亿营收的关键人物啊!” “关键人物”这四个咬文嚼字的重音让许鹤回到了现实,是啊,他究竟在想些什么,戏中人演久了,已经开始分不清现实了吗? 他笑了出来。 谁说,明眸皓齿只能用来形容少女,此刻映入徐懿眼帘的就是这样一张凤眼微扬,表情却带着几分玩笑人间的俊朗面容,他挺直的鼻梁下的薄唇带着几分缱绻的笑意,而在超近的社交距离下,即便他的胡须剃得极为干净,但是白净的肌肤下还是透着一层淡淡的青影,与他利落分明的下颌线一并散发着荧幕前所无法触摸到的男性气息。 徐懿暗暗地深呼吸了一下,放弃了下一轮的主动权,将发言权让给了许鹤。 “好,那看来我的塌房确实给徐女士带来了极大的困扰,这种困扰的程度已经到了需要深夜独饮烈酒的程度了。” 这句玩笑话,带上了独属于某人的锋利。 他还是那个浑身带刺的人,像一朵玫瑰花一样。 这句评价,徐懿默念在心底。 “那看来今天我的赢面又大了些。” 到底是没有参加过什么商业谈判的人,许鹤就这么直白地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没有来回的拉扯,没有铺垫,也没有虚情假意的客套。 “徐女士,既然塌房的我对你,不对。”他笑了一下,更正了接下来的说辞,“对易坤,对X视频这么重要,那如何将我从这摊污泥中打捞出来,我们确实有着统一的利益立场。” 打捞,他居然用打捞这个词来形容自己。 徐懿手中的筷子微微停顿了一下,但是很快她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不动声色。 “所以你今天来的目的是什么?” 终极问题的抛出,就像问今天的天气怎么样一样日常。 这一室的暗流涌动,并没有因为初晨嫩橘色的阳光的铺垫,而有丝毫的削弱。 到了要拿出底牌的时候了,许鹤看着他眼前的这个能够主宰着他命运的女人,能够决定沈孤鹤生死的女人,她的表情如同她的个人风格一样,坚毅而又刚硬。 身处繁花之中,许鹤见识过太多美人,她们争奇斗艳,她们将野心写在脸上,她们美得各有特色,但是没有一朵娇艳欲滴的花像她这样。 或许,用花来形容他眼前的徐懿,本就是错的。 她是一棵树。 一棵早已将根深深扎入土壤的参天大树。 许鹤早年还是小透明的时候,他的经纪人石小群带他算过命,他本不信这些玄虚之词,可是如今此刻他却想起了大师的那句判词。 潜龙在渊,厚积而待时,飞龙在天,声震四方,但若要红势绵延,则必遇天乙贵人,清贵端雅,气质如兰,恰如嘉木参天,遮风挡雨。 大师的这句判词确实很准,许鹤确实是在跑了几年的龙套后一夜爆红,红势延绵,直至前两个月。 可大师并没有算到他命中还有“塌房”这一劫。 但是,他现在好像确实遇到了他的天乙贵人。 如嘉木参天。 现在这个坐在他面前的女子,她的五官像是拓印在他的脑海中,那些关于她的画像都由那副模糊的背影转身一点点清晰。 她有着一张鹅蛋脸,额角饱满如壁,眉峰如春山远黛,但却不似传统仕女的柔弱,反而在眉尾处微微上扬,藏着几分不驯。她的五官单看都是柔和的,但组合在一起,却生出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就像她的太极——柔美之下,筋骨藏刚。 她的这双杏眼,他之前在接待室里见过——冷冽、审视、不带感情。可此刻,晨光落在她眼底,他忽然发现,那双杏眼里不是没有温度,只是所有的情绪被藏得太深,深到像一口井,丢一颗石子下去,很久很久才听到回响。 此刻,他骨子里的那一缕叛逆又再次上线,他想投一颗石子,他想看到她眼神的波动。 或者,他自己都还没意识到,他真正想看到的,是她的失控。 于是,像巫术师低声默念咒语一般,他念出了这句咒语。 “我这一次来,是为徐女士继承大统之路,添砖,加瓦。” 如果对一个人感到好奇,那么他便会在可利用的信息渠道中穷尽一切办法揭开这个人的面纱。只不过,徐懿确实太低调了,公开渠道可查询到的信息及其有限。 许鹤只能通过这些破碎的信息里尽力拼凑出有效的信息,一些他能掌握在手中的筹码。 昨日之前,徐懿于他,就像是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一样,他的世界中从未有过她的身影。 昨日之后,对她的好奇压住了被阶级差异所精神凌迟的愤怒与不甘,他开始第一次像他的粉丝一样在全网搜索关于徐懿的一点一滴的有效信息。 “徐女士,你虽然现在已经是东堃集团的执行董事,但是你的小姑却是虎视眈眈。” “你的位置。” “不稳。” 听到这几句话,徐懿手中的勺子彻底停下来了。 她拿起一旁还带着热度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和指尖,抬眸迎上了这个准备剖析她内心的入侵者的眼神。 “许先生,愿闻其详。” 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的眼神还是没有什么变化。 除了演戏,许鹤很少会这么直白地盯着一个人。 对视的压力,总是会极致放大一些情感,让人深刻。 “东堃集团的主页董事介绍页,有四位徐姓人士,除了创始人徐启东先生外,徐女士你是第二顺位,其次便是徐家慧女士,徐家荣先生。而根据董事个人信息页显示,徐家慧女士58岁,徐家荣先生55岁,由此可推断这二人,一个是徐女士你的小姑,一个是你的小叔。“ “但很有意思的一点是,集团新闻里出镜率最高的却是你的小姑,她很有表现欲,这是野心的另外一种呈现。” “而你的小叔徐家荣先生,却犹如绿叶,存在感极低,分管的板块也不是东堃集团的核心板块,所以他根本不是你的对手。 ” “而我为何说你的位置不稳,是从以下两点推测出来的。第一,徐启东先生从未在任何公开场合正式发表过关于继承人的意向;第二,便是收购易坤这个商业决策阻力很大,大到新闻通告到处可见。由此可见,关于收购易坤的这件事,东堃董事局内部意见并不一致,以致于有人不惜打破了表面平衡,不同意收购的人用媒体和舆论施压,但结果是这个收购还是完成了,这场对决,徐女士你赢了!但你赢得很艰难。” “那你觉得我为何要坚持收购易坤?” 身处权力争夺漩涡中心的徐懿见识过太多的人心,而此刻,这个就坐在她对面的男人用他低沉醇厚的嗓音抽丝剥茧地点出了她的处境,这确实让她心头一动,随即那个隐藏在她心底的声音低吟着。 看,你自己都无法预想到潘多拉宝盒打开后的后果吧!对比起荧屏前的他不可触摸,如今真人的气息围绕着你,你真的能管控住自己的感情吗?徐懿? 但是她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她又在期待什么? “徐女士你作为东堃集团的掌舵人,商业眼光和见识的卓越我自是没有资格评判,既然你顶住了万般阻力也要收购易坤,那易坤自有其他人看不到的价值之处。总不归,徐女士是为了我才决定要收购易坤的吧?” 对于今日的谈判,许鹤本就未带着一丝一毫旖旎的想法。 这是一场对决,一场关乎生死的对决。 而他刚刚的那一段对权力的细致剖析,并未带着任何要在异性面前表现自我的想法,他只有一个想法,他要让他面前的这个女人,认识到他还有价值,而且他愿意维护她的利益。 这是一份投名状。 一份由他预先设计好的投名状。 但是,乖戾的他又改变了主意。 凭借着多年演戏练出的敏感,他早已学会了解读人心,他观察到了这个女人的眼神中的松动,在他刚刚的剖析中,他捕捉到了这个女人那一瞬间眼神的失焦。 这短暂的失焦,是他绝境里最后一根稻草。 关于这份失焦背后所隐藏的情绪,他并没有自作多情,但是他知道他对徐懿,绝对不止“关键人物”或“商业筹码”这么简单。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好胜心和征服欲瞬间被激发出来了,他开启了反攻——没有旖旎暧昧的心思,只有清醒的笃定,他要抓住这份失焦背后的情绪,保住沈孤鹤,护住自己。 他的反攻虽带着几分戏谑,但是却足够锋利。 他看出来了,徐懿,你还在自欺欺人吗? 这个心底的声音再次如恶魔一般低吟着,徐懿眉头的微蹙,很快便被她嘴角的那抹浅笑所替代。 “许先生,现在可以说说你的条件了吗?” 她并没有回应许鹤的反问,这是属于上位者的特权,而解释是下位者的义务。 “十年的经纪全约签给易坤、短时间接受易坤的管控这些我都可以接受,但是我有另外的条件。” “十年经纪期内,内戏不得超过五部,不能恶意拦截外戏的剧本。” “另外,商业代言的选择我具有一票否决权,分成比例我没有意见。” “好。” 许鹤没想到这个他视为生死之战的对局居然结束得如此轻松,他的忐忑,他的惶恐都终结于这一个“好”字,他看着面前的这个女人,像是着魔一般说出了那句话。 9. 第九章 “阿懿,今天下午三点的会议需要改动吗?” 稳速前行的黑色豪华汽车窗外闪过了一幕又一幕的街景,车中的女子神情专注地看着窗外,她的声音像是来自远方。 “不用。” “好的。” 这场简短到只有数十字的对话,却足以透出二人关系之亲近。 张雯,这个一直站在徐懿身边的得力助手,在私底下,也会唤她一声阿懿。 而关于今早这场与许鹤临时会见的安排,徐懿也是早上六点看到手机屏幕的那一刻才知晓。 二人之间多年熟悉的默契,让她早已习惯了张雯在某些方面的“自作主张”。而此刻,张雯也没有询问任何关于今日晨间这场见面的任何内容,只是询问日程是否需要变动。 因为今天下午的这场会议,将会关系到许鹤能否重返公众的视野之中。 前方的红灯让车子停了下来,徐懿的眼神也有了新的栖息地。 街边商业广场的户外广告栏上,依旧悬挂着许鹤的海报,可能是广告商还没来得及更换,晨光落在他的眉眼之间,那抹笑容愈发显得温润治愈。 “臣之荣辱,皆在君心。” 当今日清晨许鹤低声说出这句《鹤影孤诏》中的台词的时候,或者,更为准确的来说,这是一句咒语,蛊惑着徐懿不假思索地同样用剧中的台词予以回应。 “荣枯在我,不必猜心。” 这八个字说出去的那一刻,徐懿内心便已知晓,她再一次成为了情感的奴隶。 可是那一刻的她,心中只有一个念想,他听到这句回应后又会如何,心中是否会有波澜,还会继续敏锐地猜测,继续锋利的进攻吗? 她本不应该回应。 但是,又如何呢? 绿灯亮起,车子继续启动,海报上的这抹治愈的笑容一点点后退,她还是如刚刚一样,静默地靠在椅背上,漠然地看着窗外的街景。 原来,当你决定放弃当这句话的主人后所带来的情感放肆,是这样的一种感觉。 同一片街景,不同的心境。 今日清晨的这次误闯天家,给许鹤带来了极大的情绪冲击,而这场冲击最后落点于“荣枯在我,不必猜心”这句回应中。 “臣之荣辱,皆在君心。” 当《鹤影孤诏》中的沈孤鹤决意要实施新政改革,以身入局的时候,他俯首躬身,以这句自我剖白来试探那个高高在上的君主,看似是把他的前程,身家荣辱推至君主的一念之间,实则是揣摩君主关于新政的态度。 而彼时的君主,坐在他的龙椅之上,垂眸看着这个在阶下行跪拜之礼的孤臣时,他的语气带着帝王专属的不容置喙,只淡淡地落下了这句回应。 “荣枯在我,不必猜心。” 这句话,是安抚,也是警告。 君主的心意不由得任何人揣测。 戏里是君臣宿命,戏外何尝不是他和徐懿的现世缩影! 如今的他和剧中的沈孤鹤,在这一刻处境相同,而徐懿,何尝不也是那个决定着沈孤鹤生死荣辱的帝王。 原来,自己所奋力保下的沈孤鹤,居然同样也反向保下了他。 许鹤的嘴角扯出了一个自嘲的轻笑。 当今日清晨他像着魔一般说出《鹤影孤诏》中的这句台词的时候,他没有预想过对面的徐懿会有什么回应,只不过那一刻的他突然与沈孤鹤产生了情感上的共鸣,这种共鸣让他幻视,让他以为自己还在《鹤影孤诏》的片场中,自己还在扮演着沈孤鹤。 可是当徐懿将同样的八个字回应出来后,许鹤在那一刻突然间想通了很多事情。 关于已经深陷污泥之中的他,为何会得到资本再一次的青睐。 答案,原来都在沈孤鹤身上。 《鹤影孤诏》是一部四十集篇幅的古装正剧,数千页的剧本之中,有着数以万计的台词。 而他,在今日清晨从这数以万计的台词中说出这八个字的时候,他绝对没有想过对面的徐懿可以毫无延迟地立马回应着接下来的这八个字,和剧本中的台词一字不差。 他不太懂资本运作,也不太清楚徐懿为何对《鹤影孤诏》中的台词如此熟悉,但是从昨晚点评《鹤影孤诏》的判词中足以见得,这个掌控着易坤文化的新掌门人,对《鹤影孤诏》这部剧有着特殊的感情。 这份特殊的感情成为了他的救命稻草。 原来,自己全力保下的沈孤鹤,早已成为了他的护身符。 而在他心中偶尔闪过的那个放肆的猜想,也在这一刻消散殆尽。 既如此,那他便当好现实世界里沈孤鹤,只做安分的孤臣,不窥君心,不贪温情。 易坤大厦27层会议室。 椭圆的会议桌两旁已经坐满了人,只余中心位空置着,会场众人均面色严肃,无形之中将会场内的气压又压低了几分。 时钟走到三点整,会议室的大门准时打开,众人的目光均聚焦在了步入会场的徐懿身上。 对比起昨天的小范围业绩汇报会,今天下午会议室里可以说坐满了黑压压的一片,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见到徐懿,大家的反应虽不一,但是目光均追随着这个身影,直至她坐下。 这其中,不乏多人交换了彼此的目光,仿佛有千句万句的感想需要分享,但介于会议室的低气压,均将心中的那份骚动压了下来。 “开始吧!” 今日参加会议的人员,除了易坤的核心管理层人员,可以说全公司的中流砥柱此刻都在这个会场。 这个临时的会议在组织之初,张雯曾询问是否需要将中层均纳入参会人员的范畴之中,因为关于会议需要决策的内容,并不需要这么多人知晓。 但是徐懿却强调必须要全部事业部的中层及以上的管理人员参会,刚听到徐懿的这个指令的时候,张雯心中泛起的更多的是不解,因为徐懿一直是一个低调到尘埃的人,她基本上不会出现在公众面前。即使在东堃,她也很少出现在集团大会上,她确实如许鹤所言,远远比她的小姑徐家慧低调得多,但是这一次的临时会议参会人员却涵盖了易坤的全体中层,这其中的原因,张雯很快便摸索出来了。 她们这位小徐董,这是要接着众人之口将为许鹤平反的事情闹大,毕竟人对于重磅消息的分享欲并不会被那一份书面的保密协议所压抑住,即使再三强调保密,总会有人将本次会议上的内容透露出去。 徐懿,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此时,正在汇报台上进行汇报的是内容创作中心的吴嘉敏。 “哎,今天阵仗这么大,你那边有收到什么风吗?许鹤真的要翻身了?” 会场后方坐着的陈岚儿的肩膀被坐在她 旁边的郑倩倩怼了一下,陈岚儿此时在心底默念了一声天爷啊!平时开项目会偷偷说点小话没什么,今天这个场面,这个气压,她隔壁的郑倩倩怎么还是这么大胆。太年轻被提拔上来就是压不住事! 陈岚儿给旁边的郑倩倩一记闭嘴的眼光,又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没什么人关注她们俩,又再次确认了一下她和郑倩倩的位置在后面比较安全后,才无声地说道:“郑总,您行行好吧!你当我是江总秘书吗?我哪里收什么风!而且高层的口风关于这件事全部都封死了,一点核心消息都透不出去。” 郑倩倩此时仍然不死心,视线往前扫了一眼前方的主位,依旧压低了声音道:“那为什么今天做汇报的是你们镜与灯工作室的嘉敏总,她可是内容制作中心的副总裁,居然当主汇报人!” “你也不看看今天听汇报的人是谁,新boss诶!” “我知道啊!我昨晚还特意动用了我的人脉搜了搜新boss的料,可惜啥也没搜到,他们徐家不愧是老派港城豪门中的豪门!”说着,郑倩倩的目光已经由刚刚的疑惑不解转变成了八卦。 关于易坤被收购一事,易坤内部上下也多有讨论,毕竟之前关于易坤要大裁员卖身一事传得也算是沸沸扬扬,从上面的管理层,到中层,再到基层牛马均心有忐忑,毕竟在如今这个市场环境下,有一份安稳的工作实属不易。 好在,易坤没有被贱卖,而是被财力雄厚的东堃接盘了,听到易坤被收购这一消息后,很多易坤人心里悬着的那把刀终究是落了下来。 “我港城东堃本部的小伙伴跟我说,这位极少露面,他在集团本部都没见过,我们算是吃螃蟹的人。”陈岚儿看着会场的形势,见缝插针地又插一句小话。 “不过新boss气场好强大啊!她一进场我就被她迷倒了!她这个款如果出道估计也会垂直吸一堆梦女,绝对也是流量小花!” 郑倩倩是易坤艺人事业部的副总监,虽然只工作了不到五年就被火速提拔了上来,但这几年她也算是见识过形形色色的艺人,对于一个人能不能红,她的这双眼睛也早已练出了毒辣。 确实,陈岚儿在心中也默默对这句话表予了肯定。她再次环视了一下会场,看到大家一改往日的摸鱼状态,每个人的表情都及其专注,看来今天的这场会议结束后,应该又会有很多内部瓜可以吃了。 “...小徐董,以上便是我的汇报。” 吴嘉敏微微躬身,往后微退了一步,双手交叉握在身前,等待着徐懿的下一步指示。 “好,你介绍得很详细,但是我却没看到对许鹤“塌房”事件真实原因的解读。” “我作为一个圈外人,自是没有在座的各位行业经验丰富,我的看法是...”徐懿笑了一下,“许鹤的'塌房'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抹黑,从第一步被曝恋情,到最后一步的'诈捐',步步为营,目的就是要让他被全行业封杀,再无出头之日。” “而我认为,这场抹黑行动的始作俑者便是他的前经纪公司,玉和文化。Allen,你说我分析得对吗?” 此言一出,全场震动,这个在易坤不能说的秘密,就这么赤裸裸地被摆上了台面。 会场的那点细碎的杂音在此刻销声匿迹,没有人敢直晃晃地观察着此刻梁建成的反应,大家都绷着一口气,等待着梁建成的回应。 10. 第十章 “小群总,真的要这么做吗?” “事已至此,没有退路了。” 一声叹息,结束了这场对话。 石小群看着手机上的合照,神色复杂。 屏幕前的这张合照,拍摄于十年前,这是她和许鹤的第一次合照。 那时候,她去华立戏剧学院挑演员,一眼便看到了人群中的许鹤,在一众美人中属他的气质最为清冷古典,这份独特的气质也是让她下决心要签许鹤的原因。 可当时的影视剧市场还并不吃许鹤这款,签约后头两年,许鹤的戏约少,曝光度也低,但是她一直都没有动摇过她能把许鹤捧红的决心。 很快在一年后,一部小制作古装剧杀出重围,许鹤在一夜之间从一个三十六线的小透明突然爆火成了一线明星。 市场对待爆红的新人总是格外的宽容,许鹤的爆红也是从粉丝们挖旧料开始,每日全社交媒体平台高强度的发许鹤毕业大秀,采访、综艺、片花、影视剧片段等等一切红向视频,让大众最快速度知道了娱乐圈来了一个形象气质均佳的新人,当然,这背后也少不了石小群的运作。 粉丝们以为是自己的一番爱意将自己的偶像捧红,但实际上,没有资本的“锦上”,粉丝的这点助力也谈不上“添花”。 可是这场爆发式的捧红,今日回过头再看,也是讽刺唏嘘。 当资本准备封杀一个人的时候,全网挖坟找黑料的手法居然和捧红一个人的手法如出一辙,只不过吃准了观众喜新厌旧的心态,尤其是今日,当多矩阵媒体平台都在同时唱衰抹黑同一个人的时候,入场的观众谁还能保持清醒,不过是人云亦云罢了。 明星,也只不过是观众的情感发泄的投射物之一。 可是,照片中的许鹤却一直未变!甚至十年后的他,这份清冷更加透彻逼人。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许鹤及其自律和禁欲的生活作息,他不烟不酒,无任何不良嗜好,定期的运动让他的体态一直矫健。 这一点极为难得。 一个普通人,所享受的资源有限,她/他因为资源的受限而会被动的压抑自己的欲望。但是,当一个人站到高位时,无数的资源如潮水一般源源不断地涌向他/她时,很少人能够依旧保持初心,不被欲望裹挟。 而这也是许鹤能够长红如此之久的最核心的原因。 “为什么依旧如此倔强,低一下头又会如何?” 石小群盯着手机上的照片,低声呢喃道,一丝不忍与动容从她的表情中闪过,但很快便消失了。 这个世界没有不透风的墙。 关于许鹤“塌房”一事的背后原因,很多人都隐隐约约猜了出来。但是因为不续约,前经纪公司玉和文化就要置许鹤于死地的这个原因却无法说服大家,毕竟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低头不见抬头见,都在一个圈内,何必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但是其他又会是什么原因?这种猜想尺度的扩大,让很多人想到了无数种可能,但是这些大胆的猜想只能埋藏于心。 于是,当这个遮羞的面纱被徐懿直接撕下来的时候,会场众人的反应着实层次丰富。 临场反应是表演最好的老师。 徐懿的问题,看似是在点出许鹤“塌房”事件的背后黑手是他的前经纪公司,但是她又偏偏点了梁建成来回答这个问题。 这就很有意思了。 不过梁建成到底是资历厚的老江湖,只见他依旧不慌不忙地答道:“小徐董,您的猜想很大胆,也很有方向性,我们确实也考虑了这种可能,也提前准备了一些工作。” 接着,江意澜便起身走到了汇报台,开始了下一场表演。 会场的众人的目光很快便集聚在了大屏幕的PPT上。 江意澜简单介绍了石小群所创立的经纪公司玉和文化的经营现状,其中着重介绍了对外投资的情况。 石小群是一个极具魄力和极具雄心的女人,但是她确实有点太心急了。可能是她已经预想到了许鹤合约到期后并不会续约,但为了能够推动玉和文化上市就需要做大营收,于是她前几年冒险加杠杆投资了几个项目,但很可惜这些项目上映后市场的反应都很冷淡,赚的少亏得多,再加上现在恶劣的市场环境的影响,以及玉和文化这两年也没有捧出可以接棒许鹤的下一个摇钱树,多方面不利因素的叠加确实让她一手创办的玉和文化面临着严重的债务危机,摇摇欲坠。 从这个方面来解析,石小群确实有这个动机。 但是徐懿并不认为会这么简单。 在问出这个问题之前,徐懿便在想梁建成会怎么回答,如果梁建成找几句虚词把这个问题推脱了过去,那今天的这个会就没意思得紧了,她喜欢和势均力敌的对手角力。 徐懿认为梁建成肯定会留有后手,她预测得很对。 当梁建成说出已经提前准备了一些工作的时候,徐懿的嘴角其实倒是上扬了些许,而且上场作报告的人又是江意澜。徐懿倒是对江意澜印象深刻,她很好奇江意澜这个非常规的墙头草,这一次究竟会如何站队。 江意澜这次的用词依旧谨慎,只是客观描述了玉和文化的现实情况,但是他又很聪明,没有把许鹤被预设塌房的原因说死了,至于这背后是否还存在其他势力的下场,便留给了会场的众人自己琢磨了。 徐懿很满意这个答案,关于许鹤被预设塌房的原因,这是目前最好的答案。 如果仅是经纪合约到期不续签而被前经纪公司设计塌房,这个理由确实单薄。但是如果是一个马上濒临破产的公司的最后一根营收支柱也被抽走的话,那闹到鱼死网破这一步也倒也不是不能让人信服。 而且,这个答案自带孤胆英雄的苦楚和不畏强权的风骨,是一个非常容易在最快速度得到大众共情的答案。 这个效果已经显现在了会场大多数人的面容上了,今天这个会第一个要达到的目的已经实现了。 “Allen,强将手下无弱兵啊!内容创作中心的两位主心骨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许鹤事件分析得如此清晰透彻,这才是东堃收购易坤的价值所在!” 称赞下属得力的话,通常是吴嘉敏和江意澜用来管理手下的手段。 从管理者角度,手段大于真心。 如今徐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肯定这二人的能力,有人欢喜,有人面上闪过一丝不服。 “小徐董您实在谬赞了,这本就是我们分内工作,而且梁总一直以平台利益为重,许鹤又牵扯着几个项目的生死,我们也是在梁总的正确引领下尽到我们应尽的本分。” 论人的演技有多强。 如此浮夸的马屁之言,居然被江意澜说的这么真诚,发自肺腑,难怪X视频最核心的事业部内容创作中心的一把手位置被他牢牢地占据着。 可坐在会场第一排的有些人却不吃这一套,面色早已露出了嗤笑之意。 徐懿自是捕捉到了这缕不同。 今天的这场会愈来愈有意思了。 “小徐董,您说得对。易坤的价值,从来都是体现在为股东创造更多的利润上,许鹤的事情当然也不例外。我们一直在研究如何将许鹤对易坤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但是目前确实存在着许多的阻力,还需要您这边给予支持。” 梁建成的这一句话,直接反客为主,主动表露了易坤已经在积极研究许鹤复出的方案,但是受制于目前的现状,阻力重重。 徐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也喜欢看聪明人玩心眼。 梁建成看似是在全力配合她,但实则不然。 做过决策者的人,只想看到下属直接提出解决问题的方案,当下属态度配合,但是表示需要资源支持的时候,其实是一种默无声息的拒绝。 徐懿又如何不懂。 “Allen,我很开心我们能够迅速磨合,你能够直接提出需要资源支持这一点非常好。许鹤关系到易坤九个亿的营收,如何将这件事平稳落地,有难度。但是这没什么,有困难,大家一起解决。” “这样吧,今天到场的都是易坤的中流砥柱,我想听听各事业部对这件事的看法,以及你们认为目前最大的阻力在哪里。” 徐懿将这个问题直接抛向了会场的众人。 她在期待着更多野心的表现。 就像老师提问一样,会场静了几秒,有人眼神回避,有人摩拳擦掌。 正当江意澜准备接过话题时,从后面传来了一声女声,虽然声音有点小,但是却很沉稳。 “小徐董,您好,我是会员业务部的马小棠。” 徐懿顺着声音看见了一张元气满满的小圆脸,会场的工作人员立马递上了一只手持麦给了这位第一个吃螃蟹的女士。 “谢谢,首先,我要说一句,您真的太有魅力了,从您进入会场到此刻,我的目光一直都在追随着您!”这般花痴的夸赞之语通过麦克风传递后,这份发自内心的真诚也同步放大了。 马小棠的这句真肺腑之言让会场的众人此时都笑了出来,这是放松的笑容,徐懿自然也不例外,但是她的耳后其实也微微泛起了一点嫣红。 经过马小棠的这一句开场,压抑的会场气氛总算是暖和了一些,大家的目光此时都集聚在了马小棠的脸上。 “是这样的,小徐董,关于许鹤塌 房的这件事,其实我们会员业务部也是受到了一定的影响。最近来找我们客服要求退款的人是真不少,因为许鹤之前是我们平台的代言人,所以很多粉丝脱粉后纷纷都叫嚷着要求会员退费。通过这两周的数据观察,我分析这绝对不是个人自发的行为,而是大粉号召下的集体行为,所以许鹤目前在舆情方面,阻力还是很大的。攘外必先安内,我认为目前需要先将粉丝稳定住,粉圈稳定了,外界的舆论环境才能跟着稳定。” “马小棠女士,你很敏锐,能够从非常规的数据表现中进行分析并得出这个结论,让我很惊喜。看来我们的运营与商业化中心也是卧虎藏龙啊!” 徐懿的这句话让坐在会场第一排那个刚刚面露嗤笑之人的面上露出了几分傲色,他就是运营与商业化中心的总裁,李熹。 而刚刚发言的马小棠,便是他下辖部门的一个副总监。 易坤旗下的X视频平台下设三大事业部,分别是内容与创作中心、运营与商业化中心以及技术与支持中心。 有了马小棠的打样,接来下会场的气氛热烈多了,尤其是中后方坐着的中层管理级,毕竟谁不想在大老板面前刷刷脸! “小徐董,我是技术与支持中心的王天旭,根据我们中心的数据监测,现在全网仍然处在对许鹤网暴的狂热期,只要是发许鹤负面内容相关的内容流量都会非常高,很多吃互联网流量饭的自媒体博主,为了流量,为了收益都会讨好目前只想看到许鹤负面新闻的受众,所以我认为目前仍然需要一个冷静期。” 不愧是技术出身的IT男,人情世故方面属实有些不太敏感,今天的这个会,风向如此明显,但是这位来自技术与支持中心的王天旭依然给刚刚热起来的场子泼了一盆冷水。 作为技术与支持中心的总裁,此时的沈恪听到下属的这一段发言后,面上倒是没有什么变化,他的气质倒是与他名字中的这个“恪”字格外相称。 “王天旭先生,你的建议很中肯,我们确实不能脱离现实来分析这个问题。同样,也谢谢你的提议。” 徐懿环视了一下会场的四周,今天她要召集这场会议的目的均已达到,但是有人却不想让这出好戏这么快收场。 张雯将手机递给了她。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发布没多久的微博,内容是:网传许鹤工作室前成员向税务局实名举报许鹤偷税漏税。 目前“许鹤偷税”这一关联词已经开始登上热搜了。 很好,看来有人已经急不可待了。 “与许鹤相关联的这三个项目在立项前,对艺人的风险排查工作都认真做了吗?” 本来已经开始暖和的会场现场被徐懿的这个尖锐的问题又拉入了冰窟,会场的众人面上的表情也转为了错愕,刚刚不是还正在商讨着许鹤的复出可能性,怎么话题一转又隐隐约约有了几分追责的意味。 许鹤的这三个项目,是镜与灯工作室的项目,吴嘉敏作为内容创作中心的副手,此时只觉得眼前一炸,她本能地立马解释道:“小徐董,除了这一次舆情事件所牵扯到的风险外,其余风险排查均按照程序排查过的。” “你确定?” 这句反问,让吴嘉敏胆战心惊。 但是她只能硬着头皮答道:“是的,小徐董。” “那为什么现在爆出了许鹤偷税漏税的传言?我需要一个解释。” 此话一出,会场的众人面上的错愕之情更深了几分,本次会议重要,会议通知发出的时候便已经强调了参会人员在会议开始前均需要将手机放入手机存放柜,所以会场的参会人员均不知道在这短短的一个下午,外面的世界又翻了天。 “小徐董,关于税务方面我可以很肯定的回复您,绝对不会存在问题。”江意澜将话题接了过去,“自从圈内出现这类型事件后,易坤格外重视这方面的风险排查,这点我可以向您打包票。” 对于江意澜这个随时可以两头倒的骑墙派,让他能如此打包票的承诺一件事,属实不容易。 徐懿点了点头,她的声音还是一如往常的冷静。 “那就跟玉和文化的人说,我不管这件事始作俑者是谁,如果他们不能解决,那么以后我也不想看到玉和文化的任何项目出现在易坤。” 此言一出,大家均倒吸一口冷气。 这般霸气的发言,居然有了几分君主一怒为红颜的意味。 在这个本来八卦气息就高出不少的组织架构内已经有人展开了更加丰富的联想。 难道某人已经拿上了男版灰姑娘的剧本了? 但是大家目光的焦点却漏了坐在徐懿旁边的梁建成,此时的他,面色阴暗不明。 11. 第十一章 “石小群!你是蠢到没地方展示了吗?我不是说了,许鹤的事情一切听我的指令!按照我的步骤来行事,你为什么要擅自行动!还走了这么一着臭棋,今天下午的这个偷税漏税的举报简直是蠢出生天!自掘坟墓!” 电话中的咆哮透过5G信号依然减弱不了梁建成的此时的愤怒。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估计没人会相信一向温文尔雅,谦谦君子的梁建成会暴怒至此。 此时的梁建成,就像一个控制不了自己情绪的疯子一样。 而电话另一边的石小群却没有一点做错事的懊恼,她的面色依旧平静,声音依旧平稳,“梁总,我没得选。我能走的路已经全部被堵死了,如今徐家有人给我另一条生路,我只剩下了最后的这个机会。许鹤绝对不能重新出现在公众的面前,这三个项目绝对不能重新启动,这九个亿的损失必须要落地!” 濒死之人在面临绝境前反而没了慌乱,只剩下求生的欲望,这种迫切的欲望会让人歇斯底里。 “石小群,我真是看错你了!我一直以为你会是一个眼光长远的人,没想到徐家慧的一点蝇头小利就让你失了方寸、乱了城脚。现如今许鹤的事情已经不能再如之前那般粗暴设计,你以为现在徐家的这位真佛会是什么简单的小角色吗?徐家慧跟她斗了快十年了,依旧一点上风没占,你以为你去实名举报就能赢吗?你也不想想举报后会有什么后果!” 一声带着讽刺的冷笑打断了梁建成的爆发,石小群声音反而更冷了,且带着几分奚落之意,”梁总,比起徐家这位漏漏手指就能救我于水火之间的蝇头小利,你的空头支票更让我没有信任的基础。当初,是我昧着良心给你牵线搭桥,不然这件事情也不会到如此绝境,许鹤也不会如此恨我!我能走的路都被你梁总一点一点堵死了!你如今反倒来指责我?” “为我牵线搭桥?石小群,都在这个圈里混,别把自己说的太高贵了!你如果真的有良心,怎么会动许鹤?许鹤恨你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要不是你,要不是你逼我。。。”一声苦笑结束了这句说到一半的话,石小群脸上的懊恼之色就像一个人丢失了一直捧在手心的至宝一样令人惋惜,令人动容,但很快这缕情绪就转变成了一股决绝的狠劲儿。 “梁建成,收收你那份令人作呕的道貌岸然吧!还有你那些龌龊的想法!如今,你以为比我高贵多少吗?你以为你还有其他选择吗?许鹤的这件事,已经成为了徐家权斗的筹码了!你还以为你可以全身而退,独善其身吗?你别做你的春秋大梦了。。。。。” “滴”一声。 这通电话被粗暴地结束了。 很快承载这通电话的载体——某品牌折叠手机 也如花瓣一样散在了墙角处。 这瞬间爆发出来的撞击声,穿过这扇对开门的实木办公室大门,困住了这双准备向前一步的黑色皮鞋。 门外站着的是梁建成的私人秘书,陆鸿。 第一次见到陆鸿的人,总是隐隐约约觉得这张面孔有几分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因为他的眉眼之间,藏着几分某人的影子。 这双脚步,就这样在这扇门前静静地等待了片刻,才再次向前。 “梁总,49楼有请。” 这个站在门口身穿职业正装的身影,让梁建成有了片刻的晃神,他的情绪也恢复了如往常一样,仿佛刚刚那个歇斯底里的人从未出现一样。 “好,我知道了。” “你今天可以下班了。” “梁总,我是否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 这个叫陆鸿的男孩忐忑地问出了自己压在心中许久的问题。 “为何这么问?” “梁总,您看我应聘的岗位是秘书,但是我来了这一个月,您也没吩咐我做其他事情,也不让我跟其他部门的人对接,每天就只是待在总裁办,工作内容只是负责向您传递信息,是否是我的能力还需提升。” 青涩的年龄,期许的目光。 梁建成估计自己都察觉不到他此时的表情有多温和,他笑了笑,“小陆,人生的路很长的,不必这么心急,也不必好高骛远,先把手头的事情做好。” “好。” 这个名叫陆鸿的男孩用暂时的乖巧压下了心中的野心。 但是,想要表现的心一旦发芽,便无法阻挡。 易坤大厦49楼会客室。 笃笃。 两声礼貌的敲门声,梁建成的目光也随即抬起。 是一个他眼生的年轻女秘书。 “梁总,您先稍坐片刻,小徐董一会就来。” 此时走进会客室的是李悦,她在梁建成座位旁边的边几上放了一杯意式浓缩后,便退出了会客室。 梁建成瞥了一眼,并未端起他眼前的这杯咖啡。 五点四十八分。 梁建成抬腕看了一眼时间,从他上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三分钟了。 徐懿还未出现。 梁建成心里清楚,无论徐懿是真忙,还是假作态,这都是在给他立规矩。 以后,在易坤,他不再是时间的掌控者。 他也是万千等待者中的一个。 “Allen,不好意思,叫你久等。” 一声大气的道歉拉开了这场对话。 “小徐董,您客气了。” “咦,Allen你是不饮咖啡的吗?”徐懿看了一眼边几上依旧瓷白的Demitasse杯子,随即便回头跟站在她一步之遥的李悦说道:“小悦,给Allen换一杯普洱吧!” “小徐董,不必如此麻烦。” “Allen,何必这么客气。” “既如此,我也不客套了,麻烦菊普,谢谢。”梁建成点头示意。 “Allen也喜欢饮菊普?” “菊花清热但又性寒,熟普温厚,两者相辅相成,天作之合。” “看来Allen都几养生。” “小徐董,我都是年纪大了,比不上你们年轻人。” “Allen你正当年,说这些,按照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颁布的青壮年的年龄标准,你都还在青壮年范围里面。” “小徐董,莫打趣我了。刚刚您问我也喜欢饮菊普,您也是吗?” “英姐日日在我耳边 念着少喝点咖啡,试试菊普,我就听话试了试,觉得都几不错。茶有茶的稳,咖啡有咖啡的锐,有时候多一种选择,未必不是坏事。你说呢,Allen?” 关于菊普,徐懿的回答一丝不苟,没有任何可以被抓住的漏洞。 而徐懿最后的这句反问,却没有得到回应。 “小徐董都是通透!” 一场有来有往的调侃,看似调和了现场压抑的气氛,但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今天下午的这件事,Allen你怎么看。” 徐懿的出击永远都是直截了当,没有铺垫。 “您认为呢?”梁建成先是又将这个问题反抛了出去,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补充了句:“如果真的是石小群的手笔,那她真的是剜肉补疮,愚蠢至极!” “兔急跳墙,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她确实是身处绝境。” 梁建成拿起刚端上来的这杯菊普,啜饮了一口,吹了吹浮在表面的热气道:“绝境之人往往更容易失了理智,随便旁人递过来一根稻草,便当成了救命的浮木。” 随便旁人,这一句倒是有趣得紧。 徐懿抬眼一望,梁建成面上的表情依旧云淡风轻。 “可稻草终究易断,有时候,这根稻草上的毛刺也能成为一把刀,割伤他人的手指。” 二人的话中均套着另一层话。 徐懿话中的这把刀,也着实锋利。 这根递给石小群的救命稻草,何尝不是刺向易坤的一把尖刀。 “这个圈子就爱抱团,可惜,石小群投错了靠山,压错了筹码。” 徐懿知道梁建成的这句话是在向她澄清他并不是石小群的靠山,石小群的靠山另有其人。至于这个靠山究竟是谁,二人均未挑明。 但是对于梁建成是不是石小群的靠山一事,徐懿并不在意,她只想敲打梁建成一件事。 “弃子无用,可舍之。可执棋之人若是明知而为之,该杀!” 这句话虽轻飘飘落下,但是肃杀之意如三九寒冬。 梁建成心下一沉,这声警告来得猝不及防。 “小徐董敲打的是,这次事件,我们易坤会全面复盘,吸取教训。” 表面的服软并不能讨好此时的上位者。 “Allen,我无心跟你探讨谁对谁错,也不是问责,我要看到结果。” “小徐董,关于今天下午的热搜事件,我会解决妥善,您请放心。” 总算是从这个老油条嘴里撬出了几句有用的话,徐懿冷笑了一下,“好,我相信易坤能将这件事安稳落地。另外,你跟江意澜说一下,让内容创作中心的工作室都捋一下在手的项目,我不想再看到类似许鹤性质的事件出现了。” “明白,我会吩咐。” 时间静止了几秒,梁建成见徐懿没有再下一步的指示,便起身告辞,准备结束这场对话。 但坐在上位的这个女人却抛出了这一句话。 “两周内,我要看到许鹤出现在《鹤影孤诏》的片场。” 这不是商讨,这也不是通知,这是命令。 梁建成的背脊骤然一僵。 12. 第十二章 “许老师早上好,我是您的新助理嘉轩,以后请多指教。” “许老师早上好,我是您的新助理阿芸,以后请多指教。” 云山寰宇天字楼61层。 此时,是这个孤独的居所里少有的热闹时刻。 而被窗帘封杀许久的阳光,也再一次的倾洒在了客厅之中。 “许老师,今天我们的日程如下:十点出发前往易坤与玥姐见面,然后下午五点《鹤影孤诏》的项目会。” “好的,谢谢。” “许老师不用这么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那就辛苦我们的Joey老师今天帮我们许老师美美出妆哦!” 这个名叫嘉轩的新助理,自来熟到仿佛跟谁第一次见面都跟挚友一般,三言两语就把原本有些冷清的场子给热了起来。 而此时躬身站在许鹤面前的林逸菲(Joey)眼神专注,她的眼神之中仿佛只有一件事情,就是今天一定要给许鹤画一个完美的妆容。 “许老师,最近休息得有些不好,黑眼圈有点重。” 许鹤是一个典型的I人,即使在这个五光十色的名利场里浸染了这么些年,他的性子也没改变,一如既往的清冷。 或者,用一个更为准确词来说,是冷漠。 这也是他的黑粉一直致力于黑他的其中一个点。 许鹤太装了。 “嗯。” “嘉轩跟我说今天的日程没有拍摄也不需要对外,都是内部行程。那今天就给许老师化淡一些。毕竟许老师您的气质还是更适合淡妆。” “好的,谢谢。” I人对I人,化妆室内便只剩下了搬弄瓶瓶罐罐和化妆工具的声音了。 “嘉轩,这位Joey老师好少见哦!好似之前在圈里都没见过的。” 化妆室门外,正在整理衣服的两位新助理,此时正在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从二人的状态来看,双方对彼此都很熟悉,像是一起并肩共战多年的战友。 “当然了,Joey老师平时都不画明星的,这次从港城专登飞过来给许老师出妆。” 此言一出,这个叫阿芸的女孩眼神中更多了几分八卦。 “那你这么说,你是知道Joey老师的来历了?” “我都是只知道小小料,好似她之前只给那些名媛公子们化妆的。” “那这么说的话,这位眼生的Joey老师,是那位的专用化妆师了?” 阿芸都很聪明,一点即透。 “哇,这个是你说的,我可没说。” 嘉轩一副你自己说出去的话你自己背锅别拉着我的表情,倒是逗笑了阿芸,她作势打了嘉轩一下,笑着说:“哼,我才不会中计,我什么都没讲。” “你说,今天许老师穿什么可以艳压四方。” 两个新助理很快进入了角色,对于今天的日程,二人心里都明白其重要的程度,尤其是下午《鹤影孤诏》的项目会。 这是许鹤自从被封杀之后,第一次正式出现在项目制作团队的面前。 所以,今天的妆容妆造绝对不能跌份! “许老师那张脸,那个气质,披个麻袋都能秒杀四方!” “话是这么说,但是那些黑粉都说他太装了。要我说,那些黑粉日日黑他翻来覆去也就这几句话,叫他们亲眼看一下许老师真容,估计被shock到一句话讲不出。” “所以说,我们两个跟着玥姐都是有眼福,终于不用对着另外那位祖宗了。” 嘉轩想起这次临时的工作调动,心下还在感慨,幸亏自己没提离职,看来老天都是不会绝人之路。 说起另外那位祖宗,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笑了一下后便收住了话题。 “好了,许老师。” 林逸菲退后一步,看着镜子中的许鹤,面上的满意之色满到快溢出来了! 因为,今天真的是给她画爽了! 毕竟,她什么时候打过这么富裕的仗了! 这五官,这面容,再配上她出神入化的化妆技术,说是女娲毕设也不为过。 许鹤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有一瞬间的晃神。 原来,这也是我。 好像什么都没变,但是好像什么又都变了。 只见镜中的他,妆容是近乎裸妆一般的通透,衬得肤色更加冷白干净,遮瑕也做的也很克制,没有过度磨皮的假面感,很好的保留了肌肤的原生质感。而最为出彩的还是他的眉眼之间,完全放大了许鹤原装脸的优势。林逸菲选择顺着许鹤的原生骨像来进行精修,自然感的雾眉,没有刻意的加粗或者是挑高,将他的英气发散到了极致,而眼尾克制的眼线,完全摒弃了妆容过甚的脂粉感,只显得眼睛极为有神且清澈,像少年一般清亮。 “哇,Joey老师真的是神手!将我们许老师画的也太美了太帅了!” 嘉轩一向咋呼,称赞起人来也是将E人的特点发挥到极致。 林逸菲倒是被夸红了脸,只摆摆手道:“还是许老师的原生脸太顶了,我不过是稍微放大了许老师的优势。” “辛苦了。” 许鹤转过身来,向林逸菲微微躬身点了点头。 “许老师,这么完美的妆当然需要搭配一个完美的发型。这是我们工作室的Molly,您再稍等片刻。” 一直站在林逸菲身边的发型师此时开始上场,他的眼神和林逸菲一样,誓要给许鹤设计一个最贴合他今天妆容和气质的完美发型。 上午十点整,一辆黑色双牌照商务MPV准时驶出了云山寰宇地下车库。 “许老师,一会儿我们先跟玥姐就合同的事情碰一下,然后您可在休息室休息片刻。” “好。” 这个在今天上午的对话中频繁出现的玥姐,便是许鹤的新经纪人——张玥。 而许鹤即将再一次签约的经纪公司——和光同尘,便是易坤旗下的全资控股子公司,而张玥也是最近这两天才空降到和光同尘的新经纪总监的这个位置上。 从上一次徐懿莅临易坤到今天,已经过去了十天,这十天对外人来说可能很短,但是对易坤人来说,犹如翻天覆地。 尤其是和光同尘公司,简直是组织架构大地震,可以说人事从上到下都被捋了一遍。 车子还没驶入易坤,车外便传来了连 绵不断的尖叫声,以及道路两边随即可见的真心。 “今天怎么总部外面这么多粉丝,又是谁过来了?”坐在许鹤右手边的小芸侧身看了看窗外,只见接连成片的粉丝们脸上都洋溢着期待和激动。 “是于然。” “他今天来总部扫楼。” “哦,对对,前两天他的新戏刚上平台。” “粉丝们可真辛苦,这么热的天,这么早就来了。” “谁说不是,扫楼一般是三点左右才正式开始吧!这才刚十一点。” 小芸和嘉轩的对话许鹤并未参与。 彼时的他,此刻一定会降下车窗,将他的笑容传递给他的粉丝,可此刻的他心中却生出了一个疑问。 他凭什么值得这么多真心的托付?又有什么资格对这么多的真心的倾付习以为然。 不,他并不值得。 嘉轩见许鹤缄默不语,心下以为许鹤可能触景伤怀,便笑着调侃道:“许老师,很快您也会重新拿回这些排面的。” “对的,我们许老师以后的排面只会比这个更加气势!” 对于这两位新助理的鼓气,许鹤以一个淡然的笑容作为了回应,并未言语。 经过一个上午的接触,嘉轩和阿芸也差不多摸清了许鹤的脾性,他少言寡语,二人便也不再就这个话题继续引申下去。 “你是说,你想走去流量的路子,转型当实力演员?” 这一声疑问,出自这个被唤作玥姐的干练女人的口中。 “是的。” 此时的许鹤,签下了最后一份合同的名字,他拿过一旁的印泥,将自己的大拇指纹拓印在了这份决定了他下一个十年自由的雪白合同上。 “可是许鹤你要知道,流量和实力本身就不是互斥的。”张玥入行二十余年,手下捧过无数个演员,而过了不惑之年后,她愈加认定,在娱乐圈小红真的靠捧,大红真的看命,而强捧会遭天谴。 对于许鹤这种稀缺性拉满的艺人,在经历过人生重大的起伏之后,会有这些迷茫和疑问也很正常,张玥并没有直接否决许鹤的想法。 “你的想法我也会认真考虑,我希望你也可以重新考虑一下我刚刚的那句话,路还很长。” “好。” “Anyway,欢迎你正式加入和光同尘。” “谢谢你玥姐,以后请多指教。” “准备好下午的战斗了吗?” “嗯?”看到许鹤疑惑的眼神,张玥笑了,她并没有解释刚刚的发问,而是又问出了一个看似毫无关联的问题,“你的野心还在吗?” “对待表演的野心我从未放弃。” “好,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沈孤鹤人物弧光的完整需要你的野心来浇灌。”张玥收起了笑容,声音也开始转冷,“下午的项目会,男二的团队也会来,他们最近有了一些声量,也有了其他的小心思。” “又要改剧本吗?” 听到这声冷淡而又带着嘲讽的反问,张玥抬眼一看,只见她面前的许鹤眼中多了几分暗沉,看来他比她的预想更快进入了战斗的状态。 “可能远远不止。” 13. 第十三章 北京时间下午四点五十分。 易坤大厦的七号会议室内已经三三两两坐着十来余人。 而此时,会议室内依然不断地有人进入,但是很神奇的是,每一个从室外走进来的人都不自觉地放低了音调,直至无声地交流。 因为此时椭圆形的会议桌上坐着的是许久未出现在公众视野的许鹤,而他身上那份独有的清冷气质似乎经过这一场封杀之后,光华更甚,乃至于每一个踏入这个会议室的人,都不自觉地屏息起来,生怕打搅了这位上仙。 就如同此时用着微信交流的这二位。 岚Echo:倩倩,我怎么感觉许鹤又变帅了。 QianQ:不是你一个人的错觉。 岚Echo:他今天这个发型设计得真好,妆也很通透,显得整个人很仙。 QianQ:雀食,好想问问他经纪人,今天给他做造型的妆发老师分别是谁,我需要勾搭一下![doge] 郑倩倩打完字后,又抬头看了看坐在她前方的许鹤,此时她的表情管理已经下线。 许鹤为了演沈孤鹤特意留起的及耳长发被Molly充分利用,完美配合他今日的妆容。 他的头发有一种被精心打理过的凌乱感,后脑勺和脖颈处的碎发带着自然的微卷蓬松感,就像刚刚被一阵微风吹过的状态,每一缕碎发都翘得恰到好处。而额前和两侧细碎的空气感刘海,长度刚刚好落在了眉眼之间,鬓角之处特意留了几缕发丝自然垂了下去,弱化了他凌厉的下颌线,将他的眉眼更衬得几分柔和,又带着几分疏离的破碎感。 此时的许鹤,正在垂眸专注地读着他手中的剧本,他的右手拿着一只橙色的记号笔,时不时地也在勾画着,仿佛周遭的人来人往都与他无关,他只沉浸在了《鹤影孤诏》的世界中。 “嘉敏总好。” “嘉敏总。” 会议室自吴嘉敏走了进来之后,开始有了些许喧嚣,许鹤抬头一望,只见吴嘉敏、导演陆拾文,编剧团队等一众主创团队走了进来,他也站了起身。 吴嘉敏看到许鹤正脸的那一刻,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但很快便敛住了,“大家好,都请坐吧。” 今天的项目会,江意澜居然没来。 张玥有点摸不清江意澜的心思,按照江意澜一贯的作风,今天这个会,不正好是他表忠心的绝好机会。 但他居然没来,看来江意澜这个墙头草,还是想烧两头灶。 “都到齐了吗?”吴嘉敏环视了一圈会场,发现男二团队的位置空着。 “还没。” 自吴嘉敏走进会场那一刻,陈岚儿便早已站了起身迎了上去,毕竟今天的项目会是他们内容创作中心挑大头,而《鹤影孤诏》项目又是镜与灯工作室的项目,她作为工作室的执行制片,自然需要担起责任。 “那就等一等吧。” 吴嘉敏此时心里正烦着,今天下午的项目会本应该是内容创作中心的总负责人江意澜主持大局,没想到江意澜居然随便拿着一个什么由头以出差为由避开了,这样她只能被迫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 为何说今天下午的会是烫手的山芋,其因有二。 第一,《鹤影孤诏》的重新启动是徐懿的意志,无人敢反抗,但是梁建成对这个项目的态度也一直很明朗,要怎么推进才能既不得罪徐懿,又不踩了梁建成的红线。可谓世纪难题。 第二,男二团队又要作妖。这两个月发生了很多事,许鹤塌了,可男二文星野最近在平台小爆了一部现偶,流量正盛,自然也衍生出了不同的心思。如何平衡疑似有大佬撑腰的许鹤,以及风头正盛的文星野,此为难题之二。 而今天下午的会议本就是为了将就文星野的日程调整到了五点,但此时时针已经走过了五点,文星野和他的团队还没来。 小心思不要太明显。 圈内惯例,咖位小的等咖位大的。 如今文星野和他的团队这般作态,不就是仗着许鹤最近受舆情拖累的影响暗自抬高了自己的位置,已经妄想要和许鹤同起同坐,或者更甚,要压许鹤一头。 这些暗藏的小心思吴嘉敏真的不要见识到太多。 “嘉敏总,实在是不好意思,路上的交通情况确实难以预测,没想到都临到易坤跟前了,被堵住了,让您和大家久等了。” 文星野的经纪人李春奇半个身子还未踏入会议室,声音倒是先飘了过来,文星野随即也出现在了会场。 QianQ:红气养人啊!文星野今天也很惊艳啊! 岚Echo:男明星争奇斗艳也是被我们赶上了! QianQ:李春奇和张玥都不是什么简单角色,一会儿有大戏看了! 岚Echo:命苦。。。。 QianQ:哈哈哈哈,挺住,你可以的! 李春奇这个人,吴嘉敏一向不喜,对于他的这句托词,吴嘉敏只扯了个应付的笑容,简单客套了两句便不再接茬。 而一直坐在许鹤身边的张玥,倒是收起了一向火爆不饶人的脾气,从李春奇进来到现在居然也一句话未说,倒是与她呛口小辣椒的称号相差甚远。 “时间宝贵,我们就直接开始吧!” 陈岚儿收到指令后便就下周一《鹤影孤诏》项目重新启动开拍的事宜进行了部署事宜的汇报,可她的汇报被打断了。 “嘉敏总,《鹤影孤诏》能够重新复拍属实不易,我们也充分认可镜与灯工作室所付出的努力,也会尽全力配合,但是确实是时间的协调上出了点困难,还希望嘉敏总能够体谅我们的难处。” 这话一出来,张玥便无声地冷笑了一下,李春奇这厮居然这么快就忍不住了? 而自从文星野踏入会议室后,他的目光便时不时会停留在许鹤身上,但是很快又收了回来,好一个想看却又不敢看。 许鹤自然察觉到了,等到这一次查探的目光再一次被他捕捉到的时候,他抬眸迎了上去,就像沈孤鹤那样。 文星野心中一震,在剧中他本来饰演的就是年轻的君主,与许鹤有不少对手戏,许鹤此时的这个眼神,让他幻视沈孤鹤,这个眼神一样的直白,一样的探究,而此时的他与那位年轻的君主一样,均心有愧疚。 这份愧疚让他极速地将目光收回,但在与许鹤目光对峙的那零点几秒,却如海浪击石一样在他的心中留下了圈圈涟漪。 “有困难就提出来,我们一起解决。这也是小徐董在会上提到过的,毕竟我们今天开这个会就是为了推进项目落地的。”吴嘉敏将话题又拢了回去,她特意点出的小徐董这几个字便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嘉敏总,您既然这么说了,那我今天就先献丑建言了。”李春奇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鹤影孤诏》是个好项目,这一点大家都是有着一致认知的,这也是我们刘导和编剧老师们的心血。但是,市场是无情的,观众并不喜欢看主基调压抑的剧目,现在的观众还是喜欢看爽剧。你们看,前两周Star-TV上映的大制作《根深蒂固》播放量大跳水便是一个再真实不过的例子了,我是怕《鹤影》这个项目有了反面教材的示例,还是会重蹈覆辙啊。” QianQ:李这意思不就摆明了要改剧本,把文的戏份拉上去。 岚Echo:显而易见,真是服了,没停拍之前,李就有这心思了。 QianQ:那他想怎么改? 岚Echo:之前他就想改成双男主,你懂吧! QianQ:大男主改成双男主不就是想暗搓搓麦麸?救命,他心思怎么这么毒。 岚Echo:现在恐怕李的心思远远不止。 QianQ:李不就是看许鹤这一次栽跟头了,想趁火打劫,通过改剧本顺便也给文捞个平番。他也真敢想! 岚Echo:人心啊,人心啊! “李总,类比推理也不是这么用的吧!两个平台的受众本来就不太一样,《鹤影孤诏》和《根深蒂固》本来就是两个不同的项目,《根深蒂固》播放量跳水和《鹤影孤诏》又有什么关系?还是说李总认为X视频已经在走下坡路,连Star-TV都可以与X视频相提并论了?” 张玥的这句话着实锋利。 Star-TV作为X视频的竞品,这两年风头确实猛,X视频虽然是平台龙头,但这两年的市场份额确实一直也在被Star-TV蚕食。 但只许他李春奇话外有音,难道她张玥就不会偷梁换柱,暗引祸水吗? 会议室里平和的气氛被瞬间引燃,这句犀利的反问撕开了某些人伪善的面纱。 “玥姐,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我是这个意思吗?” “那你又是什么意思?你这不就是又想改剧本?” “剧本随着项目进度调整有问题吗?我不还是为了项目好?” “好了,大家都是为了项目好,有不同的意见很正常,李总,你详细说说你的想法吧。”吴嘉敏打了个圆场,她也好奇李春奇究竟心里藏了什么心思。 毕竟文星野最近的这部现偶的平台拉新成绩很不错,这份薄面,吴嘉敏确实是要给的。 做经纪人有时候很简单,手下的艺人争气的时候,经纪人同样也硬气起来,此时这种心理上变更的写照就呈现在了李春奇的脸上。 “现在市场环境不比前两年,能多踩一个受众群体热点便 多了一分出圈的机会。比如前段时间上映的那部古装探案剧《侠探》,如果不是双男主探案出圈了,这部剧的成绩也不会这么好。”李春奇停顿了一下,看了看会场众人的反应又接着说道:“这说明什么,说明比起单一男主的传统戏份设定,观众更爱看双强,爱看势均力敌的对手戏。” “况且咱们《鹤影孤诏》这个项目,天然就有双强的基础,君臣的设定本来就有一定的市场受众基础,这部分市场受众在互联网上也是活人气息满满,有了他们,我们的项目在宣传上也多了几分破圈的可能,所以我们的剧本为何不能往'双男主'的方向靠一靠呢?” 看到会场众人的反应若有所思,李春奇更得意了,“我认为,现在的剧本需要压缩前期沈孤鹤入内阁前隐忍压抑的孤臣线,增加君主继位前的权斗线以及内阁权斗篇幅,最好是设定为沈孤鹤为了拱卫帝位,君臣之心先合再分,这样情感张力够足,戏剧张力也更吸引人。” 大男主改双男主,还是孤臣和帝王的设定,李春奇确实懂市场,也确实懂平台。他这一番话,虽是有着私利,但是处处又以平台的利益出发,让人难以辩驳。 但这何尝不是对许鹤的公开处刑!李春奇的话里话外不都是点出了许鹤如今已经德不配位,男主角的位置他应该让一让了。 张玥心中最怕的场景还是出现了,平台一向以利优先,李春奇的这一番建议从平台角度出发,确实有几分可取之处。 但是李春奇的小心思实在是太毒,按照《鹤影孤诏》的原剧本,沈孤鹤入阁之前的戏份才是本剧的戏眼,这一段经历是奠定沈孤鹤人物弧光的根基,按照李春奇这么改,还叫什么《鹤影孤诏》,不如直接叫《登基》得了。 张玥心中的不齿,被一直坐在她旁边沉默不语的许鹤点了出来。 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感情,也并未有被人当场的羞辱的不忿与愤怒,“这样改,不就偏离了《鹤影孤诏》的最原始的立意了吗?” 许鹤的这一句话如平地一声惊雷一般抛了出去。 是啊,在场的与会人员,谁还记得当初这个项目立项的本意是什么了? 是真的要做一个完全只追随市场热点的快餐作品吗? “王禹老师,您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编剧王禹作为沈孤鹤的创造者,从会场开始争辩剧本事宜开始,便一言未发,这个圈子何曾真正重视过编剧的意见,剧本的创作何曾又真正是编剧一人拍板。资方,演员方,平台方都有诉求,而他只是被各方势力裹挟的创作者罢了。 但是如今,王禹却迎上了许鹤这个带着期许的询问眼神。《鹤影孤诏》的已拍摄部分的粗剪成片他看了,他很满意许鹤对于沈孤鹤这个人物的理解和演绎,所以如今的他也要为许鹤眼中的这一点星星之火添上他手中的火把。 “我不认同《鹤影孤诏》的剧本需要改动的建议,许鹤说得对,这么改完全背离了这一部作品的立意。” 没有模棱两可,没有顾左右而言他。 编剧王禹直截了当地拒绝了李春奇的提议。 但是这束微弱的火光很快便迎来了一盆冷水。 “王老师,创作理想归理想,可我们总要落地,项目总要播出。《鹤影孤诏》已经停拍了一次,我们可经不起第二次风险了。许鹤这段时间确实舆情动荡,路人观感偏弱。现在的市场,确实很难消化一个全程压抑,底色悲凉的大男主,我认为剧本还是要改。” 导演陆拾文的话平淡而又锋利。 李春奇看到导演陆拾文站队,他的气势更加高涨了起来,“陆导说得客观,我的提议完全没有要抢许老师戏份的想法,我也是从项目整体利益出发。况且,许老师如今的状态,单枪匹马撑起这个S+项目确实势单力薄,我们总要为项目负责,为资方负责,为平台负责吧!” 这句话,一边高站位道德绑架,一边又阴阳怪气得很,这个圈子的人,真是势力透了! 文星野此时直视许鹤的目光也不再躲闪,他似乎想从许鹤的眼中捕捉到那缕被人当面背刺的挫败、狼狈以及难堪。 但他却想错了,许鹤的眼中依旧清澈,甚至乎还有一丝笑意,他居然笑了! 会场白热化的氛围下却悄无声息地流入了两条信息,而吴嘉敏在拿起手机后,便作出了最后的定调。 “兼顾市场风险,折中调整。”说完,她看了一眼许鹤,“许老师,希望你理解项目的难处。” 张玥正欲起身反驳,许鹤伸手将她按住,而她手机屏幕也闪亮了一下。 张玥收到了一条信息。 上面只有八个字。 “按兵不动,来日方长。” 14. 第十四章 “就这么喜欢?” 直白的调侃如一盒胭脂将这个手捧着平板的女人双颊晕染上一片红晕。 “怎么样,我拍得够好看吧!视角是不是很女友?很居家?够你看好一阵子了吧!” 这个脸刚刚红了半边天的女人像个孩子一样点了点头,终于舍得从平板中抬起头来,向着走近她的这个短发女子郑重道了声谢谢。 这声庄重的谢意倒是把这个短发女子给腻歪到了,“徐懿,你真是没救了!” “我实在不知道你喜欢他什么?” “他除了这张脸,还有什么?” “我更不理解你既然这么喜欢他,为何又将这份心意压在心底这么多年,你别跟我说你堂堂徐家的三代继承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居然也学粉丝爱豆那一套,把偶像当成神明一样供奉着,完全不敢有一点亵渎之意。” “要我说,他才应该把你当做神明虔心供奉着。” 这个言辞犀利的短发女子,便是十天前给许鹤完美出妆的林逸菲。 “可是我这次过界了。”这个在外界眼中杀伐果决犹如修罗一般的女人此时乖巧得如同一个任人摆布的洋娃娃一样,她听话地闭上了眼睛,任由林逸菲在她的脸上发挥着她的创造。 即使已经闭上了眼睛,但她仍然不舍得将手中的平板熄灭。 平板中的许鹤,如同此时的她一样,轻闭着眼睛,仿佛与天地隔绝,只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 奈何徐懿手中的平板实在太过显眼,另外许鹤那次的妆造也确实是林逸菲这段时间自评最得意之作,即使眼中掩盖不住的嫌弃之色,林逸菲还是从平板上扫了一眼。 “不得不说,这次的妆造确实是我近期最为心水之作,不过这一切都还是要归功于你,如若不是徐大小姐给我包机飞过去,我也没这机会。” “他越素越好看。” 她的声音平静,但又隐藏着颤意。 “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 看到徐懿这幅没出息的模样,林逸菲又翻了个白眼,但是手上的动作依然利索。 “你居然比他自己还更懂他。” “你真的没救了。” 这是林逸菲第二次说出这句话了。 “我早已病入膏肓。” 又来了,文青范儿的徐懿人格又出现了。 “徐懿我发现你这人真的是有病,还是有点大病那种。” “Joey,我此次。。。。。。已经过界了许多。” “徐懿,关于过界这个话,你已经说了两遍!你到底给自己划了什么界,你们俩之间又能有什么界?”林逸菲真的是被此时的徐懿给气笑了。 “我不该收购易坤的。”低声的呢喃像是睡梦中的呓语,却揭露了最真实的心境。“如果我没有执意要收购易坤,或许,他便不会被逼入如此死局。” 关于许鹤这场被设计的“塌房”,徐懿看得很清。 她本无意,但是却也成为了其中助力的一环。 她的小姑徐家慧跟她斗了这么多年,又怎么会放弃这么一个绝佳的机会。 是她疏忽了,是她大意了。 这么多年,她一直像爷爷徐启东教她的那样,控制着自己的欲望。 她是个好学生,她做得很好。 即使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压在心头这么多年,但是她从未让这份情愫孵化,它们一直埋藏在她内心最深处。 但当易坤开始像市场询价收购方时,在商海纵横多年的她还是被击穿了理智,她无数次演练着这场收购的价值,从各种侧面论证这场收购的必要性,她终于找到了,她行动了。 她也成功了,纵然艰难。 “徐爷爷那么精明,即使你是他最喜欢的孙辈,他又怎么会任由你胡闹。况且这次收购,董事局是认可的,说明易坤是有其收购的价值所在,至于许鹤这次的事件,即使没有你,照样也会发生。” 作为东堃实业的股东之一,林逸菲一本正经起来的时候,也颇有几分商界大拿的气势。 “要我说,他许鹤真是祖上积了八辈子的福气,有你这么一个理智而又退至身后的粉丝。徐大小姐,你把自己粉丝的位置摆得太正了!” “他出道至今,从来没有像这两个月这样遭受舆论一边倒的抹黑与造谣。他的一个动作,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要被本身带着恶意的立场来进行解读,没有人经得起这样的审判!” “可这不是他作为明星所本应该背负的苦果吗?” “Joey,存在并不等于合理。脱离了原始语境下的恶意解读本身就是一种暴力,无论是明星还是普通人,任何人都不应该遭受如此霸凌。” “好好好,我说不过你,徐大小姐。难怪说死忠粉都是被虐出来的,可我想问这位死忠粉,许鹤的《鹤影孤诏》剧本被改一事,你怎么又不为爱出头了?我可听说许鹤被删减了大篇幅的台词,男主戏份严重削减。怎么,你的新马仔江意澜没有跟你汇报吗?不然,连我这个圈外人都有所耳闻,我不信你这个死忠粉会不知道,你的信息渠道可比我多多了!” 这句反问,问出了徐懿的沉思。 默不作声的几秒,谁的心事又转了几个弯。 “我不会再过界了。” 这句陈述像是划清界限的宣言,压抑住了那早已疯涨的情绪,但谁的理智还在演戏。 相识多年,林逸菲如何不懂此时的徐懿。 她的这位挚友,一直以来便习惯隐藏自己,可有些情愫真的能够一直压在心底吗?情绪的反扑只会像du品一样,一点一点的压榨完最后的理智,她不舍得看到一直耀眼的徐懿被这种不知道到底是爱慕还是欣赏或者说无法定义的情绪折磨至此,这让她心疼。 这也是她看不上许鹤的原因。 但上次跟这位男主角的短暂接触后,林逸菲对许鹤的看法也确实有点改观。 他确实是一个非常规的男明星。 遭受如此大的事业变故却还能依旧保持云淡风轻,没有愤世嫉俗,没有自甘堕落。而对于顶流明星刻板印象中的耍大牌,高姿态也并未在林逸菲眼中出现,即使是还未完全磨合的新助理,许鹤对待他们也极有耐心和礼貌。 与徐懿一样,林逸菲同样出身于老钱世家,打小她的这双眼睛就见识过太多人。有人演着家教,演着演着就露馅了。但教养这东西确实和血液共存,不论外形,许鹤这个人确实让人感觉舒服。 这种舒服的背后是肃正家风的沉淀。 而更令林逸菲惊讶的一点是,长红多年的人居然没有被虚荣心惯坏,在项目会上被人如此直白的羞辱,还能保持情绪的稳定,这足以见得,许鹤没有迷失在这虚假的流量之中,他很清醒。 只不过这份清醒就没有体现在了对人心的算计上。 不过林逸菲对这一点倒是满意,她不喜欢太能算计的人出现在徐懿身边。 傻点有傻点的好处。 东堃实业集团本部。 会议室的门打开了,参会人员鱼贯而出,徐懿坐在主席位旁边,看着那些长辈们陆陆续续走出会议室,直至这空荡荡的会议室只留下了她和徐启东。 会议主持人宣布董事会结束之时,徐启东并未起身,徐懿便知道她的爷爷有话要跟她说。 与会众人也极为识相,大家都默 不作声地离去,将这单独对话的空间留给了这一对爷孙。 “我想听听今日会议上你对GKT's项目提案的真实想法。” 到底是执掌东堃逾半个世纪的老江湖,即使双鬓早已白发斑斑,但徐启东的这双眼睛依旧锋利。 “爷爷您的读心术我甘拜下风,我在您面前,什么心思都藏不住。”面对徐启东的提问,徐懿收起了在外人面前的凌厉,只留下了乖巧。 即使是至亲之人,仍然需要适当的恭维,这个度徐懿一直把握得很好。 “阿懿,你就别给爷爷带高帽了,爷爷是老了,可这里还厉害着呢!”徐启东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都活到这个岁数了,谦逊什么的早已被徐启东抛在脑后。 “GKT's项目起初我确实是有些异议,但正如您之前教导我的,任何结论不要太早下,事物在变化之际便会出现新的转机。如今我看到了GKT's项目的可落地性,以及未来发展的空间。虽然现在市场环境依旧趋于紧缩,但是如果连我们东堃都束手束脚的话,大环境岂不会更加恶性循环。” 徐懿的回答,很官方,滴水不漏。 GKT项目是东堃商业地产版块的明珠项目。这个定位于超高端零售购物中心的项目,一直布局引入全球顶级奢侈品,并创造性地将沉浸式艺术体验与商业空间深度融合,树立了业内独一无二的标杆。 而这对爷孙俩对话中的GKT's项目,便是东堃即将收购恒丰广场项目,计划换牌GKT,并第一次提出了轻量概念,也即GKT's。 目前,GKT's项目是由徐家慧一手操办,这也是徐启东把徐懿留下来的原因之一。 在东堃历来的董事局会议上,这对姑侄经常性意见相左,水火不容,而今天过会的GKT's项目徐懿居然一声异议都无,这不由得让徐启东这个老狐狸警觉了起来。 “确定这么官方?不是卖了你小姑一个面子?” 看到徐启东直接点破,徐懿也不好意思地笑了出来,她的声音带着几分面纱被揭穿的羞赧,“爷爷,咱们可以别把什么东西都说的这么清楚吗?” “你同家慧很少意见能一致,爷爷也好奇你们是不是私底下达成了什么休战协议。” 老人家用词就是幽默。 而对于今天的董事局会议,徐懿其实是做好了被徐家慧问责的准备,但是很意外,超出她的预想,徐家慧今日居然没有拿易坤那三个受许鹤拖累的项目向她发难,这真的很不符合徐家慧一贯的行事作风。 所以,今日的徐懿也识相卖了徐家慧一个面子,当然GKT's项目的提案书徐懿早已认真读过,这一次她确实是认同徐家慧的想法,董事局会议也不过顺水推舟还了一个人情。 “我还以为今日你们俩又要吵起来。可惜。”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听到徐启东这么说,徐懿也被逗乐了,“爷爷,您就这么喜欢看我和小姑吵架吗?今天没吵成,您这感觉还挺惋惜呀!” “真理总是越辩越明,吵架有时候就吵出了解决办法。”老人家慢悠悠地说出自己的观点,“但红线不可逾越,徐家人不可沾染娱乐圈人。徐懿,你要记住。” 话锋的转折,击碎了那份蠢蠢欲动的幻想。 仿佛刚刚爷孙俩之间的温情如同幻花水月,家族使命的枷锁再一次箍紧了力度。 徐懿收敛起了面上所有的笑意,鲜活再次从她身上抽离,她的眼眸也随即垂下,漠然回道: “爷爷,我一直记得的。” 而她却不知道,有一条让她逾越红线的消息,早已无声飘入了她的手机。 江意澜:小徐董,许鹤受伤了。 15. 第十五章 入秋的雨最是刺骨。 绵绵细雨下,朱红的宫殿廊柱被洗得更加暗沉发亮,大殿前的青石板上积起了薄薄的一层积水,而在这积水之上跪着的这幅傲骨,便是沈孤鹤。 《鹤影孤诏》此时此刻所拍的剧情便是这两天被大刀阔斧篡改过的名场面——沈孤鹤大殿跪雨。 原剧本中,这场戏是沈孤鹤的单人风骨戏。 帝王偏信奸佞,错判边关战局,守关将士残血归来,却被奸人污蔑未察细作而导致战机贻误,帝王大怒,欲将战士流放问罪,沈孤鹤一身傲骨,当庭死谏,龙颜大怒,为保全戍边战士,沈孤鹤自请长跪于大殿门外,以一身风雨换帝王三思。 这场戏,无儿女情长,无君臣羁绊,只有一腔孤臣热血,一身家国情怀。 但是如今的剧本却被改得面目全非。 所有的家国大义尽数被删,所有为将士谏言的铮铮傲骨均被悉数剔除,这场戏的内核已经彻底沦为了男一为男二求情的俗套戏码。 储位之争暗流涌动,二皇子萧明璟遭小人暗算被指招兵买马意欲篡位,帝王忌惮,一纸诏令贬罚边关,看似戍边,实则折断储君之路。满朝文武为求自保,无人敢为萧明璟求情,唯独沈孤鹤当庭抗辩,忤逆圣意,龙颜大怒,下旨罚他长跪殿外,以思其过。 一场为浴血奋战的将士争忠义辩清白的重头戏,就这样被改成了为一人而对抗天下的偏爱戏码。 这剧本改得真是够俗的! 此时的许鹤,一身素净的官服早已被雨水打湿,湿透的戏服反而更加勾勒出了他挺直的背脊,这一身傲骨,从古穿今,定格在了导演前的监视器内。 “好,沈孤鹤继续保持。” “萧明璟进。” 文星野身着皇子华服,撑伞入画。 “咔。” “星野,你这次走的步伐又太急了。萧明璟此时不是慌张,而是心有愧疚,你要你记住萧明璟是一个皇子,他有他的身份。重新再来一遍!” 这是文星野被咔的第四次了,但是许鹤一直在雨中跪着。 他挺直的背脊,让人看不出他的伤究竟在哪里,因为如果有伤,又怎会继续冒雨拍戏,继续长跪在地? “许鹤先不要起,保持这个状态。” “星野,稳一稳情绪,再来一遍。” 导演陆拾文的话,虽只简单两句,但是却区别分明。 此时片场里的人又何尝不懂,何况重新召集的剧组中早已有传闻,《鹤影孤诏》的复拍,是因为新的资方进场,而新资方便是文星野带进来的。 这个传言的真实性已经无人去核实查验,但他们知道,是文星野背后的资本让他们又多了一碗饭吃,在影视寒冬的背景下,谁还会嫌项目多。 这种传闻带来的区别,立马便体现在了片场之中。 这种细碎的差别,犹如一把钝刀,虽不直接杀人,但却一点一点磨着人的心口,让人一滴一滴血流而尽。 文星野撑伞走进了雨幕,他走到了许鹤的身边,伞面倾斜,为许鹤遮住了些许风雨,但此时许鹤的全身早已被雨水浸湿,这点遮挡犹如杯水车薪,尤为讽刺。 “先生,是我连累你了。” “咔。” “星野,你想想此时萧明璟会是什么心情?他马上就要离开京城了,这一别不知生死,但是沈孤鹤是唯一一个愿意为他触怒龙颜的人,唯一一个愿意为他长跪在雨中不起的人,所以你的眼神之中,应该有什么?应该有的是对这种感情羁绊的复杂感,你看着许鹤,你再琢磨琢磨。” “许鹤,你继续保持,抬头看着星野,给他一点感觉。” 许鹤缓缓抬起头,雨水从他的睫毛滑落,他就这样抬眸看着他眼前的文星野,他的眼神之中,有不舍,但更多的是坚定,这种坚定是沈孤鹤这个人从内迸发的风骨,即使剧本被如何魔改,但是沈孤鹤的内核一直被许鹤紧紧地攥在了掌心之中,从未丢失。 此时的他,是许鹤,也是沈孤鹤。 风雨更甚,在监视器的画面中,许鹤的这张孤傲而又坚定的面容在雨水的冲刷下,居然多了几分令人无法移目的艳丽。 这让监视器前的陆拾文的眼中多了一团火热,这就是这场戏的精髓。 这份艳丽,直逼到文星野的目光屡屡溃败,他不敢直视。 因为他面前的这张脸太美丽,太破碎了! 剧本被改的原因,文星野心知肚明。但是他也是被裹挟前进的棋子,他虽心有愧疚,但是却无能为力。 “导演,能不能停一下,我再琢磨琢磨。” 文星野回头望了望陆拾文,陆拾文虽心里翻了个白眼,但是面上还是一团和气,“好,休息一下。” 话音一落,嘉轩便立马撑伞冲了过去,将许鹤扶起来,无视了一边意欲伸手的文星野。 “许老师,你今早背后摔的瘀伤都还没散,今天晚上又淋了这么久的雨,何必这么拼命呢!身体第一呀!” 嘉轩的话中心疼大过指责,经历过今天这一天,任谁都会被许鹤身上的这种韧劲以及过硬的专业能力所折服,这种人格魅力的发散比起这张脸更让人心折。 二人行至休息处,嘉轩连忙将毛巾递了上去,化妆老师也在一旁待位,一旁一位身穿着印着剧组logo黑色冲锋衣的女子向许鹤递上了一个保温杯。 许鹤轻声道了一声谢谢,打开了这个他平时一直用着的保温杯,扑鼻而来的姜味带着水汽温暖了他的面容。 这位将保温杯递过去的女助理便退后一步,将空间留给了化妆老师。 她带着一顶深棕色的棒球帽,宽大的帽檐下只看到这一双带着黑框眼镜下的杏眼如星辰一般明亮,黑色的口罩将她的五官遮挡,任谁望过去一看,都只以为这就是片场许鹤的助理之一。 “让让,让让,都让一下。” 场务推着器材车经过,可能是雨夜地面湿滑的原因,车轮轧过地面不平的线槽的时候,车身一晃,一柄长矛突然滑落。 矛尖正好朝着这个身着黑色衣服的女助理方向刺来。 “小心。” 许鹤的声音和身体同时动了。 此时他离这位女助理最近,他下意识松开了手中的保温杯,将站在他身旁的这位助理捞至身前,突然的惯性让这个黑色的身影往前一冲,她被环在了他的臂弯之中。 长矛和保温杯几乎同时落地,剧烈的金属撞击声极其刺耳,惊动了片场一众人等。 “没事吧!”许鹤低头询问。 突然的转身让她的帽檐滑落在地,露出的光洁的额头以及那双深如潭水的杏眼就这样横冲直撞闯入了许鹤的眼中。 “是你?” 是她,此时许鹤的鼻息之下,已被这股如深秋溪水一般的皂角的味道所包围,这份味道的似曾相识感比他的心跳更快认出了她。 而她眼神中那一刹那的慌乱,也在许鹤的脑海中拼凑出了她的另外一个画像。 原来,她也是会害怕的。 可是,她怎么会来。 在这命运般的几秒内,一切的逻辑、一切的理智均举手投降,束手就擒。此时的徐懿根本无法隐藏自我,她的眼中全是他,她看到了他的询问,他那一闪而过的撼动,或许还有那么一丝惊喜,以及不解疑惑的收尾。 耳边人声鼎沸,夹杂着惊呼和诧异,雨声依旧喧闹,乱作一团。 但此刻,她的世界里只有他。 但对于她突然的出现,她又该如何解释? 这份清醒迅速将她再次拉回了现实。 “你的肩膀。” 她移开了她的目光,将落点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湿透的衣服已经被砸出了一层浅浅的凹陷。 长矛掉落的时候,尾部的矛杆砸到了许鹤的肩膀。 像梦中一样的相遇所带来的撼意冲淡了此时许鹤肩部的疼痛感。 “没事。” “你没事就好。” “你。。。” 还未说出的话语,被他眼前的这双杏眼所中断,她朝他摇了摇头,眼神中的示意让他回归了冷静,他松开了一直扶在她腰间的双手。 “怎么回事?道具组呢?这谁检查的?” 导演陆拾文快步走了过来,面色铁青。 面对刚刚的突发情况,虽然没有造成什么事故,但是看到导演的脸黑成扑克,在场的剧务,场务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解释,一个二个都在极力撇清自己的责任。 混乱中,徐懿从许鹤的怀中退了出来,她弯腰捡起了已经被雨水晕湿的帽子,将眼镜扶正,再次退到了阴影之中。 可腰间那抹真实的触感给她带来的心空之感,犹如卵石击水,久久不能平息。 今晚的她,原本是只想做一个静悄悄的透明人。 在许鹤从雨中朝她走过来的时候,她有犹豫自己到底要不要向前,但是他都那么可怜了,她又如何能真的冷心旁观。 姜茶是她一早备好的,嘉轩也是她一早吩咐好的。 可是等到她真的在现场感受到了这隐隐的差异感之后,她心中的怒意撕碎了她的引以为傲的理智。 她没想到,许鹤如今的处境居然艰难到如此地步。 是的,自从上次开完会后,她便开始了刻意的远离。 她拒绝许鹤的一切消息,即使知道了《鹤影孤诏》的剧本被改,沈孤鹤的人设被毁,她依旧将自己那份早已过界的凡心给无情地按压在了内心深处。 可当今天上午她看到许鹤受伤的消息那一刻,所有的理智分崩离析。 她无法再欺骗自己可以继续扮演那个隐藏在背后莫不打扰的隐身人。 就看他一眼就好。 我只远远看他一眼就好。 她这样欺瞒着自己的理智。 踏上了前往《鹤影孤诏》的片场之路。 可真的等到她直面旁观了这一晚的厚此薄彼后,她心中的酸涩比谁都要强烈。 那过不过界,还重要吗? 不,就让它放肆生长吧! 16. 第十六章 “她来了吗?” “是的。现在就在片场。” “江总,有一件事我不明白,您这么做不会让小徐董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您算计她。” 听到算计这两个字的出现,江意澜从文件中抬起了头,嘴角扯出了一丝了然的笑意,“我要的就是这份算计。” 《鹤影孤诏》的项目会的缺席,是江意澜的有意为之。这个会,会开成什么样子,与会人员又会如何争夺利益,他早有预料。 所以他不能出现,他的出现会打断某种情绪的铺垫。 于是他便一直保持着这种缺位的状态,直至今天上午那条消息的发出。 这段时间,他知道许鹤在片场的现状,也知道男二团队的小心思,但是他却一直按兵不动。是的,那条在项目会上发给张玥的消息也是他的设计。 当张玥跟他说,许鹤的戏份被改,通告单时间不合理,《鹤影孤诏》完全变成了文星野的抬轿剧的时候,他只告诉张玥两个字。 等待。 等待着一个情绪的爆发。 而这个爆发的收口必须是徐懿。 任许鹤品性有多坚韧,在经历过这么一遭如人间炼狱的反复磋磨后,他心中积攒的委屈与不甘终究需要一个出口。 而这个托住许鹤这份情绪的人必须是徐懿,只能是徐懿。 任谁都不能代位。 只有这样,许鹤的这份情感才能更加深入骨髓。 至于他算计了徐懿的这件事,江意澜认为,徐懿绝对不会拒绝,反而她会在心中感激他。 感激他给了她这么一个机会。 她是聪明人,又如何不明白。 “今天晚上的戏,是不是沈孤鹤跪雨的戏?” “是的,恰巧今天下午开始下起了雨,到现在一直都没停过。” “看来老天都在作美啊!” 你瞧,连老天都在认定你们是命中注定的一对。 不然,怎么会在计划要拍沈孤鹤跪雨的这场戏的早上,许鹤摔马受伤,给了一个徐懿破戒的理由。 也给了江意澜一个表忠心的绝妙机会。 而此时的夜雨缠绵,又给这份情感增添了几分命定之感。 一份心思,两份解读。 稍作休息后,这一幕沈孤鹤跪雨的重头戏又继续开拍了。 这个身穿黑衣的女助理此时拉起了冲锋衣的帽檐,站在了雨棚边缘,静默地望着前方。 她的眼神与这黑夜融为一体。 她对许鹤的这份情感究竟是什么时候被江意澜察觉出来的? 截至今天的这条许鹤受伤的消息之前,自从《鹤影孤诏》启动复拍后,江意澜并未向她汇报一言一语,起初她以为江意澜这个两头草还在做着左右逢源的春秋大梦。 但是直至此刻,她终于琢磨明白了,江意澜在给她创造机会。 创造一个让许鹤爱上她的机会。 这份心意的揣测让她的双颊烫了起来,但是她确实无法拒绝。 即使被算计,她也心甘情愿。 而她究竟是什么时候暴露的?又有多少人知道? 情绪的转念让她的眼神又冷了起来。 她开始复盘。 或许,江意澜从她借着尽调要求易坤提供许鹤参与的三个项目的全部资料的那一刻就捕捉到了吧! 那其他人呢? 比如她的小姑徐家慧。 转瞬间她突然想通了今天上午的董事局会议,素来与她针锋相对徐家慧为何会放她一马,没有当场就许鹤的事情向她发难。 她的小姑,在放长线等她越陷越深,一招致命。 不能沾染娱乐圈人,是爷爷徐启东不可触碰的逆鳞。 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何徐家会有这么一条红线。 但如果自己明知而为之,爷爷又会如何看她,又会如何待她? “先生,是我连累你了。” “对很好,星野这个眼神继续保持。” 或许是心中的羞愧,或许是对许鹤一直跪在雨中的恻隐之心,文星野的眼神之中终于多了那份陆拾文要求的复杂情感。 但是,他却在许鹤眼中看到了跟刚刚不一样的情感。 那是一种被按压在心中但还是悄悄冒出了头的雀跃感。 冲淡了他五官上的阴郁。 短短数十分钟,许鹤为何突然好像鲜活了起来。 文星野心中的不解只能按压下去。 “咔。好,这场戏过了。” 随着导演陆拾文的一声令下,今夜的这场大戏总算是落下帷幕。 嘉轩的步履依旧及时,当这把伞撑在许鹤的头上时,许鹤的眼神像在寻找什么。 “她已经先回去了。” 心意的点破让许鹤低下头来,这份不知何时生起的雀跃感在此刻被冲淡了。 她直接就走了吗? 这份细微的转变被陆拾文的一声虚假的客套打断。 “许鹤,后背伤没事吧!今天你受罪了,入秋了,夜雨还是寒,赶快回去换身衣服,别着凉了。今天我们就到此为止,剩下的戏份明天再拍。” “好,谢谢陆导关心。” 陆拾文这假情假意的嘘寒问暖,看似是关心许鹤,实则确是点出了他作为导演的施舍。 因为你许鹤受伤又淋雨了,所以今天导演我大发慈悲,早收工,所以你要对我感恩戴德。 潜台词不就是如此。 旁边的嘉轩性子倒是不像许鹤沉稳,这句话直接让他翻了个白眼。 “许老师,一会我们先回房车把湿戏服换下来,然后再叫化妆老师过来把头套拆了哈。” “好。” “然后我们再去吃饭,许老师想吃点什么,我想着吃个热乎的火锅啊,或者是铁锅炖什么的会不会好点。” “都行。” 简单的两个字不知道透露出了谁的低落,与这依旧淅沥凄冷的雨声莫名搭拍。 “回来了?” 这三个字让踏在房车台阶上的许鹤抬起头来。 依旧是一身黑衣的她,只不过摘下了口罩,她的头发被夜间的晚风微微吹动了起来,黑框平光镜下的那双眼睛依旧深沉,而此时她这一身常服的打扮又刷新了许鹤心中对她的画像。 这是脱离了集团继承人身份的徐懿。 “你没走?” 简单的三个字里却包含了浓厚的情绪。 有惊讶,有惊喜,更多的是遮挡这份欣喜的压抑。 “我——要走去哪里呢?” 短暂的停顿,却带着一丝调侃的笑意。 “嘉轩说你回去了,我以为你直接走了。” 谁的慌乱在强行解释。 “我连饭都还没吃上一口,许先生不会这么小气,连一餐饭都不管我吧!” “我没有这么想。” “那我等你。” “好。” “嘶!” 一声压抑疼意的低吼,隐约穿过了房车内休息隔间的推拉门。 “天啊!许老师你这背!” 嘉轩的一声惊叫,透出的心疼让徐懿站了起身,她的手已经抓住了推拉门的门把手,但是理智还是将她拉了回去,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和。 “怎么了?” “小徐。。。”嘉轩想到化妆老师还在门外,硬生生地将这个“董”字憋在理嘴里。 “拿一下外面台面上的云南白药。” 徐懿环视了一眼房车,看到了化妆台上的那瓶已经开封的喷雾药罐,看来江意澜说的伤的不重的这句话,根本就是一句假话。 “唰”一声,推拉门被徐懿拉开了后,又迅速关上了。 此时的许鹤,虽然已经换下了那套湿漉漉的戏服,但是 上半身却还未着衣,而还未卸下的头套依然滴着水滴,掉落在他的锁骨上,后背上,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后背处的淤青更加暗沉。 “你。。。你怎么直接就进来了。” 想到自己还在半裸着上身,此时许鹤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他的耳后也迅速泛起了红晕,连脖颈处都染上了一层浅粉。他下意识地想拿起旁边的毛巾披上,可又觉得这一动作太过刻意,显得他这一个大男人倒是害羞了起来,于是他最终还是僵在了原处。 “怎么伤得这么严重。” 徐懿走上前去,躬下腰来,拿起了放在一旁的干毛巾,轻轻地将许鹤锁骨和后背处的水珠搽拭干净。 因为常年健身和规律作息的原因,许鹤的背部的线条极为舒展利落,他的肩背轮廓宽阔有型,肌肉也是紧实匀称,真可谓穿衣显瘦脱衣显肉的标准身形。而在这片本应该匀称结实的脊背上,此时却交错着好几块深浅不一的淤青,暗沉的色块盘踞在白皙的皮肤上,看着格外扎眼。 徐懿看到这个画面,手中擦拭的力度也放得更轻了,生怕稍一用力便会加重他的疼痛。 毛巾的触感轻轻扫过了许鹤的脊背,他似乎还能感受到她的鼻息轻轻地打在了他肌肤之上,这股温热的气息让许鹤不由得绷紧了后背。这个平日里面对镜头、面对再多目光都从容淡定的人,此时却已丢盔卸甲,强撑着那份镇定。 “今天早上在片场的时候,不知道道具组那边是怎么了,两匹马的缰绳居然缠住了,导致许老师直接从马上摔了下来,我让他休息一下先去看看医生,他非不愿意,说没什么大事,只是皮肉伤,不能耽误剧组进度,喷了点云南白药就又继续接着拍。但现在本来就入秋了,天气也冷起来了,而且下午还一直在下雨,晚上又陪着那谁NG了这么久,淋了这么长时间的雨,这后背的淤青肯定就更严重了。” 嘉轩的话里话外都是心疼和不忿。 “这里好像也有点淤青。” 擦干水渍后,徐懿用手按了按许鹤为她挡住长矛而被砸到的左肩处,她温热的手指下的肌肤透着的都是凉意,就像玉一样冰凉。 温热触感落下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强撑都灰飞烟灭。许鹤下意识战栗了一下,他侧过些许视线,恰巧与她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两个眼神同时避开了彼此。 徐懿转身拿起一旁的浴巾。 “你先披着,不然就真着凉了。” 许鹤的耳边响起这声嘱咐的同时,一张超大的浴巾就这样披在了他的后背处,这份突然的温暖包裹住了他刚刚的战栗。 “化妆师,麻烦过来一下,先把头套拆了吧!不然一直滴水。” 徐懿拉开了推拉门,招手示意化妆老师进来。 窸窸窣窣弄了好一会儿,头套终于拆了下来,嘉轩将手中的吹风机递给了徐懿后就快步走了出去,只留下句,“我去送一下化妆老师。” 对于刚刚二人之间暗流涌动的暧昧气息,嘉轩又何尝没有感觉到,趁着这个机会他当然机灵地将空间留给了这二人。 “我。。。这。。。” 被猛然塞入了一个吹风机的徐懿此时有一些语塞。 察觉出她的局促,许鹤站了起身,原本紧绷的脊背稍稍松弛了些许,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未散干净的沙哑,“我自己来就好。” 便从徐懿手中拿走了那个吹风机。突然起身的许鹤在纯白浴巾的加持下更显出上半身的魁梧,这种身高差所带来的压力让徐懿不由得抬起头来,因为此刻的她不知道究竟应该将视线落点在何处。 这份窘迫就像冬日里围炉的火焰,烤红了她的脸庞。 又解锁了她的又一个画像。 此时这个犹如披着披风的男人,微微弯下腰来,目视着他眼前这个目光躲闪的女人,问出来他这一晚上一直闷在心口的那个问题。 “徐女士,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17. 第十七章 “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徐懿将这个问题重述了一遍,这是她打小一直的习惯。当她反应不过来的时候,她会给自己创造一个缓冲的空间。 “上次我们见面的时候,你问过我为什么要收购易坤。我记得,当时我并没有回答你这个问题。” 脚步一转,徐懿将自己从窘迫中解救出来。 面对着半裸着上身的许鹤,她的大脑早已宕机,如果再不脱离这个危险地带,她怕不知道自己一会儿会胡言乱语说些什么。 在转身的这一瞬间,她轻闭了一下眼眸,眉头的微蹙像是在摆脱什么,待到这双眼睛睁开的那一刻,她的眼神之中再次恢复了清明。 “收购易坤确实是基于集团商业版图的部署必要,但确实是一个大胆的动作,正如你所说,它来的艰难。” “也如你所猜测,我的位置确实不稳,有很多人等着看我裁跟头。” “所以,你对我很重要。” 原来我的重要对你而言,依旧仅仅只是附加了商品的属性。 不知道谁在赌气,用吹风机的轰鸣声结束了这场对话。 徐懿看着默然转身回去给自己吹着头发的许鹤,无声地笑了出来。 他居然生气了? 因为自己的这个太过官方的答案吗? 思及此处,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样的许鹤,她从未见过。 有点幼稚。但是很可爱。 吹风机的轰鸣声吹散了室内刚刚有点热灼暧昧的气氛,此时徐懿的手机也同时振动了起来,她低头一看,接通了电话。 而那边的吹风机迅速也调小了一档风力,原来有人即使已经闹气了脾气,但他的耳朵还在站岗。 “可以,我们一会儿过去。” 电话收线,徐懿看了一眼许鹤,他的头发依旧还是半干未干的状态,估计还得吹个一两分钟,她叮嘱了一句:“外面冷,要把头发吹干。我去找一下嘉轩,药先别上。” 便走下了房车。 许鹤看着这个远离的背影,心中的那股气不知道怎么突然就泄了下来。 他也不清楚自己刚刚为何突然闹起了孩童时期的脾气,就像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的小孩,把自己闷在角落独自生气,但是又格外期待有人能关注他一样。 而他居然期待徐懿会是这个给他关注的人。 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为何会生出这样的心思。 你对你自己的这张脸未免也太自信了! 嘲讽的笑再次出现在了许鹤的脸上。 可是这又怎么能怪他,从上次《鹤影孤诏》复拍项目会到今晚,他感受到了太多微妙的恶意,这些恶意就像细细的微针一样,时不时扎在他的心口,给他带来无法逃离的刺痛感。 坚韧? 不过是他的强撑,此时此刻,他只能强撑下去。 可这些无人诉说的委屈与酸涩,在今晚看到徐懿的那一秒,如墨笔入水一样迅速散开,撑满了他的心口。 他其实在期待着徐懿的安抚。 哪怕只是一句,听说你受伤了,我来看看你也好。 而不是刚刚那几句官方的回应。 “许老师,头发吹完了吗?” “换好衣服后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嘉轩的声音打断了许鹤的出神,他回头一望,回到房车的只有嘉轩一人。 看来她真的是有急事,已经离开了。 “我这边头发OK了,但是药还没上。” “药就先不上了,小徐董说她已经联系了医生,一会我们就出发去医院看看。许老师你这边准备好了喊我,我送你到车上。” 嘉轩说完像是想起了什么,狡黠一笑,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道: “小徐董在车上等你。” 某豪华品牌加长版轿车内。 隔离驾驶座和后排的隐私挡板已经升起,将后排隔绝出了一个独立的空间。 坐在驾驶位后方位置上的这个女人,轻敲着扶手,专注地盯着窗外。 这一天对于徐懿而言,着实过于精彩了。 上午的董事局会议刚刚被爷爷徐启东耳提面命不能踩红线。 下午她便直踩红线飞到了许鹤在的城市,本想默默在一旁看着就好,奈何老天调皮,非让她暴露了出来,还意外看见了裸着上半身的许鹤。 在此之后,荧屏前许鹤的画像全部在今晚被打破,原来外表看着清瘦的他居然如此健硕。 而且,还很可爱。 许鹤除了演戏之外,不参与任何综艺节目的常驻,而戏里戏外的他一直都是以冷静、寡言的形象自居,很少向外界透露出他私下的情绪,这也是他的黑粉一直致力于黑他的一点。 但谁能想到在如此清冷脱尘外表下的许鹤,居然是这样的鲜活生动。 而对于今晚徐懿官方的那几句回应,虽然是她自己亲手浇灭了她所期待的情感氛围,但是如果再来一遍她还是会这么做。 依旧会选择以这种官方的口吻来予以回应。 今晚发生的这一切,在冷风冷雨的加持下,会让人产生错觉。 而她徐懿,不需要这种人为的设计。 虽然她不能拒绝江意澜对她的算计,但是她仍然不想在此刻“趁火打劫”。 是的,趁火打劫,她不需要这种被算计后的心动。 她喜欢许鹤是她自己一个人的事情。 她从未想过一定要得到回应。 她也不屑于用手段来得到许鹤的回应。 即使许鹤不回应,她也不会动用她的地位,以及她所掌握的资源或者手段来逼他,或者算计他。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原则。 她徐懿,爱便是爱,不爱便是不爱。 谁说,感情的付出一定要得到回报。 将对方的回报的这种期待作为感情付出的前提,实则还是将掌控权交给了对方,这不是徐懿的风格。 从小到大,她一直是那个掌控全局的人。 这便是打开车门后,许鹤所看到的那个背影中透着果敢的徐懿。 在黑夜的衬托下,这份权力带来的威严格外迷人。 “我已经跟赵教授约好了,关于你后背的伤,要拍个片子看看。” “不用这么麻烦,只是普通的擦伤,我没事。” “许鹤,你能不能不要自己硬抗,今天上午你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就该直接去医院看看,而不是继续在片场淋雨。” “你要对你自己负责任,这也是对易坤负责任。” “你的身体的第一责任人是你自己。” 她的话语中透着不容拒绝的命令感,这才是那个手握着万人生计的集团掌舵人。 同时这份压迫感,让车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身居高位,在庞大的东堃帝国中,虽看似一人之下,实则徐懿早已历练出了令人不敢直视的气场。 而她小女儿般的扭捏神态,却只在许鹤的面前展现过。 “本来说,今晚你应该请我好好吃一顿,但是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了,还是下次吧!就算你欠我一顿饭!” “喏,给你。” 许鹤的手中被塞了一个三角饭团,热乎乎的,像他此时跳动着的心一样火热。 徐懿就像变魔术一样,从车上的冷热一体的冰箱中拿出了几个热乎乎的饭团,递给了许鹤一个,她自己也拿了一个。 “这个,是怎么拆的呀?” 第一次吃便利店饭团的徐懿,虽然按照包装袋的指示拉开了外皮的塑料纸,但是很可惜,她成功地分离了紫菜卷和饭团。 徒留一个白三角在手中,而原本应该包裹住米粒的紫菜还隐藏在包装纸中。 看到一脸茫然而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办的徐懿,有人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脸变得有多快。 刚刚还在绷着,此时的眉眼之处却笑意尽显。 “你看,是这么拆开的。” 许鹤演示了一遍,他确实是高手,成功地剥离了塑料纸,还没让紫菜和饭团分离。 “哇,你好厉害!” “我怎么就不行。” 徐懿又看了看自己手中光秃秃的白色三角,一脸嫌弃。 “你吃我这个吧!” 许鹤将手中这个剥好外皮的饭团递了过去,然后又从徐懿手中将她的那个拿了过来。 “好。” 她的话语中透着乖巧,跟刚刚那个霸气的掌权人完全判若两人。 食不言,寝不语。 车内此时安静极了,从小就在良好家规教养下的徐懿吃得慢条斯理,她手中的饭团还未吃完,许鹤那边已经解决了一个。 但是许鹤并未立马拿下一个饭团,而是看到旁边的徐懿快吃完的时候,才拿起第二个饭团,剥好外皮递给徐懿。 二人之间的动作,熟稔极了。 “阿奇,可以出发了。” 这辆黑色的轿车逐渐隐入了黑夜之中。 “赵教授是东堃大健康版块旗下医院的全科医生,医院的私密性很好,不用担心。” “嗯。” 车内气氛又沉了下来,两人都是寡言之人,此时倒显得这份安静格外突出。 “《鹤影孤诏》。。。” “你明天。。。” 两个人都想打破此时有些小尴尬的静谧,但没想到居然异口同声。 心有灵犀的笑容同时浮现在了两人的面容之上。 “好吧,你先说。” 两个眼神的再一次交会,比起在房车的那一次都多了一分勇气。 许鹤绅士地将发言权让给了徐懿。 “还是你先说吧!” “好。” “你明天还在吗?” “送你到医院后,我就去机场了。” “好。”

“你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了。” 谁的言语中情绪又低沉了几分。 “《鹤影孤诏》的剧本到底是改了多少,我记得按照原先的剧本,今晚沈孤鹤跪雨这场戏,是没有萧明璟的出场。” “片场会跟着进度调整剧本是常有的事情。” 许鹤没有抱怨,也没有借着此时此景向徐懿插刀剧组的不仁不义之举。 对于《鹤影孤诏》剧本被改一事,他已经跟自己和解了。 他会在有限的戏份里演出原剧本中沈孤鹤的风骨,这是他对沈孤鹤的责任和承诺。 “委屈吗?” “嗯?” 这声语调的反转,似乎还真是带出了几分委屈之意。 但随即一抹释然的笑容出现在了许鹤的脸上。 “委屈过。” “但,已经都过去了” “可在我这里它过不去!” 今晚在片场亲眼所见的这种厚此薄彼,以及片场人员若有若无的恶意所引发的怒火终于在此刻爆发了,徐懿的眼神之中多了几分凌厉。 “我记得上次我们见面的时候,谈过沈孤鹤。” 想起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傍晚,许鹤心中第一次对徐懿产生震动,便是徐懿精准说出了她对《鹤影孤诏》判词的那一刻。 她真的很懂沈孤鹤,以及《鹤影孤诏》这部作品背后想要传递给受众的深意。 “对,你当时的那句判词很精准。” “这么好的一部作品居然被这么一帮唯利是图的人给糟蹋了!” “剧本被改,王禹老师也是被逼的,请不要怪罪他。” 《鹤影孤诏》复拍项目会的场景历历在目,王禹作为沈孤鹤的创作者,何尝不也是受害者。 “那导演呢?” “陆拾文导演,他。”许鹤停顿了一下,“陆导他擅长于大场面的调度,而且叙事节奏快,也很擅长于利用光影,是一个技术非常成熟的导演。” “但是他不懂《鹤影孤诏》,更不懂沈孤鹤。” 徐懿的话很锋利,但这只是前菜。 “我不太懂为什么在你们这个圈子里,编剧的地位为何这么低,剧本不是一部剧的根吗?” 这灵魂的一问,让许鹤语滞了片刻。 从入圈的那一刻起,他所接受的环境便是平台>资方>演员≥导演>编剧的排位,这种习以为常让他也习惯了片场的飞页。 小透明时期,他在剧本中的台词是随着主角团队的要求而调整。 等到他红了的时候,他的团队也变成了那个时刻盯着剧本中主角人设高光是否被削减的共犯。 在这场对剧本的霸凌中,曾经作为既得利益者的他也难辞其咎。 所以,如今《鹤影孤诏》剧本被改,也是他的报应。 “你说的没错,剧本是一部剧的立命之本。” “那就让《鹤影孤诏》肃一肃这股歪风!” 车子在此刻也停了下来,此行已经到了目的地。 但这场对话带给许鹤的震动却余震不断,这个话语中掷地有声的女人,正在无意识地散发着她的人格魅力。 车门打开,到了说告别的时刻。 “许鹤,不要放弃你的野心,我想看到最完美的沈孤鹤!” 她终究还是接住了自己。 他回头看了她一样,这深深地一眼,包含着千万种情绪,但却无法用言语诉说。 “阿懿,去机场吗?” “好。” 隔板放下,坐在副驾驶上的张雯看着手中的平板,她手中的触控笔正在调整着徐懿明日的行程。 “那将明日上午集团本部的会议延期到下周二下午四点,这个时间段你有2个小时的空隙,明天上午就留给易坤。” “好。” 徐懿一边答应着张雯的安排,一边手上的动作也不停,很快她也拆开了一个完美的饭团。 “喏,给你,雯雯你吃吧,我吃不下了。” 张雯从日程表中抬起头来,看到了一颗完美的紫菜三角。 “你第一次吃居然能把三角饭团这么完整地剥开,你可真是个小天才。” “那当然,区区一颗三角饭团,还能难倒我了?” 这种傲娇的神态完全没有了刚刚的那种手足无措感,谁还能想到刚刚在许鹤面前的这位徐家大小姐是如何笨拙地演示了自己不会拆三角饭团的窘态。 可是,她想吃许鹤亲手剥开的饭团又有什么错呢? 她想看到许鹤骄傲地展示自己会拆三角饭团又有什么错呢? 这就是徐懿。 “明天上午的会议,我很期待。” “期待什么?” “期待梁建成这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会怎么演,还有江意澜这位七窍玲珑的解语花怎么圆。” “最机灵是你了!” “那当然。” 18. 第十八章 嗡嗡嗡,嗡嗡嗡。 木质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许鹤转身走到桌边,但拿起手机的手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这是个陌生号码。 偶尔也会有陌生号码给他打电话。 他没有拒接,只是按了一下息屏键,终止了这份震动。 这是许鹤对待陌生号码的一贯做法。他的社交圈子很窄,窄到只有那么几个人,而认识的人他早已都放入了通讯录中,工作上的事情一直以来又都是团队对接,所以陌生电话他一向视作是骚扰电话,对于此类电话,他也不直接拒接,只是息屏,一是他不想让电话那旁的人知道他拒接了电话,二是因为他烦震动的声音。 但今天的这个陌生号码,很有耐心。 在第四十八秒的时候才挂断。 很快,他的手机又再次震动了起来。 许鹤看着这个陌生的号码,手掌之上,震动带来的细微撼意让他突然产生出了一丝幻想。 在这丝幻想的魅惑下,他放弃了一直以来的原则,而是选择按下了接听键,但依旧保持沉默。 在这静谧的一两秒内,他似乎听到了自己“咚”“咚”“咚”强劲有力的心跳声。 他在期待什么? 一声爽朗调侃的笑声如烟花一样炸开在了他的耳边,以至于他突然感觉好像失聪了一般。 他的五感已被这笑声掠夺,他的世界只剩下这句: “许先生,你的防诈意识很强啊!” 在等待的这一分钟,徐懿的脑海里闪现出了许鹤的采访切片。 主持人:“最近MBTI很火,那我们许鹤老师有测过吗?” 许鹤:“有的。” 主持人:“让我们猜一猜许鹤老师的MBTI是什么?” 弹幕闪现过一堆字母,但是字母I的出现率最高。 主持人:”评论区都说许老师一定是I人,是吗?“ 许鹤:“是的,我的MBTI是INFP。” 主持人:“哇哦!原来是小蝴蝶!” 许鹤:“对。” 主持人:“那许老师觉得自己最贴INFP特质的一个特点是什么?” 许鹤想了一会,“手机常年震动或者静音算吗?” 主持人:“那肯定算,但是这样会不会有时候接不到电话?” 许鹤:“会,但我的电话很少。就,还好。” “是你。” “是我,徐懿。”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的号码,所以。。。” 谁的解释好像带了几分委屈之意。 依旧是爽朗的笑声,冲淡了这份委屈。 “没关系,现在不是有了?下次可不要再把我当成诈骗电话拒接了哦。” “嗯。” “你检查结果怎么样?” “没什么事情,赵教授说背部有点软组织挫伤,喷点药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好,那你这段时间也要注意不要再摔伤,也不要再淋雨了。” “嗯。” “那早点休息吧!” “好。” 电话收线的速度很快,快到有人还没反应过来。 许鹤看了看屏幕,通话中的页面瞬间消失,手机屏幕又恢复到了屏保的画面。 他抓了抓头发,将手机放下,往前方走了两步,出神了一会,然后又折返了回来,拿起手机,打开了通讯记录,看着那串陌生的号码,轻轻地点开了它,但很快便又退了回去。 然后,他又点开了第二条名叫“许砚平”的通话记录,这一次他的动作大胆了许多,直接长按住号码,待到页面出现“拨号剪切复制粘贴”等一串字体后,才松开了手指,退回了通讯录画面,再次点开了那串已经开始熟悉的号码,长按后选择了复制。 他拉开任务岛,找到了微信,然后在添加朋友处复制了这个号码,停顿了一下,点击了搜索。 酒店的信号一直不太好,再加上他用的又是某水果手机,搜索页面可能停滞了零点几秒,但有人却觉得过了很久,久到他下意识吞咽了一下。 屏幕弹出了一个新画面。 她的头像是一片蔚蓝的大海,名字是“Yi”。 底下的“添加到通讯录”格外扎眼,他的手指划过,但终究还是退了出去。 然后他熟练地打开了设置,点开了朋友权限,将“添加我的方式”中“手机号”一栏选择了关闭。 手机屏幕再次切回了这片蔚蓝的大海,但掌控它的手指却许久未动。 “许老师,早上好,昨晚休息得还好吗?” 许鹤打开门后,出现的便是昨天“有事”消失了一晚的小芸,以及站在旁边的嘉轩。 “许老师,你的黑眼圈有点重,是不是背不舒服没睡好?”嘉轩敏锐地发现了站在他面前的许鹤一脸疲态,担心的眼神立马上线。 许鹤像是被戳中了某种心思,只点了点头,没有言语。 早上十点钟正。 易坤大厦主楼49楼会客厅已成三足鼎立之势。 徐懿:“今天叫二位来,是探讨一下《鹤影孤诏》项目。” 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铺垫。 今天的这个会议,是今早临时通知的,收到这个通知的那一刻江意澜便清楚有些局面要发生改变了。 昨天徐懿暗探片场,只有江意澜知道,这个信息差只攥在了他的手心之中。 梁建成:“小徐董,《鹤影孤诏》项目已经按照您的指示复拍了,艺人许鹤目前也在剧组,不知道您说的探讨具体是指哪个方面?” 听到这句太极,徐懿手中的动作并未停顿,依旧行云流水般地冲茶,泡茶,今日不喝菊普,改喝凤凰单枞。 “关于《鹤影孤诏》这个项目,当初是怎么过会的?”她并没有直接回答梁建成的问题,而是又引出来了一个新问题,还颇有些翻旧账的意思。 江意澜眼疾手快从徐懿手中接过了茶杯,连声道谢,徐懿亲自冲茶,今天的这个会议不一般,怕是有点鸿门宴的意味。 梁建成:“《鹤影》这个项目的定位是‘长河剧场’S+剧目,当初立项也是基于差异化市场布局可以抬升平台历史正剧的品牌调性,同时兼顾了享受政策扶持以及沉淀平台长尾会员价值的考量,可以说这是稳固平台护城河必须下的一步棋。” 不得不说,梁建成确实是一个优秀的平台总舵手,他还是有点作品情怀的,没有完全被流量裹挟。 这也是徐懿一直没有动梁建成的原因之一。因为徐懿根本不屑于用权势压人,她更喜欢征服。 徐懿:“在流量迷人眼的大环境下,Allen你还能守住这份做精品剧的初心,很难得!我很感动!" 徐懿很少这么直白的夸人,但梁建成心中的警戒大于得意,因为他清楚这份称赞后面必然藏着后招。 梁建成:“小徐董谬赞。” 徐懿:“那立意如此严肃的正剧当初为何定下了流量小生许鹤?” 这个问题的抛出让事后翻旧账的意味更浓了。 这个项目当初为何会定许鹤,明面上来看是因为许鹤的流量,因为一个看似枯燥正统的剧目在市场化的环境下是带着天然缺陷的,而这个缺陷则需要流量艺人的补足。 戏好流量又高的许鹤自然便进入了选角Casting的名单之中。 但这私底下是否还有其他原因,便连江意澜也不敢擅自揣测,他也更不敢把自己心中的这份揣测透露给任何人,尤其现在的他在徐懿面前已然是明牌的状态。 梁建成的眼皮动了一下,以一种随意询问的方式将话题抛给了江意澜。 “我记得当时的候选名单里,只有许鹤的时间合适。是吧,意澜?” “X”视频投资逾几亿的历史正剧项目,又能冲奖,又是一线制作班底,小生圈里谁不想接,又有谁会因为档期问题而拒绝这个大饼。 梁建成的这句推辞,漏洞百出。 江意澜:“对的,当时综合档期、合作适配度来看,许鹤无论是从气质上,还是档期上确实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但江意澜摸不准为何徐懿今早突然就这个问题发难,她到底是要给许鹤撑腰,还是要问责项目选角,这还需要徐懿进一步的表态。 “所以选择许鹤,还是因为他的流量。”对于梁建成的这个回答,徐懿没有点破。 梁建成:“也可以这么说。市场规则如此,我们总要兼顾各方诉求。” 徐懿:“所以现在风向变了,许鹤不再是众人追捧的顶流,剧本就要跟着大改,连人物根基都要一并推翻?” 听到这个反问,梁建成心中一沉,他最不愿看到的那个猜想正在一点点被验证。 梁建成:“小徐董,项目拍摄本就是会动态调整剧本,然后根据现场情况修改戏份、打磨情节,这向来是圈内常规操作。” 新剧本被改成什么样子,梁建成没有过问,他也不想过问,《鹤影孤诏》被毁,是他不想看到的,但他确实如同石小群所述早已没了回头路。 这个答案和昨晚许鹤的回答可谓是如出一辙。 只不过许鹤,是被这套畸形规则磋磨的受害者。但梁建成,却是亲手维系这套规则并推波助澜的加害者。 听到这种习以为常、不以为然的语气,徐懿眉头微蹙,她厌恶这种看似约定俗成的惯例。 “所以,只因许鹤不再是顶流,他的戏份可以删。那我想问,如果其他项目的某个参演艺人出现舆情波动,是不是他的作品也要同样‘常规调整’?“ 她抬眼直视梁建成,目光清亮而锋利:”当初你说《鹤影孤诏》是平台筑牢内容护城河的关键项目。如今看来,这条河,靠的究竟是打磨剧本、深耕内容,还是一味依附流量、追逐热搜?” 江意澜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这话太重了,将刚刚梁建成的那番高屋建瓴论调原样回击,直打根基。 梁建成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评估徐懿的底线。 梁建成:“小徐董,我理解您的担忧。但市场就是这么残酷!观众不会因为一部剧的‘立意’就买单。许鹤现在受舆情拖累会极大程度影响招商,而文星野的戏份增加,等同于是给项目上了双保险,这一切为了更好的维护平台利益。” 听到梁建成依旧不松口,徐懿轻叹了一口气,语气之中带着一丝失望,随即她的神色恢复了严肃,“Allen,你为平台考量的出发点是没 错的,但是你的视角未免狭隘!如果连易坤这样的头部平台都是唯流量论、唯利益论,无视作品的根基,那整个行业的生态又如何能够良性循环?” “手握资源,就应该扛起应有的责任。做剧要先存敬畏之心,这是平台安身立命的根本!” 会客间内陷入了短暂沉默。梁建成与江意澜在行业浮沉多年,早已被这套墨守成规的惯例磨得麻木,渐渐地也忘了当初踏入这个行业的本心。 “文星野的戏份,可以增加。但《鹤影孤诏》的主线不能改!这是原则问题!” 徐懿将底线掷出,可这远远不够。 “眼下还有一道隐患,不解决的话,再好的剧本也难以落地。” 梁建成心头一紧,他已经猜出了徐懿的第二把刀欲斩何人。 而此时江意澜比他动作更快,已将祸水东引。 “小徐董,您是担心现场执行落地不了吗?这个您大可放心,陆拾文导演经验老道,业内口碑也摆在那里,由陆导来把控项目,拍摄进度和场面绝对不会掉链子。” 好一个明知故问的捧杀。 梁建成抬眼看了一眼江意澜,没有做声。 江意澜的这番话真可谓是最高级的捧杀,但却点透了行业现状,除了平台、资方,导演确实手握着现场最大的话语权,剧本为拍摄让步,为调度让步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而一部剧的导演,确实决定了一部剧的生死。 “经验老道,并不代表理念相和。”徐懿的语气平静如水,却一针见血,“我不否认陆导的场面调度能力和镜头功底,但是他不懂《鹤影孤诏》这部剧,更加不尊重沈孤鹤这个人物。” “一部剧,剧本是骨,表演是肉,而镜头只是外衣。如今外衣倒是喧宾夺主,硬生生要掰弯骨架,即使有再高明的拍摄手法,也救不回作品的灵魂。” 好一个掰弯骨架。 真可谓一语双击。 徐懿不满意《鹤影孤诏》剧本被改,更加不满意沈孤鹤的原本丰满的精神内核被削弱为男二的映衬,尤其是那些刻意的“名场面”。 她扫了一眼陆、江二人,将圈子里积弊已久的问题直白点破:“现在业内陷入了一个怪圈,项目一切以利益优先,剧本可以为一切让步。大家都顺着这套规则走,走得久了,便认为这就是理所应当。” “但易坤不能再继续放任这种现象的泛滥。” 徐懿短短几段话,确实在梁建成心中敲下了一声声重锤,但他还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小徐董,话虽如此,可《鹤影孤诏》经不起第二次折腾了!临时更换导演,剧组需要重新磨合,档期需要重新调整,成本攀升这些都是其次,陆导在圈内人脉深厚,如此贸然解约,岂不是公之于众将陆导的脸踩在脚下,这也会影响平台后续的长期合作,得不偿失!” 这是梁建成反复权衡后的托词,但他心里也清楚木已成舟,收效甚微。 “是得是失,也要看是放在什么尺度上衡量。”徐懿寸步不让,依旧不给梁建成一丝转圜的余地,“剧组再次磨合、档期延误、成本攀升这些都是短期可见的损失。平台万不可短视,摒弃长期主义。任由错误的创作思维继续走下去,原本可以成为S+精品的剧目只会口碑崩盘、砸掉的是X视频'长河剧场'的金字招牌,市场信心以及期待一旦打破,信任难以修复,这才是最大,最无法挽回的损失!” 振聋发聩的一段话让室内再次静默。 徐懿放下手中的茶杯,瓷器碰击的声音格外清亮,就像一声醒世的钟声,开启了新的时代。 “我再重申一遍,第一,《鹤影孤诏》的主线不能丢;第二,导演换人。” 听到这句终审判决,梁建成喉间一滞,所有推诿的说辞在这份真正高格局站位言论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苍白,他终究松了口,声音也闷了几分,“既然小徐董已有决断,我会安排相关部门落地。” “小徐董,梁总,接下来我会统筹好导演交接、剧组过渡与剧本调整工作,力争将档期、成本损耗降到最低,保障项目拍摄平稳衔接。” 听到二位大佬已有定论,江意澜便立马转换角色表明态度,一是替略显窘迫的梁建成打个圆场,二是也在徐懿面前表现一下他超高的积极性。 今日上午的这场唇枪舌战让梁建成顿时觉得时间无常,他真的老了,这个行业已经迎来了新的规则制定者。他抬眼看了一眼徐懿,心中思绪万千。 徐懿的眼界、格局与担当确实远超大多数管理者,徐老爷子直接越过二代,让她手握大权,确实眼光毒辣。 徐家慧,你拿什么跟她争! 只可惜,他已无路可退,如果让徐懿知道了许鹤被封杀的真相,她是否会对自己起杀心? 对,许鹤,是徐懿如何看待他的最大变量。 他眼前的这位东堃帝国的三代继承人,入主易坤后的这一系列举动,真的对许鹤没有夹杂过一丝其他想法吗? 一声短促清脆的提示音打断了梁建成的沉思。 “He请求添加你为朋友” 有人拿起手机后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了几分,这让梁建成心中产生了一个笃定的猜测,他将这个猜测抛了出去。 “小徐董,您好像对许鹤格外关照。” 19. 第十九章 “小徐董,您好像对许鹤格外关照。” 对于梁建成的这个大胆的问题,徐懿的眼皮都没动一下,唯留手指上的动作依然灵活,对于这个突然闯入会场的好友申请,她秒回了同意。 随即对话框弹开。 “我是许鹤。” “徐懿。” 然后如出一辙,和昨夜某人的操作一样,她退出了对话框,而是打开了设置,点开了朋友权限,将“添加我的方式”中“手机号”一栏选择了关闭。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完全没有受梁建成这个突然袭击的问题影响。手上的动作操作完后,她抬起头来,眉眼之中的那一抹笑意已经消散,锐利的眼神再次上线。 “Allen,怎么突然这么问?” 此刻,梁建成也暗忖刚刚的问题太过冒昧,他应该忍一忍的。但开弓没有回头箭,问题已经抛了出去,他只能硬着头皮将这场对话继续圆下去。 “恕我冒昧,小徐董此番为了许鹤可谓是用心良苦。也不知道他本人能不能体会到您的这份用心。” 话藏半句,话外有音。 ”毕竟他一个人牵扯到易坤九个亿营收,我对他上心也是对董事局负责。” 徐懿的语气之平淡,仿佛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可您的这份上心,却容易让人误解。”梁建成顿了顿,“在我们这行待久了,大家的思维都很发散,这就导致有时候会有一些过于想象力的言论泛滥。” 梁建成这话说得倒是犹抱琵琶半遮面,遮遮掩掩。 “Allen,今日在这里不必遮掩,有话直说。” 徐懿隐隐约约已经猜出来梁建成的言下之意,但是她还是想看看梁建成准备以什么样的角度来解读。 “说来也是我的失职,这点还请您见谅。”具体缘由一字未明,梁建成倒是先给自己安了个失职的帽子,“关于重新启动《鹤影孤诏》项目一事,已经引起了一些对您不好的风言风语。上次您让秘书处召集的中层及以上的会议,虽然会前就已经多次重申了保密的要求,并规范了通讯工具的管理,但是人多口杂,已经有人在传您和许鹤的谣言了。” 听到梁建成直接将这层窗户纸捅破,江意澜反而抬头将目光递给了徐懿,这种不避让,像是在表明此事他并未下场。 “是吗?所以大家都是怎么发散这种想象力的?” “有人说许鹤如今拿到了男版灰姑娘的剧本,而您便是舞会上的那个'王子'。”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会客室里的空气仿佛也停滞了。 梁建成的目光带着试探和审视,他在等着这位素来冷静的继承人在绯色流言面前露出破绽。 “男版灰姑娘?”徐懿重复了一遍这个说法,语气之中倒是有了几分新奇,“还真是挺有想象力的。” “Allen今日特意将这些富有想象力的言论摆上台面,想必不是单纯提醒我注意舆论风险这么简单吧?” 没有慌乱,只有坦然,还有一份警告。 这是梁建成从徐懿眼中读到的信息。 他失算了。 “小徐董,人言可畏。如今您为了许鹤,执意要求《鹤影孤诏》回归原剧本主线,还更换了导演,我只怕这种言论只会更加甚嚣尘上,让人质疑您公私不分。这无论对您个人,还是对平台而言,都弊大于利。” “什么叫我为了许鹤?”反问的语气已带着寒意,“Allen,难道说当初《鹤影孤诏》选角定许鹤来饰演沈孤鹤,也是因为你为了许鹤?” 这个“你”字的重音让梁建成心中一颤,他的脸上慌乱了几秒,而坐在一旁的江意澜更是屏息禁言,会客室内的氛围陡然降至了冰点。 “小徐董,是我妄言了。我会管控好平台人员,不再让此类谣言蔓延。” “堵不如疏,八卦是人的天性。等到《鹤影孤诏》项目花开结果那日,便一切都会明了。” “好。” 三天后凌晨。 某绿色软件XX小组刷新出了一条新帖子。 标题只有简单四个字“小道消息” 点开帖子正文便是寥寥几个字:“大瓜!!!某平台大剧换导。” 即使深夜,捧着手机的夜猫子也不计其数。 很快便有数十个跟帖人,大家的回复都是“什么剧。” “鹤影陆换方” 言简意赅的楼主丢下这五个字就消失了。 路过不说话:鹤影这剧居然还在拍? 周一综合症患者:早都复拍了,这位铁汁你缺课了,复拍的时候组内都涛过一波了。 唯粉不拆不逆:陆不是业内知名导演?复拍没多久又换导演,X视频不会真的要倒闭了吧!给我担接一个倒闭! 熬夜冠军:看到lz的IP属地,估计是真的。 momo:楼上这位UU眼尖,lz的IP在横国这瓜应该是保熟了。 一楼说得对:陆换方,方又是谁?不会是方槿吧! 课代表:真要是方槿这剧真牛逼克拉斯了! 熬夜冠军:有没有人总结许鹤现在到底是塌了还是没塌。 momo(发大财版:塌没塌还重要吗?现在人家资本力保! 请你吃蛋挞:啧啧啧,有后台的关系户就是不一样!给我蒸煮许一个方导的愿! 佛系违规:易坤能这么力保的话,估计是真没塌。毕竟许鹤不是正在跟前司闹解约,保不齐这些都是他前司搞出来的。而且那些营销号都是拿钱办事,最近没闹腾,估计黑许鹤也没流量了。 拼好饭爱好者:确实是,最近许鹤有点红黑俱灭的意思,也没看到那些营销号再发他了。 我就看看不说话:上面的你是装鹤粉丝吧!一开口这粉味yue到我了! 佛系违规:神烦这些复读机乱给人安粉籍。没想到凌晨还这么多二极管。 我就看看不说话:你说谁二极管!大方承认你的焚寂不丢人。 佛系违规:不跟傻子说话。 白艾特我了:许鹤塌房这一系列事也确实蹊跷,而且这几个月那些营销号翻来覆去也都是那几句话,已看厌。 momo(已飞升:小声说,我也是这么觉得,但是前段时间舆论都好疯狂,我都不敢说我真实观 点,怕被骂眼瞎。高亮我对许鹤真路人。我不混内娱,我担最近闭关好无聊到处转转。 佛系违规:你上面不还是有人现身说法。 课代表:方导可是真大牛,如果鹤影这剧换她执导,估计冲奖预备役。现役女导演里,我最喜欢她,她画面细腻,还擅于营造情感冲击。 我就看看不说话:我就看装鹤诈捐这个事情,谁能帮他洗!上面的几位收收你们的粉味!都臭到我了! 课代表:有没有人总结一下鹤影这剧是拍什么的? 佛系违规:诈捐这个事情也很蹊跷啊!那个慈善机构好像也不是什么正经单位,说不定这也是许鹤前司设计他的一环。 课代表:有没有人总结一下鹤影这剧是拍什么的? 我就看看不说话:还说自己不是装鹤粉丝,自爆焚寂了吧!给许鹤这么用心洗白,他发你工资吗? 一楼说得对:这剧我之前看备案有点印象,好像是关于朝堂权斗的。 佛系违规:切!随你怎么说,我就是个被营销号恶心到的逆反路人。 课代表:这题材简直方导舒适圈,看好拿奖。 一楼说得对:看来许鹤是真要翻身了!不过有人知道为什么突然换导演吗?陆不也是出过好几部爆款作品。 佛系违规:陆之前的剧都是那些古偶剧,如果鹤影这剧真的走正剧路线的,陆根本上不了台面。 课代表:方导上一步历史剧还是五年前的《等待》,看来这一次出山,易坤应该是花了大力气。 不站队只吃瓜:其实许鹤那些脑残粉比他更让人讨厌,经过这一波,估计他那些粉丝都跑路了。 佛系违规:他那些红人粉跑了也好,一个个只会撩事斗非,简直毒瘤! momo(momo版:但是我人脉姐跟我说许鹤能翻身是因为傍上了新大佬。 关你屁事:细说细说,之前就觉得他气质很0,红了后一直也没女友,跟他同期的几个流量女友都换了好几个了! 我就看看不说话:我就说!装鹤肯定是去卖屁股了! 佛系违规:他很0吗?我不觉得啊,他只不过没那么登味。这都叫0的话,那我也无话可说。 momo(momo版:说许鹤现在靠傍上了新大佬,拿到了男版灰姑娘的剧本,鹤影复拍只是前菜。 我就看看不说话:就装鹤那个装样,还想跟灰姑娘同提并论! 不站队只吃瓜:那换导演也是他新靠山的授意了! momo(momo版:据说是。这剧男二是文星野你们知道吧!前段时间文星野不是小爆了一部现偶,他们团队作妖想改剧本成双男主剧,被易坤高层暴击了。 课代表:历史剧又搞擦边麦麸?我真是服了这些自以为是的业内了! 佛系违规:那幸亏及时悬崖勒马,不然这剧就废了。 momo(momo版:不过也说不准,我人脉姐也是听的料,现在易坤就这个事情口风很紧。 深夜里的八卦依旧在继续,但是屏幕前的却有人点开了转发按钮,将这个帖子转发给了一个昵称为“He"的微信用户。 20. 第二十章 “玥姐,你昨晚转发给我的链接我刚刚点了点,已经失效了。” 北京时间早上六点十七分,远方的天空还暗着,进入深秋,清晨的寒意已经开始入骨,此时许鹤已经在前往化妆室的车上了。 昨天凌晨,张玥给他转发了一个链接,那个时候他早已入眠,等到今早打开手机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他得到只是一句帖子已失踪的提示。 张玥很少给他转发类似的链接,许鹤平日里也不会关注这些带有讨论性质的APP,他将自己的世界分割得很好,下班后,他便不是演员许鹤,而只是一个普通人许鹤,他有专属于他自己的小天地。 之前也有采访询问过他不用出现在公众面前的时间会干什么,对比于同时期出头的艺人,他确实显得有些另类,不泡吧、不聚餐、不组局。每次宣传期一结束,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在狗仔队一系列的偷拍视频中他的身影从来没有出现过。 社交圈子的狭窄让他习惯性享受自处,并珍惜自处。入圈十年,他总是被迫匆忙,而属于自我的时间少之又少,所以他尤为珍惜自处时的每一分每一秒。他甚至觉得,卸下工作后的自己,反倒比拍戏时还要忙碌,因为他要干的事情太多了!他既要追番、又要看喜欢的影视剧、还有心悦作家的新书、还有时不时突然迸发的情感让他重温那些在他内心中留下深刻印记的岁月佳片、以及在单反镜头中来感知这个世界。 所以下班后的他怎么会无聊呢? 对的,许鹤将自己定义为一个打工人。每日拍戏,赶通告便是上班,但对于演员的这个职业,他既热爱着也痛恨着。 这种热爱源于他对于戏剧源发于内心的好奇感,但是身为一个演员,除开表演这一本职工作外,他还必须同时承受着采访、宣传、商业拍摄、代言等等一系列额外的负担,这让他感到压力,但是这也是他必须承受的压力。 “许老师,我们其实可以不用这么早出发的,这样你也可以多睡一会。” 坐在副驾驶位的嘉轩回头看了看,他眼中的许鹤一点早起的疲态都无,实在是太敬业了。 “主要是化妆室的化妆老师也不准时,好几次都是许老师都到了,化妆师还没来,让许老师干等了许久。”小芸的咕咕囔囔下尽是不满,守时的观念还真不是人人都有。“我估计今天化妆室第一个到的还是许老师。” 看到小芸一副信誓旦旦打包票的样子,巴掌大的圆脸的两腮被刚刚的吐槽给气得鼓鼓的,就像《植物大战僵尸》中的泡泡菇一样,把许鹤给逗笑了。 “等一下也没什么,这段时间倒是辛苦你们了,每日跟着我这么早起。” 这个你们,将一直默默不言的司机大哥也涵盖进去了。司机大哥也是个憨厚人,只听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许老师真的太谦虚了,我拿这份钱早起也是应该的。但我之前也没给剧组开过车,我就想问这个通告单时间都是这样的吗?每天都是早出晚归,看来演员也不像外表看着那么光鲜,也是也不容易啊!” 圈外人的这句话,倒是让圈内的这三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去。 通告单时间的不合理背后究竟是什么原因,三人均心知肚明。嘉轩和小芸对这个事情多次想要找剧组要个说法,都被许鹤按了下去,他也没有跟张玥说,因为他不想让这些小事再度成为阻碍《鹤影孤诏》复拍的障碍。 毕竟,当初《鹤影孤诏》停拍是因为他,如今好不容易复拍,其他演员有了临时的工作安排也是正常的,他作为导致停拍的“罪魁祸首”,调整他的时间来配合剧组也是应该的,这是他欠下的债,就该他来独自承受。 “许老师,最新通告单我刚发你手机上,你查收一下。” 对于这个大家都不想提及的话题,嘉轩迅速绕过,此刻的他,心里都是对通告单的吐槽。 这个通告单真的是比六月的天还善变,这不刚刚他又收到了最新一稿,真是改来改去也不嫌折腾。 “好,我看一下。” 许鹤拿起了一旁的手机,一打开微信,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个头像为一片蔚蓝大海的对话栏,上面还停留着几天前的那两个字“徐懿”。 他轻轻地划过着这个头像,就像抚摸着世间珍宝一样轻柔。 徐懿送他去医院的那晚,一向睡眠良好的他确实难得的失眠了,他想了很久到底要不要点击那个按钮,直至天光快透出一丝微亮才囫囵睡去。 徐懿那晚为何会突然出现在片场,虽然他问出了这个问题,徐懿也回答了他的问题,但是他仍然心存幻想。 这种幻想让他觉得羞耻。让他觉得自己也不过是芸芸大众之中的一枚俗人。 因为他居然期待着徐懿的偏爱。 他向来不相信一见钟情的戏码,但当他心中的这份悸动如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的时候,他也在怀疑着自己一直以来的认知。因为他无法分清自己的这份期待究竟是起源于什么时候。 是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一刻,横扫在他面容上的那个冰冷的眼神? 还是当她对他精神凌虐后,冷漠说出“你没有选择”的那一刻? 还是清晨那飘动的红色发带抚摸过他的脸颊的那一刻? 还是将她拥入怀中鼻尖那抹如深秋溪水般气息围绕着他的那一刻? 他不知道。也找不到答案。 演绎十年,他演绎过心动,也让人感受过心动,可等到自己感受到这份酸涩的情绪后,他像一个初学者一样笨拙。 而那晚的那句“许鹤,不要放弃你的野心,我想看到最完美的沈孤鹤!”就像一句咒语一样,他甘愿成为这句话的奴隶。 即使你对我的关注仅仅是因为沈孤鹤这个角色,那我也心甘情愿,没有怨言。 那就让我成为沈孤鹤的傀儡吧! 而当我不再披上沈孤鹤的外衣之后,我还能得到你额外的偏爱吗? 这个问题只能埋藏在他的心底。 而他终究是低估了这份酸涩情感对他的掌控力,他终究还是按下了那个按钮。 他终于成为了她的朋友。 在徐懿秒回同意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膨胀的心跳声就像快要爆炸了一样让他脸热。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盯着手机屏幕,看到了“徐懿”两个字的出现,但这两个字却像沉入海底的石头一样,只在投入海面的那一刻炸开了圈圈水花,随即便了无痕迹。 “许老师,到了。” 保姆车打开,深秋清晨的寒意让他拢了拢衣领,将这份无法言语的情感拢入怀中。 “你看我说对了吧!又是许老师第一个到。” 化妆室内空无一人,在白炽灯的打磨下更显空荡,许鹤没有言语,径直走到了他惯用的化妆桌前,静静地等待着化妆师的到来。 “化妆老师,今天的妆要画这么久吗?”嘉轩看了看手腕上的智能手表,时针已经走到了九点十九,从七点到现在已经画了快两个半小时了,居然还没结束。 “今天的妆是需要费点功夫的,马上就好哈。许老师,不好意思耽误 你们时间了。” “没事,我看通告单第一幕戏是十点半开拍,时间还够。” “谢谢许老师理解。” 一声急促的铃声打断了化妆室内的对话。 嘉轩拿起手机,看到万枫这两个字,先翻了个白眼。 这是陆拾文的副手,《鹤影孤诏》的B组导演,至于为何嘉轩直接翻了个白眼,是因为除了万枫这个人心术不正外,还有明明《鹤影孤诏》是沈孤鹤的主角戏却一直被安排的都是B组导演来执导,要问陆拾文去哪里了,陆拾文跑去给文星野拍男二的戏份了,你说这如何不让嘉轩气结。 嘉轩以为这是万枫催问什么时候到片场的电话,他刚准备说出马上就到这几个字,却被电话那边的万枫劈头盖脸地一顿骂。 “拜托你跟你们的许鹤大明星说一下都到这个时候了就别耍大牌了,片场这么多人等他快半个小时了还没来,能不能有点职业操守。cao!” 可今早新发给嘉轩的这个通告单上显示第一幕戏时间明明调整到了十点半,怎么还是九点开拍。 “万导,今早第一幕戏不是十点半开拍,今早的通告单不是这么写的?” “谁跟你说通告单改了,谁跟你说的你找他去,我没跟你说,现在全B组工作人员和群演,都在这儿等着许大明星呢!你们到底什么时候到?” “你。。。”这种耍无赖的言语让嘉轩气个半死,但是这个时候也不是追究谁对谁错的时候,他只能将这股气忍下,“我们马上就到棚里了。” “我真服了你们家的这个草台班子了,谁跟你说今天还在棚里拍,昨天不都已经转场南城了,你们天天都不看消息的吗?你别跟我说你们还在化妆室,那看来今天上午是拍不了,真是服了,一点责任心都没有。” 还没等嘉轩反驳,那边的电话已经粗暴挂断了,临了还送了嘉轩几句上不了台面的脏话。 嘉轩真是一口鲜血差点吐了出来,他心下已经猜到了许鹤又被人整了,这个剧组以陆拾文为首抱团搞小团体霸凌许鹤的动作越来越嚣张了。上次徐懿夜探片场,他还以为这憋屈日子终于要到头了,没想到没有等来云开之日,反而是更加变本加厉的欺凌。 这种憋屈让嘉轩也忍不住骂了句粗口,真是欺人太甚! “怎么了?” 嘉轩三言两语把刚刚电话里的内容转述给了许鹤,许鹤眼中的波动只闪现了一下,便又恢复了如往常一样的清亮。 “不着急嘉轩,不要生气。赶得及,一会我会跟万导解释清楚的。”遭受如此暗算,居然还能保持君子风度,嘉轩对许鹤的佩服更加深了几分。 “化妆老师,麻烦加快进度。” 化妆老师旁听了这出闹剧,在圈里这种事也是见识过太多,许鹤这种好脾性的演员居然被人这么欺辱,让化妆老师也生出了几分要为其出头的义气。 “许老师,马上可以收尾,今天的妆容绝对完美。” “谢谢。” 这就是许鹤,一个让人时刻能感受到情绪稳定的许鹤。 易坤会议室。 每月一次的业绩汇报会正在如约召开,但是此时却被梁建成硬生生插进去了一句话。 “小徐董,《鹤影孤诏》片场又出事了。”他顿了顿,等到众人都将目光集聚于他时,他方说道:“许鹤多次不按通告单时间前往片场,导致整个剧组等他,严重影响剧组拍摄。” 这是明晃晃地刺刀。 众人都在等着徐懿的反应。 21. 第二十一章 南城影视基地长乐街。 机位、灯光、群演均已就位,数百位片场人员此时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这辆刚刚停下来的保姆车上。 许鹤一行人等的脚跟还未完全落稳,就听到了站在万枫一旁的助理阴阳怪气地嘲讽道:“大明星架子可真够足的,通告单明明写着九点开拍,硬生生是让全片场的人等了你们四十多分钟,这年头耍大牌都这么明目张胆了?真是一点守时的观念都没有,真把自己当祖宗供了?” 嘉轩听到这声不分青红皂白的抹黑,立马情绪就窜了上去,他一边说一边拿出手机,点开了官方通告单PDF,“万导,这是昨晚凌晨在全员大群发的通告单,这上面明确写着'棚拍A场地,10:30开机‘,文件名标注的是最新版,我们也是按照通告单的时间地点,如今这又是怎么回事?” 万枫根本没看嘉轩举起的手机,对他的自证清白之举带着几分嗤笑,只漠然道:“昨晚剧组内部执行群下发了V4.0版本的通告,明确了今日转场南城长乐街拍摄,你们自己查收信息不及时,拖延全片场的时间,如今倒有脸来问我是怎么回事?” 话音落下,原本就嘈杂的片场更是响起了窃窃私语的议论声。在场的多数片场工作人员都在执行群内,都清楚昨晚转场的通知,而现场的群演也是今早收到的通知转场长乐街,万枫的这句话让大多在现场但并不知道内由的人下意识的第一反应便是许鹤团队工作疏忽大意,查收信息不及时,不仅拖延耽误剧组整体进度,还到处甩锅。 “我们根本没有收到V4.0版本的通告单!”对于这种恶意的抹黑,小芸大声辩驳道:“我们团队每天都会核对所有工作群的消息,我们翻遍了全员群、演员沟通群都没有看到转场南城的通知,根本不存在漏看的情况。” 两位助理的据理力争,并没有得到应有的澄清,而是更加变本加厉的抹黑。 站在万枫身边的这个助理此时面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迈前一步,居高临下地扫着嘉轩和小芸,语气尖酸而又刻薄,“怎么,自己工作失职还嘴硬?你俩也就是艺人的跟班助理而已,就是个端茶倒水的小跟班,还真把自己当剧组人物了?剧组内部调度是你们这种外围打杂的能看得懂的吗?” 说着,这个一脸粗鄙之相的男助理,还伸出手来推了推嘉轩的肩膀,大有挑衅之意,“自己偷懒跟消息不及时,导致工作脱节拖全剧组进度,还敢当众甩锅?怎么仗着身后是大明星就无法无天了?耽误上百号人进度,脸皮还这么厚!没本事就别干这行,别出来丢人现眼了!就一条看门狗而已,还敢这么横?” “你。。。”嘉轩手中的拳头已经握紧,今日不仅仅是为了许鹤一直以来工作敬业的清誉,更是为了他自己,是可忍孰不可忍,就在他扬起拳头的那一刻,被一只强健有力的手拉住了。 “我来。”依旧清润的嗓音,抚平了嘉轩心中的燥怒。 娱乐圈一向捧高踩低,这个圈子将势利写在了每一个角落,但许鹤没想到万枫这帮人居然嚣张跋扈到如此地步。 自《鹤影孤诏》复拍以来,他一直都能感受到这种细微的恶意,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也没有跟任何人说。 高敏感特质对于许鹤而言,既让他能够敏锐地捕捉到对手演员的情绪变化,也让他时常感受了人性下细微的恶意。就如《鹤影孤诏》复拍以来,他明确感受到了这种恶意,直至今天,这种恶意达到了顶峰。 对于这种恶意,之前的他可以漠视不理,因为这只牵扯到他一个人。可如今,这段时间对他忠心耿耿照料有加的嘉轩、小芸被人当众如此欺辱,这让他眼神之中的温润消散殆尽,留下的只有阴戾。 视线转变带来的高气压所呈现出来的气场很快传递给了现场的每一位在场人员,刚刚那位还嚣张到不得了的男助理,此时也被许鹤这如三九寒冬般的低气压逼退了几步。 许鹤根本没把眼神停留在这个聒噪了许久的垃圾身上,他径直走向了万枫,眼底藏着审视的锋芒,仿佛此刻的他,是手握裁量权的审判者。 “万导,你刚刚说执行群里发的通告单是V4.0版本,那为何大群里发的又是V3.2版本?请给我一个明确的解释。” 万枫一边暗自思量许鹤的心思居然如此细腻,比起他的两个助理更早发现了通告单版本数字的不同,一边暗恼自己刚刚嘴快不过脑子爆出了“V4.0”这个数字,让许鹤抓住了把柄。 听到许鹤点出了通告单数字的不同,嘉轩立马扫了一眼手机,大声嚷道:“就是,明明昨天大群里发的是V3.2版本的通告单是最新一版,怎么突然又爆出来了V4.0版本?难道说你们导演组带头拉了小群,特意不跟我们演员对齐项目进度?” “而你说的执行群里根本就没有我们演员团队的人在,我不知道你说的已经全部通知是通知到了谁家?不过看现场大家今天都知道转场南城了,唯独我们演员这里没有收到任何通知,还说你们不是带头搞小团队排挤我们许鹤老师?” 都到了这个份了,该留的脸面也不用再留着了,嘉轩的一句话撕开了这场陷害的遮羞布。 有些话,许鹤不方便说,那他便替许鹤好好说道说道。对于这帮人的恶心嘴脸,要不是许鹤一直安抚他的情绪,嘉轩早已想过去跟这帮小人好好撕一撕! 现场的工作人员,大多数人是不知道这场陷害的真实内幕,但是大家都是在圈里混饭吃的,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有一些人立马琢磨出来了这背后的弯弯绕绕,面上的表情也丰富了起来,此时的窃窃私语也转了风向,变成了对导演组的鄙夷和不齿。 这个刚刚还猖狂到不行的男助理,看到现场众人重新站队的表情,立马使了一个眼色给站在隐匿之处的一个黑衣人,示意这个人立马关闭手机中的直播,可惜这个示意终究是晚了一步。 有人已经提前一步夺走了手机,将镜头再次对准了许鹤,而那个拿着手机的偷录者此时也不敢大声声张,只得摇了摇头,表示他已尽力。 嘉轩的话一点余地都没留,万枫此时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要么承认导演组带头搞小集体排挤霸凌许鹤团队,要么承认工作失误发错通告单。但二者都不是他今日想要的答案,但是此时此景,他只能选择负面影响最小的那个,即使霸凌排挤的现象一直存在,他也只能将其掩盖住,这些脏东西是上不了台面的。 只见他此时倒是没了刚刚的嚣张,脸上堆着虚伪的假笑,“许老师,见谅见谅!看来都是一场误会,估计是新来的场务发错了文件。唉呀!你也知道,咱们片场突发情况多,通告单调整是时有之事,有时候这文件就容易乱,今天都是一场误会,那大家都别杵在这里了,赶紧开拍吧!这时间是真不早了,散了散了都。。。” “道歉。”言简意赅的两个字打断了万枫的虚假陈述。 “什么?” “我说,道歉!” 第二次的重复,声线压得更低,而这种胸腔共振带出的明显压迫感,让这把一向温润的嗓音此时如同裹着冰刃一般令人心生寒意。 片场细碎的嘈杂声此时也消散得干干净净,大家的目光都集聚在了许鹤的身上,他的身姿依旧站得笔直,犹如青松般挺拔,清冷逼人的气质也在此刻愈发夺目,让人移不开眼。 “许老师,你看这就没必要上纲上线了吧!工作之中有点小摩擦很正常,咱们就不必如此大张旗鼓了吧!” 听到这句依旧诚意全无的推脱之词,许鹤没有接话,他眼皮微抬,眸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消褪,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从万枫脸上移开过,这股审视的寒意让站在他面前的万枫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并后退了半步。 万枫根本不敢接下这个对视。 只得随便敷衍了一句:“实在不好意思,给许老师添麻烦了。” “不是给我道歉,而是给嘉轩、小芸道歉。” 万枫本想反驳,可看到许鹤那个冰冻三尺的眼神,便又缩了回去,指着助理说,“你,赶紧去道歉!一天天的只会给我惹是非!” 这个一开始狂到不行的男助理此时的表情别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谄媚的笑容堆在他那满脸褶皱之上,让人更加生厌。 “两位小助理,刚刚都是我说错话,还望两位海涵!毕竟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来日方长,和气一点对大家都好。” 这是诚心诚意的道歉吗?话了还带着几分威胁的意思。 许鹤的眉头更加紧锁了几分。 他伸出手来,指了指,声音不带有任何温度,但是命令感拉满。 “你,鞠躬道歉。” “我鞠躬?”男助理一脸不可置信,正想发作,却被万枫的一记眼刀压了下去。 只见这个丧家之犬慢吞吞地挪了几步,极其不情愿地朝着嘉轩和小芸鞠了个躬。 “这下行了吧!许老师。”万枫摊开双手,“你满意了吧!” “还有你。” “什么?” “你也要道歉。” “我凭什么要跟这两个小助理道歉?他俩也配?” 万枫无赖的嘴脸再次上线。 “你作为剧组执行副导演,自然应该担起片场的领导责任,你的下属出了这种工作纰漏,还口出不雅,辱骂侮辱我的工作人员,你作为负责人,自然也要担责。另外,嘉轩和小芸配不配,也不是你能妄言的!你的团队侮辱他俩,就等同于侮辱我许鹤本人!” “那我要是偏不道歉呢!” 一声轻笑,带着无尽的寒意与不屑,“那不好意思了,我许鹤无法配合不尊重我的团队的导演组,我只能跟平台如实表明我的态度了。”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许鹤向来不屑于在背地里搞一些见不得人的操作。 这句话的分量很重。 沈孤鹤是他最后的机会,但是许鹤不会因为这是最后的机会而让自己的工作人员受尽委屈,委曲求全。 今天的这出闹剧,本就是陆拾文收到了《鹤影孤诏》即将要更换导演的消息后,专门设下的陷阱。他的目的只有一个,扰乱片场,让易坤高层的这个更换导演的决策无法落地,他要打造一个剧组离不了他的假象。 而造谣许鹤耍大牌拖延整个剧组进度,只是第一步棋,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棋。 至于陆拾文为何如此嚣张,如此底气十足,也是因为有人给他撑腰,至于这个人究竟是谁。 在今日易坤高层会议上,这个奸佞之人已经自己跳出来了! 片场的这出大戏,此时也尽数通过现场直播投屏在了会议室的大屏幕上。 至于为何会这么恰巧地投屏,这就要说起江意澜了。 当梁建成将许鹤在片场耍大牌的这颗炸弹投向会场的那一刻,江意澜比他更早知道了片场今日的纠纷,那个将偷拍者手机夺走的神秘人,便是江意澜自上次徐懿暗探片场后安插在现场的工作人员。 这个工作人员今日可起了大作用! 在听到梁建成说出许鹤片场耍大牌,迟到拖延整个片场进度的时候,徐懿的第一反应便是,有人坐不住了! 但是她没想到,这人居然如此大胆,竟然直接敢拿许鹤开刀! 而就在此刻,早已进入直播间的江意澜此刻暗中调大 了手机的音量。 梁建成的算盘打空了。 “还真是,我这也刷到了现场的直播。小徐董,不如我们投屏到会场的大屏幕上,来看看这个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意澜将这个询问的眼神递给了徐懿,徐懿又如何不懂此时江意澜在帮她解围,她点了点头,“好,投屏看看现场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这个投屏的画面刚刚好终止在了许鹤要求万枫鞠躬的那一刻。 “关了吧!”徐懿的语气之中已经听得出强压的怒气。 现场视频的打脸让梁建成此时的面上阴晴不定,他没想到陆拾文的这帮手下居然如此之蠢,顺风局都能被打成这样。 但是徐懿却没有立刻对梁建成发难,她提了一个与此时胶着的片场关联度并不太大的问题。“谁能跟我解释一下,片场的通告单究竟是怎么一个流转的通知流程?” 今日会场上的参会人员都是易坤的核心管理层,对于刚刚的这出大戏背后的原因究竟如何,大家都心知肚明,此时徐懿看似问了一个业务的问题,但是大家心里都清楚,山雨欲来! 有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的路上。 江意澜看了一眼坐在他旁边的吴嘉敏,吴嘉敏立马捕捉到了这个眼神背后的意思,便站了起身解释道:“是这样的,小徐董。我们的项目在正式开拍后,会有多个联络群,但是分类明确。比如会有全员大群,这里面剧组的工作人员、导演、演员的助理等全部都会在群中,平时有什么通知,通告单什么的都会同步发在这个群里。另外,各专业小组也会分别拉群,比如梳化、道具、场地、执行等。” “所以说,刚刚直播片段里所述的执行群,其实是一个不包含演员团队人员的内部群?” 徐懿敏锐地捕捉到了各个群聊的不同。 “小徐董,您说得对。” “那通告单真的如刚刚直播中的所述需要经常调整吗?” 这个问题,很尖锐。 吴嘉敏顿了顿,一般来说,通告单是会调整,但是不会像《鹤影孤诏》这个项目这样调整的这么频繁,至于为何《鹤影孤诏》这个项目这么特殊,她也不敢妄言。 “小徐董,因为片场确实会面临一些临时调整的情况,所以通告单跟着调整也是会存在这种情况的。” “每一版本的通告单都是带着V几点零的标识吗?” “对的,这个一般都是会有,便于区分。” “好,那现在情况很明白了。我现在只想问一个问题,为何《鹤影孤诏》导演更换的事宜还没落地?” 质问语气的加强伴随着指节叩击桌面的声音如同索命的钟声一样,让人屏住呼吸。 梁建成的沉默不语,坐实了他明面上的同意,但背地里逆向而行的嘴脸。 而徐懿却懒得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她扫了一眼会场,此时大家避让的眼神,写明了如今此刻无人敢回答她刚刚的问题。 “好,你们都不说是吧!我想问这个叫陆拾文的导演,到底是谁给他的勇气,敢直接跟平台对着干?怎么?他陆拾文是想借着造谣许鹤耍大牌一事,扰乱片场,让更换导演的这个事情无法落地,是吗?” “另外,你们到底是怎么把控项目现场的?现场居然能乱成这个样子!如果今天的这个事情真的遂了陆拾文的心愿,平台又该如何自处?《鹤影孤诏》这个项目是不是又要停拍?许鹤这段时间风波刚平,立马就又给他送了一波黑流量,平台还未发行的这三个项目是不是也要跟着一起陪葬?” “这九个亿的损失,你们说到底谁来担?我又拿什么跟东堃董事局解释?” 这是徐懿在易坤众人面前的第一次爆发时刻,她没有拍桌子,也没有大声怒吼,但是现场的气氛却如冰窖一样,让人窒息。 这是平静之下的绝对碾压。 “江意澜,你们内容创作中心就是这么管控项目的?现场都乱成什么样子了?这就是你跟我说的做好交接工作,你的交接工作到底做到哪里去了?我需要你给我一个明确的解释!” 关于《鹤影孤诏》项目导演更换的交接事宜,确实是一个烫手的山芋。梁建成看似表面上同意,但实则暗地里又给陆拾文撑腰,而江意澜毕竟只是“X”视频下属事业部的负责人,权限自然比不上梁建成,于是这件事的落地便困难重重。 这种困境,江意澜也尽数跟徐懿汇报了。执掌东堃多年,徐懿又如何不懂决策落地的难度,现有既得利益者总会利用身边的所有手段来对抗新政策的落地,而为何她到现在一直未动梁建成,她自有她的考量。 今日的易坤经营分析会,她便准备拿着这个事件开刀,只不过她没想到蠢人、奸人居然自己先跳出来了,还让她现场观看了这么一出大戏,这个上午着实精彩! 而刚刚的直播也让她看到了许鹤清冷面容下的另外一面,他的锋利比起他的温柔,更让人移不开眼。 原来他生气冷脸的时候,居然更加貌美! 看美人发怒,也是一种享受! “小徐董,《鹤影孤诏》是我们镜与灯工作室的项目,我作为工作室的执行总裁,此次事件所造成的全部后果由我们工作室承担,会后我就会立马赶赴项目现场,理清交接事宜,绝对不会让这类事件发生,影响项目进度,影响平台形象。” 被徐懿现场点名的江意澜立马接住了徐懿的这句话,这看似指责的一句话,实则是对梁建成的敲打,徐懿到底还是给梁建成留了几分脸面。 片场的这出大戏终究是落下了帷幕,许鹤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这条刚刚弹出的消息,眼神复杂。 22. 第二十二章 “陆即将离组,方槿导演已确认档期,片场通告管理已规范。——张玥” 这是一条信息含量很重的简讯。 许鹤看着这一条三个小时前收到的消息,但却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他觉得胸口仍然有东西堵着。 房车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许老师,玥姐来了。” “怎么样,现在的你还想继续走去流量的这条路吗?” 一杯热茶递到了许鹤的面前,他习惯性地先道了一声谢,看着氤氲的热气,沉默了良久,“小群姐,她...”他有多久没有提起过这个曾让他痛苦的名字了,“小群姐,确实一直,把我保护得很好。” 石小群的名字就这样突然出现在了这场对话之中。 许鹤的眼神一直没有离开他眼前的这杯热茶,仿佛眼前这袅袅升起热气能够给他一些温暖。 而对于今日片场的这出精心谋划的闹剧,即使最后看似是他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但是还是让许鹤感受到了一股悲凉之意。 悲,人心似水。 凉,世态如霜。 “这次片场的事件,确实也是我的失误。”张玥开始了反思。 “不。玥姐”许鹤抬起了头,“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了。” 张玥看着这个饱含真诚的眼神,忽觉心头一酸,这世间,真心可贵却总被践踏。 “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对于石小群背叛许鹤一事,同为行业资深经纪人的张玥敏锐地察觉出了这背后的原因必不简单,但是许鹤对这件事的态度一直非常抗拒,既然许鹤不愿意说,那就让这件事一直沉下去吧。 “许老师,今天片场的视频在网上都传疯了!弹幕里都是为你说话的,你快看!”嘉轩打开车门闯入了这场悲伤的对话中,他面上的喜色极大地冲淡了房车内的如美式咖啡般的苦意。 这种发自内心的喜悦,极具感染力,这一室的悲凉霎时间消褪,留下的只有笑脸。 “今天片场的视频?” 许鹤茫然。 “对,有人今天现场直播了。” 跟着一起进来的小芸用力点了点头,许鹤接过了嘉轩递过来的手机,点开了暂停的视频,外放扬声器里都是他坚定铿锵的声音。 “玥姐,这个视频如果发酵的话,对平台是不是不好?” 这就是心善之人和心恶之人的区别。 即使遭受如此委屈,第一个想到的却不是自己。 “没有关系,你担心的这个顾虑我也想到了。江总说,小徐董特批剧组做好和陆导的切割即可。” “她也知道了?” “对。”车上的人都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张玥简单转述了一下今天平台召开的月度经营分析会上上演的这一出大戏,说到梁建成之处,她捕捉到许鹤的眼神暗了几分。 “哇,江总这个预卜先知的能力实在太强了!” 张玥转述的语气虽然平淡,但耐不住今天的这出大戏实在过于跌宕起伏,一直在艺人身边打转的嘉轩和小芸也是第一次听高层会议的转播,这如何不让他俩激动。 “江总应该是从上次小鹤坠马摔伤之后,便留了这个心眼。”张玥的话,说得模糊,但是听在许鹤耳里,却又清明。 江意澜是一个什么底色的人,许鹤何尝不清楚。 能让一个无利不起早的人如此费尽心思,到底是因为他许鹤现在对于平台很重要,还是因为他对于某个人很重要,这其中的区别许鹤心中有倾向,但却没有底气。 而他从张玥口中却读出了另外的艰辛。 感她不易,惜她身孤。 这个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女人,背负着的是整个家族的期待,即使手握滔天的权力,但是围绕在她周围的全是算计。 江意澜在算计着她的喜好。 梁建成在算计着她的底线。 那他呢? 起初他不也在算计着她的庇护。 这份感慨让他打开了那个萦绕在他心头许久的对话框。 但是已经写下的“谢谢”两个字,却如何也发不出去。 究竟,他又以什么身份来道这样一声谢。 或许,这一切只是他的自作多情。 三万英尺的高空之上,降噪耳机中包裹住的这个勇气的声音正在被无限循环。 独特的偷拍视角下,视频中的主人公身着石青暗纹白鹇补圆领官袍,纻丝面料暗织缠枝小云纹,腰间束一条银花窄玉带,周身无繁杂配饰,仅悬着一块素面牙牌。乌纱官帽拢尽黑发,一身制式官袍衬得主人公身形清瘦,气质端方。 如果再仔细观察一下这个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古人,你会发现此时据理力争的他并没有面上的表情那般镇定,他的左手手指也在微微地发颤。 这个细节被此时操纵着手机的这个主人捕捉到了,放大视频的双指拉开,停留了约一秒,然后便又收了回来。 截图,然后打开了绿色软件,点开了排位第一的头像,将这张截图发了过去。 “别的不说,这一次的服化道我还挺满意的。” 手机的主人看着眼前的屏幕,并没有立马退出对话框。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了,但又消失了。 过了一会,“嗯,是挺不错的。” 有人不是在采访的时候说自己的手机常年静音或者震动,怎么这一次这么快就回复了消息。 不过下午剧组已经停拍了,此时说不定正好有时间看手机。 短短数十秒,心思却已千转百绕。 而对话那头的屏幕前,一双清亮而又专注的眼神正在等待着下一个提示音的出现。 “其实,这个时候我挺紧张的。” “我发现你的手抖了。” 对话框中几乎同时出现的两句话,让屏幕前的两个人都不自觉地笑了出来。 “被你看出来了[捂脸]” “职业病。” 秒回的三个字让发出者迟疑了,她的手指停留在了长按出现的功能框上,那个“撤回”的按钮却终究是没有按下。 她微微皱眉摇了摇头,似乎在懊恼自己的手快,怎么这个时候的她手指比大脑的反应更快。 她引以为傲的自控力都去了哪里? 想掩盖自己已经将这段视频无限循环过多次的小心思,但是却又立马反应过来这三个字又是一道界限,想撤回,但又觉得太明显。 可即 使是她的职业病又如何?只要她肯关注我就好。 “视频的传播可能会给平台造成不好的影响,对此我很抱歉。” “这本就不是你的错,错在平台。” 回复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的右手点了点鼻尖,吸了吸鼻子,像是在压抑着某种突然爆发的情绪。 心中的那份悲凉之意,在此刻终于决堤,年岁的增长,从来都不是可以忽视委屈的借口。 而我的这份情绪,只因你的一句话没了强撑的铠甲。 这双会说话的眼睛终究是红了一圈,这莫名泛滥的情绪让他仰起头来,紧闭的双眼还带着微微的颤意,待这双眼睛再次睁开之时,一切恢复如初。 “但这会增加你的压力。” “我很抱歉。” 这两句话一下子把徐懿扯回了那个清晨,当她面前的这个男人口中说出“为她继承之路,添砖,加瓦”之时,那一刻的她觉得自己在攀爬权力顶峰的道路上终于不再孤独。 而此时的这句关心之言,已经多久没人跟她说过了。 当所有人都习惯性地认为她不会脆弱,她好像也忘记了自己也可以示弱。 毕竟“徐懿”这两个字就是最坚硬的盔甲,爷爷徐启东对她的期待里没有软弱,小姑徐家慧对她的防范里没有破绽,集团全体员工视角下的她只有铁血手腕,雷厉风行。 她是东堃的天。 可这片天有时候也想听到有人问上那么一句,你一直站那么久会累吗? 累的时候也可以躺下了歇歇,天偶尔黑一下,也没什么。 “我抗压能力很强的。” 按下发出按钮的那一刻,一滴泪也同时也落在了屏幕之上。 徐懿用手擦了擦脸,无声地拿起了一旁的墨镜,继续扮演坚强。 “但阳奉阴违的他们,很难缠。” 是谁会站在徐懿的视角来体谅她的处境,感受她的不易。 是他。 感她不易,惜她身孤。 仅是《鹤影孤诏》更换导演的这件小事,就能唱出这么一场大戏。 许鹤不敢想,一路走到如今位置上的徐懿究竟在无尽的算计之中独自扛下多少难言和苦楚。 又有多少次的阳奉阴违需要她来咽下。 怎么这一次墨镜不起作用了,徐懿将手机反扣在台面之上,双手交叉将自己反抱住,但耸动的肩膀无声地宣告着她此刻的破碎,一旁的空姐路过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她抬起手来拒绝了询问。 她还是那个不需要关心的徐懿。 或许,这个位置她只留给了某个人。 “梁建成也不过如此!幸亏我们早留了后手。” 奚落之色溢于言表。 “徐董,现在时机合适了吗?” 这个眼睛里写满了野心的女人点了点头,“石小群那边一定要安置妥当,已经把她...那个了吗?” 这个被尊称为徐董的女人做了一个圈禁的手势。 “徐董您放心,这一次任那位翻遍了天,也不会找到。” “好,这次我倒要看看她还能在董事长面前耍什么花招!” 言语中的恨意和狠劲儿将她眼角的细纹刻得更深。 23. 第二十三章 八月的塞伦盖蒂,马拉河在落日的余晖中泛着暗沉的褐色,远处,一群角马正在渡河。它们的蹄声沉闷如鼓点,混杂着湍流河水的咆哮和远处狮子的低吼。这是生命原始的野性之声! 生生不息,也步步惊心! 一只落单的角马正在和死神赛跑,河底蛰伏多时的鳄鱼此时正在等待着属于他们的晚餐,而后腿已被鳄鱼钳制的角马已被消耗得精疲力尽,就这样一点一点被拖入了河底,河面上瞬间翻涌出现的红褐色,宣告了它生命的结束。 “跑了这么远,渡了河,以为安全了。上了岸,还有狮子在等。但明年它们还是会回来。年复一年。”方槿突然开口,她的目光依旧望着远方。 徐懿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最后一批角马爬上岸,融进草原,才缓缓道:“只有生和死才是真的。” 时间停顿了几秒。 “像不像一出被打碎的戏。百万个演员,演着同一出戏。”徐懿的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 被打碎?听到自己的这位忘年小友如此点评,方槿点了点头,回头望去,看到徐懿的目光还落在河面上那抹已经散开的红褐色上,久久没有移开。 “你这么一说,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个演员。”方槿顿了顿,似乎习惯了徐懿的寡言,“男演员。他叫许鹤。不知道你之前有没有关注过?” 她的大拇指摩挲了一下食指,动作很轻,只有她自己知道。 “略有耳闻。” “这位男演员的气质很特别,他其实更需要一部将他完全打碎的戏。”方槿的眼神之中充满了火热,“他是目前年轻男演员中少有的能将破碎感和倔强感融合在一体的演员。” “破碎感其实并不好把握,多则阴柔,少则寡淡。” “有机会我还真想和这位男演员合作一把。” 看似随意的几句话,却留在了某人的心中。 “你这次来坦桑尼亚,应该不单单只是为了看我吧!”方槿调侃的笑意,似是为了冲淡徐懿此时身上集聚的低气压,她能感觉到徐懿此行兴致不高,这位已经戴上储君王冠的年轻继承人也需要一个独自舔舐伤口的封闭空间。 而方槿很庆幸可以被徐懿信任,这是她的荣幸。 三年前发生在塞伦盖蒂大草原的这场对话,此时正在实现。 “许老师,这边请。” 江意澜的亲自督场,让《鹤影孤诏》的导演更换事宜平稳过渡。八面玲珑的人性观察高手既给了陆拾文一个极大的面子,又暗中重申了许鹤对于《鹤影孤诏》的重要性。 片场的一众人等又何尝不清楚这种明面上的撑腰背后暗含的深意,于是,这种微妙的恶意就像风一吹就消散的薄雾一样,从未发生。 在前往剧本研讨会的路上,许鹤的脑海中回放出了陆拾文离场前的那几句话。 “许鹤,恭喜啊!” 许鹤本不欲回应,他微微颔首,只留了句“陆导客气了”,便欲侧身离去。 但陆拾文并不打算就这么简单放过他,脚步一横,他挡住了许鹤的路。 “方槿是拍家国大义的知名大导演,不像我,只会拍点小情小爱,到头来被人说换就换。”陆拾文话中的嘲意更甚,“不过你不一样,你比我有本事多了,大树底下到底还是好乘凉啊!” 对于陆拾文这句指桑骂槐的话,许鹤的语气依旧平静,面容之上不卑不亢,“陆导,我只是个演员。我只知道,如何将角色演好是我的本职,况且,小情小爱和家国大义本就没有高低之分。” “本职?”陆拾文面上的嗤笑与嘲讽更浓几分,“你跟我谈本职?圈内兢兢业业恪守本职的人多的是,可谁能像你一样,塌房舆论缠身还能全身而退获资本力保?” “别拿本职搪塞人了!你能安然无恙,从来都不是你的演技给你兜得底,而是有人舍不得沈孤鹤这个角色,你不过是受他庇护,说到底你真应该给这个虚构的人物烧柱高香!” “大树底下乘凉确实舒服,可哪天这棵树挪走了,今日你所得便会瞬间清零!” “陆导说的没错,我确实是受沈孤鹤庇护。”许鹤抬眼迎上了这抹嘲讽,“有人怜惜角色,力保项目,这是对作品的敬畏,不是对我的偏袒。” “资本可以托举机会,但能不能接住、扛住、立住,从来靠的都不是外力。我既然有幸得此机会,那我便会倾我所能演好沈孤鹤。角色成就我,我亦成就角色。” “而至于来日如何,那都是我自己的修行。树挪不挪根,我控制不了,我只知道我自生根,稳打稳扎。” 这几句话顶得陆拾文面色一僵,本想借着许鹤攀高枝一事奚落于他的打算落空了,反倒还被许鹤将了一军,这如何让陆拾文不气。 但许鹤早已不再纠缠,擦肩而过。 但陆拾文的那句“你不过是受沈孤鹤庇护”的这一句话也确实如一根针刺在了他的心头之上。 “许鹤,我们终于见面了!” 方槿的这句话,让许鹤受宠若惊。他加快了前进的脚步,躬身道:“方导,能有机会跟您合作是我的荣幸。” “哎呦,大家可都别拘着了,都随意坐吧!”看到会议室内的大家都还一副恭谨的模样,方槿导演大气爽朗的声音将这份初初见面的生疏给打破了。 这是与上一次复拍项目会上完全不一样的氛围,没有算计,只有对作品的敬畏。 “许鹤,约你一次合作不容易啊!” 方槿的话外有话,但是却一点没有阴阳怪气之意,看到许鹤微微诧异的表情,方槿看了看在场的众人,特别是编剧王禹,“王老师,你看你比我运气好,已经跟许鹤合作了这么长时间了。” 编剧王禹此时的笑格外开怀,他摆了摆手道:“槿导,您瞧您这话说的,这许鹤不是现在就在您面前了嘛!” “好好好,我如愿了,我如愿了。”又是一声飒爽的笑声。 “小许,是这样的,之前我团队递过项目给你前经纪公司,但可能还是机缘不够,大家没合作上。” 方槿的目光真诚而又热烈,这让许鹤顿时愧疚了起来,愧的是这事儿他居然不知道,疚的是居然已经错过了一次和方槿导演合作的机会。 “我...”许鹤慌乱到组织了一下语言,“槿导,真的是不好意思,我本人之前确实没收到过您要跟我合作的...” “哎呦,没关系,小许,我们都懂,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看!如今咱们不是相聚在了《鹤影孤诏》了!” 话中的其他意思,在场的人都懂。 经纪公司不经艺人的同意就直接拦截合作项目的事情常有发生,即使是顶流如许鹤,也不能幸免。 “我已经看了之前的部分粗剪片段,王禹老师对你的夸赞那可是说一箩筐都不带停歇的,小许,沈孤鹤有你来演绎也是这个人物的幸运!” 听到方槿如此高的评价,以及编剧王禹点头肯定的表情,许鹤心中翻涌过的热流让他再一次感受了表演于他意义,不为名利,不为流量,而是 那份看见,以及看见背后的肯定。 “槿导,王老师,您们这...”话语中的分量让许鹤不自觉又站了起身,仿佛只有这样他才对得起这份肯定。 “哎呦,你咋又站起来了,这话还没说上几句,就光顾着罚站了,是吧,王老师!” 方槿幽默而又风趣的三言两语,逗得刚刚平息下来的场子又喧闹了起来,这满室欢语,真是抚慰人心啊! “小许本身自带的一股气质的发散,让他把沈孤鹤的一个特质把握得特别好!”此时的编剧王禹不再是那个孤言寡语的编剧王禹,他谈起这个由他呕心沥血创作的人物时面上的那种激动,是只有真真正正创作过的人才懂,这是对于作品的珍惜和敬畏。 “怎么说?王老师,我来猜猜你说的这个特质是什么?”方槿接话,她的眼神依旧温暖。 “好,我看看槿导是不是跟我想一块了。” “破碎感。” 这三个字的出现,点燃了编剧王禹眼中的火花。 “对!实在太对了!还得是槿导啊!”这顶高帽带得真心实意。 而这三个字的出现也让许鹤恍了一下,原来自己能被资本青睐为天选命定的沈孤鹤是因为“破碎感”这三个字。 “沈孤鹤是一个被打碎的人,但是他的破碎感并不是谄媚,而是一种被打碎后依然倔强,依然坚毅的风骨!” 编剧王禹的这句判词,如星星之火点燃了在场创作者心中的火苗。 “对,而小许本身的这种气质完美契合了沈孤鹤的这个独特的特质。所以说,你是天选的沈孤鹤,无人可以替代。” “那还得槿导下凡,才能把沈孤鹤完美地呈现给观众。” “王老师,咱俩就别在这里商业互吹了,沈孤鹤能不能真正活了,那还得看全剧组共同的努力。” ”对对对,说的也是,不过槿导这次是怎么突然有兴趣接下《鹤影》这个项目?”编剧王禹的这个问题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大家都很好奇,已经三四年没拍过古装剧的方槿为何此次愿意接下《鹤影孤诏》这个看起来有点棘手的项目。 对于这个问题,方槿先是笑了一下,本次剧本研讨会参会人员虽都是《鹤影孤诏》的核心创作人员,可到底还是人多,人多就容易口杂,她的表态和发言很有可能哪天就会变成刺向徐懿的一把刀,接下来,方槿的用词便谨慎了许多。 只见她,正了正神色,语气正经且官方,“易坤的小徐董是我多年好友,她非常喜欢《鹤影孤诏》这个本子,而我呢一直又想跟小许合作,这不,机缘巧合,大家就相聚于此了。” “有道是有缘千里来相会,那今天在场的各位,对于《鹤影孤诏》大家都是有缘之人...” 这个官方的回答,让许鹤眼中那藏在深处的期待之色暗了下去。 原来,自己确实一直都是受着沈孤鹤的庇护。 这根刺,更深了。 “小许?” 一声询问,打断了许鹤的出神。 调整思绪,他又回到了那个专业过硬的演员状态。 但是,无人知道,那份已然发芽的情丝再一次被折断。 那就让我当好沈孤鹤的替身吧! “石小群最近的情况如何?” 冷冽的声音,带着运筹帷幄的自信。 “阿懿,如你所料,他们最近确实有动作。不过一切都在我们的计划之中。” “好,那就看看,他们这一次准备唱一出什么大戏。” 24. 第二十四章 周一早上八点半,港城中环某券商盘房内,交易员们陆陆续续出现在了座位上。与往常不一样的是,今天早上大家的动作出奇地一致,目光死死黏在面前的盘面屏幕上,仿佛都在等着九点时针的经过。 毕竟,周末的两天,看似很短,但其实已经足够太多的消息发酵。 九点整,港股开市前时段(POS)准时启动,这是正式交易前的30分钟竞价准备期,同样,这也是暗流涌动的半小时。九点到九点十五分是输入买卖盘时段,在这个时间段,各大机构、经纪行争分夺秒地挂单、改单、撤单。正式盘面虽未撮合,但是今日市场的风向早已在层层叠叠如山峦一般的买卖盘中初显端倪。 资深交易员阿辉此时手里攥着一杯冻鸳鸯,他的目光落在了东堃集团、东堃发展这两只核心蓝筹股的盘口深度界面,而他身旁搭档侧头扫了眼屏幕,压低声音道:“哇,东堃今日真系大镬!依家大把大单狂压沽,睇个样系大户提前散货。” 阿辉眉头紧蹙,语气同他的眉头一样沉,“唔系临时洗仓,系凌晨利空消息所致,今日东堃难顶!” 而两位交易员对话中的凌晨利空,便是今日凌晨三点,头部财经大V“资本深喉”悄然发出的一篇万字深度通稿——《顶流明星塌房背后的资本迷局:是公益还是骗局?》 这篇万字通稿笔法老道,通篇都没有提及“徐懿”、“许鹤”、“东堃”等字眼,但是字字句句却都指向了这些关键词。它详细描述了某顶流男明星“诈捐”丑闻再度升级,该问题艺人的“诈捐”已经不单单仅是没有实际支付慈善款这么简单,而是利用虚假公益项目非法集资、诈骗粉丝爱心捐款。该篇通稿用词之狠辣,直指该男星“贪欲过甚,将粉丝视作敛财工具”,并暗示该“诈捐”事件已经触及刑事犯罪的红线。 更为致命的是,这篇春秋笔法的文章的后半段将矛头直指“力保该塌房顶流的万亿集团女继承人”,抨击其大搞一言堂,导致集团风控形同虚设,投资决策严重失误,在该艺人深陷丑闻时不仅不及时切割,反而还力保该艺人重回剧组稳坐S+级头部剧集男主角之位,并加大投资更换导演,完全漠视资本市场的风控规则。 文末更是深谙八卦舆论笔法,以“资本圈秘闻”、“业内私下传闻”的口吻,隐晦暗指该年轻女继承人与该塌房男顶流存在着超出职场的特殊绑定关系,暗讽私人私情凌驾于集团利益,存在徇私偏袒、利益输送等问题。 “资本深喉”粉丝数超千万,这篇文章在凌晨发布后迅速发酵,评论区也早已炸锅,点赞前几位的评论都直指东堃,转发量也早已过了二十万。 “不过嗰篇文章真系太阴湿!”搭档感慨,轻叹道:“呢篇文冇写名,但人人都知系东堃,睇嚟有人摆紧阵,等东堃小徐董入局。” 阿辉点头,目光始终锁死在持续刷新的盘口:“佢呢篇文系精准打机构恐慌。散户敏感度低未必察觉,但基金、券商、资管全部睇得清清楚楚,今朝一早一律先沽为敬、避险离场。” 而早在此刻的一个小时前,内娱如一潭死水的圈内营销号齐刷刷地也在发着大同小异的通稿。只不过这些营销号的胆子大多了,他们不再隐晦暗指,而是直接点名道姓,将“徐懿”、“许鹤”等字眼直接摆上台面,并同步叠加“非法集资”、“骗粉敛财”、“资本包庇”、“豪门丑闻”等多重劲爆的负面标签。 顶流艺人塌房,加上万亿豪门秘闻,这是全网最具传播力的流量组合,短短数十分钟,词条刷屏、热搜屠榜、大众情绪迅速被煽动。 而娱乐舆情的迅速发酵,反噬速度极快,已经迅速传导至金融盘面。 九点十五分,开市前竞价进入不可取消时段。此时只能挂单,不可撤单或修改。东堃系几只股票的沽盘量较平日均值均翻倍暴增,完全无承接、无资金托底。 九点二十分,随机对盘开始,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在东堃系的盘口上。 九点三十分,正式开盘。东堃集团直接裂口低开8.3%,东堃发展低开6.7%,连带衍生业务的东堃服务亦被动低开三个点,东堃系全盘红盘跳水,市值瞬间蒸发大几百亿。 这个周一,对于东堃集团而言,真可谓是黑色星期一。 但这场由负面舆论引发的资本海啸,才刚刚开始。 上午十一点,中环金融街东堃大厦73层会议室。 冷气很足,足到会场的每个人面色都很冰冷。 “主席,今天议案表决程序已经完成了。” 此时,董事局秘书躬身垂手,静待东堃集团董事局主席的下一步示意。 但有人比徐启东更着急,着急这个会议的正常结束。 “主席,今天的董事局会议议案虽然已经表决完毕,但突发重大舆情导致东堃系市值暴跌,我认为各位董事还需留步商讨。” 一个银灰混杂,齐耳短发的中年女性,从纸质议案材料中抬起了头,琥珀色的镜框下的这双眼睛,锐利且咄咄逼人。 “家慧,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舆情波动属于常规经营风险,但此时情况未明,确实不适合单拎出来商讨。况且这件事尚未达到董事局追加议案的标准,不合规则。”徐启东的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东堃系的暴跌似乎对这个已经年逾八十的老人影响不大。 听见父亲徐启东又准备四两拨千斤绕过今日凌晨的这出大戏,徐家慧的声音更加高亢了几分,“主席,截至刚刚,东堃今日市值已经蒸发了足足四百亿,这种程度还属于常规经营风险吗?四百亿市值的蒸发难道还不够让各位董事留步吗?就算不符合董事局临时议案的规则,单论重大突发风险问责与信息披露,各位在座的董事是不是也应该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句句反问,虽然一字未提徐懿的名字,但刀刀直插徐懿。 会场的各位董事也都默契留步,无一人起身离场,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这三位徐家人身上。 而话题中心的这位商业帝国的年轻掌舵人,她的面上并无被人问责的慌乱,只有一如既往的沉稳。 “是真的重大突发事件?还是有人恶意为之,我相信在场的各位均心有定数,况且现在事态未明,证据尚未闭环,现在空谈问责,为时过早。本次舆情风险,董事局会议之前我已跟主席做了专项汇报,主席也充分认可我的处理方案。目前,风险可控。” “小徐董,既然风险可控,为何开盘至今已经暴跌了四百亿?我没有看见可控在哪里?” 此时接上腔的是董事莫志恒,至于他是不是徐家慧请来的帮手,还未可知。 但莫志恒此时心中确实有气,徐懿提议收购易坤时,他便一直持反对票。如今因为易坤旗下的这位问题艺人,导致今日东堃系股票暴跌,这让他如何不气,他自认自己没有徐启东性子稳,毕竟白花花的钞票就这样蒸发在了股市之中,他有点情绪又怎么了。 “今日真是让我们大开眼界,主业、基建、服务版块全线被牵连!我没记错的话,自从上次金融危机以来,多少年没见过东堃系全盘红底跳水的场面了!我们这班老友看来今日又要见证历史了!”这话看似俏皮,实则装满了阴阳怪气。 而这位阴阳怪气之人,便是东堃服务的行政总裁叶德荣,毕竟今日东堃服务低开,也是受舆论影响的无妄之灾。 看到在座董事们都应声而起,徐家慧的嘴角微挑,她倒要看看今日四面楚歌的徐懿还能如何翻盘。 东堃集团董事局由16位董事组成,除开9位独立董事外,共有7位董事,其中人员结构如下:董事局主席徐启东、执行董事徐懿、董事:徐家慧、徐家柱、莫志恒、叶德荣、黄映荷。 如今,七位非独立董事之中,已有三位提出质疑。徐家柱作为职业绿叶一向极少发表独立意见,作为徐启东的小儿子,徐家柱的表态都是跟着徐启东走,如今徐启东表态未明,徐家柱自然都是闭口不言。 黄映荷是东堃新事业部的行政总裁,东堃新事业部下辖的新能源以及机器人版块是东堃的明日之星,黄映荷本人自是站队徐懿,看到刚刚地产版块的老臣们群起而攻之,黄映荷正欲为徐懿辩驳两句,却被徐懿的一个眼神劝退了。 她看着这位比自己年轻几岁的掌门人此时依旧分毫不乱,这种安心感让她相信徐懿一定早有准备。 而对于今日的暴跌,徐启东心中又如何不明背后的弯弯绕绕,这背后究竟有哪些人的下场,徐启东心中已有定数,但是人年纪大了之后对于谁对谁错其实真的没有那么在乎,他 更在意的是被他寄予厚望的徐懿会如何解决这场看似已经一盘死棋的危机。 而刚刚陪着他打天下的那班老友们群起而攻之的诘问,徐启东也并不打算下场,未来,徐懿要面临的场面将会比起刚刚更加险峻,这个孩子,终究是要学会独立面对。 此时全场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徐懿的身上,徐懿放下了手中的钢笔,打开了面前的麦克风,压了压麦克风的鹅颈杆,她的声音经过数字信号解码转化后在会场超高品质的多声道环绕音音响之中释放了出来。 坚定,而又强大。 “各位董事,我在此再次重申,东堃收购易坤这一商业决策是经过了严格而又审慎的风险排查程序,在任何时候都经得起任何程度的倒查。而现在舆论所述的欺诈捐款事件,均是带有恶意的抹黑及造谣。本次舆论所牵扯的艺人许鹤,其参与慈善项目为真,支付慈善款为真。而关于今日凌晨这篇万字通稿中谴责的虚构慈善项目,利用粉丝敛财的这一行为均系许鹤前经纪人石小群一人行为,对此我已掌握基础证据,待此次事件查明,我会给在座董事们以及股东们一个明确的解释。” “等你慢慢查明,东堃的市值是不是还要再暴跌百亿?市场从来是不会等人的!” 看见徐家慧依旧一脸的咄咄逼人,徐懿眼中的怒火终究是压不下去了。 对于徐家慧要拿许鹤诈捐一事再做文章,徐懿早有预料,但是她没想到徐家慧居然如此疯狂,竟然直接将东堃摆上台面,为了一己私利弃整个集团的利益于不顾。 这已经触及了她的底线之一。 另外徐家慧此次手段之恶毒,将石小群一人恶举全部扣在了许鹤头上,这已经不单单是让许鹤退圈,而是直接将许鹤推入承担刑事责任的无限深渊,这是触及她的底线之二。 而她为何一直迟迟未先下手,就是因为她在等一个时机,等徐家慧将这盆脏水泼透之后,许鹤的公众期待降至最低,此时的澄清才会真正触底反弹,因为公众最爱看反转的戏码,徐家慧的一番心机便会作为许鹤“塌房”事件的嫁衣裳。 但是,她确实低估了人性之恶,即使这个人是跟她有这血肉关系的至亲。 “家慧总刚刚的话,仿佛很期待看到东堃再一次的暴跌。” “你...” 徐懿根本不给徐家慧反驳的机会,麦克风的声音立马将这气急败坏的声音压了过去。 “各位董事,我在此表态,明日收盘前,此事便会解决妥善。如未能解决,我将请辞执行董事一职。” 这份表态,足够分量,堵住了全场的质疑。 而坐在首位的徐启东,眼中的赏识之意更加浓厚。 好!这才是他徐启东的孙女!即使在绝境面前,担得起责任,也顶得住压力! “好,散会。” 东堃董事局主席的一锤定音宣告了此次董事局会议纷争的结束。 下午四点十八分,易坤大厦主楼。 极速上升的电梯之中,简洁高效的对话正在进行之中。 “专项小组组建情况如何?” “小徐董,按照您的指示,33层现在全部清空,舆情监测组、数据分析组、媒体平台关系组、艺人经纪专项组、财务组、法务组均已入驻。” “好。” “叮!” 电梯门打开,江意澜此时微躬着身体,一只手护住电梯门,一只手示意徐懿先出,神态极为恭谨。 这数十人的行列,正式踏入了33层的战场。 早已进入紧急状态的各专项小组成员的目光均被这领头的年轻女士所吸引。 其中部分员工虽已在上次中层会议上见过徐懿,但却没见过气场如此全开的徐懿,锋芒毕露。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服勾勒出肩线的利落,白色衬衫领口一丝不苟,整个人就像利刃出鞘一般锋利。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往前走去,33层楼的光线仿佛都被她吸走了几分。 注目礼的结束直至这抹身影消失在了会议室的门打开的那一刻。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的瞳孔之中倒映着这样一张面孔。 黑框眼镜之下的这双凤眼,似有千万种情绪想要诉说。 25. 第二十五章 “戏台都已搭好,我这个主角又岂有缺席之理?” 这个在风暴中心的男人,和这个已经步入漩涡中心的女人,一样的从容不迫。 “我跟槿导请了两天假。” 会议室门打开,被众人目光注视的许鹤缓缓起身,他的上目线也随之调整成了下目线,但不变的是他的目光,一直都未离开过他眼前的这个女人。 这个身穿黑色西服正装的女人,是许鹤眼中对徐懿的又一个全新画像。 “我有话要跟你说。” 全心全意,如无他人之境。 江意澜何等人精,立马将空间留了出来。 会议室的大门轻轻落下,但站着的二人却一动未动。 徐懿看着眼前这个已快一个月未见面的男人,他的眼神之中藏了太多情绪,她看到了期冀、勇敢、无畏、愧疚、或许还有一丝心疼。 他居然在心疼自己。 而许鹤在十个小时之前得知这个如核弹一般的消息之后,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如何澄清这拆股吃肉般恨意的抹黑,而是在想,之后她在群狼环伺的环境之中又该如何自处。 这个长满了黑心的恶意舆论会给她造成什么困扰?甚至又会给她带来多大的损失?她的继承人的位置是否会动摇? 这纷杂的思绪让他无法冷静下来,以至于他一闭上眼,便是在梦中的那个场景。 是的,徐懿已经出现过在他的梦境之中。 梦中的她,独自一人坐在了椭圆圆桌之中,虽空旷无人,但周围依旧嘈杂,人声鼎沸,句句都是对她的讨伐。她就那样望着自己,那孤楚的眼神如匕首一般刺进了他的心脏。 而冷静下来之后,他再一次领会到了自己对于徐懿的特殊性。 原来他不仅仅只是沈孤鹤的替身。 也早已成为了豪门权斗的筹码。 他无心入局,却已成为了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 他虽不懂金融,但是却看得清棋局,今日这出戏,怕不是有心之人早已设计好的,只待你我入局。 那这场仗,他便更加没有理由不好好应战了。 与你并肩作战,是我至高无上的荣耀。 “你该不会又要跟我说抱歉了吧?” “抱歉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这次,是带着解决方案来的。” “哦?”这个答案让徐懿很意外,也很惊喜,对于此次的突发舆情,在她原先的布局之中并未有许鹤的身影。 她没想到,许鹤居然没有藏在她的身后,而是选择站了出来,与她并肩作战。 这种感觉,让她新奇而又动容。 “我已经将我多年来匿名捐款的材料全部发给了舆情专项小组。”他低头苦笑了一下,先是慈善款被石小群挪用被造谣诈捐,再到今日凌晨升级“贪欲过盛,利用粉丝敛财”的抹黑,这点自证在这些泼天的恶意面前,确实是杯水车薪。 “另外,我已经联系到了玉和的财务,她现在也在易坤。” 这真是一个让人惊喜的答案,连带让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商业帝国继承人的眼中也漏出了几缕兴奋。 这种情绪上的反馈让说出这个答案的男人不自觉眉峰上挑了一下,但很快便消失,“玉和的财务李洪利,是跟了小群姐多年的下属,整个玉和的帐她最清楚。” “据李洪利所述,这个慈善项目的情况是这样的。” 他牵住了徐懿的手腕,骨节分明的这只手将这个包裹在黑色西服下的铁腕掌控在了掌心之间。 徐懿就这样被拉至会议桌前,她的手腕处似乎还停留着刚刚的那一缕束缚之感。 她看着眼前的许鹤熟练地点开了笔记本电脑中的文件,密密麻麻的数据以及文字很快充满了整张屏幕。 “你看这里,玉和文化从前年开始就已经出现了严重的财务危机,现金流接近枯竭。小群姐之前高杠杆投资的几个项目反响均一般,成本均未收回,但是银行的利息并不会停止计算。”许鹤点击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打开了另外一个文件,“这里很清楚的显示了玉和每月所需偿还的利息金额,以及玉和现有资金情况,但在去年的这个时候,账上突然多了一笔钱,足以覆盖接下来半年的利息,但是此时却没有实质性项目的收入入账。” “你会看财务报表?” 徐懿的反问,让许鹤停下了手下的动作,他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也没有炫耀,也没有邀功,只是很平静,“母亲一直在财政口工作,我没报考戏剧学院之前,家里对我的规划就是去读财经大学的金融系。” “而这个时间点,恰好与那个虚假的慈善项目时间线重合。她便是利用这个空壳的慈善项目,套走了全部的捐款,拿去填了玉和的利息窟窿。” 条理清晰的分析让徐懿下意识地将视线偏离了几分,落点在了这个坐在她身旁的男人的身上。视线扫过他黑框眼镜下的眉眼,到他高耸挺直的鼻梁,那带着几分薄情的嘴唇,以及那凸起的喉结,还有那在屏幕前勾画着真相青筋尽显的那只大手。 这张脸近距离所带来的冲击感远比荧幕前更加强烈,尤其是此时有着黑框眼镜加持下的许鹤,这将他身上的那几分文人气质渲染得更加浓厚了几分。 他怎么会联系到石小群的财务?他又是如何劝解石小群的财务来到易坤?他又用了什么手段来说服石小群的财务愿意提供这些最机密的数据? 这些问题,充斥在徐懿的脑海之中。 因为此刻的她,发现自己对许鹤原来并不完全了解,他不是沉默寡言的演员许鹤,他也不是需要受她保护的许鹤。 眼前的这个男人,心思缜密,温柔之下也藏着锋芒,他远比她想象得更加强大。 这种挣破了身份壁垒的认知,让徐懿开始重新审视着她和许鹤之间的关系。 许鹤察觉到了她的停顿,转头问:“这里不对吗?” 因为受限于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尺寸,两人此时的距离极近,徐懿甚至乎感觉到了许鹤说话时的气息轻扫过她的耳尖,这让她耳后瞬间泛起了一丝热意,她迅速收回视线,将视线再次落点在了屏幕前。 “据我所得到的消息,玉和文化出现财务危机之后,多家银行均拒绝了石小群的授信申请,但是石小群为了高杠杆运作项目而签下的对赌协议,却一直步步紧逼。如果是这种情况的话,倒是能解释为什么石小群宁愿冒着违法犯罪的危险,也要虚构一个慈善项目出来,利用你的影响力敛财,然后再生吞这一笔慈善款。毕竟,人被逼入绝境的时候,根本不会保留更多的理智...” 微蹙的眉头,聚精会神的目光,这是出现在许鹤眼前的这张侧脸。 在今日下午抬头看到她的那一刻,许鹤便已被她征服。 黑色的西服是她的铠甲,凌厉的气场是她的锋芒,怎会有人已经站在风口浪尖之处还如此的沉稳和笃定。 她的这张侧脸,他在会议室内冷冽的灯光下见过,在徐家宅邸中晨曦下见过,在雨夜中昏黄的灯光下见过。 可每一次见,都不一样。 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当她专注的时候,如春山远黛般的眉尾之处总是会微微压低,在眉心之处聚成一道极浅的痕。 这种专注让许鹤想起了她曾说过的那句话——“我抗压能力很强的。” 可是如果真的抗压能力很强的话,此时她的耳后又怎会泛起了点点红晕。 这抹红晕像是这世间最不可抗拒的魔咒一样,蛊惑着他,想要伸出手来,轻抚并揉搓这抹浅红。 “笃笃” 克制的敲门声打断了这一室微妙的气氛。 “请进。” “小徐董,巨信银团的马志宏来电。” 张雯口中的这几个字,点燃了徐懿眼中的那一簇火花,她的眉头跳动了一下,示意张雯将电话接入室内的会议电话。 一声明显带着讨好的开场白拉开了这场对话 的帷幕。 “小徐董,打扰,打扰。” “Philip,今日不知吹什么风,吹到你得闲同我来电?” 眼底漫不经心的凉薄在此刻写尽。她的视线还落在眼前屏幕的财务数据之上,语气淡得就像随口一问的寒暄,听不出半分波澜。 可这种肃杀的凉意,直让电话那头的马志宏心惊了几分。 “小徐董,您说笑了,近日繁忙,早该给您去电问候,是我疏忽,还望小徐董莫见怪。”话语说得极慢,似是在忖度这场对话的每一个词语的使用,深怕哪个字眼的不合适,便惹得电话这头的不快,马志宏的语气之中包裹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刚刚业务部门上报说东堃突然间停了和我们银团后续的合作?我想着巨信一向同东堃合作得很顺意,不知是不是底下的人出了什么纰漏,惹小徐董不快了,特意来跟您抱一声歉。” 马志宏并未直接询问为何东堃突然间停了和巨信的合作的背后原因,而是将过错先揽在了自己的身上,把进退都留了余地,也是一个在市场浸染多年的聪明人。 徐懿闻言低头笑了一下,声音很轻,语气很冷,她的指尖在桌面轻轻敲打着,声响不大,但听在马志宏耳里就像生命的倒计时一样令人心生惧意。 “纰漏?Philip你都是老江湖了,什么生意可以做,什么混水不能趟,还用我教你吗?” 没有点出石小群,也没有点出玉和文化,但是听在马志宏的耳里却是最严厉的警告。 电话那头的马志宏额头上已经被激出一层薄汗,豪门权斗,他以为自己可以八面玲珑,两头端水谁也不得罪,但是电话这头的这位大人物直接斩杀了他的后路,这是对他站错队最直接的惩戒。 “是是,小徐董说得对,是我们风控尽调的失职,没有摸清楚情况,平白给小徐董造成了麻烦,是我们的不是。” 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年逾六十的老人对比他年幼二十有余的年轻人的歉意之词。 如此卑微,如此谨慎。 马志宏立刻涤清了表态,语气诚恳,“小徐董,巨信即刻会停了对玉和文化的授信审批,绝对不会再给您添一点麻烦,还望您海涵,再给巨信一个机会。” “嗯。” 一声轻哼,是对这句诚恳表态的回应。 随即,这个手指便斩断了这场对话的继续。 寥寥数句之间,便决策了一笔上亿授信贷款的生与死。 同样,也宣告了某些人的死期。 “小徐董,是否同时吹风给其他机构?” “不用,我想Philip都会主动做好这件事的,况且,她现在已经没有机会了。” 这场对话中的“她”又指的是谁? 许鹤旁观着这场波澜不惊却杀伐暗藏的对话,从零碎的字眼之中也拼凑出了这场对话背后的细节。 石小群为何会给徐家慧递上这样一张投名状,也不是打得一手攀附徐家权势算盘,石小群以为自己攀上了徐家慧,就能拿到巨信银团的贷款授信,解决玉和文化现如今现金流枯竭的危机,起死回生。但是她却拜错了山头,得罪了根本不该得罪的人。 “今日是展期的最后一日,石小群那边情况如何?” “她一直要求同您见面,不知现下是否合适?” “再等等,等Philip那边的风再吹多一会。” “好。” 张雯颔首,然后无声地退出了会议室。 她毫不掩饰的野心,以及将人逼至绝境的狠辣手段,没有一丝一毫的保留。 尽数展现在了许鹤的眼前。 “怎么,现在的你会怕我吗?” 为《鹤影孤诏》专门续的长发,此时有一缕跌落在了他的眼前,许鹤就这样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轻轻捻起这缕碎发,将其压至他的耳后,他甚至感觉她的手指轻擦过了他的耳廓。 一只强有力的大手再次掌控住了这个手腕。 26. 第二十六章 “怎么,现在的你会怕我吗?” 许鹤就这样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微微弯下腰,将他垂落的发丝拢至耳后,突然被压缩的空间让他的目光只能栖息在他眼前的女人身上。 今日的她,黑色西服下的纯白色衬衫只解开了第一粒纽扣,在这个女人俯身向下的瞬间,他看到了领口之下的那对如玉一样的锁骨,无任何首饰的装点,却直教人只想溺死在那方浅湾之中。 许鹤羞愧于自己这源于动物本能的想法,但是耳廓外围的触摸让他将理智上缴,他不再探究眼前的这个女人为何会问出这样的一个问题。也不再自问此时的自己是否应该划清界限。 此刻的他,只想让这场暧昧继续。 不要停歇。 即使,刚刚的你,可能是被我的美貌所蛊惑,那么,我也心甘情愿成为你的玩物。 在开始和马志宏的这场对话之前,徐懿便没有想过要避开许鹤,掩饰她的狠辣与野心。 她并不愿意在许鹤面前扮演一个伪善的好人。 在跟徐家慧的这场对弈之中,徐懿根本不会给徐家慧任何希望的可能,即使许鹤给他送上了一份惊喜,但是她的落子早已成局,只待最后一击。 她将这最后完美的一击尽数展现在许鹤的面前,并且期待许鹤的反馈。 当她将视线再次汇聚在这个男人的身上之时,那一缕发丝却不知何时垂落了下来,遮掩住了男人的眉眼。 此时,她好像听到了心中的呼喊,这种呼喊吞噬了她引以为傲的自持,她不受控制地轻弯下腰,将这缕发丝轻拢至男人的耳后。 并问出了那个问题。 所以,真实的我你会害怕吗? 但是她没想到的是,眼前的这个男人居然一手反擒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至身前,手腕之上是比刚刚更加强势的禁锢,让她无法挣脱,只能感受耳边如恶魔低沉的反问。 “那要看,小徐董是想让我怕你,还是不怕你?” 男性荷尔蒙的气息将她包围,那个反问如蛇的信子一样轻扫过她的侧脸,她甚至能感受到那灼热的气息就这样俘虏了她全部的感官。 只留燥热。 “许鹤。” 她的话语之中压抑着不想让人察觉的颤意,“你弄疼我了!” 但是这个短暂性将她禁锢住男人并没有立刻放开她,只是略微松了几分力道。 挺括白衬衫的面料蹭过她手腕之处的肌肤,这份灼热的摩擦感犹如丢进干草垛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她。 “我去一下洗手间。” 留下这句话的某人,将手腕抽回,几乎是落荒而逃。 而这个留在原地的男人,没有回头,低垂着眼眸,盯着自己刚刚松开的那只手,指腹缓缓摩挲着掌心,像是还在回味腕骨纤细的弧度,以及那一瞬间的颤意。 往日里永远温润平和的眼底,此时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欲望,这是压抑在心底很久,终于敢表露出来的占有欲。 我怎么会怕你呢?我只想得到你。 我想得到的,根本不是你的垂怜。 我也不是沈孤鹤的替身。 我只是我,许鹤。 洗手间的门被轻轻关上,徐懿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之处,挺括的西服面料之上已经有了折痕,她将衣袖往上挽了挽,然后打开了水龙头,将手腕放置在水流之下,似乎想洗掉还残留在手腕上的禁锢之感以及那一抹灼热。 她抬头看着镜子之中的自己,双颊已经透出几分嫣红,很陌生。 在如何坦然面对许鹤的这个问题上,她已经当了两次逃兵。 她确实高估了自己的控制力。 此时蔓延在她心中的并不是被人撩动心意后落荒而逃的窘迫,而是密密麻麻的酥痒感,这种酥痒感让她很陌生。 她一向喜欢压抑自己的想法以及欲望,每当自己的理智全军压境般胜利的时候,她只觉得痛快,这种自虐般的管控让她觉得肆意,这是她唯一熟悉的活法。 可这一切,在面对许鹤时,她的防线却被全部击破。 当初收购易坤之时,她欺骗自己,这只是拓宽集团商业版块的理性决策,她并不会放任自己。可这一切确实都是她自欺欺人之词,在许鹤被设计“塌房”事件的爆发之后,她再也无法作为一个冷静自持的旁观者。 她的这份不打扰的旁观者的爱慕,确实是从她见到许鹤的第一面开始发生变质。 她想要得到的更多。 但她并不能给出任何的承诺。 爷爷徐启东的警告、家族继承人的重担以及小姑徐家慧的虎视眈眈,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将她拉回现实。 此刻的她,没有回应的资格。 “阿懿。” 随着敲门声,这一声熟悉的呼唤将徐懿拉回了现实,她回头一望,是张雯。 “你...还好吗?” 在徐懿突然打开会议室的门快步走出来的那一刻,张雯就已经发现了她的异样,这是张雯从未见过的徐懿。 步履有些错乱,面色透着绯红。 但张雯并未立刻向前,而是给了徐懿一个自我独处的时间。 “我没事。” “好。” “石小群现在情况如何?” “她已经知道巨信的事情了。现在情绪很激动。” “安排她过来吧。” “好。” “许鹤,我需要见一下你刚刚说的那个财务。” “李洪利。” 徐懿很快将自己的状态调整了回来,会议室门一打开,她便继续掌控起了这场对弈的节奏。 但她的眼神却没有离开。 她在观察许鹤。 许鹤自是感受到了这束目光,他并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站了起来,往会议室外走去。 就像刚刚无事发生一样。 李洪利在答应许鹤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了要面见徐懿的准备。 今日清晨六点半,她接到了许鹤的电话。 在看到手机屏幕来电显示的那一刻,李洪利以为自己这辈子应该不会再接到这个电话,她迟疑了几秒,但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李姐,玉和慈善项目的帐有问题,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这声反问并没有带着受害者质问加害者的歇斯底里,而是很平静,平静到就像是在询问今日天气如何一样。 李洪利对于这件事一直心存愧疚,但是有时候有些事情一旦开弓,便没有回头箭。 “许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玉和的账务都是按照流程走的,有问题你去找小群总...” 一向温文尔雅的许鹤并没有让李洪利将话说完,“去年四月十七号,这笔三百多万的慈善款先是从慈善项目的收款账户分别转到了几个对公账户,过了几道流水,然后又统一转到了华理商贸这个 对公账户,华理商贸的法人是你的弟弟,没错吧!” “你...你怎么知道?”李洪利没想到许鹤居然把这笔慈善款的明细摸得如此明白,一直悬在她心头的那把剑,终究是落了下来,她甚至连最后的垂死挣扎都没有,就这样承认了自己的罪过。 从去年到现在,李洪利一直都在遭受着良知的折磨,此刻的她面上反而多了几分轻松。 “李姐,我知道你跟小群姐六年,你对她忠心耿耿,但她并没有把实情全部告诉你。请你认真听我接下来的话,我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许鹤三言两语将诈捐事件背后牵扯的徐家权斗以及徐懿的背景介绍给了李洪利,他的话说的很透彻,李洪利听得很明白。 “许鹤,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其实在听到后面的时候,李洪利心中的寒意已经渗了出来,她没想到石小群居然向她隐瞒了这么多,为了她自己的这点愚蠢的忠心,她还将自己的家人也一并拖入这滩黑水之中,此时的李洪利只想给自己一巴掌。 “你现在带着石小群虚构慈善项目、挪用慈善款的全部原始凭证和电子数据来易坤文化的话,你还有最后的机会。” “可原始凭证并不在我的手上,我现在手上只有一些零散的财务报表。” 李洪利的话再一次的复述在如今的会议室内。 “所以,原始凭证这些最为关键的证据其实还在石小群的手上?” 李洪利做了多年财务,跟着石小群也算是见识过不少风浪,可此时此刻的她真的直面了这个传说中的财团三代继承人后,她只觉得心慌。 这种莫名的心慌让她的掌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我知道这些原始凭证会放在什么地方。” 没有揣测,没有模棱两可,这个肯定的陈述句让此时会议室内人的目光都集聚在了许鹤的身上。 “在金苑小区的那套房子里。” “金苑小区?” 徐懿疑惑反问。 “对,这是石小群在这里买的第一套房子。” “你怎么这么确定?” “这套房子对她有着特殊的意义。” 时间紧急,许鹤也没有在多解释,但是他面上坚定的表情让这句突然抛出来的话格外有分量。 “小徐董,石小群到了。” 张雯敲门后等着徐懿的下一步指示。 徐懿没有立刻回复,她看了一眼坐在她身旁的许鹤。 眼神之中是你现在OK吗?需不需要回避的询问。 许鹤摇了摇头,并未言语。 二人仅靠眼神之间的交流便已走完了这个对话。 “带她直接来33层吧!” “好。” 担心的眼神依旧没有化开,许鹤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没事。” 这一切均被会议室内的李洪利看在了眼里,此刻她心里既忐忑又侥幸。 忐忑的是,外界的传闻看来所言不假,那么她岂不是成为了迫害许鹤的帮凶?侥幸的是,幸亏她被许鹤一通电话劝醒,回头是岸,还有机会。 “笃笃” 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 出现在石小群面前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昔日被她捧在手心的许鹤、一直对她忠心耿耿的李洪利,还有那个已经把她的后路斩尽的徐懿。 就这样全部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27. 第二十七章 “我真是不知道你们这班人都是怎么做事的?之前跟我信誓旦旦保证石小群绝对不会暴露!那现在石小群人呢?她又在哪里?” “徐董,没有管控好石小群是我们的失误,可我们也没想到,小徐董她居然这么早就...” “停——” 华灯初上,写字楼落地窗前这个白色的背影强硬地终止了这场辩白。 “我不想再听到推脱的无能之词,梁建成呢?他怎么跟死了一样?” 言辞之犀利,用词之粗鄙,让人很难跟上午董事局会议上那个体面得体的徐家慧联系到一起。 “梁总那边说,他已经被小徐董全方面架空...”电话那边的声音颤颤巍巍,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道:“他说他也无能为力。” 没有等到下一句的指示,电话被直接cut断。 这个白色的背影转身,神情已看不出刚刚的起伏。落地窗外,维港海面被两岸的霓虹切割成了无数片流动的光,浮光跃金,却掩不住这个白色身影身上的寒气。 “徐董,看来那位这一次又要保下执行董事的位置了。” 言简意赅,这场被精心设计的棋局居然又让徐懿找到了破局之处。 一声轻哼,代替了徐家慧此时的表态。 她慢悠悠地走到了座椅旁边,看着摆在台面上那张泛着旧意的合照,眼神之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声音也凉至极点,“没想到,救风尘这个事也会遗传。真是祖传的。” 她停顿了一下,又笑了,拿起台面的相框,用手指轻抚照片中的一个约二十岁少年的面容,声音之中却吊诡般掺杂着轻柔和鄙夷,“不对,不能说是祖传,只能说是父传。” “你说呢?我的大哥,徐家栋?” 而站在一旁的秘书却屏息不动,只静默地等着徐家慧的下一句表态。 “巨信那边是不是已经停了授信。” “是的,而且马志宏那边已在银团界吹了吹风,目前应该是无人再敢给石小群授信了。” “大哥,你看你个女,比起你真是狠辣不少啊!” “徐董,那石小群那边我们是否还需要做点什么?” 石小群需要钱,但钱对于徐家慧来说已经成为了一个符号,她的资产无时无刻都在变动,这笔钱由她来出确实完全没有任何压力,但是徐家慧并不想这么做。 如今虽然这盘棋她已经落了下风,但是她也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那便是徐懿在这件事上的失控。 “我们不需要动,今次就让她出尽风头!毕竟,她这次可是实实在在踩了我们徐家的红线。就算她真的把那个小明星给捞了上来又如何,她失去得更多!” 对比起徐启东的信任,东堃执行董事的这个位置又算得了什么。徐懿,就算你这次赢了,可你的心也暴露了。 信任的裂痕一旦出现,便再也无法恢复如初。 “那梁建成这边接下来如何处理?梁建成看来已成弃子。” “他还有用。第二场大戏还得由他开幕。” 易坤大厦33层。 会议室内的大门打开后,石小群的脚步停顿了。 此时的场面,超出了她的想象,她没想到居然在这里再次见到了许鹤,以及她从未预设过会出现在这里的李洪利。 “请坐。” 主席位冰冷声音的传来,打断了石小群霎时间的愕然,但是她依旧在伪装她的强势,“李洪利,我真是看走眼了,你居然反水?” 被这句斥责击中的李洪利别开了石小群怒视的目光,她垂着眼眸,一声未出。这种根本不应声的表态则更加激怒了此刻的石小群,“小徐董好手段,不仅能找得到我,居然还找到了我的财务,真是费尽心思!” 话语中的阴阳怪气以及那抹暗暗的不忿就像一阵风,还没吹到徐懿面前,就散了,徐懿的眼底根本没有任何波动。 困兽濒死前的嚎叫,真是无趣。 “石女士,你一直要求跟我见面,难道只是为了说这些?” 这一句话,立刻将会场的高低差异划分了出来。如今的石小群,除了她眼前的徐懿,确实没有任何后路了。 这抹忿恨随着这个反问开始消散,恳求之色攀上面庞,石小群低着声音道:“小徐董,您只手遮天,何必要跟我这个小角色过不去?” “过不去?”徐懿复述了这三个字,她的眼神仍然停留在手中的财务报表之上,纸张翻页的清脆声让人心惊,“你挪用慈善款填补玉和利息的窟窿是与我无关,但是你将许鹤拉下水那就是跟我过不去,易坤刚收购完成没多久,你就给我送了一份这么大礼,那我当然也要给你回一份礼,这才叫礼尚往来。” 刻意压重的语气,以及清晰拖慢的咬字刺激着石小群面部的肌肉,她抽搐抖动的苹果肌掩盖不了她即将爆发的情绪,“小徐董话说得真有意思,我什么时候挪用过慈善款我怎么不知道,小徐董你真会凭空捏造。” 看见石小群依旧一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面貌,徐懿的耐心也消耗散尽。 “啪”一声,徐懿将手中的纸质材料扔至石小群的面前,文件夹与实木桌面的撞击声激得石小群颤了一下,但她却仍然强撑着。 “呵,我还以为是什么,不过是一些虚假的报表,这些又能证明得了什么?” 强弩之末,却仍然不肯低头。 “是不是虚假的报表,我相信金苑小区会给出最明确的判断。” 金苑小区的四个字一出来,石小群的眼神瞬间失焦。 她怎么会?她怎么能? “你...”石小群看着依旧云淡风轻的徐懿,心中突袭的热血让她感觉头晕眼胀,“徐懿!你怎么如此无耻,非法闯入他人的住宅?” “真是好笑,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一个品德高尚之人?石女士,你觉得我能在这个位置上,又会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吗?” 这句反问,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是言语之间的奚落与不吝将上位者的睥睨写满。 这场对话,本来就没有平等的基础。 只不过,有人还在顽死挣扎。 徐懿又怎么知道金苑小区,能知道这个地方的只有... 只有许鹤! 石小群自进入会场以来,除了会议室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她将目光短暂性地停留在许鹤的面容之上,之后,她刻意避开,只是因为她心中有愧。 如今,原来这个曾经一直捧在她手心的人儿早已与她隔着万重山。 而他的眼神却依旧清澈,石小群以为许鹤会恨她,但是她想错了,这种清澈的锋利逼退了她质问 的眼神。 当初许鹤续约的这件事,确实掺杂了她太多的私利,但是她真的没有想过这件事会发展到如今这个无法挽回的局面,她就像上了一艘只能前进无法停下的快艇,而对许鹤的伤害只能由她亲手层层叠加,没有第二个选择。 这份泄气让这个刚刚还在强撑着的女人颓了下来,她的语气不再有着刚才的高亢,“小徐董,那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才肯放我一条生路?” “自首,把你的所作所为跟公众解释清楚。我可以保证给你安排刑辩经验丰富的律师,为你争取最低的刑罚。” “那如果我不呢?” 没想到如今石小群居然还在心存幻想负隅顽抗,徐懿抬眼,面容之上只有淡漠的嘲意,“那就很抱歉了,我只能跟刑辩律师们说我想看到你在监狱里的时间,越长越好。” 这句话说至最后,只有完全斩断后路的凉薄和狠厉,这种完全不给人任何活路的决绝,让石小群无声地笑了出声。 凄凉而又可悲。 但人被逼入绝境之后,却多了一股无畏的勇气。 加速了这场对话的结束。 “好,那我就等着小徐董亲手把我缉拿归案了。” 这是完全不留再次盘旋的口子,直接将这对话拉入了僵局。 徐懿此时的眼中倒是有了几分兴趣之色,她没想到石小群行至绝境居然还能迸发出几分无畏,真是有意思。 这感觉太新鲜了,就像一只猫儿,利爪之下玩弄着已经伤痕累累的老鼠一样,一点一点将老鼠玩弄至死的快意在此刻正在急速蔓延,这不比一招至死更让人疯狂,也更让人肆意。 这种肆意将她内心深处的嗜血之感完全激发了出来,她想看着石小群怎么一点一点被她玩死,一点一点失去最后一口气息。 这种快感迅速流窜在徐懿的血液之中,这种剥离了人性的温情和体面之后的快意让她着迷。 许鹤观察到了徐懿眼中的变化,今日,他已经见识到了徐懿太多了另一面,这隐藏在她冰冷外表下的狠辣与疯狂,他并不觉得陌生也没有惧意。 他见惯了娱乐圈的波诡云谲,也见识过人性最不堪的算计,这种被逼到极致后展露出来的狠戾,并不是人性之恶,而是坐在那个位置上,必须要有的手腕。 能撕碎对手的手腕。 他甚至能共情这种疯狂的兴奋,但是他也清楚,这种疯狂需要一个收口,不然就会过界,反噬,最终伤害到的还是徐懿自己。 所以他开口了,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也没有站在道德制高点的劝阻,此刻的他只想在这样的时刻拉住徐懿,拉住她的疯狂,拉住她的阴暗。 “徐女士,我想跟小群姐单独谈一下。” 这双已经被晕染上疯狂的眼眸在听到这句话后,倏然涤清,她定定看了许鹤两秒,眼底翻涌的情绪快速压下,最终只淡淡点了下头,便起身离去。 一旁的李洪利也跟随其后,将这空旷的会议室,独留给了许鹤和石小群。 “小群姐,现在只有你我。” 许鹤说完,没有等下一句的回应,也没有坐下。他逆光站在落地窗前,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显得很轻很轻。 “在跟X视频合作那三个项目之前,你是不是就打着把我献祭给梁建成的算盘了?” 28. 第二十八掌 三年前,某晚宴会场。 水晶吊灯的柔光下,一组小型交响乐团正在奏响着舒缓典雅的旋律,如诗如梦。标准的西式自助长桌上银制餐盘、高脚香槟杯错落摆放,侍者端着酒托在人群中无声穿梭。宴会场上男男女女均衣着光鲜,谈笑间谁的眼波流转,处处含情,就像一幅被精心绘制的浮世绘。 许鹤站在落地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香槟。他今日穿了一身纯白色的tuxedo礼服,黑色bowtie的点缀将这个白色身影衬得更加清冷而又疏离。 五光十色的名利场中,大家都在笑,都在谈,都在用恰到好处的距离试探着彼此,许鹤一直不喜欢这种场合。 但他不知道的是,宴会厅的另一端,有一道目光已经落在他身上很久了。那道目光的主人端起酒杯,并没有走向他,只是隔着人群,轻轻晃了晃杯中的液体,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得手的藏品。 “小鹤,过来一下,给你引荐一位业内重量级的大人物。” 一身墨绿色丝绒V领长裙的石小群快步穿过宾客间隙,伸手轻挽住许鹤的胳膊,不容他推脱,半推半引地带他往宴会厅深处走去。 她的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热忱笑意,将她内心深处的算计掩盖得干干净净。 “Allen总,今晚总算是逮到您了,这就是我手下最拿得出手的艺人许鹤。一直想找机会给您介绍,今日总算是得偿所愿。” 说完不等许鹤开口,石小群悄悄攥紧了许鹤的小臂,又扯了一个圆滑讨好的笑容,“您平时总说缺合心意的合作人选,我们许鹤不管是形象和专业能力都是拔尖的,往后还得多劳您提点提携呀。” 许鹤看着眼前这个被各路人马谄笑攀附的儒雅男人,冷白皮的面容在宴会厅暖色灯光的映衬下更显几分文人气质,这是易坤文化的首席执行长官——梁建成。 “是小许啊,幸会幸会。” 看着这个主动伸出的右手,高敏感特质让许鹤的心中升起一丝警觉,很快这种警觉快速泛开。 他感觉到了这个商务握手背后的别有用意,这个主动伸手的大人物不深不浅地用大拇指和食指按压了一下他的手背。 这让许鹤快速泛起一阵滞腻之感。 而这种高敏感的特质确实拯救了他。 三年前两人的第一次照面,梁建成隐藏得极深,握手的试探转瞬间便收得干干净净,再无半分逾矩。许鹤只当是圈内常见的龌龊心思,便多留了几分戒备,在此后的应酬中处处避让,不愿再与梁建成有其他交集。但他没料到,对方的觊觎之心居然能够沉没近三年,直到三个月前完全暴露。 国际顶奢品牌AA酒店皇家套房内。 “许哥,我们这么做真的可以吗?那个老男人醒来会恨死你的,你真的要考虑清楚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忐忑,但忐忑之下更多的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你把人带上来。” 简短的六个字结束了这场对话。 许鹤看着这个已经全身瘫软睡在金色丝缎床单上的男人,眼神之中只有掩盖不住的厌恶和鄙夷。 他快步走到会客厅,紧攥住的双手掩盖不了他浑身的寒意,如果今晚不是他多留了一个心眼,此刻昏迷睡在这张床上的人就是他了! 而他接下来将会遭受什么,这种画面的设想让许鹤无端干呕了起来。 他无法原谅参与设计这场龌龊围猎全部人。 人面兽心的梁建成! 还有背信弃义的石小群! 今晚是“X”视频的平台盛典,而在刚刚的晚宴之上,许鹤见识到了人性之下最大的恶意。 那杯早已被投下药物的香槟,很可惜没有遂了某人的心愿被许鹤饮下。 而是被许鹤偷梁换柱,惩戒了作恶之人。 许鹤也可以在识别出危机之后全身而退,但他不想。这种恶心之感迅速激发出了他骨子里隐藏的黑暗。 他要让这个作恶之人遭受到击穿尊严的惩罚。 同样身为男人,许鹤十分清楚一直在高位上的梁建成最享受什么,以及最不能容忍别人践踏的东西。 那便是独属梁建成本人的可笑自尊。 他太清楚梁建成这种人最在乎的是什么,他最在乎的是那张披了半辈子“儒雅正人君子”的皮囊,以及永远居高临下,把玩他人的掌控欲。 你不是处心积虑地想睡我吗? 那今晚你就好好享受男人的宠爱吧!好好尝尝任人摆布,被人按在身下沦为玩物的滋味! 你这个死变态! “滴” 门卡刷入的声音。 助理黄奇带着一个身高约两米的黑皮肌肉男走了进来。 许鹤没有言语,径直将人带至卧房内,他的目光根本没有停留在床上,只是朝着床的方向指了指,淡漠地留下了句:“Thisgift'sallforyou,Enjoyyourtrophy!” 黑皮男人的目光之中已经急速泛起了欲意,看来,他对这个猎物极为满意。这个躺在床上的玩物,冷白皮肤上已经泛起绯红。 卧房门被关上。 黄奇回头看了一眼,眼神之中有不能现场围观的可惜,“许哥,真没想到这个老男人居然是深柜。” “看来他夫妻和睦、家庭美满的人设都是假的。啧啧啧,娱乐圈啊,什么都是假的!” “怎么样,我去gay吧挑的这个黑皮佬你还满意吗?这位绝对够劲,保准这老男人明天醒过来,这辈子都忘不掉今晚。哈哈哈哈哈哈,我都能想到明天这个死gay醒来之后会是什么表情。” “挖空心思想着上别人,没想到自己被别人上了!” 叽叽喳喳的黄奇并没有得到许鹤的回应,他拿起西服外套,走出了这个肮脏之地。 皇家套房的大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深呼吸了一下,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AA酒店。 而从这一天起,对于与玉和合约的续签,许鹤的心中也再也没有任何的余地。 即使他很有可能会被明天醒来后的梁建成全面封杀。 但那又如何,他本就不是媚骨之人! 易坤大厦33层,对于许鹤的这个发问。 石小群,问心有愧! “如果我说,我没有,你信吗?” “梁建成”这三个字的出现让石小群扯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像是在自嘲,也像是在悔恨,继而这抹苦笑又转变成了愤恨。 如果不是梁建成那龌龊肮脏的心思,她和许鹤何至于走到这般无法收场的地步。 但接下来许鹤的回答却让这抹愤恨的眼神瞬间转为了不敢相信的错愕,随即便是悔恨的全面反扑。 “我信。” 从落地窗前转身走来的许鹤眼神之中已经没有了恨意,更多的是释然和悲悯。 何事落到这收场。 一杯水就这样轻轻地放置在了石小群的面前。 石小群摸了摸杯壁,带着暖意,这是一杯温水。 看来,许鹤依然记得她的喜好,并一如既往地关照着她的喜好。这让一直在伪装着强势的石小群突然觉得此刻的她,可以短暂性地卸下这份伪装了,她紧绷的后背开始松散了些许。 但这份一直未变的铭记也让此时的石小群更加无法直面许鹤,这种不敢直视的愧疚和紧张让她下意识地打开了手袋,但在手指摸到香烟盒的那一刻又停了下来。 许鹤不抽烟,也不喜欢身边的人抽烟,本来石小群已经戒烟成功了,可最近这几个月她又开始玩命般地抽了起来,仿佛只有吞云吐雾之间才能让她暂时逃离这个世界。 “十年很长,也很短。”许鹤拉开了石小群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但是他并没有将椅子面向石小群,他的眼神飘忽在远方,平静地述说着那些镌刻在人心底的往事。 “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下午很热,学校路两边树上的蝉鸣声吵得人脑仁发涨。那个时候,我刚结束期末汇演,手里抱着一摞剧本往宿舍走。当时的你,是...”许鹤闭上了眼睛,回忆着记忆中的画面,“对,当时的你站在宣传栏旁边,你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衬衫,手里还攥着半瓶娃哈哈纯净水,看见我就笑,说同学,耽误你两分钟,我叫石小群,是玉和文化传媒公司的经纪人。”记忆的温度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冰冷,这份暖流穿越时空在今日依旧流淌在人的心口,许鹤此刻估计自己都未察觉到他的嘴角已经勾勒出了浅浅的笑意。 石小群在许鹤拉开椅子坐下的那一刻,便反射般端起了面前的水杯,她的手指骨节因为紧攥住杯子而显得发白,而刚刚许鹤的那段回忆也让她瞬间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盛夏,她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那个时候你的公司只有几个人,我不是你签的第一个艺人,但却是你捧红的第一个艺人。”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试镜是一个男四号?”想到接下来的画面,许鹤这次笑了出声,“或许是个男五号吧!那天早上你开着你那台快要报废的老宝来,走到半路上突然熄火了,你急得不行,下来又是踢轮胎,又是打方向盘,不过好在老宝来一口气又缓了上来,你终于把我准时送到了试镜的地方。我当时在里面排队的时候,从窗边看着你就在路边站着,那个时候已经开始数九了,你一边跺脚一边哈气,等我出来的时候,你耳朵都被冻红了,看着我第一句话就说,我刚才看着导演笑了,你这次肯定能拿下这个角色。” 自许鹤自顾自述说起了往事开始,石小群的目光便一直低垂着,此时她眼底的情绪被隐藏了起来,只能看到她紧绷的下颌线,像是在硬生生地憋着某种情绪的爆发。 “后来我们真的慢慢熬出头了,我还记得我第一次当男主的那部戏开机的那天,在酒店房间里你给我买了个小奶油蛋糕,插了一根蜡烛,你跟我说,许鹤,这部戏播了后你肯定能红。那个时候我们团队几个人一起挤在不到三十平方的出租屋里,对着电脑扒剧本到深夜,你说等以后公司做大了,就给我配上专属的助理和化妆师,再也不用我自己拎着行李箱到处跑剧组。我那个时候真的相信,我们能一直这么并肩走下去。” “再后来,我主演的那部小成本古装剧真的爆了,一夜之间我也真正成为了明星。颁奖礼那晚我拿了最佳新人,走下台的时候我到处找不到你,后面发现你站在灯光照不到的后台,正在用手背抹着眼泪。那天晚上公司的庆功宴上你跟我说,许鹤,以后再也没人敢看不起我们了。” “可也是从那天起,一切好像都开始变了。公司越做越大,你签下的艺人越来越多,你身边永远围着一群人,我们见面的次数从每天见,到一周见一次,再到一个月见一次,最后变成只有商务对接的时候才说上几句话。我们谈话的内容也变了,我们不再聊剧本,不再说角色,张口只剩下代言报价,闭口全部是人设打造。我有时候站在你办公室门口,看着你对着电话谈资源、算分成,熟稔而又陌生,那时候我就在想你还是那年夏天站在宣传栏旁的你吗?” 平静的水面终究是晃出了细碎的涟漪,一滴水飞溅在了石小群的手背之上,她终于抬眼看向许鹤,可许鹤的目光依旧落在远方,像是还陷在那段旧时光中。石小群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在那晚之前,其实我们也没有什么天大的矛盾,就是走着走着,路不一样了。你眼里的利弊越来越重,我心里的情分越走越轻。你逼着我接我不感兴趣的项目,继续打造着虚假的人设,愚弄着粉丝们的真心,你逐渐也不再是我的搭档,而是变成了我的老板,我们之间终究是越走越远。” “可从那晚之后,一切便都变了。你说在和'X'视频三个项目签约之前你没有抱有那种心思,我信你。可为什么三个月前的晚宴之上,你会和梁建成联合陷害于我,把我往火坑里推?” “石小群,我们这十年如家人一般的情谊,在你眼里究竟算什么?后来你为了逼我续约,一步一步给我铺黑料、设圈套,我一直没有低头。现在我就想问问你,我们之间走到今天这一步,你就真的没有问心有愧过吗?你就真的没有想过回头吗?” 锥心之问,字字泣血。 “我是问心有愧,但我真的没有想过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那杯酒...”石小群拼命压住声音之中的颤意,可眼泪却早已滴下,“梁建成要在酒里做手脚这件事我根本拦不住他,如果我说是我买通了侍者让你发现了酒有问题,你还愿意相信我吗?” 29. 第二十九章 一丝错愕先是攀爬而上,随即便转成了释然的笑。 “我信。” 至少这这件事情上,石小群并没有背叛他。 这点就足够了。 这十年,终究是被一个“利”字而撕裂,但记忆里那些温暖的点滴却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散。 这也是许鹤一直的处世之道。 他会永远记住别人对他的好,不会反复舔舐别人对他的坏。 那些不好的记忆,发生一次就够了。 反复想起,只不过是二次的创伤。 而那些温暖过他内心的点滴记忆,将会如同烛火一样,随风摇曳,永不熄灭。 “许鹤,我知道事情发展到如今的地步,我会是什么结局,但是我没想到今天你也会在这里。所以,外界的传闻,都是真的吗?” 这或许是最后一次石小群撇开所有的立场,单纯站在许鹤经纪人的位置上的询问。 许鹤没有言语,外界传他和徐懿的那些风言风语,还没上升到需要经纪公司回应的程度,但是东堃集团却早已在今日上午划清了界限。 这让他心中的那根刺,更深了。 他甚至不敢臆想,这份澄清关系的严正声明是否经过了徐懿的亲审。 但内心却早已埋下了期望的种子,不是澄清,而是承认。 看到许鹤的沉默,石小群心下已经完全明了,十年同路,她太了解许鹤了,即使现在她早已不是许鹤的经纪人,但习惯性的保护思维却还未扭转,她的语气也开始着急了,比刚刚跟徐懿辩驳的时候还要着急。 “你居然真的爱上她了?” 上扬的语调,不可置信的语气,以及担心的口吻,全部混杂在了一起,但得到的确是许鹤坚定的回答。 “是,我爱上她了。” “不,不可以,你不可以爱上她!你们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许鹤,你要清醒一些!” “你根本不知道徐家的这位三代继承人心思有多深不可测,手段又有多赶尽杀绝,她是完完全全的刽子手!你难道真的以为徐懿收购易坤是为了你?” 心中的那份暗想被戳穿之后,许鹤的面上泛起了几丝羞赧,他确实有这么猜想过,但是很快便被理智否决了。 “我没有这么想过,我...” “许鹤,你认真听我说,或许现在徐懿的很多举动看似是为了你,这会让你产生错觉,以为你在她心中是重要的角色。但是,你要清楚,你的重要仅仅是他们徐家权斗中的一颗棋子罢了,你的被封杀与你的复出已经不单单仅是你我之间的矛盾,而是徐家继承人之位争夺的工具!” “工具!你懂吗?用完就会被扔掉!你知道你的被封杀是谁一直在背后布局吗?是徐懿的小姑徐家慧,徐家慧就是要毁了你,因为毁了你就等同于徐懿收购易坤的这个决策是错误的,这样她就可以以此为矛,在东堃董事局会议上攻击徐懿。” “所以,这才是徐懿为何要拼命保你的原因!徐懿对你,只有利用,你不要被表面的假象给误导了!即使她可能真的是短暂性地对你感兴趣,但是你们之间根本没有可能!”石小群自嘲轻笑出声,百年世家根本就不是普通人可以肖想得起的,阶级之差犹如云泥之别,即使是耀眼的大明星又如何,在这些世家豪门的眼里,还不是戏子一个。 “许鹤,我在和你续约的这件事情上对不起你,但是在你和徐懿的这件事情上,我只有肺腑之言,你真的要清醒一些,不然最后受伤的只有你自己!” 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他的错觉,这一切都是假的。 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 只要我爱她就行了,我根本就没有奢求过会有回应。 “小群姐,没关系的,无论是利用还是真心,我都不在意。我只知道我自己的心意,这就足够了。” “你...你这个傻孩子!”石小群气结而笑。 是啊,许鹤还是那个许鹤。 心里认定了一件事后,便不会再受旁人的干扰,即使自己撞得头破血流,也绝不退缩。 “小群姐,你说我傻,我认。可你刚刚说的那些话,有一半是在担心我,有一半是在替你自己说。” 石小群怔住了,想反驳,但却没有出声。 “你说徐懿手段狠辣,可你比谁都清楚,如果她真的对你赶尽杀绝的话,今天你根本没有机会坐在这里。” “梁建成是火坑,徐家慧更是。”许鹤的眼神之中已经没有恨意,只剩下惋惜,“当年你在梧桐树下跟我说,做经纪人要对得起手下的艺人,也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可现在,你还记得你的这份初心吗?回头吧,小群姐!” “回头?”石小群别开脸,语调的升高将刚刚短暂出现的温情湮没,“我还来得及回头吗?走到这一步,我还有回头路吗?公司几十号人要养,梁建成捏着我的把柄,徐家慧也攥着我的退路,我没有回头路!” “来得及。” 这份沉稳依旧未变,许鹤抬眼盯着他眼前的石小群,语气之诚恳,足以让人动容。 “玉和要养的几十号人,我会尽我所能维持运转,况且现如今玉和的估值也不如前几年,我相信对赌协议仍有谈和的空间。ruiki和miki我也会好好照料,你不用担心。” 这是超越了爱恨与背叛的承诺,连带石小群的家人都在许鹤的考量之中。 而真金白银的支持比任何扯旗呐喊的虚假表态都要实在。 这个回答出乎了石小群的意料,她完全没有预设过在许鹤的口中会出现这样的一句承诺。 这份沉甸甸的承诺让她眼眶发酸。 “ruiki和miki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知道你最担心是她们两个,你放心,即使未来如何变化,我依旧是ruiki和miki背后的依靠。” 泪水已经模糊了石小群的眼眸,她吸了吸鼻子,没有回应,只是掏出了手袋里的手机,播出了一个号码。 “喂,110吗?我要自首,我是...”随即她便站了起身,留下了一个决绝的背影。 易坤大厦33层,临时改造的指挥中心正式进入了战斗状态,六组专业人员已经全部就位,几十台屏幕亮着冷光,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实时滚动着全网的舆情数据,各大平台的热榜曲线,各大营销账号的传播路径。 张雯站在指挥中心位,连着耳麦同步徐懿的指示。 “让财务组把石小群挪用慈善捐款的资金往来单拎出来形成报告,让数据分析组制作成清晰明了的图片。” “收到。” “辖区派出所出警了吗?” “已出警,石小群在安保组的保护下已经到了派出所,目前在录笔录中。” “等笔录做完后,我要看到'石小群自首‘的关键词刷爆全网热搜。” “收到!” “财经媒体那边进度如何?” “已与主流媒体:经纬经济周刊、恒信证券日报、九州产业时报等,财经大V:星澜资本札记、观市老陈、知途论市等对接完毕,将会在晚上十二点开始分三波联合发稿。” “好。” 待张雯结束这个对话,站在一旁的舆情监测组组长李来学立刻请示下一步:“雯总,虽然现在正式笔录未出,我们舆情组是否可以先铺垫一波?” “可以。” 得到张雯的肯定答复后,李来学立刻向舆情监测组发出了最新指示。没过多久,全网各大平台上便开始零零散散出现了许鹤前经纪人石小群自首的帖子或图片。自媒体时代,在不涉及法律的底线下,资本既能让人身败名裂,也能众口铄金。 真是讽刺! 临时指挥中心副中心。 会议室内,江意澜手中的激光笔正在会议室内的大屏幕上画了一个圈,“小徐董,这便是这三个月来,给许鹤铺黑料核心发起账号,共13个。分别挂靠在五家新媒体公司名下。而这里,您可以看到资金流的动向,我们数据分析组已经完成匹配。玉和文化共分了十九笔合计383万的公关费,转账用途均标注为'品牌维护',实际其实是用于买水军、造黑料、以及拉踩通稿等。所有的转账凭证、后台数据、IP地址均已固定存证。” 这张密密麻麻且又错综复杂的营销号分析图,如一颗丑陋的树,浑身上下写尽了“要钱”这两个字。 “你是说,如今我们依旧需要继续要用真金白银打点这些账号,才能完成全网舆论的翻盘?” 这个锋利的提问,让在圈内浸染多年的江意澜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默然道:“您说的对。” “你们娱乐圈真有意思啊!” “这...” 这话,确实让一向能言善辩的江意澜也接不下去了。 糟粕难以见人,也难以辩白。 一声悦耳的铃声冲开了室内的尴尬。 江意澜在接完这个电话后,立刻又表起了忠心,他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小徐董,派出所那边已经做完笔录,我托那边的朋友打了声招呼,鉴于舆情影响大,他们同意稍后出一份书面情况通报,能给我们省不少事。” 话语之间,将自己的功劳点得清清楚楚。 “好。” 徐懿摆了摆手,站在一旁的江意澜会意这场汇报已经完成,便躬身退出会议室,在会议室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将目光停留在了许鹤身上。 这个他压下重筹的关键人物。 许鹤没有说他是如何劝石小群去自首,徐懿也没有问,二人之间已经不知道何时形成了这种默契。 “已经八点多了,你还是先吃点东西吧!” 许鹤从保温袋之中端出了一碗泛着热气的粥,放置在了徐懿的面前,又将勺子递了过去。 徐懿接下了勺子,看到眼前的这一碗热气腾腾的艇仔粥,眼神一亮,“哇,你特意叫人去买的?” “嗯,雯姐说你晚上喜欢吃粥粉面一类的清淡饮食,我就看了看这周边就这一家粤菜馆出品不错,便点了这碗粥,不会太饱腹,也不会太寡淡。” “你不吃点吗?” 许鹤摇了摇头:“不了。” 上镜需要控制体重,进入剧组之后,许鹤晚上一向只会吃几口水煮减脂餐,而今晚的他,也没有胃口。 “那你就看着我吃吗?我觉得有点残忍。” 黏黏糊糊的声音听在许鹤的耳里,却十分可爱,他嘴角轻扬,看到徐懿吹了吹勺子,这抹淡然的笑便又转为了懊恼,“是不是还很烫,早知道我早一些拿出来凉一下。” 徐懿此时是真饿了,她摆了摆手,表示没关系,只蒙头干饭。 她都不知道许鹤什么时候点了这份晚餐,心里只觉得安定。 今晚是场硬仗,她的布局均是在石小群不会自首的前提下铺展开的,但是许鹤给了她一个惊喜。 这种并肩作战的感觉让她很新奇,也很开心。 “笃笃” “请进。” 张雯手拿着几份文件夹走了进来,此时她的眼前出现的是这样的一个画面。 伸着懒腰的徐懿,和收拾桌面的许鹤。 “小徐董,这份是律师声明定稿版本,已经附上了警方受理案件的回执脱敏件。另外,这一份是律师函,法务组准备同时对27个核心造谣账号以侵犯名誉权为由发出律师函,并提起诉讼准备。您看看是否需要修改。” “好。” 徐懿接过了第一份文件夹,许鹤将笔筒中的钢笔递了过去,徐懿没有抬头,道了声谢谢。 张雯就这样看着二人之间莫名带着默契感的互动,并未言语。 徐懿勾画着其中的几处,又写了几句,她的眼神一直没有离开眼前的文档,“虽说上午集团的澄清声明是舆情管控中心的常规动作,但对比起这份,他们写得真的挺烂的,是不是?看来是可以安排他们过来易坤学习一下了,阿雯你觉得呢?” 这个问题,问的是张雯,但是意在他人。 这个“他人”,在听到这话后,手中的动作也顿了一顿,心中的那根刺仿佛松动了几分。 “对,我也觉得是,舆情共享中心那帮老人确实是需要学习一下了。”张雯点头,表示认可。 看到徐懿已经勾画完了手中的那一份之后,立刻将接下来的几份依次递了上去。 “这份是媒体平台关系组的报告。目前,已经深度对接四大社交平台,对于黑词条不硬撤,而是采用梯度下沉+正向内容稀释的策略。其中,深度澄清稿分为两个版本,一个是娱乐版,一个是财经版。娱乐版澄清通稿已同步给了19家深度娱乐媒体,半个小时后将会全平台矩阵统一推送。通稿核心落点是'深挖被资本构陷的艺人',从而引导舆论共情。另外所有的造谣贴、恶意剪辑视频已经启动投诉下架流程,预计24小时内可以完成80%的清理。财经版的将按照之前的部署分批次推送,把许鹤'诈捐事件全链条还原'的深度内容铺满主流财经平台,确保明日开盘之前金融媒体与娱乐圈媒体的口径一致。” “这一份是财务组的报告。玉和文化这三年的资金往来审计报告已出,涉及项目回扣、对赌暗箱操作、利益输送等多项问题。后续可配合警方调查,也可以根据需要选择性对外披露。” “这一份是艺人经纪组报告。已经同步许鹤工作室的统一口径,暂不对外发声,等警方官方声明落地之后,仅转发易坤法务声明。后续正向物料也已经准备妥当,包括待播剧片花、日常vlog、公益项目进展、品牌合作预告等,将根据舆情分批释放,承接好舆情澄清后的流量,实现口碑回暖。” “这份是舆情监测组的报告,目前石小群自首等相关词条已经开始攀升热搜...” 张雯有条不紊地汇报着舆情专项各小组的工作,听在许鹤耳里却是密密麻麻的撼意,看来,即使今晚没有石小群的自首,徐懿依旧能把这场仗打赢。 如此缜密而又周全的设计,抛开石小群这个变量,依旧能够互相支撑,彼此咬合,自成闭环。石小群的出现,只不过是让这场原本就已经注定走向胜利的结局,提前了几个小时落定而已。 “另外,小徐董。舆情监测组询问,热搜爆词的选择。现在纠结在是选择'许鹤前经纪人石小群自首',还是'石小群自首',您看您是否有更好的建议?” “用'石小群自首'和'许鹤前经纪人自首'作为主推词,剩下的你让舆情监测组自己决定。” “好。” “还有吗?” “暂时没有了。” “辛苦。” 张雯笑了笑,退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内静谧了几秒。 “那对于东堃上午那份澄清声明,我一直在等你问我。但你没有。现在你还想问吗?还是说,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30. 第三十章 兰桂坊酒吧内染着暖黄色的灯光,爵士男歌手的低吟裹着酒香弥漫在了空气里,一对身着干练职场套装的男女倚着吧台推杯换盏,低声交换着各自听回来的内部消息。 “我同你讲今日朝早九点未到,我跟着Ken总就被宣入朝觐见,Ken总脚都未企稳,就畀主席兜口兜面闹到飞起。” “点解嘅?” “仲有乜嘢原因?咪就系小主席同个大陆男明星嘅绯闻单嘢啰!”男人压低声音,学着徐启东的怒气道,“主席劈头就闹:‘何思远!你坐呢个位,负责成个集团嘅品牌形象,咁大单假新闻挂咗成个朝早,你竟然一毫子公关费都唔肯拨?你系唔系要等到全世界都以为我个孙女同大陆男明星有路,你先肯郁手?’” 女人惊讶,“咁夸张?Ken总唔係老臣子来嘅?都被主席闹成这样!” “老臣子又怎么样?踩中主席死穴,边个都冇面畀。”男人继续学舌,“仲有啊!主席拍住张台继续闹:‘我唔理你系买媒体定系出律师信,中午之前,我唔想再见到任何一篇讲佢哋嘅嘢。你搞唔掂,就畀个位出嚟,我换人做。’” “咁Ken总点答啊?” “佢敢答咩?咪支支吾吾咁话‘主席,我已经安排咗公关团队……’都未讲完,主席就掟咗份报纸埋去:‘安排咗?安排咗仲喺度?!’” “听你咁讲,今日Ken总真係好惨啊!”女人咂舌,继续追问,“不过小主席同个内地男明星嘅绯闻,主席好似特别着紧??今日东堃市值蒸发四百几亿,主席都好似冇乜所谓,反而呢单绯闻,佢仲紧张过市值跌四百亿?” “唔好讲你,我都觉得费解。”男人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四百多亿佢都唔眨下眼,反而单绯闻,佢好似被人踩亲条尾咁。” 女人继续压低声:“你话...小主席同个大陆个男明星,系咪真系有嘢?” “有冇嘢我唔知。但我知道如果真系冇嘢,主席使咩咁紧张?”男人反问。 女人点了点头表示认可,“都系嘅。虽然话依家系新时代,但呢啲豪门思想始终都系守旧。徐家百年豪门,点会睇得上明星吖?况且小主席依家系执行董事,更加冇可能同明星...” 酒吧里的这场八卦的对话,随着这对男女杯中的酒饮下之后便消散了。 冬日里的清晨,太阳总是格外倦怠,倦怠到此刻太平山顶的薄雾还未散尽。 半山别墅的露台被金色的晨曦打上了一层薄薄的滤镜,从远处看过去仿佛还在谁的梦境之中。 临近新历新年,一股冷空气席卷港城,寒意比往年来得更早,也更霸道,露台上的花儿都被这股寒流冻得缩了起来。 徐启东坐在藤椅上,膝上搭着一条深灰色的羊毛毯,手中握着一个棕黑色的木质相框。他没有看山下的钢铁森林,也没有看天际线上正在铺开的晨光,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手中的那张照片,眼神之中的悲恸浓得化不开。 从相纸的材料来看,这是一张年岁颇长的相片,相片之中一家五口的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尤其是站着第二排最右边这个年轻男子,虽看似比第二排的另外两位年长,但是眼神之中却仍存有几分未被磨平纯真与热烈。 “主席,天寒,喝杯热茶吧!” 管家良叔将一杯冒着热气的参茶放置在了徐启东身旁的边几上,目光却落在了桌上的那杯威士忌上,琥珀色的液体,冰块还未融化,杯壁挂满了水珠,但是杯中的液体已经被饮下大半。 良叔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但还是将这杯威士忌果断端起,放置在了手中的托盘之上。 “主席,早晨寒气这么重,您怎么能又喝了这么一大杯酒,您还在吃着药呢!”语气之中有气愤,更多的是心疼。“况且,再过几天又是新年了。” “新年?”徐启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陌生,“这世上的新年,好像都一样。” 良叔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开了口,“主席,家栋如果现在还在,肯定不想看到您这样。” “我有时候偶尔都会想,”徐启东的声音很低,仿佛从远处传来,“如果家栋当初没有遇到莫婉仪,或者我没有拦着他们那么绝,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这个问题,徐启东问过良叔不止一次。岁月会带走记忆,但会把那道最痛的伤疤磨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入骨。良叔看着这个驰骋商界半辈子的硬骨头,也只有在这种时刻,眼中会透着几分不确定的祈求与苍凉。 “不,他们不能在一起,我拦住他们是对的,是对的,我没有错。” “莫婉仪?莫婉仪现在在哪里?” 带着歉意的恳求、再次自我欺骗的肯定,以及接近疯狂的质问。 徐启东的语气转变得很快。 “她还在青云观。”良叔低声应道。 “不能让阿懿见到她,不能让阿懿见到她,不能...” 谁能想到这个万亿商业帝国的创始人,此时却如被梦魇捉住的孩童一样脆弱,沉溺在了记忆的悲伤之中。 良叔将手中的托盘放置一旁,走向前去,亲拍着徐启东的肩膀,轻声安抚道:“主席,放心。她,到死都不会出现的。这是她的承诺。” “对,这是她的承诺。” “阿懿呢?” 像是将要溺亡之人手中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此时的徐启东已经不能再接受第二次的历史重演。 “阿懿中午就会落地,她昨晚不是跟您说了今日中午陪您吃午饭?” “对,阿懿中午回来陪我吃饭,我只有阿懿了,她不能再像家栋那样丢下我一个人了!” “不会的,主席,阿懿是个好孩子。外面天寒,我们还是进屋吧,不然您生病了,阿懿又会闹了。” “好。” 良叔搀着徐启东一步一步走入了室内,他将徐启东扶到了太妃椅上,又摊开了侍应生手中的羊绒被铺盖在徐启东的身上,并掖了掖被角,轻声说:“主席,您昨夜基本上一夜未睡,先小憩休息一会,等早餐好了我叫您。” 这 个年逾八十的老人,终于肯暂时卸下心中的背负,轻轻地闭上了眼睛,慢慢睡去。 良叔轻手轻脚退出了这间卧室,卧室对开门关闭的那一刻,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人人都羡豪门泼天的富贵,可豪门之中又有谁能真正随心所欲,为自己而活。 “睡了?” “嗯。”良叔点头,随即又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说阿懿如果知道她的母亲是莫婉仪,而且还活着,会怎样?” “不,她不会知道的,永远不会。她的母亲,已经死了。” 谁能想到这个冰冷决绝的声音,是来自那个平日里在中式老宅之中和煦温和的英姐身上。 “可我看主席的意思,是要再棒打鸳鸯一次。” 太阳终究是升了上去,暖洋洋的晨光铺洒在了大厅的地板之上,可大厅之中的这二人之间的对话却依旧很冷,冷得让人发颤。 “阿懿同家栋不一样,许先生和莫婉仪也不一样。只是主席岁数大了,经不起第二次的打击了,才会如此反应过激。但我相信阿懿有能力把这件事情处理好。” 看着与自己一直守护着这家人的陈秀英的口吻之中,已经有了隐隐约约赞同历史第二次重演的意思,良叔的脸上也压不住刚刚的沉稳了,“秀英,这件事你有错在先,你不应该帮着阿懿隐瞒。” 徐懿是英姐看着长大的,英姐自然知道徐懿心中所思,心中所想。 但她和徐启东不同,她实在太心疼这个孩子了。 心疼这个孩子从豆丁大的时候,就开始学着自我压制,压制着自己一切逾矩的行为,包括她的内心。 好不容易出现了一个能让这孩子心乱的人,她又怎么可能会跟此时站在她身边的良叔一样,再次将徐家的这根人为的红线拉起从而拦住这颗好不容易开始跳动的真心。 “我没有错,主席把阿懿逼得太狠了,这孩子自小就没有爹妈陪伴在身旁,不知道多可怜。” 徐懿这个孩子有多优秀,又有多让人心疼,良叔心里的怜爱并不比英姐少,可徐家栋和莫婉仪阴阳两隔的悲惨故事却犹如毒蛇一样,时不时吐出它带着毒液的信子,让人心惊。 “如果当初莫婉仪不那么着急逼家栋一定要去做结婚登记,家栋也不会攥着海外的结婚登记证书跪在书房门口,主席也不会被气得暴跳如雷,也就不会漠视那件事的发生,家栋就也不会...”回忆起那段黑色的记忆,良叔的面上此时只有痛苦。 一声叹息,十分悲痛。 “往事不要再提,你看,今日早上的阳光多好。” 同样的清晨阳光此刻也倾洒在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易坤大厦33层的会议室内。 铃声的响起,惊醒了一双美目,这双杏眼睁开之后,第一眼确认的便是那对十指紧握的双手,随即她仰头一望,那曾在睡梦中出现过的面容此时正静静地同样望着她,她又将眼睛闭上,往沙发靠背方向侧身,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衣服,声音懒洋洋的,“我怎么睡着了?” 31. 第三十一章 “我怎么睡着了?” 比起懒洋洋的声音,更调皮的是她的手指。 此时即使隔着衣料,依然大胆。 “嗯,你的腹肌练得真的挺不错的,上次给你上药我就看出来了。” 而被言语+动作调戏的这位主角却不由得绷直了后背,一股无法言明的燥意攀爬而上。 很快,躺在某人大腿上的这个始作俑者也感觉出来了。 如弹簧一样弹射起身,她拿起了一旁的手机装作无事发生,可嫣红的双颊早已将她出卖。 “居然已经七点半了,我是几点的飞机来着?” “你还要走?” “嗯,要回去陪爷爷吃午饭。” 此时徐懿一只手滑动着手机屏幕,查阅最新的讯息,另外一只手被坐在她身旁的这个男人捉住。 就如同昨晚一样,十指相握,从未分离。 “那对于东堃上午那份澄清声明,我一直在等你问我。但你没有。现在你还想问吗?还是说,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这个问题瞬间让许鹤回到了那个下午。 那个他虔心祈祷神明降临的下午。 “在第一次和你见面的那个下午,我站在易坤的楼下抬头向上望去的时候,心中只有祈祷。祈祷这场见面可以拯救沈孤鹤,也可以拯救我。” “从电梯出来踏入49层的那一刻,我甚至能感受到到胸腔内强烈的跳动声,但我现在已经无法回忆起见到你第一面的场景,它就像被莫名抽帧的记忆,独独少了那一刻。” 徐懿的座椅被轻轻转过,此时这个被她刚刚询问了问题的男人一手扶住了椅背,一手抓住了另一边的扶手,躬下腰,似乎要将他的全部心事交付。 她抬头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黑框眼镜的镜片之下,挡不住他那双含情的凤眼。 此时他的瞳孔之中,只有她的倒影。 而她的眼眸之中,也再也容不下其他。 复拍进组一个月后,这个弯腰站在徐懿眼前的男人,他的面容比起初见时,又清瘦了几分,这种清瘦不仅体现在了身形的修长,更体现在了面容上的清减,这让他本就锋利的下颌线更加利落。 谁的眼神之中在强压着欲望。 此时,徐懿特别想从这个男人的耳垂之处轻抚,一点一点用手指勾勒出他下颚的锋利,但她终究还是按下了这种冲动。 只是挺直了腰背,将这份暧昧的空间再度挤压。 “所以,为什么独独忘了跟我相见的第一面?” 这个问题,让许鹤赧然,他该如何解释,演绎过无数次心动的他,在那一刻才发觉原来真正的一见钟情就是这般霸道,霸道到要吞噬他那一刻所有的记忆。 于是他选择不直面回应,而是继续他的述说。 “我有很多的问题一直压在心中,他们让我羞愧,也让我反复拆解、反复论证,我想在这些问题之中得到一个答案,但是对于这个我想得到的答案,我却没有信心。” 这是两颗真心之间最直白的试探,徐懿已经猜到了接下来许鹤会说些什么,她的理智在告诉她此刻应该按下停止键,但她的心却在呐喊着,让他继续说下去,不要停。 终究是情感战胜了理智。 对视的灼热让二人耳后都泛起了红晕,但在此刻,任何感官的感受都被浓烈的情感所剥夺,唯留躁动的心,依旧强劲有力地跳动着。 “其实当我坐下来后看到那对荷花白瓷茶杯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开始幻想这是不是你为我特别准备的。”说到此处,许鹤轻轻闭上眼睛自嘲轻笑,可能是羞愧于自己被惯坏了的高配得感,但很快他便睁开了眼睛,眼神之中又恢复了那份灼热。 “还有杯中的菊普,更加让我陷入了这种自我编织的虚构幻想之中,我喜欢喝茶,尤其是菊普,为何你见我的第一面为我准备的便是这杯菊普?不是咖啡、不是纯净水、也不是其他?” 原来自己的这些心思,早已被他捕捉,这种暗藏的心意被想要看到的人注意的感觉,酥酥麻麻,一层又一层泛起,徐懿的眼神之中也漾开了被人点透心意的羞赧。 “我...” “嘘...” 想要回应的话,被这个男人噤声的动作所截停,徐懿看着这近在咫尺薄唇上的这根手指,格外性感。 “徐懿,听我把话说完。” “那天下午的见面,我们之间的气氛并不愉快,甚至乎可以说是你单方面对我的精神施虐,但是可笑的是,那晚的我辗转难眠,脑子里反复出现的居然是为何你要借着风险管控的理由,用最尖锐的问题来刺探我的感情状态。” “我羞愧于我的反应,我应该恨你的,但是我心下居然藏着一丝欣喜,只是因为你的那几句询问。” 千万次,千万次在屏幕之外注视过你,见过你在浓烈情感剧中的表达爱意的演绎,可此刻,当我成为你人生之中的女主角时,我只留下浑身麻意。 时间啊,一直停留在此刻吧! “第二天清晨的相见,英姐说你深夜饮酒时,你虽然掩藏得很好,但是我还是捕捉到了那一刻你眼神之中的失焦,这让我继续沉溺于我的自我虚构之中。” “这份自我虚构,让我扛过了复拍之后无数次细碎的微妙恶意,可你却突然消失了,我也开始逐渐清醒了,这一切不过是我自作多情的幻想。” “可沈孤鹤跪雨的那晚,你为何又会突然出现?” 丧气冷静的语气瞬间被这一抹高亢截断,徐懿看着眼前的许鹤,他的眉眼之间,有着她所不能用言语来形容的明朗与艳丽。 “你的突然出现再次点燃了我的幻想,当我看清怀中之人是你的那一刻,我感觉万分的欣喜,但又万分的委屈,想和你诉尽千万心事,可你却好像梦一样再次消失了。” “就如同你的电话,收线得很快,快到让我以为那通真实接听过的电话是我臆想出来的梦一样。那晚我反复纠结了很久,我想你给我打电话是不是就是为了让我添加你的微信,但是又有一个声音在跟我说这只是正常的交际问候,我终究是没抵过我的幻想,你的秒回同意,让我心空,可你再次又消失了。” 话语之间,谁的委屈写尽。 “之后《鹤影孤诏》的剧本重回主线、导演更换这一切的一切让我迷失在了幻想和现实之中,很多人告诉我,我能被你,东堃集团小徐董青睐,仅仅只是因为我得沈孤鹤庇佑,只是因为我恰巧幸运,但我偏不信!” “而这两天的舆情闹剧也让我真正明白了,我确实对你意义特殊。那么之前那一切被我过度放大的偏爱,是不是一直也只 是我的幻想。” 他的嗓音不知何时已经攀上了伤感,这种悲伤让人莫名的感同身受。 “可在今晚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情。我不需要你的回应,你的出现让我自编自导了一出完整的独角戏,我沉溺在其中,享受在其中,这已经足够了。” “可我终究还是自私地把我的这份心事述说给你听。” 想要回应他,想要亲吻他,想要大声地告诉他这一切并不是他的幻想,这也不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可她却没有信心。 她,徐懿,没有信心。 至少目前的她,没有让这份感情真正落地的信心。 在没有弄清楚徐家的这条红线究竟为何存在前,在没有真正取得东堃的掌控权前,一切的回应都将会成为日后叠加给许鹤的重重伤害。 而徐家慧在这次布局中的手段,也让徐懿不由得警惕,因为她十分清楚,她的爷爷徐启东,只会更狠!只会更加残忍! 她并不想再次将许鹤拖入权力争斗的漩涡之中。这次是恶意设计的身败名裂,那下次又会是什么? 可以再等我一下吗? 等我再强大一点! 拒绝的话却在说出口的那一刻拐弯。 她根本不愿看到他失望的眼神。 “那对荷花白瓷杯是为你特意准备的,菊普也是,那些刺破你自尊的问题也是,因为我不想看到丢失了心气的你,我宁愿激怒你!” 这个根本没有抱有希望的凤眼之中燃起了火花,点亮了他的面庞。 “沈孤鹤跪雨那晚,我为何出现,只是因为你受伤了,我很担心,我想要亲眼确认你的平安。” “也是因为你,所以沈孤鹤才有了必须存在的理由,是你拯救了沈孤鹤!” “而你被迫成为徐家这场权斗的棋子,对此我很抱歉,让你无辜被卷入这场争斗的漩涡之中。” 起伏的胸腔之中,说尽了一直压抑在心中的那份情愫。 可这份回应的表白始终拉扯在理智之下,徐懿伸出手,将她眼前的男人的黑色镜框摘下,一字一句地说清了她最后的拒绝。 “可是,我们不能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现在的我,并不能给你任何身份。” “可我根本就没想过要什么身份,即使这一切都只是我的自作多情,我也心甘情愿。” 如此卑微,却又如此倔强。 答应他吧,答应这颗自我怀疑反复纠结的真心吧! 他为你辗转难眠,也为你低入尘埃。 所有的权衡利弊,在此刻都被这横冲直撞的心意冲散,理智筑起的高墙轰然塌陷。 徐懿没有再说话,只再度向前微微倾身,她的双手攀附在许鹤的双臂之上,轻咬住了许鹤的下唇,但很快便结束了这个吻。 可许鹤的动作更快,原本扶着椅背的手此时已经牢牢揽住了她的腰肢,另一只手更是掌控住了她的后颈,完全不给徐懿逃离的机会。 他小心翼翼地描画着她的唇线,这百日间压抑在他心中的患得患失、委屈以及自卑在此刻均化为这汹涌的回应。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但彼此的喘息声都在证明着这场情感爆发的浓度。 “我愿意成为你不存在的情人。” 32. 第三十二章 北京时间下午四点正。 港股收盘。 今日东堃系的表现与前一个交易日相比可谓是两级反转,高开高走,表现强劲。 中环金融街东堃大厦79层。 “主席,这份便是许先生的报告。” 徐启东扫了眼这份摆在他办公桌面上的纸质报告,他并没有直接拿起,而是问了一个问题,“德明,你说阿懿说的是真心话吗?” 陈德明作为跟随徐启东多年的董助,可以说也是徐家半个世纪荣华的见证人,徐启东心中所忧,心中所想他又如何不知。 但对于徐启东刚刚抛出来的这个问题,确实不好回答。 因为徐家的这位三代继承人,比起她的祖父,心思之深沉,无出其右。 陈德明还真说不准在这个办公室内刚刚的那场对话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徐启东:“阿懿,前几日我同班老友饮茶才知道,现在外界都在传你同大陆一个许姓男明星的绯闻。” 徐懿低眉,手上冲茶的动作依旧行云流水,她将一杯茶奉了上去,“爷爷,现在连你都开始八卦我了。” 话语之间,只有孙辈的娇憨,但是依旧没有将这个话题点明。 徐启东:“不过这些传言都几有意思,说那个大陆明星拿住灰姑娘的剧本,而你,是舞台中央的那个王子。” 徐懿手中的茶盏一顿,抬眸直视,语气冷漠:“爷爷你曾经说的话,孙女都记在心上,徐家的红线我不会踩。”时间停顿了几秒,这个冰凉的语气又寒了几分,“如果真的要拿童话故事来比喻的话,我想用美人鱼更合适,因为天亮终成泡沫。” 这便是刚刚发生在陈德明眼中的这场祖孙对话,用美人鱼的故事来替代灰姑娘,这个回答确实让人意想不到。 也可以说,这是一个很漂亮的回答。 绯闻闹成这样,如今再来辩驳也显得掩耳盗铃,可徐家的这位继承人却用了“终成泡沫”这四个字来定义这场关系的结局,很残忍,也很现实。 而徐启东刚刚询问他的便也是“终成泡沫”这四个字的可信度。 这让陈德明如何回答,他只能如实说出自己的看法,“主席,阿懿这孩子一向大局意识强,什么东西最重要她心里是有数的。既然她都这么表态了,我想这就是她的真心话。” 一声轻哼,表达的是徐启东的反对,此时的他拿起了放置在桌面的那份纸质报告,然后拿起了他的老花镜带了上去,看到第一页上的照片,“这个明星倒是比李家那小子样貌长得好看些,都不知道是遗传谁,父女俩都一个毛病。” 这句奚落之词,就这么自然带出了徐家栋,这个平日里让人讳莫如深的禁词。 陈德明:“主席,李家那位如今还没死心呢!GKT's项目,李家也挺有兴趣的。” 徐启东:“这小子太能算计,我不喜欢,当年他和阿懿没成也是天意。” 陈德明:“阿懿这孩子打小就聪慧。当年李家想借力,不惜将李宸宇这小子直接摆上台面,阿懿将计就计,倒是让李家吃了个哑巴亏,敢怒不敢言。” 陈德明的这几句话,逗得徐启东到底是笑了出来,忆往昔,关于徐李两家联姻传闻的这件事,有想法的是李家,可最后摘果子的确是徐家,这如何让李家不气,让徐启东不快意。 徐启东:“就他们李家那几房日日争住出风头,一个二个上新闻头条有瘾一样,这种家风还想同我攀亲家,真是心比天高。” 这份纸质报告徐启东翻得很快,虽然他已年过八十,但是精神头一直很好,尤其是那双眼睛,仍然犹如鹰眼一样锋利。 不过说起李家这位曾经和徐懿传过一段绯闻的李宸宇,徐启东虽然看不上李家,但是对李宸宇的能力还是认可的,只见他接着说道:“李家能不能再起来,或许还真的要看李家大房的这根独苗了。” 陈德明默然。 “不过,这小子家庭情况我还挺满意的。德明,你也看看。” 陈德明接过徐启东手中的报告,第一眼便看到了“父许砚平,曾任列车员,因伤退居二线后修养在家;母张华,现任某机关副局长,二级巡视员。”这几行字。 “身家清白。”陈德明如是点评。 徐启东点了点头,表示认可,接着说:“55岁,这小子32岁,看来他母亲22岁就结婚然后生子,仕途也算顺,如今这年纪应该还有得升。” “这种家庭居然也会同意孩子出来抛头露面。”言语之中的不解与奚落写尽。 作为见证了徐家太多历史的见证人,陈德明对于徐启东一向看低娱乐圈的看法并不意外,毕竟当年的那些事,至今无人走出。 但是很快陈德明的目光便又扫到了下一行“家庭和睦,被调查人曾在公开场合表达对于父母的爱意,以及家庭友爱的表述。” 底下便附上了几张图片,是访谈节目的视频截图。 主持人:“许鹤,当时你决定走演艺圈这条路的时候,你的父母支持吗?” 许鹤:“刚开始的话,反对大于支持。” 主持人:“爸爸妈妈都不支持吗?” 许鹤:“我爸先松口的,让我妈同意是费了点功夫的。” 主持人:“能向大家说说你是怎么说服你母亲的吗?” 许鹤:“其实也没有什么,就有一天我很正式的跟我妈说了我要去学表演的想法。” 主持人:“怎么个正式法?” 许鹤:“我写了一封信,我妈看完后就同意了。” 主持人:“真可惜,要是我们现场的大家也能看到这封信就好了,是不是?” 底下的现场观众大声呼喊着“是的”,其中有几个还大声到破音了。 这几嗓子破音,逗笑了全场的人。 主持人:“那从事演员这个职业,有后悔过吗?” 这个问题比起刚刚的,要锋利了不少,许鹤脸上的笑意收敛了起来,“有后悔过。” 这个答案出乎了主持人的意料,只见主持人反问道:“那后悔的原因是?” 许鹤:“太忙了。” 主持人复述了一遍。 许鹤:“对,太忙了。忙到回家的时间很少。” 看到许鹤的神情有些许落寞,主持人话音上扬,调侃道:“看来许鹤你应该生长在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之中。” 许鹤:“对。我很爱我的爸爸妈妈。” 如此直白而又浓烈的表达,让主持人面色闪现了一丝讶然。毕竟在如今这个浮躁的时代,这种老式而又真诚的表达实在稀有。 主持人:“那许鹤能跟我们分享一下,你记忆中关于父母的画面吗?比如你一直记在心中的?” 许鹤低头思索了一会,再抬起头来时,眼眸之中已经沁满了某种感情,“我先说一个我爸的吧,上小学一年级那会,咱们不是开始学认字儿吗?” 主持人点头。 许鹤:“其实具体的画面我已经不太记得了,毕竟那都是二十多年前了,是我七岁那年,老师说明天上学要带字典,还得是那种新华字典,小小的那本,不是大砖头的。” 主持人会意:“你说的大砖头的是商务印书馆那个很厚的那本是吧?” 许鹤点头:“对的。我爸就说这么重一本,放书包里都要把我压垮了,于是做完饭后就出门给我买,那个时候新华书店离我家还远呢!” 主持人:“你们家是爸爸做饭。” 许鹤:“对,当时那天还下雨,我现在还记得我爸饭都没吃撑了把伞就走出家门的画面。” 主持人:“父亲的背影总是如此伟岸。那后面爸爸买到了吗?” 许鹤:“买到了,还给我带来了小惊喜。” 主持人被这个答案的留白吸引到了,反问:“什么小惊喜?小礼物吗?” 许鹤笑道:“其实也算不上小礼物,是几串炸串。” 主持人:“你爸爸是个浪漫的人。小孩就喜欢吃这些东西,你当时看到你爸爸不仅买了字典,还给你带了好吃的,一定非常开心吧!” 许鹤重重点头:“对,我到现在,我一直还记得我爸放下雨伞后,从夹克里拿出烤串的那个画面,我想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以及当时欣喜的心情。” 主持人:“宝贵的记忆总是能够一次又一次温暖着我们。那妈妈呢?关于妈妈你有什么想要跟大家分享的?” 许鹤:“我妈妈她工作很忙,但是即使她工作再忙,也会跟我分享读书心得。” 主持人:“哦?你的妈妈是怎么跟你分享的呢?” 许鹤先是想了一会,然后笑着说:“我还小的时候,我如果想买什么书看,我妈妈会提前先粗看一遍审查,她确定内容没有问题之后,才会买给我看。” < p>主持人插话:“那就是说那些书籍你妈妈会先政审一遍?看看内容是否合适?” 许鹤对这个贴切的形容表示认可,点了点头道:“也可以这么说,后面我上初中之后,她就不再先审查一遍了。” 主持人:“那你刚刚说你妈妈跟你分享读书心得,又是怎么一个分享法?” 许鹤:“我读什么,妈妈也会同时读什么,她会写下读书的感想,然后鼓励我也写,然后再跟我交流。” 主持人惊呼:“好先进的育儿方法,二十年前你妈妈就这么注重精神世界的培养。那你小学的时候,那些儿童读物你妈妈也会看,然后也会跟你分享吗?” 许鹤:“是的,我妈妈会写下来她的感悟,刚上小学那会儿我还不认识几个字,我妈妈就指着她写的文稿用当时的我能听懂的话跟我分享,后面我识得字多了,我就自己看她写的稿件。” 主持人:“想来这些稿件你应该都是当做宝贝一样保存着吧!” 许鹤点头:“对的。” 主持人:“难怪你说你很爱你的爸爸妈妈,在这样充满爱意的家庭下长大,谁能不恋家!所以这也是你觉得当演员有后悔的地方?” 孩童时期的记忆如烛火,微弱但是经久不熄,回忆的带来的感动,同时也带来了歉意,而这些情绪的反馈也体现在了许鹤的眼中,以及他的嗓音之中:“能回家陪父母的时间太少太少了,如果我没有走演员这条路,我想我应该就可以每天都能看到他们。” 带着已经有些按压不住的哭腔的声音此时放大在了这间放映室中,幕布上正在投放着这场访谈节目的画面,而坐在宽大沙发上的这个身影,此时她的眼眸之中也泛起了水气,她吸了吸鼻子。 “英姐,你说,要是爸爸妈妈还在的话,我应该也会一样幸福吧?” 这个访谈视频,徐懿看过多次,陈秀英也分辨不出徐懿每次点开这个视频的原因,但她也能揣摩一二,每当徐懿不开心的时候,便会打开这个访谈节目。 而每次看完之后,那个脆弱的孩子便再次变得强大。 今天徐懿飞回港城之后,陈秀英便能感觉到她的兴致不高,陈秀英也不知道这爷孙俩究竟说了什么,但是陈秀英能肯定的是,这场对话让徐懿心里难受了。 可对于徐懿的问题,陈秀英只能依旧带着虚假的面具,虚构着美满的答案。 “阿懿,当年徐家和林家多年世交,你父母也是青梅竹马,如果不是当年的那场车祸,你肯定也是跟许先生一样。” 可是背对着不敢正面直视徐懿的陈秀英心中却默读着真实的答案。 阿懿,林家根本没有林芷君这个人,这么多年你祭奠的亡母一直是一个虚构的人。你的父母也不是青梅竹马,你真正的母亲叫莫婉仪,她还活着。 可这些答案,是陈秀英是准备带到坟墓里去的。 而至于为何陈秀英根本不愿跟徐懿说出真相,除了这个秘密是徐启东的逆鳞外,另外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从小看着徐懿长大的陈秀英非常清楚在徐懿心中,这个虚构出来的青梅竹马的父母爱情已经成为了她的精神支撑。 如果让徐懿知道她的亲生母亲莫婉仪本身就是带着不可见人的目的接触徐家栋,不仅盗取商业信息让东堃丢了元山港项目,还造成了徐家栋的死亡。 这些残忍的真相会让这个孩子崩溃,这也是陈秀英没有阻碍历史第二次重演的原因。 这位许先生,或许能成为徐懿新的精神支撑。 直到现在,陈秀英还是会想起豆丁大的徐懿上完学回来后抱着她哭着说:“英姐,为什么我没有爸爸妈妈,他们都说我是野孩子。” 这种心痛的画面直到今日,陈秀英依然无法释怀。 再后来,虚构的故事逐渐被这个孩子自我消化,每当再度遭受残忍询问时,这个孩子便从自己是爱的结晶之中获取到了力量。父母双亡又如何,我爸妈是青梅竹马,他们很相爱,很相爱,如果不是意外,我也跟你们一样。 “我也跟你一样的。许鹤。” 这句独白再次被述说出来,而这个女人或许还未意识到,她对这个男人的这份情愫,也便是起源于这个在爱意环绕下长大的男人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安定感。 你表达爱意的样子真的很迷人。 而我不会让你成为美人鱼。 因为,童话里都是骗人的。 33. 第三十三章 标题:【瓜】新剧空降 楼主:GGbond 内容:《估值心动》即将过审,如无意外,下周空降。说句题外话,某经纪人自首才刚过去一周,这剧从已经深埋到火速抬上来,这反转速度,比我追的ai短剧还快。 信不信随意,等官宣挖坟。 1楼:放个柔软的屁股!原著党狂喜!这部卖影视IP的时候很担心选角,没想到男女主演员都很贴,我还以为这剧已经埋土里,没想到今年就能看到? 2楼:???啧啧啧,资本的力量真是能把黑的洗成白的,许鹤诈捐这个事情居然就这么洗干净了! 3楼:楼上是真眼瞎!这么大个警方通报看不见吗?是许鹤前经纪人石小群诈捐设计陷害许鹤,许鹤也是受害者好吧! 4楼:笑死人了!他那个经纪人一手给他捧红,跟了他十年,干这么大的事情许鹤能不知情?这种陷害论也就能骗一骗脑残粉,说到底还不是资本力保,经纪人只是用来顶锅的! 5楼:神烦这些自以为是的清醒党,蓝底白字的官方通报不信,非要暗搓搓搞阴谋论!石小群的这个事情,易坤的律师函写得很清楚,虚假慈善项目的公章、走账全部都是她一手操办,她连许鹤的慈善捐款都给卷走了,她能是什么好人,许鹤才是真真正正的受害者! 6楼:路人说句公道话!上周我还在跟着营销号骂许鹤,不过这件事确实反转太彻底,那些证据也很清晰,许鹤确实是被设计的!不过这波黑水是真狠,直接往刑事犯罪上按头,许鹤也就是亏在了没靠山,要不是他经纪人良心发现去自首,这辈子估计许鹤都翻不了身了! 7楼:没靠山?许鹤这叫没靠山的样子吗?什么时候易坤这么力保过一个艺人,不然舆论怎么可能反转这么快,呵,几百个营销号连夜删帖,真是让人开了眼! 8楼:许鹤签了易坤旗下的经纪公司,旗下艺人出事进行公关不是很正常,怎么到你嘴里就变了味儿了,合着艺人被泼黑水,经纪公司还不能澄清了? 9楼:澄清?这力度比单纯澄清可要猛多了,我看许鹤也别拍什么电视剧了,人家自己已经进入角色了,以后“赘婿”名单又+1,这才是真正赘入高门的男人。 10楼:!!!终于有人提这个了!我看大家聊许鹤塌房热火朝天还以为大家都漠视了最大的瓜难道不是许鹤和那个豪门三代继承人的绯闻吗? 11楼:那个豪门三代继承人是谁啊?我就知道名字叫徐懿,但是全网什么料都搜不到!以至于我都怀疑这个绯闻到底是不是真的。 12楼:人家是正宗百年世家豪门的继承人,当然低调了,不然也不至于全网一张照片都找不到。 13楼:关于这个lz有小料。听说绯闻这个瓜,易坤内部都嗑疯了! 14楼:那看来板上钉钉是真的了,以后内娱最强赘婿的名号非许鹤莫属了! 15楼:lz你收一收你的小心思吧,怎么我的人脉没跟我易坤内部在嗑CP?能不能有点脑子,谁敢嗑自己大老板的CP啊? 16楼:楼上你粉丝吧,还内部人脉,你的人脉没跟你说现在许鹤手拿男版灰姑娘剧本就是易坤内部自己传出来先的? 17楼:不得不说,这个男版灰姑娘确实形容得好精准,许鹤这要不是攀上了这位豪门三代,估计现在已经被退圈了! 18楼:但是他俩真的很好嗑,难道没人觉得吗?我看到这传言的时候,真的0.1秒就嗑到了,这CP设定太少见,也太绿江了。豪门女继承人X顶流男明星,女霸总豪掷几百亿只为力保心中所爱,这设定不比《估值心动》的剧本带感多了? 19楼:别嗑了别嗑了,就算这是真的对男方也半点好处都没,那可是港城老牌豪门徐家诶,怎么可能会允许明星进门?到时候还是被甩的命! 20楼:就是,粉丝都在闭麦撇清,路人还是别瞎嗑了!不管是不是真的,被骂攀高枝的还是许鹤! 21楼:许鹤现在还有粉丝吗?之前他粉丝“脱粉”可是上了好久的高位热搜,当时全网都去他家超话看热闹,一刷新脱粉回踩的帖子就跟水漫金山一样。 22楼:真路人说一句许鹤的那些红人粉脱了不是坏事,之前对许鹤观感差也是被他那些粉丝劝退的,因为最近舆情反转,我随便点开了一部他的剧,发现许鹤确实是有演技的,而且他的气质真的挺稀有的。看好长红。 23楼:有啊,只不过现在都是养老粉了。之前越解释越被骂,干脆不解释了等真相浮出水面。许鹤是不是真的做公益真粉丝都清楚的,说他诈捐真是可笑! 24楼:匿名捐款谁知道是真是假啊!反正全凭你们粉丝一张嘴,切! 25楼:人家慈善机构有回执,银行有转账流水,你要是眼瞎我劝你去眼科挂号看看! 26楼:说回剧吧!难道没有人不好奇到时候这部剧会怎么剧宣吗?我可是苍蝇搓手等着看乐子。 27楼:哈哈哈哈哈哈,我懂ls。这下我倒是好奇沈念准备怎么炒CP了,她上一部剧能小爆不就靠着媚CP粉,正好那部剧完后,男方又被爆恋情,沈念可是把CP粉收割得干干净净,这次她还敢搞小动作炒CP了吗? 28楼:不好说,她现在吸的粉也很毒,到时候估计天天都有乐子看。 29楼:现偶要爆,必须要爆CP。这部剧这么紧急抬上来,估计剧宣方案还没来得及做吧?况且,就许鹤现在这个最强赘婿的名号,我估计估值这剧大概率扑街。 30楼:那也说不定,圈内要红真的看命。就算剧宣方案再来不及,什么连麦直播、媒体观影会、扫楼这些的肯定有吧!到时候我倒要看看许鹤会不会配合剧方炒CP,又会不会避嫌。 31楼:对对对,到时候这剧剧宣的时候再蹲一蹲,要许鹤避嫌的话,不就是坐实了绯闻。lz你还在吗? 32楼:在在在,到时候我再问问我的人脉要一波一线图片。我都很期待这部剧剧宣,哈哈哈哈[坏笑] 某绿色APP内不断刷新的回复,一时间让这个帖子一直盘旋在首页,与此同时,在许鹤超话里,同样也在继续着一场狂欢。 鹤鸣九皋_XH数据站: 许鹤超话丨等官宣 跟大家提个醒: 1、网传消息不要回复,不要给热度,静待花开。 2、数据组按原计划行动,反黑组盯紧黑贴,大家不要出去撩架,不要扯无关人和事。 3、超话里谨言慎行! 大家都沉住气!作品才是他最硬的 底气。 第1楼:鹤的小台灯 终于等到了...这段时间真的[大哭]太难熬了!白天不敢替他说话,晚上还是忍不住去看了黑贴,就怕他真的被毁掉了,还好老天有眼! 第2楼:王老急急急 十年老粉真的看哭了!明明没做这些事,还要按头被泼这些脏水,我真的心堵死了!好在真相终于大白,好在他终于挺过来了! 第3楼:性感母蟑螂 谁懂我这么一个刚强如雌鹰一般的女人这段时间添加了多少屏蔽词,骂得太狠了,那段时间他连呼吸都是错的,真的太可怕了那段时间! 第4楼:桔子汽水要加冰 新粉报到!超话里的仙女们不要伤心了!我就是路人逆反入坑的,这次反转真的太爽了!我刚补完哥哥爆红的那部剧,原来哥哥那个时候演技就已经很细腻了,最近又看了些访谈,他真的是好温柔啊!会一直陪他走花路的! 第5楼:BBB机不BB 弱弱问一句...真的没人觉得新公司很给力吗?之前还以为哥哥又是孤身一人,没想到这次新公司动作快得吓人,而且动作稳准狠! 第6楼:he鹤he 别提这个了,专心等剧就行。公司尽责是本分,我们就不要再给哥哥招话柄了! 第7楼:两碗粥 害,其实我偷偷觉得,那位应该是有欣赏的,不然这一次新经纪公司的动作也不会这么迅速! 第8楼:长安某某 快别说了!大家慎言吧!现在超话肯定有人盯着呢!大家别再给哥扣上“靠关系”的帽子了。哥能翻身,也是因为行得正坐得端! 第9楼:星野 大家抬眼看看要求,谨言慎行!别嗑真人,别嗑真人!对哥一点好处都没!豪门水太深了,咱哥就是个普通演员,好好拍戏就行了。 第10楼:圆周率不循环 我觉得大家也不必这么敏感吧!这公司护着旗下艺人不是本来就是应该的,况且就算是真的又如何,我觉得经历过这一波,哥的那些女友粉应该脱得差不多了吧!咱们留下来的专注作品,其他的哥自己心里有数。 第11楼:咻咻咻得一声 对啊,而且现在哥哪里还有啥粉丝了,官方后援会都解散了,现在咱们这个数据组都是这段时间自发成立的,估计哥以后应该也不会再走之前的流量路线了。 第12楼:鹤归山上 挺好啊我觉得现在,也不会像之前那样被石小群逼氪,还要无脑做数据,然后买代言,卷杂志,说实话现在的粉圈这种散散的感觉,健康多了! 第13楼:he言he语 就是,之前那几个大粉天天训粉天天撩事斗非,我都怀疑她们到底真的是不是喜欢哥,她们只是想当女明星吧!现在这些人走了也好,清清静静。 第13楼:鹤鸣九皋_XH数据站 好了好了,大家收一收情绪。咱们用作品说话,比什么都要管用。 此时,同样上下滑动浏览着这场欢呼的这只手,在这个帖子上按下了一个赞。 在这个大大的红赞拇指出来的那一秒,一条新信息也同时弹了出来。 He:“你觉得这两个短视频,哪个更适合发平台?” 34. 第三十四章 掌控住手机的这只手,迅速将手机画面切到对话框,此时对话框内已经弹出了两个新鲜出炉的视频,徐懿点开了第一个。 视频长度16秒,背景音乐很有律动感,而随着音乐变化的视频片段也将炫酷拉满。 视频中的男人身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丝绒西服外套,内搭砖红色衬衫,衬衫领口处解开了两颗纽扣,露出了清晰的锁骨,而锁骨处的那一截银色细链,在摄影棚中快速切换的光影之间闪动着细碎的光,让人无法移目。男人此刻站在一面巨大的LED背景墙前,墙面上是流动的霓虹灯光,红橙色的光从他身后晕染开,衬得他整个人如同被焰火包围,白皙的面容在暖调灯光的映照下透出一种近乎瓷质一般的透亮,眉目之间的那股天生的疏离感将他身上慵懒而又夺目的矜贵气场推至极致。 此时,随着音乐鼓点的转变,视频中的画面已经丝滑转至第二个场景,视频中的男人也同步更换了造型。此时的他,身着宽松复古黑皮夹克,内搭叠穿蓝白条纹衬衫与深色针织衫,领口之处露出一抹细碎的蓝色领带,与交织在背后的蓝黑色灯光交相呼应,一头蓬松凌乱的黑发也被冷调的霓虹灯带染上蓝紫光泽,冷调灯光下,他的五官轮廓中更显立体和冷冽。 镜头再次切换,随着重击的鼓点画面切至中景,男人在音乐的重拍之中微微侧身,他的右手随意插进裤袋,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画面再次切至近景面部特写,那双被无数人评价过会说话的眼睛在垂眸后瞬间抬起,凌厉的目光直直撞进了镜头,像是隔着屏幕也在与人对视,美得摄人心魂。 音乐恰在此处滑起一丝低沉的贝斯电音,画面顺势变暗,黑白滤镜开始主导光影,男人低头站在老旧木窗边,轮廓分明的侧脸在黑白滤镜的映衬下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干净与柔和,他抬手轻抚深色复古礼帽,半垂眉眼,鼻梁的线条高耸干净,整张面容倒显出与刚刚不同的脆弱之感。 低沉的贝斯旋律走到尾声,黑白滤镜闪退,所有的霓虹光源尽数熄灭,独留一束伦勃朗光精准打在了男人的面容之上,均匀地笼罩住男人的整张面容。他的目光越过镜头落点在远方,眼底的凌厉和冷冽褪去,只留下一片寂静的平和。 画面结束。 徐懿没有选择继续重新播放,而是退出了第一个视频,点开了第二个,这个视频长度只有5秒。 与上一个视频的酷炫风格截然不同,如果说上一个视频是横冲直撞的热烈,那这一个视频可以说是精心设计的纯欲。 第二个视频中的男人并未将头发拢起,而是任由额前的碎发自然垂落,长度恰好盖住眉峰,发尾之处带着刚睡醒的蓬松弧度,在晨光之中泛着柔和的哑光质感。男人身着宽松米白色亚麻材质的衬衫,领口处解开了几粒纽扣,露出了同色系的内搭,男人全身无任何饰品,如同素瓷一般雅静。 伴随着柔和女声的低吟,画面之中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转场,男人只是站在了那片柔和的光影中央,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停止键。前两秒,他微微低头,绵密的睫毛垂下,在他如白瓷般的眼底肌肤之上铺出了一小片阴影,从第三秒开始,他忽然抬眼转头看向镜头,眼神之中无一丝锐利,反倒带着一种刚睡醒一样湿润的柔软,这种柔软将他原本刚毅的面部轮廓柔和了几分,而他的眼神在柔软之下却带着几分引诱,纯情而又魅惑。 徐懿不自觉将手指覆了上去,像是被画面中的男人引导着,再次点击了重放,直至重复了多次。 直到看到了“你觉得这两个短视频,哪个更适合发平台?”这条消息后,她仿佛才降落在现实之中。 “第二个。” 这三个字出现在对话框还未一秒,另外的三个字便已急于出现。 “为什么?” 看到这三个字反问,徐懿回复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她思索了一下。 “第一个,转场虽多,画面炫酷,但是常见。第二个,场景单一,画面纯净,更有冲击。” 没看到想要的答案,手机这边的主人依旧不死心继续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那你更喜欢哪一个?” 毫不思索,徐懿回答了第二个。 “那如果我要发视频平台呢?你觉得发哪个好?” “第二个。” 没有继续的回复,对话框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笃笃” “请进。” “小徐董,这是明天经营分析会最终版的材料,您请过目。” “好。” 徐懿将手机放至一边从张雯手中接过了会议材料,足够的信任感让她并未将手机熄屏,而站在一旁的张雯也扫到了对话框中的拉扯。 同样两个视频的封面图也被张雯尽收眼底。 噗呲,一声笑意散开。 徐懿抬眼看了看此时突然忍不住笑出来的张雯,一脸疑惑。 张雯将笑意收敛,先是抱了声歉意,“阿懿,我不是故意看到,只不过一眼就扫到了。” 徐懿看了看放置在一旁的手机,已然了然,对于她的心事,她从未向张雯隐瞒过,从过去到现在,一直都是。 “没关系呀,但我不知道你刚刚为什么突然笑了出来?” 张雯嘴角轻挑,并未直接回答徐懿的问题,而是问了句,“阿懿,这两个视频我能看一下吗?” “可以啊!反正许鹤说他准备发视频平台的,他可能有点拿不准,让我提一下意见。” 大方的回答,仿佛原本在手机中的这场对话并未被徐懿纳入私密的范围。 张雯拿起手机,逐个点开了视频,二十几秒很快便过去了。 徐懿看着手中的会议材料,一边翻页一边说:“我建议是发第二个,雯雯你呢,你觉得呢?” “发视频平台的话,我选第一个。” “为什么?明明第二个更好看。” 面对着徐懿依旧直白的不解,张雯眼底的笑意快要溢出来了,没想到这个在商界之中叱咤风云的商业帝国继承人,在情事方面的钝感力居然如此之厚。 难怪这个对话戛然而止。 对话那头的许鹤估计已经被气 到语噎了。 “你喜欢第二个?” 张雯继续询问。 “对啊!” “那你为什么更喜欢第二个?” “我喜欢第二个视频里许鹤抬眼那一瞬间的眼神。” 徐懿从会议材料之中抬起了头,眼神之中还留有回味。 张雯轻笑,将手机递至徐懿的眼前,笑着说:“会议材料不着急,我建议你还是回复一句建议第一个视频发平台。” “因为,第二个视频是专属于你的。” 张雯留下了这句话后,便退出了这间位于中环金融街东堃大厦78层的办公室。 聪慧如徐懿,也立马反应出来了张雯刚刚那句话背后之意。 她看着手机屏幕的这两张封面,如被人蛊惑一般再次点开了第二个视频,也不知道视频循环了多少次,她点击了保存,然后回到对话框,一字一句的打出了她最后的建议。 “我刚刚想了想,发视频平台,发第一个。” 然后又敲了几个字。 “谁给你拍的第二个视频?” 一想到这般纯欲的眼神居然还有人比她先看到,这让徐懿心中泛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是专属物被人觊觎了一样。 而对话那头的这个男人,原本紧绷着的冰冷面容,此时因为这句话如三月春风再度拂面。 “为什么好奇谁给我拍的第二个视频?” 第二个视频的拍摄是许鹤的临时起意,今日通告轮空,难得他可以晚起一日,当他在盥洗室中的镜子中直视自己时,关于这个视频的构想也悄然而起。 没有专业的设备,也没有专业的人员,一切都是一腔情意的最真实表达。比起专业的摄影棚下复杂的造型和精心设计的定点动作,这张一条过的视频让拍摄者嘉轩化身为人类进化的原始动物,如猿猴一般嚎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许老师,你这眼神,也太出片了!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我必须要嚎叫一会儿!” 嚎叫完之后,嘉轩立马补了句:“许老师,我是直男,直的不能再直的!你不用担心!” 这句话的回忆让此时的许鹤再度笑了出声,而手机屏幕的这句最新回复,将他的笑意再度加深。 “因为居然有人比我先看到这个眼神。” “是嘉轩拍的。” “他是直男。” “除了你,再没有其他人看到。” 再没有其他人看到。 这句标记着专属印记的话,让徐懿心中的藤蔓攀爬而上。 原来,你已经把我纳入了独属的范畴,而我,是你世界中的唯一。 中环金融街东堃大厦76层。 “徐董,那位估计要拿GKT’s项目做点文章。” “意料之中,当初她能这么痛快地通过这个议案我就已经预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那我们需要先做些什么?” “急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来日还方长,明日经营分析会她翻不起什么浪!” 35. 第三十五章 “以上便是我的汇报。谢谢。” 虽然是定期汇报的常规动作,但是东堃商业地产华南大区COO林雅姿的心中却一直在敲着鼓,因为这场看似早已定下日程的业绩分析会,绝对不会仅仅只是简单走个过场,今天下午必是一场恶战。 而对于本次业绩分析会上公开的这组数据,会前林雅姿已经和分管商业地产版块的徐家慧核对过多次,数据的每一个口径都踩在了规则的边缘之内,绝对挑不出明面上的错。 可这份“绝对”,真的绝对吗? 林雅姿心中却没谱的紧,以至于此时的她都未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何时已经攥紧了手。 “ELane,你刚刚说截至目前,GKT's项目的招商率已经突破百分之七十五,这个数据是LOI(租赁意向书)签署率,还是LSA(正式租赁合同)落位率?” 徐懿的声音平淡,一如既往,听不出任何情绪。 像是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林雅姿微笑回应道:“小徐董,本次汇报的数据口径均是按照正式租赁合同的LSA数据,目前准确数据是76.2%,每一份合同都有法务备案,这点您请放心。” LOI和LSA,一个是意向约,一个是正式约。前者经常会被用于发招商大字报,以证明招商情况的火热,可行内人都知道,LOI数据再火热,也是镜花水月,一切还是要以LSA数据为准。 而至于为何不在本次汇报的会议材料之中直接注明招商率的数据口径,这也是徐家慧的设计。徐家慧认为徐懿一定会拿LOI和LSA来做文章,而她便给徐懿这个机会。 果然,徐懿问出了她的设计。 这种预想被应验的得意之色,已经悄然攀爬在了徐家慧的面容之上。 “GKT's项目的前身是恒丰广场,我想大家都知道这个项目被收购之前的情况,虽然占着浅海湾的核心优质区位,但招商定位模糊,做坏了调性,OccyRate(出租率)常年卡在六成。” 徐家慧这段历史回顾的“抑”,便是为了接下来的“扬”。 “自从东堃接手之后,我们重新梳理了项目定位,并严守艺术轻奢路线,截至目前已落地了21家首店品牌,预计春节前开业。等项目正式开业,不仅可以拿到当地近千万的首店补贴,周边写字楼和住宅的物业估值也会跟着上浮,也算是给在场的各位股东提前交了一份满意的答卷。” 话语之中,徐家慧的自得之意快要压不住了。毕竟关于GKT's项目,她的这份答卷,有数据,有政策,有收益预期,可以说是一份完美的答卷,任徐懿再怎么挑刺,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会场的各位参会人员此时表情各有不同。 这个商业地产项目即使同步配套了酒店物业,但是酒店的管理方是外资奢牌酒店管理公司,负责分管酒店版块的莫志恒此时脸上的表情可以说有一些无聊,毕竟现在的这个议题可以说跟他没有什么关联,因为此时的他还没有插手的资格。 而东堃物业的叶德荣,此时对握在手上的会议材料倒是饶有兴趣,他拿起了一旁的老花镜,眼神专注,他的目光停留在了这21家的首店名单上,表情似乎若有所思。 同样,这是商业地产版块的项目,技术出身的黄映荷虽然未涉及过该领域,但是一如既往地认真,手中的触控笔也在平板上轻轻地划着。 而一向低调的徐家荣,也如往常一样,轻扫了一眼会场,见徐启东面无表情,便也没有作声。 “家慧总不愧是在商业地产版块入局多年,短短几个月不到,就完成了GKT's项目的换牌、装修、招商的前期准备工作。而且我看这一次的招商的首店名单,质量挺不错的。真是辛苦了!” 听到徐懿这一番真心的赞赏,作为项目总负责人的林雅姿终于松了一口气,心下暗想,这一关总算是过了。 可徐家慧的脸上却泛起了复杂,她的眼神之中先是出现了一丝不可置信,然后迅速转变为了警惕。因为截至目前,这一次业绩分析会的走向已经出乎了她的意料,在最容易卡进度的招商上,徐懿居然就这么轻松地放了过去。 这很不正常,这绝对不正常。 徐懿,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绝对不会放弃这么好的一个机会反杀。 尤其还是在前不久绯闻的舆情设局之后。 她这个一向睚眦必报的侄女怎么会如此好心,在GKT's项目立项时放她一马,如今开业前又放她一马? 全神于集中分析徐懿表情的徐家慧,此时却忽略了会场上另一个危险的信号。 那便是,东堃物业的总裁——叶德荣。 在仔细了这21家首店名单之后,叶德荣的脸上其实隐约出现了一丝嘲讽。尤其是当徐懿刚刚说出“而且我看这一次的招商的首店名单,质量挺不错的”这句话时,嗤笑之意更浓了。 因为在叶德荣眼里,这21家首店名单,真的水分很大。 可惜,箭在弦上,眼看着这个项目马上就要正式开业了,GKT's项目叶德荣想直插一脚也没机会。 叶德荣作为东堃物业的话事人,一直想拓宽物业公司的版图,毕竟住宅物业属于细水长流的类型。相较于商业物业而言,住宅物业的利润率偏低,这就导致如果想在财报上体现更好的数据,则需要不断的拿下更多的新住宅项目,可基于目前紧缩的大环境,新盘萎缩,旧盘利微,营收做大自然更难了。 面对着东堃商业版块的物业管理经营权,叶德荣早有打算想分一杯羹,可惜在这一点上徐家慧比他更强硬。徐家慧以东堃物业是住宅物业管理公司,无法管理GKT这种高奢项目为由多次拒绝了叶德荣的提议,坚持聘请第三方商业地产版块专业物管公司德文东方,这也是叶德荣心中的一根刺。 可惜,这一次GKT's轻奢项目叶德荣还是再次错过了参与竞标的机会。因为,东堃物业收购知名商管物业公司启华服务的谈判还在进行中,虽然目前收购意向撮合情况不错,但是再怎么赶进度,也不可能在春节前完成收购。 GKT's项目明年二季度开业的话就好了。那个时候,启华服务的收购应该已经完成了。 叶德荣的这句心里独白像是已经被人知道了一样,下面的这一句话,让他的眼中再次燃起希望。 而会场之中眼神出现波动的,也不止他叶 德荣一个人。 “现在GKT's项目配套酒店还是挂牌MQ吗?” 这是一个看似毫无关联的问题,但是发问者是徐懿。 GKT's项目位于浅海湾,属于S市新区核心版块,周边商品房每平方均价在六万元以上,高净值人群聚集。这也是东堃选择收购原恒丰广场的最主要的原因。 可这个世界上没有两全的生意,恒丰广场项目虽然配套面积高达20万方,可也有一个大包袱,便是高奢酒店MQ。 MQ作为国际高奢酒店品牌,酒店管理费自然不低。根据收购尽调报告,MQ酒店的基本管理费+奖励管理费一年差不多就高达上千万,这其中还不包括酒店的人工费用。 而作为管理合同强势乙方,MQ的管理公司并不承担业绩亏损,旱涝保收。 对于徐懿的这个临时的发问,林雅姿并不知道其用意,便依据客观事实答道:“对的,小徐董,目前还是挂牌MQ。” 徐懿:“可我记得,MQ的管理合同好像是明年一季度就到期了吧?算了算,好像正好是今年春节前几天。” 林雅姿:“是的。” 徐懿:“家慧总,MQ酒店作为GKT's项目的重要配套,对于品牌管理合同即将到期,我想听听你们的计划?” 在徐懿开始对MQ酒店下手的那一刻,徐家慧心中已经敲起了警钟。 好一招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今天下午的这场会议,徐懿的目的根本不是在招商上来卡开业的进度,而是在MQ酒店上。 她被会前徐懿要求重新梳理招商材料的虚招给蒙蔽了,反倒是忽略了MQ酒店背后存在的问题。 难怪林雅姿汇报完后,徐懿会先问出招商率的数据是LOI还是LSA。 徐家慧以为徐懿会按照她的预想来发难,甚至还沾沾自喜。 但很可惜,她的预设也成为了徐懿手中的一颗棋子,这种被戏弄的羞愧与愤怒立马出现在了徐家慧的脸上,她的语气也不再向刚刚那般平静。 徐家慧:“MQ酒店的管理合同续签一事,目前还在按计划推动中,不会影响到GKT's项目的整体开业进度。” 徐懿:“那就好,不过MQ作为高奢酒店,一年的品牌管理费等各项费用自然不会少,近三年年均管理费这些大概是多少钱?ELane?” 林雅姿:“小徐董,具体的数值还需要计算一下。您看会后我报给您?” 面对着林雅姿看似遵循财务数据严谨的态度,徐懿依旧面带微笑,语气亲和,完全体谅的态度,“没关系,不需要准确数值,你大概估一个数就行。” 这个回应让林雅姿再也无法逃避绕过这个问题,她看了一眼徐家慧,答道:“每年大概一千万出头。” “那这个金额还真是不小,是不是,莫董,在酒店方面,您是专家。” 徐懿自然地将话题递给了莫志恒,莫志恒又岂不知徐懿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对于今天的这场会议,莫志恒以为与自己无关,可现如今来看,他也成为了徐懿设计中的关键一环。 但莫志恒接下来的回答,却超出了会场参会人员的预料。 36. 第三十六章 “我认为GKT's项目的开业需要再等等,春节的这个时间并不合适。” 莫志恒的这句话,将会议室内看似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一池水彻底搅动了起来。 “老莫,你详细说说。” 这是GKT's项目自汇报以来,徐启东说出的第一句话。 这句话也成功堵住了徐家慧质疑的发问。 徐启东点头示意莫志恒继续说下去。 “主席,容我先问个问题。” “刚刚小徐董也提到了MQ酒店的管理合同即将在明年一季度到期,我想问一下届时MQ酒店是会继续续签MQ品牌,还是换牌?” 莫志恒的这个问题,其实他早已知道答案。同样,在MQ酒店的换牌问题上,他在徐家慧这里也吃了个闭门羹。 东堃集团旗下有多家酒店,这些酒店大多数都是挂牌外资酒店的牌子。这些年这些酒店累计支付给品牌管理方的酒店管理费等也是一个不小的数字,这些巨额的数字也让莫志恒不由得构画一个新的设想。 便是重资产+轻资产双向运营。 给外资品牌交了这么多年学费并不是白交的,此时的东堃完全可以成立一个自有品牌的酒店管理公司,而他的这个设想此时正好有一个合适的试验对象。 那便是管理合同即将到期的MQ酒店。 可惜,徐家慧并不愿意卖他这个人情,因为MQ酒店的营收数据也纳入GKT's项目的整体营收考核指标,贸然启用自有品牌,确实会让这个原本营收稳定的豪华酒店面临着营收的不确定。而这种为他人作嫁衣裳的事情,工于算计的徐家慧怎么会愿意做。 莫志恒明明知道他刚刚抛出来问题的答案,但是他还是要在众人面前问出来,尤其是在徐启东在场的情况下。 关于成立自有品牌的提议,莫志恒早已向徐启东提过,但是徐启东的态度一直不明朗,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只是说考虑一下。 如今,在今天下午的这场会议之上,当他听到徐懿对MQ酒店发问时,一直沉默的莫志恒立马就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而对于曾经一起共过风雨的老友徐启东的这位孙女,莫志恒心中则更多了一分钦佩和防备。 这个年轻人,真的是得徐启东真传。或许更为准确来说,她比徐启东更能掌控全局,东堃这艘巨轮,看来将会继续行稳走远。 而对于这个年轻人,防备之心也万不可因为其年轻而多有看轻,毕竟就在刚刚这短短的十几分钟之内,徐家慧已被徐懿玩弄于股掌之间。 徐家慧万万没想到,管理合同即将到期的MQ酒店,此时会成为阻碍GKT's项目如期开业的最大障碍。 而为何徐家慧要赶在春节前开业,她也是有她的考量。 首先,春节前后二十天一向是线下商场的传统旺季,这个时间节点GKT's项目一定要抢到。其次,GKT's项目必须要在明年一季度开业,这样才能符合首店补贴的领取政策。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开业的时间不能再拖,再拖下去的话,完成对启华物业收购的叶德荣必然会在GKT's项目物业管理权的问题上直插一脚。 这么多年已经开业的GKT项目的物管方一直都是德文东方,这家第三方的专业物管公司也早已通过增资扩股的方式吸纳了徐家慧的投资,从而更加稳固了其专属物管方的位置。所以如果将GKT's项目让渡给东堃物业,这是徐家慧所不愿看到的。 而对于MQ酒店到底换牌还是续签,这个问题徐家慧只有一个态度,那便是她不会让这个项目的酒店成为莫志恒的轻资产梦的小白鼠。 百年历史经验的老牌奢牌酒管公司,本身就带着超高的品牌溢价,以及丰富的管理经验。管理费高昂是不争的事实,可同样GKT's项目也需要这样一个国际奢牌酒店来奠定它高端轻奢路线的基石。 为了实现莫志恒的轻资产梦,而拿GKT's项目来涉险,她徐家慧莫不是脑子坏掉了,这种蠢事她怎么可能会同意。 而对于莫志恒的明知故问,徐家慧没好气地答道:“无论酒店是换牌还是续签MQ,酒店都需要遵循GKT's项目的整体品牌调性,我认为这个问题和GKT's项目开业时间没有关联。还请莫总不要无端攀扯,影响项目整体进度。” “家慧总,话不能这么说。毕竟即使个体项目再着急,大家还是要从东堃的整体利益着眼。关于就目前东堃在手酒店资产的管理上,我早已向主席汇报过我的想法,如今东堃确实到了可以成立自有品牌的时机了,我认为GKT's项目便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你...” 徐家慧的反驳还未说出便被会场另一个声音打断,那便是叶德荣。 此时的叶德荣,将他的老花镜取下,抬起头来,加入了这场围剿。 “21家首店。ELane,你按照集团商业物业管理的定级标准拆分一下。我想知道这21家首店中,全国首店、华南首店、S市首店,各有多少?其中,品牌旗舰、品牌副线、概念店、区域扩容店又分别各占多少?核心占比又是多少?” 这个问题的提出,相当专业。末了,叶德荣又加了句:“另外,你们在报告里提及的当地政策的首店补贴的认定口径,和集团内部的首店定级标准,是否一致?” 林雅姿刚松弛下来的小心脏因为叶德荣的这几个问题,再次高速跳动了起来。 刚刚叶德荣问出的问题才是她一直担心会被徐懿揪住不放的点,她以为徐懿没有看出来,暗自松了一口气,没想到在今天下午的会议上还是逃不过这个问题。 林雅姿此时也不再通过眼神询问徐家慧的意见了,今天下午的这个经营分析会开到如此的地步,GKT's项目已经凶多吉少了,无畏的反抗与遮掩也是无济于事。 “叶董,按照集团的定级标准,目前华南首店6家、S市首店9家、全国首店,全国首店。”林雅姿停顿了一下,接着回答道:“全国首店0家。而根据品牌分类,品牌旗舰2家、品牌副线7家、概念店4家、区域扩容店8家。按照S市的首店补贴政策,这21家店都能申请到首店扶持,但如果按照集团首店的定级标准,核心首店占比在19%。” “占比19%。”一直沉默的黄映荷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她抬起头来,指了指手上的平板,“立项报告写的很清楚,GKT's项目对标華鈺天地,核心首店占比不得低于35%,这才能撑起艺术轻奢的定位。现在21家首店里只有15家可以凑出'首店'的名头,其中还没有全国首店。而且概念店和区域扩容店的数量高达12家,虽然这些店能够拿到当地的政策补贴,但是却和集团标准相差甚远,家慧总,招商质量是否大幅度提升,您这算是偷换概念了吧!” 技术出身的黄映荷,说话并不像老江湖那般弯弯绕绕,而是一针见血。 此时的徐家慧面对着对方的围剿,脸色倒是比起刚刚还沉稳了不少,“各位,现在内地零售市场一直收缩,很多轻奢品牌同步也在收缩线下,能签下来15家核心首店在行业里已经属于顶尖水平。先招满、再调级,这是内地商业的常规打法。先把开业热度做起来,后续再逐步替换低端品牌,总比空着铺位、连租金都收不回来的强。” “S市浅海湾的商业内卷到什么程度,我想我应该也不用多说了。華鈺天地、V立方、海城广场都在争抢高端客群。靠凑数首店撑起来的虚假轻奢,不出三个月客流就会断崖式下跌,还想着靠调级收后续租金,根本是白日做梦!到时候不仅大价钱收购回来的项 目砸在手上,整个GKT项目也会受这个轻量项目的拖累,品牌调性被降级,东堃商业的品牌溢价也会缩水!” 叶德荣的反驳则更加不留情面。 此时此景,很难想象上次股灾之时,被群口讨伐的徐懿此时身边自动站满了新的队友。 这就是权力的底色! 你只要一直坐在牌桌上,自然有人替你将牌打出。 这个道理,徐懿在今天下午的这场会议之上给徐家慧完美演绎了一遍。 而对于GKT’s项目,徐懿也确实觉得开业时间定的太过仓促,招商情况究竟是否如徐家慧所说的质量大幅度提升,徐懿心里也有一本明帐。 这个项目从收购到开业还不到半年,如此着急开业,存着徐家慧的小心思,但徐懿并未亲自点破,而是抛出了MQ酒店这个问题,自然就有人替她把剩下的牌打出。 而她,徐懿,片叶不沾身。 自从上次借着许鹤“塌房”事件彻底设计了徐懿一把之后,徐家慧一直在等着徐懿的反击,这让她原本开阔的视角被应对反击的预设所收窄,她料到了徐懿会拿GKT’s项目做文章,但是她没有算到徐懿用MQ酒店借刀杀人,这如何让她不气结! 而徐启东的一句终极定调也彻底让徐家慧的一季度开业的美梦落空。 “好了,集团的规矩就是规矩,招商率没有达到硬指标,那就不能开业!” “主席…” 徐家慧还想辩驳,但是徐启东接下来的这句话更让她面色发青。 “我提议,后续GKT’s项目的招商工作,由徐懿亲自抓。” 徐启东的第二句话等于无形之中将GKT’s项目的主控权移交给了徐懿,这等同于当众打了徐家慧的脸。 而会场此时有人比徐家慧反应更快。 “我同意主席的提议。” “我也同意!” 最先出声的是叶德荣,随即莫志恒立马跟上,两位老友在回应完后互相对视了一眼。 “我不同意!” 徐家慧的反对显得格外形影单离。 因为接下来徐启东的提议拿到了第三票。 徐家荣:“我同意主席的提议。” 黄映荷看到徐懿轻摇了摇头,便心下知晓徐懿这一次只是想敲打徐家慧不要再轻举妄动,并无争夺GKT’s项目主控权之意,便回道:“我弃权。” 还未等徐懿发言,莫志恒便宣告了这一次投票的结局,“七票中四票同意,已经超半数!主席的提议通过!” “徐懿,现在GKT’s项目的招商由你来负责。明年三季度前,我要看到首店占比、IRR双达标!” 徐启东的这句话既是宣告了GKT’s项目换帅的定论,更对徐懿提出了硬要求。 徐懿收敛住所有的情绪,应了声:“好。” “另外,李氏零售手里有十几个国际轻奢品牌的内地独家代理权,宸宇前几天跟我提过想深耕s市高端市场。你约个时间,跟宸宇见一面,看看能不能把资源对接进GKT's。有李家的品牌资源打底,招商进度也能快些。” 李宸宇这三个字的出现让徐懿眉头微蹙,因为今天下午,徐启东的这些决策让她心里无端拉起了警钟。 这很不寻常。 徐启东一向在她和徐家慧之间掌控着一种微妙的平衡,虽然执行董事的职位是她,但是徐家慧手中握着的集团资源也并不少!这也是为何徐家慧一直跟她斗了这么久的底气,而今日下午徐启东的提议第一次打破了这种微妙的平衡,这不得不让徐懿警惕起来。 没有无端的好处。 而李宸宇这三个字,更让徐懿心中的警惕线拉得更紧了。 因为,他是个危险人物。 37. 第三十七章 为何要是今日? 徐懿看到手机上最新传来的讯息的时候,眉头不由得皱了一下。 还真是会挑时间,选在今日。 今日是12月23日,平安夜前一日,中环的圣诞节日气氛已经被各种装饰物烘托到了极致。此时虽刚过下午一点,正式进入了下午的办公时间,可皇后大道中两侧写字楼中精英们的脸上早已挂满了对节日的期冀,放飞的心思早已飞出了格子间外。 “阿雯,帮我把下午三点后的日程推了。” 内线中传来的这个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张雯心下疑惑,今天的某人,不是应该心情愉悦吗? “好,是否有其他安排?” “李氏刚复我,约下午四点会谈。” 话音落下,这抹不耐烦达到了顶峰。 难怪如此,张雯也跟着皱起了眉头,这个时间点很难不让人恶意揣测,李宸宇这是故意的。 因为今日许鹤飞港城拍摄杂志封面。 这便是徐懿这抹不耐烦源起的原因,徐懿一直不喜欢早已定好的日程被无端的突发情况打乱。 可GKT's项目的主控权此时已经流转到了她的手上,今日下午的会面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尤其是这个会面的提议已经被李宸宇推迟过一次的背景下。 上次关于GKT's的会议结束之后没多久,徐懿便吩咐张雯安排与李氏会面一事,可李氏那边却反馈近来时间多有冲撞,徐懿心下便已知晓五年前的那件事,李宸宇还未翻篇。 想来时间冲撞只是托词,李宸宇这是要她本人亲自去请。 徐懿便拨通了这个已经许久未拨过的号码,电话那头响了几下,很快便接通了。 “Leon,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Cir。” ”看来我都要多入点李氏的股票,有Leon你这么搏命,李氏只股迟早都要再次起飞。” “Cir,这么多年你都是未变,说话都是这么有趣,不好取笑我了!我们李氏已是昨日黄花了,你们东堃才是常青之树。” “Leon,话不是这么说的,旧话讲烂船还有三斤钉,何况李氏如今都是正当年,何谈昨日黄花。” “是不是正当年都要看东堃的小徐董给不给机会了。” 关于GKT's项目,既然李宸宇能把话递到徐启东的面前,自然是要有所动作,对于这通电话,双方彼此均心中有数。徐懿便也不再将话绕着,直白说出了她的目的。 “Leon,你都系讲笑,哪里是东堃给不给李氏机会,现在是李氏愿不愿意一起玩这一局?” “好,我们见面细聊。” “OK,届时我让张雯同你助理约时间。” 这通寒暄电话结束之后,这场会面依旧没有如期。 原本定在上周五的见面,因为李宸宇的临时有事而被取消。 而今天,刚刚,徐懿刚刚收到了李宸宇提议下午见面的讯息。 下午四点。 这个时间点很尴尬。 因为原本按照徐懿的计划,今晚她会和许鹤一起共进晚餐。而因为李宸宇的临时讯息,这场来之不易的相见极有可能面临着被取消的危险。 因为许鹤今晚就要飞回片场,《鹤影孤诏》此时离杀青还剩下不到十天,时间紧张,剧组只给了许鹤一日周转的时间。 看着手机屏幕上这个被置顶的头像,徐懿点开了对话框。 两人的消息记录从来不对等。 很难想象在外界形象一贯缄默少言的大明星许鹤,在这个对话框下如此话痨,他的分享欲就像被摇晃过冒泡而出的碳酸饮料一样,无法压制。 就像一个快乐的小狗。 无时无刻向徐懿分享着他每一刻的感受。 就如同今日下午,在正式拍摄前,许鹤发给她的这张照片。 是一张很随机的街拍。 视角显示是从车内拍摄完成,画面中的主角是行走在临街道路上的两三孩童,纯真稚气的笑容跳出了平面图片的框架,极具生命力。 喜悦。 是这张照片的配字。 随后,徐懿便在最新一条的朋友圈点下了一个红心。 “这是一个不好的消息。” “今晚我恐怕要爽约了,临时出现了一些工作上的变动。” “我很抱歉”这四个字刚刚打出还未发出,对话框那边便已弹出了最新消息。 “没关系,我等你。” 刚打好的歉意被新的问题替换。 “你拍摄结束了?” “还未,下一part转场中。” “那我有荣幸可以一睹大明星的最新造型吗?” “不要,现在的这个妆容我不喜欢。”对话框的消息回得很快,“但是他们都说好看,一致驳回了我的diss!” 随即,对话中弹出了一个气呼呼的表情。 那抹不耐烦早已消散,好奇心反而被调动了起来,徐懿按下了视频通话的按钮。 秒接通的视频通话让她的手机屏幕迅速切换,看着这直冲入屏幕的美貌,有那么一瞬间,徐懿感觉自己的呼吸都不自觉暂停了一下。 画面中男人的及肩长发被发型师用一枚素玉发冠全部束了起来,而鬓边散落的细碎碎发像初春刚冒出头的嫩芽,随风抚动。 而他的五官,因为束发的原因更显深邃。光洁饱满的额头之下,眉骨平缓没有像往日刻意勾勒着锋利的眉峰,整体妆容显得格外柔和,或许这是当事人不满意这个妆容的原因。 “你今日的杂志还是古风造型吗?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今次封面拍摄是M家的腕表推封。” 耳机里传来的声音让男人迅速调大了音量。 往日念叨里的小细节,均被她一一记下,这种分享欲得到珍视的感觉让许鹤心中对于妆容的抗议顷刻间褪去。 “造型师有他的想法,稍等,整体造型是这样。” 随即,许鹤将刚刚嘉轩发给他的未修照转发给了徐懿。 “这是上一part刚刚拍完的。” “是纯生图哦!”旁边的嘉轩插了一句,话语之用力,极力还原着这张新鲜出炉的照片的美貌程度。 点开大图之后,画面之中的这个男人的整体造型让徐懿立马明白了造型师的用意。 纯白色的衬衫将男人的上半身躯干包裹得挺括有型,而极窄黑色领带的点缀将这份精英的锐利感拉到极致。如果只是常规的狼奔背头发型,可能这张照片也会归于常规的好看,可这素玉发冠下的这张极淡面容,与这身如西装暴徒般的整体造型相对撞,居然产生了令人无法形容的冲击感。 这种高级的感觉随着男人腕间的这块银灰色的手表极致发散,冷冽、精密、还有些不近人情,但却又与这 枚腕表的主人天生的古典气质相融无碍。 谁说这妆容不好看的,这简直是点睛之笔。 沉浸在图片美貌中的徐懿此时并未观察到手机另一端的这个男人面容之上的表情变化。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屏幕之上,眼眸之中只剩柔情。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你了。 紧锣密鼓的拍摄计划下,他根本没有时间外出,而这一日的封面拍摄也是在和剧组充分沟通下硬生生挤出来的,仿佛是偷来的一日,这种马上就要相见的欣喜从一个星期之前就开始一层又一层的铺垫。 直至刚刚,当他听到期待了那么久的相见将再次从指尖溜走之时,心中的郁意实在无法遮挡,这才借了妆容之由小小发泄。 “我理解到了造型师的巧思。你看,你今天拍摄的主要重点其实是M家的腕表,如果你的妆容继续跟之前一样英气大于柔和的话,那整体的感觉会很不协调。因为你的服装造型是西装,偏硬朗,如果你的妆容更加硬朗的话,这显得你的发型格外不协调,头轻脚重。” “而现在,画面之中的协调感和冲击感就中和得刚刚好,这个整体造型我认为可以给满分。” 一想到又有更多人比自己更早见识到了这份美貌,这让某个人的心中着实泛起了一丝不爽。 在这之前,徐懿认为自己绝对不会在男女情爱方面上计较些什么,可当自己真正进入一场真心实意的情感关系之中后,她发现自己并不能免俗。 爱情让人狭隘,这让她无法继续扮演着那个大气的自己。 可这也让徐懿转念间冒出了一个新的想法。本来她并不打算告诉许鹤,这个临时的工作安排究竟是什么工作,可现在她突然间改变了想法。 “你知道李氏家族吗?” “嗯?” “不太了解。” 谁的眼神之中,闪过一丝阴郁。 怎么可能不了解,五年前“徐”“李”两大家族即将联姻的所有小道消息都被我翻烂了!对,在你看不见的角落。 可这个男人的面容之上依旧装得云淡风轻,毫不在意。 “我一会就要跟李家的人见面。说来真是凑巧,就在刚刚,李宸宇约我洽谈项目。” 李宸宇,你小子心思不简单啊!你小子就是故意的吧!特意挑今天,平安夜前一日,我仅有的一日外出时间。 可心中已经写满的吐槽弹幕被许鹤在面容上收敛的干干净净,他依旧保持着平静,因为即使此时的他心中就算多么嫉妒这个叫李宸宇的人,可他的理智也在告诉他,这个商务会面,对徐懿应该非常重要。 不然徐懿也不会临时改约。 他支持她的一切判断。 “嗯,那应该是很重要的会谈。没关系的,你不用管我,你忙你的,我等你。” 说到最后,“我等你”这三个字不知道怎么让人品出了几分盼妻早归的怨夫之意,还要勉强装大度。 可他绷直的嘴角已经将他出卖。 徐懿噗呲笑了出来,只留了句,“好,我这边会尽快...” “许老师,这边可以拍摄了。” 工作人员的提示也传到了这个是视频通话的另一边。 “你去忙吧。” “好。” 这个好字并不好。 但很快这份不舍的郁意便被冲散了。 “我们一会儿见!” 38. 第三十八章 徐懿看了一眼手表,距离约好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今天会谈的主角却依然不肯露面,具体是何用意,已经十分清晰明了。 她足足等了这么久,诚意已经十足,既然有人拿着五年前的事情不肯翻篇,那便不要翻篇好了。 谁的时间不是时间。 这道身影如同来时一样,毫不迟疑地往门口走去,她的耳边响起了呼喊,却挡不住她的步伐。 “小徐董,麻烦您再等一下,小主席他马上就到。” 李宸宇,李氏实业的联席主席,李氏名副其实的小主席。 可这悦耳的挽留急呼,却没有挽留住这双已经离去的步伐。 张雯按下了下行电梯的按钮。 一旁快步奔走至徐懿身旁的秘书的面上还挂着歉意的笑容,一脸恳求,姿态及其卑微,这一副楚楚动人的面容让人也不由得动容。 这也是徐懿和李宸宇区别最大的一点。 李宸宇算准了徐懿心中的那方柔软,早在五年前就利用这一点算计她的同理心。 通过扼住弱势方咽喉的手段来算计一个人的恻隐之心,本身就是服从性测试的另一种体现。 这是徐懿所最为不齿的地方。 她不是拯救苍生的神明,也没有义务来包容这一场刻意迟到的试探。 “叮...” 电梯到达,一道黑色的身影出现。 她的嘴角浮起了一丝嘲讽的轻笑。 “Cir,实在不好意思,让你久等。” 这句歉意比这抹黑色的身影更先迈出电梯。 “时间怎么会如此凑巧,刚刚好你就搭乘这班电梯上来,看来Leon你都可以转型当风水先生了,算时机算得这么准。” 话语中的嘲讽之意已经不留余地,李宸宇能够这么凑巧的立马出现,怕不是一直也在观察着会客室里的一举一动,这种被人在背后监视的感觉让徐懿心中的那份不齿更多了几分。 话外有话,李宸宇自然品得出,但从小到大刻入骨子里的绅士风度自动过滤掉了这份嘲讽,只见他依旧笑着回应道:“Cir你这么赞我的话,看来我都要帮我们李氏好好算一算,看看何日再次比肩东堃。” “那我建议你还是先算算今日的会面是否还会继续。” 说完,徐懿便直步踏入电梯,完全不给李宸宇挽留的机会。 可李宸宇的脚步更快,几乎是同时与徐懿踏入电梯之中。 “好了,今次都是我的错,Cir,我们聊聊吧!” 这句话刹停了张雯跟随的步伐,她抬眼看了看徐懿。 既然有人愿意低下高贵的头颅,徐懿也不是小气之人,何况,在她和李宸宇之间,只有利益,没有其他。 一切的情绪都是为东堃服务。 无关风月。 收到徐懿“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眼神之后,张雯往后退了一步,将电梯中的空间留给了这对弈的两位。 电梯门关上,屏幕上的数字急速跳转,数值越来越大。 徐懿:“怎么?最近好热气啊你?现在这种时节,你是打算邀请我去天台吹风吗?” 时隔五年再次独处在一个空间,这个女人居然还是如此的强硬,连带她的语句都不肯软弱半分。李宸宇发现他永远无法在他眼前的这个女人身上获得掌控感,即使是在他的地盘。 李宸宇:“想约你好好谈一谈,时间总是不合适,明天又是平安夜,我都知我没那么大面子,那择日不如撞日。” 徐懿:“几年不见,你们总部大楼顶楼新装修了咖啡厅?” 李宸宇笑了笑,没有直面回答:“到时你便知。” 轰隆的声音随着电梯门的打开上升到了极致,徐懿看着眼前停机坪上停着的这架直升飞机,心下已经明了。 为何选择今日,为何时间定在下午四点,为何李宸宇又迟迟不出现,原来都是为了这架直升飞机铺垫。 李宸宇根本就没有打算在今天下午正式洽谈GKT's项目的招商。 李宸宇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声音比起刚刚大了许多,“我们过大海,有家餐厅不错的。” “Leon,我今日来不是同你过大海去食饭的,看来贵人事忙多健忘,恕不奉陪!” 直升机旋转桨叶的巨大轰鸣声将徐懿的拒绝盖得严严实实,但她转身的步伐却被无礼截停。 徐懿低头看了一眼此时钳制在她小腕上的这只手,眼神之中只余警告。 “放手。” 可换来的只是加大力度的禁锢,连带让她后退了一步。 “Cir,你总是这样。总是按着自己的心意来,不肯退一步,凡事都将人逼至绝路。” 这场商务会面,从始至终都穿插着李宸宇的算计,徐懿只觉得荒谬。明明是他步步算计、越界试探,到头来反倒成了她逼人太甚。 “我说,放手。” 第二次的重复,这是连嘈杂的轰鸣之声都盖不住的怒意。 或许是迫于眼神之下的威严,李宸宇终究是松开了手,“GKT's项目的招商,李氏零售可以帮忙牵线搭桥,不过看来小徐董不肯赏面。” 这一下午的闹剧终究是被扯下了伪装,但徐懿此时已经不想再继续纠缠,径直朝前走去。 “徐懿,这家餐厅也在招商备选名单中,在大陆未有分店,你确定真的要走吗?” 这句话,留住了徐懿离去的步伐。 在东堃的整体利益面前,她的个人感受可以献祭,即使她不喜欢。 看见这个回转的身影,越过他,径直走向了直升机前,李宸宇无奈地摇了摇头。五年前,他用东堃留住过她的脚步,五年后,他还是只能拿东堃让她回头。 他和她之间,终究只有利益的权衡。 VōS酒店的银白色塔尖刺破苍茫的暮色,六十三层的穹顶里,一盏由十一万颗施华洛世奇水晶镶嵌而成的巨大吊灯,正在以暖金色的光晕晕染着整个空间。这里便是VōS酒店最盛负其名的天誉法国餐厅(RoyaumedesCieux),已经连续十九年摘下米其林三星的桂冠。 从电梯门从六十三层打开的那一刻起,一段无声的仪式便已开启。 餐厅两侧的灯幕随着今日贵宾的步伐应声亮起,而随着每一步的踏入,餐厅弧形大堂的穹顶也如一副巨型油画一样缓缓展开,在半球状的玻璃天幕之下,水晶吊灯如水晶裙摆一样从高处垂坠而下,熠熠生辉,折射出了如钻石般耀眼的光芒。 跟随者侍应生的脚步踏入这如天空之城般的梦幻餐厅,徐懿的心中毫无波澜。 李宸宇一向喜富贵逼人的华丽,选餐厅的品味也是如 此,可此刻徐懿满脑子里的都是这般豪华的装饰,真的能照搬到GKT's项目中吗?S市本土的高端餐饮市场,可以消化这么庞大的一个项目吗?即使真的开设了分店,餐厅的食材、厨师可以保持现有水平吗? 这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就如同潮水敲打着礁石一般,敲击着徐懿的判断,让她得出了一个结论。 她又被李宸宇骗了。 眼前的这个专攻于超高端餐饮市场的法国菜餐厅,根本没有照搬到GKT's项目的可能性,而她却要浪费这么宝贵的一个夜晚,来吃这么一顿全程被算计的晚餐。 这让她觉得丧气。 这种丧气不单单仅是因为事情的发展超出了她的预判和计划,更多的是信任被再一次的辜负。 李宸宇根本就没有诚心想跟她好好谈一谈GKT's项目。 “请坐。” 教养以及疲惫让徐懿没有再次转身离去,她随着侍应生的指引坐下,眼前的景色很美,落地玻璃外是整个半岛夜景,万家灯火点缀出了点点星光。而随着她坐下的那一秒开始,轻柔的协奏曲也开始响起,如诗如梦。 徐懿侧目,就在前方不远处,身着华丽礼服的小型交响乐团开始了他们的演奏。 这般设计,可谓是煞费苦心。 这场看似临时起意的晚餐,无论是从视觉、还是听觉上,都是在感官上的极大冲击。 看来李宸宇还未死心,可她是徐懿。 并不是其他人。 她不需要如此华丽的设计,因为这种华丽是空心的。 “Well,我很感谢你今晚为了请我吃这餐饭的用心,但是我想有些事情,五年前我们之间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这就是徐懿,从来不会怀疑他人的示好是自己的自作多情。 因为她十分清楚自己手中所掌握的资源以及自己的价值。 尤其是在李宸宇面前。 五年前,徐李两家的联姻传闻,本身就是李家有意,徐懿只是将计就计,她岂能看不出李宸宇示好背后的真意。 他只是想借着爱情的外壳来隐藏他吞噬东堃的野心。 门当户对的家族联姻,看似合理得毫无指责之处,可野心与野心之间,终究是要有一番你死我活的较量。 或者用一个更加精准的词来形容这种看似佳偶天成的家族联姻。 那便是吞没。 她不是温室里的花朵,更不是被爱情蒙蔽了双眼的局中人。 所以,此刻的她,再一次清晰直白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作为同样被赋予使命的三代继承人,李宸宇想要实现他的野心和抱负。可现实情况却让他不由得抛弃幻想,李家的几房都有着自己的算盘,他想做那双能把散沙聚拢成高塔的手,但他却发现他只能通过联姻这条路径来扩大他在李氏的影响力。 他选择徐懿,是因为徐懿是那枚能让他撬动更大棋局的棋子,但他却高估了自己,他的掌心之中永远不可能将她攥住。 而在跟这个女人的接触之中,而他也确实不可救药地被她吸引,就如同上瘾的毒药,明知没有结局,但仍然想试一试。 可却一次又一次被残忍的拒绝。 这让李宸宇终究还是问出了心中的那个问题。 “所以,你拒绝我是因为那个叫许鹤的男明星吗?” 39. 第 39 章 City 李宸宇:“所以,你拒绝我是因为那个叫许鹤的男明星吗?” 徐懿:“不是。” 这个短短两个字的简洁回答,让李宸宇的眼中多了一份光亮,但很快接下来的这句话就如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内心所有的幻想。 徐懿:“是因为,你我之间,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这句如同宣告死亡立即执行的判决,斩杀了一切情感种子生存的可能。 拒绝的理由,可以是双方财富地位上的不对等,可以是外貌选择上的个体倾向差异,也可以是性格的不匹配,但是这一句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完全将继续发展的可能堵死,不留任何希望。 李宸宇:“我不同意,这世界上没有比我们更合适的人!” 在李宸宇的认知之中,他和徐懿一直是同一类人。同为世家的三代继承人,肩负重任,这世界上没有比他们再合适不过的选择。 在攀登权力高峰的这条道路上,他们是针锋相对的对手,也是并肩而行的队友。五年前的那场联姻传闻,不就是一场由他和她完美演绎的表演大秀。 所以,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有资格站在她的身边。 五年前他愿意放弃,是因为那个时候的他自认为还没有成为徐懿对手的资格,如今五年过去,他认为自己拥有了对弈的资本,可这场越闹越凶的绯色传闻,打乱了他的计划。 五年前的那场徐李世家联姻的传闻,本就是徐懿和李宸宇之间的互相利用。那时,李老爷子身体状况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但李氏实业的接班人却一直未定。虽然李宸宇是长房长孙,可其他几房也是虎视眈眈,为了能够拿到最大份额的继承权益,李宸宇被直接摆上台面,这一招也确实有用,同样徐懿借着这场联姻的传闻顺利拿到了东堃董事会的宝贵席位。 所以这场被事先设计的联姻传闻,当事人双方均从其中获得了想要的东西,比起试问这其中是否有真心的流露,更加能确定的是这是一场利益的完美交换。 徐懿和李宸宇之间均心知肚明。 所以,在拿到想要的东西之后,徐懿便果断终止了这段关系,干净利落。 可一直还没从过去之中走出的另有其人。 徐懿:“Leon,你未免也太过自信!五年前,我们各取所需,话已说得十分清楚,五年后你何必又如此作态!你此番如此费尽心机,步步为营,就是为了跟我争辩这些的吗?” 李宸宇:“所以,那个叫许鹤的男明星,是你认为的和你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吗?” 这是持续进攻的冒犯,李宸宇没有选择回应,而是继续出击。 徐懿:“你有什么资格来问这个问题?我又有什么义务要回答你这个问题?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语气的加重,击破了窥探内心的进攻。这连续无礼的冒犯让徐懿眉眼之间染上了几分肃杀之意,与这满室精心设计的浪漫氛围极不相称。 徐懿的反应,让李宸宇心下一沉。他所不愿承认的猜测,已成为事实。这种确认让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可以接受徐懿拒绝他,但他绝不能接受自己被一个抛头露面的明星比下去。 这便是男人可笑的自尊心。 李宸宇:“Cir,五年前你拒绝我,我以为你要的是和你旗鼓相当的对手,可如今你却挑了一个连入场都不够资格的男明星,这不是你,也不像你。” 徐懿:“这便是你我为何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的原因,你选我,究竟是你的真心,还是你的算计,我想你比我更加清楚。五年前我拒绝你,并不是因为我认为你还不够资格,五年后我的态度依旧如此!” 李宸宇:“我承认,五年前确实是我先算计的你,可你不也一样,我们都从这场表演中获得了我们需要的东西,可我的表演也是真心的,从五年前,到现在,从未改变过。” 即使算尽了人心,可在表达内心之中那份真挚情感之时,这份工于心计的算计终于褪去了外壳,表露出了那一份暗压在深处的真心。 这种情感直白表达的传递,压下了徐懿心中被冒犯的愤意,这是她一贯不擅长处理的画面。 “我很抱歉。”她停顿了一下,这场互相将对方逼至绝路的对话短暂性的留出了时间的缝隙,悠扬的小提琴声与悦耳女声丝滑流入。 是CityofStars。 这是徐懿最喜欢的电影之一《LaLaLand》中的配乐之一。 而五年前,徐懿为何会答应与此刻坐在她对面的李宸宇,来饰演这样一场利益互换的恋爱扮演者,也是源于这样一场用心设计的音乐会。 五年前,在星辰音乐演奏中心,底下本该坐满人的红色丝绒座椅空荡荡的,就像一片暗红色的海,在海的中央坐着一个身着宝蓝色丝质长裙的女人,和一个身穿黑色西服三件套的男人。 他们就像童话故事里的QueenandKing一样,检阅着眼前的乐团。 演奏中心大厅灯光逐级熄灭,唯留舞台上方一圈暖光笼住着近百人的交响乐团。指挥转过身来,朝着他们微微欠身,徐懿认出了这是她最为喜爱的指挥家,这场专属演奏会,有人用心了。 黑色华服的提琴手们齐刷刷抬起了琴弓,指挥棒落下的那一瞬间,《AnotherDayofSun》的铜管声如朝日破云,金灿灿地撞向了演奏中心的穹顶,组成了金色的声浪,将她和他紧紧包围。 交响乐团演奏至《CityofStars》时,当低沉磁性的女声吟唱出"CityofStars,areyoushiningjustforme"时,坐在她身边的李宸宇将掌心朝上伸出,侧过脸庞同步低吟出这句"CityofStars,areyoushiningjustforme"。 或许在那一刻,这两颗彼此算计过对方的真心卸下过所有的伪装,遵循自己的内心流淌过的那一丝真诚的感受。 她将手覆了上去,完成了她的回应。 可这份真心终究如昙花一现,或许曾经出现过,但也只是或许存在过。 而此时此刻,面对着李宸宇的这份依旧夹杂着利益博弈的真诚表白,徐懿突然觉得有一丝伤感。 因为,对于她而言,这场关系已经曲终人散。 或许对于李宸宇而言,这已经是他作出的最大让步,他的身份以及他所处的位置以及他所背负 的家族重任根本不允许他将自己全部交付。 他的真心,背负了太多的东西。 可徐懿是一个从骨子里就不相信完美爱情的清醒之人。 荷尔蒙是有有效期的,感情会流失,但利益之争是永远存在的。 她不可能因为一时情感上的触动,而将东堃置于危险之下,因为同样作为野心家的她能够嗅到李宸宇的危险。 她不会给这种危险放大的机会。 一丝一分的机会都不会给。 “我很抱歉。” 她将这句歉意重复,此时眼中的那一抹短暂性出现过的水气已经完全消散,她还是那个依旧冷静到让人心生寒意的徐懿。 “Leon,我很感谢你的真诚,但是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想我只能再次重复,你我之间,终究不能同行。” 或许是在那一刹那,星辰演奏中心的那一刻的心动也再一次击打过他的心口,此时的李宸宇似乎也卸下了心中的不解与质问,他和徐懿,因为这看似门当户对的地位而被利益之线牵连,但也因为利益的冲突而分离。 但是,李宸宇还是问出了那一个问题。 “如果,今时今日,坐在你面前的是许鹤,如今的我,就是他,那么你的选择还是会依旧如初吗?” 徐懿没想到李宸宇居然会这么问,这个问题从来没有出现在她的预设之中。 可下意识的反应让她将心底最真实的想法表露出来。 “没有如果,一切以东堃的利益为先。” 是的,这便是徐懿一如既往的认知。她的一切,都是为东堃的利益为先。 包括她的感情,都可以为其让步。 如果,今时今日坐在她面前的是许鹤,拥有着和李宸宇一样的位置,此时的她,依旧会拒绝这一份感情的继续。 但是这个世界没有如果,许鹤是许鹤,他不会是其他人。 但是当有一天,许鹤成为她守护东堃利益的障碍之时,她还会如今日这般自信吗? 徐懿停止了这个反问的敲击。 不,她不会让这种画面存在。 对于眼前的这个刚刚再一次拒绝过她的女人,她关于刚刚那个问题的回答在那一刻确实抚慰过李宸宇这颗受伤的心。 她依旧是如此的冷静。 没有人会成为她的意外。 这就是徐懿。 李宸宇:“我送你回去吧!” 徐懿:“什么?” 李宸宇:“有人应该在等你!” 心意被点破,徐懿的眼神别了过去,但话语之中将话题回归至本次见面的目的,“那GKT's项目的招商呢?” “李氏零售会全力配合,到时我会让助理把提案发给张雯。” 李宸宇招手示意侍应生将外套拿来,然后轻轻搭在了徐懿的身上,轻声道,“走吧。” “那...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在这个商务握手的瞬间,男人的眼神瞬间发生了变化,可惜转身向前的女人并未察觉。 男人心中低吟。 徐懿,我会让许鹤站在东堃的对立面的,你要记住你今日的承诺。 40. 第四十章 港城国际机场某航空公司头等舱休息室。 落地窗外是暗沉如墨一般的夜色,远处时不时传来飞机引擎低沉的轰鸣声,跑道上的导航灯连成了一条暖金色的线,忽明忽灭,这一切外景都被这间VVIP休息室的隐私玻璃隔了开来,独留一室的安静。 休息室门外的座椅上坐着一男一女,不时地望着VIP休息室门口望去,似乎在找寻什么。 休息室内,来往的行人步履匆匆,广播里循环播放着中英粤三语的登机提示音。 阿芸:“你说,今晚小徐董会不会就不来了?” “肯定不会,小徐董对许老师从来都没有失约过,而且她不是下午跟许老师许诺了一会儿见,那她肯定会来的吧!应该会来的!”虽然语气刚开始很坚定,可说到最后话语之中也虚了几分,嘉轩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时间像一声无声的催促,距离登机只剩下四十分钟了。 “但现在时间都到这个点了,算了不想这些了,你去看看许老师在干嘛?”小芸用胳膊肘捅了捅坐在她旁边的嘉轩。 “干嘛叫我去,你想知道你自己去看!”嘉轩往旁边移了移,表示抗议。 小芸:“你平时天天在许老师面前耍宝逗乐,怎么现在这个时候怂了?” 嘉轩:“谁怂了,现在许老师心情肯定不好,让他一个人静静吧!毕竟下午那会就已经开始低气压了。” 小芸点了点头,想到下午许鹤本来眼神之中带着光亮,看了眼手机接完那通视频电话之后便又冷了起来,就跟着今天这突然袭来的冷空气一样。 封面拍摄结束后,港城明显开始降温了。 这冷空气来还真是挺会挑时间的。 小芸:“我之前以为许老师是演员,需要天天在剧组呆着,肯定会比小徐董更忙,没想到是我想错了,小徐董才是忙得十天半月都见不到一个人影,好像从上次舆情事件那晚,小徐董便再也没出现过。” 嘉轩:“确实啊!但这个问题咱们得这么看,小徐董这段时间没来,也不代表她心里就没有许老师,毕竟她是那么大一个集团的掌门人,忙是非常正常的。但你看小徐董上次一听到许老师受伤就立刻推掉所有行程飞过来探班,这是绝对的真爱!” 嘉轩的面上又开始洋溢起了一脸感受其中的笑容,作为许鹤的助理,他早已站在了现场嗑CP的第一线,况且这次他还是带薪嗑CP。 “哼,你个胆小鬼,你不敢去,我去。” 小芸说着站了起来,轻手轻脚走到了休息室门前,只见她轻轻地拉下门把,露出了一点门缝,从门缝中只能看到许鹤的背影。 一个身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的背影,此时坐在休息室的单人沙发上。 有些孤寂。 “许老师在看剧本呢。” “许老师连背影都这么好看。”嘉轩如是点评。 小芸正准备把门关上,却被另一双手截停了。 “小...” “徐”字还未说出口,便被一个噤声的手势消音,小芸和嘉轩对视了一眼,随即这二人便立马让出了空间,并在徐懿进去之后立马将门轻轻掩上,二人自觉当起了临时安保管制人员。 和小芸、嘉轩的视角一样,在一晚上的奔波之后,徐懿第一眼看到的许鹤,便是他的背影。 这个身穿黑色高领毛衣的男人,在完成了一天的高强度封面拍摄后,依然正襟危坐,他的后背在黑色毛衣的包裹下分外挺拔,但是看得出比起上次又清减了几分。 就像是如同这世间的普通情侣一样,徐懿踮着脚轻轻地走到了许鹤的背后,然后双手将他的眼睛蒙住,没有言语。 在手指接触到他眼睑的那一刻,徐懿能感受到她掌心之下的这双眼眸的睫毛轻轻抚过了她的指腹,几乎也是同一刹那,一只温热的大手覆上了她的手背,将她的双手反扣住,并往前轻轻一带,那抹黑色毛衣下的温热便反压向了她的胸口。 在小芸轻轻打开休息室门的那一刻,许鹤的耳朵便已动了一下,但他强忍下回头确认的冲动,在隐约听到小芸和嘉轩的嘀咕后,这缕期冀也随即消散了,但很快被再次点燃。 他的目光已经从眼前的剧本之中脱离,在双眼被蒙上的那一刻,双颊先上扬的笑容将他的心彻底出卖。 “等很久了吧!” “嗯。” “生气了没?” “没有。” “真的没有生气?” “真的。” 在如此近距离下,徐懿的眼神从她眼前的这个男人侧脸的眉眼间一路扫下,最终停留在了他的嘴唇之处。 这个刚刚拒绝承认过生气的男人,依旧没有转头回应她的眼神,眼神似乎还在专注于眼前的纸质文本。 所以,刚刚是谁在口是心非。 “那你为什么都不看我,一直在看...咦,这是什么。”徐懿的眼神被放置在这个男人大腿上的文件所吸引。 “《鹤影孤诏》的剧本!” 她欲挣脱他的手腕,拿起他膝上的剧本,却被男人的手再一次反钳制住,重心的失落让徐懿不由得惊呼出声,可这声惊呼却被这个强硬的吻完全吞噬。 这是和上一次完全不一样的亲吻,没有浅尝辄止,只有翻涌不尽的隐忍。 “啪嗒”一声,塑封外皮的剧本掉落在了地上,清脆的声音在这寂静的休息室内放大,可这场亲吻却没有停止。 浓烈的情绪在此刻爆发。 许鹤松开了钳制徐懿手腕的那只手,转而将她往自己身前带去,让她斜坐在自己的腿上,一只手紧扣住的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掌控着她的后背。 从未被人如此深吻过,这种极致的窒息感让徐懿丢失了所有的判断与理智,等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斜坐在了许鹤的身上,而她则却完全丢失了重心的主控权。 丢失重心的下意识反应让她攥紧了许鹤肩膀上的毛衣,这无形之中将肌肤相贴的空间再次压缩,这种压缩让徐懿感觉到了掌控住她后背的这只手的灼热,点燃了她所有的感官。 “这一集的剧本我 看了三遍。” 徐懿抬眼看向这个完全将她禁锢在怀中的男人,他的眼神之中有烈火烧过的余烬,再无清明。 “在看第一遍的时候,是确认沈孤鹤下一场的台词。” “在看第二遍的时候...” 男人的目光一直落在女人的眼眸之中,从未离开,低沉的声音停顿了下来,似乎是在等着什么。 徐懿感觉到这只掌控住她后背的手顺着她的后脊骨一路朝下,如星火一般一点一点将她完全点燃,这种被放大到极致的酥麻感,让她不由得颤栗,可还没等她向眼前的这个男人问出第二遍在看什么的问题时,这如潮水般的吻再一次将她包围。 而这只已经行至她腰间的大手,再一次加深了禁锢的力度,过了许久,才松开些许。 “再看第二遍的时候,我在想他会对你说些什么。” “你觉得他会对我说什么?” 短暂的停止,让徐懿恢复了些许清醒,看到眼前的这个男人眼眸之中那一抹按压不住的妒意与委屈,这让她心中生出了微妙的感觉,她没有等男人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迅速调整了自己的坐姿,从斜坐调整到跨坐,然后抓住男人的两侧肩膀,耳语道:“他问我如今是否有资格站在我的身边。” 说罢,她松开了双手,身体往后移了些许,似是在观察眼前男人的反应。 男人的眼神之中迅速转化出了几分期许与不确定。 这种不确定有着不敢确认的胆怯, 这种隐隐的胆怯之色瞬间击中了徐懿,她捧起男人的双颊,一路从他的眉眼之间轻轻吻下。 在眉间落下那一记亲吻的同时,许鹤闭上了眼睛。 这是徐懿对他的回答。 他愿意成为她的所有物。 “那第三遍呢?” “是第三遍的剧本,还是第三遍的?”许鹤反问。 那个吻字他并没有说出。 “我都要。” 徐懿低头看着这张清冷眼眸中已经沾染了情欲的面容,这一刻,已经真实占有着他的感受冲击着她的理智,这一刻,她想到了徐家的红线,想到了是否有一天许鹤会站在东堃利益对立面的问题,想到了他们是否有未来。 可这一切,真的会成为阻碍吗? 不,不会。 因为她是徐懿。 她和许鹤之间,不会是童话,也不会重复童话故事中命定的结局。 她才是这个故事的执笔人。 港城某写字楼内。 “今日啲相影成点?” “够晒爆!” “咁听日全港头条又系我哋?喎。不过今次徐家居然咁大方?会唔会之后有手尾?” “今次委托人系嗰位,唔系呢位。唔使担心。” “竟然系嗰位?嗰位唔系一向好锡佢个孙女?咩?今次居然主动叫我哋影呢啲,做乜嘢呀?” “你理佢咁多,我哋有钱收咪得啰。” “又系,嗰啲豪门啲弯弯绕绕我哋都冇必要去搞清楚。” 41. 第四十一章 “Ken,这篇报道是什么回事?” 上午十点,中环金融城东堃大厦78层,东堃执行董事办公室。 何思远看着推到他眼前的平板电脑上的这篇够嗮醒目的标题,心里感慨,看来明年清明他真是要好好拜一拜阿公阿婆了,最近这些都是什么事啊!前后没隔多久连续被爷孙俩盘问的滋味可真不好受! 而这一篇让东堃执行董事——徐懿,厉声质问的报道,便是今早在港城乃至内地出尽风头的八卦新闻。 獨家猛料|世紀大復合!徐懿直升機拖仔過大海豪門聯姻第二季玩真的 知情者爆:雙方已見家長 【本報訊】豪門圈核爆級重磅!東堃集團太子女徐懿與李氏實業長孫李宸宇,被本刊獨家直擊平安夜前夕上演「世紀復合」——李宸宇出動私人直升機接載徐懿直飛過大海,包場米芝蓮三星餐廳飲酒談爱,雖全程僅短短兩粒鐘,已足以令全城豪門圈炸鍋! 據現場直擊,當日下午,李宸宇一身深灰色TomFord西裝現身,只為等「女王」駕臨。徐李二人一見面即蜜蜜斟,態度熟稔得不似普通商務夥伴。登機前李宸宇更主動伸手扶女方上機,全程「男友力」十足,難掩愛火。直升機過大海後,二人被安排到有「求婚成功率100%」之稱的VōS酒店天譽法國餐廳,該餐廳以浪漫夜景聞名,想訂位至少排半年。據爆料,二人被安排到全餐廳景觀最佳、最隱蔽的角落位置,全程傾向對方講悄悄話,更被目擊「手指疊手指」交頭接耳。雖然最後冇食到飯就匆匆走人,但已有知情者透露:「佢哋根本唔志在食飯,系想搵個私密地方傾計,隔牆有耳嘛。」 最爆的是,有「金手指」爆料二人近日已安排雙方家族「非正式會面」,消息人士更言之鑿鑿:「今次系玩真的,唔系五年前嗰鋪!」 本刊記者就「復合」及「見家長」傳聞聯絡東堃方面,公關以「不回應私人事務」為由拒絕回應。李氏同樣封嘴。知情者則笑稱:「佢哋唔講,即係默認啦!」 豪門聯姻第二季,睇嚟今次唔係玩泥沙,係嚟真嘅!「世紀婚禮」隨時好事近!至於嗰位曾經被傳「麻雀變鳳凰」嘅男明星,似乎只能黯然離場,繼續做返佢嘅戲子。豪門童話,從來都唔係寫俾佢哋嘅。 本刊記者/港城報道 “Ken,凭你这么多年同那班媒体打交道的经验,我想你应该都十分清楚什么时候可以用「不回應私人事務」,什么时候应该正色澄清,So?这篇报道什么情况?” “这个又是什么回应?” “为什么这篇报道可以见光?” “为什么这篇报道现在还出现在这里?” “Ken,我需要你,现在,即刻,给我一个答案!” 连续递进的问题,话语中的威严层层叠加至极点。隆冬时间,虽港城一向温暖,可昨日突然的降温也止不住此时直冒冷汗的何思远,只见他从西服外套中掏出一方手帕,擦了擦额头的细汗,解释道:“小徐董,还请您先消消气。” “这篇报道还未完全发散之际,我便已经安排品牌中心联系发稿人,以及各大媒体平台撤稿。但是,...” 话语之中,斟酌和迟疑在此刻为刚刚的那番解释按下了暂停键。 徐懿疑惑地看了一眼坐在她对面的何思远,这个将公关手段玩弄得炉火纯青的老江湖居然会迟疑? 这次的狗仔爆料事件,究竟有什么东西是她还未知晓的。 “Ken,我都好奇,这次事情到底是牵扯到什么人,居然让你都迟疑不语。” 何思远的停顿,是特意的。因为在今早接到徐启东的命令的时候,他的心里也搞不清这对爷孙俩究竟又发生了什么分歧,可今时今刻徐懿的反应,让他知道了答案。 是对一单绯闻的选择。 但是,只是不是这一单而已。 虽然外界关于徐家这位太子女同大陆男明星的绯闻传得那叫一个沸沸扬扬,但是何思远始终都不相信这个已经距离东堃董事会主席一步之遥的继承人会在此刻犯蠢。 可徐懿的反应超出了他的预想。 看来,徐家的这位继任者要开始真正挑战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 东堃的天,真的要变了。 “是主席,主席说这些八卦,无伤大雅,没必要上纲上线。” “主席?” 徐懿复述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之中先是疑惑,很快她的所有情绪再一次收敛得干干净净,好像刚刚的质问如幻影一般,从未出现。 “小徐董,对于这次的新闻,您如果还有什么要求,还请您吩咐。” 何思远的解释点到即止,他没有继续解释徐启东为什么要这么做,也没有发表自己对这件事情的看法,他确实是一个专业的公关人。 “你辛苦了,去忙吧!” 这是闭门送客的信号,何思远略微欠了欠身子,站了起来退出了这间气压已经明显开始变低的办公室。 在他关上这扇权利之门的那一刻,在他眼里,他看到了一个很少出现过落寞神色的徐懿。 这让他眼皮微动,看来到了需要他好好思量究竟应该如何选择的时刻。 在“主席”这两个人出现之前,徐懿也不是没有怀疑过这次这出戏背后之人是徐启东,但是她的下意识一直在告诉她,这是她惯性的疑神疑鬼。 她不应该如此揣测她的爷爷。 可当何思远直白告诉她这个答案的时候,她的心中倏地泛起了一层她早已预设过,但一直不愿意确认的灰色。 以及警觉。 在徐家这条到现在她还没有弄明白的红线前,徐懿也有过自己会是例外的幻想。 她又不是什么沉溺于声色犬马之人,为何一定要被这条红线斩断她的爱情。 原来在红线面前,她也是那个被放弃的选择。这种让她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暗沉之感,在得知答案的那一刻反扑成功。 而警觉随后炸开。 在看到今早的这出八卦传闻之前,徐懿第一个怀疑的是李宸宇,可很快她便否决了。她了解李宸宇,虽然李宸宇确实是最想让五年前的联姻传闻再度复演之人,但李宸宇不会如此小人手段。 因为李宸宇心里也十分清楚,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手腕最讨她的厌恶。 他没必要为了一时八卦新闻的风头,而去消耗她对他仅存不多的好感。 可世人都知道,狗仔队偷拍爆料是下作的手段,但是她的爷爷,还是选择如此。 这让徐懿心中不由得高度警戒了起来。 对于她和许鹤的感情,徐懿心中有她的打算,她有信心拿到徐启东的祝福。 可徐启东的一次又一次的过激反应,让徐懿的信心也开始动摇。 从上次她和许鹤的绯闻火速辟谣,到这一次遮遮掩掩的回应,这种对比,不就是一种无声的反对。 那下一次呢?她的爷爷又会动用什么手段?而升级的手段是否又会伤害到许鹤? 这些问题让徐懿感受到了危险,她看着屏幕上醒目的「麻雀變鳳凰」、「黯然離場」、「戲子」等字眼,眉头紧皱。 有些评论真是格外刺眼。 嘉轩回头看了一眼坐在休息椅上的许鹤,心里碎碎念着还好经历过上一波拆骨吃肉的黑水时期,此时的许鹤似乎对于今日这突然爆出来的八卦新闻,反应甚微。 此时在片场候场的许鹤,他的 手中依旧拿着《鹤影孤诏》的剧本,神情平淡,似是完全没有被打扰。 嘉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屏幕,将一个个链接转发给了许鹤的经纪人张玥。 每次点开新的链接,高度雷同的截图照片,以及截图上面那些尖酸刻薄的评论都再一次污染了他的眼睛。 这一次的舆情,两地可谓是同时联动。 营销号们不仅搬运这则八卦,还把八卦新闻下面的评论一并搬运。 那些评论都是大同小异的捧高踩低。 「果然,門當戶對先系豪門玩法。」 「李公子追足五年終於得手。」 「嗰個男明星正式Out!」 「之前傳佢同嗰個拍戲嘅,真係得啖笑,人哋根本冇認真過。」 「嗰個男明星連人哋家族飯枱都未上過,憑乜同李公子爭?人哋李家係正印豪門,佢係乜水?拍過幾套戲就以為自己入到閘?真係唔知個醜字點寫!」 「有人連徐家隻門向邊開都未搞清楚,仲以為自己係男版灰姑娘,而家王子出現啦,夢該醒啦,返去拍你的戲啦,豪門唔係你玩得起?!」 不同的是,搬运营销号底下的评论却打得有来有回。 「笑死,之前谁跟我说徐懿和许鹤是真的?出来走两步?人家正主坐直升机过大海吃烛光晚餐,你家哥哥在剧组盒饭都还没吃完呢。豪门灰姑娘梦该醒了。」 「又来一个“豪门的爱情才是爱情”的二极管。有些人还活着清朝吗?人家喜欢谁还需要你们批准?许鹤配不配管你X事!」 「笑死,娱乐圈男明星别碰瓷顶级豪门了行不行?拍戏是拍戏,现实是现实,真以为演个古装就能跨越阶层了?」 「我不管,我还是站徐懿和许鹤。女霸总×男明星不好嗑吗?李宸宇是什么路人甲,他哪有许鹤那张脸能打。港媒通稿写得再天花乱坠,我还是嗑我自己嗑的。」 「港媒的新闻看看就行了,他们能把外星人绑架写成头条。徐懿和许鹤的绯闻他们也爆过,现在又爆徐懿和李宸宇,合着徐懿一天到晚就是在谈恋爱不用工作?」 「许鹤什么时候变成灰姑娘了?人家是正儿八经的演员,有作品有演技。况且,他和徐懿的事本来就没官宣过,现在算什么打脸?有些人别太恨他了。」 「科普一下,李宸宇是李氏实业的接班人,家族资产千亿级,和徐懿确实是门当户对。许鹤再红也就是个艺人,两个人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豪门联姻本来就是利益交换,徐懿选谁都不奇怪。」 「你们争这些有意义吗?徐懿和谁在一起都是她的自由。再说这新闻真假还没定论呢,港媒的独家翻车次数还少吗?」 「门当户对这句话真的永远没错,李宸宇和徐懿才是真的势均力敌,强强联合。」 「认真看了那些偷拍的视频,全程没任何亲密动作,媒体直接盖章复合?港媒造谣是真的没底线。」 「楼上别挑了。许鹤从来没说过自己在和徐懿谈恋爱,徐懿也没官宣过。你们在这替人拍拖再替人分手,戏比演员还多!」 哪一方是被收买过的评论,哪一方是吃瓜路人的真情实感。 可见一斑。 嘉轩感慨,好在内娱吃瓜路人的眼睛还是明亮的。 他抬头又看了看许鹤的反应,依旧平稳如常。 嘉轩拍了拍胸口,自我安抚了一下被恶评点炸的情绪,嘀咕了句。 许老师,你真是稳稳的,让人很安心。 而此刻,屏幕上已打出“虚假传言,无需在意”这几个字的这只手正准备按下发送键时,却被一声略显着急的声音打断。 “阿懿,你让我查的事情,有了最新的进展。” 42. 第四十二章 半个月前,金融街中环东堃大厦73层会议室外。 会议室门打开,徐懿一眼看见了站在落地窗前的徐家慧,她与她的目光撞击在了一起。 刚刚在会议室内那场关于GKT's项目的围剿,让徐懿被迫摘下了胜利的果实,这非她原意。 可谁也没有上帝之眼,事情的发展总是让人无法预料。 就好像此时的徐家慧。 这一次的会议,徐家慧料定了徐懿会向GKT's项目的开业时间发出攻击,但是她绝对没想到这一场会议会让她失去了这个项目的主控权,而且开业时间还被推迟到了明年二季度。 这真的是一场双重失败。 这种失败让她无法伪装掩藏内心的愤怒,以至于会议结束后仍未离场,她在等。 等着徐懿出来。 徐家慧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等,这一刻,她只想遵从自己的内心,就算一会她能预料到在徐懿这里讨不到什么好处。 但是,心中的那口恶气,她忍不下,就算是逞一时的口舌之快,她也要肆意一回。 “我的好侄女真是好手段,一上午给我演了这么一出大戏!真是学以致用啊!同男演员拍拖,连埋演艺圈那些逢场作戏的伎俩都学得十足十!” 话语之中的奚落和讽刺写尽。 可这些看似锋利的挤兑却没有在徐懿的眼底留下任何痕迹,她也没有径直离开,而是直接走到了徐家慧的面前。 “小姑,我不管你信不信,但是我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要跟你争GKT's项目。” 抢了项目还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徐懿的这种表态再一次激怒了刚平息不久的徐家慧,她的声音也立马发生了转变,由刚刚的阴阳怪气转变成了低沉的怒喝:“你还好意思说你没有跟我争?是,你是没跟我争!” 说至激动处,徐家慧怒极反笑,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再度转变,阴阳怪气更甚。 “毕竟这个世间,还有谁能比我这个亲侄女更工于心计的!这一招声东击西,你是真炉火纯青!” “小姑,如果GKT's项目真的没有短板,今天即使我想声东击西也只会是妄想,你为何这么着急把开业时间提前到春节前,你心里比我更清楚!” “我想让项目在春节前开业有什么错?本来GKT's的概念就是GKT品牌的轻量化体现,招商质量不如GKT不是应该的?为何一定要捉住这一点上纲上线?这次到底是我有私心,还是你有私心?” 徐家慧的话已经点明了这一次会场上众人对她的围剿是徐懿对她的打击报复,至于这次打击报复的原因,她和徐懿之间均心知肚明。 “如果我真的有私心的话,GKT's项目根本不会落地。” “你少在这里假仁假义了,从这个项目立项那天起你就打着要把GKT's抢走的打算,毕竟在许鹤那里你吃了这么一个大亏,你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面对徐家慧的反讽,徐懿并没有直接回应,她的语气依旧冷静,“为何会收购铭丰广场,为何又推出GKT项目的轻量概念,这是董事局的集体决议的结果,一切是从东堃的整体利益出发。反而是你,我的小姑,一次又一次将东堃摆在台面上,你对我有意见,我接受,但是你不能拿东堃的利益做矛!” 而她接下来的话更是将上次舆情事件的遮羞布完全扯了下来,“关于许鹤的舆情风波,是谁联系的财经大V深夜发稿,又是谁买通内地营销号带节奏,最后导致东堃市值暴跌几百亿,你我心里都有数。” “这么多年,小姑你总是要跟我争个高低,你对我有怨气,尽可以冲我来。但你把集团声誉、股东利益当做你泄愤的筹码,你私心太重!” “私心”这两个字在这场对话中频繁出现,徐家慧自认自己是有私心,可这世界上谁没有私心,为何会出现许鹤的舆情事件,不也是徐家慧将计就计,源头还是因为徐懿的那一方私心。 如果不是徐懿主张要收购易坤,就算她想把东堃摆上台面,也没有机会。 所以,她没有错,东堃那一日的股灾跟她也没有关系。 思及此处,徐家慧的语气更加强硬了,“到底是我私心太重,还是你?徐懿,是你主导的易坤收购,为何收购易坤,你心里比我更清楚,只不过我没有你心思深沉,骗得了主席。如果主席知道你收购易坤只是为了方便跟那个戏子拍拖,你觉得主席还会同意吗?” “戏子”二字的出现,有一种与时代脱节的滑稽感。 看来有人还活在封建社会。 徐懿冷笑:“东堃收购易坤,是董事局的集体决议,非我一人能左右。我当初提出这个议案,是因为东堃需要内容生态来支撑新能源和机器人板块的长期布局,即使没有易坤,这个布局的决策也会落地。只不过,恰巧,在那个时间点易坤待价而沽,这一切都是基于东堃整体利益做出商业决策。至于你说我在其中是否有私心。” 徐懿向前半步,她伸出手来,抓住了徐家慧的胳膊,轻轻一拉,将她拉至身前,侧着身子轻声道:“我是有私心,可我的私心并没有让我迷了双眼,拱手将项目让给别人!” “你...” 距离的拉进,让身高差所带来的凝视感更重,徐家慧非常不喜欢这种感觉,她想甩开徐懿抓住她手臂的压制感,但却失败了。 得到却是最后的警告。 “你如果还是继续拿许鹤的事情来做局,我随时奉陪!但如果你下次依旧继续把东堃摆上台面,我也不知道我到时候会做出什么,毕竟你曾经说过我是个疯子,这一次让你丢掉了GKT's项目,下一次呢?下一次你又会丢掉什么?连我都很期待这个未知之谜的揭开。” 这种疯魔的劲儿又一次出现在了徐家慧的面前,这也是为何徐家慧曾经怒骂徐懿就是个疯子的原因。 因为只有她见识过徐懿的这一面。 而在徐启东面前,徐懿装得云淡风轻,喜怒不形于色,只有徐家慧知道这个小她一辈的侄女在骨子里就是个疯狂的人。 这种话语中的刺激让徐家慧也忘记了徐家那个讳莫如深的禁词,以及那段被人为篡改的往事。 此时的徐家慧脑子里只有反击。 她要让徐懿哑口无言。 于是她揭开了那段被篡改的往事的一角。 在得到徐懿瞬间错愕的表情反馈之后,她得意地笑了出来,带着胜利者的姿态,甩开了这个因为短暂性恍神而松开的手,扬长而去。 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击出了阵阵清脆的声音,回响萦绕在徐懿的耳边。 以及,刚刚的那句话。 “基因真是顽强。救风尘这种事,当老子的深陷其中,连带他的女儿也有样学样。” 她根本不给徐懿任何追问的机会。 徐懿站在了原地。 救风尘。 当老子的。 这七个字猝不及防地钉进了她记 忆里最模糊的那片空白。 在徐懿的记忆里,她的父母青梅竹马,举案齐眉,英年早逝。 这是她面对幼时同龄人质问她为何没有父母的标准答案。 可如今这个支撑着她度过无数次孤独时光的支柱,居然因为这样一句轻飘飘的话,就出现了裂痕。 徐懿越想要欺骗自己,可心里却越生长出要查个明白的偏执。 于是,这句话的答案。 它来了。 “阿懿,你让我查的事情,有了最新的进展。” 中环金融城东堃大厦78层执行董事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随即出现在徐懿耳边的便是张雯的这句话。 徐懿放下了手机,屏幕上的对话框里还留着“虚假传言,无需在意”的这八个字,可发送键却没有被按下。 张雯的声音依旧沉稳,可这份沉稳之下也透着几分心疼。 在看到书面报告的那一刻,张雯的心中已经掀起了惊涛巨浪,以至于她在评估是否要将这份报告全盘呈现给徐懿。 她的评估是基于对徐懿接受能力的把控。 共事多年,张雯清楚徐懿的弱点是什么,外人都知道东堃小徐董是一个无坚不摧的无情机器,可徐懿也是肉身凡胎,怎会没有脆弱之处。 只不过她不轻易展现罢了。 而如今这个支撑徐懿多年独行的精神支柱,居然是谎言,这让徐懿该如何接受? 张雯在那一瞬间,甚至想过试图说服自己成为编织这场谎言的共犯,可她的内心却有一个更大的声音在呼喊着。 你没有欺骗她的权利。 告诉她真相。 这是她需要自己独立解开的人生命题。 于是,张雯迈出了这一步。 她带着这份重磅报告,走到了徐懿的面前。 但是,她并没有直接将报告递过去,而是就这样直直地看着她眼前的徐懿。 在听到张雯说出查的事情有了最新的进展的那一刻,徐懿心中其实是有一瞬间的针扎的刺痛感。 或许,这种刺痛感更早来自于徐家慧留下那句话开始。 她的心中便长出了这根刺。 时不时地扎她一下,让她永远无法忽视,永远无法欺骗自己。 而今天的张雯,确实也与往日不一样。 往日的她,会先将报告呈递,然后概述重点,可今日的张雯,却用着一种她无法描述的眼神望着她。 这让徐懿感觉,她心中的那根刺一点一点变大,大到就快要刺破心脏,她开始感觉呼吸紧张,此刻的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等待着最终宣判的罪犯一样。 祈祷上苍,能够施舍她一缕希望。 但是张雯的表情,让她心中的猜想逐渐清晰。 可能,她从未谋面的生身父亲,也逃不过世俗的诱惑,也只是一个普通不过的男人。 爱人和情人可以并存。 “所以,阿雯,是真的存在过那样一个女人吗?” 张雯摇了摇头,将手中的报告递了上去,她的声音很坚定,坚定到想把这份情感传递给此时的徐懿。 “是的,存在过。” 她看到了徐懿眼中的那一抹光辉的熄灭。 随即,她补充道:“可她是不存在的。” 手指之处,便是这个虚构故事里另外一女人。 林芷君。 这个在徐懿记忆里故事中的那个母亲。 43. 第四十三章 冬至后的第一场雨,寒入骨。 一辆黑色轿车在山脚下停下,车门打开,一双黑色的靴子在地面上踏出了一朵浅浅的水花,靴子的主人没有向前一步,而是从旁边的保镖手中接过了雨伞,伫立在原处,目光一直停留在前方的山腰之上。 仿佛画面被按下了暂停键,因为有时候,暂停的空间之中有可以继续直步向前的力量。 脚步再次向前迈出。 “你们在这里等我。” 这句话打断了保镖跟随的步伐。 “小徐董,这...”保镖欲言又止。 一声轻喝,就如同这雨一样冷。 “自家墓园,何需这般兴师动众。” 说罢,便径行朝山上走去。 保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其中年岁较长的一位,点了点头,指了指手中的电子设备,截停了其余几位的步伐。 保镖们抬头看了看四周密集摄像头,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电子设备屏幕,此时,这个撑着黑色雨伞的黑色身影,正在一步一步往墓园大门处走去,而她另一只手中的白色花束,格外亮眼。 徐家的墓园在新界一处半山坡上。 山脚入口大门的右边门柱上嵌着一方青石小匾,约莫两尺长,上面刻着四个字“徐氏佳城”。 青石质地的石匾已被雨水浸湿,连带着这刻着的四个字也比往日里看着更显青黑。 墓园大门在这个身影抬头看向摄像头的那一刻,便已缓缓打开,同样打开了那些尘封已久的记忆。 细雨霏霏,漫过长阶。 莹润的水珠就像一颗颗水晶细钻一样挂在了这个黑色身影的大衣上,虽然此时天色阴沉,但仍然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脚步,在半山腰处停下。 目光,同样停留在了这张镶嵌在墓碑上的黑白瓷像上。 没有了五彩色彩的装点,但也难掩这张瓷像上的幸福笑容的洋溢,可如今,这笑容却变得模糊。 一滴泪,在这个黑色身影俯身放下花束的那一刻同时落下。 湮没在万千雨滴之中,归于尘土之间。 “爸爸...”,话语之中的停顿像是在积攒着勇气,“妈妈...” “我来看你们了。” 释然的笑容绽放在了这个面容上,可她的眼神却又是如此的哀伤。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有些感受,虽已忘记了当时的画面,可喜怒哀乐却可逃脱时空的管制,奔袭而来。 同样的雨天,同样黑色的轿车。 在车门打开的那一刻,这个穿着黑色玛丽珍亮面小皮鞋和彼得潘短袖连衣裙的小女孩不顾笔直站立在一旁管家的惊呼,横冲直撞地跑入了大厅,她的目光正在焦急地找寻着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快要压制不住的哭腔。 “英姐,英姐,你在哪里?” “哎呦,我的大小姐,你跑慢点,千万别摔着了。你就好好坐在沙发上,我去给你喊英姐。” 管家立刻跑步跟上,但步伐却始终慢了一步,豆丁大的孩子,就好像天上脱线的风筝一样,怎么也抓不住。 被大厅嘈杂声吸引而来的侍应生们,此时三三两两地都出现在了大堂处,小女孩抓住了其中一位的衣服,抬头问,“你知道英姐去哪了吗?” 侍应生看着这个已经开始瘪着嘴,眼圈泛红的小公主,还没回答,心里先泛起了心疼,“大小姐别着急,英姐这个时候应该在厨房。” “可我刚刚看了,她不在。” 小公主的话音之中,委屈的哭腔就快要冒了出头,侍应生也急了起来,“不在吗?那难道还在花园?可那个时候还没下雨...” 只听到“花园”二字的小女孩,头也不回地跑到屋外冲向了倾盆大雨之中。 “哎,你们这几个都在干什么?怎么不把大小姐拦住,快,快,快,撑伞啊!” 管家着急的声音传来,离花园近的侍应生已经撑起了雨伞往大雨中冲去,但还是晚了一步。 “阿懿,我在这里,你快回来。” 一道焦急的身影同样从楼梯跑下,瓢泼的大雨将她的声音盖住,她看着那个豆丁大的孩子已经被大雨浇透,脸上堆满了心疼和着急。 着急到她连伞都顾不得撑,同样也冲向了大雨之中。 “阿懿,我在这儿,阿懿,你快回来。” 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小女孩扭头回望,在看到了这个亲切的身影也在往自己跑来的时候,压抑的哭腔终于放肆了出来,雨水和泪水均落在了她的脸上。 这是陈秀英这辈子永远不会忘记的画面,这个刚上小二的七岁小女孩,此刻正在用着她全身的力量来表达她的悲伤,陈秀英不知道今天的徐懿在学校里遭受了什么,此刻的她只知道她的心就像活生生被刀割开血口一样的痛。 “英姐...” 委屈到极致的呼喊之后,是极致的哭泣,极致的悲伤让小女孩哭得开始上气不接下气,陈秀英连忙轻拍女孩的后背,再度紧紧地将女孩拥入怀中,仿佛只有此刻相拥,才能缓解女孩的悲伤。 夏日的阵雨来得急,去得也快,雨伞下滑的水滴越来越小,女孩的哭声也逐渐停了下来。 陈秀英没有停下轻拍的手,她没有主动问女孩究竟为何而哭,而是让她怀中的女孩将她的情绪全部挥散而尽。 “阿懿,你淋了雨,我也淋了雨,我们先去把衣服换一换,好吗?” “嗯。”小女孩点了点头,肿红的眼眶中,已经没有了刚刚的悲伤。 陈秀英站了起身,双脚的发麻让她趔趄了一下,但是她的脚步依旧很稳,牵着女孩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衣帽间内,陈秀英正在为女孩吹着头发,她的湿发早已将她刚换好的衣服氤氲上了水渍,但她却毫无感觉。 吹风机放下,陈秀英看着重新变成小公主的女孩,眼底的温柔笑意就快要撒了出来,“我们阿懿可真好看啊!” “英姐,可你的头发还是湿的,你帮我吹头发,那我也要帮你吹。” “好,那我先谢谢阿懿。” “不客气。” 天真的笑容再一次出现在了小公主的脸上。 吹风机最细风一档的嗡鸣声,占据了这个温馨室内的全部空间。 “英姐...” 试探性的童声,在嗡鸣声下若隐若现,但陈秀英不会错过。 因为这是徐懿的声音。 “怎么了,阿懿?” “我...我...”对于小女孩的吞吞吐吐,陈秀英并没有按下吹风机停止的按钮,而是任由着这嗡鸣声作伴。 因为陈秀英知道这个习惯于封闭自我的小女孩在此刻需要这嘈杂的嗡鸣声。 “麦子恒今日在学校说我是孤儿,因为每次放学爸爸妈妈都没有来接过我。他说我这种没有爸爸妈妈来接的小孩,就是孤儿。” 已经压制下来的哭腔,再度泛了上来,而这句话却像一把刀一样直插入了陈秀英的心脏。 眼前的这个豆丁大的小女孩,是陈秀英从襁褓之中看着长大的。 可此时此刻的小女孩,并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早已故去,并且谎言早已 编织。 “谁说你是孤儿,你的爸爸叫徐家栋,你的妈妈叫...”,零点几秒的停顿掩盖在了嗡鸣声之下,“林芷君”的名字,再一次出现在了小女孩的耳中。 “你的妈妈叫林芷君,我之前就跟你说过的呀。”陈秀英的声音依旧如往日一样稳,仿佛她在陈述一件事实。 “可为什么他们一直不回来看我呢?我好久都没见过他们了。” 小女孩的话语之中,对父母的存世深信不疑,她把自己一直没看到父母的原因归咎于父母的忙碌。 “英姐是不是同阿懿说过,阿懿的爸爸妈妈好厉害的!在南极研究企鹅宝宝们,南极离我们这里很远很远,而且南极信号不好,所以阿懿的爸爸妈妈才没有电话。” 编织了一个谎言之后,只能用更多的谎言来掩盖。 当幼稚园的徐懿第一次问出自己的父母的那一刻,这个早已准备好的谎言便已开始履行它的使命。 而当陈秀英询问要骗徐懿到多久时,徐启东沉默了片刻,“到八岁吧,阿懿这孩子聪慧,也骗不了太久。到八岁她要是再问,你就跟她说...”徐启东叹了口气,“就跟她说因为车祸,在她生下来没多久就都走了。” 徐启东的话,让陈秀英明白了谎言并没有终止,而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 继续着林芷君的谎言。 甚至乎,陈秀英再度丰满了这个谎言的美好。 “那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 小女孩的脸上带着对未来的期冀。 陈秀英在此刻幸庆此刻的自己是背对着徐懿,她实在无法直视这双渴望的眼睛,这让她觉得罪过。 “很快了,阿懿说不定哪天早上睁开眼睛就看到爸爸妈妈回来了。” “好。” 谎言重复过太多次,也失去了它的吸引力。 陈秀英听出了小女孩话语中的失落,刚刚小女孩嚎啕大哭的画面还停留在她的脑海之中,那份心痛依旧同样揪着她的心,要让徐懿开心的想法主导了她此时的理智,她开始成为这场谎言的主犯。 “下次麦子恒要是再说你是孤儿,你就狠狠地反击他。你就说你的爸爸妈妈是青梅竹马,很相爱,很相爱。你知道青梅竹马是什么意思吗?就是小时候一起长大,然后长大又在一起,然后因为彼此相爱,才有了你这个宝宝。所以阿懿,你是你爸爸妈妈爱的结晶。你不是孤儿。” 爱,对于七岁的小孩是一个很高深的话题,可小女孩却从其中得到了力量。 因为她找到了反击自己不是孤儿的答案。 她怎么会是孤儿呢! 她的爸爸妈妈可是青梅竹马,从小时候就很相爱,她是爱的结晶,她是爱的结果。 小女孩眼中的悲伤一扫而尽,再一次泛着亮光,声音也比刚刚更加自信,更加明亮。“我知道了,来接麦子恒的阿姨每一次都不一样,所以他的爸爸妈妈不相爱!他下次要是再说我是孤儿,我就说他才是孤儿!” 举一反三的能力在小小的徐懿身上得到了验证,陈秀英也被她的俏皮逗笑了。 徐懿记得那一刻陈秀英的笑声,以及那一日她的悲伤与欣喜。 这些儿时模糊的回忆,一次又一次反哺于她,给她力量。 可这全都是谎言。 全都是泡沫。 手机的震动,将她从回忆中拉回,此刻的徐懿遵循着大脑下意识的反应,她从大衣口袋中拿出了手机,有一条新消息。 屏幕解锁,是一张照片。 一双破碎后重生的眼神。 44. 第四十四章 “好,咔。” 方槿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随即便是两声清脆的鼓掌声,终止了片场彻夜的静谧。 而片场其余工作人员的掌声紧跟着响起,不算热烈,但是却带着通宵后的疲惫和真心实意的赞许。再这抹晨光中,所有人都知道,刚刚那场戏,分量有多重。 许鹤从座椅上起身,微微躬身表示谢意,此时他的面上还存在着刚刚最后一镜的沉静,以及对于众人集体称赞的羞赧。 此时的他,是沈孤鹤,也是许鹤。两种人格在这同一具身体上得到了共存。 “槿导。”许鹤快步走至方槿的身边,此时的他并不是想得到方槿的反馈,而是急于回看刚刚那一镜的演绎。 同时,片场的场务已经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拍摄的道具,架了一夜的补光灯依次熄灭。天空之中晨曦的光芒也逐渐刺破云霄,金橘色的光线倾斜着洒了进来。 这是一个通宵的结束,也是新的一日的正式开始。 监视器前的许鹤,表情凝重,方才的那点羞赧已经褪得干净,只留下了演员对于镜头中演绎的较真。 监视器内,这个身着素白长袍的身影,在看到手中的那一封书信时眼尾轻挑的惊讶,然后到瞳孔收缩的质疑,再到真相落定的静默,最后所有情绪都沉了下去,归为一潭深不见底的平静。 层层递进,没有一句台词,全靠眼神和微表情推动着剧情,这段演绎不可谓精彩,也不可谓细腻。 “许鹤,我想听听你对这段戏的看法。”方槿从监视器中转身看了过去,“比起你看剧本的时候,和你如今真正演绎出来后,你有什么不同的感受?” 刚刚的这出戏,是《鹤影孤诏》最为重要的一个剧情转折点,也是沈孤鹤这个人物由明转暗的一个重要节点。沈孤鹤十年寒窗苦读,一腔孤勇入仕的一个重要原因,便是为了查清十年前“玉泉案”,为枉死的故人昭雪。可等到他终于跻身于权力中枢的那一刻,他却亲自确认了信仰的崩塌。 原来他一直视为恩师的左相俞清泽,清流之臣的核心,才是“玉泉案”真真正正的谋局之人。 信仰坍塌,莫过于此。 而这段戏对于许鹤最大的难点便是他无法感同身受。 是的,许鹤无法感同身受,因为他无法从自身的经历之中来模拟这种情感。即使被石小群背叛遭受了无尽的抹黑与造谣,许鹤也从未有过“精神支柱被连根拔起”的感受,对于许鹤而言,他并没有“精神支柱”,他也不需要这样一个“精神支柱”。 如果,真的要论及出一个“精神支柱”,那这个“精神支柱”,只能是他自己,不会是任何其他人。 从而他并不能从自我的经历之中来捕捉这种“你坚信了十几年的东西,突然有一天发现全部是假的”的崩塌感。 如果说,对于沈孤鹤而言,成为像俞清泽那样的清流臣子是他的道心,那么这一场戏,可谓是道心的完全破碎与崩塌。 可此时的沈孤鹤已过而立之年,他不会再像初入仕那般拥有敢于舍弃一切从头再来的勇气,他的身上同样背负着很多,他的抱负,他的家族、他的阶层,这一切都像缠绕的绳索将他束缚在原位。而与俞清泽权力范围的差距也让沈孤鹤意识到,他无法后退,只能继续往上攀爬,只有攀爬到权力的高峰,他才拥有重新定义规则的身份。 这一切的心路上的辗转与克制,均浓缩在了这一场短短几十秒的镜头里,这也是方槿询问许鹤真正拍完这场戏的感受的原因。因为在刚开拍时,方槿捕捉到了许鹤的陌生,对这一缕情绪的陌生。 “槿导,我想问,在您人生经历之中,有出现过跟沈孤鹤一样的瞬间吗?” 没有等待方槿的回答,许鹤继续说出他的答案,他的声音还带着未完全出戏的沙哑,“在刚看到剧本的时候,我其实对于这一段的把握是有一点发怵的,说实话,我并没有过这样的瞬间。但这一刻,我或许体会到了您之前说过的破碎感。” 看到方槿带着笑意的眼神,许鹤继续补充他的看法,“还记得您执导前的那一次剧本研讨会,您和王禹导演都指出了沈孤鹤这个人物的一个特质——‘破碎感’。而今天的这场戏,我认为是沈孤鹤他不是碎了之后就完了,而是碎完之后,他自己又把碎片一点一点捡了回来,重新又拼起了一个不一样的自己。这也是沈孤鹤由明转暗的一个重要的背景,从这一刻开始沈孤鹤这个人物开始真正变沉了。” “你说你没有经历过跟沈孤鹤一样的瞬间,但是这场戏你的情绪抓得很准。”方槿饶有兴趣地看着许鹤,“我很好奇你是如何找到这股劲儿的。” 许鹤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还落在眼前的监视器上,答道:“如果准确来说的话,可能是替代法。” “我假设了一种情况来模拟这种情绪。” “什么情况。” “失去我最重要的人。” “是谁?” 这个反问,让回答之人停顿了下来。 “我的父母。” 这个回答让方槿的表情有些意外,但她的意外很快便收了回去。 “我原以为你的答案不止于此。”方槿的话中有话。 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许鹤迟疑过,失去他最重要的人。 但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却没有信心。 失去。 要拥有过,才能失去。 而对于徐懿,他真的拥有过吗? 他无法回答。 许鹤的沉默让方槿先释放出了一个笑容来打破此时的冷场,对于许鹤和徐懿的这场恋爱,方槿自然知晓其中内情,但是如果要让方槿来评价这段感情是否可以继续走下去。 这个答案,方槿同样无法说出。 “你们两个最近吵架了吗?” “为何这么说?” “因为那单绯闻吗?” “跟它没有关系。” 许鹤的回答很短,听不出情绪。 意识到自己或许窥探过多之后,方槿及时收回了话题,毕竟感情的命题仍然需要当事人自己解答。 “那今天先到这,通宵也辛苦了,赶快去休息吧,晚上我们再见。” “好的,槿导再见。” 许鹤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他从嘉轩手中接过手机,微信置顶栏上仍然没有新的信息。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离去的这一瞬间,方槿拍下了监视器上那个破碎后重生的画面。 是沈孤鹤,还是许鹤。 徐懿看着手机上这张图片,监视器下的这双眼神 ,破碎而又倔强。 而接下来的四个字,让徐懿回想起了自己初读《鹤影孤诏》剧本的那一幕。 道心破碎。 这场戏发生在《鹤影孤诏》中后期,此时的沈孤鹤已经官拜四品,跻身权力中枢,但是同样在这春风得意之刻,沈孤鹤入仕的初心却被现实碾碎。 当时在看到剧本的这一刻时,徐懿在想,这一幕,许鹤又会如此演绎。可如今,此时此刻,命运像是给她开了一个玩笑,她却成为了最能与沈孤鹤感同身受的剧外人。 这让她不由得笑了出声,笑命运的无情,也笑自己的脆弱。 但是,这张图片之中的你,究竟是许鹤,还是沈孤鹤。 你也有如此的时刻吗? 图片画面退出,回到了首页,她的手指往下翻了翻,那个还停留着“虚假传言,无需在意”八个字的对话栏显得格外孤楚。 原来这八个字,她还未发出。 可此刻,还有继续发出的必要了吗? 她终于还是点击了删除。 息屏,将手机握在手中,转身离去。 中环金融城东堃大厦78层执行董事办公室。 “笃”、“笃” 依旧是专属于张雯的克制敲门声。 “请进。” 张雯打开门的那一刻,出现在她眼前的依旧是那张看不出任何情绪的面孔,可这份冷静,却让她的心如针扎一样刺痛。 “阿懿,关于莫婉仪。”张雯深吸了一口气,将文件放到了桌面上,“还是没有查询到任何信息。” “户籍、出入境、经纪公司的档案、当年的报纸杂志、甚至剧组留存的老照片,所有能挖的渠道都试过了。她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所有的痕迹都被人为刻意抹掉了。” 徐懿的目光落在了文件上,但她没有伸手去翻,只是应了句:“知道了。” “那...” “帮我订最早一班飞杭城的飞机。” “嗯?” 张雯以为徐懿会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但是徐懿的反应却出乎了她的意料。 “他应该生气了。” 对话框的对白还停留在昨天,那单“人造”绯闻出现后,这个对话框便突然静了下来,徐懿知道,有人在等她一个解释。 可如今,她不想再通过社交软件来回答她的答案。 她想见他。 就如同曾经多次翻看他的采访视频一样。 此刻,她需要他。 这种结论的得出,让徐懿不由得反思她的这段情愫产生的源头。 她习惯了所有关系都标好价码,算计着得与失,也习惯了人与人之间的价值交换。所以当她清楚的意识到此刻的她需要许鹤时,她的第一反应是原来她的爱,其实也是一种利用。 她在利用着许鹤对她的特殊性。 那这份翻涌在心的情愫,到底是心动,还是包裹着爱情外衣的情绪需求? 她不知道。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来?” 张雯的问题打断了她的自我反问,自嘲的笑还停留在嘴角,但是这个说出的答案却回答了她的反问。 “不知道,见到他再说。” “好。我来安排。” 45. 第四十五章 今天的戏,是在某影视城基地仿明大殿里拍的。 徐懿到的时候,大殿内已经呜呜泱泱站了一群身穿着绿袍、青袍、绯袍等仿明制朝服的演员们。人虽多,但是大殿内却不嘈杂,只听得到从扩音器里传来的方槿的声音,混杂着场务轻手轻脚挪动着设备的细碎声响。 在进来的那一刻,徐懿便一眼看到了手拿着剧本,一脸专注的许鹤。今天他的扮相与往日不太一样,他的颌下续了短须,头发被乌纱帽束了起来,但两鬓却有几缕灰白,像是刚长出来的,又像是经年累月熬出来的风霜。一身绯色朝服衬得他身形更加消瘦。 此刻,他不是许鹤,是沈孤鹤。 “好,我们正式来一遍。” 方槿走回了监视器前,镜头缓缓推近,对准了朝堂之上。 徐懿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剧本,封面上印着第三十一集,今天的这场戏属于《鹤影孤诏》中后期的重头戏,是展现沈孤鹤复杂人设的重要戏份。 俞清泽暴毙家中,压了数年的党争,在今日朝堂上彻底炸开了锅。 “啪。”清脆的场记板合上。 大戏正式开始。 “启禀陛下!俞清泽结党营私、为了一己私利冤杀忠臣,酿成玉泉惨案!其罪当诛!今虽身死,亦当削其爵位、抄没家产、子孙连坐,以儆效尤!” “一派胡言!俞相为国操劳鞠躬尽瘁,如今旧疾突发,尸骨未寒,却被有心之人构陷,何来有罪当诛一说!倒是沈大人...”反驳之人顿了顿,眼神之中只余鄙夷,“若非当年俞相一手提拔,沈大人何来今日之位?如今俞相人刚走便着急落井下石,这般背信弃义,就不怕天下读书人寒心吗?” 如此一言,矛头直指沈孤鹤。 但却见他依旧垂着眼,躬身站立,如一尊已坐化的佛像。 反倒是站在他身后之人,不忍其被辱,站了出来。 “背信弃义?罪臣俞清泽为了一党私利,以清流之名行党争之实。玉泉惨案,冤死十三人,这些人只因与罪臣俞清泽政见相左,就被冤入狱!要说天下读书人寒心,罪臣俞清泽才是为了一己私利置天下于不顾!” “你!” 朝堂之上,两派各执一词,站在文官之首的那个身影依旧一言未出,仿佛这满殿的争驳与攻讦与他全无干系。 直至俞党中人第三次点着他的名字骂“忘恩负义”,他的眼中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臣,沈孤鹤,有奏。” 声音不高,却如寒冰投入沸水,满殿嘈杂瞬间熄灭。 徐懿站在监视器后,一组特写镜头递进,镜头下,这张已经浸染了风霜的面容之上只余坚毅。 “陛下。” 镜头中的这双眼眸终于抬了起来。 “方才诸位大人所言,臣都听见了。说臣背信弃义、欺师灭祖,这话,臣不认,也认。” 一组全景镜头切换,满殿皆是一怔。 镜头再次切回,他的面容之上多了几分怅然。 “臣景明十二年入仕,殿试之后,是俞相第一个点了臣的名,选入翰林院。那时臣年轻气盛,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是俞相教臣如何理政,如何识人。俞相于臣,有知遇之恩,有授业之恩。这十余年来,臣一日不敢忘!” 情感真挚,字正腔圆,声声肺腑之言撞击着大殿的每一处角落。 “臣也曾经以为,俞相是清流的风骨,是为官的楷模。臣视俞相为一生的恩师,可直至三年前,臣查到了玉泉案的真相。” “玉泉案”这三个字的出口,将这份怅然沉了下去,转为如金石一般的冷硬和坚定。 这抹绯红身影的脊背依旧挺拔。 “那一夜臣在值房坐了通宵,不敢信,也不愿信。臣视作指路明灯之人,亲手捏造了那桩冤案,枉杀十三条人命!臣更不愿相信,臣之恩师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朝纲,不是为了百姓,只是为了党争,为了一己私利!” 怅然已经褪得干净,声音之中只有铮铮铁骨。 “诸位大臣说臣忘恩负义。可臣想问,何为恩?私授为恩,国授为纲。俞相对臣有恩,臣记在心中。可他身为内阁首辅,塞言路、贬忠良、侵君权、兴党狱,把百官当一家门生,把朝堂当一家言堂,这才是误国,这才是乱纲!” “臣读圣贤书,入仕为官。臣是陛下的臣子,是大靖的臣子。其次,才是俞清泽的门生。” 句句真言,掷地有声。 “陛下。”这个绯红身影俯身深深一跪,以额触砖,声音沉得就像从地底传来,但语气却未留一丝退路。 “俞相已死,其生前罪责,该查抄的赃款、该褫夺的爵位,臣以为皆当按律而行。但连坐子孙,臣以为万万不可!” 此言一出,方才喊着抄家连坐的大臣们变了脸色:“沈大人,俞清泽罪大恶极...” “罪在其身,不及子嗣。”这声音依旧高亢,盖过了一切。“玉泉案一案为俞相一人所为,因父辈之罪而身死,非本朝所为。臣恳请陛下,免其子孙连坐,许其还乡,永不叙用!” 说完,又是深深地一拜,这抹绯红身影伏在地上,不再言语半分。 徐懿的目光不知何时已经从监视器中移开,那个在大殿之中跪拜的身影吸引了她所有的目光。 她不是没看过许鹤的戏,可当自己亲临现场,看到这个荧幕之前的人完全沉浸在戏剧的世界里的时候,那种撼意就如瞬间炸开的烟花一样,一层又一层叠加,让她忘记了一切。 忘记了她为何而来,也忘记了她的脆弱。 或许,她一直没有真正认识过许鹤。 真正认识过,演员许鹤。 此时,她看着那个匍匐跪在大殿上的背影,一组摄像轨道推进,她的目光再次流转到监视器上。 监视器中的这个特写,是徐懿从未在许鹤面上见过的表情。 不是悲,不是怒,也不是恨。 而是一种极致情感下的静,或许可以说,这是一种不能用情绪来形容的静。 这种静,何尝不是将自己打破之后的重生。 是沈孤鹤将破碎后的自己一点一点重新拼凑回后的定。 那他究竟是沈孤鹤,还是许鹤。 不,他是许鹤。 是许鹤将一个虚构的人物装进了他的精神世界, 感受着这个虚拟人物的喜怒哀乐,破碎着他的破碎,重生着他的重生。 这是灵魂的共鸣。 徐懿感受到了这份共鸣,以及这份共鸣背后带来的力量。 这种力量,让她不再囿于她需要他是否等同于她爱他的疑问之中。 这种力量,也是站在数百位演员之间,让满朝朱紫成为背景的力量。 沈孤鹤依旧没有抬头。 方槿也没有喊咔。 监视器内,镜头切换,那个高高在上的君王的手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俞清泽之罪,朕自有裁决。”君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就像一柄缓缓从鞘中抽出的刀一样,“沈孤鹤,你主审此案,如今却又为罪臣求情。你可知,单这一条,便可治你徇私?” 沈孤鹤没有抬头。 “臣知道。” “既然知道,又为何求情?” 这双平静的眼眸终于抬起,可平静之下却燃烧着熊熊火焰。 “臣是陛下的臣子,臣可以对俞相绝情,但不能对陛下不忠!若今日臣因为避嫌而不言,臣便是欺君!臣恳请陛下准臣之奏。” 说完,又是深深地一拜。 一声轻笑散开。 “准奏。” 方槿终于开口。 “咔。” 这一场戏终于落下帷幕。 大殿内静了约两秒,才重回现实的喧嚣。 而跪在大殿中的那个身影,仿佛还沉浸在戏剧的世界之中。 嘉轩跑了过去,伸手欲将许鹤掺起,但却被一记摆手打退,便站在一边等待着。 监视器前的方槿也未朝前迈出,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眼中还留着未消散完的激动与火热。她知道此时许鹤还未出戏,她在等许鹤,等许鹤从这个虚构的故事中抽离出来,回到现实。 这是方槿对好演员一向的默契。 但有一个旁观之人,却逃不了方槿的视线。 只见方槿转身回头,朝着这个站在暗处的深色身影走去,一把将这个身影从黑暗拉至光明。 “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说一声。” “怕打扰你,我在一旁看着也挺好。” 方槿扭头看了一眼,发现了她的这位忘年小友脸上的火热,看来,刚刚的那出戏,燃烧了某人的心。 “谢谢你。” “为什么谢我?” 方槿松开了拉住这个深色身影的手,挑眉笑着说:“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来拍你爱的人。” 压低的声音,以及眼神之中的戏谑之意,让这个深色身影的面庞更加灼热。 深色身影怔了怔,正欲说些什么,可张开的口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她被这个闪过一丝欣喜的眼神剥夺了所有感官。 许鹤起身的那一刻的第一眼,便看到了站在方槿旁边的徐懿。 随即,由方槿带头的掌声如潮水般袭来。 他看到了这个双颊已经泛起了潮红的面容之上的这双眼神,此刻望向了他,此刻也独属于他。 还有她为他的鼓掌。 我们于众生喧嚣中相爱。 46. 第四十六章 一棺辞帝阙,万里返故乡。 紧接着朝堂戏的下一场便是沈孤鹤关外送别的戏,《鹤影孤诏》整个A组已经全部转场至距离影视城四十分钟车程的永城。 永城的夜比影视城更沉,沉得发黑。仿古的城墙上,青灰色的砖石被寒气浸得发暗,墙根处生了一层白,像谁用白霜将城墙角又描了一遍。官道从城门口笔直地伸了出去,没入远方的黑暗之中。北风刮起,把落下的枯叶卷起,如探戈一般,又摔回土里。 剧组的工作人员已经铺了开来,大灯立在城楼两侧,灯罩上蒙着柔光布,光压得很低,就像昏黄的月光。城墙上挂着的布幡被风一吹,翻出峥峥声响。场务们沿着轨道,一根一根往官道上铺,道具车轮子碾过冻硬的土,发出闷闷的咯吱声。有人扬声来了句,“这边再来个挡风板”,但声音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今天这天可真冷!” “谁说不是呢!” “一会儿是几点正式开拍来着?” “这天太冷了,我也懒得拿手机看了,一会开拍肯定会喊咱们的。” “那也是。” “诶,你看那是不是许鹤?” 站在临时搭建的帐篷窗户边的两个人不约而同都跺着脚,厚厚的羽绒服下包裹着一身白衣,此时二人的目光都停留在不远处的房车上。 一个戏服外套着无袖黑色羽绒服的高挑身影从房车上走了下来。 “是他!” “这么冷的天,这大明星是真不怕冻!不在房车上好好待着,非到外面吹着冷风。” “谁说不是呢!不过这许鹤确实够敬业啊!昨天熬了个大夜,今下午又立马开工,晚上这眼瞅着又得熬着...” 候场的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继续闲聊着,但是也没有错过继续捕捉一个带着灰色毛线帽身穿黑色长款羽绒服的身影。 “这大明星的助理也不好当,这么冷的天,还得陪着吹冷风。” “确实。” 有点敷衍的回应在下一秒语调升高,“这助理有点眼生。” 二人之间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人又环顾了一下四周,此时前方的片场还在铺设轨道、摆置道具,来回穿梭的工作人员都是一脸忙碌,而候场的其他群众演员也都在聚集扎堆聊天,此时,看到许鹤和这位女助理下车的应该只有他俩。 多年在各大片场混口饭吃的这二人对于圈内的有些事,格外敏感,其中的另一位已经立马拿起了手机,打开了摄像头。 而偷拍的这位,刚刚还在嚷嚷着太冷不愿拿出手机确认通告单。 “拍到了。” 两个脑袋同时凑到了手机屏幕之前,可惜,只拍到了背影。 “你这速度也太慢了,就这个背影啥也看不出来。” “唉!还是慢了一步,不过我可以肯定的是,这个女的绝对不是许鹤的助理。”偷拍者信誓旦旦,手指还在放大着这张偷拍的照片。 “你怎么这么确定?人是大明星,助理多也正常。”另一个人接腔,他的眼睛也始终没有离开屏幕。“不是我说,你这个手机晚上拍照怎么这么拉,这张照片啥也不是!” 偷拍者将手机息屏,立刻放回口袋之中,那动作就好像怕人把他的手机抢过去了一样,仿佛刚刚偷拍的这张背影价值千金。 “你懂个屁,你没看到那女的眼神,那气场,绝对不可能是助理。” “嘁,就你懂,你拍个背影能有啥用。” “有没有用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候场的二人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凛冽的寒风依旧呼啸着。 时间往前推两个小时。 大殿内的掌声刚落,余音还撞在蟠龙柱上打转。 “非常好,许鹤。” 监视器前,方槿的指尖点着回放键,眼神之中只余专注。许鹤俯身站在方槿的身侧,目光落在了监视器屏幕的那抹绯红的身影之上,微蹙的眉头,专注的神情依旧在确认着表演的完美。可他的身边却没有了那张灼热的面孔,她又回到了阴影之中。 “谢谢槿导。” 方槿点头,“时间紧,去改妆换衣服吧,我们马上转场永城。” 许鹤转身,他的目光越过了那些来来回回穿梭的工作人员,就像候鸟飞过山与海,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这深深的一眼,落点在了阴影之中。 他们隔着半个片场,谁也没有走向谁。四周都是人,扛着收音杆的场务隔断了他们的对望。 再见面,已经是房车内。 车门一关,外面的风声就远了。 许鹤打开车门的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徐懿靠在窗边,头微微歪着,额头顶着窗户上的玻璃,眼眸完全垂下,她的脸像是比往常更白一些,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睡梦之中心头也压着万千心事。而她身上盖着的毛毯已经滑至膝盖处,半边已经跌落至脚边。 许鹤的脚步很轻,他先弯腰把滑落的毛毯提了起来,轻轻掖到徐懿的肩后。徐懿似乎有所察觉,睫毛颤了一下,却没有醒。 然后他转身看了一眼空调的温度,调整了一下风向后,又在饮水机处接了一杯热水,双手握住玻璃水杯的那一刻,许鹤倒吸了一口气,把水杯轻轻放下,捏了捏两侧的耳垂,在确认自己手掌温度不再冰冷之后,他走至徐懿的旁边坐了下来。 车子已经启动,许鹤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灯火,过了会儿,他轻轻伸出手,握住了这双交叉在两膝前的双手,有些微微的凉,但还好,还留些许暖意。 掌心与掌心的贴合,将这份温暖叠加,他的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肌肤相接的触感让他也不自觉的放松了肩膀,双眼自然阖上,仿佛闭上双眼后,时间便会流淌得慢一些。 徐懿动了动,依旧没有醒来,只是顺着这股暖意身体往旁边挪了挪,头一歪,便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发丝蹭过他的脖颈,软软的,还带着淡淡的香味。 许鹤的睫毛动了一下,依旧没动,保持着这个姿势,任由她靠着。 两双十指相握的手一直没有松开,即使彼此的掌心之间已经慢慢渗出了一层薄汗。 车厢内很静,只能偶尔听到轮胎碾过路面的细碎声响,窗外的灯火一闪一闪地掠过两人的脸,明灭不定。 四十分钟的车程,不算长,也不算短。 等到房车缓缓驶入永城边关处后停了下来,徐懿依旧没醒,许鹤睁开了眼睛,侧面看了看这颗倚靠在他肩头上这颗毛茸茸的脑袋,低眉无声笑了出来。 就这样,过了差不多十几分钟。 外面突然传来了一声短促的喇叭响,许鹤感觉到身旁的她动了一下。 肩头一松,那份热也散了几分。 他侧目看着这个一点一点开始苏醒的女人,他看到她的睫毛轻轻抖了抖,目光之中还留着几分未完全清醒的茫然。 徐懿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的刚开始,她在无边无际的荒野之中行走,她不知道终点在何处,只是知道自己要这样一直一个人走下去。 风沙卷起,她能感觉到她的双颊被细沙磨过,有些痛。而锋利的风,让她觉得有些发冷。 不知道走了多久,可能是她的祈祷让上天怜悯于她。 她感觉风小了,荒野的风沙也消失了,天空之中也升起了太阳,暖意开始泛起。 以至于她觉得,热得她有些微微发汗了。 直至那声喇叭声响,一切的一切瞬时消失,她回到了现实。 此刻的她倚靠在许鹤的肩头,她的手被他握着。 “到了?”声音之中还带着慵懒的声调。 “嗯,到了。”许鹤松开了她的手,从桌子上的抽纸盒里抽出了两张纸巾,低头替她擦拭着掌心之中沁出来的薄汗,一边说:“饿不饿,车上有热粥。” 徐懿伸了个懒腰,就像小猫咪一样,懒洋洋的。 这是许鹤此时眼中的她。 徐懿摇了摇头,望向窗外黑漆漆的夜色说:“不想吃。有点闷,想出去走走。” 许鹤看了一眼窗外,风席卷而来,时不时传来呜呜低咽的声音。 他没说“太冷了别出去”,也没说“还是吃点东西吧”,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他起身走到衣帽架旁,拿下了一件超长的黑色羽绒服,又摘下来灰色的粗毛线帽和一条米白色的围巾。走到了徐懿的身前,微微俯身,伸手将她拉了起身。 徐懿顺着他的力道站了起来。 “抬手。” 徐懿听从命令,乖乖地抬起手来。许鹤把羽绒服抖开,先抓住徐懿的一只手将羽绒服套进去,然后又捉住她另一只手将羽绒服全部套好。 衣服很长,穿好后几乎快要垂至徐懿的脚踝之处。他蹲下身来,把拉链从膝盖处一路拉至领口。然后把帽子撑开,先是理了理她的碎发,让几缕碎发别至她的耳后,然后把毛线帽给她戴上,帽檐往下拉了拉,刚好能遮住她的眉骨,几乎盖住了她的半张脸。 最后拿起围巾,他往前一步,先从徐懿的颈后绕过,最后在她的胸前打了个结,然后掖进了羽绒服内。 一切做好后,他再次蹲下身来,将羽绒服两侧的防风扣扣好,并扯了扯衣角,确认不可能有冷风灌入之后,才站了起身。 可安心的表情还没维持过一秒,他又拍了一下脑门,懊恼说道:“车上没手套!” 徐懿像是被他这份突然而来的懊恼逗乐了,笑了出来,说:“没事。” 许鹤拉起徐懿的手,低下头,朝她的手心哈了一口气。然后用掌心搓了搓她的手背,从虎口 到指尖,一下一下,不轻不重。 “手放口袋里别拿出来了。外面现在已经零下了,风大。“ 徐懿抬眸看着她眼前的这个男人,说了声:“好。” 她忽然有些晃神,她想起了她小时候。 自从记事起,她便一直被教导要学会独立,这是爷爷对她的要求。 她学着一个人穿衣,一个人洗漱,最后这份学着变成了习惯。 而刚刚的那一幕,她仿佛觉得自己回到了幼时,她眼前的这个男人替她补足了幼时情感上缺陷。 就像一份残缺不全的拼图,有人正在一点一点用心拼凑。 车门打开,寒气灌入,徐懿深深吸了口冷气,任由鼻腔内的寒风流窜。 她喜欢冬天。 在走下车门的那一刻,她朝前方望了一眼。 不远处的片场灯火通明,大灯架得很高,工作人员扛着设备来回穿梭,轨道车传来轰隆的响声,临时帐篷下聚着一群候场的演员,说着,笑着,人声混着风声,就像风铃一样,叮铃作响。 她忽然觉得,这一片荒郊野外的剧组,竟真的有一种万家灯火的感觉。 这种感觉不仅是一种热闹,更是一种实。 是这世界上有人搭构了一个虚构的故事,但是却由这一个又一个真人儿落地为实。 这两天,她总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脱了线的风筝,漂浮在半空之中。 记忆是假的,支撑她的父母爱情是编造的,那究竟什么才是真的。 可此刻,她却不想再纠结这个问题。 就这么走下去吧。 看着他的背影。 许鹤走得很慢,像是留意她有没有跟上,寒风袭来,把他没有拉好的衣摆掀了起来,然后又落下,但他依旧没有停下脚步。 走了一段,许鹤才开口,他的声音裹在风里,很低。 “是不是心情不好?” 没有铺垫,也没有试探,就是如此直白的探究。 徐懿踩到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像是替她回应了这个问题。她笑了,说:“是的。” “因为什么?” 这个问题让徐懿仰起头来,她看着挂在高空中的半轮明月,当目光再次停留在这个背影的时候,她轻轻地呼了口气。 她还要继续一个人撑着吗? 不,此刻,她不想。 她想要分享她的脆弱,她不需要安抚,她会自己独自舔舐伤口,她会再次强大,一如既往。 但她想让他知道,她的脆弱。 “因为...”她停顿了一下,“我遇到了和沈孤鹤一样的困境。” 背影顿了一下,但也只是瞬间一顿,很快,他的步履依旧。 没有询问是什么困境,也没有以关怀之名探寻她的痛苦,只是如询问一件普通的小事一样:“那你会和沈孤鹤一样吗?” “我不知道。” “那就与困境同行。” 这个回答让徐懿停下了前进的脚步。 这个背影似是心灵感应一般,同步停了下来,转身。 徐懿看着月光下的许鹤,他的眼神之中有太多东西,包括力量。 “你不是沈孤鹤,你只是你,徐懿!”她的名字被再次呼喊出来的时候,徐懿感觉到了从心底泛开的震意。 她会拿沈孤鹤与自己对比,是因为她也默认了自己必须要跟沈孤鹤一样,在困境之中破局。 即使在这个过程之中,她会遍体鳞伤,她也必须接受。 这是她的命。 “谁说困境一定要破局,接受困境并不等同于对困境投降。既然曾经有这么一段错位给过你支撑,那又何必因为真相的到来而弃之如敝履?它本就是你的一部分。” “而你,不是任何人,你是徐懿。” 他的眼神如此坚定,又如此温暖。 我的风筝降落了,它依旧握在我的手中。 这是出现在徐懿心中的那句话。 “主席,阿懿似乎查出来什么了。” 半山别墅里这个坐在书桌前面的老人似乎对这个陈述并不意外,“查到了哪一步?” “她知道了并没有林芷君这个人,但是依旧没查到莫婉仪的任何信息。” “好,必要时可以让她知道部分真相。” “明白。” “与李家那小子的那单绯闻,阿懿什么反应?” “只是问了问何思远,其他没有什么动作。不过...”说话之人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接下来的措辞,“主席您这么做,会不会太直接了,阿懿那边估计应该都猜到了这次狗仔队是您的手笔。” “我徐启东一向打明牌,对阿懿我都是一样,这孩子大了,不听话了,我会让她知道踩了徐家红线的后果。” 47. 第四十七章 元旦后开工第一日。 易坤旗下的“X”视频平台迎来了开门红。 都市职场剧《估值心动》在12月30日晚六点空降平台,当晚24点前热度就打破了三年来所有新剧数据,而第二天的数据则更加亮眼。一般首日爆开的新剧播放量次日翻倍已经很不容易,《估值心动》直接四倍递增,在播放第二日便摘下了市场全平台第一播放量的桂冠,同时还打破了“X”视频平台都市剧最高历史热度值的记录。 一部优秀的商业作品总是优秀在全方面,《估值心动》这部剧不仅数据上非常亮眼,各大社交媒体平台的讨论度也是一路高涨,带着“估值心动”、“许鹤周聿”、“沈念程见秋”、“聿见夫妇”等标签的帖子、视频、博文等热度极高,基本上一刷新就有数以万计的新内容,由此可见这部剧的火热程度。 这部剧能播出来,实属不易。 这部剧爆开爆走,也可谓命中带爆。 要说谁现在脸上的笑容最为开怀,内容创作中心的陈岚儿的笑容最为灿烂。 本来跟着许鹤相关的三个项目都被深埋土中,可没想到命运总是让人意想不到,许鹤居然能够翻盘归来,还极大收割了一波公众好感。 可能在娱乐圈也遵循着能量守恒的定律。 几个月无差别的黑水和造谣换来的是《估值心动》的大爆。 所以作为镜与灯工作室中流砥柱的陈岚儿这段时间怎能不开怀,三个呕心沥血的项目居然再次活了,其中一个还意外爆了。 不仅是项目奖金成为现实,更重要的是呕心沥血的作品能够与大众见面。 有的时候,被看到比什么都重要。 所以最近的陈岚儿一直都是以一种“感恩的心”的态度来对待生活和工作中的人和事。 此时的陈岚儿正低头盯着手机,只见她手指打字打得飞快,足以见得此时的她要么是在跟人开撕,要么就是聊八卦。 但从陈岚儿脸上的笑容,可以推断,此时应该属于后者。 岚Echo:倩倩,速来文娱B区一楼中庭平台,估值心动的剧宣马上就要开始了! QianQ:拐个弯就到(玲娜贝儿骑摩托表情包) 陈岚儿放下手机后,脸上的笑容还在挂着,她习惯性扫了一眼四周,脸上的笑声转换为小小的惊讶。她没想到居然今天剧宣来了这么多围观的同事。 这节后第一天,大家都不上班了吗? 不仅中庭一楼这里已经是人山人海,这呜呜泱泱从二楼到三楼再到四楼,全部都是人头,全部是架好的手机。 除了五楼。 因为五楼是会议室,此时正在开着易坤开年大会。 因为有超级大老板的莅临,五楼已经全部戒严,安保戒严的严格程度到一个苍蝇都飞不进去。 当然,论易坤总部大楼的保洁程度,也不可能有苍蝇。 自易坤被东堃收购以来,徐懿至少每季度来易坤一次,而这一次的业绩汇报会,像是有人特意安排在今天。 和《估值心动》剧宣的同一天。 徐懿看着汇报席上正在汇报着最新业绩情况的梁建成,心中想着自己到底是手软了一些,她没想到,梁建成这厮居然还能改换了东家。 而这个新东家,不得不让徐懿警惕。 因为,梁建成的新东家是徐启东。 事情起因于一个多月前。 一向不会关注收购公司人事安排的徐启东居然主动询问易坤最新的人事架构,这已经让徐懿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 接下来更不寻常的是,徐启东否决了徐懿对于易坤人事重组的决策。 易坤的人事决策,本就没有达到需要母公司东堃集团决策的等级,而作为分管易坤的负责人,徐懿本就享有一票否决权,可她没想到这一次直插一脚的不是她的小姑徐家慧,而是东堃集团的董事会主席——徐启东。 徐懿不由得揣测,梁建成究竟是献祭了什么,居然能够让爷爷徐启东亲自保他。 可接下来徐启东的一系列举动,也逐渐让徐懿明白了这背后的原因。 这是徐启东无声的反对。 反对的是她和许鹤。 上次的对话,徐懿同样用美人鱼的童话来表明她的态度,她心中清楚徐启东不一定会相信她的表态,但是她心中还存有一丝幻想。 一丝亲情的幻想。 毕竟谁家的长辈不希望看到子孙幸福美满。 可现实却给了她无情的一击。 从GKT's项目的主控权被移交给她开始,再到她被点名要和李氏集团合作,这才有了后续她和李宸宇的见面,以及那则被刻意偷拍的绯闻。 还有遮遮掩掩的回应。 徐懿甚至乎会在想,小姑的破防,会不会也是这环环相扣中被设计的一环。 而GKT's项目,则是引爆一切的导火索。 如果小姑没有失言,她也不会知道自己一直视为母亲的林芷君是一个虚构的人物,这一切的一切就好像是有人设计好的,等着她一点点揭开真相。 那真相究竟是什么? 爷爷心中的这条红线存在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难道仅仅只是因为多年前父亲徐家柱和她生身母亲莫婉仪的结合? 可爷爷的对于此事超出的应激反应让徐懿推断,可能真相远不于此。 以至于她的爷爷此时和她同时坐在了对弈桌前。 只因为许鹤的存在。 那爷爷接下来又会如何落子,她又该如何应对? 徐懿的沉思被尖叫的声波打断,即使隔着厚厚的会议室大门,刚刚的声音依然热烈。 热烈到在汇报席上的梁建成都停顿了一下,徐懿也不知道梁建成的停顿是不是刻意的。 因为今天的会议时间确实安排得太过巧合了。 会议室外的尖叫声依旧不断。 易坤大厦文娱B区中庭一楼。 剧宣常规流程——电梯空降出场。 此时文娱B区中庭的尖叫声不亚于一个体育场内演唱会开场的声浪。 《估值心动》主创人员搭乘观光电梯从八楼而下,媒体区的大炮闪光灯不停,公费摸鱼的易坤众员工的尖叫声也不停。 陈岚儿作为知道一点点内部消息的中层牛马此时面上的表情倒是微妙了起来,只见她凑到了郑倩倩的耳边,低语道:“内容营销中心那边难道没有收到风吗?” 郑倩倩此时也正激动着呢,眼神从观光电梯那里就没离开过,再加上身边的尖叫声实在太大,以至于她根本没听到陈岚儿的耳语,但是她依旧不舍得回头,只是大声回应道:“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陈岚儿只能先作罢,等观光电梯完全落下后才说道:“我是说关于许鹤,内容营销中心那边难道没收到风吗?” 郑倩倩疑惑:“收到什么风?” 陈岚儿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怎么这个时候一向机敏的郑倩倩也迟钝了起来,“许鹤不是’灰姑娘’?”说至这个敏感词汇的时候,陈岚儿刻意又压低了声音,“怎么剧宣跟沈念穿着情侣装就来了?他团队这是脑子晕头了?” 郑倩倩如梦初醒,“是哦,光顾着尖叫了,我都没注意到。他俩今天这服装确实有点媚CP粉的意思。” 陈岚儿继续分析:“而且刚刚电梯里也很不对劲。你不觉得电梯里的人太多了吗?” “就好像刻意安排这么多人,挤到沈念和许鹤被迫站在一起一样。” 郑倩倩点头:“确实也是,不过这剧CP向目前大爆,营销那边估计也是趁着这波热度起来了再加把火,毕竟现在也是刚开播没几天,热度需要持续的话,CP粉引流相当重要。” 虽然郑倩倩的分析也很客观,但是陈岚儿心里头总是感觉到有点不对劲,《估值心动》剧宣的这个事情估计可能真没表面看到的这么简单。 这里面,许鹤本人以及许鹤团队的态度应该不会有偏差,毕竟许鹤之前两部大爆的剧都没有主动营销过CP,《估值心动》能爆,实属意外之喜,再加上许鹤如今在圈内算是明牌“驸马”了,更加不可能会主动营销CP了。 但是这会是沈念团队的操作吗?陈岚儿心里却有着另外一个答案,虽说沈念之前靠上一部剧提纯了不少CP粉,但是沈念一向也是个 拎得清的精明人,圈内的流言四起,沈念和她的团队根本没有把《估值心动》当做救命稻草的理由。 陈岚儿心中的判断越来越清晰了,能够如此设计的,怕不是内容营销中心的想法。 那内容营销中心又代表着谁的意志。 只能是被强保下来的梁建成。 看来《估值心动》的剧宣,不会简单。 而接下来的剧宣流程,也印证了陈岚儿的判断。 主持人:“好,我们看到弹幕中有粉丝朋友留言想看到心动名场面!我们今天绝对满足大家!” “请我们的两位主演移步到这里。” 今天的剧宣,第一站便是易坤文娱B区中庭,按照平台提前沟通的台本,在中庭这边会设计几个小游戏,但是没有提及过要还原剧本名场面。 临时加入的直播弹幕互动,像是很刻意的随意之举。 因为看过《估值心动》的人都知道,这个所谓的名场面,有多暧昧。 可这个名场面也是剧中“周聿”和“程见秋”的名场面,并不是许鹤和沈念的。 此时此刻,要求两位主演现场复刻,真可谓其心可诛。 没人注意到许鹤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的表情似乎从未变过。今天的剧宣,不仅有媒体的镜头,还有着数以千计的易坤员工的镜头,而这些镜头将会全程直播这次剧宣的过程,即使这个刻意的要求让许鹤觉得冒犯,但是此刻的他只能藏住一切真实的表情,继续配合剧组的宣传。 因为,这并不单单只是他一个人的作品。 这是集体的心血。 许鹤:“我觉得直接复刻难度太低,我建议不如上点强度。” 先扬后抑的表达,吸引了此刻全场的目光。 主持人立马捧场:“好,许鹤你想怎么上强度?” 许鹤:“《估值心动》这一段剧情是蒙眼作画,我觉得难度太低了,不如改成蒙眼猜物再作画。沈念用语句形容这个物体,不能说出这个物体的名字,我蒙眼猜物体,然后画出来。你觉得如何,沈念。” “许鹤挺聪明啊!” 郑倩倩跟旁边的陈岚儿低声耳语了句,小互动也来了几轮了,作为知道内情的少数人员,郑倩倩心里也泛起了嘀咕,而刚刚主持人的提议,实在是太刻意。 《估值心动》名场面之——蒙眼作画。 周聿的眼睛被蒙住,程见秋握住他的手作画。 这要是在现场直接复刻,现场岂不是要炸。 而许鹤的建议,则将二人的亲密接触改成了一个人口述,另外一个人完成作画。 利用上强度这一理由,避免了刻意的亲密接触。 对于这一次剧宣,沈念也是特别注意尺度,刚刚许鹤的提议她立马get到了背后的意思,她也马上给予了同意的反馈。 两位主演都达成一致了,即使主持人的耳麦之中还在下达着指示,此刻也只能顺势而为,不然就实在是太过刻意了。 “叫沈念给许鹤系上眼罩。” 主持人的耳返中又下发了最新的指令,可怜同为打工人,即使心里已经在骂人了,面上还得维持微笑的表情。 就好像此时在五楼1号会议室里背锅的后勤中心的李绍一样。 “怎么回事,屏幕怎么突然灭了?” 业绩汇报还在进行时,突然汇报厅的大屏幕熄灭了,梁建成质问着负责会议室维护的后勤中心的李绍。 李绍心中有苦说不出,只能按照计划的台词回答:“梁总,屏幕有个配件烧了,暂时是修复不好的,您看要不移步二号会议室?” 梁建成听到了想要的答案,接着提议:“小徐董,都是我工作上的疏忽,影响了汇报。您看不如移步二号会议室?” 今天的凑巧未免也太多了,徐懿心中冷笑,她到底是要看看梁建成这下究竟打得是什么算盘。 移步到二号会议室,就需要经过连廊,而经过连廊必然会看到中庭一楼,此时中庭一楼正在进行《估值心动》的剧宣。 所以,梁建成如此煞费苦心,究竟是想让她看见什么? “好,那就劳烦梁总带路了。” 48. 第四十八章 标题:估值心动剧宣直播有人看吗?开个直播楼 楼主:GGbond 内容:RT 1楼:来了,来了,眼熟lz的ID。 2楼:嘻嘻嘻,ls秒回啊!直播马上就要开始了! 3楼:估值心动最近声量很不错啊!许鹤这也算是否极泰来! 4楼:笑人,就估值心动这个大营销,要是还是扑街的话,才是丢死人! 5楼:ls好酸啊!这年头营销大推流的剧还少吗?但是谁能留下来观众,是谁的本事,估值心动首日爆开,次日还能翻四倍,就算是有大营销怎么了?之前大营销的剧有小估值这么争气吗? 6楼:这剧的物料看得出都是匆匆忙忙临时拍的,这就是黑马剧,一直说营销营销,真正大营销的剧都是首日即顶峰,这部剧是爆开爆走的趋势! 7楼:许鹤的最强赘婿剧本都拿到手上了,易坤怎么不会给他最大推流,ls一个二个还在强词夺理,看得人发笑! 8楼:这剧CP粉好多,而且我看很多人已经有嗑rps的趋势,CP超话好多人! 9楼:偶像剧要爆的话没有CP粉的加持是不可能的!直播速速开始,我要看许鹤和沈念如何炒CP,话说之前沈念在上一部剧可是很会做饭[吃瓜]。 10楼:某主演的粉黑能不能走开,这个帖子是乐子人看乐子的,谁想看你们粉黑大战[无语]。 11楼:[一张图片] 12楼:lz牛波啊!记得lz上次的帖子说有易坤的人脉,没想到人脉姐就是lz本人。 13楼:我去,lz这是在易坤总部现场吗? 14楼:低调低调!直播马上开始了! 15楼:来了来了,电梯下来了!我的妈,这电梯里是塞了多少人,许鹤和沈念可能就只有1厘米距离差,堪比我IP三号线早高峰!(IP广东) 16楼:他俩这衣服什么情况?这也太情侣装了! 17楼:这小游戏也太尬了,两个演员好避嫌。 18楼:我刚去CP粉超话逛了一圈,已经有CP粉说他俩私下谈了才这么避嫌,越避嫌越是真的!我也是服了CP粉的脑回路了! 19楼:说到估值这剧的超话,我严重怀疑里面藏了不少脂粉带头嗑真人CP,以往的现偶剧就算rps抬头,也是剧播到中后期,这剧就跟全自动流程一样,自动磕上。 20楼:看这两位主演避嫌的样子,居然还有脂粉带嗑,这剧也是奇了! 21楼:笑亖,沈念表情太搞笑了,一脸“我不知道,我只是来上班的”。另外,这剧宣小游戏也太尬了,尬到脚趾都要抠出三室两厅了! 22楼:最尬的难道不是主持人吗?一个劲儿的cue许鹤和沈念,我怀疑她下一秒就能问出“你俩戏外会是对方的理想型吗?” 23楼:主持人会不会就是CP粉批皮给自己谋福利。 24楼:那她也太敬业了!名场面还原都安排上了,笑死,直播都卡了! 25楼:易坤的大营销的费用就不能拨点到服务器扩容上吗?越是名场面越卡,醉了! 26楼:卡了吗?我这没卡啊!许鹤今天是真避嫌!名场面居然被他糊弄成“上强度”。 27楼:沈念这表情太好品了,听到主持人提议还原名场面的时候,一脸英雄就义,真是笑死人了! 28楼:就许鹤这避嫌操作,看来灰姑娘剧本拿实了! 29楼:笑死人,我刚刚看到CP粉超话里说,许鹤上强度的说辞被CP粉强行解释小情侣默契度展示,说许鹤暗搓搓的展示他和沈念的默契度,这都能行。。。。 30楼:CP粉的精神胜利法不是一向如此,对视一眼就是爱,不看是避嫌,站一起是发糖,不站一起又是避嫌,全自动闭环!俩人距离八丈远都能嗑到,还双方眼神拉丝,这眼力不去搞刑侦真可惜了! 31楼:ls讨论了这么多层,这剧到底是讲什么的?这几天感觉被刷屏了!既然打不过,就加入! 32楼:这部宇宙大营销的大爆剧讲的就是投行大佬爱上草根平凡女主,职场师徒最后搞到一起了! 33楼:怎么这多年过去了,还是这种老梗?我不理解! 34楼:土到极致就是潮,咱们老中人就是好这口! 35楼:悄悄冒头说一句,虽然网上现在嘲得人也多,这剧我真看了,不得不说,许鹤和沈念确实演得很有CP感,张力绝了!这剧服化道质感也挺好的,看得出是花了大价钱了。 36楼:不儿!到底是谁能接受和自己老板谈恋爱的剧啊!啊!啊!爱看的人真的上过班吗!我只想暗鲨老板! 37楼:笑亖,许鹤在剧里演霸总的我爱上平凡的她,剧外不也在演塌房的我被霸总的她拯救?真是人生如戏,比戏精彩!啧啧啧! 38楼:许鹤自从塌房后粉圈大地震,现在哪还有梦女了!没有粉丝们刷屏空瓶真清净!好喜欢我们这楼的UU们,大家嘴好毒,我好喜欢! 39楼:来了来了,名场面它还是来了! 40楼:沈念表情我截图了,真就英雄就义! 41楼:躲过了手把手作画,躲不过系丝带哈哈哈哈哈哈 42楼:这黑色蕾丝丝带是什么鬼?剧里有这玩意吗?怎么感觉好像是从那些情趣道具箱里翻出来的! 43楼:沈念好像手抖了! 44楼:啊啊啊啊啊直播又卡了,关键时刻。。。。我恨。。。。 45楼:ls你不是一个人,我也卡了,我刚刚还没卡呢! 46楼:主持人今天真的杀疯了,建议许鹤团队连夜暗鲨。 47楼:丝带系了吗?系了吗?这对我很重要! 48楼:不知道啊!我还卡着呢! 49楼:不过我卡在了许鹤的单人画面上,你们看[图片] 50楼:哈哈哈哈哈哈哈,许鹤这表情,哈哈哈哈哈哈 51楼:许鹤:蓝底白字我都没这么慌过! 52楼:这剧才播出没两天,剧外比正片已经更精彩了! 53楼:9敏!许鹤的脸都木了,这哪是估值心动,这是人质心动吧!红红火火恍恍惚惚! 54楼:xswl,此刻我好想知道那位传说中的女霸总徐懿会看这一次剧宣吗? 55楼:她今天就在五楼。 56楼:我去,lz你真的是平地一声惊雷,徐懿真的也在现场,这么刺激吗? 57楼:我的天哪,真的假的? 58楼:人脉姐别走,求细说! 59楼:lz人呢?快回来,怎么还在卡啊啊啊啊啊,易坤你倒闭算了! 60楼:许鹤是不是知道今天徐懿在楼上,所以才避嫌成这样? 61楼:如果他不知道的话,那今天这个画面就更好品了! 62楼:哈哈哈哈哈哈,这不是心动,这是心梗了吧! 63楼:我看许鹤此时唯一 活路就是赶快去五楼谢罪! 64楼:带着黑色蕾丝丝带去吗? 65楼:哈哈哈哈,我真的一口水喷在屏幕上了!楼里人才济济啊! 66楼:传下去,许鹤剧宣结束后亲手把黑色蕾丝丝带交到五楼。 67楼:别传了,再传下去许鹤今晚要跪搓衣板了! 68楼:这楼已经歪了,但我先收藏了,等一个五楼图。 69楼:不会有图的,五楼会议室最强高度戒严中。 70楼:lz你终于活了,快告诉我们怎么还在卡啊啊啊啊啊?许鹤的丝带到底系上没有? 71楼:哈哈哈哈哈我想到一个很缺德的画面,徐懿在会议室里用手机看直播,许鹤被沈念用黑色蕾丝丝带蒙住眼睛。 72楼:这画面演出来,比估值心动好看一百倍。 73楼:所以许鹤避嫌给谁看,不言而喻了! 74楼:这哪是避嫌,许鹤这是现场述职呢! 75楼:许鹤:领导你看,我谁也没碰,请检阅! 76楼:ls的老师们一个个妙语连珠,我真太爱你们了! 77楼:都怪这直播关键时候卡了! 78楼:沈念今天直播后会不会被加入霸总的暗鲨名单。 79楼:沈念今天还挺拉好感的,我对她黑转路人,念姐别怕,要是真被暗鲨了,我们帮你去五楼喊话。 80楼:救命,你们真的是不管沈念死活。 81楼:沈念:这内娱是一天也混不下去了! 82楼:怎么还没恢复啊直播? 83楼:楼主还在现场吗?还活着吗? 84楼:别问了,楼主估计潜伏去五楼了! 85楼:楼主你别被抓了。 86楼:抓了的话,明天的头条就是:估值心动剧宣当日,易坤内部人员因泄露消息被约谈 87楼:你们一个二个是真不心疼在前线的楼主啊! 88楼:来了来了,直播不卡了! 89楼:怎么全场在尖叫啊?发生了什么?呼叫楼主! 90楼:呼叫楼主+1,现场到底在尖叫些什么啊?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楼主求现身,你要是被抓了我给你当保证人,球球了! 91楼:我只能说,刚刚的画面远远不能用震撼两字来形容! 92楼:lz不要吊人胃口了!来一张现场图! 93楼:所以刚刚到底大家都在尖叫些什么啊? 94楼:对啊对啊,楼主求现身! 95楼:我要是真拍照,明天就真所里见了。 96楼:啊啊啊啊啊啊楼主求细说,不要再吊人胃口了! 97楼:楼主你这描述,貌似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场面! 98楼:五楼的她,在连廊上看到了被系上黑色丝带的他。 99楼:炸裂啊!炸裂!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恨这个时候直播卡了! 100楼:啊啊啊啊啊!羡慕现场的人能够围观到如此名场面! 帖子还在持续刷新回复,速度之快,一直飘在了某软件榜首。 而这个让现场地震的名场面却已经结束。 易坤大厦文娱B区的中庭,其实也是A塔和B塔的裙楼,而连接这两座摩天大楼的连廊,其围护结构则采用的是高透玻璃。今日在文娱B区的围观者们,关于今日的记忆可能会忘记很多,但是不会忘记的是那个睥睨苍生往下俯视的眼神,以及她的背影。 49. 第四十九章 易坤大厦A塔五楼,一号会议室的门无声拉开。 嘈杂的声音混着冷冽的风瞬间灌了进来,一楼中庭的尖叫欢呼声、主持人麦克风的声音,顺着挑高的中庭上空往上飘,构画着和会议室内完全不一样的另一个世界。 热烈且绽放。 梁建成亦步亦趋跟在徐懿身后半步,分寸感拿捏的极好,顺着飘上来的高亢热烈人声,梁建成再次提及了《估值心动》的播出数据十分亮眼,语气之中带着精心计算的振奋,但是这份振奋并未体现在前进的脚步上。 而是刻意的放慢。 徐懿走在最前面,一身米白色的西服套装,在一行深灰、黑色以及藏青的高管中就像一枚白子落在了满盘黑子的最前端,足够醒目,也带着足够的压迫感。 从会议日期的选择到会议室屏幕设备的突然故障,再到顺水推舟的会议转场,这一切的一切实在太过巧合。 有人演得很用力,请她来看戏。 那便看罢。 不然,这一番苦心岂不白费了。 徐懿脚步一转,停下了直行的脚步,反而行走至玻璃连廊扶手前,停了下来。 此时中庭一楼平台上名场面正在复刻。 这也是中庭平台不断传来一浪高过一浪的尖叫声的原因。 此刻沈念手中攥着一条黑色丝带,只见她好像说了句什么,坐在她正前方的许鹤点了点头。然而就是如此普通而又正常的交流,居然在现场掀起了热浪。 也不知道现场的观众们在燃些什么。 看得出此时的沈念似乎有一些紧张,因为从五楼的视角望下去也能看到她的手好像抖了一下。 她先是用双手分别捏住了黑色丝带的两端,将丝带拉直,然后居中蒙住了许鹤的眼睛,她的动作细致而认真,旖旎二字谈不上,倒是像在完成一道难题。 她与许鹤一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可能因为动作上的拘谨,也可能是这条丝质材料的丝带实在太过丝滑,在打结的时候总是滑落,而每一次滑落,带来的便是现场的再一次尖叫。 越是着急,这条丝带越是调皮,沈念的脸上已经维持不住了得体的微笑,开始展露出了几分着急。 主持人举着话筒笑弯了眼,顺着现场又一波的尖叫声顺势接腔:“哎呦,看来今天这条丝带是专门来抢戏的啊!沈念老师别急,慢慢来,可能这条丝带比观众们更舍不得许鹤老师,我们现场和直播间的观众朋友们巴不得这环节慢点过呢!是不是啊!” 台下的笑声起来了,还混杂着几声没压住的尖叫。沈念已经顾不上拘谨的动作,她的手指终究是滑过了许鹤的发丝,终于在许鹤的脑后系好了一个蝴蝶结。 主持人凑近走前看了一眼,又退后半步,用一种夸张的欣赏表情调侃:“哇,沈念老师的这个蝴蝶结系得很有水平!我们许鹤老师现在像什么,像那种特别贵重的礼物,等待拆开!” 可还没等主持人的话音完全落下,这条蝴蝶结已经先临阵脱逃,再次散开,从许鹤的鼻梁滑落,飘转掉落至地面。 许鹤的眼睛依旧没有睁开,但可以看到他的嘴角也泛起了一个无奈的浅笑。 这种突然的画面,让这一场到处充满着刻意的剧宣活动多了几分戏剧性,而接下来的这一幕,远远比戏剧更加精彩。 在今天的剧宣活动之前,许鹤团队便已经和沈念团队通过气,双方也对过今日行程的流程以及台本,还有剧宣的尺度。 但是令双方团队都没有想到的是,《估值心动》这部剧播出还没几天,CP已经破圈起势。 而且,这个势头还很猛,很怪。 演员们在虚假的故事中演绎着虚拟人物的悲欢离合,这对于演员而言只是本职工作的一部分,但是被故事吸引,以及在故事人物感情拉扯中投射真情实感的观众们却更难出戏。 而对于这一部分很难出戏的观众,不同演员的处理方法也不一样。 许鹤从不评判这些方法的对与错。 戏剧与现实,他一直分得很清。 他也从未给予观众们任何虚假的幻想与期待。 可是今天的剧宣活动,从他和沈念服装的意外相衬,再到电梯中二人的被迫接近,再到这一个又一个实在刻意到极致的小游戏,这所有的所有都在告诉许鹤一件事情。 有人想借着《估值心动》的这把火,来点燃他和徐懿之间的隔阂。 因为许鹤知道今天徐懿也在易坤。 当许鹤告知今日会来易坤剧宣的时候,徐懿的那句“这么巧,我也是。”仿佛还在耳边。 那此时的你,又在干什么呢? 从被安排闭眼等待系上丝带的那一刻,许鹤感觉自己仿佛可以短暂性地上交一切提防,可当他睁开眼的那一刻,他好像看到了刚刚还出现在他脑海里的她。 难道真的是闭上眼睛太久出现了幻觉了吗? 可这好像又不是幻觉。 她真的就在那里。 如一朵高山上的雪莲。 顺着许鹤凝结的视线,陈岚儿看到了五楼连廊上的那个在一众深色背景之中格外扎眼的白色身影,她定睛一看,下意识地打了个颤。 她用手指捅了捅站在她身边的郑倩倩,侧身贴在郑倩倩的耳边低语:“你看五楼连廊那边,不要太明显。” 郑倩倩先是疑惑看了一眼突然一脸谨慎的陈岚儿,可接下来的这一秒,她瞬间明白了这突然袭来的压迫感。 五楼之上,有眸光的压境,这种睥睨的眼神让人不自觉地想要屏住呼吸。 “我天,她怎么在连廊上?刚刚这名场面,她不会都看到了吧?” 郑倩倩到底还是胆大,又偷瞄了几眼,睥睨的身影再度具象化,这个双手抱在胸前,下颌轻抬的白色身影,亮得刺眼。 “这下灰姑娘的剧本真的是比钻石还真了。” 郑倩倩的眼神转移到了许鹤这边,如果要用什么词来形容许鹤此时面上的表情,郑倩倩觉得三言两语很难形容。 从她的视线,她只能看到许鹤的大半张侧脸,可这张完美到如同AI人物的侧脸上却有着编程代码中所编写不出的真心笑容,即使这抹笑容很浅,但是它的感染力却足以让旁观者感受到这份悸动与欣然。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许鹤。 因为她从未在许鹤的表演之中感受过这份情感。 人群的骚动,是从正面对着五楼连廊这边的区域开始的,尖叫声转变成了叽叽喳喳的讨论声。 “五楼上站着的是不是梁总、沈总等几位高管?” “还真是。站着最前面的那个女的是谁啊?” “能站在梁总 前面的,你觉得还能是谁?” “大BOSS?” “那肯定只能是她了!” “她今天也在易坤?” “这我哪知道,我就一小卡拉米。” “上次中层会你不是见过她。” “那都过去那么久了,我哪里还记得,况且我近视眼,我当时坐后面也看不太清。” “叫你不戴眼镜,亏大了吧!” “我轻度近视我带什么眼镜。” 骚动就像平静湖面上突然从高处砸下的石块,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迅速炸开,越来越多的目光聚集在了五楼连廊上,这其中也包括了在舞台上的各位主创们。 这是沈念第一次看到传说中的那个女人。 虽然此刻留给她的只有背影,但她觉得自己今天运气不错,还是看到了这位的“庐山真面目”。 同为女人,某些超强的第六感总是互通,沈念在这位一闪而过的笑容之中居然捕捉到了一丝宠溺。 这就是位高权重者的松弛感吗? 即使全程目睹了刚刚那场所谓的被精心设计的名场面复刻,依旧如此的气场强大,完全没有受到一丝影响,没有占有欲作祟的不满,是因为拥有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吗? 爱情带来的情感价值,哪里有权力来得深刻。 如果可以,她也想成为她。 而不是在这里饰演着被霸总拯救的下位者,成为受众们想要得到上位者特别优待的心理投射。 手握大权,究竟是什么滋味呢? 走在这一群她和她的团队需要时刻维护关系的大佬们的最前面,又是什么感觉。 她也好想体验,才不枉来这人间一回。 “嗒...嗒...嗒” 大理瓷砖会放大一些声音,同样还有一些感受。 今天的汇报会,一向活跃的江意澜显得格外沉默。易坤的局势变幻莫测,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最后的赢家是谁。 可有些选择总要做出。 江意澜的目光中庭平台扫过,此时中庭一楼平台上依旧有着无数个向上仰望的眼神,他们的落点都在这个大步往前走去的白色身影之上。 这可真是一个颇具魅力的背影。 江意澜所指的魅力而不是男女之间的吸引,而是对于强者的天然崇视。 今天这出闹剧,来自于梁建成的精心设计。 可梁建成的算盘却打空了,至少在江意澜看来梁建成根本没有得到他想得到的情绪反馈。 对于《估值心动》的剧宣所不可避免的CP向宣传,这位当事人之一的徐懿完全没有受到情绪上的影响。 如果说预设徐懿会受到剧宣影响是明面上挑拨关系的一把刀,那么对于刚刚的俯视画面则是一把藏在暗处的剑。 刺的是男人的自尊。 江意澜也是男人,又如何不懂男人的心理。 他们一贯于享受着一切的仰视,包括他们所爱之人。 可当这种仰视变成俯视的时候,维系这场亲密关系的地基是否会松动? 会吗?可能对于梁建成而言这个答案是肯定的。 但是如今另外的一个当事人是许鹤,这个答案则是否定。 或许,这就是命定之缘。 他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50. 第五十章 元旦节前最后一个工作日下午,易坤大厦执行总裁办公室。 “梁总,您请查阅人员名单及个人资料。” 人力资源总监Mona将一沓资料轻放在梁建成面前,垂手站定。文件夹封面上印着:技术与支持中心P7及以上人员筛查清单。 “如果要在这份名单里拿掉一个人,你会选谁?” 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到纸张翻阅的声音也格外明显,Mona虽然是梁建成一手提拔上来的亲兵,但是对于梁建成的问题,她也不敢轻易回答。 三天前,梁建成向她下达了一个指令,要求她本人亲自梳理技术与支持中心P7级别及以上的人员名单,附加条件为:其配偶也在易坤就职+已育+已购房+有期权。 易坤P7级别及以上的人数不少,但是能满足以上全部附加条件的,一个巴掌就能数得过来。 对于梁建成这突然且有些奇怪的要求,Mona并未询问原因,只是按照梁建成的要求将现有在册人员名单梳理了一遍,并按照梁建成的要求全程保密,亲自办理。 而对于刚刚梁建成的问题,Mona只能先公事公办答道:“按照绩效考核情况的话...” “不考虑绩效考核,你会选谁?” 所以这是现实版轮到你了? Mona心里微动,干人力这么多年,她太懂这种问话的意思,这一次看来不是常规优化,是定点裁员。她一脸为难的答道:“梁总,那我只能选赔偿金最少的那个。” 梁建成不喜欢为难女人,他并没有继续要求Mona再给出一个答案,而是抽出了其中一份档案,放置在了一旁。 “就他了。” 梁建成的指尖停在了这一页。 姓名:朱思远 职级:技术与支持中心P7,活动运维板块技术骨干 家庭情况:有一子,患自闭症 持有期权:IPO前授予,尚有4个月归属期 Mona的嘴皮动了动,朱思远是技术口出了名的独来独往,也是实打实的骨干,活干得漂亮,再怎么裁员也不应该轮到他,况且他家庭情况还特殊。但这一刻的恻隐之心依旧臣服于对权力的绝对服从,到嘴边的话终究是拐了个弯,“那我是今天就跟他谈?方案您看也是按照P7级别的职级来执行吗?” “不,先不动他。” 梁建成的话让Mona暗下去的眼眸短暂性亮了一下,可接下来的这句话让她的眼眸中的这束光再度熄灭。 “节后先跟他妻子谈,方案就按照职级来。” “年度招商大会前再把他解决了。”梁建成的指节敲击在这份被单拎出来的人员情况表上,沉闷的声音听在Mona的耳朵里就像索命的铃声。 而梁建成决策此事的语气,让Mona心中的寒意发散到了极致。 就好像在处置一件办公耗材一样,在即将跨过新历新年的这个下午,就这么轻飘飘的几句话,便给一个双职工家庭判了死刑。 元旦节后开工第一天。 易坤大厦B塔33层,露天平台此时可谓是门可罗雀,这种情形在易坤极为罕见,工作日下午的三四点正是摸鱼的好时间。平时三五成群的33层平台此时居然“人烟稀少”,难道是写字楼里的牛马们突然变得勤力起来了?实则不然,因为此时大部分人都跑去文娱B区的中庭平台看明星了。 来易坤扫楼宣传的剧组数不胜数,按理来说大家应该对于经常看到明星习以为常了,但这一次《估值心动》不一样。 因为这个剧已经在短短几日内变成了易坤er的许愿锦鲤。 易坤旗下的“X”视频平台在刚刚过去的Q4有小小点背,播什么扑什么。 被赋予扛起Q4KPI重担的全明星阵容大制作古装剧,扑街。 双保险高口碑续作现代剧,扑街again。 不知道是不是Q4的会员流失太过严重,连带着综艺和动漫都表现平平。 唇亡齿寒,对于平台而言,内容为王。如今Q4的内容输出表现平平,自然会员拉新和广告收入也上不了台面,那年度KPI完成情况也就可想而知了。 到年底了,谁不想多发点年终绩效过个好年。所以,当《估值心动》意外爆开爆走之后,这对于易坤er来说如旱地遇甘霖也不为夸张。 就这么一部爆剧,眼看着一下子就把会员拉新,广告招商全部都拉满,连带着给新一年的Q1也开了个好头。 所以,今天下午的剧宣,易坤er都跑去文娱B区的中庭平台看热闹了,这个看热闹跟看人栽跟头的热闹不一样,大家的心愿都很朴素,希望《估值心动》继续大爆,爆出天花板!爆出宇宙! 当然这番热闹与某个人无关。 这个人便是技术与支持中心的朱思远。 “思远,人力刚刚找我谈话了,我...”电话中传来的声音带着颤抖和无力,这是人在遭受重大信息冲击后的最真实的表现,茫然且无助。 在听到“人力”两个字之后,这个一直绷直的背影也动了一下,但他的声线依旧没变,“跟你谈了什么?” “N+6,今天就要走。我签字了,毕竟圆圆现在确实需要一个人全职照顾。” “我知道了。” “思远...” 电话被无情挂断,朱思远转身,但他离去的脚步却被另外一声“思远”截停。 他回头一望,是与他同一批入职的高鸿文,现在是内容采购中心的高级经理。 这也是朱思远在易坤为数不多的几个能说上几句话的朋友。 “你怎么没有去中庭凑凑热闹?楼下都快挤疯了”高鸿文拍了拍朱思远的肩膀,这个肩膀一拍,似乎显得二人关系不错。 但朱思远的反应却很冷漠,只冷冷说了句:“不感兴趣。” “也是,你一向对这些不感冒。”似乎是习惯了朱思远的冷淡表达,高鸿文并不以为意,只见他靠在拉杆上,叹了口气,“你听说了吗?春节前要裁一波人。至少10%。” 高鸿文压低的声音似是确认这个消息的真 实,但他却没有得到朱思远听到这个爆炸性消息该有的情绪反馈。 “你们归属技术中心,我们归属职能中心,我们都是老板眼里的成本中心。也就内容创作中心稳,毕竟估值心动爆了嘛,人家是功臣。”高鸿文语气里带着酸,还带着点同病相怜,“我还以为咱们被东堃收购能喘口气,结果该来的还是来。我听说啊,这次裁员计划就是那位小徐董拍的板,业绩不好,拿我们开刀跟东堃的董事会交差。” 朱思远眼神动了动。 在刚刚他的妻子给他打了那个电话之前,关于裁员的这股风,已经在这对夫妻心中吹了很久了。 朱思远和妻子李玉婷相识于易坤,相爱于易坤,是不折不扣的大厂夫妻。而李玉婷所在的渠道与营销中心,裁员的风一直都没有停过。 如今在刚刚那个电话之后,这股萦绕在夫妻二人心头上的风终究是落地了。 看到朱思远终究是有了点不寻常的反应,高鸿文面上似乎比起刚刚更加兴奋了一些,完全没有担忧自己也在裁员名单上的不安。他不像是负面消息的共担者,更像是一个负责消息传送的传递者。 “哦对了,还有个事你别往外传。”高鸿文左右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后,声音压得更低:”听说今天高层会,上市的事,要彻底叫停了。” 嗡的一声,朱思远脑子里有根弦绷断了。 他当年社招跳槽到易坤,冲的就是IPO期权。熬了快四年,账面的数字眼看着就能变现,如今上市被叫停,岂不是这些期权都成了白纸。 “确定?” “听人力那边漏的,说东堃董事会上直接否决了这个议案,理由是现在的业绩不达标,上了也破发。”高鸿文叹了口气,拍了拍他肩膀,“我也就是跟你念叨念叨,你别往心里去。咱们这种没背景的,还能怎么办,能苟一天是一天呗。马上又到年度招商大会了,又要忙得团团转了,我先忙去了,你也早点回办公室吧!” 说完他摇着头走了,留下朱思远一个人站在风里。 一场看似随意但却精心设计的对话在寒风中结束,高鸿文转身离去之后,他脸上那种“替朋友着急”的表情也慢慢淡了下去。 只见他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话我带到了,反应比预想的要大。年度招商大会准时上菜。” 对面的消息回复的很快也很简短,只回了一个字:“好。” 同一时刻,易坤大厦B塔五楼2号会议室。 被打断的业绩汇报会继续。 一条信息跃入,屏幕亮起。梁建成拿起手机,在看到“协议已签,已吹风”这七个字后,把手机息屏反扣至桌面上。 在重新抬头的那一刻,梁建成扫了一眼坐在他身旁的徐懿,然后迅速将目光归拢至大屏幕。 大屏幕上亮眼的数据,漂亮的图表,以及振奋的汇报声音,一切都是欣然向好的走向。 可没人听出那热闹之中,已经悄悄埋下了危机的种子,这一份精心准备的新春贺礼,正在等待着她亲手拆开。 51. 第五十一章 易坤大厦B塔2号会议室。 经营分析会继续进行中。 易坤的经营分析会,以月为周期。 这一次的会议恰逢新历新年,是月度分析会,也是刚刚过去的Q4季度分析会,更是新的一年的规划布局会议,所以今天这场会议,意义重大。 会议由江意澜主持,他先是回顾了Q4的整体经营情况,又对新一年的经营目标做了提纲挈领的铺排,整个汇报过程行云流水,挑不出任何毛病。 徐懿坐在主位上,一边听,一边翻看着手中的会议材料。这一点徐懿和她的爷爷徐启东一样,即使现如今电子化已经发展到如今,她还是习惯于看纸质材料。 这份会议材料做的很细致,从财务数据到业务分析,从组织架构的发展再到市场同平台的对标,每一部分都能看得到用心。 “下面有几个议题需要与会人员共同讨论。”经营情况汇报完成后,现场进入议案商讨及表决的议程,“首先,第一项议题,关于易坤文化上市计划的推进节奏,还请各位发表专业意见。” 大屏幕上放映出了上市的时间节点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各个关键节点。上市辅导、中介机构尽调、申报材料准备、报会审核,每一个关键节点都用了不同颜色标注,看上去清晰明了,重点突出。 而有意思的是,如今在2号会议室,关于上市计划的议题还在汇报讨论中,而刚刚33层露天平台上,却已经有先知者知道了这个议题的答案。 “我先抛个砖。”梁建成将话题接过,“上市这件事,我知道大家都很期待。但目前的情况大家也清楚,长剧市场观众流失,短剧又分流严重,易坤在上一年度Q4的业绩虽然有回暖,可拉平去年整年来看,数据仍不乐观。如果带着这样的业绩去报会,即使过会,发行的情况也未必理想。” 他停顿了一下,扫视了一遍会场,接着说:“所以我的建议是,适当放缓节奏。当然我的意见不是叫停上市,也不是暂停,只是把上市的步骤放缓一些,等今年Q1、Q2的数据出来了,再做下一步决策。” 梁建成说完后将目光递给了徐懿,徐懿并没有立即表态,她看了看苏琦问:“Mary这边什么看法,财务的意见很关键。” 苏琦:“从财务角度,目前易坤的现金流状况以及关键的几个财务指标确实不够亮眼。如果在Q1强行推进上市,有可能会因为定价压力而影响发行。同样,本次会前财管中心也同步咨询会计师事务所专业意见,他们认为易坤的资产结构是健康的,基本面没有问题,但是需要一个更好的时间窗口。” “券商的意见呢?”徐懿接着提问。 证券部的负责人列席在会议桌的另一侧,听到徐懿的提问之后,回答道:“券商给出的参考意见和财务端判断基本一致。一是大环境承压,今年TMT板块估值整体下探近两成,长视频赛道更甚。二是易坤自身的增长逻辑还需调整,现在递交申请,定价会比较被动,容易被压估值。” “当然,正如刚刚梁总所述,并不是停止上市辅导,只是放缓申报节奏。日常的尽调、材料梳理工作正常推进,只是把正式申报的窗口时间从Q1延迟到Q2或者Q3,等Q1、Q2的业绩落地,会员复苏、广告回暖的业绩逻辑跑通后,再递交申请,无论是过会概率还是发行定价,我们易坤会从容很多。” 话音落下,不等徐懿再度提问,风控与合规中心的负责人接过话头:“风控和法律顾问单位的意见也倾向于此。核心风险点有三:一是东堃收购完成易坤后,易坤内部的股权穿透、子公司业务资质以及部分IP的权属链条,还存在需要梳理的空间,现在仓促报会,可能会面对监管的频繁问询,反而会拖累整体进度;二是早期IPO授予的一批员工的期权,在本次收购触发控制权变更后,对应的归属规则、行权价格还存在历史遗留问题;三是关于内容审核和广告合规等内控方面,顾问所的意见是还需再梳理一轮,收窄风险口。综上,从合规风控角度,我们也建议适当放缓,稳一稳,比赶时间进度更重要。” “我同意放缓节奏,但有两点需要明确。”在刚刚各条线分析时,徐懿的目光也是跟随着各位流转,对于上市计划的放缓,她本人的意见也与在座各位不出其右。 “第一,上市的目标不变。第二,放缓不是拖延。Q1结束之后,我要看到每一个节点的明确进度。财务、法务、券商...” 在徐懿开始发言之后,梁建成手中的笔一直没有停过,可他的手机却无声飘入了那条信息,将手机放下之后他看着此时依然强调要求的徐懿,他的眼神闪过一丝期待。 “第二项议题,关于组织架构的调整。” 江意澜的话音落下,会场比起刚刚第一项议案时要安静得多。因为“组织架构”这四个字,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都代表着不一样的东西。 “回到人效测算表那一页。”梁建成指了指大屏幕,江意澜按照要求将汇报PPT往上翻动了几页。 “这张表显示各事业群人效同比去年下滑了六个点,各事业群编制冗余的问题不能再拖了!” 梁建成的定调很直白,会场各事业群的负责人目光各有不同,但相同的是大家都在期待着徐懿的最终拍板。 “这两年的大环境不必我多说。目前,易坤的主要目标就是在保持业务稳定的前提下,把组织效能往上提一提。各事业群可以根据自身的经营情况,在Q1完成一轮内部的组织架构梳理。该合并的要合并,该分开的要分开。目的只有一个,要让资源往效率高的地方倾斜!” 梁建成说得很宏观,他的话句句没有提及“裁员”二字,可句句落点的都是“裁员”二字。 语毕,人力资源总监Mona接着说道:“人力资源中心届时会根据各事业群的实际经营数据,制定分阶段的实施方案。站稳控成本,提效率的原则,保证核心业务不受影响。” “我补充一点。”会场众人的表情各异,均被徐懿收入眼底,“组织架构调整,是管理层的集体决策,并不是自上而下的指标。” 她的话语重音落点在了“指标”二字、 “各事业群负责人,调整框架具体怎么调整,调整到什么程度,取决于你们对自身业务的判断。事业群形成方案后报管理层审批,不可私自行动,以及为了交差搞简单粗暴一刀切。” 有人因为这句强调的话,手抖了一下。 “第三项议题。”江意澜少有停顿了一下,“关于《估值心动》热播期延续的方案。” “《估值心动》目前的播出情况超出预期,这是好事。但这部剧只有32集,按照目前的排播计划,春节前就会收官。收官之后,按照历史数据,现偶剧的热度下跌得很快,所以现在有一个问题摆在大家面前,那便是如何拉长这部剧的热播期,最大程度地把流量留住,把会员转化做扎实。” 梁建成在今天下午一直都保持着绝对客观的立场,任谁都挑不出他的立场差错。如果说刚刚的两个议案是开胃小菜,那第三个议案才是今天这场会议真正的大菜。 “内容创作中心提出了一个方案,拍摄《估值心动》的衍生团综。原班人马,以角色身份参与,六到八期,同步在平台播放。同时安排主创上几个头部综艺做飞行嘉宾,把热度延续到Q1 结束。” 梁建成话音落下,会议室内比刚刚组织架构调整的议题抛出来后更加安静,大家都不敢直视此时徐懿的表情。 毕竟会场的众人刚刚才在连廊通道上直面了王之睥睨,无论这单绯闻究竟是真还是假,刚刚的那个提案,无异于在徐懿的雷点上蹦迪。 也就只有梁建成,有如此地位以及如此勇气。 因为在场的人都知道刚刚的那个提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许鹤和沈念要在综艺里以“周聿”和“程见秋”的身份继续扮演CP,而这个时间至少一个月。 “既然是内容创作中心提出来的方案,内容这边,意澜你先说说。”徐懿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也没有什么波动。 江意澜:“从内容角度,团综确实是目前性价比最高的热播期延续方案。剧集播放到今日,本身的受众基础已经有了,综艺不仅可以继续巩固核心粉丝,同时通过游戏、综艺环节可以吸引泛娱乐用户,从而反哺剧集的播放。” 徐懿:“综艺这边呢?” “根据之前的市场调研。近两年来热播剧的团综转化率平均在百分之四十到六十之间。《估值心动》目前还在热播期,如果团综节奏和内容能够把控好,转化率应该能达到百分之七十左右。目前招商方面已经有品牌方在询问方案以及价格了。” 广告商业化中心的负责人顺势将话题接了过来:“小徐董,目前已经有七八家品牌追过来询问是否有团综计划,报价可以做到比常规综艺高两到三成,要是能定下来团综的录制,Q1的广告指标可以超额完成近三成。” 徐懿:“会员拉新呢?” 会员业务中心负责人:“从会员拉新角度,团综是拉新和留存的双重抓手。剧集收官之后如果直接断档,新增会员流失率一般普遍会偏高,团综可以很大程度上解决这个问题。” 一圈下来,各事业部的意见虽出发点不一样,但是落点的意见高度一致。那就是利用好《估值心动》现有的热度及流量,拍摄团综及综艺,将热播期拉长,延续会员留存,拉高广告收入。 从平台利益考量,这个方案无可挑剔。 如今这个问题抛到了徐懿的面前,会场众人都在等着她的拍板。 “小徐董,您看如何?”梁建成问。 徐懿没有抬头,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会议材料之上,声音平静,“这个方案从各事业条线角度都是利大于弊,我尊重大家的专业意见。” 冷静而又客观的回答让有些人失望了,可这就是徐懿,她的决策的优先级永远都是东堃的整体利益。 刀光剑影的业绩汇报会结束之后,在高管专属电梯内,张雯想说些什么,但是还是忍住了。 电梯在47层停了下来。 “叮...” 电梯门应声而开。 门口站着一个人,身形挺拔,见到电梯里有人,立刻低头侧身避让,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小徐董,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您在电梯里,您先。” 徐懿眯着眼睛,瞳孔在扫过这个致歉的身影五官之后放大,随即便是眉头的微皱。 霎时间,有些没想通的东西她突然找到了答案。 电梯门关上,金属材质的电梯门把门外的光线一点点斩断,那个低眉退至阴影里的脸,很快便看不见了。 “查一下刚刚那个人。叫什么。” 数字跳到49,电梯停稳。 电梯门再次打开的那一刻,徐懿已经恢复了往常的神色,迈步走了出去。 可只有跟在她身后的张雯才知道,刚刚的那一刻,这个商业帝国的继承人第一次起了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