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郎,兼祧我吧》 1. 误认俏花娘 楔子: 陆郎,我要你发誓。 用我起誓,若你违誓,就让我上官泠永生永世被你辜负,永不解脱。 * “陆公子,祝,祝你金榜题名。” 上巳节,建邺城不乏少男少女春心萌动,这河边踏青,掷兰草、送芍药是常见的事,更有甚者,看对眼了往石洞一钻,不失为一桩茶饭后闲家家常的美谈。 只是这浓艳芍药较之高洁兰草,就未免显得些许轻浮,更何况持芍药的少女指如削葱根,明艳动人,人比花娇,瞧着年纪不大,不过十二三岁,却已隐隐可见日后的风华。 却听得面前一声清朗的冷哼,那少女面颊生热,闹了个桃红胭脂色,她支支吾吾启唇欲言,反复几回后却是迈着小腿跑开了。 “三弟,这等女子……” 声音渐渐远去,泠娘不曾听见身后那人口中之言,又许是脑子已经自动屏蔽他那些讥讽的语气,总之,泠娘对那句话全无记忆。 头疼欲裂,恍惚间她似乎又梦见了三年前的事。 泠娘本名上官泠,上月刚及笄,生得一副好相貌,泠泠月色,萧萧风度,娇红敛避。可偏偏这女郎的姿颜极艳,也不知给她取名的长辈若是能预见她日后的艳容,可曾后悔一二。 当年上巳节的场景依然历历在目,只因泠娘时常梦见,一年总能梦见七八回,想忘记甚是困难。再且说了,那般惊才绝艳的男子,及冠之年被钦点状元郎,一日看尽长安花,掷果盈车,自此成为天子门生,前途不可估量,本就非凡,又教她如何忘却? “好你个泠娘,日上三竿还不起,可是忘了我阿母的生辰。” 屋外传来不客气的说词,紧接着迈过屏风便往内室而来,来人正是昨日拉着泠娘小酌的表妹苏令宜。 泠娘自幼孤苦,打小寄住于此,眼见舅舅的生意利薄营艰,日渐亏耗,舅母表妹早已对此多有埋怨,但也不敢同家里的顶梁柱闹事,只将满腔怒火发泄在寄人篱下的泠娘身上。 泠娘当下只有一个心愿,那便是将自己嫁了,以男方彩礼报答舅舅舅母养育之恩。 若问她为何有此想法,不外乎是家里人的耳提面命,再就是泠娘这副模样实在讨喜,做不了大官的正头娘子,当个宠妾自是不在话下。 “你,去红月楼把我阿兄寻来,成日里往那烟花之地跑,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才是他家呢。”苏令宜面色不善,是了,她若再不管管,这个家都快被她兄长败个精光。 她又嘀嘀咕咕了几句,“幸亏阿父今日不回来,否则非打断他的腿不成。” 泠娘小脸一红,她并非不知道红月楼是什么地方,又见苏令宜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反而显得她心里有鬼似的。 苏令宜会如此行事,倒也不全怪她,谁不知道她阿兄苏游最疼爱这个上门打秋风的表妹,便是他的亲生妹子都要往后靠。苏游颇有经商头脑,但就是喜欢风月之事,每回人不见了,保准是上花楼消遣去了,一找一个准。 偏偏今日小厮一个都不在,苏令宜这才找了泠娘,泠娘的话他总要斟酌一二的,这便是她最恼泠娘之处,恼她分了父兄的关爱。 却说泠娘寻来一身小厮服便上了红月楼,她身边原也是有个小丫头伺候,奈何她心性好玩,没一会就被路边小摊吸引,说什么也不跟主子往前走了,泠娘无法,只得自己往那销金窟而去。 莫说花楼,舅舅舅母给了她容身之所,泠娘不是知恩不图报的人。 只是奈何颜色太过周正,一身宽大的小厮服不仅没掩盖她的妩媚,反而让她愈发显现女性美来。桃腮樱唇,玉骨冰肌,雪胸挺翘,蛇腰袅袅,这不,一眼便被假母相中,送上门的妙龄女子,自是收入囊中不提。 泠娘留了个心眼,并未喝假母给的茶水,“戚妈妈,我阿兄还要多久才来?” “快了快了,妈妈我先去给你催催,你且待在此处。” 泠娘同苏游关系好,便也同苏令宜一般唤他阿兄,只是小娘子不谙世事,还真以为假母好心给她寻人去了。 约莫坐了一盏茶的功夫,泠娘开始惴惴不安,她只当自己没寻到阿兄心里苦闷,却不想那香炉里燃了助情香,脑袋昏昏沉沉,口干舌燥,没由来地燃起一股躁烦。 她本想起身去推门,孰料浑身上下竟无半点支撑,双腿打着颤歪歪扭扭跌坐在地。待她再一抬头,只见门口不知何时透出两个黑影,如门神一般不挪半分,她这才明白自己今日是着了道,怪只怪自己轻信于人。 泠娘浑身乏力,她伸出粉润的舌头舔了舔樱唇,好渴。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见那两个黑影让了道,随之而来的是居高临下的假母,身后还跟了两个唯唯诺诺的小丫头。她眼风一扫,小丫头将泠娘一左一右地架起,直往内室而去。 戚妈妈抖抖指甲,不假思索道:“入了我红月楼,还没有能出去的主,你且放宽心,你那阿兄找不到也不打紧,这儿的爷多的是,要什么阿兄没有?只一点,我先将你调教几日,你乖乖听话,否则妈妈我的手段也不吝乎让你尝尝。” 这假母不过三十出头,瞧着却是个心狠手辣的主。按以往的规矩,进来的女子都要被龟奴吓几日才好,以绝了跑路的心思。奈何泠娘仙姿玉貌,绕是她瞧过无数鲜花,眼下也存了几分怜意,只交代多加看守,莫要让这妮子逃了。 泠娘听得懵懵懂懂,她从假母口中得出结论,那就是她骗了自己,先才并非给她找阿兄去了。 虽说建邺的公子哥无一不贵,但随便瞅瞅泠娘身上的小厮服便知,这人家里并不是非富即贵那款,至多不过是个商户,假母的眼睛毒辣,如此一来,她可不怕事,商户而已。 假母又令丫头给她的小厮服给扒了,她可不要女子的榻上沾染上臭男人的味,没得来让人失了兴致不是。 却说等假母走后,屋里的助情香也灭了去,然泠娘不耐药, 哭哭唧唧好不可怜,仿佛有成千上万只蚁虫啃食她的心房,又似金翼使缠着她这朵娇花采蜜,好不快哉。 恍惚间,泠娘似乎又瞧见了翩翩少年郎,卓尔不群,风华绝代,自带世家公子的矜贵。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总是噙着一抹淡淡的笑,凤眸里流转慵懒风流,引无数女郎欢喜,暗付芳心。 她只见过他两次,头一回便是上巳节,另一回却是人家金榜题名时的游街画面,他骑一匹枣红马,身姿挺拔,墨发玉冠,容色俊美,温润又疏离,总让人的目光忍不住追随他的身影而去。 可也不算单单那两回,只因泠娘时常梦见他,就好像她同他时常相遇一般,那些耐人寻味的梦,在此刻显得更加迷离,“陆公子,陆郎……” 一声声情意绵绵的陆郎,教人听得浑身一软哩。 不知何时,榻前立了个身形颀长的人影,玄色衣袍绣以金丝如意纹,头戴白玉冠,配青白玉麒麟,宽肩窄腰,委实凛然傲气,气势逼人。 此人便是泠娘的梦中人陆世子,陆乂。然细细看来便知陆乂嘴角抿成一根直线,那常年可见的一抹淡笑早已荡然无存。 “主公,可要……” 他身边长随正要开口往下说,只见里面的男子抬手示意,北广默默退了出去,又好生掩了门,代替先才的门神立于门外。 若非榻上的女郎扭着腰身唤陆郎,他还真不至于鬼使神差地闯进这不打眼的小屋。 泠娘身子滚烫,一身玉骨被情欲染成淡淡的薄粉,那一声声饱含诗意的陆郎经她一念,反倒像是反复在她嘴里被吞吃赏玩千回万回,用舌尖将他舔了个便,酥酥软软,便是声名大噪的女史都不曾有她这般磨人心志。 陆乂并没有亏待自己,上前几步便坐上榻前,又将骨节分明的两根手指置于她的面颊捻了捻,泠娘吃痛,纤细的羽睫掀了掀,仿佛振翅的蝴蝶。 陆乂的目光往下,白色里衣透着粉色心衣,胸口处还有一朵含苞待放的红梅,这等好颜色,瞧得他口舌生热,饥肠辘辘,只想将脑袋埋在雪地吞一吞绵雪。 于雪地折梅之时,泠娘终于睁开饱满情意的双眸,“陆郎。” 她嗔一眼,连音色都透着委屈劲,殊不知这般娇柔的模样正是男子喜欢的小性子。 屋里的水咂声不绝于耳,泠娘头一回做这等羞涩骇人之梦,她欲推开心爱之人,却偏偏被这人欺身压下,泠娘羞涩不已,不敢同他对视,内心却在渴望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绵绵情意。 “陆……” 未来得及说的亲昵称谓被他吞吃入肚,要他说,这女人就是麻烦,颜色太好惯是爱娇,吵得人耳朵疼。 泠娘的脑袋空空,她从未与人相吻,许是太过刺激,她的神情充满不解与青涩。 陆乂随意掠她一眼,眉宇间凝上淡淡的愁,得,还是个什么都不会的雏,一会保准还得他伺候人家。 既是什么都不会,勾着他来作甚! 2. 莫要再亲我 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 和假母一样,陆乂同样没存着放过泠娘的心思。他可不管身下之人是哪家哪府拐来的女郎,既唤了他,便是心仪他,他予她些精神,却不用她记挂自己,感激自己。 门外的北广面无改色,多的是女郎和小妇人勾引他家主公的。然他家主公并非急色之人,府上只有一个通房并两个上司送的舞姬。想来眼下不过是露水情缘,这样的事,他见怪不怪,倒是难为了榻上之人生得一副好颜色,他先才粗粗掠过一眼便已惊艳不已。 覆于她身时,少女一身幽香扑鼻而来,似暑夏里摇摇欲坠的粉荷苞,将开未开,又似仲夏鲜嫩多汁的朱樱。朱樱先百果而熟,芬芳四溢,教人难以抗拒她的美,想一点一点教她呈现在自己眼前。 齿尖轻轻刮蹭朱唇,浑身起了密密麻麻的酥软之意,泠娘再是不能忽视身上的男子。她先才只察觉到屋里来了人,并非是她梦里的陆郎。她本想使劲去推,却被当成欲拒还迎,缠得她又紧了些。 长身玉立的男子使起坏来,又如何是泠娘这种柔弱娘子能较量的?往日弹琴的手深谙技巧,抚弄雪波也不在话下。 纤体微颤,待素手抱住他的脑袋时,泠娘偏过头不敢直视他眼中的戏谑,眸中泛泪,长睫扑朔,“莫要再亲我了。” 她的声音细细的,又轻又柔,哪里是不许人家亲她,分明是在邀请,又如何能震慑对方? 是以陆乂嘴角噙着一抹讥笑,他也不点穿人家,脑袋从她的素手中滑落,兀自去啄那朱唇,附在耳畔与她调笑,“怎么不许亲,嗯?” 他素日里自是不肯随意亲人,但身下之人的味道很可,难得有个可心人,自该与他燕好。 温温润润的嗓音听起来礼貌又客气,这等才高名士也最会拿捏人心。 偏泠娘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身上的感觉太过奇怪,助情香散去,她的意识也渐渐清明,澄澈的眸子泛起水雾,明知自己被欺负了却不得他法,只得默默抽噎。 若是往日教他看见伺候的人百般不愿,他指定教人拖下去,再好的兴致也消失殆尽,最是不耐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的。 但这副楚楚动人之姿,总归能让郎君心生怜悯,陆乂叹息一声,抬手替她逝去眼泪,“莫哭了,卿卿儿,你一哭,我的心不是心,肝也不是肝。” 泠娘一顿,倒并非被他的花言巧语所迷惑,而是小肚子上似乎被他毫不分说地抵了一柄戒尺。 人总是会对未知的东西感到害怕,她缩了缩身子,眼里满是戒备。 月色朦胧,偏生泠娘头脑昏沉,自是没认出身上这人是她心心念念的郎君,只是模模糊糊瞧个大概,大抵是个俊美的! 泠娘扶上他的腰身,本想去寻那戒尺,只是稍一碰着那火热,便被他一把拽住,力道之大,动弹不得半点。 “疼。”泠娘噙着泪控诉。 不止手疼,肚子也被他戳得紧,怪道是个黑心肝的郎君! 陆乂眼里闪过一道寒光,他是鬼迷心窍了才着了她的道,是了,能在红月楼里混的,哪里又会是不谙世事的处子? 正当陆乂眼神复杂地琢磨身下女郎之时,屋外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主公,出事了。” 若非急事,北广是不会打扰他消受温香软玉的。 陆乂起身拍了拍看不见的尘埃,仿佛是在与那脏东西告别。 总之,他动作行云流水,面上丝毫不见方才的柔情,甚至眸中还有些寒意。分明是初夏,屋里的气氛却有些冷凝。 陆乂浑身上下一丝不苟,至于榻上的泠娘可就有些惨不忍睹了。雪颈上现了好些密密麻麻的红痕,轻薄的心衣歪七扭八。泠娘面上一热,不由想起先才那人的巧劲,又急急忙忙归拢衣襟,好在屋里还有套干净衣裙。 只是身上那股淡淡的幽兰香却迟迟不散,天下名士最喜熏衣,尤以世家子弟为重。泠娘心想,兰花高洁,那人应当是个道貌岸然的。 却说北广同陆乂附耳几句后,二人离去前,北广还朝内室觑去一眼,做奴才的自当要猜测主子的心意。眼下看来纵使这女郎天香国色,也只能充当主公的露水情缘,成不了国公府的正经主子。要进他们国公府,何其难! “主公,属下担忧老夫人那边……” “不必多言,大母那里自有我,先去看看三弟。” 北广见他神色不变,瞧着一副运筹帷幄之中的模样,心下也跟着安定了几分。 仔细算来,今日可是三公子的好日子呢。 陆家三郎是陆乂的胞弟,陆三郎才智过人,较之陆乂也不遑多让。奈何他自幼体弱,常年药罐子不离手的主,是以家里对他多加关怀,尤其是老夫人和故去的老国公,便是连主公都赶不上。 可这好日子,竟活生生要变成忌日,陆家今日怕是闹翻天了。 不过两盏茶时间,陆乂归家后便瞧了好几个大夫进进出出,老夫人一听陆三郎摔断了腿,登时昏厥了过去,待她再度醒来时,月上中天,榻前坐着伺候汤药的陆乂,一只保养得当的老手此刻仿佛苍老了十岁,她紧紧抓住陆乂的手腕,纵然滚烫的汤汁撒在他大腿上,他也浑然不觉,“二郎,你说,你如实同我老婆子说,阿限他……” 陆老夫人的双眸瞪得溜圆,眼睛里充满期待与绝望,须臾间,终归是期盼占了上风,她是宁肯自己去世也绝不希望小孙子有个三长两短的。 她昏死前只得知陆三郎摔了腿,但好死不死,陆三郎体弱多病,去岁一场风寒都差点要了他的命,眼下听到他摔断腿的消息,教她如何安心! 良久,光风霁月的陆世子嘴里吐出几个冰冷的字,字字诛心,“大母,节哀。” 陆老夫人这一听,眼神有片刻的迷茫,她朝底下侍奉的仆妇扫了一圈,又将视线移到冷静的陆乂面上,他与平日里一样,瞧不出任何喜怒。 老太太心里涌上一阵哀痛,双手握拳捶胸,声嘶力竭地喊着,“都怪我,都怪我,是我老婆子害了阿限,阿限啊,大母对不起你。” 老太太年纪上来了,也没闹腾多久,哭着喊着,没一会又昏厥了过去,众人又是一顿忙活。 原是陆三郎先天不足,时常需要人侍奉左右,可他少时便对女子不 上心,屋里屋外伺候的都是小厮,再加上她多年来的试探,发觉陆限从未倾心任何女子,这就导致老夫人妄生猜忌,情急之下,急急忙忙药了刚及弱冠的陆三郎,又命人抬去红月楼,也好教他开开荤。 至于为何是今日,只因今日是红拂姑娘开.苞挂旗的日子。 “可查清楚了?” 陆乂去了就近的朗清院,屋里陈设简单,无奢华之风。 陆家这一辈子嗣不充,老夫人只生了国公爷一个,并一个嫁去江南老家的姑母,再就是国公爷底下还有两个庶弟。陆乂的堂弟堂妹拢共也就五个,二房一子二女,三房一子一女,是以偌大个国公府,实际的主子并不多,院子大多都是空荡荡的。 陆乂为了方便侍奉老太太,这才在附近僻了处院子,只是也不常住。 北广面露难色,不得不娓娓道来,“主公,听影卫来报,三公子是因为同甜槐巷子的苏游发生争执,混乱之间苏游失手将三公子推下楼梯,又恰逢定北侯齐家的牛车失控,三少爷被牛踏而死。” 天妒神人,一代天骄死相凄惨,莫说老夫人了,任谁听了不唏嘘几句? “阿限今日为何会出现在红月楼?” 北广沉默片刻,如实回答,“是老夫人吩咐的,说是给,开开荤……” 陆乂沉默良久,“成也爱子,败也爱子,早知今日之祸,大母怕是要为三弟的龙阳之癖遮掩一辈子。” 陆乂的语气很平淡,仿佛置身千里之外,丝毫不因这些糟心事所困扰,又或许能称其为天性凉薄。 “行了,拿红拂,苏家,齐家的血厚祭三弟,也不枉他们来世间走一遭。” 莫说对那红拂女怜香惜玉,上百口人的性命均被他视如草芥。陆家子孙精贵,惹了他陆家的人,总该要付出些代价。 “主公,苏游连夜出城,影卫尚未寻到。” “苏游?”陆乂蹙起眉心,把他的名字在脑海中筛了一遍,仍然未寻到此人的相关信息。 他敲了敲桌子,不耐烦地看向北广,北广随即道:“是,他家做旧物生意,博古斋便是他家的铺子。” 说起博古斋,陆乂总算有点印象,只因这家铺子前些日子还犯了点事。 却说泠娘刚换好衣服推门而出,没走两步便遇上了神色焦急的苏游,“阿兄?” “阿泠,你怎么在这!”苏游的眼皮一阵乱跳,不等泠娘解释,他拽起泠娘就跑,“来不及说了,阿泠,快,随我家去。” 商户之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便是犯了事不会伤及家人,推己及人,苏游自以为逃出城了便没事,可他忘了,那可是陆家,居门阀之首,比大魏朝的命数还久的陆家。 陆家死了一个嫡子嫡孙,次日夜里,齐家和红拂女的项上人头已摆满整间灵堂。区区一个定北侯而已,陆乂还不放在眼里,然他亦是动用皇权才得以脱身,百年基业自是要维护百年声誉。 至于苏家,还真不好说。 只因泠娘的舅母一把鼻涕一把泪,拽着一身红衣的泠娘上门,美其名曰给陆三郎赔罪,要泠娘做他的冥婚娘子。 3. 闻借种秘辛 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 俗话说得好,大官好惹,小鬼难缠,高门权贵不惧朝堂,难避小鬼,一脑门的官司,理也理不清。 苏季氏也是打听清楚了,陆三郎洁身自好,屋里连个通房都没有,更莫说留下什么子嗣了,但眼下好歹还能配个冥婚不是? 未婚夭亡不得迁入祖坟,苏季氏深谙他们世族的规矩,紧赶慢赶去成衣店购置婚服,往泠娘身上一套,摇了牛车便往陆家而来。 却说苏季氏一张巧嘴,心思转得快,眼见老夫人面露不喜,她咬咬牙拿出杀手锏,“不瞒老夫人,小妇人这外甥女对三公子痴心一片,她在家时便时常念叨三公子,眼下更是肝肠寸断,恨不能同三公子一道去了才好。瞧,这是她绣的帕子和荷包。” 老夫人身边的姚嬷嬷接过去一看,在场之人仿佛像见了鬼似的,便是老太太都有些神伤。 只那一方方针脚细致的帕子,约莫有一二十件,有新有旧,每一块都是双面绣,绣工极好,活灵活现,多以芍药和兰草为主,且在花蕊处绣了小小的陆字,这针脚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绝非一夜之间能干完的活。 “阿呀这,阿母,看来苏季氏所说不假,这妮儿还真心系我们三郎。” 二夫人兰氏有颗九曲玲珑心,不然府中上下的中馈也不会交到她手上。三夫人王氏出身大族,却是不愿与她随波逐流,说些喜庆的话。 陆三郎在世时,实则不乏掷果盈车的,然而人死如灯灭,眼下上赶着嫁进来却只有她一家,往日热闹是假,趋利是真,要不怎么说锦上添花虽好,雪中送炭却最是难得。 苏季氏见她神情松动,可算是了却心中一桩大事。她心里撇撇嘴,她们家可得罪不起陆家。 怪道有情人天各一方,老太太亲自下榻将泠娘扶起,又拍了拍她的手,老泪纵横,声音哽咽,“好孩子,你是个好孩子。” 如此,泠娘便在陆家安置了下来。 待苏季氏一走,老太太浑浊的眸光闪了闪,“姚娘,派人去门口看着,叫二郎来我这一趟。” 早几年国公爷外放蜀地,如今陆家上下全凭陆乂发号施令,叫他一声府君都不在话下。 纵然老夫人被苏季氏一张巧嘴说得心动,但她想得更深远,兹事体大,她老婆子也不得不同陆乂商量一二。 奈何暮色沉沉,残霞尽散,月上中天方才见着一席玄衣竹纹的陆乂打帘前来,迟迟归来的男子眉眼含倦,神情恹恹,他先给老夫人问安,又询问她身子如何,待他饮尽一盏茶后,老夫人这才提起今日登门的苏季氏二人。 “泠娘也是个可怜人,打小寄住在苏家,这一出事,她那狠心的舅母却是将她送了过来,任凭处置。听她舅母的意思,就是当下了结了她,随阿限去了也使得。” 眼下看来老夫人认可泠娘的心意,但苏季氏的做法,她却是有些生气的。 “哦?孙儿可是听外面说上官女对三弟一往情深,说的有模有样,至死不渝,非他不嫁。” “这……” 这消息自然是苏家传出去的,且不论真假,此事一出,陆家若对苏家赶尽杀绝,可要考虑自家百年声誉。 至于陆乂缘何未对苏家下死手,他事后检查过陆限的双腿,并无大碍,再就是苏游那小子本事不小,影卫找了这么几天还没蹲到那老狐狸,苏家眼下只有几个女子当家,没什么好杀的,委实可怜。 若是北广听到陆乂的心声,怕是忍不住抽搐眼皮子,您老还会觉得他人可怜? 齐家上下一百零三口人,一夜之间竟都死在皇权治下,不难猜出是陆乂的手笔,但满朝文武无一人敢言。 至于苏家,究其根本原因还是因为苏季氏当机立断,第二天就把泠娘送上门来。虽说行事谄媚,但也实在拿捏人心,要不然兰氏如何比王氏更得脸呢。 “大母,您保重身子,少操些心,那等城府极重的女子,实在不堪为妇,一切有孙儿呢。”饮下剩余半盏茶,他又补了一句,“哪怕是给我三弟做冥妇,也算抬举她了。” 陆家郎君,便是公主下嫁也使得,何苦要选她一个小小孤女。 老夫人沉默片刻,她这欲言又止,心里着实为难,只因陆乂话里话外都是对泠娘的轻蔑。她是知道自己这孙子的,若是他不乐意,就是打断他的骨头也绝不松口。 “夜深了,大母先安置吧,孙儿这就告退了。”陆乂扶她躺下,又替她掖了掖被子,待他正欲转身之时,老夫人再是忍不住,她兀自坐起身,“二郎你站住,我有事同你说。” 陆乂瞧着陆续外出的侍女,挑了挑眉,寻思老夫人接下来这话还真算是个事,否则如何会连她身边的姚嬷嬷都屏退下去? 陆乂再度坐了回去,拍了拍衣袖,嘴角噙了一抹笑,“大母有何吩咐?” 陆老夫人被他一噎,仿佛无端被堵了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卡在喉咙要人性命。 “兰晏,祖母想着,你三弟至今未娶妻生子……” 兰晏是他的字。 老夫人只说了半句话便不再言语,陆乂倒也不急,须臾间,底下的指骨被他捻得泛白。 老夫人咬咬牙,决心舍了这把老脸豁出去,“祖母今日瞧了,泠娘是个好的,不比你屋子里那几个差。祖母想着你日后多看顾些,到时候若她有个孩子,就记在阿限的名下,百年之后也算有人替他上香。” 老夫人实在说不出借种二字,这事对陆乂不公平,只因陆乂自己还没儿子呢。 饶是屋外的北广也被老夫人所言震惊不已,他是习武之人,对屋里的动静一清二楚。说什么看顾,分明是向主公借种!既不想把人给了主公,又想要那女子被主公灌些精水有个孩子! 陆乂闭眸不语,北广能明白的事,他会不知道老太太的算盘?右手飞快地捻着左手腕上戴的檀木手串,老夫人眼尖,“我记得,这还是你阿母给你们俩兄弟去寒山寺求的。” 陆乂垂下眼睫,仿佛陷入回忆的漩涡,“是,阿母说已经开过光了。” 二人相顾无言,片刻后,老夫人只得腆着老脸再求,“兰晏……” “祖母不必自苦,三弟的事我自有法子,您且放宽心。” 望着孙儿离去的背影,老太太长叹不已,孙儿大了,她老婆子管不住了,可别求来求去求成仇。 然陆乂行事向来靠谱,他手段雷厉风行,第三日将陆三郎速葬祖坟,也不知给族亲里那些老古董许下何等好处,总之无人反对生前无妻无子的陆三郎于陆家祖坟长眠。 如此,苏季氏带来的泠娘便全然没了用武之地了,至少泠娘自己是这么想的,奈何舅母丝毫没有接她回去的打算。 虽说棺材入土了,灵堂却是要摆够一百天的。即便时常听着下人的闲言碎语,泠娘仍旧每日用了早膳便去灵堂,给陆三郎的排位跪着,这一跪就是一整日,及至月上中天她才回去歇着。 跪了大半个月,膝盖肿胀不堪,行走间歪歪扭扭,没个规矩,好在每晚回去都无人瞧见。 是夜,月朗星稀,陆乂抬眸往光亮处瞥去,“这个时辰了,灵堂还有人在烧纸吗?” 夜幕如墨,万籁俱寂,风起夜凉,唯有不远处的奠字灵堂传来窸窸窣窣的烧纸声,漫天星火盘旋而上,少女蹲在星光底下,面上带着虔诚的祈福。 这是陆乂第二回见她,巴掌大的小脸,纤细的腰封勒紧肋骨以上的酥乳,柔 软、奶白,不由让人想起早晨饮下的杏仁牛乳茶,仿佛齿间仍旧留有余韵。 泠娘头上梳了妇人发髻,陆乂愣了愣,旋即心中冷笑,分明是个雏,这副打扮闹给谁看? 上赶着来他陆家索要名分不成? “上官泠。” 他呢喃出声,随即掉了个头,往小路而去。 北广心中骇然,没想到先才同主公有过露水情缘的女子竟是三郎君的妻子!不不不,他俩八字还没一撇呢,听老太太的意思,是要让泠娘子先同主公欢好,待她有了子嗣再谈后面的事。老夫人可没昏了头,她主意大着呢。 可主公最烦他人安排自己的事,如何肯听老太太的馊主意! 可不就是馊主意吗,过继事小,借种那可不得了。若说过继,主公房里的美姬美婢都可,借种却是要三公子的人去同主公共赴巫山的。 北广私以为,这事对三公子和泠娘子都好,唯一不好的便是主公的肾!且看老太太的意思,是存了心思想要主公的长子。 陆家嫡房长子,哪怕是个庶出,何其尊贵。 如此想着,北广朝陆乂腰间凛去一眼,身段挺拔如松,精腰劲瘦紧实,可谓玉人,泠娘子亦是生得花容月貌,他俩的孩子不知有多好看,不怪乎老太太打了主公的主意! 待他再想瞧第二眼时,说时迟那时快,前方忽然飞来一片树叶直扫他的面门,眉骨处当即被划破一道血口子。 “不知敛目,留眼睛何用,去和善堂领三十铁棍。” “属下遵命。”北广长舒一口气,好险好险,差点就没眼睛了。 “郎君,妾身炖了天麻猪骨汤。” 声如黄鹂,赶上前来接人的正是陆乂的妾室柳萋萋,不止有一副好嗓子,伺候人的功夫也是一绝,否则陆乂也不会受用了之后,又将人安排进府。 往日瞧着也是个好的,奈何见了泠娘之后,北广心里总不是滋味,他为陆乂打抱不平呢,只觉泠娘之后,看谁都觉少了几分姿色,那般遗世独立的女郎,合该入他主公的内院才是。 男女男女,自是体会过滋味才叫男女。从未有过女人的北广自是不明柳萋萋的曼妙,他只知道主公似乎甚是不喜泠娘。可那日在红月楼,也没见他心生厌意…… “姐姐,偏房那狐狸精又去勾搭郎君了!” 说话的正是罗簌簌的侍女倩儿,她跺跺脚,满脸怨愤,“狐媚子,尽玩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整日里耍些隐私算计,天生一副狐媚相,就知道勾郎君!” “好了,她有她的阳光道,我有我的路,倩儿,日后可不兴如此说话。” “本来就是,仗着自己先入府,巴巴占着偏房不挪门,还把您逼得来这小跨院,采光不好不说,就是离郎君也远了十丈呢!” 一说这事,罗簌簌心中也有些惆怅。 陆乂尚未成亲,他的姬妾仍然住在外院,好在也就两个而已。 她同柳萋萋一前一后进了陆家,柳萋萋时常缠着陆乂,自是比她得宠些,什么皮毛首饰也都是先给偏院挑选,说不心酸那是给外人瞧的。奈何她这性子清冷,实则谁人不盼着郎君多予自己宠爱? 郎君对她们后宅女子而言,那是顶梁柱,是遥不可及的天,也是支撑她们的地。 倩儿愤愤道:“姐姐,你猜我刚刚看见谁了,郎君身边的北广!郎君定是心系你才过来的,定是那臭狐狸截了胡!” 倩儿是罗簌簌的远房表妹,被罗簌簌养得天真烂漫,如今她视偏院那位为洪水猛兽,也不想想,争宠各凭手段,你不上,可别怪别人出头。 “姐姐,你说郎君回府,泰半日子都宿在偏院,那狐狸精若有个孩子可怎么办?” 4. 勾郎君胡来 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 倩儿这番话给罗簌簌迎面一击,她同柳萋萋一样,都是舞姬出身,可若是柳萋萋有喜…… 陆乂没有正妻,虽说每回侍寝都喝了避子汤,但她做舞姬时,什么八卦没听过,多的是有福气的侍妾,再加上陆家子嗣单薄,保不准老夫人真会保胎哩。 倩儿似乎也知主子的难事,她又捡了些好话,“姐姐莫急,郎君心里有你,上回去江南老宅,还命北广给带了你爱吃的白玉橙心糕,偏院那位可没这待遇。” 罗簌簌总算笑了笑,娥眉间的郁结渐渐散去,郎君有心,待她自是好的。 可这主仆二人也不想想,没给旁人带糕点,自然是因为那位不喜,亦或是带了旁的讨人欢心。 却说同柳萋萋回了偏院的陆乂神色无波,眉眼疏凉,并非如罗氏主仆二人所想的那般消受美人恩。 他由着柳萋萋亲自伺候褪了外袍梳洗,昏暗的烛火之下美人含春,似雪山的胸脯高高挺立,朱唇皓齿,眼梢泛着恰到好处的媚态,不是那等雏儿所能比拟的,然他心里藏着事,同北广一样,总觉得哪哪都不舒心,仿佛胃里起了一股邪火,偏偏这邪火还没处发泄出来。 如何发泄?教他抱着三弟的人质问她为何倾心于他吗,亦或是掐着她的脖颈绵里绵出上百回,教她心里再无旁人? “你且歇着吧,我还有事。” 陆乂稍坐片刻便拾了外袍出门,柳萋萋何等聪慧,她先朝陆乂扑去,待他虚扶一把后顺势裹住陆乂的手,紧接着又将其放在自己面颊,见他没有拒绝,这才缓缓下移,及至柔软处方才停下,“郎君,夜深了,妾心疼您。” 若是倩儿瞧见了,保准暗啐一口,什么心不心疼,分明是她柳萋萋缠着人家不许走。 柳萋萋婀娜多姿,虽说没有泠娘那般艳绝于天,可这样熟透的果子却是芳香可口,不需要捂热捂熟,揭了皮便能大快朵颐。 然陆乂心里想着那可恨的泠娘,面色渐渐由淡转冷,一遍遍琢磨泠娘口中的陆郎二字,好她个上官泠,分明是个雏儿偏偏要做春梦!便是中了药也要缠着他唤陆郎,气得他郁结于心,连气息都沉了几分。 他胡乱揉了一把,柳萋萋挺胸许久都不曾令他起兴,然柳萋萋却是个不愿服输的性子…… “卿卿儿。” 陆乂呢喃出声,不知不觉便唤了可心人的小名。待他心绪回神时,柳萋萋的脸已经埋下去片刻,他挑挑眉,诚然,若是女子使出浑身解数来,怕是天神都要难挨。 可陆乂是谁,喝茶只喝蒙顶茶,芽嫩香浓,凉了热了,这位爷都会颇有微词,是极难伺候的主。 露香浓,媚如丝,约莫半个时辰后,柳萋萋嘴里泛酸,心道郎君的龙马精神也太好了些。 正当她起了退缩的性子之时,却见陆乂大发慈悲将她抱至榻上,柳萋萋惊呼一声,“郎君!” 陆乂并未回话,柳萋萋自是知道他于房事上一向少言寡语。 柳萋萋一双美眸忍不住凝在陆乂身上,自家郎君貌若潘郎,他嘴角那抹淡淡的笑实在魅惑人心。 沉腰之时柳萋萋忍不住发出喟叹,她心魂乱颤,早已对陆乂情深根种,一阵阵的快意涌上心头,只想将郎君留在自己屋里,死生相伴亦无悔。 同是一个院子的,若是有点风吹草动,自是瞒不过另一位。 “什么,你说的可是真的?” 罗簌簌祖上也是有名有姓的,是以她时常自怜,并不允许自己随柳萋萋一样做出魅惑郎君的下作举动。 “是,姐姐,我亲眼所见,昨夜偏院里叫了好几回水,天快亮时又来了位嬷嬷,据说是专治妇人病的。” 倩儿压低了声音耳语,她心里闷闷的,若说昨晚她还有有些嫉恨在里头,可瞧见那一盆盆的鲜血,兔死狐悲,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愁。 “怪道我说她近日怎么爱吃些酸绿李……” “姐姐,这就叫偷鸡不成蚀把米,谁让她勾着郎君胡来的。” “话也不能这样说,好歹是郎君第一个……” “姐姐!不是不是,你想岔了,柳萋萋哪有福气怀上郎君的子嗣,是她来小日子了。” 两人一阵唏嘘,倒不成想竟是误会一场,“郎君待她可真好 。” “就是,见了红,扰了郎君兴致不说,还连夜给请了嬷嬷,我要是郎君,早把她挪去外庄了。” 大家族里没有秘密,是以不止跨院的主仆讥讽柳萋萋。 柳萋萋自知身份低贱,差人送了封诀别信,待陆乂赶来时,柳萋萋正与侍女闹官司,“姨娘,何苦为难自己,总有过得去的坎,您想开点啊。” 只见柳萋萋声泪俱下,纤纤素手正搂着白绫布作势要上吊,她眸光一闪,见着陆乂如天神一般站在门口,这下好了,人家不哭也不闹了,扭着蛇腰朝陆乂小跑而去,“呜呜呜,郎君,她们都在背地里笑话妾,妾活不下去了。” 陆乂嘴角仍旧似笑非笑,北广眼观八方,当下也看出些滑头来,他往屋里一扫,柳姨娘扔掉的那白绫布轻飘飘的,怕是还没挂上去就得断了,再说了,早不死晚不死的,指定是在这专门等着郎君呢。 “莫哭了,哭坏了身子谁来伺候我,嗯?” “郎君,她们还在呢。”美人含泪娇嗔,她今日可是特意寻了领口极低的胸衣。 侍女同侍卫一道退了出去,柳萋萋可不是善茬,特意等着身子干净之后才寻死觅活的,自然,这也是她的手段。 府上的流言蜚语在一夜之间尽数烟消云散,为讨美人欢心,亦或是安抚柳氏,偏院又得了好些赏赐。 而跨院却冷清得仿佛没有温度一般,苦哉苦哉,然而要说府上最苦的却不是没有宠爱的罗氏。 泠娘昼出夜归,每天天不亮就去跪着,活生生像个透明人。她不知日后能为自己打算什么,大抵是要给陆三郎守寡的。 她如今已作妇人打扮,整日穿一身白,去簪露髻,以白麻束发。 可她不妆自妍,任谁瞧了都断定是俏丽的小寡妇,此番打扮更能勾起男子的怜弱心。幸而府上男子不多,且灵堂偏僻,寻常人不会向这边来往。 且说今日陆乂归时饮了酒,一失神便往灵堂去了,北广不敢有违主子心思,原以为他是记起泠娘了呢。 “你怎么在这?”陆乂口吻不善,似乎断言这小娘子定是为了勾引他才扑了过来。 5. 需唤他陆郎 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 泠娘一张小脸被羞得通红,月上中天,她正要往回走呢,孰料手上葛灯一个没拿住,她弯腰去拾,哪知不小心崴了脚,歪歪扭扭撞进陆乂怀里。 属于男子的气息扑鼻而来,平心而论,即便有些酒气也不难闻,淡淡的幽兰绕人心弦。 月下仙娥艳骨天成,要说红月楼初见时也没这般好看,到底还是陆家风水养人,在家里不过一月就修养得越发媚而不俗,气质出尘,美艳不可高攀。 陆乂越看越满意,深深埋在她的颈窝嗅了一大口,这些日子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只觉神清气爽。 泠娘紧绷着身子小声提醒,“陆世子,我该回去了。” 陆三郎出殡时,泠娘曾远远瞧过他一眼,只觉陆乂骨相矜贵,不怒自威,想来这便是世家大族的风骨。 陆乂没有放开她,见她不哭不闹也不挣扎,表面处事不惊,实则内心早已心绪翻涌,这女子为何总能带给他新的体验? 若是寻常女子,指不定得矫揉造作推自己一把,有意思,他勾了勾唇,心头涌上不少作恶心思,薄唇贴着泠娘耳畔,声音嘶哑,“我送你回去,可好?” 泠娘自知自己最大的坏处便是爱听信他人,若非苏令宜这几年在她耳边时常说陆世子如何如何,她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女郎,怎会对远在天边的陆世子芳心暗付? 要问泠娘泰然自若的原因,自然在于她眼下全然把自己视作陆三郎的未亡人。 是以被抱住时,泠娘不知如何自处,身子有些僵硬,她不知自己该如何面对昔日的心上人。 凉风习习,陆乂替她将碎发挽至耳后,随后又捻捻人家小巧的耳珠。 他二人贴得极近,陆乂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后,这等轻浮的举动终是害她破了心防,如蝶翅的睫毛挂着几粒泪珠,耳珠多敏感,她呻吟出声,在他怀里颤着声音不知如何是好。 显然陆乂并未玩够,双手抱腰轻轻揉捏,半步都不肯挪动,“卿卿儿,要不要我送,嗯?” 泠娘乖巧地点点头,她何曾同男子这般亲近过?只是这卿卿儿,这话怎么听来这么耳熟?蓦然,泠娘猛地抬头看向他,眼中骇然,是他! 是红月楼的登徒子! “竟不是梦么……” 泠娘失魂落魄,如樱的唇瓣微微翕动,唇间轻轻呢喃,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未几,她轻颤着指尖抬手去碰陆乂的唇角,却见男子徒然皱了眉。 北广周身一寒,遭了,主公喜洁,泠娘子方才烧了纸钱…… 美人当以玉为骨,怀里这女郎可不就是冰肌玉骨么。陆乂觑她一眼,索性压下怒气,兀自将她拦腰抱起,径直往自己屋子去了。 “陆,陆世子……”泠娘惊呼,眸光中凝着茫然,对他的行为甚是不解。 “啊……” 也不知这人如何作想,竟生生倒腾个手,将她扛在肩头,旋即一巴掌打在她的屁股上,泠娘闹了个大红脸,玉颊滚热,局促地揪着陆乂的袖子,心道他怎么这样啊。 泠娘蹙起秀气的眉,垂下的眼睫不停扇动,无措极了。 “陆世子,陆世子,你走错了,这儿……”泠娘被安排在老夫人隔壁的小屋,这条道可不通往她的容身之所,她不得不出声提醒。 陆乂身为天子近臣,往日里不无唤他陆侍中的,当年高中状元后外放扬州两年,随后调回建邺城任三品侍中,时常能得以见天颜,参议朝政,最主要的是有实权,甚至能驳回圣旨,若不然,齐家也不会一夜倾覆。 这年头叫他陆世子的倒是少了些,诚然如泠娘这等闺阁小女郎自是不懂那些。陆乂没同她计较,默不作声,依旧缓步前行,并不因泠娘的叫喊分去心神。 却见泠娘眸光一闪,竟在不远处的桂树底下瞧见一白衣妇人,桂树属阴,她瑟瑟发抖,于这浓浓夜色骤然生出几分惧意。 泠娘紧闭双唇,敛眸止气,这样一来,她的双手紧 紧贴在他的后背,不敢再多言。 泠娘虽有心替陆三郎守礼,可她一个小女郎,实在架不住内心对鬼神的害怕,是以乖顺地同陆乂回了他的院子。 陆乂自然也是瞧到了罗簌簌,这位爷只微微颔首,并没有前去交谈的心思,眼下他可是得了个更好玩的呢。 “姐姐,那位好像是……” “倩儿,闭嘴。” 陆乂时常不在府中,罗簌簌因他这一月以来并未踏足自己的院子,是以也学了柳萋萋一回。奈何襄王无情无意,亲眼瞧见这一幕,她的手腕微僵,面颊骤然失了血色,无一丝暖意。 陆乂朝身后的北广凛去一眼,眸中的不满不言而喻。 北广自知今日碍了主子眼,哎,不怪他,他没想到罗姨娘如今竟也会作出拦人的举动。罢了罢了,他自去领罚便是。 深夜将这温香软玉扛了回来,陆乂眉梢轻轻一挑,眼底藏着几分戏谑,将泠娘上上下下打量个遍,灯下看美人,光线柔和她的娇媚,肤若凝脂,楚楚动人,瞧不真切时越发摄人心魂。 泠娘臀部落于胡床座面,眼下被他瞧得直哆嗦,便是连背都直不起了。 “唤我陆郎。” 泠娘尚未明白他所言何事时,又见他离了此处,片刻后手上持了一个小罐子归来,“你自己脱,还是我脱。” “什么?” 陆乂叹口气,高大的身影朝她罩了过来,步履矜贵雅致,却没由来地教她心头一颤,无形的压力笼在泠娘周身,她扭捏作态,万般不适。 只见他走近泠娘后三下五除二扯掉她的绔,又把她的腿儿从衬裙里头剥落出来,入目先是刺眼的乌紫,再则左手的触感实在太过柔嫩,他不由紧攥着捏了捏,最后才是晃眼的冷白,陆乂像是漫不经心扫了几眼,心中得出结论,泠娘腿上没有一颗黑痣。 “陆世子,不要。” 事情发生得很快,泠娘一时之间竟来不及阻止他剥落自己的衣袍。 6. 仔细她的腿 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 两膝之间便是他的脑袋,他与她挨得极近,仿佛能感受到他如兰般的呼吸,泠娘颤着双手不敢往下瞧…… 直至陆乂的指尖挖了一勺膏药涂抹,方才令她醒悟。 膝盖处冰冰凉凉,是极舒爽的,泠娘心里又怕又窘,她偏过脑袋,竟连半分都不敢瞧他,只想速速逃离这个危险的男人。 若是苏令宜在场,定要讥讽她一句,不是情深根种吗,不是一往情深吗,怎么同叶公似的? 不得不说,泠娘这几分爱意倒还真似那叶公好龙。她往日里全听苏令宜一张巧嘴,任她说如何如何,从中窃取陆乂的美好,何曾这般同他亲近过?当年便是连掷果盈车都轮不上她。 然而知好色则慕少艾,诚然,陆乂生了一副好颜色。泠娘忍不住偏着脑袋斜睨过去,下蹲的男子深情专注,眉眼也比往日里柔和了不少,俊雅出尘,琼姿玉貌,尤其是他嘴角常年那一抹笑意自带风流,怎么就这般好看呐。 她故作冷静,奈何她的目光太过灼热,陆乂抬眸撞进那双秋水明眸,泠娘的心便似那一汪平静的绿湖,分明是艳阳天,天上却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陆乂可不会闪躲目光,泠娘被他露骨的眼神瞧得发慌,指尖死死摁住衣袖,急急忙忙避开他的凝视,可须臾间又忍不住借着余光偷瞄,耳根的红晕经久未消。 “卿卿儿,唤我陆郎。”陆乂叹了口气,他今日可真有兴致,同一句话说了好几回,不过他也算自得其乐罢了。 泠娘虽说从未与男子有过亲密接触,可她天生心思细腻,琢磨陆乂的神情仿佛有几分不耐,一番权衡利弊,她像是被欺负惨了的小媳妇,嘴里总算念了句陆郎。 孰料陆乂听了后,脸上并无欢喜之色,他按住泠娘啪啪就是两巴掌,“之前怎么不叫,嗯?非要郎君恼了气了才舒心是吧,天底下怎么有你这般狠心的女郎?” 泠娘听罢只觉心惊肉跳,惶惶然的模样教他越发恼了,他眼底瞬间散去柔情,俊脸生寒,又抬指狠狠掐了她的屁肉,声音冰冷如霜,“如何,唤我郎君让你委屈了?” 泠娘忙垂下脑袋,连连摇头,眼底满是怯意,她害怕。 先是陆郎再是郎君,怕是待会儿就要把她吃得渣都不剩,教她如何不怕! 只是想象中的狂风暴雨并未随之而来,陆乂反而将她抱在怀里,语气也缓和下来,“莫恼我,卿卿儿,郎君是太喜欢你了。” 喜欢吗?泠娘不由想起红月楼的狂热,陆乂的眼睛仿佛能渗透她的心神,他轻笑一句,“卿卿儿莫不是还在回味?” 她被瞧得眸含怯意,忙低头伏在人家肩头呼吸。美人吐息细喘微促,模样十分惹人怜爱,教人听得耳热。陆乂轻咳一声,抱着将她挪了个位置,又将袍子掩实了些,只是奈何美人在怀,丹田那股热意迟迟不下。 泠娘在陆郎同郎君之间,果断唤他陆郎,她可不想被打屁股,陆乂方才没收着手劲,专挑肉多的地方打,倒也不怕把她打坏了,酥麻痒意仿佛在她心头炸开花。 “陆郎,我想净手。”泠娘这会借着灯光瞧清楚陆乂嘴角处有一处黑灰,怕是自己那会挨上去的,难怪他会打自己屁股。 “呵,你倒是个爱洁的,郎君的衣袍都被你的扒脏了,嗯,如何赔我?” 陆乂总爱贴着泠娘说话,若要责怪他,他定然会说,挨着香香软软的小娇娘美甚,不用白不用。 泠娘当下想了好几个法子,却见一陌生侍女打水端盆进来,陆乂出声戏谑道:“好好给她洗洗,一身纸钱味。” 这便是要洗身子了,泠娘局促不安,斑驳的青紫骇人得紧,陆乂叹息一声朝她走来,“罢了,郎君今日舍了这身衣袍陪你。” 男子的气息再度扑面而来,泠娘心跳快了好几拍,任他拦腰抱起把自己放去净室,美婢随之而来。 “仔细她的腿。” 侍女俯首听命,不敢有半分违逆,全然一副顺从听命的模样。 再说陆乂出去之后,泠娘总算得了个喘息的机会,只是被侍女剥衣服时,她耐不住性子求人,“姐姐,我想自己洗。” 她实在太过害羞,捂着里 衣不肯再让人触碰。泼墨眼里闪过一丝不忍,檀情却是目带寒光,一把拂开泠娘的纤纤素手。 “还请泠娘子原谅则个,郎君吩咐在前,奴婢们不敢有违。娘子还是快些脱衣,郎君最不耐等人。” 她这话说得极不客气,泠娘兀自叹口气,自行褪了里衣,紧接着便被那不客气的丫鬟无情扯掉心衣,一身莹白雪肤暴露在烛火下,竟似老天的佳作。通体雪白便也罢了,先才衣服底下藏着的美好通通显现了出来,媚骨佳成,瞧着不显山露水的,没想到这般傲人。 绕是两个侍女见惯了美人,眼下仍能从对方眼里读出惊艳。 尤其是檀情,先才便觉得泠娘是个狐狸精,没想到还真是。 她心里酸涩不堪,谁人不喜陆郎君?郎君真是一个很好的人呐。 檀情替泠娘擦洗身子之时,本想借着心里的愁苦狠狠发泄一通,哪知她使劲按下的雪肤立时显现一道道红痕,好在泼墨冲她摇了摇头。 任谁都能瞧出,陆乂尚在兴头上,且他这人极其护短。 泠娘像是不知她俩的勾当似的,目不斜视,只想快速洗完身子。 香胰子是淡淡的兰花香,同陆乂身上气味的一样,泠娘心里涌出些许甜蜜,思及此,唇角处也同陆乂一般勾了浅浅的笑。 侍女伺候妥帖,不仅给洗了头发,还给抹了香膏,一席轻罗寝衣轻柔温婉,同她素日里穿的细葛布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待她刚出了净室,却见门口候着另一位婢女,只见她低眉敛目,较之屋里这二位似乎多了些书卷气,“泠娘子,郎君有事相商,还请您先行歇下。” 泠娘暗自松了口气,换上甜甜的笑,恍若悬崖处坚强生长的小白花尽情绽放。 就连身后那两位婢女都察觉到泠娘的好心情。她似乎在这一刻挺直了腰,那盈盈不足一握的细腰美好而坚韧,承载着她独特的气节。 她三人互视一眼,待檀意将泠娘领走后,檀情忍不住抱怨,“什么东西,还敢嫌弃我们郎君呢。” “少说两句,我瞧郎君对她倒是上心。” 7. 予她泼脏水 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 如何不上心,她还从没见郎君蹲在谁面前小意温情过,那分明该是女子讨好陆乂的举动。郎君少居高位,一身锦袍衬得他兰玉风姿,神清骨晏,举手投足间尽是世家风骨。 便是上了心,檀情才这么捏酸吃醋。 如今她年岁渐长,却仍是陆乂房里的侍女,说得好听是侍女,外头可都知道她早就跟了陆乂,她同檀意原是老夫人送来给他晓事的,她比檀意更识趣,更知风月,可偏偏陆乂对她的示好视而不见,这便罢了,相闻他早在外头养了好些舞姬,亏得她这些年以自恃管家娘子身份,这教她如何不气?自然,恼的是外头的狐媚子,只觉全然是她们勾走了陆乂对自己的心。 幸得上天眷顾,让她伺候了一回醉了酒的陆乂,思及此,她忍不住腮染红霞,她心中有信念,郎君定会知道她的好处的,可比外面不三不四的女人好太多。 适时被身旁的泼墨一推,檀情这才找回点神志,“我方才说的你可仔细想想,同做侍女,我还能不知道你那点心思?但你看跨院那位,比你也不差吧,琴棋书画,红袖添香样样都会,可郎君近日愣是没去瞧过她,你可知是为何?” 檀情蹙起眉头,要说她最讨厌的,自然还是做了姨娘的柳氏和罗氏,她没好气道:“我怎么知道?” “你伺候郎君这么久,还不知道郎君的性子?那是顺了逆了都会不高兴的主!罗姨娘的性子温婉,郎君起初也时常过去坐坐,可就是太顺从了,这才让他厌了倦了。” 泼墨顿了顿,附耳低语,“你也别整日里想着郎君,郎君最烦旁人拿捏他。” 檀情古怪地瞧她一眼,瞧得她面上不自在,“你跟我说这么多,你就没想过当郎君的人?” “傻姑娘,你忘了,我自小同我表哥情投意合,再说了,郎君也瞧不上我啊。” 檀情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她几眼,身无长物,貌若无盐,这张脸只能算清秀,亏她有颗玲珑心。但男人看女人,看的可是脸蛋和身材,又不是做宗妇,管她有什么心,不过是锦上添花。哼,要她说,她那表哥也不是什么好货,前儿个还避开她给自己送了盒胭脂呢。 不过檀情没打算如实相告,反而转了转眼珠,嬉皮笑脸,“你瞧我这新买的胭脂可好看?” 再说泠娘被檀意安置在陆乂屋里的耳房,只一榻一桌,瞧着朴实无华,但即便如此简单,这屋里的用度也比她之前的小屋要好上不少。那是,兰光院的主子可是陆乂,府里上下的人精谁敢苛待? 檀意并未多言,只交代她好生歇息便下去了,不说婢女琢磨不透陆乂的心思,便是泠娘对他的心意也尚未可知呢。趋利避害,泠娘只觉陆乂是个极危险的人。 待事情明朗之前,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秉着一口气按兵不动,可世间却也不乏愣头青。 泠娘一夜好眠,次日再去灵堂时,却被人无端泼了一身脏水。污水无情,朝她劈头盖脸地泼下,顺着发梢和新衣往下淌,更莫说眼下被当众围观,整个人既狼狈又无助。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个柔弱孤女,仗着有几分姿色来我陆家,我二哥哥岂是你这种货色能肖想的?你无父无母,天生一副六亲缘薄的骨相,怕不是天煞孤星的命,谁靠近你都要沾染一身晦气!害了我三哥哥不说,如今还想勾搭我二哥哥,没脸没皮的贱皮子!” 字字羞辱,泠娘从未被如此直截了当地辱骂,便是在舅母家时也不曾受过这种委屈,心头的酸意止都止不住,多日以来的委屈终是化作温热的泪珠滚下。 楚楚娇柔,身子微微发颤,泠娘这副欲语泪先流的可怜模样却是彻底激发陆碧裳的怨气。 “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打,别教这等贱人污了我二哥三哥的名声。” 下令的是二房的陆碧裳,排行第三,她阿母便是主持中馈的兰氏。因她大哥和大姐都不在身边,兰氏对这个小女儿未免宠溺了些,自前年她大姐陆碧仪出嫁后,兰氏说什么也要再留陆 碧裳几年,是以她去岁及笄,婚事还没着落呢。 主子得宠,下人也是想着法讨这位三女郎的欢心。然纵观老夫人和陆乂的态度扑朔迷离,两位话语人都不曾明确泠娘的定位,故而众人虽存了讨好陆碧裳的心思,却不敢针对泠娘下狠手,只将她推远了些,免得她碍了陆碧裳的眼。 陆碧裳横扫一眼,兀自上前踹她两脚,也不知故意与否,总之她的绣鞋正踢在膝盖处,泠娘吃痛,站不稳身子而双膝跪下。 “哼,再不许你来看我三哥哥,走。” 陆碧裳宛若一只旗开得胜的绿孔雀,带着一干人等雄赳赳地离了身后那糟心人。 却说偏院得了消息时,南栀正在给柳萋萋染指甲,素白的指尖晕染一点红,清雅又撩人,柳萋萋很是满意南栀的手艺。 “姨娘,奴婢听说三女郎适才大闹三少爷的灵堂,狠狠教训了耳房那位呢。” 南栀实在好奇,她们这些婢女整日里都爱吃些主子赏的糖,再聊一嘴八卦,美哉快哉。 “哼,你且瞧着吧,郎君不会放过她的。” “怎么会!郎君可是最护短的人,上回三女郎出门被人冲撞了,他……” 柳萋萋睨她一眼,一张火焰朱唇轻启,声音清冷淡漠,口吻透着疏离,“你也说了,郎君爱护短,陆碧裳也不瞧瞧,她打的是谁的脸面。” 南栀目瞪口呆,作恍然大悟状,可她仍面有迟疑,“一个孤女也能得郎君的青睐,让他不顾亲情吗?” “什么孤女,便是一条狗,郎君也不容忍这等糟心事发生,还敢欺负郎君的狗,我看陆碧裳就是活腻了。” 柳萋萋努努嘴,便是狗又如何,怕也是狗中美犬呢。说来也是心酸,她自诩年轻貌美,可瞧了泠娘后方知山外有山,心道陆乂怕是要好些时候不来看自己了。只可惜自己这些年没能有一儿半女傍身,愁。 柳萋萋眼光见地都不错,能在陆乂身边得宠的,又岂会是什么简单角色? 8. 收小狐狸精 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 陆乂是在三天后回府的,他先去了老夫人的院子,随后兰氏和王氏都被叫了去,二人约莫坐了一盏茶的时间,兰氏出去后面有菜色,侍女透露老夫人说二夫人操劳府务经年辛苦,连裳娘的教养都力不从心,吩咐王氏以后帮着管家,这便是赤裸裸的分权了,她岂能安心? 王氏并未表现出多欢喜,但也没落井下石,她自诩世家贵女,往日里可瞧不起兰氏那一套为人处世。 不过倒还真被柳萋萋料准了,是吧,陆乂如何会让他人欺负自己的爱宠呢,他自己还没玩够呢。 陆乂过来时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不远处的泠娘将自己困在角落不吭声,他摇头浅笑,眉眼间透露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情,“卿卿儿,过来。”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想他陆乂何时何地不是被簇拥着?便是回了自己院子,婢女也会心领神会,事事伺候妥帖,唯有在泠娘身上,他二人角色互换,仿佛他合该照顾她似的。 泠娘仍然一动不动,陆乂徒唤未果,他往前迈了几步,眸色渐沉,神色疏离,眼里的寒意将那抹单薄的浅笑取而代之,显然失了几分耐性。 使性子的女人他见多了,不过是讨要好处的手段罢了。此处的好处二字,无非是男子的情意,亦或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宝物。 平日里他不介意女子为自己筹谋打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否则柳萋萋也不会这般知进退,然而,事情总得有度不是? 总之,他常年大权在握,眼下断言泠娘就是只不知收敛的小狐狸精,奈何小狐狸精长得实在颇得他心。 “阿泠……” 陆乂坐在榻沿,挖过她纤弱的肩膀,迫使她的脑袋正面朝向自己,却见泠娘双眸紧闭,面色潮红,手骨透过她的寝衣感受到她肌肤的滚烫,孱弱的女郎强撑几分清明,虚虚弱弱唤了句陆郎,仿佛已经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她四肢乏力,又急急切切昏厥过去,再不醒人事。 暮色四合,空气凝滞,四下寂寂无声,陆乂呆坐了片刻,蓦然,他啧了一声,又低低浅笑,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突兀。 深夜递牌子找来太医,熬药喂药,如此一番动作,泠娘被折腾到天快亮才沉沉睡去。 待泠娘睡醒之后,已经过了一日一夜,苍白的脸蛋恢复少许红润,旁边坐了个年纪较小的婢女正打瞌睡,泠娘一动她就睁开了眼,“泠娘子,你醒啦。” 泠娘有一瞬间的茫然,怔怔地坐起身,整个人似丢了魂魄一样。 “泠娘子,你起热了,睡了一日一夜呢,郎君前两日给你叫了太医过来,周太医医术高超,药到病除,吃了两副药下去就好了……” 婢女仍在叽叽喳喳,较之之前的三位侍女而言,春柳儿更为活泛些。 而泠娘已从她的口中得知自己又被陆乂救了一回。 如何是又? 这便要提起上官家的灭门惨案了。上官原也是望族,奈何一朝惹祸,竟也同定北侯齐家一样被灭了门,恰逢泠娘幼时身子不好,常年寄住外祖家,这才躲过一劫。 可是祸躲不过,很快她的行踪便被暴露给仇家,最后还是在外游学的陆乂救了她。他曾说稚子无辜,又说上天有好生之德。 那日她被惨死的乳娘死死抱在怀里,故而即便未见着他的模样,她依然相信他如天神一般高大威武,如圭如璋。 就好比眼下,门口那人再度如救世主般猝然降临,身后的光晕衬得他面如琢玉,俊美中带着几分慵懒魅惑,容色殊丽,恍若妖鬼。 泠娘的眼底骤然升起光亮,小脸也跟着明媚起来,浑然忘我,想也不想便提脚下榻,跑得急切又雀跃,想靠近光,想靠近他。 “陆郎。” 软糯的声音又娇又媚,泠娘微微仰首,眸光灼灼,似久旱的小白花,疯狂汲取他带来的养分。 不过几日之间,小白花竟生 出他不曾见过的一面,有意思,陆乂对她的兴致颇高。 陆乂往下瞧了瞧她莹润粉嫩的足趾,仿佛一朵朵挂在枝头的花苞,暗含耐人寻味的幽香。 他只扫了几眼,眸色渐深,把扑到怀里的小东西拦腰抱起,“卿卿儿想我了?” 泠娘点点头,将脑袋轻轻靠在他的颈窝,如实回话,“想陆郎。” 陆乂听得兴起,虽未颔首接话,但见他步履轻快,泠娘心想他心情应该很不错。 那日被陆碧裳带人欺负之后,她满身污秽地想回小屋换身衣服,亦或是躲起来疗伤,孰料檀意差了人过来请她回耳房,她只记得檀意的眉峰蹙起,眼底闪过淡淡的不喜,“郎君洁极,若是被他瞧见,定要吃个瓜烙。” 她眼睁睁瞧着檀意不由分说命人剥落她的衣裳,只穿了半日的水绿色软罗裙被丢入火堆中,仿佛一同带走的还有她的心魂,如那身绿罗裙一样备受烈火灼烧。 她这几日心神不宁,食不知味,夜里惊梦,故而陆乂回府时,她已高热缠身,若再烧几天,可就不好说了。 却不想山重水复疑无路,泠娘晃着莲足不由又与他抱紧了些。 起初本以为陆乂总是让人难以亲近,泠娘在兰光院住了几日,暗自发觉饶是同他朝夕相伴的婢女都会对他有所畏惧,何况她呢——一个没身份的孤女。 陆乂百忙之中抽出点时间来,本想去喂那几条靛蓝色的食人鱼,那是他在北胡寻来的小玩意,但他蓦然转身,没一会就出现在泠娘的视线中,亏得这小狐狸精醒了,没白来。 不一会儿,白绫袜和彩锦丝履已由侍女呈了过来,泠娘面上一热,正要自己拾取,谁料陆乂的手指比她快多了,他夹着两片轻飘飘的布料,神情专注地俯身替她穿鞋袜,泠娘不免羞涩,她往后退了退,陆乂欺身压了过去,哑着嗓音下令,“别闹。” 说罢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脚背,红意顿生,当真娇气。 9. 二度谈借种 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 泠娘绷紧心神,仰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喘,好似怕他一口吞了自己。 陆乂在给她穿好之前扫了最后一眼,莹白如暖玉,那十粒足趾仿佛一颗颗暖玉白棋,透着淡淡的粉,若是执棋,该是怎样一副风景? 偏偏这小狐狸精眼尾泛红,平白为她添了不少风情,陆乂极力敛去眼底翻涌的情欲,声音依旧有些嘶哑,“卿卿儿可会下棋?” 泠娘摇摇脑袋,她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女郎,唯一精通的怕也只有绣活。 按照往日,泠娘话不多,怕是自此便没有后续,可这会她极力想表现自己,女为悦己者容,她本想说自己绣活好,可蓦然想起舅母之前早已将她的帕子和荷包赫然呈现在众人眼前,她的心似跌入谷底,思来想去,她竟身无长处。 且泠娘内心泛起心虚,外头都传她喜欢陆三郎,那他呢,陆乂又是如何看待自己的?泠娘忍不住偷瞄他,眼角飞快掠去一眼,又迅速回避对方的目光,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陆乂仿佛没察觉她的难过,转而问她,“喜欢琵琶么?” 泠娘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会。” “无妨,我找个人教你。” 大魏名士唯爱琴、瑟、箜篌,而琵琶源自西域,建邺城里会弹琵琶的怕是屈指可数。泠娘没有询问他为何要教自己琵琶,当下只想做好他吩咐的每一件事,想让他尽量满意。 可男子的喜欢似雾似露,抓不住,留不得,仿佛到了特定的点就会消失不见,如镜中花,水中月。 且无论天上月,地上卿,都会让她害了相思,她也不怕空欢喜一场。 “裳娘的事我听人说了,礼数规矩不能废,我已从宫里给她寻了个教养嬷嬷,望她日后安分守礼。”他神情严肃,并未因她是自己堂妹而留情。 泠娘还未听过这消息,她先前从未想过陆乂会为她主持公道,毕竟老夫人那头都没发话呢。再且说了,她一个寄住在陆家的无名小卒,人家可是正经陆家嫡出女郎,谁会为她强出头? 且世家同皇权之间,在当前处于一种微妙的状态,这时候找宫里的嬷嬷,无疑是打了她陆碧裳的脸。何止陆碧裳,便是兰氏都害臊,二房人人自危,唯恐主子拿自己开刀。 “陆郎会为难吗?”泠娘试探地将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手放在他的掌心,意为讨好和抚慰。 陆乂显然一怔,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他是真没想到泠娘会问这话,国公爷不在府上,他在陆家形同府君,何人敢给他脸色瞧?陆乂捏着掌心的玉骨把玩,勾唇一笑,小狐狸精尽爱勾引人。 泠娘到底没同人这么亲近过,她不觉微微颤抖,心下还生出要抽离手的念头。 可这人还在兴头上呢,陆乂看向泠娘的眼神越发迷离,黑沉沉的眸子清清楚楚映出她的模样,泠娘不由咽下一口津液,对未知的事存着些许担忧和期待。 “主公,洛霖先生到了。” 北广的话让泠娘的不安通通尘埃落定,她是听过洛霖先生的,据说他七步成诗,文采非凡,才德声望无双,似乎还会相面呢。 只是泠娘也曾听说他常年躬耕于山林,不知陆乂是因何请他出山的。 陆乂起身拍了拍衣袍,往前走了几步后,又很快折返回来,伸手捏了捏泠娘的脸颊,美人如桃,同想象中一样,一团软糯,柔嫩细腻。 他俯身捻上她的耳珠,口吻极为熟稔,“卿卿儿,晚上等我回来。” 泠娘局促地点点头,她瞧着陆乂离去的身影出神,心道怕是神仙来了都抵不住他的柔情蜜意。 陆乂对泠娘的偏爱瞒不住老夫人,她虽不当家了,里里外外都有自己的人呢。 她也已将自己先才的打算同陪房嬷嬷说了,这事不宜声张,给姚嬷嬷透露的时候她还屏退了旁人。 “娘子,奴婢觉得二少爷这些日子对泠娘子似乎太宠了些。” 檀情是姚嬷嬷的侄女儿,她这几日不快,可没少在姚嬷嬷跟前抱怨泠娘。不论对错,她就是见不得陆乂宠爱她人。可她也不想想,当初若非姚嬷嬷力荐,以她的资格,如何能去兰光院伺候? 老夫人知道她的心思,但在外人面前还是选择顾及自家孙儿声誉,“是裳娘这回太不讲理了,来者是客,二郎不过是秉公处理。” “那借种一事?” “且再看看吧,我原打算二郎让泠娘有孕后,把泠娘接过来照顾,对外就说是阿限的遗腹子,如此,泠娘她们母子也算有个依靠,便是让她做阿限的正妻也使得。” 即便陆三郎故去,那三少夫人的头衔照样好使呢。不止苏家如此,背地里还有好些小门小户过来打听,透露出冥婚的意思。自然,想要通过冥婚结亲傍上陆家的,绝大多数都是家中庶女,亦或是模样才情都不出众的。 老夫人自打见了泠娘那般绝色佳人之后,哪还有旁的心思?陆三郎在时,她就极为宠爱这个孙子,自然要给他最好的。 “奴婢说句不好听的,二少爷这般行事,明显没打算把泠娘子还回来。”姚嬷嬷一针见血地指出要害。 老夫人这几日何尝不是在担心这个,她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若是二郎喜欢,留着给他做妾也可,只是那孩子是要给阿限的。” “娘子,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夫人佯装生气,“姚娘,你都跟我多久了。” 姚嬷嬷先是给老夫人斟了杯茶,茶盏里面沉了半粒梅子,表面却飘着几片明黄色的菊花花瓣,老夫人心生感慨,“这么些年,老国公都不在了,就你最懂我的口味。” 姚嬷嬷没接这茬,反而郑重其事道出她心中主意,“娘子,您觉得咱们要不要把泠娘子接过来调.教几日?” 老夫人意味深长地盯着她,姚嬷嬷同她相处久了,知道老夫人这是在认真考虑,她再接再厉,“先前二夫人管了十几年的家,还不是被他轻飘飘一句话就夺了权,二少爷这是占了个嫡字,奴婢想着,咱们好歹也该在他身边放个人才是。” 老夫人听了她的话后,眼神沉静如古井,满腹心事凝在眉头,显现出深深的川字纹。 良久后她才道了句,“此事再让我想想。” 思考,便是在权衡利弊,而非一味拒绝,执意不肯。 “听说,二郎把她接过去的头一晚就要了水?” 老夫人有她的打算,既不希望泠娘同陆乂太过亲近,又期盼泠娘早日怀上金孙。她已经下意识把泠娘视作陆三郎的女人,又如何会心甘情愿让陆乂爱上她? “怪只怪泠娘子实在貌美,你说二郎到时候会舍不得她吗?” “奴婢拿不准,二少爷龙马精神,又有济世之才,但奴婢想,二少爷最敬重的人还是您,若不然当初那位谢女郎……” 老夫人的眉舒展开来,仿佛拨开云雾见青天,是了,二郎打小就爱哄自己开心,晨昏侍奉,尽心尽孝,比他爹娘还用心。 只不过以往是她老婆子庸人自扰,更偏爱小孙子罢了。 她只生了国公爷一个,旁的孙子她可没看在眼里,若不是淮安县主常年在外礼佛,府中中馈自然落不到兰王二人手里。 不得不说,姚嬷嬷的话极大地满足了老夫人的想象力,这便是会说话的魅力。 老夫人一叶障目,她也不考量考量,时过境迁,羽翼渐丰的陆乂何时一腔热忱地晨昏定省过?在外奔波没个十天半个月回不来,不是出差便是留在宫中,终日奔波劳碌,一月里有十天归家便算难得了。 虽说陆乂经常在外奔走,然他行事雷厉风行,不过第三日便给泠娘带回一个俏女郎,瞧着年岁不大,不过双十年华,举手投足间却自带一股风流韵味,泠娘想不出词,直到同玟娘子相识之后才知她出身风尘。 泠娘打量那日归来的陆乂,他眼下有淡淡乌青,虽一身风尘仆仆却尤显矜贵雅致。 那日他曾说叫她晚上等着,只是他从书房出来后,过来叫她好生歇下,语气凛然,不容人拒绝。随后又唤婢女伺候他梳洗外出,是以泠娘总觉得仿佛同陆乂又回到了从前,没有绵绵情意的从前。 要不怎么说她素来耳根软呢,你得耳提面命在她面前寻些词来,否则这妮儿保准缩回自己坚硬的壳中,不肯主动半步。 陆乂自是察觉到她心中所想,任她如何竭力保持镇静,陆乂仍从中品出泠娘的怯弱与退缩。他三日未合眼,本想就此歇下,可瞧着泠娘那表面乖顺实则步步想退,欲抽身离去的模样,他心里涌出一团邪火,待他梳洗完之后,毫不迟疑躺去了泠娘的耳房。 “陆,陆世子,您怎么过来了?”泠娘颤着身子缩到墙角,便是连牙关都上下相撞,屋里蓦然多出来个人,她害怕极了。 得,连陆郎都不唤了。 “阿泠,我困,让我抱会好不好?”他没有道出她的狼狈,反而伸了只右手过去,也不强行将她挖过来,只待这小狐狸精自个儿乖乖送上门。 不过五息之间,泠娘便将自己滚了过去,稳稳当当投放到陆乂的怀里,幽幽兰香蔓延过来,浸得她也同这郎君一样清雅了呢。 泠娘面上飞霞,孰料反而是陆乂闭了眸,紧接着又道了句,“擦什么了,这么香,怎么闻都闻不够。”说罢还故意将脑袋埋在 人家雪颈处,势要嗅个干净,嗅个明白。 他这猝不及防的登徒子行为,害得泠娘又慌又羞,惶惶然不敢动弹。 屋里并未点灯,他先才是摸黑上床的,倒让他品出偷的韵味,妻不如妾,妾不如偷,陆乂借着月色打量泠娘的惊慌失措,他缓缓张口,满嘴软嫩,入口香甜,莫不是果子精成了形? 泠娘再是忍不住,眼眶微热,颤着身子想推,“陆,陆郎,莫要再咬我。” 声音带着哭腔,教人听得身体发硬。 哼,他就说嘛,就该给这小狐狸精尝尝他的厉害。 “哼,某待卿至诚,阿泠却三番四次给某甩脸色,卿卿儿,莫不是心里还藏着旁人,想同旁人双宿双飞?” 似真似假,泠娘听他这番阴阳怪气的话,心底发怯,眼神飘忽,处处透着心虚,哪里还有先才理直气壮的底气。 陆乂一瞧她这小媳妇模样,再次恶狠狠咬上她的雪颈,“莫不是你心里真有他人?” “没,没有,陆郎,我……” 泠娘扭着身子想同他解释,奈何嘴笨,一句话说了好半晌也没能达意,反而教他耐不住□□,想动用戒尺教训人。 他深呼吸一口气,“别动了,睡觉。” 若要再动弹,他可就不保证小狐狸精的全须全尾了。 就当泠娘以为他睡着之后,她叹了口气,又鼓起勇气朝着空气轻轻呢喃,“陆郎,我心里没有别人。” 多么真挚,多么动情,饶是他姬妾成群,小妮儿仍然想告诉他,自己身心都是属于他的。哪怕前方是陷阱,亦会毅然决然往下跳,甚至自己还会寻了缰绳套在脖颈上,又郑重地将绳子的另一端递到他的手心。 听着他沉稳的呼吸,泠娘迷迷糊糊地也睡了过去,只是耳边似乎听到他应了一声。 一夜无梦,泠娘难得一夜好眠,只是苦了另一位,芳香在怀,能看不能吃,教他如何入睡?他也是个贱的,非得舍命陪美人。 陆乂不耐烦地盯着泠娘,仿佛隐在黑夜里的一头野兽。他的目光死死黏在猎物身上,带着说不清的执拗。 未几,黑暗里的野兽伸出爪子缓缓爬上美人颈,纤细而薄弱,只要他稍稍使劲,立时便能教她香消玉殒。他的食指绕着浅红的牙印打转,泠娘似是不耐,呼吸时快时慢,胸脯微微起伏着。 陆乂眸光渐深,仿佛瞧见更有意思的东西,他徐徐而去,俯身含住…… 陆乂宿在耳房的消息不胫而走,这院子可住着他三个女人,谁不是整日里盼着等着他的青睐?他的一举一动都会牢牢刻在她们的骨血里。 要说陆乂宠谁,自然是这位爷的自由,只是这一整晚都没有唤水,那可就耐人寻味了。 睡素的?这位不可一世的大爷居然会睡素的?惊天消息,闻之无不失色。 譬如沉不住气的檀情,早就在耳房门外侯着了,唯恐少见他一面。 陆乂一身清爽,身上所穿仍是昨夜里那身,也不知檀情该庆幸还是悲哀。 陆乂淡淡睨她一眼,接过泼墨给的帕子随便擦了擦,“叫小厨房给她炖个雪蛤木瓜。” 那个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檀情苦不堪言,耷拉着嘴角沉默不语,她原还抱有一丝侥幸,以为陆乂对泠娘厌了…… 如何不算厌倦?要知道陆乂在她们那可是龙马精神,精神抖擞一整晚都不在话下的。 自古以来只有她们受不住的,没见过陆乂下不了床,打不了拳的。 再说那雪蛤炖木瓜,不是什么珍品,难得的是陆乂竟然会重启小厨房。因他近年来在府里歇得少,是以兰光院的饭菜都是去大厨房领的分例。 檀情没答话,泼墨朝陆乂福了福身,待他走后,泼墨忍不住提点,“你怎么了,郎君刚才那眼神,我瞧了都害怕。” 因檀情是姚嬷嬷的人,是以兰光院的仆妇都奉她为主,除了书房之外,她主管陆乂屋里的大小事务。且若不是陆乂特意指了檀意在书房服侍,她怕是连书房都想染指一二,想包揽陆乂的所有差事,最好让他心里眼里都是她。 要说柳萋萋和罗簌簌被她视作强硬对手的话,那么耳房里的泠娘便是她心中一根刺,时不时便扎一下,虽不致命,却经久难安。 泼墨提醒她好几回,奈何她不懂女子的妒忌心有多强烈,她心里存着一口气,想折磨泠娘,想把泠娘弄坏掉!若是陆乂亲眼目睹他的新宠被她折腾得死去活来,不知那个男人会如何选择,会选她吗? 一定会的,她与姚嬷嬷有旧,又同陆乂有过肌肤之亲,她泠娘算什么玩意儿,没名没分的跳梁小丑! 10. 学讨好恩客 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 女子总是有要命的感知力,不说檀情如何,柳罗二人听闻夜里没叫水时,心里亦是如遭雷击,脑子里一片空白,刹那间面无血色,缓了良久才算是活过来。 她们身为陆乂的妾室,不怕男子多情,纵情声色,就怕男子那要命的专一。 自然,她们心底里也是存着对方能独宠自己的奢望,但那毕竟是奢望,成不了真。 君恩如流水,真当陆乂对旁人有所不同时,他的好没落到自己身上,才知竟那般难受,不患寡而患不均,生生害了相思,蚀骨难言。 陆乂起身没闹泠娘,是以她再一回睡到日上三竿,和风送暖,晓日当空,若不是被日光晒了眼睛,她怕是还要歇一会。 “奴婢是春柳儿,受郎君吩咐,日后就跟在您身边伺候。” 春柳儿照顾泠娘梳洗后,果然呈上一碗木瓜牛乳羹。 美人用饭也是赏心悦目,春柳儿看得满心轻快,不由感慨,“郎君待您可真好。” 泠娘撂了勺,疑惑地看向她,春柳儿接着说:“这是郎君特意吩咐小厨房做的,用的是新鲜的牛乳,郎君事事周到,没想到还会管您的吃食,就是姨娘们都没有这待遇呢,奴婢还没见郎君何时对女子这般上过心。” 姨娘?是了,陆乂虽然住在前院,可他二十有三,身边如何会缺伺候的人? 也不知春柳儿机灵还是误打误撞,总之她很快便给泠娘解了惑,“我们郎君还没成亲呢,先前同谢家娘子情投意合,还许下此生不纳妾的承诺,奈何谢家娘子早夭,婚事告吹后郎君对老太太说要给她守节三年,今儿个刚好是第三年。” 听她所言,泠娘眉心微跳,忍不住问她,“那陆郎的姨娘又是怎么回事?” 春柳儿似是对泠娘口中的陆郎二字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她嘴角的揶揄压都压不住,倒是把泠娘瞧害羞了。美人掩面,含春带羞,快哉,任谁瞧了都欢喜。 “郎君偏房里住的是柳姨娘柳萋萋,跨院里的是罗姨娘罗簌簌,她二人都是上司塞给郎君的舞姬,郎君不便推脱,这才收用了,算下来她俩进府也快三年了。” 泠娘敛眸不语,先才说他陆乂为未婚妻守节,好生痴情,教人艳羡,这会却又冒出来两个姨娘,泠娘喉间发涩,她自问没有身份争风吃醋,可一日日同他相处下来,自己的确难以自持,且早在他认识自己之前,她便喜欢过他好些年了。 虽然泠娘认为陆乂那般出众的人,并非受他人所迫才勉强收下舞姬,可奈何架不住春柳儿想着法儿给人家开脱,“泠娘子你是不知道,偏院那位时常勾着郎君过去,可把跨院的罗姨娘气坏了。”在春柳儿眼中,柳萋萋是修炼成精的妖怪,而陆乂定是那被缠身不得的书生。可见她庸人自扰,若非书生不愿,精怪也奈何不了他。 泠娘心里暗暗揣度,看来柳姨娘要更为得宠些。不止她如是想,旁人都如此作想呢,便是那两个当事人亦同此心念。 用过膳后,玟娘子翩翩而来,一道送来的还有一把精美的琵琶。 泠娘起初还怕被夫子罚,但玟娘子同春柳儿一样,是个活泛的性子。且泠娘在琵琶造诣上还真有些许天赋,不过听一两遍,就能记住玟娘子弹的每一个音色。 “弦少技难,泠娘,想不到你弹得这么好。” 琵琶只有四根线,不比简单易学的箜篌,短短半日能学到这份上,玟娘子满口称赏。 “是玟娘教得好。”泠娘不敢居功,忙回夸玟娘子。 “娘子你忘了郎君的功劳了?” “不错,郎君送的这把阮咸琵琶音色清越,古朴醇厚,是趁手的名器。” 侍女和夫子都打趣她,教她羞得玉颊倏然泛霞,指尖绞着衣袂不敢抬眸。须臾间却见视线中出现一双胡靴,他又走近了几步,如同走近了泠娘的心房似的,“痴儿,怎么不唤陆郎?” 春柳儿和玟娘子早已不见踪影,但泠娘心想,她俩肯定在暗处憋着笑呢。 “陆郎,你怎么来了?” 泠娘仰首,正好撞进那汪幽深的眸,陆乂的眼神带着直勾勾的侵略性,一瞬不瞬地将人盯得死死的,仿佛什么妖魔鬼怪都会在他面前现出原形,看得人心头发紧。 “嗯,我方才去耳房没寻到你,泼墨说你和玟娘子来画舫了。” 实则他正预备出门,岂料远远地便听见一阵琵琶声,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他眸中掠过一丝意外,小狐狸精总能带给他欢喜,相隔数十步,他抬眸远眺,泠娘坐在船首半抱琵琶,轻拢慢捻,弦清如露。 不怪玟娘子带她来此处练习,她本就是伎馆出生,扬州瘦马皆如此行事,坐一画舫奏乐,若是被人相中,也能成就一段露水情缘。 深谙风月的陆乂自然是知道她们的规矩的,不过显而易见,陆乂并未将那些糟心事告诉泠娘,不过他也没阻止就是了。 泠娘乖顺地投入这个还算熟悉的怀抱,淡淡的幽兰香,男子的胸膛坚实宽广,是让她安心的温度和气味。 陆乂颔首耳语,“卿卿儿搂我搂得紧,衣服都要被你扯坏了。” 他的衣袍自是被婢女好生打理过,不留一丝褶皱的,偏巧挨泠娘一抱一扒拉,还真像他说得那般暧昧。 泠娘闻言一惊,忙松开手,却见陆乂抓上她的腰窝,笑得轻佻,“嗯,使完坏就想跑?” 好的坏的都被他说完了,偏偏他的手不老实,逐渐攀上她的肋骨,卡在胸部底下有意无意地划过,泠娘的身子越发紧绷,这还是在外头,泠娘呼吸渐粗,她柔声求饶,伏低做小,“陆郎,不要在这里,回去好不好?” 陆乂在她头顶轻笑了两声,“卿卿儿,想和我回哪儿去?” 泠娘甚是难堪,她只觉身子越发柔软,脑袋昏昏沉沉,如同砧板上待宰的小羊羔子。 然而陆乂在眼里,她却是一副任人采撷的可怜模样。 不是喜欢在画舫上弹琵琶么?索性他就让她见识见识,她该如何讨好恩客。 本想就此一点一点磨掉她的矜持和羞耻心,奈何小狐狸精双眸泛红,湿漉漉的,一张花容娇艳欲滴,怕是只觉自己无端受了刁难,委屈极了。 “莫哭了,卿卿儿,舍不得看你哭,你一哭,我心亦戚戚。”陆乂抬手给她拂去眼泪,仿佛尤觉不够,又仿佛情之所至,他在泠娘泛红的眼角处落下一吻。 不远处的北广忙捂了眼睛,非礼勿视,红颜祸水,还真是美色误人。 “乖,等我回来。” 泠娘被他哄得晕头转向,温声软语,心头又暖又软,待人走远了她都许久未回神。 “泠妹妹?” 泠娘回头,入眸的是两位穿着素净的少女,二人看上去约莫是二八女郎。 一番攀谈下来,兰曦儿竟已是双十年华,且前头还有个丈夫,不过眼下她依然作女郎打扮。她嫡亲的妹子兰媚儿明艳动人,着实称得上一声媚字。 “从前只觉天仙住天上,今日一见泠姐姐,媚儿可算是信了世间真有绝代佳人。” 说罢她又兴致冲冲地朝兰曦儿望过去,似是想求证己见,“是,你泠姐姐风骨倾城,可比你个小滑头好看。” 也就是亲姐妹才这般打趣人,泠娘浅浅笑了笑,并没放在心上。 兰媚儿顺着泠娘的腰身看向她手里的琵琶,“泠姐姐,我们方才遇上了二表哥,是二表哥在教你弹琵琶吗?” 泠娘摇摇头,她正欲开口,又顿了顿,“是陆公子请玟娘子教我的。” 不知为何,她不愿在旁人面前唤他陆郎,总觉得很羞耻,亦或是不想他人窥探她二人的亲密关系。 兰媚儿一听,兴致显然缺缺,不再如先前那般讨好泠娘,她原还以为日后能通过泠娘去偶遇陆乂呢。 “大魏名士喜琴喜瑟喜箜篌,会琵琶的不多,泠娘子很喜欢琵琶吗?” 泠娘闻言一怔,睫毛倏然一颤,骤然想起陆乂也曾如此问她,她迟疑地点点头。 实则她先前只听过几耳朵琵琶,谈不上喜欢与否。 在兰氏姐妹眼里,泠娘不过是同檀情一样,没名没分的通房罢了,这等通房就是给主子闲暇时消遣的,若要抬身份,那也得她们诞下子嗣再提其他。即便她长得再好也没用,世家都讲规矩,重身份。 是以兰家姐妹二人没留多久就先行离去了。 没过一会儿,春柳儿也移步而来,泠娘心里想着事,“春柳儿,你知道兰家姐妹吗?” “哦,曦娘子和媚娘子是二夫人的外甥女,家里遭了难,早些年过来投奔的,老夫人心善,做主把她俩留在府上了。” 春柳儿又压低了声音,“奴婢听说当年曦娘子和三少爷情投意合,后来不知怎的,二夫人给曦娘子定了门亲事,不到半年就把她嫁出去了。不过奴婢觉得,三少爷那般雅致的郎君,当是不会喜欢曦娘子的。” 这倒是个新鲜事,泠娘仔细想来,自己对那位陆三郎一无所知。 许是觉得好玩,春柳儿主动打开了话匣子,“您猜猜,她如今为何又住到了陆家?” 泠娘摇摇头,她虽同兰曦儿有一面之缘,但内里详情如何,却是不甚清楚的。 “据说二夫人给曦娘子选的那门亲事不好,那男子整日里对曦娘子不是打就是骂,日日挥霍她的嫁妆不说,还险些踹掉她的孩子。他扬言要纳几个妾室回 来灭灭她的威风,可真进来的却是两个扬州瘦马。宠妾灭妻,曦娘子屋里冬日里连盆炭火都没有,日日苦不堪言,最后还是她身边的平嬷嬷冒死跑来陆家求救,二夫人一听,差点昏厥过去,当场就派了人前往蒲家,想了法子让他俩和离。不过曦小姐生下的儿子没带回来,她那婆母死乞白赖说那是他们家的香火,曦娘子只得舍下泰半的丫鬟婆子留在蒲家照看幼子,听说他们后来还想闹事,郎君不得不给他们许下不少好处呢,这才有曦小姐如今的安生日子。” “至于媚娘子,她一心想入郎君的屋呢。” 春柳儿似是瞧出泠娘的顾虑,她俏皮一笑,“娘子别担心,郎君先前是这样说的。”她清清嗓子,虎着嗓音学陆乂的语气,“兰光院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的,檀情,你既把她放进来,是想给她让位?” “您不知道,檀情和媚娘子一听,脸都绿了,哈哈,郎君也太欺负人了。” 泠娘点点头表示赞同,陆乂的确爱欺负人。 把一个清清白白的女郎比作侍婢,既埋汰又膈应人,教人心里堵得慌呢。再说檀情作为他的大婢,被如此落了脸面,只怕在下人面前也不好看。 “陆郎一贯如此吗?” 一贯如此爱欺负人么? 春柳儿的笑声戛然而止,随后投来一记古怪的眼神,她叹了口气,“娘子,只要您不犯事,郎君是不会亏待您的。郎君素来护短,断不许他的人受欺负。” 泠娘似懂非懂,也是,从未有过的经历,终究难以体会。 只是待她二人回了兰光院后,却徒遭是非。 “哟,这不是泠娘子吗,您打哪儿来?” “檀情姐姐,我们娘子方才学琵琶去了呢。”春柳儿虽然一刻前还同泠娘打趣,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纵然檀情再如何丢脸,那也是兰光院的大婢,除了檀意,其余一众侍女仆妇都要听她差遣。 “没问你,喂,说你呢,一言不发,难不成还是个哑巴?正好,擦地也无需与人交流,把庭院的地跪着用水擦洗三遍,这是兰光院的规矩。” 春柳儿眉心一跳,脑子里只徘徊一个声音,这个蠢婢莫不是疯了不成? 可这也不怪檀情,先来后到,她这个通房还要日日干活呢,可别说泠娘这个没根没据的孤女了。 到底是身后无人,出身差了点,否则又岂会被一个侍女拘在院子里干粗活? 主者不在,底下人肆意妄为,正当泠娘认命般地想接过她递的麻布时,檀情没好气地将那透着一股泥土味的粗麻拍在泠娘身上,“磨磨蹭蹭干什么,天黑之前干不完,就别想着吃饭了。” 檀情翻了个白眼,盛气凌人,“别想着偷懒,还有你,若是让我发现谁帮了她,到时候可别怪我不客气。” 若问泠娘是否感到羞辱,被人指着鼻子辱骂,自然是委屈的。只不过在陆家短短两月,她似乎看开了些。一想起下葬的陆三郎,她只觉在生死面前,其余纷扰都是小事,只要一息尚存就有盼头。 盼什么?她说不准,但若是陆乂此刻过来哄哄她,她想她应当会很高兴。 可惜兰光院里没有陆乂,若不然檀情也不会在这时候拿她开刀。便是明知陆乂出远门了,这才让她逮了这个好时机。此时不弄她,更待何时? 泠娘今日弹了半日琵琶,纤纤素手已有些弦痕,这会与粗麻摩擦久了,竟露出斑斑血迹来。 日影西斜,暮色渐沉,泠娘虽不是被娇宠着长大的,但她在舅母家时,并未干此等粗活。好在她学得快,于实践中得出结论来,知道如何用巧劲,又快又好地将地砖擦得干净利落。 待擦洗完最后一遍时,春柳儿连忙上前给她擦擦汗渍,她顺着泠娘手里的粗麻看过去,不由惊呼,“娘子,你的手破了!” 昏时她本想偷摸着过来帮帮泠娘,孰料檀情看破她的心思,当即把她支走了。 “檀情也太欺负人了。” 这府中上下贯爱踩白捧红,怕是陆乂也没料到檀情会这么行事。 “春柳儿,你在背后说谁呢?” 果然不该背后说人,春柳儿咬咬舌头,自见了点点血痕的素手后,一时之间竟激发她对泠娘莫大的怜意,她昂首挺胸,“檀情姐姐就不怕郎君回来?” “哼,少来管我,郎君那里我自有交代。” 交代?什么交代,她不过是仗着同陆乂欢好过一回罢了,可这也的确是人家的底气。 泠娘无意与她争辩,福了福身,转而朝耳房走了去,累了一天,她委实不想再牵扯是非。 “等会,慢着,郎君的耳房你是住不得了,来人,把她的东西全部给我搬回去。” 11. 贱命如蝼蚁 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 檀情身后已站了两个气势汹汹的仆妇,她三人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打量泠娘,春柳儿的视线同样放在泠娘身上,见她虽站在庭院,腰背却挺得笔直,神情坦然,丝毫无退缩羞怯之意,仿佛话本里的精怪修成了人形,遗世独立! 此去经年,春柳儿缓缓领悟,那个冷月孤悬,风寂星疏的夜晚,她从泠娘身上看到了陆乂的风骨。 泠娘即将走出兰光院之时,檀情也随了过来,她凑到泠娘身后猛扯一把,害她踉跄了好几步,好一会才稳住身形。 檀情拍了拍她的脸,力气不大,羞辱意味十足,“知道么,收拾你,就跟弄死蝼蚁那么简单。” 春柳儿是兰光院的人,自是不便同泠娘一起走,泠娘的东西很少,她抱了琵琶将檀情轻蔑的言语抛之脑后,日子总还要过不是? 檀情原也打算再折磨她几日,可一瞧泠娘那副狐媚子模样,顿时怒火中烧,实在难掩心中愠色,索性眼不见为净。 “这是怎么了?” 罗簌簌赶在闹剧结束的最后一刻现了身,兰光院的垂花门是马婆子看守,平素里受了两位姨娘不少好处,便也时常给她俩行方便。 春柳儿似是找到救命稻草,她扑到罗簌簌面前磕了三个响头,“罗姨娘,还请给我们娘子做主。” “发生了何事。” 春柳儿没有添油加醋,一五一十向罗簌簌说明今日之事。她肯如此行事,这也得益于罗簌簌平日里的好名声,女子不争便是德。 “泠娘子既是郎君请来的客人,这样吧,既是耳房不能再住,泠娘子可愿同我小住,待郎君回府后再听吩咐?” 这便是有身份的好处了,檀情虽然能拘着春柳儿,却是管不到二位姨娘身上的。 罗簌簌并未强求,她递给泠娘一个台阶,只是若她当真聪明的话,今日便走不出兰光院。 诚然,罗簌簌也存了几分试探的念头,试一试这人究竟是不是空有美貌。 果然不远处的泠娘点了点头,“多谢姨娘。” 檀情在背地里气得牙疼,连连砸了好几个茶盏。 “就她罗簌簌会做人不是?扮猪吃老虎的东西,等着吧,有她受的,都是贱胚子玩意,刚好凑一块。” 这边因泠娘的识时务被罗簌簌高看一眼,但若是被陆乂知晓了,怕是要嗤笑一声,讥讽泠娘哪里是有心机,分明是逆来顺受,耳根子软着呢。纵使小妮儿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敢说半句硬话,若被旁人欺负、被挤兑、被刁难,她怕是只会忍气吞声,自行吞下苦果。 不得不说,陆乂在洞察人心,深谙人性这一方面有着天赋异凛。 陆乂此刻远在百里之外,脑海里却不时浮现泠娘的模样,通身戾气化作一片柔软,同行的幕僚自然也体会到他的好心情。 “泠娘子,在我这不用拘着,我喜静,此处跨院只我和倩儿二人,需要添置什么,你同倩儿说一声就是。” 自然,只有自己人才算得上人,旁的扫地洒水婢子,不纳入其中。 泠娘再次欠身,微微福礼,“多谢罗姨娘今日出手搭救。” 罗簌簌上前虚扶一把,受了她半礼,俏皮地朝泠娘笑了笑,“别这么客气,往后说不定咱们还是一个屋的姐妹呢。” 她拉着泠娘领去胡床,“不过你也别记恨檀情,她是郎君身边的大婢,又是家生子,有着打小的情意,你我这些半道而来的人,自是比不过她。” “就是,不说您了,就连我们姨娘也时常受气呢。”倩儿在一旁附和。 “怎会如此?” “别提了,身为妾室看似风光,实则怕是还不如大婢在府上得脸。” 泠娘不解地看向春柳儿,她为难地颔首,别的不说,檀情在兰光院的确风光,可以横着走。 “罢了,别说这些扫兴的话吓唬泠妹妹,妹妹且安心在我这里住着,檀情虽然得脸,但我总归是郎君的人,她还不至于同我撕破脸。” 雪中送炭,这一番话说得既感人又贴心,泠娘不疑有他,当真在跨院住了下来。 “姐姐,你为何助她呀,让檀情那贱皮子把她赶走不是更好?” 罗簌簌叹了口气,“你可知,檀情为何急于把泠娘子赶 出去?” “倩儿不知。” “泠娘子尚未与郎君同房。” “什么,她不是在耳房住了好些日子吗?” “我原也是猜的,不过看她今日的神情,怕还真是没有过房事。” “郎君他……” 不说倩儿想不明白,想必兰光院的人都难以琢磨陆乂的心思。 “郎君向来精于筹谋,决胜千里,他的心思岂是你我能猜的?我今日之所以助她,那是因为男子对于没得到的,总会怀有几分执着,便是她今日出了兰光院又如何?只要郎君想,她就是回来做贵妾也使得。” “是,姐姐素来通透,今日救她一回,来日郎君也会高看姐姐一眼。” “你呀你。” 罗簌簌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不过事实也的确如此。没有泠娘也会是旁人,她不介意卖泠娘一个好,毕竟日后即便她再如何受宠,也做不了陆乂的正妻,门第摆在这儿呢。 只盼着有个自己的孩子,绕膝欢喜。 却说春柳儿服侍泠娘梳洗过后,又给泠娘寻了药来,她一边细细给泠娘上药,一边说陆乂的功劳,“娘子,这是郎君之前留下的,郎君事事周到,担心您练得勤了伤了手呢。” 泠娘凝着十指的伤痕默不作声,春柳儿见她这副模样,想必是吓着了,她又忙捡了几句好听的,“娘子不怕,等郎君回来就好了。” 也不知她口中的这个好字,指的是她的手还是她的处境。 见她没有情绪波动,春柳儿歇在了外边的小榻,只一扇山水屏风隔开,夜里若有事也能照顾周全。 泠娘平躺在榻上,眸光涣散,瞧着罗帐发愣。那双美眸空洞无波,仿佛失了往日的五分灵气,木然又颓败。 欲语泪先流,情绪翻涌,泪水顺着眼角不断滑入发丝,就连哽咽都被掩在喉间,终日以来的委屈全部涌上心头,她翻身侧卧在榻,右眼的泪水忽地掉了方向,转而划过左眼接连滚落,单薄的肩头如花枝轻颤,无声又无助。 也不知她哭了多久,室内响起沉稳的呼吸,她兀自起身下了榻,没惊醒春柳儿。 12. 哀自怜自艾 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 是夜,一黄衫女郎独自抱了琵琶挪步,蓦然,她小跑起来,直到跑到湖畔才开始小声啜泣。 美人垂泪,杏眸氤氲着水雾,神情凄楚又柔弱。待她哭得累了,泪珠凝在羽睫迟迟不肯落下,仿佛夜里凝结在花骨朵上的露珠,清纯又干净。 哭过一场罢,情绪渐敛,隐隐察觉腹内空空,肚子咕咕作响,泠娘只觉日子更难过了。 天地之大,她却恍若没有根的浮萍,身世浮沉雨打萍,尤其是当她再度踏上画舫之后,手中的琵琶仿佛有了意识,兴奋地请她上身。没一会儿,哀怨绵长的琵琶声自那艘小小画舫里传出,泠泠声起,幽幽泣诉,枝头颤动,群鸟纷飞。 兰光院占地很广,光鲤湖离屋舍远了些,地处僻静,否则她也不敢夜半污人耳朵,躲这来疗伤。 南陵是跟着她一路过来的,他起初还以为是个犯了事的婢女,怕不是做贼心虚才小跑起来。这么不知礼数的婢女,可不能再在兰光院待下去,于是他趁着月色尾随她一路,却见这娘子往湖畔而去,他心下一惊,莫不是她还要投湖不成?却不成想泠娘只是蹲在湖畔哭了起来,最后哭得累了,似乎还饿了? 先不管她饿不饿,怎么没力气了还能弹琵琶?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当是即兴发挥,他听了几耳朵,再是待不下去,泠娘的琵琶凄切入心,满是落寞,他想起早死的阿母了。 他同北广一样,是陆乂的长随,只不过主公说他年纪小不够稳重,是以时常命他留在府上待命,观察一举一动。 泠娘的手伤未愈,眼下弹琵琶却是不愿顾及任何,只一心想将自己的哀怨和苦闷通通发泄出来。 殊不知过了多久,黑沉沉的夜幕褪变成深蓝,鹍弦缀血,缕缕腥红尽数顺着鹍弦滴落之时,忽来一尾彩鲤翻滚,水花溅在泠娘面颊,她如梦惊醒,十指连心,有刺骨的疼。 泠娘放下怀中琵琶,眼角余光掠到一牛皮纸包裹的馅饼,热气丝丝缕缕直往上冒。 画舫飘至水中央,茫茫水色中,她是另一种绝色。 藏身于桂树上的南陵隐去行踪,他方才也不知怎的了,一转身的功夫就往厨房去了,就当他破天荒同情那自怜自艾的女郎一回。 瞧她身上所穿不俗,应是白日里被檀情罚过的那位,他可对娘们儿之间的勾心斗角没兴趣,要紧的是通过主公的玄字队考核。 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樱唇轻启,她细嚼慢咽,姿态悠然,一颦一动皆透露雅致风骨,教人忍不住为她侧目,观之忘俗。 泠娘起初也存了个心眼,就当她吞咽了五六下之后,眼一闭,心一横,颤着素手将那馅饼取了来。 胡饼上缀满芝麻,内里的炙羊肉被塞满了肚子,胀鼓鼓的,闻之令人食欲大开。 纵然美人也有五谷需求,她既决心入口,便不再为难,一连咬了好几口,吃得小肚子圆圆,可算饱食一顿。 天际诸星随夜幕渐渐散去,拂晓时分,柔和的蓝铺满长空,澄澈如洗。 泠娘闪了闪眸,凝着不远处的湖水发愣,没一会就晕晕乎乎地小睡过去,闹了大半夜,实在累极。 待她再一抬眸,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张可怖的脸,眼前之人披头散发,皮肉僵硬枯黄,面有菜色,颧骨突兀,只两双眼睛大得吓人,似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一样。眼前的她宛如一只灰黑色的青鸡,足上未着任何,指甲布满污泥,浑身上下散发腥臭味。 她的嘴角咧到最大的弧度,笑得又冷又僵,笑声干涩沙哑,教人脊背发凉,骤升寒意。更可怖的是她脸上糊了少许馅饼的碎屑,泠娘方才只吃了半个…… 泠娘快速往四周扫了扫,画舫仍停留在湖中,可这人是如何上船的?泠娘屏住呼吸,硬着头皮不动声色地打量她,她的衣袍底下淌了一层水,而她身上所穿却又显得有些干爽,那便只能说明这人上船时间不短。< /p>她内心惊呼,怕不是在她睡着之后便从水里爬上来了不成? 泠娘很难形容她当下的恐惧,眼里盛满惶惶然,脸色霎白,连唇瓣都失去了本该有的血色。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皮,她似能听到心口正在狂跳,整个人直哆嗦,被无边的森然阴冷所笼罩。 那人见泠娘慢慢朝她挪走,显而易见,她极为恼怒,嘴里发出嘎吱嘎吱的磨牙声,似是不满猎物从她手里逃走。 她如同野狗一般,迅速冲过来,一巴掌拍在泠娘的大腿上,紧接着她像是发现什么好玩的似的,双手像揉面似的揉捏着泠娘的大腿,又俯身贴着泠娘到处嗅,嘴里干巴巴地念叨,“香,香,吃,吃,吃。” 虽然只有只言片语,泠娘却从中领悟到她的言下之意,再看她那如死鱼眼般的眼睛流露出渴望,她竟想活生生吃了自己! 秉持求生的本能,泠娘想从她手里拽出自己的左腿,奈何腿脚发软,那女子力大无穷,任她使出吃奶的劲也没能动弹丝毫。 被她咬下去时,大腿传来一阵猛烈的钝痛,泠娘眼里的惊恐与内心的排斥达到顶峰…… “啊啊啊!” 发出叫喊的并非泠娘,泠娘抄起阮咸琵琶狠狠砸向她的脑袋,那人吃痛松口,捂着脑袋瞪她,眼里迸发出熊熊烈火,不满猎物竟会反抗。下一瞬她扑上来,强行夺走泠娘手中琵琶,又学她一样旧技重现。 陆乂怕是也没想到,昔日送她的琵琶此刻竟被他人当作伤人凶器,伤她性命。 一下,两下,三下……泠娘被砸得脑袋发懵,温热的液体从她身体里窜出,今日就要死在此处了吗? 生命真是脆弱,生死无常,一如陆三郎,一如她,人生苦短,去日苦多,浮生易碎,命如蝉翼,还真是蝼蚁般的宿命。 泠娘昏死前,猛烈的疼痛似乎停了下来,神识一点点涣散,朦胧恍惚间似有一道男子的身影强行逼入她的眉眼…… 13. 悲寄人篱下 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 泠娘记忆里阿父阿母的模样早已模糊,她打小寄人篱下,幼时寄住外祖家,少时又被舅舅接了去。舅舅时常不在家,与她相处最多的却是表姐和舅母,辗转几年,而今更是在人生地不熟的陆家苟活,所受刁难是往日不敢想的。 身子渐渐发冷,她心想死便死吧,没有根的浮萍是很难有归属感的。这人世间于她而言,本就没什么值得眷念的。 泠娘心底暗暗悲观,反正也无人在意她的死活。檀情会高兴吧,自己终于不会碍她眼了,舅母也会欣然,自己死在陆家,苏家与陆家的恩怨不说一笔勾销,但陆家肯定不会再在明面上刁难。 泠娘将所有同她或多或少有牵连的人通通想了一遍,少不得将所有人都往坏处想,最后累得连多想一分都不愿。 至于那人,自是不包括在内的,是不愿还是不敢想? 待她再次醒来时,从春柳儿嘴里得知已经是十天后了。卧病在床小半月,幸得春柳儿衣不解带日日伺候。 “娘子可要喝水?” 泠娘点点头,她木然地扫视周遭,依然身处跨院,良久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活了过来。 “娘子福大命大,您不知道,南陵把您救回来的时候,您身上都是血,奴婢瞧着害怕极了,吓得浑身都软了。”春柳儿又神戳戳默念了几声菩萨保佑。 身上全是淤青,脑袋都快被砸破了,能不害怕么? “南陵就是郎君的长随,好在有他,定是郎君嘱咐他照看娘子的。” 春柳儿想当然地把所有功劳归于陆乂,泠娘自然也顺了她的话去琢磨,原来他竟是不想让她死的吗?内心升起一抹淡淡的甜蜜,玉颊也飞上一抹红晕,有了往日的鲜活。 “对了娘子,前几日老夫人还送了些补品过来。” 屋里果然多了不少她没见过的木匣,泠娘忍不住发问,“那日打伤我的……” “奴婢也不知道,老夫人身边的姚嬷嬷只吩咐奴婢好生照顾您,旁的却是一句没说。奴婢后来向南陵打听了好几次,他都避而不谈。” 那就是要掩下了,大家族的阴私不少,知道的秘密越多,死得越快。 “嗯,我知道了,以后你也别问他了。” 听泠娘这么一说,春柳儿也一下子明白关键所在。蓦然,她神情一滞,又压低了些许声音,“娘子,奴婢早前听看门的婆子提过一嘴,说是二老爷曾有一位妾室逃走了,最后不了了之。” 大家族里竟会有逃妾? 泠娘听了她的话后若有所思,那位吃人的疯婆子委实有些吓人,如今想起尚且历历在目,心惊胆颤。 “泠妹妹今日大好了?” 来人正是罗簌簌,泠娘起身想行礼,忙被她上前扶起,“妹妹不用客气,你一好,我这心病也药到病除了。” 两人坐了下来,又是一阵嘘寒问暖。 罗簌簌生了一张鹅蛋脸,眼尾处还有一颗小小的红痣,平白为她增添不少风情。她语气柔和,面上带着亲切的笑,又存了心思有意亲近泠娘,仿佛与她生出几分相见恨晚的愁丝。 泠娘一贯腼腆,同罗簌簌相处起来却是不难,一番交谈下来便不由自主开始唤她簌簌姐。 正说着话,外面通传老夫人身边的姚嬷嬷,二人站了起来,果然没一会,姚嬷嬷满面红光地走进来。 她是老夫人身边的红人,穿着半旧的灰绿细麻交领儒衫,头戴一根素金簪,衣着整洁不失体面。规规矩矩给泠娘二人行了礼,并未仗着自己是府上老人而目无中人。 罗簌簌嘴角的笑又真诚了几分,实打实地将她扶起,“姚嬷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姚嬷嬷心下略惊,世子爷这位妾室她是见过的,当初也同他恩爱过一段时间,但许是性子太过清冷,久而久之便没听到她的风声了。她不着痕迹地将目光往她一侧的泠娘身上掠过,心里暗自掂量,面上却不显丝毫,已是明了几分。 泠娘初入陆家时,虽说不上灰头土脸,却仿佛没长开似的,听说刚及笄?如今往前一站便自带绝尘之态,风骨超然,眉眼间隐隐泄出娇媚,这模样这身段,哪个郎君不喜,教她 罗簌簌如何不急? “奴婢是受老夫人所托,特来看望泠娘子的。” “多谢老夫人厚爱,承蒙照看,我的身子已经大愈了。” 姚嬷嬷又说了几句恭维的话,看她的确并无大碍,喝了半盏茶便要离去。 罗簌簌轻轻扯了泠娘,“泠妹妹方才不是还记挂老夫人吗,不如随姚嬷嬷一道去丰锦堂?” 姚嬷嬷嘴上虽不说,心里却对罗簌簌高看一眼。不愧是世子爷的妾,待人接物自是比旁人要好上许多。 泠娘临走前感激地看了几眼罗簌簌,她心思敏感,自知她是为自己好。可怜见的,过去几年里,舅母可没教她为人处世的道理。 兰光院离丰锦堂不近,泠娘尾随姚嬷嬷踏着青石路而行,嬷嬷步子迈得大,泠娘吃力地小跑方能勉强跟上,乃至于绕过两个院子后,总算到达垂花厅。 少女雪白的肌肤汗涔涔,玉颊透着粉红,更是比方才在跨院还要瞩目些,故而一到老夫人跟前,屋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向了她。 不认识的人居多,泠娘虽心中羞怯,却也目不斜视,垂首行礼后,很快被老夫人摇手招了过去,“好孩子,过来我看看。” 很快便有婢女在老夫人的右侧添了个绣墩。 老夫人柔声开口,“几日不见,听嬷嬷说你身子大好了?” 泠娘乖巧地点点头,“托老夫人的福,早已好了,多谢老夫人挂怀。” “你也别同我客气,同其他娘子唤我一声外姥也使得。” 众人一惊,目光不可思议地在老夫人和泠娘之间徘徊。 外姥,那可不是随便叫的。泠娘同陆家非亲非故,半点亲缘都扯不上,说句难听的,府上随便一个得脸的婆子都比泠娘的身份高贵。老夫人这话,莫不是真要让她嫁进来不成? 陆老夫人仿佛没瞧见旁人诧异的目光似的,又拉着泠娘柔声说:“别总闷在屋里,出来散散心也好。兰家娘子你见过的,你们年岁相仿,没事就和她们一起游游湖,打打马吊。裳娘和霞娘也是,有空多带带你们泠妹妹玩。” 14. 折辱做妾心 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 陆碧裳是二房的嫡女,上头还有个嫡姐陆碧仪,前几年嫁去范阳卢氏。而陆碧霞是三房的庶女,自小养在王夫人身边,待嫁闺中,已与王家九公子定亲。 听陆老夫人这一口一个外姥和泠妹妹,在座几人还真不敢轻易断定陆老夫人对泠娘的心思。 “哼,我才不要和她玩。” 陆碧裳前儿个才被陆乂罚了,怕是还没吃够教训呢,自泠娘进来后她就死死盯着,较之疯女有过之而不及。不过她暗自思忖,怎么几日不见,这贱人越发好看了,心里怄的要死,怎么这贱人居然没被砸死淹死? 却见一旁的兰媚儿掩唇轻笑,陆碧裳胸中顿时燃起几分怒火,眼底溢出愠色,“你笑什么?” 兰媚儿不顾老夫人的冷脸,起身走到陆碧裳身后,一双眼睛直勾勾凝向泠娘,“我是笑啊,有人小气得很,只准外姥疼自己,可不兴外姥疼爱妹妹。” 兰媚儿的这番话既俏皮又能给人解围,三言两语就把陆碧裳的怒火说成是女郎之间的拈酸吃醋,家和万事兴,老夫人眉眼一抬,平静地看向左侧的兰氏,她心领神会,“瞧我,泠娘子天仙儿似的人物,想我一辈子阅人无数,今儿个也看痴了去。来,这是姨母的小小心意。” 说罢,她从头上拔下一根水头极好的蝴蝶翡翠坠金牡丹簪子给泠娘簪上。 兰氏有所表示,王夫人紧随其后,也从手上褪了个白玉镯给泠娘戴上,说来她还要感谢泠娘呢,若不是陆碧裳大闹灵堂,她也不会从兰氏手中分得管家权。 无人不爱权利,若是嘴硬不屑的,便是自己没本事得到。 王家虽也是世家,却不如陆家气盛,建邺城里唯有谢氏一族堪有较量的能力。不过谢家这一辈不成器的败家子儿比比皆是,纨绔遍地,只知挥霍祖业。若不是谢氏还有个谢三郎拔尖出尘,气度超然,怕也是日薄西山的下场。 眼见兰王二人打赏过后,陆老夫人的眉眼漾开慈祥的笑,“去,把我那套金累丝海棠坠鸽子血的头面拿来,阿泠颜色娇艳,配那套头面正正好。” 这番话入耳,众人又是一惊,就连兰氏和王氏都显得有些错愕,没想到老夫人一出手便是珍玩。 便是兰媚儿也忍不住感慨,她喃喃道:“外姥待泠妹妹可真好,真真教人羡慕。” 泠娘不明所以,在场之人闻言后无一平静,有露出诧异的、艳羡的,还有譬如陆碧裳那毫不掩饰的憎恶之情。 待姚嬷嬷取来一个半丈大的木匣子后,她方才明白旁人为何错愕不已。 “老夫人,这,这太贵重了。” 映入眼帘的是镶了若干宝石的黄花梨木匣子,一打开匣子便被其中熠熠生辉的火彩闪了眼,里面是十二件红宝石头面,坠在上头的每一颗宝石都不含任何杂质,从发冠到花钿无不彰显富贵与奢华,怕是公主出嫁也不过这个排场,该是压箱底的好物件。 外人看热闹,兰王二人相互对视一眼,她俩可是明白内情的。这套头面正是老太太的嫁妆之一,还是前朝赏赐下来的,原打算留给三郎媳妇,奈何生死无常。 莫不是还真打算让她做三郎媳妇不成? 陆碧裳倒也不是傻子,瞧她大母和阿母这般作态,她便是有千万个折磨泠娘的法子,那也得背着人不是?奈何情绪作祟,她还是忍不住当出头鸟。 “大母不疼裳娘了,眼里只有上官姑娘,裳娘不依。” 陆碧裳腮帮子鼓鼓的,搂着老夫人撒泼,端的是一副天真娇憨的作态。 陆老夫人出生颍川庾氏,当年外戚专权,也曾盛极一时。她早知道大母的私库有不少宝贝,那套头面更是被她一早就相中了,就连嫡姐出嫁时,她都隐隐担心老太太会顺手赏给她,幸亏老太太只给她添了三千两钱帖。 她如今是陆家唯一未出阁的嫡女,想当然地就将这套头面视作自己的囊中 之物,若要提她几位兄长,她定会恨恨道:“外头嫁进来的如何比得上她这个姓陆的?” 而今被泠娘这个打秋风的小贱人抢了去,她如何不恨? 泠娘被她盯得心中发怯,这礼太贵重了,她的确受之有愧。 “你这泼猴,平日里从我这顺走的物件难不成还少了?” 陆老夫人虽然仍挂着一抹浅笑,神色却淡淡的。 王夫人也打个圆场,“泠娘,长者赐,不可辞,既是阿母一番心意,你且安心收下便是。” “正是这个理。”陆老夫人慈眉善目,眼角处的皱纹渐渐舒展开来。 陆碧裳瘪瘪嘴,“大母和季母都偏心上官姑娘,莫非还要让她嫁给昉哥哥?” 陆昉正是王夫人的独子,当初成亲三年才得这么一个宝贝疙瘩,金贵着呢。王夫人当即拉下了脸,再无半分笑意,眉眼间尽是对陆碧裳和泠娘的疏离。 “裳娘,你胡说什么呢?”兰氏面色讪讪。 “本来就是,我哪有说错,她一个没人要的,亲人都不要她了,她连给我二哥哥做妾的资格都没有,还妄想进我们陆家的门?” 兰氏的脸瞬间僵住,她强撑心神,若非还在老夫人的院子,她非得好好教训她不可。 一听陆碧裳提起陆乂,泠娘面上的血色尽失,耷拉着脑袋好似被雨淋湿,纵然唇瓣翕动了几下,却也无从辩解。 袖子底下的指尖被她摁得发白,一张俏脸颓废难安,整个人恍恍惚惚,再也听不到任何。 好一个做妾都没资格,当众折辱,字字戳人心窝子,简直是将王氏和泠娘的脸面摁在地上来回践踏。 在王夫人眼里,虽说陆昉是没他二哥那般卓尔不群,但也不见得就是天上地下的区别吧,如何他陆乂不要的妾,却能做她的儿媳? 此话一出,彻底断绝泠娘嫁入三房的机遇,怕是人家泠娘求着跪着做陆昉的通房都不见得能成。 15. 辱残花败柳 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 “二姒,依我看,陆碧裳的教养还需要跟嬷嬷学学吧?” 王氏一贯瞧不上兰氏母女,今儿个被陆碧裳这个小辈如此打脸,便是再好的修养也经不起这般折辱,更莫说牵扯的还是她的独子。 兰氏一听这话,心里更不是滋味,她女儿不过是有些心直口快罢了,想她王夫人自诩世家贵女,平日里拿着鼻孔瞧人,今日却同一个小辈斤斤计较,未免太过小家子气。 更莫说如今管家权还被分了去,兰氏的脸唰地一下就沉了下来。 “好了,裳娘,你是姐姐,还没给阿泠见面礼呢,怎的吃起阿泠的醋来了?带你泠妹妹去你屋子里坐坐,你大哥前几日不是还派人给你送了不少花笺吗?” 老夫人的口吻强硬,不容人拒绝。 但她不仅没罚陆碧裳,反而想让她同泠娘交好,饶是兰王二人见多识广,眼下也不明白老太太这一出,到底是安的什么心。 瞧泠娘那一副小媳妇的模样,低眉垂首,唯唯诺诺,眼下让她去二房,这不是羊进狼口,保准儿被欺负呢? “去吧,我也乏了,你们小一辈的在一起热闹热闹。” 陆碧裳脑筋转得快,对泠娘表现出极大的兴趣,甚至还在陆老夫人面前满口应承,“大母你就放心吧,孙女定会好好关照泠妹妹。” 先才唤她上官姑娘,这会到她嘴里就变成了泠妹妹,若非了解她的,指不定会认为她俩姊友妹恭,和睦无间。 陆碧裳也不管其他人,率先拽了泠娘出去,大有同她最好的意思。 老太太随和地笑了笑,“你们瞧瞧,方才还和阿泠闹别扭,这才没一会儿,又好得一个人似的。” 兰氏不敢接话,她总觉得老太太在给他们二房下套。 兰氏脑海中突然白光乍现,依稀想起在老国公临死之前,她命人将老国公的遗书展开,里面字字句句无不表达他对侍妾的眷念之情。 于是二房和三房的姨娘以及老国公另三位侍妾通通陪葬,入了祖坟。如此,陆家上一代的女人就只剩下老夫人一位宗妇。 要说当初也不是没怀疑过,但字迹和私印都非伪造,连老国公最信任的南管家都指认了,且书上所言句句属实,老国公同老夫人的确貌合神离。 孝治天下,若非如此,二老爷和三老爷自然要闹上一闹。 兰氏自然是对庶母没有多深厚的感情,县主伯姒常年不在府中,她持家十几载,陆老夫人从未跟她红过脸,是个不可多得的阿母。更不消说她的郎君还是庶子,能将中馈交予她,她还有什么怨言? 然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如暗草生根。眼见老夫人吩咐春柳儿将宝石头面送回去,她忽觉眉心突突乱跳,心中莫名发慌,兰氏强装镇定,“曦娘媚娘,你二人也去瞧瞧她们两个,别一会又闹着泠娘子了。” 泠娘出事是小,她们二房可不能再多生事端。先不说老夫人如何,就是陆乂那儿也不好交代。 然而她还是太低估自己那个被宠得目中无人的小女儿了。 在丰锦堂尚且能当着众人折辱泠娘,自不必提私底下会如何惩戒小绵羊。 果不其然,兰家姐妹在湖畔寻到她二人,泠娘已经生生挨了一巴掌,玉颊灼热,她偏着头踉跄了几步,强忍眼中湿意,宛若绵绵细雨中被蛛丝笼罩的玉腰奴。 兰媚儿从兰曦儿的脸上读到自己兴奋的神情,她深呼吸几口气,稍加调整后才以一副和事佬的模样出现,“呀,表妹,这是怎么了?” 若说陆碧裳是坏在明处,那兰媚儿便是笑里藏刀,口腹蜜剑,她上前执起泠娘的手,又拉过陆碧裳,“嘻嘻,外姥可是交代你们两个要好好相处的。” 陆碧裳何许人也?便是瞧泠娘一眼都嫌脏,何况同她拉手? “少碰我,你不是被疯婆子咬过吗,脏死了,残花败柳。” 兰媚儿顿了顿 ,她可记得方才还是陆碧裳把泠娘拉过来的,这陆碧裳真是言行不一,既荒唐又可笑。 陆碧裳瞪她一眼,而后在兰媚儿身上抹了抹碰过泠娘的两根指头,嫌恶之情不言而喻。 “我若是你,早就一根白绫吊死算了,伤风败俗的玩意,真是下贱,怕是娼馆的女伎都比你高尚几分。” 也不知她从哪儿学来这等污言秽语,泠娘何曾听过这般歹毒的言语,霎时脸白如雪,怔怔然立在原地,仿佛一尊毫无生气的白玉菩萨。 偏偏陆碧裳嘴里没个把门,又仿佛存着弄死泠娘的念头,对她步步紧逼,“兰光院的人可都看见了,你是被臭男人救回来的,哼,就你还想当我三嫂?给我几位阿兄倒溺器都不配!” 字字诛心,句句羞辱,泠娘被逼到湖畔边缘,她突然失了全部力气,自己无从辩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好想同她说的那样,就此死掉。 偏生陆碧裳此刻怒气中烧,又见兰媚儿和兰曦儿两人一副看热闹的模样,她眼中寒光乍现,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猛然拽了兰媚儿的手直接往泠娘胸前一推,泠娘本就大病初愈,陆碧裳又存了让她身亡的执念,只听得扑通一声,四下溅起丈高的水花。 湖水微腥,待兰媚儿回过神来,登时方寸大乱,仿佛顺着她脖颈往下淌的不是水,而是暖乎乎的鲜血。 “你……” “哼,你怕什么,你我都是一条船上的,媚表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喜欢二哥哥,若是她还活着,你能有机会吗?” 陆碧裳肆无忌惮地点破她的心思,又朝身后望向兰曦儿,“曦表姐,你也不希望那个小娘养的做我三哥哥的正妻吧?” 陆家女郎可以做任何事,因为她姓陆,陆碧裳甚至未曾环顾四周,她可不管旁的如何,总之心腹大患已除,她嘴角噙着一抹冷笑,丝毫不掩饰眼底里的嘲讽。 怕是在她眼里,女子只分为两类人,姓陆的,以及想嫁入陆家的。 16. 你怎能亲她 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 兰家姐妹的心思被她毫不留情地戳穿,二人脸色都有些难堪,偏偏对于这种明目张胆的使坏,你还奈何不了她。 再说泠娘被推入水中却无一丝求生的欲望,只除了最开始的水花,乃后半点扑腾都无。 也是,被陆碧裳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毫不遮掩心中的恶意,翻来覆去说她卑贱,甚至辱没她的名节贞操,仿佛她真是陆碧裳嘴里那位伤风败俗、失了贞操,全无礼义廉耻,一心只想嫁进陆家的婊子。 分明是个艳阳天,却无端让人心生寒意,寒彻入骨。 兰家姐妹凭着同兰氏的关系寄住于此,自是不便同陆碧裳对着干,陆碧裳这人行事不顾后果,若是惹她不快,怕是当场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也不是不可能。 兰媚儿为难地回看兰曦儿,兰曦儿目露惋惜,轻轻摇了摇头。 而陆碧裳自认为心腹大患已除,她心情大好,只觉自己莫不是大理寺卿?今日也为自己二哥哥惩恶扬善,严惩奸佞了一回呢。 可她忘了,即便是大理寺卿,那也得审问审判,写诉状,否则这天下岂是她的一言堂? 就当她准备哼着小曲离去之时,却听身后扑通一声,又有人坠入湖中。 陆碧裳有一瞬间的错愕,但她很快回神,眼里瞬间迸发出熊熊烈火,“谁,是谁敢去救那个小贱人?” 水中自是无人回应她,她也并非莽汉,将泠娘拉扯过来时,特意将她带至隐蔽角落。此处桂槐成林,若非近在咫尺,身在远处时断断是瞧不见她们的官司。 顷刻间,平静的湖中再掀波澜,陆碧裳一口气差点没咽下去,她接连往水里扔了好些石子,既是要救那个小贱人,尔等便通通葬身鱼腹吧! 南陵刚从水里露个头就被陆碧裳给砸了脑袋,想他武功不错,今日竟遭了婆娘的毒手,眼底不由露出浓浓的厌恶。 事态紧急,他只好以己之身,半搂半抱护着泠娘,但岸上的陆碧裳大有不管不顾的偏执,她今日就是要泠娘去死,管他有什么后果,所有理智都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饶是南陵全力相护,泠娘仍被砸了好几下。可眼下她连一丝气息都没有,神色恬淡,一动不动的,全然不觉疼痛,仿佛沉沉睡去一般。 许是陆碧裳的婢女察觉情况不对,哆哆嗦嗦拉了拉她袖子。 陆碧裳恶狠狠瞪向她,又见婢女的手颤巍巍指向水中,她这才面露古怪,没好气道:“怎么是你?” 这人是她二哥哥身边的长随,且还是那位南管家的侄儿呢。 趁着陆碧裳瞠目结舌的功夫,南陵正打算带泠娘上岸,却见陆碧裳后面疾步而来的男子。 他目露欣喜,不由喊道:“主公!” 来人正是陆乂,他并未等南陵把人抱上来,上位者向来不喜事态脱离掌控。他踏水舒展双臂,稳稳当当将泠娘接过,又死死护在臂弯,从入水到上岸,半分眼风都没给那几人。 他分明没开口训人,那股与生俱来的凌厉与倨傲却让人莫名生畏,诸方小鬼退散,不敢在他面前造次半点。 南陵瞧他远去的背影,不由焦急,“主公,泠娘子已经落水好一会了。” 不远处的那人玄色下袍已完全湿透,珠串似的水珠顺着他的发尾不断掉落,无端显现他文臣脸武将身的线条。南陵不得不感慨,他家主公那真是天神下凡了,就算湿身也自带矜贵气度。 陆乂闻言顿住,沉静的五官终于有了些微变化,转眼间,眉宇似添上一层薄霜。 他无视众人,屈膝将手上的泠娘平放在青石板上,双手交握,迅速给她按压胸口,几番重复过后,俯下身覆上她的唇瓣,缓缓渡气。 周遭几人除了兰曦儿嫁过一回,其余几位都是未出阁的娘子,兰媚儿面颊生热,心情复杂,陆碧裳更是骇然失色,难以置信,“二哥哥,你,你怎能亲她!” 在她眼里千好万好的阿兄,怎可亲那个小贱人!当真是一副娼妓做派,便是死了还要勾着人! 泠娘只觉头疼心口疼,眼皮似灌了铅,四肢发软,半分力气都没有,无力动弹。恍惚间她仿佛又瞧见了陆乂,模模糊糊的瞧不真切,她是死了吗?既是死了,那便歇着吧,避着吧,浓浓的无力感充斥在她每一寸皮肉。 陆碧裳等人瞧着抱人匆匆远去的陆乂,她更是气到浑身发僵,连呼吸都带着几分酸涩,那还是她的二哥哥吗? < p>方才陆乂见泠娘勉强掀开一丝眼皮,总算停止给她渡气,他抱起泠娘侧了侧身,声音无波无澜,“你最好祈祷她没事。” 语毕,步步前行,径直离去。 什么叫她没事?她一个小贱人,死了就死了! 然而陆家的狗都比旁人高贵,何况是他陆乂的狗? 且不说陆碧裳如何作想,兰家姐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完了。 “表妹,我们去找姨母吧。”兰媚儿面露难色,她委实没想到陆乂居然回来了。 “哼,你怕什么,哦对了,方才可是你把她推下水的。” “你……” 偏生她无从辩解,因为她们都姓兰,在外人眼里,那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即便解释又如何,她的确就着陆碧裳的手推了泠娘,撇开不提,若是她反咬陆碧裳,这陆家怕是待不下去了,兰氏定要恨死她们两个。 兰媚儿眼下只觉陆碧裳是个没头没脑的大草包,若是泠娘就此死了便罢,总不能拿她们几个活人去填命,偏偏人没死,还给救活了,真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须臾间,兰媚儿蓦然压了压眉峰,五官显得略微扭曲,她姨母定是要保下陆碧裳的,保不准要把所有事情推到她身上。 眼见陆碧裳丝毫没有害人后的忐忑,兰媚儿同兰曦儿对视一眼,她闭了闭眼,当即做下决断,转头便往湖畔小跑而去,扑通一声,生生将自己安危置之度外。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必先苦其心志,在陆家娇生惯养几年,她兰媚儿怎能被灰头土脸打发回去? 不过半日之间,丰锦堂再度座无虚席,满室寂静又肃穆。 兰曦儿一身素服,脱簪披发跪在垂花厅请罪。 先才兰媚儿被人打捞起来后气若游丝,她满目潮红,眼神迷离,似是起了高热。即便如此,却依然跪得笔直,满嘴喊着对不起泠娘,说要给她当牛做马。 那模样太过可怜,老夫人于心不忍,便差人把她送回了二房。 陆乂是被姚嬷嬷请来的,泠娘那边已经暂时脱离生命危险。姚嬷嬷内心却是掀起波澜,只因陆乂竟将泠娘安置在兰光院外院的正屋,要知道,谁都不曾在他那过夜的。 17. 疑偏帮外人 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 陆乂已从南陵口中得知来龙去脉,他原先也没打算出手,孰料陆碧裳竟罔顾他人性命,便是在刀光剑影里拼搏长大的南陵也目瞪口呆。 他进屋先横扫一眼,嘴角露出淡淡冷笑,戏台子都搭好了,可不就等着他入瓮呢。 “二郎,泠娘子可还好?” “托三妹的福,小命还在。”陆乂素来不屑说刻薄的话,比起口舌,他更倾向给对方下黑手。 “二哥哥,我才是你的亲妹妹啊,我们才是一家人,为何你要偏帮外人。” 堂下跪着的只兰曦儿一人,陆碧裳站在她身侧,死活不愿意摆低姿态。想她堂堂陆家女郎,何苦要给一个贱皮子下跪? “大母,陆碧裳是非不分,心胸狭隘,今日可因一套头面怀恨在心,执意置人于死地,日后难保不会对其他姊妹下手。若是将来嫁入其他世族,背后的阴私手段只怕不少,陆家百年声誉不能毁在她手上。” 陆乂的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字里行间仿佛是以一个看客的身份决定他人命运,无端让人发怵。 “二哥哥!”陆碧裳不敢相信,陆乂竟会对她冷漠至极。 要说陆碧裳何以断定陆乂会宠着她护着她,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幼时那一件事。 大房两位公子都生了一副好相貌,但府上谁人不知,老夫人和县主都更为喜欢三公子? 陆碧裳身为家里最小的女郎,自是认为陆三郎抢了属于她的宠爱,她打小就是个醋坛子,只希望众人的目光通通放在自己身上。 如此,她便时常揪着陆乂不放。诚然,陆乂对小姑娘的示好并不放在眼里。 少时,他曾饲养过一只黑白相间的狸奴,听说是他顺手捡的。从不喜形于色的陆乂对它爱不释手,便是睡觉之时也要把它关屋里,喜爱程度可想而知。 可好景不长,不过半年,陆乂主动命人把狸奴送予她,手捧阿兄的爱宠,小家伙软乎乎的,教她如何不欢喜? 府中三位女郎,陆乂独独送她,她飘飘然,想当然地以为自己合该是陆乂最疼爱的妹妹,毕竟她年岁小嘛。 “二郎当真如此狠心?” 先才下人来报之时,兰氏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几欲昏厥,她怎么就生了个这么不省心的东西!莫不是她俩天生八字不合?即便如此,该走的人也是旁人呀! 护短行为人皆有之,她女儿再是不好,那也是她怀胎十月,一点点养大的女郎,不相干的人如何能比? 陆乂神情淡淡,并不接话,“进了家庙好生改过,什么时候知道错了,就什么时候出来。” 自然,若是不知错,那就在里头搁一辈子。再且说了,入了家庙,又岂是那般容易出来的? “二郎,她是你亲妹妹啊!”兰氏后半句话没说完,她和陆碧裳不谋而合,同样认为泠娘不过是外人,陆乂怎么胳膊肘还往外拐呢? 兰氏眼里充满怨愤,陆乂却扯了扯嘴角,眼里无一丝暖意,他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捻着佛珠,似是在抚平所有糟糕情绪。 今日若非他提前回府,那小狐狸精怕是要当场丧命。 “张口闭口贱妇、小娘养的,陆碧裳,你好样的。若你不是陆家嫡女,你今日就是一头撞死,陆家也会因为你污了门面。喜欢辱骂他人,是要我送你去看看军妓如何营生吗?” 要不说这陆家如今是陆乂做主呢,他就是把叔母和堂妹贬到尘埃里,也没人替她兰氏母女说半句话。 早已有牛高马大的婆子候在一旁,如同门神似的,气势逼人。 好在兰氏事先早已差人去请二老爷陆伦,也是巧了,在他们僵持不下之时,兰氏眼里的救命稻草缓步而来。 “老爷,老爷你要给我们裳娘做主啊,裳娘还这么小,二郎怎么忍心一味偏袒外客,让自家妹妹去常伴古佛?” 兰氏掩帕落泪,她倒也不敢说些污言秽语,今日只不过是想保住自家女儿。 孰料陆伦对于抱住他大腿的兰氏上来就是一脚,“你教的逆女!” “二郎,让你看笑话了,是仲父疏于管教,治家不严,才纵得她们母女这般行径。”陆伦在这个侄儿面前丝毫不敢摆长辈姿态,反而里里外外透着一股讨好劲。 “无妨,仲父严重了,陆碧裳个人所为,自是与旁人无关。” 陆乂三言两语划开界限,听他这意思,今日陆碧裳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陆伦也知自家女儿今日做的太过,但毕竟还是他们陆家人不是?他为难般看向老太太,大有将所有希望寄托于她对陆碧裳的宠爱上。 早在泠娘没来陆家之前,陆碧裳也的确算得上被娇宠长大的。她嘴甜,又偏爱逗老夫人高兴,祖孙相依,情意深重。 陆乂嘴角依旧噙着一抹淡淡的讥讽,旁人都说谢家多纨绔,他这二叔也不外如是。依他所见,连自己妻女都管不住的废物,何谈胸中丘壑? 戏唱完了,总该有个落幕,“那就依二郎所说,裳娘年纪不 小了,关上几月静静心也好。芙娘,你也该好好给她找个婆家。” 老太太一锤定音,既安抚了陆乂,也让二房看到希望。若是相中了人,自然是要风风光光把她嫁出去的,难不成陆乂还要拘着妹妹? 兰氏捂着胸口磕头,“是,多谢阿母。” 陆碧裳何许人也? 那是一根筋的主。 她不管以后会不会被放出来,只知道自己当下要被送去当尼姑了,还是被她亲爱的二哥做主罚的。 哪怕日后出来也要嫁出去,欲语泪先流,可惜被她含情脉脉看着的二哥,脸上并无丝毫不舍。 被婆子拖下去之时,她乍然记起来曾忘掉的事。 狸奴被她抱回去之后开始不吃不喝,她当时既害怕陆乂失望的眼神,又害怕自己没办好他交代的事。于是一日日拖了下去,她年岁小,本就是好玩的性子,狸奴蔫蔫的,她瘪瘪嘴自觉无趣。侍女们知道小主子不待见它,也不把它放出来,自然,照顾起来也不用心。 乃至于有天发现那只早前一身肥膘的狸奴死了,死在陆乂扎的风筝上。那风筝还是她从大母那寻来的,说是陆乂旧时的玩意。 僵硬干瘪的尸体爬满蝇虫,死相凄惨,皮毛再无往日光泽,干枯又毛躁。玄驹在它的尸体上大快朵颐,腥臭随风飘来,她顿时吐了一地。 当天晚上她高热不退,梦里的她以旁观者的视角看到那只狸奴对她的二哥哥爱而不得,郁郁寡欢,她竟在一只狸奴身上读到了相思之情。 因为太过年幼,以至于她很快将那件事抛之脑后,只记得陆乂曾差人给她送过一只狸奴,曾是他的心头所爱。 眼见陆碧裳的事了了,兰曦儿磕了三个响头,“二表哥,曦娘自知今日犯下大错,未曾护好泠妹妹,这才酿成大错。自泠妹妹出事,曦娘内心煎熬,恨不能生生替泠妹妹受这一劫。曦娘也知不可逆转,今日自请同裳表妹一并入家庙,替外姥和泠妹妹祈福。” 兰曦儿话不多,她人长得温顺,为人低调,不矜不耀,又饱读诗书,当年如不是她太心急,兴许三郎的孩子早就有了,哪还需要…… 况且她又是个好生养的,嫁去夫家不到三月就怀上了,思及此,陆老夫人黯然神伤,“那却是也不必,你是个好孩子。” 陆碧裳身边的婢女早已一五一十招供了出来,兰曦儿此番确实是无端受牵连。 老夫人细观她低眉顺眼,一副乖巧的模样,她眉心一跳,心里却突然又冒出个想法。 18. 期盼弄死她 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 自然,陆乂没错过老夫人打量兰曦儿的举动,唇角慢慢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他观人入微,心思通透,世人掩于心底的贪欲皆瞒不过他。 知人知面更知心,识人百态。 他蓦然想起榻上的小狐狸精,那是只纯良的崽儿,他眼尾的笑意不由真切了几分,“大母,孙儿还有些事务要处理,先行告退。” 兰曦儿抬眸,入目便是春风满面的陆乂,她眼里闪过惊艳,又匆匆埋下脑袋,掩饰心中莫名的绮念。 不看不知道,原来陆二郎端的也是翩翩公子的风骨么?她在陆府这几年,也并非没有同他偶遇过,但总觉得他那双眼睛太过锐利,分明长了双桃花眼,笑起来时眼底却没有一丝温度,不染世俗,这教她如何不怯?反观陆三郎,那是真真切切的温润公子。 可方才她瞧得清楚,陆乂的确对她笑了…… “好孩子,你也别跪着了,都是一家人,替外姥送送你二表哥吧。” 兰曦儿心下一惊,眼神闪躲游离,生怕被这两人窥破自己的私欲。 “去吧。” 老夫人的口吻柔和,又见陆乂顿了顿身形,她暗自猜想,应是陆乂特意在等她。 陆乂的身影消失在垂花厅,她满怀期待地小跑而去,却因跪得时间太长,到了人家跟前便崴了脚,直愣愣扑了过去。 殊不知她有意无意,不仅攀着人家精瘦紧致的腰身,紧急之下竟还将右手覆上了那处。 她并非不谙世事的女郎,正是因为嫁过一回,手下温度和形状的变化无不揭示他当前的私念。 她不由大羞,虽目不可视,感触却颇深。 许是太过惊奇,乃至于兰曦儿并未第一时间松手。 陆乂默了几瞬,而后与她拉开距离,“曦表妹,就送我到这吧,既是老夫人喜欢你,你日后多来陪她说说话。” 兰曦儿愣怔怔地待在原地,人已远去,手上的触感却仿佛还未消失,她小跑着躲到无人角落,暗暗嗅了嗅掌心,兰香中带着一丝腥气。 陆乂的声音反复盘旋在她心中,声音略微嘶哑,与往日的清冽温润很是不同,她此刻像是偷了腥的猫,发现了他的另一面。 一旦女子对男子有了情意,便会在脑海中搜刮所有有关他的信息,反复品味,时时回味,眼里盛满光彩。 陆乂先回了正屋一趟,泠娘安安静静地待在榻上,连发丝垂下的方向都不曾变动,依然是他出去时的模样。 她呼吸浅浅,几不可闻,乖极了。 口腔里蔓延一股甜香,是方才给她渡气时留下的。不止唇上充斥着清甜,就连他的里屋都弥漫开来她身上那股清新的甜香,似果似花,好闻极了,最要紧的是,勾得人方寸大乱。这才不过睡了半日而已,他无奈地摇摇头。 “你家娘子熏的什么香?” 春柳儿摇摇脑袋,“奴婢不知,不过娘子没有香膏。” 陆乂挑了挑眉,那便是没有刻意为之。世家子弟皆爱熏香,如她这般自带体香的,那是世间罕有。 虽然甜,却不会腻味,反而无端让人生出一种想破坏她,弄坏她的心思。 也难怪陆碧裳嫉妒她,恨不能她当即死掉,他倒是能理解陆碧裳之行。 陆乂暗暗思忖,若他哪朝为女,怕也是想干死她,一如当下他眼底浓得发紫发黑的私欲。 泠娘对此一无所知,不说泠娘,便是耳目俱全的春柳儿怕也琢磨不到他的一缕心思。 “务必妥善照顾。” “婢子省得。” 若非泠娘之故,春柳儿绝不会频频在陆乂面前现眼,更莫说来这主屋伺候了。平日里檀情气势凌人,若非她的许可,旁的婢女是不能过来的,便是照顾陆乂,她也是事事亲为,绝不假手于人。 她们私底下可都嘲笑过她,没有主子身份却时时刻刻妄想做主母。 至于陆乂今夜宿在何处,春柳儿却是不担心的,府上房屋不少,如何会少了他世子爷的去处? 虽则归来时被那野狸弄了一身腥,他却是不用纾解。只是来此处嗅了泠娘一身的甜,浑身上下肌肉绷紧,他略站了站便出了里屋。 春柳儿回头望了望,应是跨院的方向。 罗簌簌未曾料到他的到来,一番手忙脚乱想教人传食,不成想他却挥了挥手,只稳稳当当坐在绳床上。 暮色渐沉,屋里并未燃灯,陆乂的五官在月色下忽明忽暗,罗簌簌小心翼翼打量他的神色,郎君素来喜怒不形于辞色,今日却隐隐暗藏压抑,且那番脸色,分明是…… 念及此,她不知想到什么,面上倏然一热。目光俯视下来,果不其然,一如她所料。 她不疾不徐地朝他挪步,很快,她虔诚地半跪在他跟前,目光也终于与绳床平视。 纤纤擢素手,她今日已将整个人的脸面都交给他了。 分明不久前还想伺候他用膳,没想到她今日规矩全无,眼馋嘴馋,兀自先吃上了。 她像一只偷吃的夜磨子,吞咽几口后却是忍不住查看主人的神情。实则也无需偷看,不拒绝便是最好的回应,并且上位者未曾争夺她手上的吃食。 自然,有人好眠便有人彻夜难安。 陆乂接连两日都宿在跨院,到第三日回府时,偏院的南栀已候在门口堵人。 他仍是按例先回了正屋,泠娘身子虚,大夫日日来把脉,并无大碍,只是一味昏睡,迟迟未醒罢了。 再便是他似乎对泠娘的甜产生了依赖。< /p>那日他尚且被兰曦儿扑过,可昨日夜里他分明不曾有任何绮念,单单是来看过她一回,浑身燥热难消,心烦意乱。 若非她全无意识,他是真想弄死她,老太太怕也是喜闻悦见的。 他百思不得其解,板着脸把罗簌簌吓得眼神飘忽不定。 饶是去了又如何,他不止一次地将罗簌簌的脸替换成泠娘,尤其是罗簌簌偷看他时。乃至于最后竟隐隐控制不住,天际露出鱼肚白,一室生暖。 事有凑巧,檀情方一打帘子,陆乂便听见春柳儿雀跃的声音,“娘子,你醒啦。” 步履不停,陆乂脸上冰雪消融,一派的温润有礼。 这一月里,泠娘昏睡了半月,她的脑袋实在晕晕乎乎,不甚清明。 “娘子,要喝水吗?我们如今歇在郎君的屋里,那日是郎君救了您。” 三言两语道尽前因后果,陆乂抬抬手,示意春柳儿下去,他迈步过去坐在榻沿,正想开口时,却见泠娘目光怯怯,有意回避他的眼神。 他眼睛一眯,朝泠娘伸手探去,她果然往里面缩了去。 兰光院的正屋宽敞明亮,临窗设书案配椅,博古架上的摆件清贵不俗,端的是书香世家气韵。 再说紫檀雕花床笫恢弘,她小小的一只,缩在里侧倒像是被欺负惨了的小媳妇。 泠娘当下的举止怪异,乃至于他下意识竟有一丝心虚。 下一瞬便暗自好笑,小狐狸精又非他的发妻。不过若是她就此吃醋,他日后少去便是。 然,陆乂眼下可不会认为泠娘是在吃醋,只因她僵着身子防备人,眼里盛满惊恐和胆怯,那是猎物受了惊,随时准备逃离的眼神,哪有半分娇羞? “阿泠?” 他特意放轻放缓声调,又敛去周身寒霜,手指慢慢挪过去摩挲她的掌心,细细安抚颤抖的她。 想他何时这般哄过女人,谁不是哭着跪着求他怜幸一二? 得,红月楼初见就预知自己日后是要伺候她了。 “阿泠,想我吗?” 仔细算下来,他二人也有大半月没见过了。 视线里的小狐狸精很明显地瘦了一圈,一张杏脸生生被她削成瓜子脸,淡妆浓抹总相宜,却也平白添了几分超然。 泠娘呆呆的,默不作声,只将他的话当作耳旁风。 陆乂没好气地冷哼一声,下手重了一些,纤纤柔荑顿时多了一道红痕。 泠娘忍不住红了眼眶,兀自开始掉眼泪。她背过身去咬唇抽噎,香肩微微颤动,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陆乂再是没性子依她,伸手把她整个人从锦衾下挖过来,又把她半个身子搂在怀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她抹眼泪,“莫哭了,都丑了。” 19. 伺候你梳洗 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 泠娘愣了愣,当真止住哭声,狐疑地看向他。他俩挨得极近,他漆黑的眸中映出精致绝伦的五官。 泠娘没心思自怜自艾,但即便心神不宁,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人容貌殊绝,眉目如画,便是做女子都精彩。 他的眉眼,他的微笑似有魔力般,总是引人深入,引人探究。 可这也意味着他是一个极难掌控的男子,明明就在眼前,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任凭你如何努力都碰不到、够不着、挨不上。 他勾唇一笑,“如何,郎君好看吗,卿卿儿莫不是看傻了?” 泠娘的脸倏然一红,急急忙忙垂下眉眼,心中暗啐一口美色诱人。 “阿泠,我很想你。”陆乂没跟她客气,将脑袋挨在她的锁骨上深深嗅着。 泠娘身子显然再次僵硬,只觉一股寒意窜来窜去,手脚发凉,越发抖得厉害。 “不怕,阿泠,有我在。”陆乂仿佛像是没感受到她的抗拒,大有不撒手的决心。 从南陵口中得知,不止陆碧裳推她入水,前不久还被疯婆子咬了,这么个小姑娘,教她如何不胆怯? 但这一回,陆乂却是想岔了。 泠娘艰难开口,“陆世子……” 她只顾着淌泪,未曾看到陆乂眸底迅速升起的戾气与淡淡的杀意,他的左手顺着她的腰身挪到她的脖颈,而后很快坐直身子,同她拉开了些许距离,又居高临下地抬了她的下巴,以两指捏着美人尖把玩,“阿泠,该唤我什么?” 他的声音不再温和,语气似乎漫不经心,却又透着几分邪气,教人无端听得心尖儿发颤。 泠娘被迫与他对视,眼神又怯又软,宛如受了惊的小兔子。 “陆郎。” 泠娘像往常一样唤了他,他却好似不在乎似的,贴着泠娘耳朵吹了口气,呼吸又粗又重,“卿卿儿,怎么办,好想要你。” 他的唇几乎贴着泠娘的耳珠说话,可偏偏并未挨到,那抹若即若离的感觉却更能要人性命。 肤若凝脂体似酥,鼻子里充斥着淡淡的甜,不止如此,因他俩挨得近,他的口腔也弥漫了少许甜意。这抹甜更是日日勾得他心神荡漾,他暗暗恼她道行深,自己怕是着了她的道了。 方才还对人家扬起杀意,这会却只将自己灼热的唇贴着她细腻雪颈来回亲吮。 泠娘的大脑一阵发麻,是不熟悉的酥麻痒意,可她竟堕落般地想要更多些,她喜欢被他亲。 她忽觉堂堂陆家世子哪里是什么正人君子,分明是吃人心肝、吸人阳气的精怪! 如此一想,没吃过肉的女郎当即试图将他推开,陆乂如何肯放过她?非但不放,反而亲得更重了些,声音沙哑含欲,“别乱动。” 陆乂似是恼了这个爪牙未除的小狐狸精,扬手拍了她的屁股,清脆的一巴掌。 泠娘被打了屁股,脑袋嗡嗡作响,她又羞又气,拼命伸长脖子往后仰,岂料陆乂顺势压了过去。 泠娘偷鸡不成蚀把米,这下好了,不止上半身被压着,他的左手甚至还禁锢住她的右腿,半分身形都挪不开。 她清清嗓子,意欲唤醒他的良知,“陆,陆郎……” 四周自是无人回应她,她的陆郎目光迷离,尝到一点甜,食髓知味,眼下哪有闲情和她打情骂俏? “陆郎,我们说说话好吗?”她的声音隐隐发颤,软软的语气里满是讨好。 陆乂不觉莞尔,她怕是不知自己娇媚的模样有多迷人,身子娇软,性子也软软的,娇滴滴的声音更是软软嫩嫩,听得人却不由恼火,且火势有愈演愈烈之势。 “你说,我听着。” 陆乂起初只顺着她的脖颈亲吮,结果竟一发不可收拾,香软的甜味怎么亲都亲不够,接连啃了她好几口。 这女子太合他的口味,他甚至有一瞬间怀疑泠娘是对家给他下的蛊,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泠娘被亲得一颤一颤的,哪还能同他有话说? 陆乂恶劣般地捏住小泠娘,“这儿怎么好像小了,我看看。” 他的口吻轻佻又邪魅,若有若无地拂过小泠娘,瞧他那得意的模样,怕是丝毫未减兴致,如何是嫌弃泠娘小? 泠娘周身一颤,身子软得没一分力气。 眼见这人不由分说快速扒开她的寝衣,轻车熟路地便要探去她的小衣里面,她如临大敌,急急忙忙压住轻薄的粉色缠枝海棠布料,底下的手却仍在作乱,泠娘启唇求他,“陆郎,不要,呜呜,求求你……” 分明是他的行径恶劣,受害者却缩着身子求他不要欺负自己,一副任人采撷的小可怜模样。 她微微扬了身,两行清泪砸在他的手腕,不消多说,必是淡淡的咸。她今晚哭得多了,眼睛红红的,更是惹人怜爱。

他身形高大,将大部分灯光都遮了去,莹白的雪肤在他的阴影下熠熠生辉,此情此景,若教那些酸涩文人瞧了,保不准得高歌一曲,题下青史留名的诗句。 陆乂的兴致被她搞得一塌糊涂,一个字,该。 虽则火势汹汹,但他一贯能忍,原想着叫泠娘给他弄,这念头一出来就当即被他抹了。 小狐狸精娇娇弱弱的,若是见了那骇物,怕是要吓出病来。 天底下如何有这般妙人?老天爷太独爱她了,从头发丝到脚趾都透露着精致。 未几,陆乂不知想到什么,蹙了蹙眉,他朝下一寸一寸凝神过去,今日这双秀气的足并未暴露在他视线里,而是严严实实被塞在鞋袜。 那日所见的情形似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白玉般的足,泛着莹光,宛如抹了一层水粉色的胭脂,又嫩又糯。 “陆,陆郎。” 泠娘显然感知到他可怖的眼神,登时又唤了他,还急急忙忙缩了缩脚。 他冷哼一声,面上阴晴不定。 泠娘忙柔声哄他,“陆郎,我新谱了琵琶曲,弹给你听可好?” 泠娘在音律上极有天赋,再且加上这是陆乂交代她的事,她如何不用心? 掌心一片柔软轻盈,他眼下岂愿听那劳什子琵琶曲,他的手都快化了,什么仙乐能及得上眼前欢? 他恍似未觉泠娘的羞怯与难堪,兀自又揉了揉,或捻或弹,眼见泠娘渐渐沉迷,轻轻咬唇不肯出声,他甚是不甘心地抽出手来,漠然从鼻腔里冷哼一声。 胸前的温热乍然离去,泠娘仿佛大梦初醒,抬眸偷偷打量正襟危坐的那人,见他面上隐忍又淡漠,泠娘心尖儿一滞,惊觉此人竟是她深埋在心里头的那位,简直像儿戏一般。 建邺城多少女郎倾心爱慕他啊,就连孩童都口口相传“一见陆郎终生误”的小调。她何时修了善缘,何德何能,竟同他有这般机缘。 “陆郎,我伺候你梳洗可好?” 泠娘瞧他外袍未脱,原也是一番好意,可见她这讨好人的模样,陆乂气不打一处来,只觉小狐狸精是不想同他亲近才顾左右而言他,简直谄媚。 枉他识人无数,独独在泠娘身上来回吃瘪,心中更是提着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他索性抬手将泠娘翻了个身,又一把褪下她的寝裤,扬手两下,丝毫没手软。 “啊,陆,陆郎……” 20. 渴望掐死她 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 泠娘惊魂未定,眼尾噙着一抹泪瞧他,这双湿漉漉的杏眸仿佛在无声控诉他为何又打自己。 适时想起来陆乂是个极难伺候的主。 泠娘泄了气一般,喃喃细语,“是我不好,笨手笨脚,还是唤檀情来……” 她未有言外之意,只想着檀情跟他许久,是伺候惯了的,比不得她毛手毛脚。 原也是一番好心,可落在陆乂耳中,那真是无比刺耳。 “你很好,是个大方的。”声音压得极低,似裹了一层寒霜。 可怜见的,泠娘懵懂,甚至都不知道檀情跟过他,哪成想落在他眼里便成了讥讽? 他阴测测地睨着泠娘,而后拂袖去了净室,而外头候着的檀情似成了精,掐着点进去服侍,末了还白了泠娘一眼。 泠娘赶在她进来时连忙拉上寝裤,面色戚戚,也不知被她听了多少去。 泠娘坐在榻上恍觉脑袋空空,什么都想不起来,呆坐好一会儿后才回了回神,余光里尽是不熟悉的物件,她四下里探了探,想起春柳儿说她这几日睡在陆乂屋里。 她忙手慌脚乱穿鞋下榻,本想就此跑去耳房歇着,只是还没等她走到门口呢,又被身后赶来陆乂一把拽了回来,他的发梢微湿,咬牙切齿,“上官泠,你上哪儿去?” 玉态花柔的小娘子心虚不已,不敢抬眼瞧他,腿都软了,“陆,陆郎,我去睡觉。” 陆乂睨她一眼,随后松开桎梏她的手,又朝檀情扫了个眼风过去,檀情心不甘情不愿地退了出去。 要说檀情心里也是忐忑,如今府里上下谁人不知陆乂得了新宠?为了这狐媚子,连自家堂妹都发落了,遑论她一个通房呢? 好在方才她去净室里不曾遭受冷落与训斥,还如往常。她心里暗自得意,便是堂妹也比不上她同他打小的情意呢。 再说陆乂方才在净室时,情绪已缓了下来,谁知这滑不留手的小东西趁自己不备,竟又想逃? 想他于内于外运筹帷幄,杀伐果断,如今却频频被她气到发昏,她可真是好样的。 泠娘头皮发麻,只见他坐在榻上勾了勾手,鬼鬼祟祟的泠娘犹豫几番,乖巧地朝他挪步,“陆郎,我这几日睡多了,我怕夜里起身会吵到你。” 瞧瞧,她这一番话说得多么体贴,多么善良温柔的一个可心人儿,教他如何忍心苛责她? 陆乂将一臂远的泠娘拽怀里,又拾了她的手摁上自己的胸膛,连语气都软了好几分,“卿卿儿,你还不知某的心么?你摸摸。长夜漫漫,若夜里没有你,乂如何安卧于榻?” 泠娘不由大羞,谁会料想他的态度来个大转弯?分明方才还把她拽疼了,连名带姓唤她上官泠呢。 她早前唯有同自家表兄相处过,何曾听过这般孟浪言语,竟同话本子似的。 可若是教坊里头出来的,就知这看似情意缱绻的言语实则薄如飞雪,瞧着美,落在手心,转眼间便化了。 否则这人又是如何度过他二十几个年头的? “莫要弃我,卿卿儿。” 陆乂不再言语,也不看她神情,只将她拥着上榻,二人腻在一起却也不嫌热。 这回陆乂倒是规规矩矩地抱着她,并未揉捏抚弄。 泠娘心里有鬼,虽无困意却只得闭上眼睛装睡。 待耳畔的呼吸渐渐平和,泠娘怯怯地睁开眸子,小声唤了句陆郎,无人应答。 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兰香,是让人安心的气味。 泠娘仍在反复品味他睡前的话,他叫她莫要弃他,自然是不会的,她喜欢他许多年,如何会弃?却也平白生出一缕心疼他的念头。 泠娘当下并未多想,她性子娇,声音也不由跟着娇了起来,“陆郎。” 软软的,轻如羽毛,一如红月楼初见时那般妩媚,教人听得骨头都酥了,生生三魂去了六魄。 无故硬了一根骨头,陆乂想掐死她的心愈演愈烈。 泠娘唤过两声过后,迟迟不曾动作,昏暗中的陆乂缓缓睁眼,眼底裹着一层浓浓的戾气,如同躲在暗处的饿狼,泛着绿油油的精光,那是对猎物势在必得的眼神。 这女郎前脚含情脉脉唤情郎,不过半盏茶功夫便兀自去相会周公,再看她唇角弯起的弧度,陆乂目光不善,眸光愈来愈深。 怀里那抹甜仿佛无孔不入,陆乂压了压气息,终是不耐,毫不客套地又握上小泠娘,凑上前去舔她的唇,像牛乳团子,香甜可口,甜而不腻。 陆乂反复描绘她如樱的唇形,却犹觉不够,又生生撬开贝齿,噙着她吮了好一阵。 许是被他亵玩太久,泠娘有些口渴,下意识吮了吮,却见陆乂的瞳孔倏然变大,丹田热意尽数聚集。

正当泠娘还想继续汲取些水分时,那人骤然离了她的唇,生生忍住,神色复杂,眸底翻涌执拗与打量。 身下的美娇娘未能吃到心仪的,下意识嘟了嘟,扭了扭腰身,在他怀里寻了处妥帖舒适的地儿,这才满意地舒颜睡去。 知好色则慕少艾,陆乂有一搭没一搭地勾着她的鬓发把玩,指尖还残存不少小衣的芬香,若有若无地往鼻下扑来。 此女容颜绝尘,身姿容貌皆是上上乘,的确算得上人间绝色。 然美貌于女子而言,大多是利器,只不过大多数情形下,这利器是另有主人的。 阖眼前,他下意识往泠娘平坦的小腹瞥去一眼,眉眼的寒意丝毫未减。 枕榻绸缎柔软,泠娘一夜好眠,浑身透着慵懒轻快。 待她悠然转醒之时,陆乂已不知所踪,她试探性摸向一旁,凉凉的,没有一丝暖意。 春柳儿听着声,估摸泠娘起了,赶紧溜进来照顾。 “娘子,你是不知道,奴婢过来的时候,檀情那双眼睛好生吓人。” 她口中惊魂未定,眼神却透出狡黠,泠娘忍不住同她说笑,“她怎么可怕了?” “哼,不过是仗着自己伺候过郎君,狗眼里瞧不起人,我估摸着她怕是连个妾都看不上呢。” 泠娘闻言后仔细琢磨她的话,突然浑身僵了一瞬,面上却故作镇静,饶是春柳儿也没看出不妥。 是了,春容灼灼,腰如细柳,檀情的模样才情都不差,又有着旁人没有的青梅竹马情意……昨日夜里还是檀情伺候他梳洗的呢,难怪她会瞪自己,处处为难。 “娘子,你怎么了?” 见她脸白如瓷,玉容失色,整个人透着几分孱弱,春柳儿暗下自责,自己怎么提起那个婆娘了,“婢子知错,奴婢以后不说她了。” “我……无事,不关你的事。” 春柳儿本想宽慰她几句,但自己早前只是个二等婢子,对陆乂的房中事自是不甚清楚。 但要说这事也好猜,端看第二日有没有给熬过避子汤便知一二。 主母未进门,大家族是不会弄个庶长子出来膈应人的。 陆乂已同泠娘睡了两回素的,偏当事人不以为然,在旁人那可掀起不大不小的风波。 可不得提提昨夜拦人的柳萋萋,“她算什么东西,也敢截我的胡。” 21. 睡了表姑娘 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 柳华阁里一片狼藉,南栀叹口气,心道这都砸了半日,“姨娘何必庸人自扰,郎君又没有赏赐她。” 不说还好,一提这个她又摔了个茶盏,碎片四起,一双美眸骤然发红,“我如何不知,郎君竟起了怜香惜玉之心?” 话音刚落,眼泪猝不及防涌了出来,到底是怨上了。 按兰光院以往的做法,连同避子汤一道送来的,通常都有若干赏赐。 这并非府上的规矩,不过是陆乂怜爱她们。 至少,陆乂的姬妾皆如是看待。可一旦这个规矩被打破,心里那点自以为是的情意随风散去,真乃不堪一击。 情爱使人蒙蔽双眼,柳萋萋原打算隔岸观火,甚至还颇为瞧不上跨院那位,没想到那位的心思比她通透多了。 受冷待的日子可不好过,陆乂虽回来短短几日,却不曾一日往柳华阁而来,教她如何不气? “姨娘快别哭了,郎君那般作态,摆明了是要给她撑腰呢。且看着吧,等主母进了门,保准儿第一个就收拾她。” 不怕姬妾多,就怕妾室生了一副狐媚子样,柳萋萋自诩美人,心里也不得不承认泠娘的确有几分姿色,这样的人,自然犯了主母的大忌。 柳萋萋没回她,私下里却在谋划另一件事。 若等主母进来,那得猴年马月?她是一刻都不愿等,只想陆乂同她一人有情。 爱嗔痴,那人的眼神太过疏离,也太有风情,勾得人心底发痒,忍不住去撩拨,去挑战。若能赢得他的一丝丝关注,那便是她的大获全胜,心里有说不清的甜意和舒畅。 泠娘在不知不觉中已被若干人等视作肉中钉,眼中刺,然无知者无畏,若她通通知晓他人的恶意,怕是连半日都安生不了。 陆乂回来之时,泠娘正跪坐在矮榻前半抱琵琶,他不着痕迹地往她足上瞟去,薄薄的白绫布映入眼帘,心生一丝惋惜。 观她眼波含情,娥眉轻蹙,神情颇为哀怨,更莫说那曲子凄清婉转,如泣如诉,似有千般愁绪凝在丝弦,染得一室生寒。 她抚弦的动作投入,便是陆乂到了跟前都没发现,“怎么,昨夜是想给我弹这个?” “陆,陆郎。” 泠娘抬眸的刹那,眼中水雾尽数散去,一瞬间冰雪消融,只剩明晃晃的欢喜。 “少来,昨夜就想给郎君弹幽曲怨调,嗯?我平日里少疼你了,教你变成深闺怨妇了?” 他右手背在身后,左手食指挑起她下巴,居高临下地站在泠娘身前,淡淡垂目,带着几分疏离。 几日相处下来,泠娘察言观色,也算了解他几分性子,不可顺毛撸,更不可不撸! “自是没有,是我不好!陆郎,我想你了。” “哼。” 听他冷哼,泠娘快速露出一抹甜笑,无一不是在讨好他。 “檀情说你没用午膳?” 檀情自然并非打着关心泠娘的由头,不过是上眼药罢了,陆家家大业大,却不喜铺张浪费,这一厘一寸可都要花银子。 “嗯,想陆郎,想到茶饭不思。” 食指微僵,陆乂早前怕是想不到自己万花丛中过,有朝一日竟会被小白花给刺了。 他虽面色不善,却也不再借故为难她,“不是说要伺候我么,过来。” 双臂一展,泠娘闻弦声而知雅意,迅速放下琵琶朝他而去。 陆乂瞧她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又见她实在熟练,眉眼含霜,若是化了形,泠娘指不定早被他射成千疮百孔了。 他一把握上泠娘的手腕,神情生硬。 泠娘不解地昂首同他对视,语气卑微,也不知自己哪处惹他不快,“陆郎,是我弄疼你了吗?” 她动作轻柔,便是寻常的婢女都没有她细致,如何会弄疼他?但真别说,心尖儿还真像是被她蛰得紧,直冒酸气呢。 “苏家就这般下作,连个婢女都买不起了,需要表小姐给他苏大郎宽衣解带?” 如若不是,为何她动作娴熟,识趣又知礼? 却见泠娘不由大羞,忙垂下眉眼,目光飘忽不定,玉颊晕开淡淡红晕,下意识抿了抿唇。 泠娘为何会提出伺候他更衣这回事,与苏大郎却是毫无干系,要问也得向苏令宜打听。 却说苏令宜当年自从得知泠娘少时被陆乂救过一回,便每每在泠娘面前提起陆乂,说什么一见陆郎误终生,陆郎有玉山之姿,长身玉立,发如鸦羽,眉眼般般如画,才高八斗,满腹经纶,郎艳独绝,胜尽世间万千男子。 泠娘更是被唬得在承元十二年上巳节给他送去芍药,只可惜神女有意,襄王无情,泠娘回去后更是大病一场。 但苏令宜岂肯放过她?日日说他好处,将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没接他的芍药自是说明他是个矜持的男子嘛,日后必定会一心一意待她。 这更衣伺候人的事,亦是苏令宜唤人教她的。 泠娘耳根子软,听风就是雨,如何会分辨苏令宜嘴里真假? 陆 乂眼下被她气到发昏,他不怒反笑,“上官泠,说话。” 泠娘摇摇头,把脑袋埋在他胸膛,汲取他身上的温暖,柔声唤他,“陆郎。” 可叹妾有意,郎无情,陆乂生生将她拂开,踱步越过她坐在榻上,轻蔑地勾了勾唇,半分眼风都不屑给她。 泠娘小心翼翼打量他的神情,情绪不露丝毫,俨然一副不好相处的模样。 泠娘私下一琢磨,慢悠悠朝他身边走去,见他并未喝止,她在陆乂腿边蹲下,拿脸蹭了蹭,意为讨好,“陆郎,别生我的气。” 陆乂抬手揉捏她的下巴,她眸光如澄澈碧空,泠泠泉水,娇若夭桃,上上下下都透着温软,却也讽刺,不是么? “老夫人想要你过去伺候几日。” 正当泠娘面露不解时,陆乂忽地将她扣在怀里,右手自然而然捏住小泠娘,“这是要把阿泠当表姑娘养呢。” “啊?” 泠娘仍是懵懂,兀自琢磨他的话,却是忽略他作乱的手。 “既是表姑娘,却同我睡在一张榻上,阿泠可知你与我之间……”他顿了顿,手指精准地扼住那抹嫣红。 泠娘不免呻吟,她忙轻咬下唇,玉颊发热发烫,“陆郎。” 音色娇糯,又乖又软,却听得人心尖发硬。 起初要她唤陆郎的是他,此刻嫌恶的亦是他,陆乂极为厌烦这番不受操控的局面。 如旁人所想,他当真没有丝毫怜香惜玉之心,一把将泠娘摁在榻上,伸手便去脱她的寝袜,泠娘如何能敌他的粗鲁? 很快,一双莹白的脚被不由分说地剥了出来,如同莲子般莹白,一如他所料,依旧泛着水粉色的光泽,如脂如玉。 足上一凉,羞意袭上心头,泠娘哆哆嗦嗦蜷了蜷足趾,恨不能当场钻进被子里,“陆,陆郎,我洗了脚的。” 傻姑娘还当他嫌弃自己呢。 陆乂置若罔闻,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泠娘听见他明显粗重的呼吸,以为他动了怒,“陆郎,那,那我再去……” 洗洗二字尚未从她嘴里脱离,便被陆乂欺身堵在口中。 泠娘猝不及防地急剧收缩瞳孔,唇上一片温软,她甚至忘却如何呼吸,一张俏脸憋得通红。 陆乂扬手拍了拍雪山,雪山颤颤巍巍地晃动,又同她稍稍分离开来,“傻了?” 断在他嘴角处的银丝的确让泠娘看傻了,他的肤色偏冷,同他的性子一样,可他的手,他的吻却是那么滚烫,泠娘忽觉自己快被他烫化了。 22. 恨女之耽兮 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 风流入骨,自带邪魅,任他随便勾一勾手指,不谙世事的小娘子便将一颗芳心诚诚恳恳捧到他面前。 可捧给他又如何?陆乂丝毫没有继续亲她的打算,泠娘不断咽下口津,她等了好半晌,等到腿都软了,等来的却是陆乂清冷的嗓音,“明日开始,你便去老夫人那请安吧,夜里也不用过来。” “陆郎不要我了吗?”泠娘坐起身来,语速明显比平常快了不少。 “小没良心的,该是你不要我了。” 泠娘摇摇头,眼底满是困惑不解,全然不明白对方的意思。 饶是她摆出一副可怜见的模样,陆乂也并未同她解释一二,自行换上外袍出了晋兰堂。 泠娘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对着琵琶唉声叹气。春柳儿送的晚膳倒也吃了,清粥并小菜,用得不多。 泠娘想了半日,听他言下之意,似乎并不想自己再睡在晋兰堂,可她实在太过想他,夜里便歇在耳房,并没有回原来的地儿。 泠娘听着声,陆乂晚上没回来,仔细想想却也是个好事,若他知道自己还赖在兰光院,心下怕是不喜。 “娘子,檀情那儿已经灭了灯。” 既已歇下,今夜便等不到人了。 泠娘暗暗叹口气,心上人来无影去无踪,她却仿佛陷入泥潭,苦苦挣扎。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爱也思君,愁也思君。泠娘不过半日未同他相见,却惊觉一日如三秋。 半日便如此难受,更何况以后的日子呢? 情到浓时,总是活在当下,却考虑日后,甚至这辈子还没过完,就开始想下一世了。 苏令宜口中的他形象单薄,自然比不上真真切切同她相处过的他,唯有私底下相处过,才会铭记于心,受他所惑,爱恨不能自已。 次日梳洗过后,泠娘谨遵吩咐,早早地带了春柳儿去丰锦堂。 老夫人醒得早,给她请安的若干人自是依了她的起居。 泠娘去时,屋里座无虚席,满是风趣,原是兰媚儿想着法儿逗陆老夫人欢心。 陆家子嗣不多,淮安县主名下有陆乂和陆限二子,兰氏生了陆家长子陆景和长女陆碧仪,王氏只有一个独子陆昉,庶女陆碧霞是她陪嫁所出。 泠娘只在行礼时略略扫了一圈,随后便有数道视线死死落在她身上。 “是泠娘来了,昨日我还和二郎商量,让你多过来陪陪老婆子我。” 婢女已在老夫人身旁添上一个绣墩,生生将兰媚儿挤到了后面,她面上僵了僵,话上不显,“泠妹妹慕名而来,定是嗅到了阿婆这里的雅气呢。” “你个小滑头。”谁人不爱听好话?老夫人被哄得眉开眼笑,又拉着泠娘嘘寒问暖,“身子可好些了?” 泠娘羞怯地点点头,“已经无碍了。” “那就好,那就好。” 说起来陆乂的做法也没差,不过是把陆碧裳关上几个月,让她修身养性也好。 若是泠娘这么大一个活人死在他们陆家,怕也是要多生事端,毕竟她不是有身契的侍婢。 “早闻府上来了个天仙儿似的妹妹,今儿一见才知名不虚传,泠妹妹可曾读过书?” 泠娘将目光投向说话人,锦衣玉袍,是个陌生面孔,先前不曾见过,只是瞧他眉眼,同陆乂倒有三分相像。 “这是三房的四郎阿昉,你唤他四表哥就是。” 大魏世家崇尚风雅,极看重女子的才情和谈吐,若是个不识字的,便是天仙也要低看几眼。 因着苏家早前讨好似的拿出若干绣帕,是以众人皆知泠娘女红极佳,但若是放在世家贵女身上,这不过是锦上添花,又不是平民百姓,需要做些绣活拿去换钱。 “泠娘只读过女诫和女训。”这个回答不出众,但也并非白丁。 “哦?那倒是奇了,兰光院的姑娘们可都是识趣的,更不用说伺候二哥……” “四郎。” 老夫人混沌的眼睛带着迫人的威压,泠娘的眉心忍不住一跳。 “罢了,左不过我这个当表哥未曾准备见面礼,回头送你几本字帖,你好好练练字,可别辜负老祖宗对你的期盼。” “四表哥手上莫不是有二表哥的字帖,也让媚娘开开眼界吧。” 一想到是陆乂的字,泠娘内心也有几分雀跃。苏令宜曾送过她一幅墨宝,神神秘秘说是陆家下人拿去当铺卖的。苏令宜还说此番虽是阴差阳错,却也是命中注定。 泠娘登时被她说得羞涩不已。 此后时常琢磨他的笔锋,勤加练习,终是学了个形出来,甚至描了花样,还请人装裱起来。 “这建邺城里写得一手好字的,莫过于我二哥……”他忽地顿住,冲泠娘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自然,还有谢三郎的一手行书。” “是呢,我听说谢三郎的一本字帖价值百两。” 说话的是一直没开口的陆碧霞,她是陆家唯一的庶女,平日里并不爱出风头,泠娘若有所思地瞧了几眼。 陆昉一直没接话,眼睛直溜溜地盯着泠娘,“泠妹妹,我二哥和谢三郎的字帖,不知卿欲何取?” 自泠娘进屋后,总感觉这位四公子对自己有淡淡的敌意,莫名其妙。 眼下她无从化解也无从揣测,她求助般看向老夫人。 “既是二者皆有,你也别吝啬,干脆一道都给了泠娘。” 果不其然,既是老夫人想护她,眼下见她陷入窘境,自然是要给她解围脱困的。 陆昉倒吸一口凉气,“老祖宗你还真真是偏疼泠妹妹。” 话是这么说没错,一出手便是两位名士的墨宝,此事极好,如果忽略另外两位暗自恼火的女郎不计。< /p>以泠娘的脑子,自是没瞧出什么,只不过心下留有几分怀疑罢了。 虽然泠娘得了好处,在场几人却是不敢撞上去理论的,否则陆碧裳就是前车之鉴。 陆老夫人将此事揭下不提,又拍拍泠娘的手,“瘦了,瞧瞧这如花似玉的,你年纪小,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可不兴什么纤细楚腰。吩咐下去,泠娘日后就安置在我隔壁的翠苑,缺什么用度来跟我老婆子说,一日三餐都送到丰锦堂来。” 这番话下来,饶是兰王二人也不得不眯了眼。这府上谁人不知,泠娘可是兰光院的人,老太太如今这一出又是作何打算? 泠娘暗自思忖,这便是陆乂提起的不用回兰光院么? “老祖宗您这是要把泠妹妹养在身边,将来还不知道会便宜哪家小子。” 陆昉依旧口无遮拦,众人似乎早已习惯他的这般行径,就连王氏也不曾开口训斥。 “是呢,且不说阿婆这里一砖一瓦都一派的清和雅致,便是饭菜供给都是二表哥费心请过来的江南大厨,泠妹妹真是好福气。” 瞧她说得酸溜溜的,老夫人并未责难,老人家讲究家和万事兴,但也喜欢热热闹闹的气氛,相比清冷的陆碧霞和兰曦儿,兰媚儿显然更得老太太的心。 “你这猴头,在我老婆子这里还吃少了不成?” 兰媚儿长了一张鹅蛋脸,身形较之泠娘,的确丰满不少。 “嘻嘻,我哪敢啊。日后来阿婆这里用膳,媚儿先跟菊芳姐姐讨个脸,由媚儿替了她的位置,顿顿给阿婆布菜。” 这话却是不必,只因老夫人私底下并不喜与外人用膳,兰媚儿也只是得过几次机缘罢了。 但丰锦堂茶点蜜珥亦是一绝,是以兰媚儿回回大快朵颐,老太太说那话也没错,可落在泠娘耳中那便是自己成了插足的,一如她屁股底下的绣墩。 稍坐一会后,老夫人也乏了,泠娘随姚嬷嬷去了翠苑,青石为阶,花木扶疏,庭深院静,虽比不上兰光院,但比罗簌簌的跨院和她早前那处屋子却是要好上不少。 “泠娘子,这是青楠和青竹,日后和春柳儿一样,跟你身边伺候。” 身后是两个姿色秀丽的婢女,低眉顺眼,瞧着没什么大问题。 泠娘点点头,“有劳嬷嬷了。” 按理说自然是要打赏一二的,可泠娘捉襟见肘,身无长物,荷包里怕是比春柳儿还干净。 苏家舅母送她陆家时,本就存着告罪的由头,是以她一身素服,头上连根银簪子都没有,用的还是竹片子绾发。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祥云纹广袖儒衫,连双鬟髻上那点珠翠还是陆乂给的。 罗衫和首饰一应俱全,银子却是半分没有。 姚嬷嬷略站了站,离去前意味深长地看了她几眼,这种打量不该是一个下人对主子的眼神,处处透着不善。 23. 见女子美好 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 回了丰锦堂,姚嬷嬷给老太太递上一杯梅子茶,“娘子,泠娘子年岁尚小,您怎么就……” 刚过及笄,是个不好生养的。 要说泠娘刚来时一团稚气,脸上还有点婴儿肥,但在陆家住了两个月,身量如雨后春笋般往上长,再加上她遭了几回难,那身段纤细如裁,柳腰不足盈盈一握,怕是使点劲都要断了,这可不是老人家属意的好人选。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她年纪小,养养就好了。我是想着,既然连二郎都对她有几分心思,说不定若是阿限还活着……” 这下姚嬷嬷不敢随意开口了,何人不晓老太太偏心三少爷,可他偏偏有龙阳之癖,这是府上的禁忌。如若不然,老太太也不会药了他送去红月楼。 “冤孽啊,冤孽啊,都是老婆子我的错,是我对不起阿限。” 陆三郎今年二十有一,身边伺候的尽是小厮,连个丫鬟都没有,教她如何不急? 陆乂不过比他大两岁,却早已识得女子的美好,端看他房里那两门好颜色的妾室便知,更不用说外头那些数不清的烂账。 “奴婢今日瞧着,媚娘子倒是个不错的。” 陆老夫人摇摇头,眼底露出一抹精光,“那不一样,她一门心思都扑在二郎身上,必不肯把自己孩子过继给阿限。” 姚嬷嬷这下是彻底明白老太太的心思了,谁人不称一句好手段? 既要人家心甘情愿给陆三郎守寡养孩子,又要死去的陆三郎愿意娶她,诚然,死人是无法复生的,这不还有个二郎么? 这便不得不提一嘴,去成衣店时,若是想替他人买,也会以就近旁人的身量试上一二。 “娘子既是想要快些抱孙子,为何独独把泠娘子接过来?” 陆老夫人冷哼一声,喝了一口茶,“咱们家二郎贯是个有主意的,瞧瞧,不止府上的表小姐都喜欢他,就是外面的花花草草,哪个不是卯了劲想进陆家?” “娘子这是怕泠娘子对二公子生情?” 郎艳独绝,世间无二,不怪老太太心绪不宁。 老夫人长叹一声,“你说我当年若是强迫三郎娶了兰曦儿,三郎……” 世人总爱美化自己不曾选择的路,如此想来,老夫人免不得又是一番长吁短叹。 守和堂,书房。 “几时了?”陆乂撂下手中狼毫。 守夜的檀意恭顺道:“回郎君,刚过子时。” 阖眼便是那双未着绫袜的莲足,妩媚的眸泛着水雾,湿漉漉的惹人怜爱,真是祸水。 修长的两指揉了揉眉心,不过才三两日,如此乱他心神,非他所愿。 不用多想,晋兰堂的正屋里里外外都弥漫她的甜香,一如陆乂眉间化不开的愁。 没一会儿,门口似有说话声,檀意回禀:“郎君,是柳华阁的南栀。” 陆乂的书房自是不肯让妾室过来的,柳萋萋这回也是一时情急。果然檀意见他起身离去,只不过,去的却也是柳华阁的方向。她幽幽叹了口气,郎君不会轻易下人脸面。 柳萋萋花样多,于榻上一贯放得开,这便是她得宠的手段。 然而今日不知怎的,任她如何伏低做小,榻上男子半点兴致都无。 “郎君?”她泄气般试探性开口。 “你睡吧。” 音色冷冽,无怒无喜。 “郎君可是嫌弃萋萋了?”柳萋萋急忙下榻抱住他,又不死心地倾着小衣去蹭。 陆乂将目光往她足上瞥去一眼,随后无一丝情绪般移开眼,从入屋到离去,衣袍仅有几道褶皱罢了。 眼睁睁瞧着郎君漠然的模样,她束手无策,沉甸甸的无力感涌上心头,疲惫得紧。 “南栀,你说是不是我老了?” “怎会!姨娘可比跨院那位还美上三分呢。” 浑身上下仅着一件若隐若现的牡丹纹小衣,媚态十足,衬得她容色姣好,她如今也不过双十年华,正是长开了的好年纪 呢。 柳萋萋摇摇头,双手抚上自己的脸,不甘心地喃喃,“郎君他心里只怕是没有我了。” 方才无论是捧着沉甸甸的雪想为他降温,亦或是动用口技,他却半点情绪都无。 柳萋萋自然没有往陆乂身上怀疑,毕竟他前些日子还在跨院宿了两日。 没有宠爱的日子总是难熬,惶惶度日。 再说离去的陆乂回了一趟晋兰堂,不回还好说,打帘行至榻前,锦衾罗帐无不散发一股甜香,他的物件可观得吓人,几乎是一瞬间便拉满了弓。 他的眼尾晕染一抹红晕,邪魅又迷人,再不是柳萋萋口中的不露半分情绪。 “上官泠。” 从嘴里吐出她的名字前,似将她吞吃过好几回,浸着他的不快与压抑。 翠苑的消息自是有人给他一五一十禀了过来,那是个没心没肺的,在耳房尚且能等一等,孰料去了翠苑,一到亥时便灭了灯。 泠娘打小没被疼爱过,若非如此,苏令宜如何说什么便是什么?她这几日在老太太身边吃得好睡得好,祖孙俩倒真培养出几分感情来。 虽不及兰媚儿能说会道,可她有张好脸,世人皆爱美,老太太是越瞧越满意。 泠娘今日实在高兴,她听老太太说既是养在她身边的,府上用度自然同陆家女郎无二,于是她得了五两月银。 若要问她为何偏爱银子,实则也没什么用处,不过是想揣几个钱,毕竟以前没有嘛。苏季氏才懒得给她银子花。 泠娘小心翼翼收好银子,夜里正睡得香甜,也不知做了什么美梦,嘴角沁了少许口津,在漆黑的夜里闪着滢光,看得人心热眼馋。 想他彻夜难眠,她倒好,好得很。 抬腿坐上榻沿,陆乂淡然地勾绘她的五官,渐渐将食指游移到娇软的唇摩挲,如樱如华。 指腹晶莹透亮,陆乂思忖片刻,伸手解开她的小衣,将那抹清凉抹在嫣红顶端,没一会便抹得翘了些,无不展现女子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