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盗贼替嫁御史大人后》 1. 回东都 马车紧赶慢赶,走了将近大半个月,终于抵达东都。 乔拾音撩起帘子往外头看了眼,不禁感叹,无论世道如何乱,一个国家的都城总归是繁华的。 随轿而行的护卫骑在马上,递过来一个眼神,恭敬道:“小娘子,莫急,不过半日,准把你送到乔家。” 乔拾音笑了下以作回应,放下帘子,在轿中坐正,从怀中的包裹里取出一个木匣子。 这匣子不过巴掌大小,顶部扣着一个滑盖,推开后里面是空的,指节探入敲了敲,原是中间有隔层,东西就藏在隔层里。 她把指尖按在木匣子的隔层上,想了想还是收了回来。 陈大哥的叮嘱响在耳旁。 “切记,千万别打开,最好是找个地方藏起来,别让任何人发现它。” 乔拾音把这木匣子举起来看,帘子外透进来的光照在匣周身那繁复的雕纹上,就光这木盒子一看就很值钱,更不用说里面的东西了。 “要是能带回去就好了,保准是件古董。”乔拾音把东西收回包裹中,一想到她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过去了十六年,就觉得真是,度日如年啊。 她是胎穿的,六岁那年,乔父带她到沧州行商走丢后,无论她使尽各种手段寻回家,结果就像鬼打墙,兜兜转转,把她困在沧州十年。 她这十年过的颠沛流离,练就一身偷盗的本事。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古人都早早懂事当家,年少有成。 因为古人是真的学的很专一,某个技能,学个十年,哪怕是头猪,也做的像模像样了,更不论,她似乎在偷盗方面还有点天赋。 这次乔家派人寻她回去,陈大哥特意交代过,不能说干的是偷盗的活计,要说就说是乞丐。 所以,她是以一个乞丐的身份回到乔家的,虽然不体面,但至少合法。 只是,这个乞丐的身份,让乔父十分头疼。 一道金线牡丹屏风隔着,里面的乔父同自家娘子商议道:“谢兄书香世家,两代谏官,他,他怎会同意让一个乞丐进门?” 乔娘子道:“如今女郎已经被乔家找了回来,自然就不再是乞丐了。” 乔父踌躇:“可,可曾经是乞丐嘛。虽有婚约在前,但也不能送个大字不识的姑娘过去,这,这……” 乔娘子质问:“这什么这?你想反悔?谢家小子这次惹怒的是圣上,一旦被贬,能不能回来还两说呢。 “说的好听,十七岁中的进士,十九岁任侍御史,二十岁就被贬,光会读书,不会做人有什么用?以后指不定多少苦日子等着呢。” 乔娘子厉声道:“总之,月琯不能嫁过去,其他的你自己看着办!” “哎,娘子。” 屏风之外,乔拾音慢条斯理地吃着糕点,她耳朵灵,听见里面那俩人又压着声开始争论起来了。 她的正对面,坐着乔父续弦娘子所生的女儿,她同父异母的妹妹,乔月琯。 当年,乔拾音的娘亲生产时大出血,只见了刚出生的孩子一面就走了。 乔拾音未过周岁,乔父便再娶妻,乔月琯只比乔拾音小一岁,过去那么多年,乔拾音对这个妹妹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乔月琯双手搭在桌沿,指尖捏着帕子,左手腕上套着一个碧玉镂空镶金镯。 “你都知道了吧。”她硬邦邦地挤出一句话。 乔拾音的目光从对方的手腕上收回,上移,落在那张小家碧玉的脸蛋上问:“知道什么?” 她低头扫一眼自己身上寒酸的布衣,又伸手捏了块糕点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有点干。 这已经是这个世界里数得上名次的好点心了,在她生活了十年的沧州,有钱都买不到。 “爹爹让我来告诉你,我们乔家和谢家在早年定下了一门婚事,等谢家儿郎加冠礼后,便履行婚约。” “哦。”乔拾音自顾吃着糕点。 乔月琯等了片刻,说:“你是长姐。” “这是要让我嫁过去?”乔拾音问,“那要是我没回来呢?” “可你已经回来了。”乔月琯攥紧手里的帕子,娇气又有点生疏地凝视着她口中的长姐。 一个靠行乞长大的乞儿,穿的寒碜,没受过教养,目不识丁又不知规矩。 在乔月琯的印象中,如此又穷又不知规矩的人往往会是泼辣无赖又或者是趋利谄媚之人。 可眼前的这人既没有泼辣之言,也没有谄媚之态,无非就是有点,目中无人? 乔月琯不解,疑心看错了,再细细瞧去,发现这位长姐吃糕点的动作有些随意之外也找不出半点粗鲁的模样。 看久了,倒被对方引出几分馋意来。 乔拾音吃够了,伸手拍了拍糕点碎屑,说:“叫你爹出来跟我谈。” “那也是你爹爹。” “行,是我爹。那叫咱爹出来跟我谈,行了不?” 乔月琯抿了抿唇,用一种看乡野村妇的眼神看了乔拾音几眼,才起身绕过屏风去。 没一会儿,一家四口一起出来了,乔娘子手里牵着个黄髫小儿,绕过屏风后就交给一旁的下人抱着离开。 乔拾音转头看去,想了想站了起来,乔父笑着走近几步,“拾音,快坐,我们坐下说。” 乔拾音坐下了。 乔父站在一旁愣了一下,扭头同乔娘子对视一眼,俩人面色都不怎么好看。 乔拾音扬起脸问:“怎么不坐?” “坐,坐。”乔父在她身旁坐下,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四人围桌而坐,待乔父语毕,皆静静坐等。 乔拾音也不绕弯,直接问:“嫁妆多少?” 乔父意外之余如实道来:“钱5000贯,外加良田十亩,云锦二十匹,商铺两间,以及鞋衣首饰等。” 说完后,他补充:“只要谢家儿郎点头娶你,这桩婚事一旦成了,这些都给你带走。” 乔拾音在心里算了算,以当前的社会劳动力换算,一个成年男性每日的工钱在200-300文左右,5000贯可以让一个成年男性做工50年。 良田三亩给农户种植,正常收成去税后可以养活一家四到五口人。至于商铺就看个人经营了,要是变卖也是一笔钱。 乔家可真有钱,拿了这些嫁妆,她就是嫁给一只大公鸡,后半辈子也吃喝不愁了。想想她这十年来过的苦日子,命运的大手可真是无情。 她纳闷:“这婚事非成不可?” 乔父叹气:“说来话长,此事要追溯到二十年前的那场春闱。当年谢兄进都城参加会试,途中突发腹痛,那会我的药铺就开在贡院附近,也恰好那日我出门有事,途中遇见发病倒地的谢兄……” 半炷香后,乔拾音打了个哈欠,说:“我知道了,你救了他,然后你俩称兄道弟结义了,并定下了晚辈的婚约对吧。一个为了报恩,一个为了攀官亲。” 乔父沉吟片刻,“这么说也对。” 他道:“东都城门内,天子脚下,写过契约,按过手印,敬过天地的。” 乔拾音点头:“明白了,谁违约,谁就得背负背信弃义的坏名声。” 乔父连连点头:“你能理解为父,那真是太好了。” 乔拾音问:“既如此,是他家儿郎没当上官?还是你家已经没了攀官亲的心思了?” 她看一眼乔月琯,问:“我嫁和她嫁有什么不同?这婚事为何要拖到我回来?” 乔父面露难色,没什么底气道:“自然是按长幼有序的规矩来的,哪有姐姐尚未出阁,把妹妹嫁出去的道理。” 乔拾音并未罢休,又问:“在今日之前,这东都城中,有人知道你乔家尚有一位长女流落在外吗?谢家知道吗?那要是我永远都回不来呢?两家的婚事又要作何打算?” 乔父被质问的一时说不出话来,一旁的乔娘子替夫辩言:“你这话是在怪我们没有早些去找你吗?” “我虽非你生母,也养育了你五年之久,若不是当年走丢,定会把你当成亲生的看待。”乔娘子愤然道,“你父亲每年都会花费大把银钱雇人去找你,整个东都城的镖局、寻踪局以及官府都知道,他乔崖舟早年丢失了一个女儿,且年年都在报案寻人。” 乔娘子说到这里,叹息一声:“只可惜,年年寻人,年年无果。” 同乔拾音一样,不论她去报官还是托人又或者是后来攒钱自己回来,总有天灾人祸拦住她的去路。这种情况被她称作命运鬼打 墙。 换句话说,就是剧情没走到那里,再努力也是白瞎。 “行了,说这么多无非就是我眼下变得有用处了,以前花银子花人力都找不回来的人如今能找回来的原因是,你们花心思了。” 乔父一听这话,惭愧地低下了头,乔娘子咂咂嘴也没什么好辩驳的。 乔拾音见好就收,闹一闹,不过是为了多要些补偿,命运的大手是她的拦路虎,不是父母不作为的借口。 她道:“你们费心找我回来,不就是因为乔月琯不想嫁么。要我嫁过去,可以,但嫁妆得翻倍。” 这份礼单放到整个东都城中的达官显贵中作比较,也算的上体面。若是再翻倍,实属太过。 可救急如救火,礼单翻个倍,乔家也拿的出来。咬咬牙,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只是这嫁妆过户,必须得见聘书,或者是立婚契当日交换婚贴之际同时办妥。 这事难就难在,谢家儿郎无意他们乔家女郎。 “这一直以来,是乔家上赶着同谢家攀亲。两家孩子也都见过面说过话,琯姐儿也觉得谢家儿郎那人面冷,话少,心气高,无趣。 “但妙就妙在,那小郎君的样貌实在俊俏,哪怕性子沉闷些,光看那张脸,也舍不得把这门婚事退了。 “倒是那谢家儿郎曾委婉表示愿意效仿父辈同琯姐儿以续结义之交。 “那会儿,人家已经高中进士,且在朝为官,乔家舍不得放走这么一个好女婿,当年的恩情压在他们谢家头上,他们也不好说什么。 “如今,谢家儿郎遭贬,马上就要调任到沧州去了,贬去沧州那跟打入地牢有什么区别?” 乔拾音已经沐浴更衣,坐在梳妆镜前,身后站着的宋婆婆正在一边帮她梳发一边同她闲聊。 她听到这里,问了一句:“要调到沧州去?沧州再差,也不至于跟地牢比一块去吧。” 宋婆婆瞧一眼镜中人,摇了摇头道:“听说那沧州之地苦寒,这马上要入冬了,日子可难熬。 “沧州不比东都,年年冬天都有胡人入侵,又听闻那里的盗贼劫匪就跟大街上的蚂蚁似的随处可见,财狼虎豹去了都得脱成皮。” 以偷盗行窃为生且从小在沧州长大的乔拾音从铜镜里瞧了一眼宋婆婆。 “唉……”宋婆婆叹道,“当初没退掉的婚事,如今更不能提了,乔家可不能干这种落井下石的事儿。结一桩婚事本就不易,而毁一桩婚事就得结仇了,退婚必致谢乔两家结怨,谢大官人官至从三品,我们乔员外在东都也算得上是富甲一方。是以结缘不结怨为好,望大姐儿体谅。” 乔拾音听懂这话里的劝说宽解意味,对于她而言,这些什么名声呀,信义呀,都不如钱财来的有说服力。 她未作回应,只是偏头看一眼镜中自己的发髻,将话题扯回谢家儿郎身上,问:“不过就是贬个官而已,难道就没有回来的可能了?” 宋婆婆小声道:“大姐儿,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当朝圣上已经年迈,眼看太子即将继位,谢家表面上看着中立,实则是站在惠成王那边的。 “这惠成王在朝中的势力不比太子弱,本是圣上用来制衡太子的,这要是等太子一登基,那惠成王一党都得……”宋婆婆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乔拾音听的呵呵笑道:“你知道的挺多呀。” 宋婆婆也跟着乐:“我是在曲院行街的说书人口中听来的。” “哦?这样说来这是人人皆知的事情了?”乔拾音问。 “那可不是,就是穿街走巷的狗也都听过几句呢。” 乔拾音对着镜子里的人笑了笑,没再多问。 一件宣扬到人尽皆知的事情,那必定是有人故意促成这个结果的,至于是不是事实,还有待确认。指不定是混淆视听呢? 这时,乔娘子领着一位年过三旬的妇人进屋,对乔拾音道:“接下来你要花费一个时辰学规矩礼数,待午后未时就送你到谢家去,谢家儿郎今日申时末就动身了。” 乔拾音问:“动身去哪儿?” “去沧州上任。”乔娘子道,“听说是被发配到沧州知府身边去当了个那什么,通判。” 她唉声叹道:“恁小一官。” 2. 初见面 散朝后,谢听敛随同僚一起往外走,被前来的内侍拦住了去路。 “谢小官人,请留步。” 同僚见状,纷纷拱手作别。 谢听敛跟着内侍一路避开宫中耳目,来到东宫,踏入月洞门时,太子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本折子在看。 他上前几步,顺了下袖口,作揖道:“臣,谢听敛见过殿下。” “免礼。”太子起身挥手屏退内侍和侍女,将手里的折子递与谢听敛,“看看。” 谢听敛伸手接过,从头到尾过了一眼后合上,双手托着折子递回。 “能办吗?”太子问。 “可以一试。” 太子轻笑了一声,道:“你总是这样,能办就说能办,不能就说不能。可以一试是何意?” 谢听敛垂首:“殿下要让臣去办,臣自然不能推脱,只是……” “只是不保证结果?”太子替他把话说完,笑道,“好了,不为难你。不仅不为难你,本宫还要你偷偷办。既是偷偷办,自然就不要求你呈上确定的结果。这样,可好?” 谢听敛拱手:“谢殿下体恤。” “嗯,”太子背着手朝着案几走去,“这件劫案发生在一个月之前的沧州官道上,沧州知府秦眺就抓了几个土山贼就想了事,知府竟和劫匪一样无法无天,太不把朝廷当回事了。” “人没抓到,东西自然也就没有寻回来。”太子坐回长案后,用指尖点在案几角落的那份折子上。 谢听敛方才看过那折子里的内容,他记得上面写明了失物已然全部寻回,便问:“何物未寻回来?” 太子抬眸,视线缓缓移过来,说:“一件贵物。你此次去沧州,必定要把此物寻回。” 谢听敛问:“贵物是何模样?” 太子静静瞧了他片刻,一言不发,谢听敛便明白了:“臣,一定尽力而为。” 太子点头:“此事不得张扬,你平日在朝中行事刚直,明面上又是站队惠成王的,若是本宫冒然向陛下提出把你调去沧州,必定引起那些老家伙们的注意。 “由陛下提出调任一事,再经本宫稍作提议,如此掩人耳目,便不至于让朝中人多想。” 谢听敛垂眸:“臣明白。” “你明白就好。”事说完了,太子道:“你陪本宫下下棋吧,过了今日,下次就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太子顿了顿道:“此行艰难,路上多备些盘缠和人手。” “是。” 出宫时,已是午后。 谢家仆人候在宫门外,见谢听敛出来,忙小跑至他跟前,急道:“敛哥儿,您快些回吧。乔家把小娘子给您送来了。” “送什么来了?”谢听敛收袖,低头钻入轿中。 “半个月前,乔家放言说是当年走丢的女郎找到了。这不,今日就给送谢宅来了。” “原是这事。”谢听敛在轿中拂袖坐正,斥道,“又不是叫你娶,把你急成这样?” 谢听敛从幼时成长至今日,从未落于人后。 一个月前,为了替太子办事硬着头皮借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弹劾了户部侍郎,被圣上当众训诫又遭调离东都。 这股子郁闷的心情一直压到今日,先前又被太子施压告诫,心绪一压再压,对家仆说话时语气也就重了几分。 家仆道:“您有所不知啊,这位和之前的那位不一样,她今日到来谢宅,不过短短几句话就把谢夫人给气哭了。” 谢听敛听闻后脸色一沉,微微摆手,“回府。” 把谢夫人气哭这事,乔拾音真不是故意的。 她学完规矩和礼数后就被乔家打包送到谢宅,彼时掌事的主人只有谢夫人一人在府。乔娘子同谢夫人闲话几句就扔下乔拾音打道回府了。 在这个世界,男子很少三妻四妾。 若是夫妻二人婚后三年无所出,二人则可商议和离重新嫁娶,只有高门大户者才会纳妾,妾生养的子女须记在主母名下。若是主母过世,妾也不得抬成妻。 若是官宦世家,还得掂量再掂量,国有律法,和离官员三年内不得拔擢。且官员不得随意纳妾,否则容易遭谏官弹劾品行问题。 而谢家父子皆谏官,在品行问题上更要以身作则。 男女婚事定下前,只要不行逾越礼制之事,凑一块相处磨合也是可以的。若真是二人合不来也不至于硬凑,待到婚后和离影响仕途更得不偿失。 但这个世界的人把礼法和信誉看的很重,立了契的婚约,只要有一方不同意解除,而另一方又拿不出非解除不可的理由来,这婚约就作不得废。 有婚约在前,乔拾音被送到谢宅来,本质上就已经脱离了磨合本意,有点强买强卖的意味。 乔家本来就是这个意思,把她送过来,既履行了婚约又保住了家中的贵女免去苦寒之地受苦。 而乔拾音为了丰厚的嫁妆,只想求谢家早些下聘书。至于后续嫁不嫁的,等她拿了钱自有打算。毕竟,嫁妆是女子的私有财产,和离后是可以带离夫家的。 这桩荒唐事里,只有谢家人不开心罢了。 乔拾音被请入花厅入座,心里谨记着宋婆婆的教诲,这里的女郎多以文弱,清雅轻盈为美,若再加以懂些诗书词画则更佳,要是这些都不懂,有一技之长者,如插花、点茶、制香或是厨艺那都是极好的。 偏偏乔拾音一样也不占,诗词库全都靠上一世死记硬背存下来的,至于手艺她倒是有,就是上不得台面。 眼下她的身份又是一个行乞十年的小乞丐,对外只能说没读过什么书,只是略识得几个字。 所以,当谢夫人问她读过什么诗书,学过什么词律时,她很诚实地回没有,只是略识得几个字。 谢夫人便随手一指,这花厅的正中壁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画的两边垂挂着一副对联。 谢夫人道:“这副对联字是敛儿写的,你念出来听听,也可以说几句你的见解。” 乔拾音抬头望去,好家伙,那字写的叫一个龙飞凤舞,狂放不拘,面对着两列飘逸的快要飞出纸面的草书,她念不全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没想到这谢夫人在她磕磕绊绊的话音落下后,便捏着帕子捂着脸哭起来了。 这一哭不要紧,周围候着的下人们纷纷上前劝慰,把她一个客人给晾这儿了。 乔拾音摸了摸袖中藏着的木匣子,左右看看谢宅的布局,没有乔家大,也没有乔家阔气,但在装潢格调中隐隐透出几分淡雅书韵的味道来。 她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对襟翡翠色短袄,往厅门口走去,还没跨出门槛,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个小丫鬟站了出来,道:“小娘子,有事您尽管吩咐小的。” 乔拾音回头看一眼还坐在那儿擦眼泪的谢夫人,谢夫人被好几个下人围住哄着,人影中可以瞧见对方身上那件长褙子的锦缎上绣着的月桂花,在人影缝隙中闪现。 她收回目光,回头对小丫鬟说:“我想解手。” 小丫鬟道:“请小娘子随我来。” 乔拾音跟在小丫鬟的身后,穿过回廊,遇到岔路口时停了下来。 小丫鬟回头:“那边是敛哥儿的住处,您我跟我往这边走。” 眼见快要行至茅司前,乔拾音哎呦一声,弯腰低头去看脚下,小丫鬟立马停下走来扶住她问:“小娘子,您怎么了?” “踢到一个石头,扭了一下。”乔拾音靠过去,衣袂浮动间已经把人家小丫鬟腰侧的钱袋子顺走了。 她借力站稳,“好了,幸亏有你,差点摔跤。” “我扶您过去吧。”小丫鬟抬头看一旁的假山,“估计是这掇山上落下来的。” “没事,还能走。”乔拾音拐脚,扭头往身后看一眼道,“咦,那是谁的钱袋子掉在路上了?” 小丫鬟也跟着扭头看去,往腰上一摸,“该是我的。” “那快去捡回来吧。” 小丫鬟也顾不得扶她了,几步迈上前去捡了起来,摸了摸袋子说:“口子松开了。” 乔拾音单脚吃力走过去问:“钱数对不对?” 这小丫鬟也是个糊涂的,又捏了捏袋肚子说:“好像不对,有点太空了。” 乔拾音摩挲着手心的碎银子,微微叹了口气,指尖一弹,一粒银子落在来时的路上,她伸手一指:“你看,那是不是一粒碎银子?” 小丫鬟看过去,忙跑过去捡。 乔拾音站在对方身后道:“你再找找吧,我自己去就行,等完事了我就到这里来找你。” “好咧。”小丫鬟心里记挂着找银子,她指着假山后头道,“ 拐过去就是了。” 乔拾音把手里剩余的碎银丢在地上,绕过假山,循着来路,摸索到刚才小丫鬟口中那位敛哥儿的住处。 她像是一阵风一样贴着门边溜进了屋内,轻手将身后的门带上,越过明间,先是步入左侧暗间,这是卧房,设有暖阁,规整但单调,没什么好看的。 从卧房出来径直踏入对面的书房,入眼就是占据了半面墙的书架,中心位置放了一张长案,上面笔墨纸砚俱全,与书架正对着的墙下摆着博古架。 乔拾音的目光落在博古架右侧第二列第三行,那个位置靠边摆着个形状奇怪的石头,显得有点空旷。 她从袖中取出木匣子,踮起脚尖,先是伸手摸了摸石头旁边的架子,看见指腹上的灰尘后才把木匣子放在那块岩石纹路复杂的小怪石旁边。 她往后退开两步,仰头看了看,木匣子比小怪石要小一些,两个东西靠在一起还挺和谐。 谢父在朝中官至从三品,且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只要不被抄家,不论是卧室还是书房,都不会随便放人进来乱动乱翻。 从刚才指腹上的灰尘来看,这个书房应该不被允许人随意进来打扫。 一般只有不太常用又舍不得扔掉的东西才会被放在高处,她给小木匣子找了个好地方。 没有什么会比即将远行的黄花大闺男的书房更安全清净的地方了。 重新回到假山后,她发现那个小丫鬟正在到处找她。 “我在这。” 小丫鬟回头瞧见她,松了一口气道:“我送您回去。” 快到花厅的时候,小丫鬟便止步了,乔拾音独自往前走去,刚到门口就听见里头的谢夫人向其夫抱怨:“我不求她琴棋书画样样俱全,但至少要做到知书达理,识文断句,她甚至连‘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这两句都认不全。” 谢夫人说着便语带哭腔道:“我儿十七岁中进士,十九岁便例准上朝,如今不过是被平调到沧州去而已,就要沦落到娶这样一个女子为妻了么?” “他乔家简直是欺人太甚!当初乔月琯我就看不上,更不论这个乡野丫头。” 谢大官人眼下正是一个头两个大,儿子即将远行,他亲自协管家去镖行请了一队人随行护送,刚回来就发现自家娘子哭成这样了。 一问原来是不满意即将进门的儿媳。 他劝慰道:“你不满意不要紧,儿子满意就行了。” “你说什么胡话?”谢夫人声调微微高起来,怨道,“乔月琯尚且读过几年书,都不曾入得他的眼,要不是当初乔家拿恩情压着,敛儿早就以效仿父辈结义为由推掉这门婚约了。” 说到这里,谢夫人生出恼意:“这都是你的错,你欠了恩情,凭什么要让儿子去还?凭什么三言两语就定下晚辈的婚事?” 谢夫人是下嫁,她本是已致仕的前参知政事,张相公之女,哪怕今日谢大官人即将官居三品,也得跟个鹌鹑一样听着训话。 “是,娘子所言极是。”谢大官人厚着脸皮道,“自古儿女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再说这乔家也不差。” 谢夫人反问:“我说的是乔家差吗?我说的是那……” “好好好,咱不说这个了。”谢大官人问,“东西的收拾好了吗?沧州匪患猖獗,我已经去镖行请了一队人马护送,你要多替儿子备些盘缠才是。” 谢夫人用帕子拭眼角:“这还用你提醒,我早就备好了。” 乔拾音抱臂站在门口,听着花厅内俩人的气氛已经缓和,正想着迈步进去,视线中不期然撞入一抹深绿。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是他们这行从小养成的习惯。 她依然抱臂而立,但注意力早就落在那稳步逼近的人身上。 谢听敛下轿后在外庭的小厮口中得知母亲正在小花厅待客,也不叫人跟着,过便门后径直往这边来了。 刚过穿堂就见一个侧影站在小花厅门外,一身翠袄缎面裙在晚秋花木的掩映下犹如一支猗猗绿竹。 谢听敛脚步顿了一下,由于绿色和他的官服撞色,是以家中丫鬟从不穿绿衣。 那么,檐下门前抱臂直立之人必然是客。 乔拾音侧目,那抹绿色已然到了跟前,同时伴随着一道声音响起:“何人何故站在此处?” 3. 待出发 声音清朗但语气很重,是质问。 她的视线先是落在对方身上的袍角,顺着那宽大垂落的下摆逐渐往上收拢,一条黑革带,两支玉链坠。圆领绿袍压着内里的交领衫,颈部堪堪露出中衣两线白。 乔拾音抬头看去,入眼一张冰雕玉砌的脸,清俊却不失英朗,俩人的视线直直对上,她的视线不躲不避,稍许过后,对方移开目光换了个问法:“站在这里做什么?” 乔拾音缓缓把手臂放下,一心想着要矜持,听对方这么问,她不假思索地答:“偷听。” 谢听敛拧眉再次瞧过来,发现对面的小娘子还在看他,略带恼意问:“没人教过你闺中女子不能长久直视男子吗?” 乔拾音反问:“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一直在看你?再说你又怎么知道我是闺中女子呢?” 她成功把话题引偏,果然对方神情一顿,抿唇,略带疑虑地开始仔细打量她的装束。 乔拾音昂着头,小团髻中缠绕着的绿发带垂在脑后飘荡,这并非妇人装扮。俩人都身着绿衣,往花厅门口这么一站,在深秋午后的草木衬托下,显得生机盎然。 谢听敛察觉出对方是在故意转移他的注意力以规避方才那“偷听”二字的口误,遂移开视线道一句:“利口巧辞,原是轻浮无礼之辈。” “我看你就是轻浮,那你刚才也看我了,算不算流氓?”乔拾音这话带着几分气性,拔高了音调说的。 花厅内的交谈声止住,谢夫人协丈夫走出来一看,四人相对,一时静默异常。 谢大官人眼见儿子吃瘪,眼珠子往小娘子身上一落,笑道:“这是小拾音吧,都长这么大了,我是你谢伯伯。你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谢大官人和谢夫人是完全不同性格的两种人,谢听敛像母亲多一点,喜欢端着,总是摆着个冷脸。 这是乔拾音对这一家子的第一印象。 寒暄过后,她被主人家安排到客房休息,原本暂定今日申时末出发的行程改到了明日卯时。 夜深了,谢氏夫妇还未入寝,谢夫人心气郁结难解,她看不上这个儿媳妇。倒是谢大官人心宽的很,乐呵道:“我倒是觉得挺好,拾音这孩子比月琯有灵性。” 谢夫人翻了个身,叹气:“都不好。” “哪儿不好?”谢大官人道,“她治得住敛儿,将来也治得住你。” 谢夫人扭身过来瞪他,“你几个意思?” 谢大官人躺正,躲开对方锋利的目光道:“这婚后过日子讲究的就是一物降一物,就像咱俩一样。 “敛儿性子闷,拾音性子跳脱嘴巴子也利索,我看呀,挺配的。敛儿在谁那里都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就算在圣上面前禀奏完也不多费口舌恭维一个字。 “但今个儿在花厅门口,若是我们晚出来一步,他指定要跟拾音冲撞起来了。这个世上产生缘分的理由各种各样,其中冒犯也算一种。” 谢夫人十分不赞同他的说法:“你就是在给自己的脸面找理由。为了你的名声硬是牺牲敛儿的后半生幸福。我一点儿也不喜欢拾音这孩子,听说她在沧州是靠乞讨过活的。 “连温饱都顾不上的人又如何谈修养,我是担心她品行不正。” “拾音还小嘛,往后多教教便是了。你说来说去不过是瞧不上对方的家世,若是王侯家遗落在外的明珠寻了回来,想必你就不会如此看待了。” 谢大官人道:“我知道你一直想把你母家表弟的独女许给敛儿,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父亲虽已致仕,但其门生遍布朝野。若是谢家与表家联姻,势必引起圣上猜忌。 “天家忌惮外戚势大尚需从民间选妻,更何况你我呢。敛儿娶了拾音,乔家不过一商户尔,娶妇须择不如我家者,也好让圣上放心。 “说直白些,趁着敛儿的翅膀还没硬,我们当父母的尚且还做的了他的主,先把事情定下来。” 他叹息:“养儿育女,是门学问呀。” “还有,”谢大官人继续叮嘱道,“你莫要在儿子面前提小拾音的不是,他俩能不能成,需得让他们自个儿去相处,去判断。” “知道了。”谢夫人恹恹应了一句,“早些睡吧,明日你还得早起上朝去。” 谢夫人自然听明白了这是在点她今日被乔家女郎气哭这茬经由家仆捅到儿子面前去后,从而招致儿子对乔家女郎生怨一事。可事情已经发生了。 她想了想出声解释道:“我当时也是被气的狠了,一想到这样的女子要进谢家门就心里难受。谁知元良那小子竟跑的那样快,还未等我阻止就出门去了。” “嗯……”谢大官人含糊地应了一声,随后,呼噜声就响了起来。 第二日凌晨五更天后,乔拾音就被两个小丫鬟叫醒穿衣洗漱了。 她打着哈欠被人摆弄着,咕哝道:“天还是黑的呢。” 小丫鬟们见她没什么架子,说话便随意起来,“不早了,大官人都已经上朝去了。敛哥儿也收拾妥当就等卯时三刻出发。小娘子,您还是快些吧。” 前庭大门敞开着,一辆马车,一两个随行仆人,还有从镖行请来的护卫一队。 乔拾音往台阶上一站,看见谢家母子在话别,她回头对小丫鬟道:“我去取包裹,立马回来。” 转眼功夫,人就跑没影了,小丫鬟站在回廊上张望,也不好走开,只能乖乖等着。 乔拾音的包裹里也没什么重要的东西,里面放着几身她自己常穿的粗布衣服。 把包裹往肩上一挂,又顺路去了一趟谢听敛的书房,看见小木匣子安然地躺在博古架上她才放心地退了出来。 乔拾音迈着阔步,肩头挂着包裹,脚下生风,穿廊过院至前庭。眼见着人群,突然脚步一顿,把包裹卸下抱在怀里,收着步子往前走。 先前陪着她的那个小丫鬟不知去了哪里,她只好自己冲着谢家母子去了。 马车轿子旁,院内灯火下,谢听敛正同母亲说话。 谢夫人对乔拾音的看法一改昨日的态度,以至于谢听敛诘问母亲:“是父亲同您说了什么吗?不过一夜之间,母亲也觉得她不错了?” 乔拾音从小跟着陈大哥学了些功夫傍身,走路肩平背直却下脚无声。 她真是无心听对方母子讲话的,只是这十多年养成的习惯很难改,毕竟街头巷尾打探消息的时候讲究的就是一个来去无踪但绝不空手而回。 谢夫人微微叹气道:“你父亲总归要比你看的长远些。这世上最容易改变的就是人心,你今日不喜,改日估计就倾心了。” 谢听敛张了张嘴,有几分无奈道:“母亲,连你也……”如此,便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随后,谢夫人再说些什么,他都不听了,也不应声。 “你这孩子。”谢夫人伸手帮他顺了顺束在腰间的素带,他穿了一 身浅色交领右衽青罗衫,外披一件宽袖对襟深袍。 谢夫人收了手,语重心长道:“路上多加小心,往后要照顾好自己。你从未出过远门,真让为娘放心不下。” 谢听敛伸手握了一下谢夫人的手,“母亲放宽心,抵达沧州后我便第一时间写信回来。” 谢夫人点点头:“好。” 听着这些叮嘱的话,乔拾音是打心眼里羡慕的,打小跟在爹娘身边真的很幸福。 眼见着那厢聊完,差不多要启程出发了。乔拾音抱着她的小包裹挪过去同谢夫人打了声招呼。 谢夫人比昨日待她要温和许多:“拾音,这一路上,你们俩相互照应着。” 乔拾音乖巧地点头应是。 谢听敛看她一眼,静默移开视线,站了一会儿道:“走了。” 一旁准备随行的家仆元良闻言立马准备去掀轿帘,他回头问:“拾音小娘子也坐轿吗?” 他这样一问,谢夫人也反应过来了,马车就一个,这两个孩子昨日才见过一面,若是安排坐一个轿子,不太合适。 可若是安排两个轿子,便要多添人手,也不是说请不起人,只是从东都到沧州,少说要经历大半个月才到。 随行人员一多势必要延缓抵达的时日。 乔拾音:“给我一匹马即可。” “你会骑马?”谢夫人不由惊讶道。 乔拾音一惊,糟糕,她一个乞丐,哪里有机会接触到马呢。马可不比牛羊,不是普通人家能养得起的。 她尴尬一笑,指着那些护卫道:“他们骑在马上能走,我想着这骑马也不是难事吧。” 谢夫人摇了摇头:“莫要说骑马了,就是坐轿赶路大半个月也难捱。” 乔拾音:“我就是从沧州来的。” 谢夫人一愣:“我倒是忘记这茬了。” 正当两难之际,谢听敛开口了:“无妨,此去山高路远,路途艰难,就当是多个丫鬟了。” 他道:“让她坐轿吧,正好缺个使唤丫鬟。” 谢夫人蹙眉,想着儿子一直面色不悦,估计是心生怨气,此时当着外人面,她不好教训儿子,只是微微递过去几个不满的眼神。 乔拾音听得这话太阳穴突突地跳,若不是要在长辈面前保持淑女形象,她早就一拳头砸过去了。 她抱着小包裹,深吸了几口气,专挑对方膈应的点,气他道:“可我是来给你当媳妇的,不是来当丫鬟的。” 谢听敛垂眸轻觑:“你也配?”他扔给她四个字,“鱼目混珠。” 乔拾音攥着包裹的手指曲起,因为用力,指节微微发白,在即将发作的当口,她听见谢夫人训斥道:“敛儿,注意言辞。” 谢听敛一顿,也察觉出自己言辞过度,遂拱手道:“方才失礼了。” 他也不求谅解,一甩袖转身就上轿了。 谢夫人扶额叹息一声后便来宽慰乔拾音:“你别跟他计较,从小在家中给惯坏了。” “没事,我会让着点他的。” 谢夫人听了这话后微微诧异,转念一想,这孩子年纪尚小,说的都是孩子气话,便顺着点头,“委屈你了。” 乔拾音自我安慰,谢听敛区区一介文官,为了巨额嫁妆先忍一忍吧,刚才那一拳要是砸了过去,估计能把对方打进轮回道。 最终,这两个才见了两面的人还是坐进了一个车轿内。 4. 晕轿了 尚未天明,马车已经启程,缓缓前进。 谢夫人站在门楣下,目光追随着远去的车马,略带担忧道:“敛儿今日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竟这样无礼。” 儿子看不上乔家送来的这位女郎,她这个当母亲的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家中管事婆婆站在一旁打着灯笼,跟着望向远去的马车道:“昨日花厅前,敛哥儿被拾音小娘子拿话?着了,他哪里受过这样的气?今日这番话明显是报昨日的仇呢。” 谢夫人叹气:“慈母多败儿,普通百姓家里,这般年纪的孩子早就当家了。他竟为了几句话生气。” 话虽如此,其实她心里知道,若不是心中不满,怎会如此言语带刺? 管事婆婆笑道:“咱敛哥儿也不差,学问好,又有功名傍身,模样还周正,就是平日里爱护太过。这次远行,就当是历练。” 谢听敛的娇气,在经过一日的行程后初现端倪。 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一个大男人晕轿?照理说,轿子这东西,他应该从小坐到大的,怎么就晕轿了呢? 本来端坐着的人突然身子往一旁倒,脑袋磕在小窗棱上咚的一响。 “哎?”乔拾音凑过去一看,这人的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眼睑半垂着,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 她掀开帘子喊道:“停轿。” 赶马车的元良“吁~”一声刹停,回头问:“怎么了?” 乔拾音:“你家敛哥儿生病了。” 元良收好缰绳,探了半个身子进轿,疑惑道:“中午歇息时不都好好的吗?” 好什么呀,中午的时候,乔拾音就发现这人脸色不太好看了。不过这人一直冷着个脸,她倒是没往身体不舒服这事上想。 那么高大一个人站那儿,她离远了看不清,靠近了看他要仰头,就算再好看,老是仰头看的话,脖子累得慌。 坐轿子里就更不好盯着看了,容易被抓包,这人小气的很,多看他几眼,他会瞪人。要不是因为这人长得好看,她才懒得看呢,乔拾音心想。 护卫领头勒马掉头过来说:“往前再走二里就到街巷了,今日找个客栈先住下。再寻个大夫给谢小官人看看。” 说完,护卫领头打马继续绕到前头带路,好似这是一件很平常的小事。 元良扶谢听敛坐稳,对乔拾音道:“劳烦小娘子照顾一下敛哥儿,我还要赶车。” 乔拾音刚要靠过去,就听见对方说:“用不着你。” 谢听敛靠在轿墙上,眼皮无力地抬了抬,目光落到她的脸上轻飘飘地看一眼,那一眼很硬气。 乔拾音挺纳闷:“你反抗不了父母就把气撒我头上还算个男人吗?你要是真有本事就把这婚事退了,既然退不了就受着吧。你要是实在忍不下去,就先下个聘书,然后咱俩走个过场,再和离。你觉得怎么样?” 谢听敛撑起身体看她,质问:“婚姻岂能如此儿戏?” 乔拾音点点头,略带调侃地问:“你这是要跟我培养感情,打算往后同我好好过日子了?” 谢听敛面色白了一瞬,扭过脸去不看她了。 眼见着对方把气焰挑起来然后就不管了,乔拾音咽不下这口气。这里没长辈在,不用装模作样扮演乖女郎,她伸手过去一把提溜起对方的衣襟领口,愣了下,问:“你这是晕轿了吧?你现在想不想吐?” 她不问还好,这么一问后,就见对方咬牙抿紧了唇。 “哎,你可千万别憋着。一会儿吐轿子里可脏。”她摇了摇头,“真是死要面子。” 她觉得谢听敛这人挺能忍的,不舒服了也不说,就硬抗,扛不住了还嘴硬。 乔拾音钻出轿子,伸手制住马匹,挂起轿帘钻进去把人连拖带拽扯下马车。 元良在一旁愣愣看着,想上来制止,但根本没有他插手的余地。 乔拾音一路把人拽到路边,扔下人立马转身往回走,边走边对元良说:“去看着点你们家敛哥儿吧。” 谢听敛趴在路边的大石头上吐的昏天暗地。半刻钟后才被元良扶着走回来。同乔拾音擦肩而过时,俩人对视一眼,各自都淡漠地移开视线。 再次进入轿子后,这人就进入半昏迷状态了。好在,护卫领头很快找到了客栈,又找了两个人帮着把人送进客房。 元良急得跳脚,忙着要去找大夫又要照看自家主子。 乔拾音站在一旁看不下去了,提醒道:“也没什么事,就是有点吐脱水了,给他喂点水吧。” 护卫领头宽慰元良:“别急,我已经安排人去请大夫过来了。” 元良这才安下心给自家主子喂水。 护卫领头站在一旁看了看乔拾音,又转头看了看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谢听敛,把头转回来问:“这位小娘子,敢问你是谢小官人什么人?” 乔拾音想都不想就回人家:“我是他即将过门的娘子。” 护卫领头其实是有点不相信的,就算守礼避嫌也不至于这么冷淡地站在一旁看着,倒是比陌生人都不如了。 但守在床边喂水的家仆也未展露什么异样,估计确实如此。他一个被请来护送的镖师,也不好质疑什么。 反正护送一个人是送,护送两个人也是送。 很快,大夫就过来了,搭脉诊断一番后,说是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动摇眩晕之症。 “因轿身动摇,动荡之气先伤于脾胃,致清阳不生,浊阴上逆,故见天旋地转,呕吐痰涎。待老夫拟一份安中汤方子,三剂即可药到病除。” 元良道:“家主平日也坐轿,却从未见此等情况。” 大夫笑道:“往后莫让你家主这么长时间坐在轿中了。” “可,我们还需再走上十天半个月的路呢。”元良为难道。 “若是要赶路,”大夫抚须道,“那便让他骑马吧。” 元良送大夫出门,顺便去抓药。 乔拾音觉得没什么事就先离开了,房内只剩护卫领头守着。领头守到元良端着药汤进房也退了出去。 此时,谢听敛已经醒了,只是面色略显苍白,他披一件宽大的外罩衫,内里着中衣,接过药碗,移到嘴边却一直不张口喝。 元良从兜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蜜饯,打开递过去说:“敛哥儿,先嚼一颗蜜饯在嘴里压压药味。” “药还没入口呢,哪里来的药味。”谢听敛嘴上这么说,手已经伸过去捏了一颗果子塞嘴里,嚼了两口,待口中被甜中带酸的味道充盈后,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元良接过碗听见他道:“你去让店家备桶热水吧。” “哎。”元良端着碗起身出去了。 “洗澡?”掌柜靠在柜台上,摇摇手说,“就住一个晚上,烧什么洗澡水?秋后即将入冬,柴火石炭金贵,要留着做饭呢。不烧!” 元良道:“我可以加钱。” “加钱也不烧。”掌柜道,“我让小二给你家主子提一壶热水擦擦身吧。这快入冬了用大桶水泡澡那是有钱人家的女郎在家里才用得上的。” 元良不好意思说是自家小官人要洗,妥协道:“一壶就一壶吧。” 他提着热水回房,抱怨道:“店家忒小气,加钱都不给烧水。”把壶中热水倒入盆内,浸入布帕,看向床上坐着的人道:“敛哥儿,小的伺候您擦洗一下。” “我自己来吧。”谢听敛脱了外罩衫,起身走过去,看着盆中水问,“大夫怎么说?”他问的是今日自己晕轿一事。 元良把大夫交代的事情说了一遍。 谢听敛点点头:“你去歇着吧。” 元良没走,站在一旁有些气不过的样子。 谢听敛扭头看他,问:“怎么了?” 元良 就把乔拾音对护卫领头说的话学给谢听敛听。 谢听敛听完默了一会儿道:“她倒是会说话。” “那可不,她说是您即将过门的娘子,这话可比说未过门要霸道的多。未过门不一定会真进门,但即将过门就像是已经定好了一样。” 谢听敛叹气:“何尝不是定好了呢,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定好了。” “二十年前定的也不是她呀。” 谢听敛苦笑了一声道:“你错了,二十年前定的就是她。” 元良心下一想,恍然,当年定下婚约时,定的自然是乔家长女,可不就是当下这位拾音小娘子么。 只是她年幼走丢,后来乔员外的续弦娘子又生了二女儿,两家自然就默认把婚约人定在乔二姐儿头上了。 谢听敛把人打发出去,伸手摸了摸盆中水,有些凉了,又提壶兑了些热水进去。 除了读书骑射之外,他唯一的喜好就是泡热汤,以往在东都城,休沐日约上三五好友进香水行泡上个把时辰,消乏解疲,吟诗小叙,不失为一件美事。 眼下看着一盆温水,实在是烦闷不已。 那日之后,整个轿子都成了乔拾音的了。 几天后的某个上午,她推开轿子侧面的小窗,往外看就能瞧见骑在马上的谢听敛。 他换了一身黛青色窄袖直身,瞧见轿子小窗被推开,淡淡扫过来一眼。 乔拾音看了他一眼,然后看向一旁的护卫领头。护卫领头本来一直走在最前头,因为谢听敛骑马的缘故,他便索性跟在一旁看护着。 护卫领头很识趣,见乔拾音看他,便同乔拾音聊了起来。 “小娘子是觉得闷了吗?” 乔拾音笑道:“还行,眼看就要出东都上官道了,出来看两眼东都的景色,出了东都往北去就要萧索很多了。” 护卫领头赞同地点头,“瞧见前面那座山了吗?绕过去就是大名府境内,我们现在处于澶洲边上,再越过三州十四县就到达沧州了。” 乔拾音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微微蹙眉,然后将头探出小窗以便更清楚地看了看那座山的方位,疑惑道:“我们走的方向对吗?这好像不是上官道的方向。” “小娘子好眼力,我们打算走山道先绕过那座山,进入大名府内往后就都是走官道了。” 乔拾音扭头往后看了下路,想着现在掉头再上官道也不麻烦,刚要劝说,就听见护卫领头安慰道:“小娘子莫要担心,这条路,我们同兴和镖局几乎月月有人走,熟悉的很。必不会让谢小官人同小娘子有任何闪失。” 镖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运镖途中的路线一般由镖师定。若是护送物品还好说,毕竟物品不会对路线提出异议。 若是碰上了护送人的情况,东家要求更换路线后,一旦出现任何闪失,全都由东家负责,不仅如此,东家还要赔付镖行损失。 护卫领头又如此信誓旦旦,乔拾音也不好说什么,只好乖乖坐回轿中。 马上要入冬了,游牧民族往往会在入冬前进入中原抢夺财物以备过冬之用。 要说哪里的匪盗最多,大名府称第二那便没有其他地方敢称第一了。这也是乔月琯为什么会拒绝同谢听敛一起到沧州去的原因。因为沧州在大名府的最北边,简直是胡人的半个家。 马车顺着山脚前进,避阳面没有太阳,有点阴凉。 今日没什么风,幽且静,只余马蹄和车轮碾压山石路面发出的咯哒声音。 自从得知要走山道后,乔拾音的心里就像是坠着什么似的。 她推开窗户对护卫领头道:“调头吧,走官道。” 护卫领头收起方才同她聊天的和颜悦色模样,转头问谢听敛:“谢小官人觉得如何?” 也不知是出于不信任还是赌气,谢听敛道:“按照护卫领头的意思来吧。” 5. 住驿站 咔哒一下,轿子的小窗被合上了。 护卫领头品出点特别的意味来笑着对谢听敛道:“小娘子同你怄气了。” 乔拾音打开轿子另一面的小窗往外观察路况。 听见另一边的护卫领头扬声道:“小娘子莫要生气了,走山道绕过去不过就是一个时辰的事。若是不放心,我们走快些好了。” 护卫领头打马行至最前头,不一会儿,马车的速度提了上去。 山道和官道不同,山道为了绕近路,一般是贴着山脚走,往往会穿过山谷间形成的夹道。 进入山道后,除了偶尔颠簸一下倒也还算平稳,乔拾音隔一会就会推开小窗往外看看。 进入山谷夹道后愈发幽静,树荫遮蔽了阳光,周围看起来黯黯的。 一时间,连赶路的护卫队也没怎么聊天了。 过了大半个时辰后,乔拾音推开那扇被合上的小窗。外头的护卫领头正等呢,瞧见窗开了,笑道:“小娘子,前面出了山谷就彻底离开东都了。” 听见对方这样说,乔拾音也跟着点点头。 她合上窗,还没坐稳呢,猛然间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阵呼呼的风声。 她一惊,忙去推小窗,啪一下被挡了回来,护卫领头急道:“躲好,有暗箭。” 暗箭破空而来,密集成风。 三面轿壁被箭矢刺的咚咚响,前面有人在帮她抵挡飞刺过来的箭矢。 她低头在轿子内找了一圈,没有找到能上手的武器。 马匹嘶鸣一声,轿身侧翻,乔拾音一掀轿帘滚了出去,顺着下坡滚进了杂木丛中。 夹道上的两方人马迎面厮杀,她扒开杂木,护卫队和异装胡人已经打成一团。 她在混乱的人群中辨认,看见了那个骑在马上被护卫领头护在身后的人。 谢听敛练习过骑射,也学过些许拳脚,自保有余,可那胡人实在可恶,在打斗的空隙里随手一把灰白粉直冲着他的脸面而来,这种下三滥的招数他没学过。 虽然抬起手臂挡住了部分,但还是有些微粉尘落入眼中,顿时灼热难忍。 护卫领头扬起一鞭子打在谢听敛那匹马屁股上,“你且握紧缰绳先走,待我击退这些胡人后便去寻你。请谢小官人放心,就算我死了,同兴和镖局每隔百里必设客栈,其中有镖师驻扎,定然会重新安排人护送你。” 乔拾音眼见着领头护卫一路护送谢听敛冲出混乱打斗区,最后折返让谢听敛一个人摇摇晃晃骑着马独自前行。 谢听敛骑的那匹马明显受伤了,再加上骑马人的状态不行,刚才那把石灰粉肯定伤到了他的眼睛,不然不会是这个状态。 这时候稍微来个普通人都能一下子把他打下马,更不用说他现在骑着的那匹马有失控的趋势。 乔拾音扒开杂木丛,随手抓了把土,摸索到一个骑马的胡人身边,大呵一声:“嘿!” 那五大三粗的胡人闻声扭头一看,没见人,一低头,一把细密的干土尘混着沙石啪一下覆上他的面庞。 就在他呸呸两声的空挡里,被乔拾音一脚踹下马,又被夺了缰绳。胡人的马壮实,跑的也快,乔拾音一夹马背,“驾!” 没一会儿,就把身后正在打斗的人群远远甩开,她在路前方看见了谢听敛的背影,此时,对方的那匹马因为中箭后受惊,笔直冲着前头跑去,可前面正好是谷底拐弯角。 她眼睁睁看着那匹马冲着山脚凸出来的小山脊上撞去。 “谢听敛,快停下!” 话音落,只见谢听敛忙拉缰绳,可收效甚微,疯马不受控,在撞上山脊的瞬间,马背上的他被抛了下来。 乔拾音离得远,不知道对方是被摔下来的还自己滚下来的,她驱马前进,停在路边跳下马后小跑过去查看。 “谢听敛,能听见我说话吗?还能起来吗?后面的胡人快追上来了。” 趴在地上的人动了动手指,艰难地爬起来,晃了晃头,迷茫地抬起脸。 乔拾音愣了一瞬,伸手过去,指尖将将碰上时,对方躲闪开,她忙道:“别动,这是生石灰,碰水反应后会释放大量的热量,当心灼烧坏你的眼睛。” “已经过去那么久,要坏早坏了。”谢听敛道。 “你能这样说,那就是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乔拾音单手捏着他的下巴,用另一只手摘去他睫毛上沾着的小颗粒,又简单把对方眼角粉末擦掉,挨着眼睫毛那一圈眼皮都是肿的,不过现在没空处理这个。 她把人拉起来道:“快,上马,该走了。” “东西。”谢听敛被她拉的踉跄,“那匹马上有个包裹,带上,敕黄牒文在里面。”那是通行证也是身份证明。 “好。”乔拾音走到那匹半死不活的马边上,取了包裹和水囊挂到从胡人手里抢来的这匹马上。 她先扶谢听敛上马,然后一跃而上,坐在了谢听敛的前面,偏头提醒道:“坐稳了。” 乔拾音一夹马腹:“驾!” 她感觉腰间衣服一紧,襦袄的两侧衣摆被身后人抓住。 “你会骑马。”谢听敛像是自言自语了一句又问,“元良呢?” 他记得元良一直护着轿子里的人,现在轿子里的人出来了,那外面护主的人呢。 “我不知道,当时轿子翻了,我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他?”乔拾音道。 谢听敛问:“那你怎么顾得上来找我?” “我当然得来找你,我还指望你向乔家下聘娶我呢。” 过了一会儿,乔拾音见身后的人没有再问什么的打算,便加快驱马跑出了夹道。 出了山后,视线开阔起来,乔拾音跳下马牵着走到路旁,然后将马上的人扶了下来。俩人坐在路旁的夯土堆上,马被栓在一旁的树桩上。 “你的眼睛能睁开吗?没有伤到眼珠子吧?”乔拾音问。 谢听敛伸手碰了碰,道:“应该没有。” 乔拾音手里拿着一个水囊,又取了一条素带,把水倒在白色布带上,说:“我已经把你眼部周围的石灰粉和遇泪凝结的颗粒都清除干净了。” “不过你眼睫周围的皮肤好像都被烧红肿了,睁眼可能有点困难,用湿带绑着缓解一下痛感。” 她靠过去道:“我动手了哦。” “嗯。”谢听敛微微抬起脸,感觉到一条半湿微凉的布条覆上眼皮,然后绕到脑后打了个结。 俩人又静坐了半个时辰左右,乔拾音抬头看了看天色,问:“还继续等吗?再等下去天黑前我们可赶不到驿站。” 谢听敛把头往她的方向转过来,又缓缓转了回去,静静地好像在思考。 乔拾音扭头看他,看他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规整地放在膝盖上。看他茫然地抬起头,用那被蒙住的眼睛感受了片刻午后的阳光,又往左边山谷的 地方转过去,静静地保持了片刻这个动作。 此刻的他,像是一只翅膀受伤的鹤,迷茫中透着无助。 乔拾音想起谢夫人的话,忍不住问:“你真的从来没有出过远门吗?” 谢听敛又把脸转向了她,微微一点头,“嗯。” 乔拾音就不得不同他说明眼下的要害情况了,“从山谷出来到现在,已经将近过去一个时辰了。如果里面的战况有一方赢了,无论从哪边走,都该出山谷了。” 谢听敛听完后默默低下了头,“所以,是胡人赢了。” 乔拾音道:“如果是护卫队赢了,早该出来找你了。胡人要的只是财物,不会对人赶尽杀绝,也不会对单个逃亡的人穷追不舍。 “一旦出了山谷,没了隐蔽环境的遮挡,胡人是不会追出来的,但我们现在也不好折返回去,以防万一胡人守着战地分赃还未撤离。” 乔拾音起身道:“走吧,我们现在要先去驿站,看看那里有没有大夫,就算没有大夫或许会有药物。” 她解开拴在树桩上的缰绳,回头看了看还坐在那里的人。想了想走过去隔着一层衣料握住了对方的手腕,“走吧,上马。” 谢听敛被她拉扯的低哼一声。 “怎么了?刚才摔着了?”乔拾音松开他问,“摔到哪里了?还能上马吗?” 过了好一会儿,她听见对方说:“能。” 然后,她就看见这人自己单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走吧。” 乔拾音往边上退开一点,说:“嗯,走吧。我看你怎么走的。” 二人对峙半晌后,谢听敛伸出手停在身前道:“有劳。” 乔拾音这次没握他的手腕,只是拎着他的袖口,把人往前带。 走至马匹前,乔拾音取下那个包裹,打开,把那份敕黄取出来塞到谢听敛怀里,“重要的东西贴身存放。” 她在包裹里翻了翻,发现里面就一套衣服,这套衣服是谢听敛出门那天穿的。 “你身上有钱吗?”她问。 谢听敛收好了东西,把头轻轻摇了摇,“没有。” 把包裹绑好扔给谢听敛,乔拾音道:“背在身上吧,这衣服看着挺值钱的。特别是那件披风,马上要入冬了,很快就能用得上。” 坐上马后,谢听敛在她身后说:“官员凭借敕黄文牒可在驿站免费吃住换马。” 乔拾音回道:“所以,我们现在才要快点去驿站。” 主干线驿站每隔四十里才一驿,支线六十里一驿。且驿站也分大小,并不是每个驿站都供给食物换马的。有些驿站小,不提供住宿,只供临时休憩,能给口水喝,给点干草喂马都很好了。 听起来四十里和六十里好像都不远,骑马不出半日准到,可就是在这半日里,需要路过一座座山,迈过一道道坎,提防一次次劫匪出现的可能。 唯一庆幸的是,现在他们两个都是穷光蛋了,就剩下一匹马,没有随行物品,不至于被劫匪盯上。 考虑到谢听敛的伤势,她并没有快马加鞭,而是缓缓驱马前进,赶在太阳落山前抵达最近的一个驿站。 牵马进入驿站后,驿卒牵过乔拾音手里的马。驿丞接过谢听敛递过去的文牒勘合,问道:“谢小官人,就您和小娘子俩人吗?敢问二人是何关系?” 乔拾音就站在谢听敛的边上,看他沉默着不说话,接话道:“我是他娘子。” 6. 记账簿 驿丞也是个人精,等了几息后,未见谢听敛反驳,便客气地交回文牒,并且安排好房间。 房内,谢听敛坐在桌边,乔拾音倚靠在方桌旁。 “你要挟恩图报?” 乔拾音居高临下,哼笑了一声,问:“等了半天就想了这么一句话出来质问我?” 她笑道:“要说让你娶我,真用不着我这样做。这份恩情不早在父辈时就欠下了吗?” 谢听敛辨析着声音的方位,然后转头对着她,问:“那你想如何?” 乔拾音身体靠过去,挨着对方身边坐下道:“挟恩图报呀,你既然没有娶我的打算,我自然就图其他的回报了。” “什么回报?”谢听敛问。 “我要钱。我救了你一命,照顾你到沧州去这一路上的功劳都折合成钱算给我。”乔拾音挠了挠额角说,“最好找个本子记下来,免得你赖账。” 谢听敛很是傲气地偏过头去,像是卸下一个重担那样松了一口气道:“我绝不赖账。” “行。”乔拾音站了起来说,“我现在就去找驿丞换纸笔过来。” 乔拾音用头上的一根玉簪子换了一本账簿和一块劣墨,以及一只短毫。顺便向驿丞要了一些消肿祛瘀的药。 谢听敛摸着她带回来的东西问:“什么样的内容需要这么一本厚实的账簿去记?” “怎么不需要呢?”乔拾音一连报了一串钱数和田地以及布匹的内容出来。 谢听敛纳闷地问:“这些是什么?” “这些是我嫁给你后,乔家打算过户给我的嫁妆。” 原来是要把那些即将到手又溜走的嫁妆记到他头上。 气氛安静片刻,谢听敛翻开账簿道:“研墨吧。” 乔拾音还在一旁循循善诱:“其实你只要下个聘书,立个契成个婚,等我把嫁妆要到手,咱俩再和离,岂不省事?” 谢听敛道:“对官员而言,和离影响擢升。” 乔拾音想了想道:“你都要调到沧州去了,也不差那三年了,难不成你三年内能被调回去?” 谢听敛动作一顿,乔拾音就知道自己问到关键点了。 她空咽了下喉咙,直直面对着谢听敛朝向她的那张脸。那双在白布覆盖下的眼睛似乎正透出一股利刃般的凝视。 如果能确保三年内被调回去,也就意味着任何一个时间都能被调回去。那么调任一事就不是单单触怒圣心被贬这么简单了。 乔拾音低头看一眼手里的墨,这是她用瓷碟当砚台磨出来的。 “墨磨好了。”她转移话题道。 “给我笔。”谢听敛伸手。 乔拾音把短毫毛笔吸饱墨汁放到他的手上。 谢听敛的手指修长白净,接过毛笔,翻开账簿的左手摸索到纸张边边,问:“怎么写?” 乔拾音凑过去看,问道:“你能对准吗?” “对准什么?” “我是说,你在看不见的情况下,能把字写在纸面上且排列整齐吗?” 谢听敛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哼声,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不屑,他道:“我三岁开蒙握笔,写了十七年的字,就算是闭着眼写,也同睁眼时的水平无异。” “哦~”乔拾音挺好奇地看着账簿的页面道,“那你就写,熙和七年九月末,乔拾音救谢听敛一命,并将人安全送至大名府赤石驿安顿好……” “还有这个,”乔拾音拿过桌面的药瓶道,“我拿簪子帮你换了药和笔墨纸砚,都记上。先别急着换算,等以后一起算。” 她看着纸面上那一个个端正漂亮的楷书,想到什么似的问:“你家小花厅中堂上挂着的那副对联的字是你写的?” “是。”谢听敛知道她问这话的意思,她把谢夫人气哭一事就是因为读不对那副对联。 他收起笔,把账簿推过去问:“这些字都认识吗?” 乔拾音想了想说:“不全认识,但比中堂上那副对联的字更容易辨认。你也别想着糊弄我,若是没有如实记录,待我查出来,你要翻倍补偿我。” 谢听敛把账簿拉回去说:“你拿簪子换来的账簿和笔墨不单单是给我用的,对你也有用。” 听他这样斤斤计较,乔拾音看了他一眼道:“行吧,你在后面打个括号写上我们俩人共用。” “括号?” “哦,就是那个,那个标注出来特意作解释之用的符号。”乔拾音嗐了一声说,“你自己看着写吧,总之是那个意思就行了。” 记完了账,乔拾音将东西收好,说:“我帮你打了一盆温水,你先洗个脸,然后抹药。” 她把药瓶往他手里一塞,说:“抹药不用我帮你吧,我帮你抹药,收费加倍。” 谢听敛只觉得面前的这个人是一整个儿掉钱眼里了,他沉默片刻道:“不用。” 在桌边静静坐了一会儿,他又问:“驿丞就给我们开了一间房,晚上要如何睡?” 乔拾音扭头看向那张大土炕,说:“炕大着呢,两个人睡够用。” “你要跟我一起睡?”谢听敛的声调高起来。 乔拾音被他小小吓了一跳,她从小跟着陈大哥和小阿霓住大通铺,有时候男女老少挤一个屋子里,别说跟人睡,就是跟狗也睡过。冬天抱着狗睡还不容易被冻死。 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眼前的这位官二代过惯了人上人的好日子。人家心里遵从着男女有别,是个非礼勿视,非礼勿动的正人君子。 十年的偷盗生活把她困住了,让她差点忘记了自己曾经是生长在新社会的人。 她解释道:“你眼睛看不见,大晚上的有什么事脚踩空摔死了怎么办?那样的话,我先前救你的事不就白干了么。这屋里的炕大着呢,你在上面打一套拳都碰不着我。” 谢听敛微微垂着头,说:“这样对你的名声不好。我们不做什么,外人可不认为如此。” “你管外人怎么想呢,再说了,外人哪有这么闲光盯着你看。就你们这些天天吃喝不愁的人容易想这些事情。这个糟糕的时代,大部分的人为了生计已经耗尽心力了,谁还有空去管别人。” 她起身往外走:“你洗脸搽药吧,腰上不是也伤到了吗,一块儿上药吧。我出去一下,两刻钟后再进来。” 驿站有专门的洗浴房,不过是集体公用的,就那样挨着院子搭了一个棚,水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冷水。 她在洗浴房洗漱的时候碰上了路过的驿丞,对方问:“小娘子,房内供有热水,怎么在用冷水?” 乔拾音回:“对皮肤好。” 驿丞笑了两声后又客套地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 院子里的地面铺满了月光,白的像霜一样。她抬头看了看天,并没有什么看月亮的心思,等手上的水干了后便往回走去。 回房后,她看见谢听敛坐在炕边。 “睡觉吧,坐那干什么?”她问。 谢听敛道:“明天,我想去趟府衙报官。”他这是在征求她的同意,他现在眼睛看不见,做什么都不方便。 “还有,护卫领头说过,每隔百里就有同兴和镖局的客栈,客栈里的掌柜会重新安排镖师护送我们。” 乔拾音应道:“去呗。” 乔拾音深知当地府衙的办事态度,是以,第二日,她把谢听敛领进府衙后,就一直旁观他吃瘪。 “谢小官人,您报的这个案子我们已经记录在案,只是每个月大大小小的劫匪案子数不胜数,不说像您遇见的这样大的案子,就是从县衙递传上来的悬案都快摞成高山了。” 谢听敛道:“若是丢些钱财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那随行的家仆已然不知所踪,还请知府官人尽快查案寻人。” “请您放心,我们必定尽心尽力办好此事,只是尚需些时日,不如您留个地址?” 谢听敛 有些为难,若是留了家里的,势必会让父母得知他在途中的遭遇,平白让其担忧。 他想了想道:“你们若是调查出结果,就送到沧州知府的府邸吧。” 乔拾音眼见着对方打完太极就要送客了,忙说:“这都中午了,若是方便的话,留我们在这里吃顿便饭吧。” 对方愣了愣,又想到俩人是来报案的,估计身上已经没有了盘缠,便招待了俩人一顿。 但这一顿饭只有乔拾音在吃。对于谢听敛那样自尊比天高的人来说,这顿饭是乔拾音讨要来的,他咽不下。 吃完了饭,骑上马后,乔拾音问:“我们现在去哪里?去找同兴和镖局门下的客栈吗?” “是。” 行,让你再死心一次,乔拾音心想,有些事情别人劝是没有用的,得让他自己走一遭,碰一回墙才行。 找到同兴和镖局门下的客栈时,已近黄昏。 “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谢听敛问:“这里是同兴和镖局门下开的客栈?” “是,请问您是?” 谢听敛拿出当时同镖局签下的运镖契,并说明来意。 掌柜的接过去一看,说:“您是想让我们客栈重新分派人马和镖师护送是吗?” “是的。” 掌柜沉吟片刻道:“这事说来也不难办,容我问一句,您是东家吗?这契书上的雇主名是您吗?” 谢听敛回:“不是,雇主是我父亲。” 掌柜打量了俩人一眼,问:“那原先的护卫领头呢?” 谢听敛抿了抿唇道:“他同劫匪混战后并未出山。” “那就难办了。”掌柜的推拒道,“只要签字画押的雇主和护卫领头二者有一人在场,我们都好安排。像您这样被保送护运的东家来是没有用的,就算是拿着契书过来也不行。” 掌柜解释道:“若是随便一个人捡来一张契书就要我们出镖,那岂不是要乱套?不如您就在此店住下,写封信回家说明此事,在东都的镖局会重新派人过来接您。” 掌柜问:“小官人,住店吗?” 乔拾音上前一步,把掌柜人一推,厉声道:“你少在这里推脱责任。你是想把我们留在这里,好赚取我们的住店费是吗?” 掌柜尴尬一笑:“哪里哪里,我这只是在给小官人提供一个可行的办法。” “什么狗屁可行的办法,若是我们有那个等待的时间,还用得着半路来找你吗?难道你们护镖失败就不用承担后果吗?” 掌柜笑脸一收,微微抬袖至身前,撇清关系道:“这后果也不是由我们这些中途客栈驻扎的镖师来承担,得由东都的镖局和当时护送的护卫领头来承担。” 他冷声一笑,问:“他们护镖失败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你们不是一家镖行里的人吗?这样做不怕砸招牌?” 掌柜道:“责任再大,也大不过人命,招牌再值钱也得有命享。方才听你们说,护卫领头并未出山,想必已经生死未卜,人都没了,还谈什么后果?你们到阎王殿去跟他谈吧。” “哎,你这人……” 倏地,乔拾音被人扯住了胳膊,她回头一看,谢听敛拉了她一把,叹了口气道:“算了。” “你对别人这么好说话,怎么对我就死活不愿意呢。”乔拾音嘀咕了一句,往后退开两步。 谢听敛往她这个方向偏了下头,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回头问掌柜:“住店多少钱?” “单房一晚上50文,供应热水早晚餐食各一顿,加起来一共100文。” 谢听敛伸手摘下腰间的玉坠,一共两条,他递了一条过去,问:“够吗?” 掌柜很识货,接过来看了一眼,道:“不找零啊。” “嗯。” 谢听敛把另外一条玉链坠交给乔拾音,“你拿着吧,我现在看不见,挂身上容易弄丢。” 7. 被打劫 客栈的客房要比驿站的大一些,因着驿站按照官阶分等级,谢听敛不过六品官,住的是最基础的房。 而客栈是按钱分等级,掌柜虽然挺无赖,但毕竟收了一条好玉坠,安排的是上等房。 此时,半个夕阳已经过了地平线,大名府内,地貌复杂,高原、山地、丘陵、平原、湖泊和海滨皆有。 而此处客栈周围以平原为主,一眼望过去,地面像是一片生锈的薄刀,把太阳一劈两半。 红日照的大地生辉,夜幕来临前最后一点光照显得特别亮堂。 乔拾音把窗户全都打开,对谢听敛说:“快过来,把眼睛上的布条拆了,看看恢复情况。” 谢听敛站在屋内,愣着没动。 “站那儿干什么?快过来呀。” “哎呦,忘记你看不见了。”乔拾音走过去把人拉到窗户边,又搬了条凳子过来,说:“坐下。” 眼睛上的布带被解下,这是他早上自己绑的。 夕阳余晖从窗外斜斜洒进来,落在俩人身上,镀金一样闪闪笼着一层光芒。 乔拾音蹲着,仰头去看谢听敛的眼睑,“看着还有点肿,能睁开吗?还痛不痛?” “眼皮有点沉,能睁开一条缝隙,看不清什么,已经不痛了。” 虽然嘴上说看不清什么,其实还是能从那透进来的一线光中看见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发色有点偏红,不知道是光照的原因,还是从小没有养好的原因。 以前听老一辈的人说过,身子养的不好,头发自然就长的不好,不够亮,也不够黑,往往是红中偏黄,或者黄中偏红。 他总觉得这两样,乔拾音的头发都占了。这是一个从小没被人好好养过的姑娘,可她的亲生父亲是东都城中富甲一方的乔崖舟。 乔拾音瞧了半天也没瞧出什么,她起身把布带扔进盆里,说:“今晚不用绑了,等洗了晾干明天再用。好在眼皮只是红肿着没有破皮,应该不会留疤。” 她想,若是这么好看的一张脸上有一双带疤的眼皮就太可惜了。 客栈面盆架的搭脑上挂着巾帕和一个布袋,布袋里面装着胰子。 她用胰子把布带洗好后随手挂在搭脑上,就听见门外有人敲门。 “进。” “小官人,小娘子,请慢用。”是小二进来送饭。 四方桌,窄长凳,两个人对坐。客栈的伙食也比驿站的好,但这种好,很短暂。此去沧州,还有很多路要走。 乔拾音说:“多吃点,往后我们就只能住驿站了。” “嗯。” 几天下来,她也算是有点摸明白对面那人的性子了。只要是这人不想说话的情况下,就会冷着个脸,不过幸好不会冷场。 可能是素质使然,不管什么话,你只要开了个头,他都会嗯一声,以示尊重。 客栈的床没有驿站的炕大,不过幸好有两床被子,一人一床被子各不相干,也能安稳过一夜。 终于能安心上路了,乔拾音双腿轻夹马腹,驱马前进,比起东都,她更喜欢沧州,毕竟是从小长大的地方,那里有她认识的朋友在。 也不知道陈大哥和小阿霓过的怎么样了。小阿霓的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治好。 当初乔家派去的人找到她后,陈大哥正搞完一桩大的,手里拿着个烫手山芋到处躲藏,得知她要去东都,便把东西交给了她。 至于那东西到底是个什么金贵物,陈大哥始终缄默不言,并且再三强调要她藏好,至少几年内都别拿出来。 又对她千叮铃万嘱咐,万万不可因为好奇去打开木匣子的隔层查看,否则会招来杀身之祸。 她倒不是真那么听话,只是她对那个金贵物品没什么兴趣,一个木匣子又不能拿去换钱。 既然打开看了里面的东西就会招来杀身之祸,那不看就是了嘛。她把这东西放在一个没人使用的书房里,那自然就不会被人打开看见里面的东西,也就没有人会招来杀身之祸。 也不知道是个啥玩意,搞得这么危言耸听。 她对那件金贵物真没兴趣,她现在只想多攒些钱,无论是在哪个时代,钱都难挣啊。 最重要的一点是,小阿霓的病需要大把的钱去医治,局限于当前时代医疗水平的限制,小阿霓的病至今都诊断不出一个具体的名字来。 命运把她推回乔家,那乔家给的那笔嫁妆,她就一定要拿到手,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朋友。 想到这里,她叹了一口气。她是很少叹气的,引得身后的谢听敛都不由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事。” 她松了松缰绳,轻轻夹了下马腹,加快马前进的速度,刚拐过一个弯,不过百步之余,那句“没事”才出口没多久呢,就得收回去了。 谢听敛察觉到马停了下来,再次问:“怎么了?” “这下有事了。”乔拾音说。 不等谢听敛询问,她回道:“官道被拦了,边上立着一面旗帜,写着只准驿卒通行。” 驿卒是驿站里的差役士卒,主要负责传递官府文书和军事情报,也管一些物资运输和官员的接送。 “闲杂人等请绕道而行!”守在官道上的两个差役面容严肃,手里拿根短杖,看着凶不拉几的。 “我们不是闲杂人等。”乔拾音道,“我身后是从东都调去沧州上任的官人。” “管你是什么人。”差役凶道,“只要不是驿卒,拿不出腰牌者一律不准通行,赶紧绕道,莫要挡在路中间。” 被拦截的官道旁各有一条路,乔拾音询问坐在身后的人:“我们走商道吧。” “好。” 商道是民间商人和运镖的镖师探索出来的通道,因着官道主要以官方公务通行为主,经常会出现这种驱赶百姓让其避让的情况。 所以,商道就成了大多数商人和百姓出行的主要通道。 “绕过封禁的这一截路就好了。”乔拾音说。 “嗯。” 可乔拾音却停在路口迟迟没有动。 谢听敛察觉出来了,疑惑道:“怎么了?是不是对路线不熟悉?” 乔拾音就是对路线太熟悉了才不敢动呀。 往前这条商道,那可是她经常光顾的地,她可太知道这条道路的两旁都埋伏着一些什么人了。 只不过同为盗贼,却各有帮派。总不能轮到她通过时,就让同行网开一面吧。 谢听敛问:“是不安全吗?” “对。”乔拾音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她说:“我们今天晚上可能要风餐露宿了。” “嗯。”谢听敛默默抓紧了身前人的衣摆。 乔拾音经年累月同陈大哥混迹在市井,她知道身为劫匪有三不劫,一不劫穷人,二不劫书生,三不劫急递。 可眼下,他们不属于这三类人。 毕竟穷人哪里用得起马匹?就谢听敛这人往马上一坐,别说他身上这身衣服了,他就是披一块抹布也装不了穷人。 若是装作书生呢? 乔拾音道:“有了。” 谢听敛问:“有什么?” 她问:“今年东都有举行会试吗?” 谢听敛:“有。 会试三年一次,谢听敛就是三年前的进士。 “我需要换身衣服。”她下马后把人拉下来说,“你帮我看着点人。” “我……”谢听敛摸了摸眼睛上的布带,欲言又止。 乔拾音牵着缰绳走到一边,说:“你站那儿就行了,我一会儿要扮成你的书童。还有你需要绑个巾帽扮作书生。” 乔拾音的包裹里放着几套旧衣,她拿来直接往身上套,近日气温下降的厉害,她又怕冷,襦袄外头加个粗布衣也不算臃肿。 再把裙子褪了,套了条宽大的裤子,把裤脚一绑,看起来就男女难辨了。 底层百姓的衣服大多是这样,没什么款式, 又灰扑扑的总洗不干净,她长得瘦,把头发解了在头顶束起,拿布一包看起来像个书童就行。 倒是谢听敛比较麻烦,她给对方包好了头发,又盯着对方的脸左右看了看,说:“在你脸上抹点灰土可以吗?参加科举的举子,特别是沧州户籍者,虽说是读书人,但也是需要长途跋涉往返东都的。不能长这么白。” 沧州四季分明,又挨着海宾,严寒酷暑,日照充足,就算是不侍农务的读书人也比东都人晒的黑。 许久后,对方应了一声:“嗯。” 乔拾音有种这人终于懂事了的欣慰感。帮人伪装完,她又捡了几个锋利的小石子塞在腰间防身。 从官道下来,经过平缓地段,正式进入缓坡后,乔拾音便开始警惕起来。 在缓坡的两旁是高低不一的山坡,错落的山坡之间就会形成弯度,那就是劫匪躲藏的地方。 一连路过几个弯度都相安无事,乔拾音松了一口气。 其中有个大型的山坡侧面趴伏着两个人,抬头看了他俩一眼,又默默趴回去了。。。 看来伪装成书生和书童确实有效。 庆幸之意尚未散去,就见前面的山坡背部跳出来一个人,手持大砍刀,拦在路中间。 “有点不太对。”乔拾音道。 谢听敛问:“什么不对?” “前面那个人,身上穿的衣服有点太好了。” 拦路劫人者,往往是被生活所迫,而前方那人明显更像是打手,看样子就是冲着他俩来的。 乔拾音缓缓收紧缰绳,在那人面前停下,奉承道:“这位大侠,我们家官人是返乡的举子,因为会试落第,眼睛都哭瞎了。眼下正要赶着回去医治呢。烦请大侠网开一面,放我们过去。” “放屁!”那大汉嗤笑一声,“会试在三月,如今都九月了,怎么才想起来往回赶?” 乔拾音说起瞎话张嘴就来:“因为太过于伤心,悲痛过度起不了身,就多歇了几个月,直到近日所带的盘缠尽数花光,不得已才返乡。” 大汉呸了一声,似乎是不想再同她啰嗦了,提刀就冲过来要砍。 乔拾音从腰间摸出两个石子,小声道:“坐好。” 谢听敛屏息凝神,下一刻就听见一声闷哼,接着是重物砸进地面的响动。 “驾!” 他身子猝不及防后仰,下意识伸手一捞,紧紧抱住身前人的腰。第一个感觉是,瘦,但穿的挺厚实。 那大汉被乔拾音用石子打中了两边膝盖,眼睁睁看着马匹跑远,可他却并不慌,两指一捏,塞嘴里用力一吹,尖锐的哨声越过一个个山坡。 没一会儿,商道两旁就陆陆续续地跳出来一个又一个凶悍的打手。 马匹被动停立原地。 “砍!”其中一人放话,其余人便朝乔拾音砍来。 人多势众,哪怕乔拾音再能耐也敌不过十几个成年男性。 马腿被其中一人的大刀砍伤,立即失控乱蹿。 乔拾音勒紧缰绳,对谢听敛道:“一会儿你啥都别管,好好护好头部,我要把你推下马去。” “快,抱好头。” 谢听敛抱着头顺着路边的土坡滚了下去,乔拾音晚他一步跳下马,准备同那十几个大汉死磕,没想到那些打手突然掉转方向朝着谢听敛冲去。 “这些人原来是冲着他去的。” 乔拾音忙弯腰捡石子,那尖锐的硬物纷纷将顺坡而下的打手们打翻。 “这样可不行。”人太多了,靠她一个人根本对付不过来。 她扯下一旁倒地马匹上的马鞍,垫在土坡边上,踩上去一路滑到底。 谢听敛由于绑着眼睛,滚到坡底后一时间找不着方向,爬起来也不知要往哪里跑,一时间慌乱起来又忘记去摘眼睛上的布,就这样愣愣地站在原地。 倏地,手腕被人抓住,他刚要甩开,就听见对方说:“是我,乔拾音,跟着我走。” 8. 求原谅 乔拾音对这块地域其实挺熟悉的,沧州和大名府同为河北东路治所,同属一路,出行不必路引。所以,她经常光顾此地。 她拉着谢听敛,熟门熟路地绕过一座座山坡,这种地方矮坡多,植被少,要是顺着大路跑,没一会儿就被追赶上了。 但每个坡都长得差不多,靠的就是视线遮挡,多绕个几圈,那些打手自然就蒙圈了。 而且,那些人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人呢?一群废物!” “不知道啊,刚才我还看见那俩人的身影了。” “十几个大男人抓不住两个小郎君,吃干饭的你们!啊?” “老大,现在我们该往哪边?” “你刚才从哪边来?” 那人伸手一指,指的方向正巧就是乔拾音拉着谢听敛躲藏的地方。 “那就往反方向走啊。这还用问?你有没有长脑子?” 骂声随着脚步声一起渐渐远去。 乔拾音探出脑袋,爬到坡顶往远处看了一眼,松了一口气,遛下来坐到谢听敛的身边问:“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他们是冲着你来的。” 谢听敛微微喘着气,想起临走前进东宫那次,太子的嘱咐。 “如此,接下来的行程会变得更难了。”他说。 “那能怎么办呢?”乔拾音道,“我这人做事最不喜欢半途而废了。我又救你一命,一会儿记上啊。” 谢听敛想了想说,“往后,我们不能再走官道住驿站了。” “原来是官府在针对你吗?”乔拾音一琢磨,便咂摸出来了,问道,“是沧州的知府?你这次调过去是不是占了谁的官位啊?” 谢听敛摇头:“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乔拾音见他一副不太想多说的样子,就没有多问。 俩人坐了一会儿,乔拾音站了起来,抬头看了看天色,又往商道尽头张望片刻,她说:“只能走乡径小道了。” 怎么说呢,这个小径走起来,有点像是带着算命瞎子外出谋生的苦命感。 乔拾音拿一根枯木牵着谢听敛,走两步就要回头看看对方有没有被绊倒。 走走停停,直到天快擦黑了,还没有找到村落。 今晚不仅没有地方住,还找不到吃的,真是太惨了。 “找个地方过夜吧。”乔拾音找了一处矮崖边,崖边长满了干枯的芦苇丛。 她把谢听敛扔在一旁,说:“我去找找看看有没有吃的。” 在芦苇丛里翻了半天也只找到了两窝鸟蛋,一共七颗。 幕色四合,乔拾音甩了甩胳膊,看着冒烟的火绒迸出火花,欣慰地笑了起来,“好了,可以烤蛋了。” 鸟蛋先用湿泥土包裹了一层,然后再扔进火堆里,烤好后把泥土敲碎就可以吃了。 乔拾音把剥掉壳的鸟蛋递过去,问:“已经三天了吧,眼睛能睁开看东西了吗?” “或许可以了。” 乔拾音便伸手把他眼睛上的白布带摘了,由于之前在他脸上抹了灰土,眼部那一横条被覆盖住了没弄脏,这样一看,就显得很滑稽。 她不由笑了起来,又凑过去看了看说:“好像消肿了,那药用着效果不错嘛。” 谢听敛慢慢睁开眼,盯着手里的鸟蛋,光滑奶白,才比大拇指大上那么一小圈。这种野鸟蛋,放在之前,他是不会吃的。 可从赤石驿站到现在,他一天中能吃上一顿正常的饭都算好了。 “快吃吧。”乔拾音说,“凉了会很腥的。”她说:“一共七个,我给你四个吧,你等会记好账啊。以后要加倍补偿给我。” 谢听敛突然问:“你今年几岁?” “十六。” “倒是比我还要小上四岁。” 乔拾音笑了一下,说:“来到了沧州,你也会成长的很快的。” 她倒进身后的芦苇丛里,说:“我睡一会儿,好累。” 太阳下山之后,天就暗的特别快,乔拾音蜷缩在芦苇丛里,酣睡的像是一头小羊。 等到第二天起来,她发现身上盖着一件深袍,袍子内里夹绒,御寒保暖的效果很好。 扭头一看,谢听敛晾在那里睡着呢。 乔拾音把袍子收起来,过去叫人起来,凑过去仔细看看,发现对方的脸色红润的有点不正常。 她伸手一探,“糟糕,你发热了。” 谢听敛被她这一声惊呼吵醒,慢慢睁开眼,眼白的红血丝特别明显。 这个时代,生病发热是很要命的事情,更何况还是在野外,在这种吃喝发愁的状况下。 谢听敛坐起来,扶着额头,微微皱了皱眉,“无事,等热退下去就好了。” “你这说的不是废话吗?可这热要怎么退?病因是什么呢?”乔拾音低头看手里的外袍,“不会是被冻的吧。” 她懊恼地把东西往人身上一扔,“你下次自己穿,你病了是在给别人增加负担。” 乔拾音原本是打算找个村庄求助的,可这周围实在没村落。 她把目光放到了商道上,商道经常会有商人通行,那些人的身上都会带着药,从他们身上搞点钱弄点药比找村民来的快。 她让谢听敛待在原地,此时,对方已经病的晕乎乎的了。 “把水囊拿好,渴了就喝知道吗?我去帮你找药,你等我回来,哪儿也别去。” 官道封了后,走商道的人便多了起来。 乔拾音蹲守了没一会儿就发现了目标,往返不到一个时辰,她就满载而归。 反正都是祛风清热解毒的药丸,管他是什么病引起的发热,她直接倒了一颗药出来喂给了谢听敛。 给人喂完了药,她就坐到一旁清点收获,各种各样的药丸,各种各样的小玩意,还有一些碎银以及一个水囊。 水囊是人家看她可怜给的,其他的都是她伪装讨水喝时从人家身上顺来的。 又熬过了半天,谢听敛的精神劲才好起来。 “这些东西哪里来的?”谢听敛看着她问。 乔拾音也没打算瞒他,往后指不定还得出去收获收获,但她还是换了个好听些的说法:“别人给我的。” 谢听敛的脑子昏昏的,又问:“谁给你的?” “商道上路过的商人。” “他们为什么给你?” “我找他们要,他们就给我了。” 谢听敛盯着那些小玩意,有点懵懵的,他辨认了片刻,终于察觉到问题所在。 那些小玩意都是衣服上的挂饰,都是些什么玉佩,玛瑙珠子,香囊…… “你老实交代,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谢听敛的面容严肃起来,声音也沉了下去。 乔拾音动作的手顿了顿,满不在乎道:“顺来的。” “还回去!” “怎么还?”乔拾音把东西 一收,说,“人都走了。再说,我靠本事得来的,凭什么还回去?” 谢听敛:“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别执迷不悟,现在追过去看看,指不定人家丢了东西会返回寻找。” 乔拾音:“我不去。你光说我,怎么不说说你自己?你之所以能好,都是吃了我偷来的药。” “吃这药并不是我本意。”他在包裹里摸了摸,之前卸下来的玉冠还在,把东西找出来递过去说,“你把这个拿去给人家,就当是换药的。” 乔拾音瞥了一眼过去,说:“我不会去的,你有能力就自己去呀。” “你?你简直冥顽不宁。” 乔拾音自从来到这个世界,见过各色各样的人,特别是读书人,这些人满嘴仁义道德,一旦得了好处,照样自私自利。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到样看看,眼前这个人会怎样做。 谢听敛摇摇晃晃站起来,指着乔拾音道:“乔拾音,我谢听敛就算是饿死,病死,也不用偷来的东西。” 乔拾音完全不在意地哦了一声,然后托腮看着他。只见他深喘一口气,甩袖扭头奔着商道的方向走去。 还别说,那个甩袖的样子挺好看的,就是让乔拾音对着学,她也学不会。 等人走远了,乔拾音心下一沉,这人还真是一根筋。 “站住,你现在找过去人家也不在了。谁会为了这点东西往回走呢?” 谢听敛停下脚步扭头看着她道:“别人会不会回来不是决定你去不去做的理由。之所以要去,是为了自己。” 乔拾音跟上去,谢听敛往后退了一步,“你不必阻止我,我一定要去归还偷盗所得,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今日在此别过。” 这话说的很严重了,谢听敛离了她不一定能到沧州,甚至于不一定能活命。这个事实,俩人都清楚。 可他就是那样决绝,甚至从肩上卸下包裹说:“我现在就写封信给你,若我不幸身亡,你带着这封信交给我父母,他们会将这一路上你救我的功劳折算成银钱给你。 “你也可以借由我身故导致婚约无法执行,并非你毁约,从而向乔员外索要应得的嫁妆。” 他想了想说:“考虑到乔员外可能不会给,我再写一封信给你,你借此信向我父母索要,可能没有那么多,但至少可以让你后半生衣食无忧。” 说完后,他就地蹲下,翻出笔墨和那个瓷碟,又找出水囊兑了点水到瓷碟中,开始研墨。 乔拾音杵在原地,看瓷碟中的墨汁逐渐加深,疾步走过去蹲下道:“是我错了,行不行。” 谢听敛扭过身去不理会她,继续研墨。 乔拾音看着他的背影,看他巾帽沿垂落下来的几根乌发,狼狈中透着傲气。 “谢听敛,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人自从生下来就决定了往后的生活方式,没得选的。有人一生下来就锦衣玉食,有人一生下来就被爹妈抛弃。 “你知道大荒院吗?那里面住着各种各样的人,有乞丐、有小偷、有逃囚、有孤儿……,那里住着的七八岁的孩子经常同狗抢食,三十多岁的大人每日候在饭馆旁等残食。 “大家都是人,沦落到这步田地,是这些人坏吗?不是的,是他们投错了胎,官人的孩子是小官人,乞丐的孩子是小乞丐。” 乔拾音伸手拉了他一下,说:“但我现在知道错了,我跟你一起去把东西还回去,你就原谅我这一次罢。” 9. 同盖被 乔拾音发现对方研墨的手停了下来,态度也软和了。 她乘胜追击:“我就拿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东西,我也不是真心要害人,如果有吃有喝又有药,谁会去干这事呢。” 她伸手轻轻拿过对方手里的墨块,柔声道:“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这刚有点转好的病等下变严重就麻烦了。” 谢听敛扭头看她,她立马表态道:“你刚才不是还说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么,我知错了,真知错了。” 谢听敛把东西收好,站起身道:“走吧。” 乔拾音跟在他身边走了一段路后,开始劝说:“从我拿到这些东西起到现在已经过去大半天了,你看这都中午了。就算他们会返回寻找也够折返好几回的了,不如就算了吧。” 谢听敛停下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如同夫子的戒尺一样,抽的她一激灵。 “我们去了,又见不到人。”乔拾音咕哝道。 谢听敛语气坚决:“见不到人就把东西放在路边。” 很快,他们来到了商道边上,正如乔拾音说的那样,那些运货的商人那里还会回来呢? 谢听敛一指路边的草丛道:“东西都放这里吧。” 乔拾音乖乖地取出那些收获来的东西,扔进了草丛里。 谢听敛看着地上的东西,补充道:“还有几粒碎银。” 乔拾音不情愿地从腰间翻出两粒扔了出去。 “不止。” 她又扔了两粒出去。 谢听敛被气的笑了一下,走过来,抬手冲着她的腰间伸来。 乔拾音用手一把捂住,“真没有了,就四粒,从一个小荷包里面翻出来的。” 那只伸到一半的手停了下来,又懊恼地收了回去,谢听敛扶额,真是被气糊涂了,竟然直接把手朝着人家女郎的腰间探去。 “是我冒犯了。”谢听敛问,“真没有了?” “真没有了。”乔拾音把腰带里塞着的荷包翻出来给他看,“里面就一条玉链坠,是你给我的。” 他看了她两眼道:“好了,现在可以把碎银子捡回来了。” “什么?”乔拾音呆呆地瞧着他,听见他笑了下说,“我说,你现在可以把方才扔掉的四粒碎银子捡起来了。算是你捡来的,不叫偷人家的。” 乔拾音欢欢喜喜地捡起碎银往荷包里塞好,挺意外地看了对面的人一眼,笑道:“原来你也不是那么死板嘛。” 谢听敛瞧她乐的都要蹦起来了,摇了摇头道:“像个孩子一样,小孩子心性。” 话落,他想了想,对方可不还是个孩子么。十六岁的女郎,在东都城中的大户人家里将养的,从懂事开始便念书学理,不说琴棋书画,至少女红茶艺都要学一些的。 像她这样,不懂礼数又不约束自己,且尚未有正确的善恶之念。这跟一个孩子有什么区别? “等到了沧州安顿好,就跟着我一起读书吧。”谢听敛看着她说。 “哦。”乔拾音漫不经心地应道,收好东西,想了想,读书?她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跟着一个古人去读四书五经吗? 唉,她最讨厌读书了,尤其讨厌那些之乎者也的文章,她成绩向来不好,从小就不会读书。 想到这里,她心里难过了一下,上一世有书读却不好好读,到了这一世才知道,在某些时代里,读书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 以防着再遇见打手,俩人继续走的乡径小道。 走了一会儿,乔拾音摸了摸肚子,转头问谢听敛,“你饿不饿啊?” 俩人对视片刻,谢听敛默默转回了头。 乔拾音在心里笑了一下,看吧,再清高的人也是要吃饭的。 可现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官道被拦,有商道也不敢走。乔拾音想了想说:“看来有人要你没法活着到沧州呢。” 谢听敛这下子是完全停了下来,转头专注地看着乔拾音道:“我看你挺幸灾乐祸?可是我要是死了,你就拿不到补偿了。” 乔拾音道:“所以,我现在要涨价。” 她说:“我知道一条河,我能抓鱼。而且,过了那条河,就是村庄了。虽然有点难走,不过要是现在就动身的话,天黑前一定能到。” 谢听敛问:“你要怎么涨价?” 乔拾音没有正面回答,问了其他的,“今日之前,你有没有经历过比这更倒霉狼狈的事情?” 谢听敛答:“没有。” 乔拾音想了想说:“我知道这种情况对于你来说只是暂时的,你抵达沧州上任后就可以重新恢复正常的生活。 “但眼下的困境会成为你生命中一段抹不去的苦难历史。而我是那个见证者,我不仅见证了,还帮助了你许多,并因此要挟你补偿我。” “你想说什么?”谢听敛问。 乔拾音收起惯常的懒散模样,正色道:“我要一个承诺。我要你承诺,若是有朝一日,我们站在了敌对的位置,你永远不能以我参与了你这段苦难的日子为由而对付我。” 谢听敛问:“我为什么要对付你?你有什么值得我对付的?” 乔拾音抱臂,露出了以往脸上常常挂着的笑容,她想起了那个留在对方书房里的小木匣子,别有深意地笑了起来。 “你最好记住今日你说过的话。”她耸耸肩,“走吧,我带你去吃鱼。” 她本来没想过要当一个盗贼,可环境逼的她不得已而为之。她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就从没有做过好事。 虽然她向谢听敛讨要承诺的借口是这个,但往后的某日谢听敛真的想要对付她,她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这个理由搬出来就行了,毕竟心证最难。 很多时候,人在事情最开始,人生中最年轻的时候是不会想那么多的,总以为当前的想法会一直保持下去。 往往在这个时候也是最容易拿到承诺的时候。乔拾音心想,以后他别后悔就行。毕竟官与盗确实不相为谋。 想要去到那条河,需要翻过一道山脉。 翻山对于两个没吃饭的人来说,真的不容易。此行的过程可谓是跌跌撞撞,谢听敛的巾帽掉了,也顾不上重新绑。 越过山脉后,只见山谷中流淌着一条河,从山顶最深处流向了遥远的天际。 站在山脊上,能看见河的另一边坐落着零星几座茅草屋,屋旁被人为圈出几块地,正种着什么东西,青中泛黄。 < p>河边上还被挖凿出几口池塘,里面应该养着一些鱼。 “走吧,咱们去上游。” 下游地势平坦住着农民,若是二人冒然过去会被当做外来人驱赶的。 这附近的农民深受劫匪侵害,警惕性很高也很排外。 乔拾音往下走到一半,回头看谢听敛还站在那里,唤道:“干嘛呢,快跟上。” 谢听敛理了理肩头的包裹,问:“夏秋时节,这里的雨水大不大?” 乔拾音想了想说:“挺大的,每每到那个时候,这条河很容易涨水。不管是这块,还是沧州,夏秋时节都是洪涝泛滥的时候。” “怎么了?”乔拾音跟着他的目光看去,原来他在看河对面的那些茅屋。 她继续道:“他们迁不了,人活着就要水,离了这条河,他们根本没法活。” “那涨水的时候怎么办?”谢听敛问。 “涨水了就搬到山上去住。”乔拾音一指对面远处的高山,“在那儿,这里的人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来的,涨水上山,等水位退了,就回来。” “快走吧,等太阳落山后就麻烦了。”她催促道。 因为抓鱼需要下水,等天黑了,下水会冻死人的,趁着现在河水经过一日暴晒留有余温,她要尽快下水抓鱼。 好不容易下到山谷,乔拾音对谢听敛说:“你转过去别看我。” 谢听敛一脸疑惑地看着她,看她就这样当着他的面开始宽衣解带。随即,谢听敛偏过头去问:“你要干什么?” “下水抓鱼啊。”乔拾音扭头看他一眼,道:“你把眼睛绑上吧,我很快的。你放心,就算那些人想要害你,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你会逆道而行翻山往反方向走。” “所以,他们不会猜到你到这里来了。”过了一会儿,她问,“你绑上眼睛了没有,免得到时候看了不该看的,我借此由头嫁给你,你可别不同意。” “绑好了。” 乔拾音扭头看,那人果然已经绑好了眼睛,端端正正地坐在一快平整的石头上。 她这才把身上的衣服都扒光了,只留了一件贴身的小裤。 噗咚一声入水的声音传到岸上,谢听敛担忧地将手指压在眼睛的布带上,最终还是忍住了,安静地坐着。 没一会儿,乔拾音就徒手掐着一条鱼爬上岸。 上岸后,她先捡了一块石头对着鱼头把鱼砸晕后才开始穿衣服。 然后就是生火,烤鱼,吃鱼,睡觉。 “别给我盖了。”乔拾音说,“你自己盖吧。” “你今天下过水。”谢听敛硬要把深袍塞给她。 乔拾音说:“药我已经全都扔掉了,你又不准我再去偷,万一你再次生病了要到哪里去找药?” “那要是你生病了呢?”谢听敛问。 “我不会生病的。”她说:“我从来没有生过病,是不是很奇怪?我也觉得很奇怪,但我就是没有生过病。唯一的一个小毛病就是天一黑就容易犯困。” 她打了个哈欠:“我要睡了。谢听敛,别把外袍给我,我用不着。” 突然,她感觉到身边有个人靠了过来,那人说:“我们一起盖吧。” 10. 改称呼 这一刻,俩人都分不清到底谁才是那个为了目的蛰伏忍耐妥协的人。 无论是谁,一旦离开自己赖以熟悉的环境后,就会变得脆弱。 一如离开沧州去到东都的乔拾音,又或者是眼下离开东都前往沧州的谢听敛。 他们并不是很弱的人,只是在不同的环境下就会变得不一样。 不能说一个能考中进士的人弱,不过他也确实是弱,弱到在野外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也不好说一个能上山下水的小盗贼弱,可她在面对某些问题上真的束手无策,比如她活了十六年,至今攒不够一百两银子。 乔拾音做梦了,她梦见当初和陈大哥带着小阿霓去找大夫,大夫说小阿霓的病能治,但需要挺多钱的,至少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大荒院的所有人加起来送去卖了,都换不回来这些钱。 小阿霓是大荒院里最小的孩子,听说她祖上是王侯来着,可比乔拾音这个商户之女要牛多了。 那又能如何呢? 梦境开始倒退,回到了她六岁那年。在她同乔父走丢后,沧州爆发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次饥荒。 在荒年,最难熬的就是孩子,因为无法提供劳动力就成了家庭累赘。他们从孩子变成被变卖的物品不过是在父母的一念之间。 有些狠不下心卖的父母就会把子女丢弃,这些被丢弃的孩子在街上没一会儿就会被坏人掳走。 那年,视线只到大人腰部的乔拾音每日过的日子就是时刻躲避身后追赶的脚步,就如同山羊躲避饿狼的追捕。 以至于多年后,她总是在梦境中重现街头巷尾那一次次逃亡的场景。 她猛地坐起,深深喘了一口气,睁开眼看,墨蓝的苍穹下,天际已经发白。 天亮了,真好,又活过了一天。 她的动静惊醒了身旁的谢听敛。 乔拾音收拾好情绪,摸了摸腰间的碎银子说:“我们现在要去村里换一辆牛车。牛比马要好喂养,休息的时候放路边吃吃草就行了。” 谢听敛以为她口中的拿银子换牛车是同村民以钱换物,没想到还是靠偷的,只是把碎银子用布袋装起来挂在了牛栏上。 村民们干农活习惯起大早,等太阳烈了,他们才会回家,吃完早饭再去放牛。 乔拾音解释道:“就算我们给钱了,他们也不会愿意的。这样把钱留下也算不上是偷,对吧。” 从商人身上顺来的碎银三大一小,大的估计有二两左右,小的那颗应该不满一两,加起来差不多七两银子,买一辆牛车错错有余。 她路过人家的后院,还顺手带走了一套晾在竹竿上的粗布衣。 “快,把粗布衣换上,一会儿驾着牛车过桥穿成这样可能会引起别人注意。” 谢听敛换好衣服后挺上道地问:“脸上要抹土灰吗?” 乔拾音扭头看了他一眼,笑道:“用不着,离得远,看不清的。” 此时,他俩已经架着牛车过了桥。 “我们要快一些,等他们回家放牛发现牛不见了,一定会来追赶我们的。山村的宽路就这么一条,顺着追过来,追上我们是早晚的事。” 谢听敛坐在牛车上,往后方看了一眼。 乔拾音说:“去闹市吧。往后,我们就顺着乡村集市一路走到沧州去。” 她不知道是想到什么叹了一口气,说:“下一顿饭,我们估计要去讨了。” “讨?”谢听敛一下子没听明白。 乔拾音促狭地看他一眼,道:“就是去要饭。” 谢听敛一下子就挂脸了。 “偷来的你不吃,那乞讨来的,你该不会介意吧?” 谢听敛安静许久后问:“只有这个办法了吗?” “对啊,就算是赶牛车,抵达沧州估计还要半个多月呢。”乔拾音晃了晃牛鼻绳,调整了一下方向,说,“没有这头牛,我们靠走路去,时间上还得翻个倍。” 半个月后的某个下午,隔着一条长街,俩人站在了沧州知府府衙门口对面的街道上。 “这样进去肯定不行。”乔拾音说,“我们去把牛车换成钱,给你买身衣服吧。” 这一路走来,该当的都当了,能换成钱的东西都拿去换了,除了那件御寒的外袍,其余料子好点的衣服都拿去卖了。 他们曾躲在农家屋后的草垛里过过夜,也曾蹭过路边婚席上的餐食,还偷偷潜入浴堂巷洗过澡。 俩人从深秋时节出发,历时整整一个多月,见过三十多回日月轮转,终于在这初冬的日子,抵达沧州。 成衣铺子内,乔拾音口干舌燥地同贩衣店家讨价还价,一辆牛车换来一身体面的衣服,外搭一套雕花檀木束发冠。 发冠很精致,价格比得上一套成衣。 谢听敛拿起那套发冠瞧了瞧说:“这个不用了,有多余的给你换身衣服。” 乔拾音还想着把人送进府衙后,她就去大荒院看望陈大哥和小阿霓。 “我不需要换衣服。”她拒绝道。 “要换,你也得进去。” “我进去做什么?” “你是家眷,当然得进去。”谢听敛看着她问,“不然你还真想以一个丫鬟的身份待在我身边么?” 乔拾音把头郑重一点:“我进。” 照理说,谢听敛赴沧州任通判一职,沧州知府应在赴任官员抵达之日安排属吏立于衙署门口迎接。 若是赴任官员延误,也得持续派人守上半个月,要是逾期半月再未见人,便可上奏禀明情况。赴任官员无故拖延或逾期不到,会受到相应的处罚,严重的情况会有降职风险。 距规定赴任日,谢听敛才逾期五日,不说出城相迎,就连沧州府衙门口也未见一人。 乔拾音宽慰道:“我们没有走驿站,他们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到任,没人接待情有可原。” 谢听敛叹气:“他们不上书参我一本就好。” 绕过六十余尺的影壁,从开着的大门往里一直望见仪门大敞,自此,谢听敛明白,就算无人迎接,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平日里府衙仪门常闭,以角门出入。这门开着,就算是在迎接他了。 谢听敛立于大门前对乔拾音说:“今日起,你不能再以全名称呼我。” “那我该怎么叫你?” “唤我敛郎即可。” “敛郎?” “嗯,走吧。” 乔拾音扫了一眼两旁气派的石狮子,跟着谢听敛踏入大门,从此刻起,二人获得生存资源的能力调转。 门房衙役听见脚步声出来查看 ,见着二人上下打量一番问:“何许人也?闲杂人等,不得阑入府衙大门。” 谢听敛站的笔直道:“在下谢听敛,奉命携敕黄从东都至沧州上任。” “谢,谢听敛?”衙役默念了两遍,眼睛眨巴两下,忙躬身行礼,“原来是谢小官人,您请随我入仪门进大堂。” 进入大堂后,衙役道:“请二位坐候片刻,待我去禀报秦大官人。” 衙役口中的秦大官人便是沧州知府秦眺,年过四旬,面容清瘦,抚一把胡须,笑道:“谢小官人莫怪,是本官怠慢,有失远迎。” 放在别人,这句有失远迎是客套,而放在当下,却是事实。 谢听敛拱手行礼后,默默拿出敕黄。 秦眺立马正色道:“不急,待我将人叫齐再宣读任命,行拜礼。”他把目光看向站在一旁的乔拾音。 未等乔拾音开口,谢听敛先她一步回:“此乃下官拙荆,乔氏。” 乔拾音无声地挑了挑眉。 秦眺热络道:“原来是弟媳。”他唤下人进来,“送谢家娘子入后院好生招待。” 乔拾音跟着那人过角门进入三堂后院,见了府衙夫人,坐着喝了一会儿茶,吃过了点心,同府衙夫人说了一会儿闲话,觉得无聊,便起身告辞。 府衙夫人询问:“可有安顿之处?” 乔拾音点头:“我有。” 府衙夫人也跟着点头:“待我叫人前去通知谢小官人后再送你出去。” “你别去通知他了,等他完事后我自会去找他。” 沧州地界,她要找个人还不容易吗? 她现在只想赶快去大荒院,她摸了摸衣兜里刚才偷藏的糕点,满意离去。 前院大堂,核验牒文后,宣读任命完毕,谢听敛见过同僚,要待明日正式交割。即日起公示敕牒副本,三日后还有款宴。 待所有事情完毕后,才有人过来通知,说乔拾音已经提前离开了。 谢听敛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由于他是被贬,“不许占官舍”只能出去租用民房,甚至还克扣了通判一职本该得的职田收入,这其中多少有点公报私仇了。 沧州通判,月奉二十贯,添支十五贯,禄米一石,衣赐按季节发放,春冬绢布棉布各两匹,职田收入割去。按一贯折合成半两银子,三十五贯共计白银十七两五钱。 明日就要上值,今日天黑前还得找房子安顿下来,他向秦知府说明途中遭遇,又提前预支了一个月的俸禄。 拿着钱,谢听敛站在府衙大门口,一时间不知何去何从。 自从遇难以来,这一路上,只要身边有乔拾音在,不管是幕天席地而睡,还是偷偷借住农家后院,总归是有地方落脚的,不管夜晚多冷,也总能熬过去。 乔拾音离了他,到哪儿都能活。他看着手里的银钱,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 突然,身后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呼唤:“谢贤弟。” 来者是在沧州府衙任职的同知孔义,谢听敛作揖:“孔义兄。” 孔义哎呦了一声,托起他的胳膊,“那么见外干什么?明日起,你就是府衙中的谢通判了,咱们一同共事,不必行这些虚礼。” 他问:“你家娘子呢?” 谢听敛沉吟片刻道:“她……上街闲行去了。” 11. 搞脏他 “哈哈哈,看来令正还是一个闲不住的人。”孔义笑问,“谢贤弟这是要去寻她了?” “不,我得先去找个房子。”主要是他也不知该去哪里找人。 “哎,这个我知道,若是谢贤弟不介意的话,我识得一处空屋,也认识屋主。那处就跟咱府衙隔着一条街,你看如何?” “甚好。”谢听敛拱手,“有劳孔义兄领我去看看。” 乔拾音回到大荒院,刚踏入院门就被小阿霓撞了个满怀,对方惊道:“小拾?你怎么……回来了!” 小阿霓今年十二岁,因为生病的原因看上去就只有七八岁的样子。 “陈大哥呢?”乔拾音问。 “他避难去了。”小阿霓说。 “避难?避什么难?”乔拾音从衣兜里掏出糕点一股脑塞对方怀里,“都是给你的。” 她往院内走,如今的大荒院和十年前比,已经是大变样了。 “莲婶,陈大哥呢?” 莲婶正在编畚斗,闻声抬眼看过来,问:“你咋回来了?你不是被家人寻回去了么?” 乔拾音搬了个木桩坐到莲婶边上笑道:“我嫁人了。那人刚好要来沧州上任,我就跟着过来了。” “来沧州上任?哎呦,那还是个当官的呀?” “是啊。”乔拾音捡了一根竹条在手里玩,又听见莲婶担忧道,“多大年纪啊?” 在她看来,本地的秀才都老大不小了,能考上举人当官的估计都胡子一大把的人了。 “你,”莲婶欲言又止,却还是忍不住问,“你家人不会把你送给别人当妾了吧?” 乔拾音啪一下把竹条折断了,摇头:“没有呢,就算是乔家想这样做,我也不会愿意的,你就放心吧。” “那就好。”莲婶点点头,开始八卦上,“对方多大年纪啊?” “刚满二十。” “长啥样?” 乔拾音笑了一下问:“见过畅音阁二楼的画么?” 莲婶抬头,视线越过院墙看向天际,畅音阁坐落夕水街,是当地最大的瓦子,整个二楼长廊上挂满戏画,画上美人如云,站得老远就能看清。 她回忆片刻,笑问:“你是说你嫁的那人有画上人那样好看?” 乔拾音笃定道:“比画上人还好看。” 要是谢听敛知道有人拿他同瓦舍用来招揽顾客的画中人比较,估计会气到吐血。 她笑:“所以啊,往后我就过去同他一起吃住了。” “哦,那应该的。”莲婶问,“咱能有机会见见他吗?” 乔拾音有些为难,便实话实说:“比起见到他,估计会更先见到他带着兵来捉拿我们。” “呦,那还是不见的好。你也要小心,千万不要让她知道你跟咱有关系。”莲婶想了想道,“要不,你以后就别来了,也别跟着小陈干那些事了。总归我们现在的日子好起来了,不用靠偷偷摸摸过活。” 乔拾音没说话,莲婶又说:“对了,你刚才问起小陈来,我忘了告诉你,小陈闯大祸了。” 乔拾音一惊,忙问:“怎么了?” “就在你去东都前的那次,他伙同那些人劫了官货。” “官货?” “哪路?” “说是给东都惠成王贺寿的寿礼。” 惠成王是当今圣上的长子,惠妃所出。在朝中受拥护的势力与太子旗鼓相当。 外面都传谢听敛所属惠成王一派,此次被贬就是因为他弹劾户部侍郎所致,而整个户部都属太子一派,他这是公然和储君叫板,从而招致圣怒。 乔拾音问:“是官府在通缉陈大哥?” “那倒不是。”莲婶说,“我听他们说,在这件案子上,知府想随便抓几个人应付过去,是东都那边不让,好像还派了官员过来专查。 “知府受上头压力不得不继续调查,捉拿盗匪。你知道的,我们都在暗处,只有小陈在明处。他算是沧州地界这块的盗匪头头了。官府拿人,定然是拿他开刀。” “这事情说起来挺奇怪,明明东西都搜回去了,人也抓了几个,怎么东都那边就是不放过呢。”莲婶摇了摇头道。 莲婶原先是大户人家里的管事婆婆,那家人后来遭了难,她一路跟着家主逃到沧州,可惜家主没抗住磨难人先去了,她便在此安定下来。 “原来是这样。”乔拾音道,“那便是没有确凿证据指明是陈大哥的罪过,不过是借由此事打盗罢了。” “话虽如此,还是小心为妙,也不知道官府这次要管多久,小陈还能不能在年前回来。” 乔拾音宽莲婶的心,“放心吧,官府办事总是能拖就拖,拖久了也就放着了。按照以往的规律来看,最多半年。” 她想了想问:“对了,你刚才说朝廷派了官员过来专门管这个案子?派了谁啊?” 莲婶摇头:“这我就不懂了,这事都是阿虫在打听,你去问他吧。正巧他今日告假,现下正在里头睡觉呢。” 阿虫在飞仙楼跑堂,飞仙楼是当地最大的酒楼,因楼高入云,故而叫飞仙楼。 当地各大文人雅士和达官贵胄都喜欢上飞仙楼吃酒畅聊,也就给了阿虫打探消息的机会。 消息是可以卖钱的,阿虫一份工拿两份钱,是大荒院里赚的最多的,也是最正经体面的。 而陈大哥每次出手前,都是靠阿虫给的消息提前找好埋伏点。 难得今日阿虫休息,乔拾音摸进屋里,进到阿虫住的房内,瞧见床上躺着一人,蜷在被窝里。 “阿虫?” 被窝动了动,钻出一个脑袋,青涩地眨了眨眼,“小拾?” 阿虫就跟他的名字一样,整个人圆圆的,看着很敦实的样子,他扇了自己一巴掌。 “干什么呢?”乔拾音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对方的头,“睡糊涂了?” “你回来干什么?有好日子不知道过。”阿虫看着还是孩子模样,说话却很不客气,“是不是叫人家给赶回来了?” 他见乔拾音一直看着他不吭声,便收起气恼模样,看似埋怨地唉了一声说:“罢了,反正有我在呢。多你一个人也不多,我不会让你饿着的。” 乔拾音笑起来:“好小子,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养我了。” 阿虫跟着笑起来,问了一些她为什么回来的缘由。乔拾音简略说了后便询问东都派人来沧州查案一事。 阿虫道:“我是听府衙里的孔同知在飞仙楼吃酒的时候说的。” “他说什么了?”乔拾音问。 “他说,东都派了一个眼线到沧州来监督秦知府。为了不让这个眼线安全抵达,他们安排了好几波人沿途拦截谋害。” 乔拾音语气一沉,问:“后来呢?谋害成功了?” “没有,说是把人拦丢了。” “人丢了?在哪里丢的?”乔拾音笑着问。 “不知道啊。我就听他们吃多了酒不小心透露出来的。听说秦知府发了好大的火,骂底下这些人没用,说是连官道都封了,还堵不住一个柔弱文臣。” “文臣?”乔拾音问,“他们有说那文臣姓甚名谁?年龄几何?” “没有,这些都是机要,他们聊起来都是指代那谁谁的,哪能直接提朝廷命官的名字?” “那也是。”乔拾音故作轻松道。 阿虫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乔拾音忧愁不展,“还不是担心陈大哥么,谁知他竟掺和到这个案子里去了。” “不用担心,陈大哥参与这事,官府都不知道。这次是秦知府做样子打盗才把矛头对准陈大哥的。等风波过去了,他就能回来了。” 阿虫拍了拍胸脯说:“放心,往后这大荒院里,有我镇着呢。” “小屁孩。”乔拾音又伸手揉了揉他睡的乱蓬蓬的脑袋。 阿虫躲开,“你别总揉我头发,我今年十四岁了,已经长得和陈大哥一样高了。陈大哥能干的事,我也能干。” 乔拾音笑容一收,正色道:“别,我和陈大哥干这事是因为被逼不得已,你有得选,好好干正事。听见没?” “听见了……” “我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你去哪儿?都黄昏了。” “嗯,去见一个人。” 乔拾音迈出门槛,莲婶走过来往她怀里塞了两个烤圆饼,“路上吃吧,你总是饿的快。” 大荒院地处偏僻,离主干街道很远,距府衙就更远了。乔拾音步行回去,走得快些都得花上近一个时辰。 她没推脱,收好圆饼,同小阿霓告别。 小阿霓拉住她:“小拾,你如果能过上好日子就自己过好日子去,不用管我。那大夫的话都是诓人的,什么百两白银能治。 “陈大哥和你都已经在我身上花了好些钱了,零零总总加起来也是百两有余了。百两又百两,何时能到头?小拾,你不用再管我了,人各有命。” 乔拾音站在院内,看那黄昏余晖洒在这个懂事的小女孩身上,又听见一旁站着的莲婶发出一声 无奈地叹息。 她把人搂进怀里,拍了拍,道:“小孩子家家怎胡思乱想这么多?虽说人各有命,但总归都是要是死的。钱财乃身外之物,得来就是为了花出去的。” “替你治病,我乐意。”乔拾音松开对方,说,“好好照顾自己,多活一天是一天。” 她指着天际的落日说:“每天睡觉前,同太阳打个赌,赌明日你和太阳谁更早起来。记住,一定要赢。” 小阿霓听话地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稚气的笑容道:“我一定会赢的。” 望着乔拾音远去的背影,小阿霓转身进屋里,问:“阿虫,小拾走了,你不出来送她么?” 阿虫翻了个身,“有什么好送的?又不是见不到她了。” “给。”小阿霓递了个东西过去。 “什么东西?”阿虫转过身来问。 “糕点。” “小拾给你的?” 小阿霓点头:“嗯。” 阿虫负气道:“还有吗?” “有。”小阿霓翻开衣兜,被阿虫伸手掏走了大半。 “她就只顾着你,也不管我想不想吃。这么好的东西,我连个味都闻不着。” 莲婶进屋做饭,听见他这话,笑道:“你在飞仙楼跑堂,多少能捡着点吃的,跟小阿霓抢什么呢。” 小阿霓偷偷笑了一下,道:“他哪里是在跟我抢吃的,他这是埋怨小拾偏心呢。” 阿虫被人揭了底,猛地钻进了被子里。 小阿霓拍了拍那拱起的地方问:“小拾今日穿了新衣裳,好看吗?” 过了一会儿,被窝里传来闷闷的声音,“好看。” 阿虫道:“我以后一定会让你们天天都穿新衣裳的。” 府衙门前,谢听敛收好租契,并让人把布匹和粮食送往到刚租下来的房子去。 孔义瞧他还站在门口不肯离去,眼见天就要黑了,笑问:“谢贤弟莫不是打算在这里等娘子?” 他道:“这样吧,我同门房上的衙役说一声,等令正回来便告知她去处。如何?” “再好不过了。”谢听敛拱手告别。 孔义踏入府衙,直奔二堂侧房,见秦眺正在处理公务,过去请了个礼。 秦眺早就瞧见他了,问:“都安排好了?” “已安排妥当,按照秦大官人您的吩咐,推给他咱府衙后头那房子,他也没拒绝。” 秦眺道:“他初来乍到,带了个娘子也是急急燥燥的,没坐一会儿就溜了,一点规矩都没有。哪有拒绝的余地?” 孔义道:“我觉着他这人还行,就是话少。还有就是……”他道:“长得也太俊秀了点,你说他有才又有貌,听说当年还是会试第一名,可到殿试的时候怎么没被圣上点个探花呢?反而落出一甲去了?” 秦眺抚须笑问:“你可知我朝公主如今年芳几何?” “不知。” “双十年华。”秦眺道,“三年前,正是公主选夫婿的好年纪。圣上有意将那年的探花郎许给公主做驸马。” “哦!我明白了。”孔义啧啧两声,“那要是被公主看上了岂不可惜。” 圣上为防外戚干政,驸马只授予“驸马都尉”等虚衔,领俸禄但无具体职权,无法像正常官员那样升迁掌权,一旦成了驸马就成了一个花架子。 寒窗苦读多年,一朝高中,试问谁心中没点抱负呢? 秦眺道:“这人也是个倔性子,竟然在殿试上答策问之时因病致口舌迟钝,几次迟疑。如此便落出一甲了。得了个进士出身,不过也是当年最年少的进士了。” 孔义感慨道:“他就不怕得罪圣上?” “哈哈哈~”秦眺笑道,“你猜他为何被贬?虽说当年在殿试中确实是病了,但还是惹怒了圣上。这不,一点不合意就把他打发到沧州来了。” “只是,”秦眺叹道,“这人太过于刚直,咱们府衙内的东西要是过了他的眼,就没有干净的。” 孔义道:“那有何难?把他连带着搞脏不就好了。” 孔义哼了一声:“文官一派自诩清流,那是没见过风花雪月。咱沧州这地,山高皇帝远的,不比东都那地界管的严,待我领着他潇洒几日,有花有酒有美人,他必然沉沦于此。” 孔义道:“总比那半路拦杀堵截要高明多了。” 秦眺睨他一眼,“你那脑子能想出什么好法子?” “嘿,我跟你说,这血气方刚的年轻小郎君就吃这招。”孔义笑道,“你且看吧。” 12. 发脾气 谢听敛站在刚租来的院子里,屋主说这地经常打扫,没甚灰尘,地面石板光滑洁净,厅堂桌椅板凳整整齐齐,厨房锅碗瓢盆样样齐全,灶房旁就是小浴房,小浴房通往卧室,卧室连书房,书房隔壁是厅堂。 以厅堂为中线,另一边就是客房,茅房,小花厅和库房,茅房位于东北角,在整个院内最偏僻之处,茅房外还用石砖围了一个小鱼池,里面积了半池死水。 此刻,院门大敞,谢听敛叹了一口气,走到门口张望了一会儿又往屋内走,这来来回回已经反复好几次了。 粮食放在灶房的大缸里,布匹搁置在厅中的八仙桌上,人站在院中,风吹过空荡荡的庭院,隔壁院子的树枝摇摆,那几片所剩不多的枯叶落进这边院内,平添几分动静。 “谢听敛?”门口传来乔拾音的声音打破沉寂。 他猛地回头,终于等来那人,出口却是质问:“你去哪里了?怎么都不同我说一声?” “我以为能赶在你事忙完前回来的。”乔拾音站在门口道。 俩人隔着院落石板路对视片刻,谢听敛说话的语气不怎么好,“进来,站那干什么?” “哦。”她走进院中。 谢听敛看着她问:“若是找不到这处,你今晚打算去哪里过?” 乔拾音想说她有的是地方过,可一想到自己对外身份是个乞丐,估计在对方眼里是那种找个街头巷尾躲起来过夜的人。 她就静静地站在那里不说话了。 谢听敛问:“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去府衙门房那里问了问,衙役告诉我的。” “若是你在他们那里也没问到我的去处呢?” “那你明日总该去府衙上值的,我明日去那儿总能找到你。” 谢听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深深吐息几回,问:“你那钱是不是不想要了?你别忘了,那本账簿还在我那里。我若是把它销毁了,你拿什么向我索取钱财?” “当然要啊。”乔拾音给他戴高帽,“我相信你的人品。” 谢听敛转身往屋内走,“乔家许你的嫁妆数额可不少,你要算在我头上,从我这儿取,必须得拿出相应的诚意来,这世上总没有白拿好处的道理。” 乔拾音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对方突然大发脾气,不过她也不是好惹的,当即反驳道:“什么叫算你头上?” 她双手叉腰拦住对方去路,仰头直视对方道:“嫁妆缘于婚约,婚约出自父辈恩情,这份恩情是你父亲欠我父亲的,所以这个嫁妆不是我要算在你头上,而是我只要遵从约定行事,就能获得的财产。 “眼下之所以无法获得,是因为你想毁约,又想保名声,那你自然要负责,这叫父债子偿。否则那当年的父辈恩情,你们是打算一笔勾销么? “至于那本账簿,那记的是我们之间的恩情,我于你有救命之恩,你承认不承认?若不是婚约作祟,我怎么会随你一同出行? “什么叫白拿好处?如果你觉得我救你的恩情抵不上那些嫁妆数额,往后我帮你做事抵回来就是了。” 总之,她就是赖上了。 谢听敛被她一连几句快言快语怼的无言以对,只能抓行为错漏,“原来你在我父母面前表现出来的乖巧模样都是装的。” 乔拾音一挺胸脯,扬声道:“是啊,如何?” 她现在也有点情绪上头了,直言道:“我啊,就是这样见钱眼开的人。等你把钱给我了,我指定不缠着你。至于婚约毁约一事,你也不用担心,事我来干,骂名我来背。” 谢听敛立在那儿,入定似的瞧着眼前人,先前没见着人,等的焦急,眼下见着了,人家几句话就能把他气的心口扑腾扑腾跳个没完。 二人对峙许久,直到天色彻底暗沉下来,月华绕过他们,从厅门探入,在地板上铺洒出一块亮白。 乔拾音这才发觉对方这是在赌气了,气性真大。她不过一时嘴快多说了几句,反正是对方出言有误在先。 一通争吵下来,看着对方闷不吭声的,倒显得她得理不饶人了。 她转头看屋内,见屋内没光,有点想要缓和气氛的意思,柔声问:“没点油灯?” 谢听敛也跟着看进屋里,随着她的声线一起软下来,说:“没有。” 乔拾音只好在屋中几个房内找起来,谢听敛便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整个屋子跑了一通,终于在库房某个台柜的抽屉中翻出两根蜡烛和火石来。 就只有这两根蜡烛,估计是前房东遗留下来的。 方才在这屋内寻找了一圈,自然看见了厅里的布匹和厨房大缸中的米。一想到厨房冷锅冷灶的,她点亮烛火问:“你吃晚饭了吗?” “没来得及。”谢听敛语气淡淡。时间都用来等人了。 乔拾音从怀中掏出一个圆饼递给他,“给你。” “你呢?” “我有啊。”她又拿出另一个已经啃了一半,只剩下半拉的圆饼,笑道,“我这个已经吃一半了,剩下的等饿了再吃。” 谢听敛这才把饼接过来,送进口中咬了一口,道:“以后出门要同我说一声。” “哦,好嘞。” 俩人摸索回房,房中很整洁,有一张宽大的青砖火炕。厅那侧还有一间客房,客房无炕,只有一张梨花木架子床。 眼前这张火炕四周也用梨花木做了床围,上面还封了顶,夏季可以挂床帐。就是床中空无一物。 “啥也没有,今晚我们怎么睡?” 乔拾音说的是我们,谢听敛闻言也并未反驳。 入冬了,到了夜里其实很冷,之前没条件,现在有条件了总不能睡冷炕吧。 俩人又摸索到灶房,角落里堆着一些干柴,年久褪色干裂,但至少能烧。可没被褥是个大问题,总不能还是盖袍子吧。 而且,明日谢听敛要上值,今晚肯定是要沐浴更衣的。入水洗过澡再盖袍子睡炕,底下烧了火反而更容易产生温差致使人生病。 “我去看看能不能叫开街头那几家杂货铺的门。”乔拾音道,“如若他们不肯开门,恐怕要去东头夜市街了。” 说是街头,其实离得挺远,走路来回得要两刻钟,若是加上叫门,选货,讲价再成交货品估计要半个时辰才能成。 若是杂货铺的彩帛铺不肯开门,跑夜市街就太远了,还不如硬扛一晚上。 她伸手朝他要钱,他垂眸看她:“我同你一起去。” 大门落钥,俩人结伴前行,到了街头,一家家叫过去,好在有一家开了门,俩人各自抱了一套被褥回来,买的棉絮被,说是中等货,店家给搭了两个枕头。 回到家中后,铺好床,又忙着去灶房烧火。 谢听敛没烧过火,乔拾音也不太会,俩人蹲在灶头前把一双手弄的乌漆嘛 黑的,总算是把柴灶点着了。 谢听敛道:“明日我再去雇个仆厮和女使回来罢。” 乔拾音问:“你雇了他们,那我做什么呢?”她呛道:“我总不好什么也不干就拿你的钱。” 谢听敛冷眼瞧她,问:“你会做饭吗?” “不太会。” “会制衣吗?” “不会。” “能抬动轿子?” “不能。” 接下来,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乔拾音说:“我会洗衣服,能扫地,能……”她想了想,想起灶房外头那口井,说,“我还能打水。” 谢听敛道:“干这些活,给不了多少工钱。” 他从袖兜里拿出房子的租契和所剩下的银钱,递过来说:“从明日起,你来管账,家中物品采买,仆人去留等一切费用支出都由你来管。往后每月除去家用,月底剩下的银钱分一半给你。” 说完后,他补充一句:“直到攒齐你要的嫁妆数。” 这话说的好像要送乔拾音出嫁似的,不明所以的人听了这话,还以为他是家中长辈,正帮她筹办嫁妆呢。 乔拾音把手放在裙摆擦了擦,把东西接过来,就着灶堂的火光看租契上面的字。家中一共就两只蜡烛,要留着一会儿洗头洗澡照明用。 房屋月租五贯钱一月,押二付一,这里就去了十五贯钱,方才买被褥一套花费一贯钱,两套被褥共计两贯钱,今日总计花费十七贯钱,折成银两是八两五钱,剩余的现银还有九两。 谢听敛说:“今日我预支了一个月的俸禄,剩余的钱和粮食,我们要用两个月。” 乔拾音重新看了一遍租契,叹了一声:“这房租好贵啊。” 她想了想说:“九两银子要用两个月须得省着些呢。我们还要置办柴米油盐,虽说有米了,但入冬了还要买石炭,还要囤些菜,如此算下来恐怕没有钱用来雇佣人干活了。” “那就下下个月吧。”谢听敛妥协道。 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他从未想过,原来养家这么不容易,这才只有两个人生活呢,就捉襟见肘了。 “行吧。”乔拾音想了下说,“你不如写信给你爹娘,让他们寄点钱过来应急。” “我要是让家中寄钱,那不就等同于告诉他们我在这边出事了么。”谢听敛道,“毕竟当初我离家时带了足够多的盘缠。” “说的也是。”乔拾音道,“那只能省着点用了。” 谢听敛盯着灶肚子里的火光,说:“等明日抽空寄封家书回去报平安。” 乔拾音还在看那张租契,谢听敛说完后没听见她回应,转头看她,瞧见她那双乌睫在火光照耀下忽眨忽眨的,便问:“上面的字都认得么?” “嗯?”乔拾音反应片刻,思索道,“我认得数。” 谢听敛瞧一眼租契,微微动了动眉头,“这些数不比其他字更复杂么?” “数再怎么复杂不就是十个数在那儿换来换去么。”乔拾音心虚地收起租契,“认识十个数就认识所有数了。” 谢听敛点了点头,“一会儿你写几个字给我看看。” “啊?”乔拾音问,“一会儿就写?明天写成不成?” “不成。” 乔拾音看一眼锅,站起身道:“哎呀,水烧好了,你快提桶打出来兑点凉水沐浴去吧。” 13. 未开蒙 灶房和浴房之间开了一个三尺高的小门,专门传递水桶浴具等物品。这边在灶房兑好温水推过去,那边在浴房里就可以用上了。 谢听敛道:“你先去洗吧,我再看一会儿火。” 烧了一大锅水,俩人用足够了,乔拾音收拾好衣服进了浴房,心里想着一会儿该怎么糊弄过去,她会写字的这个事实可不好藏,毕竟已经形成肌肉记忆了。 等到谢听敛进浴房的时候,她才想起来,自己换下来的衣服还搭在浴房的架子中。 她急匆匆推开浴房的门,“我进来拿衣服。” 谢听敛正好解开中衣纽结,一时间脱也不是,穿回去也来不及,只能默默转过身背对着她。 乔拾音把架子上的衣服一把捞起抱了出去。 谢听敛叹气,心想,该找个人教她一些礼数规矩了。 也不是非得拿这些衣服,只是乔拾音把那支玉链坠遗落在脱下来的衣服中忘记取出,万一被谢听敛发现就不好了。 当初在途中那样艰难都没把这东西拿去换钱,如今要是再被谢听敛瞧见,对方不知道该怎么想。 沐浴完毕,俩人坐在房中相对而视,一时间有些尴尬。 乔拾音道:“照理说,我们不是真夫妻,理应分房而睡,可是客房没有炕。若是点火盆取暖的话又是一笔开支。等往后手头充裕了,再分房吧。” 宽裕有宽裕的过法,拮据有拮据的过法,只是不知过了这两个月后,往后每月到底能有多少剩的。 方才她已经把灶肚子里那些烧红的木炭都铲到这边砖炕里了。 谢听敛转头看了看房中的大炕说:“这屋里的炕大着呢,你在上面打一套拳都碰不着我吧。” 乔拾音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对方这是拿她当初说过的话来同意此事。 她趴在房内的梳妆台上笑起来。 谢听敛等了一会儿,拢紧身上的外袍,走近说,“笑好了么?笑好了就到书房来。” “哦。” 书房除了书架和博古架外,就只有一张长案和两把椅子。长案上面已经摆好了笔墨,还有一本记账簿和一个底部乌黑的碟子。 这套东西还是她当初用簪子换来的。 谢听敛拉开其中一把椅子,又伸手翻开记账簿道:“过来坐。” 墨汁已经研磨好,乔拾音拿着那只吸了墨汁的短毫,端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站在她身旁的谢听敛。 对方披着外袍,里面穿着一身白色中衣,这边气候干燥,刚洗过澡出来就蒸没了湿气,看着清清爽爽的。 “看我做什么?”谢听敛微微一抬下巴道,“看账簿,近日没什么能记的,做事也是我们一起,物品也都一起用了。翻到账簿后面,从尾页开始记账吧。” 谢听敛一旦正色起来,气息下压,沉声说话时还是很给人压迫感的。 当然,他本就是不苟言笑的人,很多时候,他的漠然都被那张好皮相掩盖了,以至于让接触过他的人都忽略掉这份礼数周到的分寸感是来源于漠视。 对方其实是个挺斤斤计较的人,乔拾音心想,而且哪怕在很落魄的时候还有种谁也瞧不上的倔劲。 乔拾音低头看毛笔尖尖,心道,当初该让他多吃点苦头的。 长案的角落里燃着蜡烛,俩人的身影一坐一站交叠在身后的墙面上。 谢听敛看她走神,伸手在账簿上点了点,“发什么呆?快写,别浪费蜡烛。” 乔拾音只能硬着头皮下笔,听见他道:“熙和七年十月廿八,谢听敛预支月奉三十五贯,换成白银十七两五钱,全部贴补家用。 “其中付租房钱及押钱共计十五贯,记七两五钱,棉絮被褥两套共计两贯,记一两银,还剩九两现银。另还有粮米一石,绢布和棉布各两匹。” 乔拾音提笔,想着做戏要做全套,她再次抬头看他,有些不好意思道:“第一个字我不会写。” 谢听敛:“不会写的字就空着,往后接着写下个字。” 她哦了一声,低头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地划拉着,有些字故意弄错笔顺,有些地方先写右边再写左边,有些字她又从底部起笔往上写。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头道:“写完了。” 谢听敛也在低头看她,俩人对视,她听见这个人评价道:“字写得也太差了。” “写出来能看就不错了,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我要是有那水平,我也去参加科举。” 外头传来打更声,已经是二更天了。 谢听敛明日卯时要到府衙点卯上值,他拿起账簿看了两眼,放回去,然后接过她手里的笔,沾了墨汁,把空余处补齐字,放下笔道:“进房睡吧。” 乔拾音搓了搓冰冷的手指尖,拿上蜡烛跟在他身后。 “我要睡外侧。”她把蜡烛放在梳妆台桌角,也不管对方同不同意,自顾走到炕边,扯开被子,钻入被窝,把自己整个盖住,底下垫着的褥子已经被烤的暖烘烘了。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不一会儿,她听见轻微的一声吹气声,蜡烛被吹灭,对方从炕尾越过她,掀开炕里头那床被子入睡。 静谧的夜里,响起谢听敛的声音,带着点微微不满的叹息道:“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乔拾音把头伸出被窝,说:“我只是单纯喜欢睡外侧,害怕你跟我抢。” 她心想,就谢听敛这样的,还没等对方有什么动作,她一脚就能把人踹下炕。 谢听敛轻轻道:“是我想多了,我跟你一个没开蒙的人说这个做什么。” “你说什么?”乔拾音半坐起身子看向他,听见他淡然道,“没什么,睡吧。” 她等了片刻未等来回应,便唤了对方两声,发现这人已经睡着了,反倒气的她熬了半宿都睡不着。 对方那话不是摆明了说她没开智不通人事么,真是气人。 待到四更天时,乔拾音还睁着眼,既然睡不着就去会会老朋友吧。 她转头看了看身边人,然后下炕,穿好衣裳,用头巾布裹好头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出房门前想到什么又走了回来,对着那正熟睡的人说:“我出去一趟哈,马上回来。是你自己睡着了没听到,可不是我没说。” 她轻轻打开后门出了院子,借着月光,贴着墙一路找到了某处院落。 院旁种着一棵大槐树,她爬上树,借着树枝越过院墙,跳进院中,寻到正房,敲了敲窗,“桑止,是我,小拾。” 没一会儿,窗户拉开,屋里人正在穿衣裳,问:“小拾?你怎么寻到我这里来了?” 此时,房门也开了,一男子探出头看了看她,语气不善道:“进来。” 乔拾音闪身进门,桑止点亮油灯,又把窗户关好,走过来拉她到炕边,“坐。” 门口站着的江策抱臂盯着她,问:“从哪里来?” “不远,来你们这儿,就隔着三街两道。” 桑止想了想问:“东还是西?” 乔拾音:“西。” 桑止:“府衙?” “对,同府衙就隔着一条街。” 江策笑道:“这就安顿下来?” 乔拾音看向他,问:“你去过大荒院了?” 江策:“你突然回沧州,我必须去探探情况。” 乔拾音点头:“既然你探了我的情况,那就把陈大哥的消息告诉我吧。他现在何处?” 江策哼笑一声,“以陈景尧的本事,他要是躲起来了,谁能知道?” 乔拾音手里拿着刚卸下来的头巾,抓在手中绞动了两下问:“我听莲婶说是因为劫了惠成王的寿礼?是谁献上去的寿礼?” 江策闭口不言,乔拾音看向桑止,桑止抬眸看了看江策,这俩人本来也是大荒院的,后来成婚后就出来安家了。 桑止貌美,在畅音阁唱曲,顺带盯着各路富绅,同阿虫一样明着受雇做事,实则打探消息。 富绅爱听曲赏舞,而官客墨士喜聚会小酌。 是以,桑止获得的消息用来卖不怎么值钱,但对于他们这些盗贼来说简直像是朝老鼠指米缸,对上路子了。他们劫的就是富绅,路过的富绅大多也懂些规矩,会专门备着“过路费”。 大荒院虽然是一群盗贼聚窝,但从不祸害平民百姓,当然也不会去抢官货。 这就是乔拾音纳闷的地方,这些规矩是陈大哥定下来的,怎得他自己去劫官货了?况且是一件送去东都的寿礼,那能值什么钱? 盗宝不如盗金,宝物到手不好脱手,又容易被抓,谁会干这种风险大收益低的事? 乔拾音伸手摸到炕边,炕上铺着草席,是今年新铺的,草杆子干燥结实,用指尖折一段拿在手里把玩,捏紧实了,指尖一弹,草杆朝着江策飞去。 伤害性不大,但着实欺辱人。 江策伸手接住,怒道:“乔老二,你反了天了!竟敢偷袭我?” “这不叫偷袭,这是在叫板?你说不说?”乔拾音站起身,朝这人走去,数落道,“你每次同陈大哥出去劫一次,就要拿走四成好处,其他人分剩下六成,怎么这次出事了,你好好站在这儿,陈大哥却不见踪影?” 乔拾音盯着他,“你今天要是不说,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这次我没参与。”江策说。 “我不信,哪次你没去?” “我不劫官货。”江策叹气,“这次给他消息的人不是我,也不是阿虫,另有他人。” “是谁?”乔拾音问。 江策嗤笑一声道:“你问我?你是陈景尧亲手教出来的,怎的他没告诉你?话说,那一票发生的时候,你还在沧州 呢。” 乔拾音:“那会儿乔家人找到我,正要把我带东都去,那段时间以防乔家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我并没有跟着陈大哥,否则,我用得着现在来问你?” 江策直言:“陈景尧后来联系的那人,我真不知道是谁。你要是执意找我麻烦,我们就打一架吧。” 乔拾音问:“难道就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能有啥痕迹?”江策道,“陈景尧在府衙都头的眼皮子下行事都能不留痕迹,更何况我?总之,我记得那次动手前,他说此行若是成了足以颠覆当下时势。” “他躲起来,必定是有他躲着的道理,指不定手里握着什么要命的东西呢。”江策惋惜,“早知道,当时我也参与进去好了。” 乔拾音心下一沉,那个木匣子浮现在脑海里。江策还在感慨,她却心思变幻,不想再细问了。 此刻,她已经知道陈大哥避难的目的是什么了,是掩人耳目,因为真正被庇护的人是她,那个要命的东西早就交给她了。 乔拾音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走出两步,又折回来,朝江策伸出手。 “干嘛?你竟然要打劫我?”江策不可思议道。 乔拾音理所当然地点头,“此行我必须要带点东西走。” “你,你简直是个无赖泼皮!”江策咬牙切齿。 桑止站起来道:“小拾,来,我给你。”她问,“小阿霓最近可好?” “还行吧。”乔拾音不甚认真地回,“吃着药,吊着命呗。如今陈大哥不知所踪,大荒院没了主事人,我也没有了收益来源,只能找你们要点了。” 桑止叹息一声,摸出一把碎银子放在她手里,“给小阿霓买药。” “谢了。” 江策站在一旁冷笑一声,问:“你不是嫁了个当官的么?怎么,大官人这点钱给不起?” 乔拾音转身出拳,江策抬臂接招,俩人在房门口对打起来。 “好了!都给我停手。”桑止拉了一把乔拾音,问,“你家夫君是不是府衙近日新上任的谢通判?” 乔拾音扭头问:“你怎么知道?” 桑止道:“昨日孔同知到畅音阁请我三十那日至府衙署内献曲,说是为了款宴新到任的谢通判。” “哦,”乔拾音道,“原来是这样。” 由于桑止这样一打搅,乔拾音和江策便消停下来,房内陷于安静。 乔拾音绑好头巾,“我走了。” “我送你出去。”桑止随同乔拾音走出房门,来到院子里。 “有话同我说?”乔拾音问。 桑止想了想,说:“往后要是能安顿下来就收手吧,我不管你是真嫁给那劳什子谢通判,还是假意逢迎,另有所图。 “总之,你不能再找陈大哥了,收心过日子是才是正道。小阿霓那里我会顾着些的,还有阿虫也挣钱呢,总不会断了药。” 乔拾音应了一声:“知道了。” “往后要钱了,就来找我。”桑止道。 乔拾音没吭声,她看着桑止,欲言又止。 反而是桑止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似的,笑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江策并非良人是不是?” 她叹气:“拾音啊,我不过是一介歌姬,出了畅音阁我不知该如何生存,至少江策还能让我靠一靠,等靠不住的那日,我再做打算吧。” 这一刻,乔拾音是感同身受的,她离了行窃,似乎也别无用处。 桑止握着她的手道:“你对小阿霓就如同陈大哥对你,陈大哥在你身上弥补他那幼时丢失的庇护,而你在小阿霓身上弥补你幼时丢失的偏爱。 “你们都是在幼时就承受了苦难的可怜人,但世道总有太平的那日,而你们也将要走出幼时的苦难。 “小拾,你得先偏爱自己才能有剩余的爱给小阿霓。所以,先安稳过日子好吗。哪怕在陈大哥回来之前的这段日子里,做个普通人。” 许久后,乔拾音应下了:“好。” 桑止欣慰地笑了笑,想到什么似的提醒道:“对了,还有一件事忘了说,三十那日的款宴,孔同知还请了胡女献舞。不是别的什么普通舞女,是耶妲妲。” “耶妲妲?”乔拾音想了想这人的来路,说,“就是那个身怀异香,只要是个男人,但凡被她靠近且与其对视三次以上,就会被迷住,为其倾心,为其神魂颠倒的耶妲妲?” 桑止点头道:“自古酒色财气是大害,为人生四戒,不得不防。” 乔拾音点头:“知道了。” 桑止又说:“这次你别挂心,我会帮你盯着的,只是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往后,你还是要多多提醒谢通判防着些才是。” 乔拾音纠结了良久,还是决定不告诉对方她和谢听敛的关系,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14. 甚相配 告别了桑止,乔拾音心事重重地回了家。 第二日卯时,谢听敛摸索着下炕,开始点蜡烛,他不太会用火石,蜡烛没点着,倒是把乔拾音吵醒了。 乔拾音揉着眼睛坐起来,外头的天还没亮,她只能瞧见屋内一个高大的黑影。 “我来吧。”她下炕,从谢听敛的手中接过火石,刷刷两下刮擦出火星子点燃了引燃瓷盆里的火绒,就着火苗点着了蜡烛。 该准备火折子了,乔拾音心想。 谢听敛开始穿衣,今日正式上值,需着公服,他带来的衣裳在路上全都被劫了。 昨日秦知府得知此等情况,已经派人给他送来公服先应急穿着,尺寸偏小,但好在能穿下。 乔拾音退回炕边坐着,困意未散地看着眼前人束发穿戴。 圆领大袖青袍,展脚幞头,系革带,穿乌皮靴,这一瞬间,乔拾音的脑海里回忆起俩人初见之时,对方也是这样着一身绿往她跟前一站,傲然地质问她为何听墙角。 谁能想到,才过去一个多月,俩人竟然能同床而眠,日子过的还有点相依为命的感觉。 她低头笑了一下,引得谢听敛问:“笑甚么?” “没笑什么。”她问,“你早上怎么吃?” 谢听敛低头整理革带,过了一会儿才回:“我晌午回来吃。” “早饭不吃了?” “嗯,早食不用了。” 她问:“每日几时下值?” “申时散衙。” “休沐日呢?” “从月初计,十日一休。” “那明日三十不就休息了?” “是,”谢听敛问,“有事?” 乔拾音想了想说:“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就想着有空了,我们出去逛逛吧。” 谢听敛正在调整幞头,点头说好。 乔拾音一指梳妆台侧面的小抽屉,说:“最上面那格,钱都放在那里了,你拿些路上买点吃的。” “不了,时候不早了,今日交割,要去早些。” “哦,”乔拾音钻回被窝想着,不吃就不吃吧,反正她一天也吃两顿,有时候就吃一顿,饿不死就行。 她昨个几乎一整夜没睡,一躺下就迷糊了。 等她听到有人喊“拾音”时,猛地一睁眼,发现外面已经日光明媚,谢听敛正坐在炕边看着她。 她抓了抓头发,问:“晌午了?” “是。” “完了,我睡过头了。”她跳下炕,慌乱穿衣服,“我这就去烧火做饭。” 谢听敛瞧她穿个中衣大大咧咧地上蹿下跳,随即偏过头去,摘下幞头道:“不急。” 她去灶房生火,谢听敛换下公服也跟着她到灶房,她摆手,“你去买点菜吧,东街头有熟食店。” 谢听敛站在灶房门口,像是有话要说的模样。 她问:“怎么了?” 谢听敛道:“明日有款宴,得改日同你出去闲行了。照理说款宴该设在到任三日后,正巧碰上明日是休沐日,就提前了。关衙设宴,热闹一下。” 乔拾音手里拿着干柴,心想,桑止的消息还挺可靠。只是这事还真不好提醒,毕竟她和谢听敛又不是真夫妻,说这个会不会有点管的太宽了? 她正想着这事,听见谢听敛道:“我去买东西了。” “好。”乔拾音目送他离开,低头继续烧火煮饭。 谢听敛买回来一份煎肝和酱肉,还有一刀纸。 “我取了一两银子,煎肝二十文,酱肉五十文,竹纸一刀二百文。”他把剩下的钱递给乔拾音,“剩余一贯七百三十文。” 他说:“这个纸给你练字用,回头我写张字帖给你照着练。” 乔拾音看着他手里提着的东西,说:“练字的事情先不急,这个不是必需的。咱们下下个月再来练,好吗。” 谢听敛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是我考虑不周了。” 乔拾音心想,以后可千万不能让他去买东西了,没点分寸,照这样花下去,不过几日,就要去乞讨了。 吃过午饭,谢听敛去府衙,乔拾音将家里收拾了一下,拿上钱买了些石炭和干柴回来,又买了些盐油调味料,以及芦菔和菘也就是萝卜和白菜,这些菜存到库房地窖,保存的好可以放到来年开春。 她非得叫谢听敛吃两个月的萝卜白菜不可。 置办完了物品,她带上昨夜从桑止那里要来的碎银去了趟大荒院,把钱交给了莲婶。 走之前,莲婶又要她捎上烤圆饼。乔拾音想着谢听敛每日起早可以当早饭,便要花钱同莲婶买一些。 “跟我谈什么钱。”莲婶拿布兜给她装满,“拿回去吧。” “不是我一个人吃。”桥拾音道,“我替别人买的。” 莲婶拍了拍她的手,“不管你替谁买,只要是你来,我就不能收钱。” 莲婶平日会烤些饼拿到街上叫卖,这圆饼表面裹了芝麻,外酥里嫩,卖的还不错。 俩人拉扯了一番,乔拾音拗不过,只能抱着饼回家。她在路上走着,从荒野土路踏进城中大道,想着安稳过日子也挺好的。 府衙内,谢听敛正式接手通判一职的各项事务。 他询问近日是否有收到由澶洲知府送来的信,承发房的书吏翻阅了近一个月的信件后,回复他并未找到来自澶洲的信件。 此事,在一刻钟后便传到了孔义的耳朵里,他问书吏:“谢通判问这个做什么?” 书吏回:“说是当时在澶洲被胡人劫走了一个家仆,谢通判有去澶洲府衙上报官,遂来询问是否有从澶洲送来的信件呢。” 孔义嗤一声,挥挥手,“下去吧。” 没过一会儿,谢听敛便找到了他,他以为对方要提此事,没想到,谢听敛并未提及,倒是要走了沧州近三年的劫匪盗窃案卷。 这就让孔义有点摸不着头脑了,府衙内,他和谢听敛同为知府副手,他的品级要高于谢听敛,是以,他天天充大喊对方谢贤弟。 于公事上,二人也没什么冲突,虽说都是手握实权干实事的,他多半是听从知府领命行事,而谢听敛多行监察制衡之权。 孔义挠了挠头,把这事同秦眺说了。 秦眺问:“他只调取了近三年的案子,其中包括惠成王寿礼被劫一案吗?” “没有。”孔义纳闷道,“事情就奇怪在这里了。照理说他调来沧州,不就是为了这事么。 “这案子也真是邪门,明明寿礼又没丢,劫盗者也抓了几个定罪交差了,怎的惠成王就是压住不让结案? “这还多余遣人过来调查,不止谢通判,还有那个什么姓岳的武提刑也是奔着这事来的。” 秦眺默然片刻道:“那必然是有你我尚未得知的内情。”他问:“谢通判调走的案卷中是单单留下这一桩还是?” “那倒不是,他调取的时间截止到今年六月份,寿礼被劫一案发生在今年九月。” “那就再等等吧。”秦眺想了想道,“既然他在看劫盗案,你近日不是得了一些消息么,把那个事交给他去做。” 孔义不爽道:“那不是白给他捡功劳么,我都查到他们的埋伏点了。” 秦眺笑道:“你不是想同他搞好关系么?” 孔义一怔,摸了摸下巴道:“我这就去同他说。” 谢听敛突然受命去捕抓一群盗贼,时间定在十一月初一,到时候会有孔义相随。他不太明白这种已经到了末尾收果实的活为什么要交给他一个刚到任的通判。 已经入冬,申时正刻即可散衙,谢听敛怀着疑虑往家中走去。 此时,乔拾音也刚到家门口,俩人在门前相遇。 “下班,哦不是,下值了?” “是。” “挺早。”乔拾音看了看日头,估计了一下时间,也就下午三四点的样子。 开门进屋,乔拾音说:“带上两匹布,我们去做几身冬衣吧。” “好。” 谢听敛从小到大都没有做过这种自己带着布匹跑到铺子里请人做衣裳的事,在谢宅,每季新衣都由宅中的家仆做,再不济也是把人请到家中量体裁衣。 他站在彩帛铺里,觉得新奇,见到了许多不曾见过的世面。东都也有彩帛店,但他从未进去看过。 从彩帛铺回来,俩人吃完饭就早早睡了。 第二日,天光大亮,乔拾音还在睡,谢听敛穿戴好准备出门。 今日知府关衙设宴,安排在午后,只是他留在家中无事,不如去衙中多看些案卷。 他朝着被窝里的人道:“我出门去了。” 乔拾音迷迷糊糊地转过头来,应道:“哦,那你去吧,少喝点酒。还有,不要看舞女,要看也不能超过三次以上。”说完她就又缩回被窝里了。 谢听敛听得一头雾水,只当她是睡糊涂了说的胡话。 与此处离得不远的桑止也正准备出门。 “今儿个去府衙?”江策问。 “嗯。”桑止出门前问,“位置和时间都定下来了么?” 江策道: “定在十一月初一,城西郊郭博雅古道。” 桑止问:“稳妥吗?” 江策瞥她一眼,“怎么,陈景尧不在,我就干不成事了,是这个意思不?” 桑止被他呛的一时间止住了后续的话头,“罢了,你注意些就是。” “到我这里就是注意着些,在陈景尧那里又是探消息又是寻人脉的。”江策讥讽道,“你看得上人家,人家可未必看得上你。现今如何,你连人一根头发丝都瞧不见。” 桑止怒目瞪他,呵斥道:“江策,你一个大男人别这么小肚鸡肠。” “是我小肚鸡肠?”江策哼笑一声,“你等着吧,我这笔定要叫你刮目相看。” “多行不义必自毙。”桑止道,“我早就劝你们不要再走这条道了。如今陈大哥离开了,小拾也安定下来,大荒院也只剩下两个孩子和莲婶,能收手就收手罢。” 江策同她擦肩,猛地撞了她一下,使得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桑止叹了一口气,她曾是真定府胡氏第三代嫡长女,也曾才情远扬,如今只能改名换姓在畅音阁谱曲填词靠一把嗓子过活。 当初落难之时,要不是陈大哥收留,她早就饿死了。 晌午时分,府衙内已经热闹非常,公筵设在西花厅,往左就是谢听敛的办公之所,往右是二堂,秦眺的办公之所。 二堂西侧房内,秦眺之女秦昭华女作男装,坐在房中圈椅内翘着腿问:“爹爹,听说孔同知请来了胡女为这次款宴献舞,真是给足了场面。那东都来的通判不是为了制衡爹爹的么?怎的这般重视。” 秦眺笑道:“是孔同知与他投缘,事情自然就办的尽心了。” 秦昭华不以为意地玩着手指,“人家到任才不过两天,怎的就投缘上了?” “一见如故。” “切~” 秦昭华起身往外走,恰逢谢听敛过来拜见秦知府。 她一撩开厚帘,呆怔须臾,问:“你是?” 谢听敛初来乍到,衙内人员认得不全,遂拱手道:“在下谢听敛,特来拜见秦知府。” 秦昭华踏出房门,绕着谢听敛打量一番,问:“原来你就是新到任的通判?” 谢听敛随着对方移动的方向转头,抬眸瞧过去一眼,不咸不淡道:“正是在下。” 房内传来秦眺的声音,“谢通判请进。” 谢听敛再次朝对面的人拱手,收袖进入房中。 秦眺起身招呼道:“门外乃小女昭华,平时当个哥儿养,方才若有冒犯,你莫要介意。” 谢听敛附和地同他客套两句,并说明来意。 “怎能劳烦你过来请我。”秦眺敛袖抬手,“我们一同去席间入座,请。” 西花厅内,客人陆续入座。 秦眺坐上首,左侧坐着孔义,右侧坐着谢听敛,孔义旁边就坐着秦昭华,花厅正中间空出一大片舞筵,左右两侧皆是衙署同僚。 菜品酒水次第上桌,秦眺举杯贺迎谢听敛到任,两侧同僚皆附和举杯同贺。 喝过酒后,奏乐起舞,众人谈笑风生,席间逐渐热闹起来。 秦昭华问身旁坐着的孔义,“那个新到任的谢通判,他成家了吗?” 孔义移目认真凝视她片刻道:“不管成没成家都没有你的事。” 秦昭华撅嘴,“我又没说什么,问问而已。而且他看上去不过弱冠之年,被问及此事很正常吧。”她瞧了瞧孔义,笑道:“如若到了你这般年纪,自然就没人问了。” “不该想的事不要想,不该问的事也别问。”孔义的面色冷了下来,倒不是为了对方说他年纪的事,而是这女儿家的心思实在是昭然若揭。 “哼。”秦昭华白了他一眼,把目光移到舞筵之上那群灵动的舞姬身上,只是那挥动的舞袖之间,总能窥见对面席座上那个端坐着的人。 酒过半酣,孔义高声笑道:“我邀来畅音阁的桑行首与舞伎耶妲妲为此筵宴增添雅趣,与众君共赏。” “好!”有人兴致勃勃地高声附和。 堂下屏风后,桑止抱着琵琶,着曲裾裙缓缓步入舞筵,有人搬来椅子请她入座。 在这之前,已经有女使同她介绍过席间那位新到任的谢通判,当时,她着实惊了一下。不过后来想想,这样的人同小拾在一起甚是相配。 小拾的五官小巧,眉黑而直,明眸皓齿,笑起来俏丽却不失英气,虽然顽皮可也十分灵动,如今看这位谢通判,想来这世间的缘分就是这样妙不可言,一动一静,简直是天作之合。 15. 行雅令 桑止坐定后,指尖轻拨琴弦,弦音轻缓,一旁的乐师配合她渐渐起调。 席间的客人们交头接耳相谈甚欢,有人同谢听敛聊起那弹琵琶的桑止,道:“这是畅音阁的桑行首,词曲唱皆出自她一人之手,因歌声如天籁之音,被称为仙音娘子。” 谢听敛闻言看了一眼那弹奏之人,点头道:“甚是不错。” 与他闲聊之人本想说等这仙音娘子开口后,让其细听品赏一番。被他这一句“甚是不错”给堵住了。 人家还没开口唱呢,这才刚起了个调,就甚是不错了?哪儿不错了?如此,这天也就聊不下去了。 随着桑止的歌声响起,从屏风后探出一只纤纤玉足,足腕上挂着铃铛,叮铃一声,犹如银勺叩金鐏,引得所有人注目看去。 那女子如同壁画里走出来那般,彩罗衫,薄纱裙,露着一段细腰,外穿紧俏抹胸兜,两臂似玉带在空中舞动,铃铛声绕梁不绝,直叫在场的官人们看的不住吞咽口水。 先前与谢听敛闲聊之人再度萌生讨论之心,便问:“谢通判,觉得此舞如何?” 谢听敛看过后,微微蹙眉,同那人说:“此舞跳完,恐怕容易受凉。” 他近一个月来,一直把乔拾音的话记在心里,入冬天冷容易着凉,不能生病,免得给别人添麻烦。 以至于他一瞧见此等衣不蔽体之形态,第一反应就是穿成这样怕是该得病了。乔拾音就穿的很厚实。 要说这舞曲,他在东都什么舞没见过,什么曲没听过呢。 “哈?”那与他闲聊之人掩面笑了两声道,“谢通判这话虽说有些不解风情,但也着实有趣。” 谢听敛回以淡笑,执著吃菜,觉得此宴甚是无聊,这里既无人对酒作诗也无人议策论道。 只是那胡女舞着舞着就舞到他跟前来了。 椰妲妲轻抬腿,那薄纱裙形同虚设,玉腿划过一个弧度,此时,桑行首的歌声骤然高昂起来,众人注目看去,耶妲妲闻声侧目,一扭腰,旋着舞步转走了。 有人惋惜地哎一声,眼神直勾勾地随着人走远,叹道:“都绕过来了怎的又转走?” 谢听敛移目瞧一眼说话之人,此人坐在他的左侧后方,他身子微微远离了这人一些。 他这一动,就引起方才那同他闲聊之人的注意,以为他有话要说,便探究地看着他。 谢听敛这才仔细打量对方,这人看着年纪也不大,浓眉乌眼的,很是友善,便恭问其姓名,与其攀谈起来。 此人原来是隶属于提刑司的武提刑,名叫岳青阳。 俩人聊了一会儿,对方问起表字。 谢听敛道:“字,聪之,是以耳聪目明之意。” 岳青阳回道:“我就一个单字,行,岳行。” 此时,那胡女耶妲妲已经舞完一曲,轻抬脚跟以足尖触地行至上首敬酒,然后挨个敬下来,轮到孔义,俩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双方举杯一饮而尽。 谢听敛正同岳青阳相谈甚欢,余光中瞧见那耶妲妲扭着腰举着酒杯靠近,下一刻,他的眼前就被递过来一杯酒。 耶妲妲盯着他,巧笑嫣兮,十指纤纤将酒杯稍稍往前递了递,顿时一股暗香飘来。 谢听敛没接她的酒杯,而是端起案几上自己的酒杯举止齐眉,再仰头饮下。 耶妲妲微微挑眉,继续移步朝下一位官人敬酒,而下一位就是岳青阳。 岳青阳也婉拒了耶妲妲手里的那杯酒,喝的自己案几上的酒。 此时,孔义高声道:“不如大家来行雅令如何?对不上来的罚酒一杯。” 秦眺笑道:“甚好,能作诗对词者自然莫要谦虚,不能者借古今能人的诗词一用也未尝不可。” 秦眺笑问:“诸位同僚觉得如何?” “甚好!甚好!” “好!”秦眺道,“那便由我来做那个令官。” 他抚须道:“现下已经入冬,今日之令,那便以‘冬’为韵,诸君且听我出题:‘临窗执笔,墨砚生冰,请对首句——雪压枝头低。’” 座中寂静,有人执杯沉思,有人交耳相谈,有人不动如钟,有人跃跃欲试。 秦眺看向孔义,做请之手势,“由孔同知先来吧。” 孔义沉思须臾道:“雪压枝头低,寒鸦拣树栖。” 孔义说完,席间同僚无不拍手叫好,随后,众人便把目光看向正对面的谢听敛。 谢听敛正襟危坐道:“寒风凝冻碧,孤影掠冰溪。” 接着是秦昭华,她接住谢听敛的冰溪道:“呵手推窗看,琼花落满溪。” 秦昭华的正对面是岳青阳,他沉吟片刻道:“舟横野渡冷,蓑笠钓寒漪。” 话音落,就有人调侃道:“这溪边可不兴泛舟垂钓啊。” 顿时,席间笑作一团。 岳青阳举杯笑道:“我自罚一杯。” 雅令行了一圈又一圈,在座的列位或多或少都有罚上那么一两杯酒,只有谢听敛句句都对上了,而且看上去兴致还不错。 坐在对面的孔义笑道:“谢通判好才学,真是让我等佩服。” 谢听敛拱手:“过奖。” 孔义又道:“不如,我们挑个人出来专门同谢通判对诗如何?若是谢通判不输一次,今日就不散席。”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挑不出人选,若不是真有学问,谁敢对战谢通判? 此刻,耶妲妲自荐道:“不如让奴家试一试?只是奴家不会作诗,只会吟诗。” “无妨,你吟诗,叫谢通判作诗即可。大家觉得如何?”孔义立马接话道。 众人附和笑道,皆应声大好。 只有桑止坐在一旁忧心忡忡,诗词她倒是略懂一些,只是她不明白,这耶妲妲一胡女什么时候对诗词如此感兴趣。 而眼下,新一轮的雅令已经开始。 耶妲妲端着酒杯,盈盈行至谢听敛面前,对面的秦昭华蹙眉瞧着,问身旁的孔义,“她是有意为之的吧?她懂诗词么?” 孔义道:“什么懂不懂的,会背就行了。” 秦眺笑道:“既然已有美人应战,美人胜花娇,如此不如换作花令如何?既不限种类,也不限时节。只是出题者点了哪个花,作对者便要迎合上,接不下去者罚酒一杯。” 耶妲妲一靠近,那股暗香便又幽幽传来。有女使托着酒壶和酒杯立于一旁。 谢听敛起身执杯抿一口酒,道:“请。” 孔义笑道:“谢通判,得先由你出句,她再作对。” 谢听敛一听,脱口而出道:“东风初破腊,梅萼点寒枝。”是梅花。 耶妲妲:“前村深雪里,昨夜一枝开。”——出自唐-齐己《早梅》 谢听敛:“雪后寒香彻,孤根冻欲酥。”还是梅花。 耶妲妲:“一树寒梅白玉条,迥临村路傍溪桥。”——出自唐-张谓《早梅》 谢听敛:“雪魂销未尽,冷蕊尚含春。”依然是梅花。 耶妲妲已然开始迟疑,沉吟片刻道:“寒梅最堪恨,长作去年花。”——出自唐-李商隐《忆梅》 谢听敛:“不借春风力,偏于冷处芳。”仍旧是梅花。 …… 大约十轮来回,耶妲妲已然辞穷,坦然认输,“我对不出了。” 谢听敛抬手:“请。”他这是叫人家喝酒。 一旁看着的岳青阳遮面偷笑,笑谢听敛太不懂怜香惜玉。揪住一个词令使劲出诗,非得叫对方认输才罢休。 待耶妲妲刚饮完一杯酒后,谢听敛又出题了,“千树桃花江畔发,暮云春色两悠悠。”梅花算是过了,这次是桃花。 耶妲妲放下酒杯,眨了眨眼,只能继续对着,席间众人从一开始的赏玩心态逐渐变得替这位胡女耶妲妲担忧起来,只有桑止松了一口气。 毕竟,从行雅令之始,这位谢通判就没被动喝过一次酒。只要不喝醉便不会失态。 上首的秦眺以手扶额半遮面,看向孔义,用眼神询问需不需要制止。 孔义皱着眉摇头,那是再等等的意思。 而秦昭华把这些看在眼里,再度看向谢听敛时,就觉得那人果然不同凡响,与席间此等好色酒徒完全不同。 行花令的俩人已经对到“荷花”了,耶妲妲的脸皮略有抽动的迹象,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煞白,她实在是背不出来了。 耶妲妲举杯道:“求谢通判饶过,我认输。” 谢听敛正对的起劲,便问:“还有秋季的菊花未对呢,不对了吗?” 耶妲妲屈膝行礼:“不对了。” “好罢。”谢听敛有些失兴地落座。 席间不时发出几声轻笑,伴随着议论声闹哄哄地响起,对面的秦昭华拉住孔义的袖子问:“他娶妻了吗?” 孔义见这次计划落空,耶妲妲竟然也 有徒劳而返的时候,不耐烦道:“娶了。” “我想见一见他的娘子,看看究竟是何许人也。” 谢听敛的娘子,乔拾音刚从农户手里买了一只大公鸡正往回赶,这只公鸡是买回家打鸣用的。 天色不早了,她得赶回去做晚饭,免得天黑看不见光抓瞎了,还废灯油。 刚入窄巷,她就被一个熟人截住去路,是江策。 俩人于窄巷之中相对而站,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他们干这行的规矩是,行动的时候要蒙面伪装,行动之外要假装相互不认识。只有在特定的地点,比如大荒院,比如私人宅院里才可以像是熟人那般相处。 大荒院地处偏僻,平日不会有外人寻去,就算是找到那处,也只会被当作破败的荒院,因为大荒院处于大片的残垣断壁之内,若不是熟悉地形的人还真找不到入口。 其实,官府也知道大荒院的存在,那些流民和乞丐,有朝一日想要落户,官府就会将其登记为“客户”,这些“客户”领取厉子后就要按照人头缴纳人丁税了。 当然,“客户”在灾年也会享受到官府的救济。 而这些“客户”的登记住址就是这片废墟,或者是寺庙,或者是道观,至于后两者,不过是做做样子,正常的寺庙和道观哪里会收留这么多流民和乞丐? 是以,大荒院也不只有莲婶和小阿霓以及阿虫住的那处,只不过那处最隐蔽,院落环境最好。 乔拾音每次去大荒院都会包住脸,只要是在“外面”他们都是互不相干的陌生人。 所以,当江策专门把她堵在巷子里时,乔拾音是很吃惊的。 如果在“外面”有联络痕迹,一旦某人被捕,就会顺着痕迹抓到与其有联络的其他人。 俩人对峙片刻,江策轻声道:“跟我走,我带你干一笔大的。” 乔拾音站着没动,“不干,最近想歇着,打算安稳过日子。” 江策冷笑一声道:“装什么清高,每次一有大动作,你最上赶着。”他顿了一下道:“这次成了,我与你五五分。” 乔拾音犹豫了一下问:“其他人呢?” 江策道:“我与其他人分剩下的那一半。”他催促:“走不走?行动日定在后天,十一月初一。你先随我去摸摸点,若是嫌那处危险,行动那日你可以不去。” 江策见她还在犹豫,保证道:“你放心,今日就是去看看,待到那日去不去都随你。” 乔拾音抬头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看手里的一只大公鸡,道:“天快黑了,我要回家。” “回家作甚?”江策道,“今日府衙款宴谢通判,他一时半会也回不了家,你回家无非就是做点饭自己吃,一会儿回来路上买点吃的得了。” 他再次催促道:“走吧,就在城西郊郭博雅古道,骑马过去半个时辰就到了。” 乔拾音提了提手里的大公鸡,道:“走。” 一个时辰后,府衙散宴,谢听敛同岳青阳道别,对方住府衙吏舍,俩人在角门分别时,岳青阳道:“幸亏你今日没有喝耶妲妲递过来的那杯酒。” 谢听敛问:“那酒有问题?” “是。”岳青阳只说了个是字,多余的就不再透露了。他道:“天黑了,谢通判赶快回去罢。” 谢听敛只能先按下不题,等他回到家的时候,大门闭着,他伸手拍了拍门,等了好一会儿也没人过来开门,这么晚了,他想乔拾音应该睡下了。 他手掌用力一推,果然,门受力而开。他摇了摇头,心想一个女子独自在家,大门未栓不甚安全,往后若是晚归,带上钥匙走后院的东北角侧门即可。 他进院后把大门关好栓上,就着月光入堂屋过书房进卧房。 房中很安静,且今日格外冷清。 “拾音?”谢听敛从案头找到火折子,点亮油灯,屋内的炕上空荡荡,他站在原地愣了一小会儿,才走过去再度确认,炕是凉的,炕上叠着两床被褥,整整齐齐,确实无人。 谢听敛站在炕前,这会儿酒气冲上头顶也难掩心慌,他莽撞地转身往外走,要去寻人,却不小心撞在桌角,闷哼一声扶着腰缓缓蹲下。 突然,一个黑影蹿到他跟前,他定睛一看,不就是乔拾音么。这人好好穿着平日里常穿的衣裳,一点也没有要入寝的模样。 他眼巴巴地把人看着,问:“我不过是晚回来一两个时辰,你又去哪里了?” 16. 你咋了 乔拾音那个心虚呀,她把藏着身后的大公鸡拉出来顶罪,“我去捉它了。今日我从农户手里买了这只大公鸡回来,给你报晓用的。那农户说了,这公鸡卯时准点报晓,免得你睡过头上衙迟到。” “只是它不喜待在我们的院子里,我一松手它就跑了,我想把它抓住拴起来。谁知道它还会飞呢,我都快跑出城外了才追上它,这才把它逮了回来。”说完她还把大公鸡往对方脸上送了送。 她也不管这话里究竟有多少漏洞,一口咬定是追大公鸡去了,才整这么晚回来。 好在谢听敛似乎是相信了。 此刻,谢听敛正同那只公鸡面对面看着,突觉脸皮一热,偏过头去,道:“原来是这样。一只鸡跑了就跑了,往后不要这么晚了还不着家。” 这话多少有点强势的意味,但乔拾音此刻心中有鬼,只得连连点头应是。 “能起来吗?”乔拾音问,“你刚才是不是撞哪里了?” 她也是才刚回来,从侧门进院子后就听见屋内砰一声好大的声响,本以为是什么东西摔了,原来是谢听敛撞桌子上了。 乔拾音闻到了谢听敛身上的酒气,想着他这是喝多了走路不稳才撞的,只是她这样问了,谢听敛也不吭气,硬是不说撞到了哪里,明明方才都疼的蹲下来了。 究其原因,是因为房内太暗,就只有一盏油灯燃着。 谢听敛自小在谢宅住的时候,夜里直到入睡前,家中都是灯火通明的,哪里会有这种睁眼瞧不见路的情况? 乔拾音见他不愿告知,便只能问其他的:“你要沐浴吗?我去烧水。” 谢听敛已经扶着桌角站稳当,他点头,“有劳。” 乔拾音今日跟着江策去了城西郊郭博雅古道,这是一条几百年前就存在的古道,有一截山道是在山壁上挖凿出来的,江策准备在那截壁崖上动手。 她今日跟过去看了,也顺手做了几个记号,翻山越岭的,身上粘黏了许多草叶草籽,难免碰到飞虫身上掉落的毒粉,她也需要洗个澡。 烧好热水,她让谢听敛先去洗澡。 乔拾音把烧红的木炭铲了一些进暖炕,灶肚里还剩下许多燃烧成红彤彤的木炭块,木柴在这个时代是重要物资,不能浪费。 她把剩下的红木炭盛到火盆里,在上面覆盖上一层草木灰保暖,再把火盆放在卧房轩窗下。 没一会儿,卧房内就暖和起来了。 谢听敛沐浴出来后,乔拾音拣了一套中衣以及贴身抹肚和小裤就进去了。 俩人刚住一起的那日,谢听敛一瞧见她的贴身衣裳就会避开目光,今日再瞧他的反应,已经不再像前几日那样大惊小怪。 有时候,乔拾音也疑惑,他家里不是有很多丫鬟么,难道没见过女人的内衣裤?不是说大户人家里的哥儿十几岁就有人教导男女之事,收个通房什么的。 后来再一想,估计是她贴身穿的内衣裤都是经自己改过的,自然与他人不同,被人见着了觉得奇怪也正常。 谢听敛方才那一撞,着实伤的不轻,被热水一泡,这会儿隐隐作痛,夜里昏暗,他掀开衣服看了看,也未见伤处,估计是还未显现出来罢。 乔拾音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谢听敛已经睡下了。 她擦干头发,钻入被窝,坐在炕上未打算躺下,转头问身边的人,“今日宴会有意思不?有没有什么趣事?” 谢听敛只拣他自个儿有印象的事说:“玩了几局诗令。” 乔拾音又问:“有没有什么好听的曲,好看的舞?” 谢听敛方才沐浴过,被热水一蒸,现在躺下后醉意上来了,乔拾音问什么他就答什么,“说不上好听,都是些寻常舞曲。” 乔拾音也听出对方声音略显含糊,知道这是醉了,便直截了当地问:“你看舞女了吗?” 谢听敛转头看过来,道:“看了。” 乔拾音问:“看了三次以上?” “嗯,”谢听敛想了想说,“不止。”毕竟行雅令都对了好几回合。 “那舞女叫什么名字?” 谢听敛记起孔义说过的话,道:“耶妲妲。” 乔拾音心想,糟了,果然上心了。她继续问:“她是不是长得很好看?你现在想到她是不是会心怦怦跳?” 谢听敛迟滞地眨了眨眼,他不记得那胡女长什么样了,只记得那女子穿的很少,便回道:“那舞女的衣服穿的很少,我现在心不怦怦跳,我现在有点热。” 炕底下的炭火太足了。 “热?”乔拾音是坐着的,而且她刚上炕,还未感觉到热度。 不过她想的是脸红心跳也会导致体热,自然就把谢听敛口中的热归纳到这一类了。 “你这就坠入爱河了?”乔拾音不禁感叹,“那耶妲妲果然名不虚传!” 感叹完后,又觉得心里堵的慌。有些东西虽然不是她的,但暂时挂在她名下,被别人惦记上了总归是不舒服的。 若是普通正经人家倒还好,这耶妲妲明摆着是替人做事专门引诱人的。 谢听敛赴任沧州的行程中,被迫害了一路,到了府衙又有人蓄意安排胡女接近他。乔拾音心想,往后日子恐怕更不好过了。 “河?”谢听敛想翻个身,“什么坠入爱河,我现在想跳河。” 他一动,牵扯到腰侧的撞伤,疼的嘶了一声。 乔拾音过去扶他坐起来,问:“腰疼?” “嗯。”这会儿倒变得很乖,问什么就答什么。 “你等着,我给你拿药,当初从驿站换来的伤药还有呢。” 乔拾音拿着药瓶子回到炕上,说:“把衣服脱了,我帮你上药。” 她以为对方会拒绝的,毕竟这不合礼数。男女有别,虽然有一纸婚约在,但一个想着钱,一个不想娶,就算挤在一张床上,也是生活所迫。 她瞧见谢听敛只是顿了片刻,似乎是在理解她的话,接着,就伸手开始解中衣扭结。她想,这醉了的人就是听话。 中衣交领右衽,扭结在右侧腋下,而谢听敛撞伤的地方就在右腰侧。 衣服是解开了,但由于房内油灯太暗,看不太清楚。哪里疼其实只有本人最清楚。 乔拾音道:“你躺下吧,然后把手举过头顶。不然我不好上药。” 谢听敛听话地躺平,缓缓升起手臂,解开的中衣被两臂扯高,露出成片的胸膛和腹部,他把手臂规整地放在头顶,问:“这样?” 乔拾音看着他笑,“你小时候一定是个听话的好学生。” 谢听敛应道:“确实如此。” 乔拾音歪头去看他的腰侧,其实能隐隐看见一片泛红的地方,明天估计要发青。 她伸出指腹轻轻一压,那块肌肤就会抖一下,伴随着谢听敛细微的鼻哼声。 乔拾音便坏心眼地在那块泛红的四周按压,直到对方忍不住发出闷哼。怎么说呢,这个声音听起来就很让人浮想联翩。 乔拾音也觉得有点热了,估计是房内的火盆在作祟。 谢听敛受不住地催促道:“你快上药罢。”他现在不仅仅腰疼,头也开始疼了,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他都这样不耐烦了,那手臂还是乖乖地举在头顶。 油灯火苗豆大那么一点,照出的光晕昏黄暗淡,炕上袒露胸膛的人半合着眼睑,看乔拾音倒出一点伤药在指尖碾碎,这伤药是脂膏状的,被手温融开再涂抹到伤处,慢慢揉匀。 乔拾音替人揉着揉着就不免心猿意马地开始看人家的身体,灯光给肤色覆上一层细腻的暖黄,腹部因为呼吸在微微起伏。 她从人家的腰侧缓缓往上看,看那暖光顺着肌肉游走,在胸廓处陡然上攀,她一挑眉,在那点晕色重的地方停了一下,立马不好意思地避开眼,冷不防撞上了谢听敛的眼睛。 俩人四目相对,好在醉酒后的谢听敛眼神空空,未察觉到她方才放肆的目光。 乔拾音心想,若是这人此刻是清醒的,估计要羞愤地训诫她了。 她想找话说,可脑海里都是对方光裸着的胸膛,只能道:“我原以为你很瘦,没想到长得也算结实。” “一直有在练习骑射,瘦不了。” 她想想也是,在良好的家世下养育出来的人,又辅以运动,身体自然长得好。她看这人皮肤长得好,形体长得好,连头发都是又黑又亮的。 接着,她听见谢听敛说:“你很瘦,等下下个月我们多买些肉吃吧。” 乔拾音垂眸,低头一直帮他揉着伤处,许久后才应道:“好。” 而谢听敛已经困意上头,迷迷糊糊地看着她。许是今日房内格外暖和,又或者是油灯太暗,模糊了界限,俩人相识不过一个多月,有点交浅言深的感觉。 谢听敛同她抱怨:“我一点也不喜欢沧州,不喜欢沧州的风土人情,不喜欢沧州的气候饮食,不喜欢府衙里的同僚。” 他是个远走他乡的孩子,在一个醉酒又遭暗算的晚宴后,同一个本该是最生分而眼下却是最亲近的人抱怨,抱怨他想家了。 乔拾音给他系好衣裳,盖好被子,轻声道:“睡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独自对着墙上的人影叹气,“你至少还有机会回到父母身边,而我却再无可能。” 夜深露重,桑止才缓缓步入家中。 离开府衙前,她被那位姓岳的武提刑牵绊了一些时间。 对方写了一份曲谱,硬是要她指点一二。她推拒了几次不得,只好拿来看看,这一看,发现曲子确实编写的很好,如此,也就耽误了些时候。 进屋简单盥漱后,她便疲累地想要进房休息,刚摸索到炕边,就被人一把扯到炕上。 “江策?”她惊叫出声。 “你也不看看什么时候了?怎么现在才回来?”江策单手钳制住她两臂,另一只手去解她衣襟。 “你做甚么?”桑止推拒道,“我今儿个很累。” “你去伺候人家不累,回来伺候你家夫君就累了?” 桑止长叹一声,不挣扎了,由着他动作。 江策把人翻过去,叫人跪着,从后头压上去,喘着粗气道:“曾经在你家做仆厮的时候,总是朝你下跪。” “如今,”他贴着桑止的耳后,轻轻吻了吻对方的鬓角道,“轮到你跪在我身前了。” 桑止扭头看他,“你少说这些废话,快些动作吧。” 江策不满她的态度,大掌覆在她的后背上,用力往下一压,道:“趴下去。” 桑止闭了闭眼,缓缓塌下腰去,这塌的不仅仅是腰,是曾经那根高高在上的脊梁骨。 江策一边摆动着腰,一边瞧着桑止的后脑勺道:“你看看你,我叫你别去给人唱曲,你偏不听。就如同你叫我别去做劫盗,我又如何能答应呢。” 他想,不只是他,桑止心中那个视若亲妹子的小拾也逃不掉做盗贼的命,入了这行,哪有那么容易改? 第二日,谢听敛上衙点卯,衙役传话说是秦知府唤他,他应声后往二堂去。 今日就是十一月初一,秦知府找他商议抓捕盗贼一事,下令那日只是告诉了他时间,今日便把地点也告诉他了。 城西郊郭博雅古道,那是一条运送古籍和药材的道路,也不是商人们的必经之路,只是有一截道路凿壁而建,要比从山脚下绕路省掉不少行程。 秦知府要留他吃早食,他推拒了。 往办公之所走的时候,顺便去一趟吏舍,他想问问岳青阳昨夜未说完的后话。 在路过孔同知的办公之所时,他站在窗外听见了里头的说话声。 此时是卯时正刻,许多人还在前头画卯呢。大冬天的,天才蒙蒙亮,衙中并没有什么人走动。 不是他有意偷听,而是屋内人提到了他的名字。 有了昨夜的事情,谢听敛也想一听究竟,便往边角处靠了些,轩窗开着,估计是里头的人为了好查看外头的情况,又或者是确实心大不在意。 如此,倒是方便谢听敛看清屋里的情况,屋里燃着粗蜡烛,里明外暗,还真瞧不见他所站的位置。 房中说话的人一共有俩,是孔义和耶妲妲。 耶妲妲披着大氅,露着一截白脖颈,顶着珠翠满头的发饰,手里正扯着孔义的腰带。 孔义挥开她的手,责怪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耶妲妲笑道:“这也不能全怪我,是那谢通判不知趣。我香也备着了,酒也备着了,只是这香定要和酒一起用了,才能相辅相成,好与他来个雨魄云魂。” 谢听敛心下一惊,心道,幸好昨夜未喝那杯酒。 房内的耶妲妲继续道:“听说他博学多才,我特意背了些诗词同他玩雅令。谁知他的眼里竟然只有输赢,毫无怜香惜玉之情。这等无情无趣之人,只怕……” 耶妲妲身子一软,靠在孔义怀里,凑着人家耳旁道:“只怕他还尚未懂男女之事罢。我瞧着他年纪也不大,看我的眼神干净的很。” 这句话说的极轻,只有孔义听去了。他从鼻腔溢出一声嗤笑,“怎可能,人家有妻室。” 耶妲妲的眼皮子飞快地眨动了两下,笑道:“那还不如你这个没有妻室的人呢。” 俩人咬着耳朵在聊,窗外头的谢听敛微微偏头,想要听得仔细些。 透过开着的小窗,瞧见那两个靠贴在一起的身影,他一愣,收回目光,正想要离开,就听见屋内传来一声女子的娇哼声。 他再次把目光投过去,这一看就不得了,整个人呆愣在墙边。 孔义抓着耶妲妲的头发,将人往下压,道:“伺候着。” 耶妲妲半跪半蹲在他身前,伸出纤细的手指缓缓放在眼前人的腰带上。 俩人的动作说慢又好像很快,谢听敛这么一愣神的功夫,那俩人就搞上了。 谢听敛慌不择路,转身就跑,耶妲妲那截脆弱瓷白的脖颈还在他眼前晃动。 他一把捂住脸,猛地敲了两下自己的脑袋,怪自己看了不该看的,作甚么要学乔拾音,躲在屋外听墙角。 “谢通判,你这是在?”岳青阳正巧要去前头画卯,就瞧见谢听敛在捶脑袋。 谢听敛一看是他,躲避什么脏东西似的扭头往后方看了看,好在已经走出很远了,他道:“该是昨夜喝多了,现下头疼。” “我那里有解酒药,你要么?”俩人聊着一路走远。 谢听敛这大半天都被早上见着的那一幕折磨着,直到晌午回到家中后,连乔拾音也察觉出他怪怪的。 “你怎么了?”乔拾音问,“要是不舒服就去睡会儿吧,到时候我叫你起来。” “好。”谢听敛放下筷子,进入房中,洗手卸衣,躺进被窝里想让脑子清静清静。 估计是昨夜醉酒的缘故,他闭上眼没一会儿就睡沉了。 可那该死的画面在梦里还折磨着他呢。 满头珠翠,细白脖颈,头仰珠翠摇,那女子一转头,睡梦中的谢听敛微微蹙眉,“拾音?” 乔拾音正巧从外头走进房内,听见对方喊她,便走过去问:“有事吗?” 声音落了地,乔拾音纳闷地走过去,想要瞧瞧是不是方才自己听错了。 她稍稍拍了拍被子,被窝里的人一动,缓缓睁开眼,转头看向她,突然身子猛地颤了一下。 接着,乔拾音就看谢听敛僵着一动也不动地盯着她看。 她问:“你咋了?” “是不是碰到腰伤了?”乔拾音要去掀开被子看看情况。 却发现那被子被谢听敛死死拽住,怎么也拉不动。 虽然她会些拳脚,擅长使用飞石暗器以及长鞭木棍等。但要是让她同一个大男人硬来比力气,那自然是比不过的。 以防被子被扯烂,乔拾音松了手,偏头去看谢听敛,谢听敛垂眸躲开她视线,轻声道:“劳烦你出去一下。” 看那模样,再瞧那动作,她已经隐隐猜出内情了,有几分负气地问:“你今天又见耶妲妲了?” 谢听敛忽尔抬头,诧异地看着她。乔拾音脸上挂着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缓缓退了出去。 院子外,乔拾音在编竹篮,这些竹条是从大荒院莲婶那里拿来的,她闲着没事编个东西用用。 这些东西她都不用学,瞧人家做一遍就会了。 谢听敛拿着刚洗好的裤子到院墙角去晾晒,他拿个背对着乔拾音道:“往后,我的衣服不用你洗。我自己回来洗。” 乔拾音哦了一声,不甚在意地编着手里的竹条。 谢听敛晾完裤子,回房换好公服上衙去了,他心里想着午后要去抓捕盗贼,正好衣冠,头也不回地出了院门。 “嘶~”乔拾音低头看食指,有一根细竹刺扎进指腹里了,扯不出又拔不掉,又痛又痒的难受。 她抬头看一眼院门,今日谢听敛走之前并未同她打招呼,就觉得那根扎进指尖的刺更疼了一些。 乔拾音坐在院中晒了一会儿太阳,等听见院外传来口哨声,她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竹屑,松了松筋骨想着出去捞一把,以缓解一下心中这股子说不上来的闷闷的感觉。 17. 被搜查 谢听敛回到府衙,亲自拿着一沓文书去找秦知府,这些都是要驳回的。 正碰上秦眺和孔义在议事,他也没避着孔义,直接把东西呈给秦眺。 秦眺翻了翻,停在最后一份文书上,问:“你退了两份刑案判牍,一份祀典台的扩建申牒,以及一份水坝的修缮申牒。我想知道,那判牍尚有说法,这祀典台和水坝为何不能修?” 府衙内的所有文书,除了私禀圣上的奏折外,其余申状案牍都需知府和通判共署文书才能上呈请示。 谢听敛道:“祀典台一年不过用个一两次,损毁程度尚微不足道,更不论去扩建了。我查了历年来的呈案记录,自熙和元年以来,每隔一年便要扩建一次,我想这祀典台应该很大了吧。” 秦眺眼角一跳,又听他继续道:“至于水衡坝,此坝修建在泰平五十三年,距今已过去一百三十六年,如此旧迹不说修缮,哪怕是重建也是应该的。 “修缮一座承载堵疏之用的民生大坝之费用竟然比不过扩建祀台的费用高,这不太合理。下官斗胆建议,今年的祀台不必扩建,留有人力和财力全用来重铸大坝吧。” 秦眺按下文书,略一点头,道:“行,容我再看看。” 他看向谢听敛:“你稍后便要和孔同知前去抓捕盗贼,先去调人吧。” 谢听敛行礼告退,等他迈出房门,孔义便上前一步,拾起那几分文书翻了翻道:“眼看就要到年底,就等着祀典台扩建的支拨到了,咱们府衙好改善一下油水。” 他抱怨:“就这样被他搅和了。” 秦眺制止道:“休要抱怨,你赶快去准备,一会儿不是要与他同去缉拿盗贼么?” 此时,秦昭华挑帘进屋,“爹爹,我有一事相求。” 秦眺问:“什么事?” 秦昭华走至秦眺身边,搂住他胳膊道:“阿娘在下个月要办诗会,求爹爹邀请那谢通判与他娘子一道来吧。” 秦眺偏头瞧她:“你跟他又不熟,邀请他做甚么?” 秦昭华道:“请他来了后不就熟了么?” 秦眺皱眉不语,低头翻阅文书。秦昭华摇了摇他胳膊,“好不好嘛。” 孔义把她这模样看在眼里,不满地别过脸道:“人家有妻室,你惦记不着。” “要你管!”秦昭华瞪他,“无论如何,至少要让我见一见他的娘子,才好让我死心罢。” 秦眺不解:“他有什么好?性子闷,又不通人情世故。”他把文书往桌子上一扔,“瞧瞧,都是他驳回来的。往后有他在这府衙里,全府衙上下都得当清官了。” “这还不好哇。”秦昭华道,“沧州的百姓终于迎来了真正的好官了。” “你这孩子。”秦眺笑了笑,继续拿起文书看起来。 秦昭华还在一旁念叨:“就请他来吧。” 许久后,秦眺长叹道:“好,等他今日抓捕盗贼回来后,我就同他说,你去准备帖子吧,一会儿给我,我帮你递出去。” 秦昭华满意离去。 秦眺收起文书,不禁摇头道:“朝中谢御史官至三品,听闻其为人圆滑,人脉甚广,怎的生个儿子如此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孔义道:“这谁晓得?我听盯梢的人回禀说,这谢通判家中连个仆人都未请,日子过的不胜清贫。不如,我整两个人送给他使使?帮着监视着,有个动静也好有把握。” 秦眺道:“那倒也不必,只要防着他别在惠成王寿礼一案中翻出花来就行。” 这次抓捕行动早就发文给巡检司,谢听敛只需从府衙调二十余人小底兵士伪装成商队,再辅以孔义等其余几个同僚一起随行即可。 不过区区几个盗贼而已,他带了二十余人去捉拿八人,应该是错错有余的。 那盗贼团体中已然有人叛变,消息就是从叛变之人口中得知的,劫匪一共才八人,其中一人是主谋,且那人的外貌姓名和身份皆不详。 整装待发时,岳青阳骑马赶来,“谢通判,带上我可好?” 岳青阳隶属提刑司,不领府衙的俸禄,谢听敛也无权决定对方的去留,便笑道:“有武提刑相助,自然是好事。” 这边才刚出动,乔拾音那头已经到达博雅古道埋伏处,一共有两个点,崖壁上方藏有七人,下方吊着两人,一共九人,原本是只有八人的,乔拾音来了,就多了一个人。 这九人个个黑布蒙头,身着短打,若是不出声,雌雄莫辨,身份不识。 那七人是一起的,其中也有一个领头人与江策对接。 乔拾音腰部缠着细鞭,又绑着麻绳,整个身体吊在岩壁下,她问身旁的江策,“商队什么时候过来?” “应该是申时初。” “那快了。” 确实是快了,靠着岩壁,能隐隐听见马蹄声。 乔拾音拉紧麻绳,等着商队路过,马蹄声由轻到重,再慢慢变轻,就可以行动了。 她与江策对视一眼,两人立即收绳,脚尖踩着崖边一个借力,一下子跃上古道。 与此同时,崖壁上方的七人一齐冲下来,七人之声造出滚滚洪流之势。 商队的马匹受惊,嘶鸣失控,使得马上的“商人”们都“惊慌失措”地抓紧缰绳。 乔拾音数了数,一共有十余人,箱笼皮箧数十台。但她并不知道这些都是伪装成商队的府衙小兵,个个腰间都别着朴刀。 而那骑马跑在最前头的领头人就是夜夜与她同床而眠的谢听敛。 在短兵相接之时,谢听敛低声道:“莫要慌乱,等他们人都凑齐,再成两头夹击之势。” 他的话音刚落,另一头就已经冲出来十多个带刀小兵,跑在最前面的那人就是岳青阳。 他高声道:“谢通判,后面还有俩人,我来对付。” 乔拾音早在这些商人制住马匹时就已经看出问题了,更不论眼下已经打成一团。 她一甩手里的钢爪,对江策道:“别被瓮中捉鳖了,撤吧。” 她走的是下崖壁,纵身一跃,看的岳青阳目瞪口呆。 江策走的是上崖壁,甩出的钢爪钩住陡崖,一拉麻绳,顺着崖壁攀岩而上。 岳青阳道:“弓箭手。” 密雨一样的箭矢朝着江策飞去,他的手臂不幸中了一箭。 岳青阳道:“快追!” 乔拾音躲在悬崖陡壁下,用钢爪吊住自己一路行至古道入口,果然这支商队等候在此。 她把手心的汗在衣服上擦干,悄声靠近商队,抽出腰侧绑着的长鞭,那是除了飞石暗器外她最擅长的武器了。 乔拾音从不信奉什么,她只信一句名言:不成功就成灰。她乔拾音从不无功而返。 她悄声攀上崖沿,从后头包抄,一甩长鞭,卷住一匹马的马腿,用力一扯,那马应声倒地,箱笼滚落一地。 由于这支商队就停在路口,往前是狭窄到刚好能让马车通过的悬壁古道,如此一来,要掉转马匹回头便显得十分麻烦。 他们以为有了官府在前头伪装引出盗贼抓捕,后头就安全了,没想到这里还能蹿出一个小盗贼,机灵的很,就只盯着最后一匹马整,而且也只拉走一只箱子。 商队中有人要追赶乔拾音,被乔拾音一把小石子打的人仰马翻。 那人气急地站起来要继续追,被首领拦住,“穷寇莫追,他只劫走一只皮箧,于我们而言,损失不大。” 乔拾音便在这些人的眼皮子底下逃走了,她嫌皮箱子碍事,把箱子打开,里面都是一些药材人参,她把人参倒出,再用布打成包裹背在身上。这布是她出门时用来打包换装的衣裳的,眼下正好派上用场了。 她顺着当初用鸡毛做好的标记一路翻山越岭,找到之前栓好的马匹,骑马飞奔回家。 博雅古道上,小兵们已经将所有盗匪抓捕。 谢听敛和岳青阳接头,“一共抓住七个,跑了一个。” 岳青阳摇头道:“跑了两个。” 孔义从那七人中揪了一个人出来,问:“不是说一共才八人吗?” 那人哆哆嗦嗦道:“就是八人,多余出来的那个,我也不知道是谁。” “行,那跑掉的那人你总该认识吧?” 那人摇头道:“我们不属于他们的人,我们是被他们请去帮忙的人。” “什么帮忙?是分赃吧。”岳青阳义愤填膺地骂了一句,“劫盗一事被说成帮忙,亏你们说得出口。” 谢听敛问那人,“那你们如何联络?” “就,对暗号。”那人道,“可如今我已被捕,对方肯定不会再同我联络。” 谢听敛问:“一切都是他谋划的是吗?” “是。” 岳青阳道:“那人手臂中箭了,跑不远。我已经让那十多个小兵去追了,指定能追上。” “走,”孔义道,“追过去看看。” 江策确实一路都被小兵追赶着,从博雅古道至东大街整整一路都没有甩掉后面的追兵,他的手臂受了伤,极大影响逃亡进程。 谢听敛一行人正要往前走时,从后头骑马赶来一商人,禀报说是有一个小盗贼折返到路口抢走了一箱子人参。 谢听敛问:“人呢?” 商人道:“翻山逃了。” 谢听敛仰头看了看,对岳青阳道:“我去追这个翻山逃掉的,你们去追另一个吧。” 乔拾音已经返回城中,安置好马匹,换回衣裳,背着个小包裹推开家中的院门,一眼就瞧见院子里石板上的血迹。 她转身立马关好院门,在家中搜寻起来。眼前一闪,从身后钻出一个人,“不用找了,我在这里。” 乔拾音扭头,责问道:“谁让你躲这里的?” 江策笑道:“我总不能躲自己家中吧。谢通判要是知道那逃脱的盗贼中有一个是他的妻子,是该大义灭亲呢?还是极力包庇呢?” 乔拾音扔下他,独自进厨房,把人参藏于米缸底下。 “不愧是乔老二,逃跑还不忘劫一箱好东西走。”江策跟着进厨房打量起来。 此时,院子大门被人敲响。 乔拾音转头问江策:“还不走?人追家里来了。” 江策的手臂用布条缠紧,防止出血过多,他笑道:“我若是有地方去,怎会躲你这里?再说,我眼下就是出去了,你这里也少不了一顿搜查。” 这话的潜台词就是他已经被追兵看到进这院里来了。 乔拾音郁闷地瞪他一眼,探身往外看那被拍出响动的大门,回头道:“你该反思一下,为什么这次会失败。陈大哥在的时候,就从没有失败过。” “你别拿我跟他比!” 乔拾音瞧他一眼,“对,因为你根本比不上。”她又瞥他一眼,“桑止真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你。” “乔老二,你说话注意点。”江策道,“我与桑止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拾音?你在家吗?” 院门外,谢听敛对着门缝喊了两声,又抬手拍了拍门。 岳青阳问:“是不是弟妹出门去了?” 孔义轻轻一推大门,从门缝里瞧见了门闩,指了指道:“谁出门会把大门从里面拴上?” 岳青阳微微皱眉,看不惯对方的做事风格,说:“那就不能往后门走了?” 孔义冷哼道:“这房子是我荐与谢通判租住的,这院子的后门通往北后街,出后门不论是往西还是往东都要比从前门出行多走上两刻钟的路,谁会吃饱饭没事干喜欢多走路?” “其实这门也不是非得等人来开。”孔义掏出一把匕首插进门缝,一拨,门闩应声落地,他指尖一推,“这不就开了么?” 孔义之所以这么不给面子,是因为从今日起,他就发觉这位谢通判一直在避着他,跟避什么脏东西似的。 本来这份功劳就是白给的,人家不领情就算了,连带还疏远上了,他自然就不会给好脸色,文人士大夫真是不好相处。 此刻,岳青阳转头看了看谢听敛,谢听敛面色无波地迈过门槛,道:“进吧。” 刚走出几步,三人就看见了前庭石板上成滴的血迹,一时间,几人的面色皆凝重起来。 “谢通判。”孔义一抬手,外头跟着的小兵纷纷入内,他道,“恕本官冒犯。”这是要搜家了。 谢听敛面上不显,心却已然焦急起来,他道:“请便。” 岳青阳问出他心中担忧的事,“不知弟妹有没有事?” 小兵们领命后脚步匆匆踏入屋内搜查。 突然,从灶房门口蹿出一只断颈大公鸡,血淋淋地直冲着孔义的身上扑去,明明谢听敛站在最前面,这公鸡偏偏就越过他朝着他身后的孔义撞去。 “什么东西!”孔义一脚踹开,一下就把那大公鸡踹到石板上了,公鸡复又抽动了几下,就躺那儿再也不动了,断脖处却还在不停地往外渗血。 几人又向灶房门口看去,只见从门内走出一年轻女子,腰系围裙,绿绢包髻,手持一把带血刀,身似青竹般韧性灵巧。 女子双目微微眯起,瞧见了这几人,冲着最当头的那个喊了一声,“敛郎?” 自此,其余二人了然,这位女子便是谢听敛的娘子。 18. 认不认 孔义对着乔拾音上下打量一番,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此女粗鲁的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这就是秦昭华一直闹着要见的谢家娘子? 乔拾音举着一把带血菜刀在孔义眼前晃,“有劳这位壮士,谢你帮我杀死这只大公鸡。这只公鸡呀,脖子都被砍的只剩皮连着了,还能满院子跑呢。” 孔义凝目扫一眼前庭的地板问:“你的意思是说地上这些血滴是这只鸡身上的?” 乔拾音疑惑地四处查看,“什么?地上也有血?哎呀,麻烦死了,整的灶房和外头都是,好难洒扫啊。” 岳青阳笑道:“弟妹人没事就好。” 乔拾音不解地问:“我能有什么事?”她看向谢听敛,谢听敛从见到她后就一直抿唇盯着她看。 还未等他出声解释,小兵们就纷纷从屋内出来,小声禀报:“屋内并无可疑人等。只是还有一处尚未搜查。” 孔义看向乔拾音道:“烦请弟妹谅解,切勿妨碍公务。”他一抬下巴,示意小兵进去搜灶房。 乔拾音想要跟着进去,却被谢听敛一把扯住小臂,她听见对方说:“安生在外头等着。” 一直到小兵搜查出来后,谢听敛还紧紧握着她的手腕。乔拾音挣动了一下,他才缓缓松开手。 孔义拱手:“多有冒犯,恳请弟妹勿要见怪。” “没事。”乔拾音提着刀,走去捡起大公鸡,拎过来举到孔义面前问:“留下来吃饭吧,我给你们炖鸡肉。” 孔义往后仰了一下,否则那公鸡的断脖处就要怼他脸上了。对方这举止,一看就是有意为之。 乔拾音见他没吭声,便又把公鸡往前送了送,孔义生怕这玩意的血染身上,忙道:“多谢,不必了。” 他咽了咽喉咙,压下冲入鼻腔的鸡血腥气道:“我还有事,先告辞。” “谢通判,走吧。”孔义站在门口催促,“虽说已经到了散衙的时辰,但我们还需回衙禀报。” 谢听敛同孔义等人回府衙,走之前,他瞧了眼石板上的血迹,又看了看乔拾音手里提着的公鸡,转身的时候伸手到袖中摸了摸袖兜里的东西。 那是一支鸡羽,是方才他追赶逃脱的小盗贼时,在山路上捡到的。 他缓缓将心绪压下,再将手从袖中抽出,对孔义和岳青阳道,“走吧。” 回府衙的路上,那追赶江策的小兵道:“我亲眼看见那贼人逃进院中,怎么会搜不出人呢。” 岳青阳道:“或许又从院里跑到别处去了。那贼人攀岩附壁都不在话下,更不论翻个墙越个院子。” 小兵挠了挠头道:“这么说也是,只是这天色不早了,只怕是不好找。” 孔义厉声道:“不好找也得给我找。” “是。” 院门被关上,乔拾音返回灶房,“下来吧。” 江策掀开灶房顶部那几片明瓦,从屋顶钻入屋内。 “把瓦片给我盖好。”乔拾音嘱咐。 江策落地时闷哼了一声,是震到手臂上的伤口了,他起身笑道:“可惜了这只大公鸡。他们也不问问,养来打鸣的公鸡怎么就被宰杀了?” 乔拾音的手里还提着那把菜刀,她手腕一转,贴着江策的脸堪堪抵在对方的脖子上。 江策只觉得脖颈一丝细细的痛感,问:“你想干甚么?杀人可是要偿命的。” 乔拾音把刀移开,落在对方的肩头,说:“杀你?这事我才不会干呢。但剁你一只胳膊还是能做到的。” 她笑道:“不如就把这只中箭的胳膊剁下来送给府衙如何?” 这话听得江策的额角的血管直跳,“你敢么?” 乔拾音笑问:“要试试么?” 江策终于收起那份玩世不恭的模样道:“这次是我之错,寻来相助的那七人之中有叛贼。”他自己就是个贼,还说人家是判贼。 乔拾音放下刀,“早这样识趣多好。”她又问:“你为何要找他们,沧州的小盗数不胜数,他们有什么过人之处?” 江策道:“有没有什么过人之处我尚且不知,我只知道,陈景尧在避难前干的那一桩活,请的人里头就有那个叛贼在。” 乔拾音握刀柄的手一紧,正色瞧过去问:“你说什么?陈大哥避难前干的那一桩,是指惠成王寿礼被劫那次?” 江策点头,“是,因为他跟陈景尧干过,所以我才找他的。” 乔拾音把刀噔一下砍进砧板里,“如此,那就麻烦了。” “有什么好麻烦的。”江策道,“府衙办事就是这样,东西没什么损失,人又逮住了几个,这案子就差不多该结了。否则,以沧州如此频发劫盗案的情况来看,那他们估计日日夜夜都忙不过来。” 乔拾音摆手道:“你走吧,快回去包扎。” “你不怪我了?”江策问。 “我怪你有什么用呢?”乔拾音赶他走,“快,别让我拿刀砍你。” 江策走了后,乔拾音独自站在庭院里,看着满地的鸡血叹气。诚如江策所言,按照往常的府衙作风,这次该会就此罢了。 可,今时不同往日,这次抓捕中有谢听敛在,那就作罢不了。 虽然她只同谢听敛相处不过短短数月,但对方的为人她可是实实在在领教过的。偷来的东西还不回去了,扔也要扔在原地。 这次的案子估计没那么容易结案,早知道谢听敛参与进去了,她就不去了。可惜千金难买早知道。 衙狱内,谢听敛主审,孔义和岳青阳旁听,有一书吏坐边上记录。 谢听敛问那领头人:“姓甚名谁,年龄几许?家住何处?在此次劫案之前,是否有行过劫盗之事?” 那人看了一眼孔义道:“小的名叫黄区,曾是逃难至沧州的难民,后来入了籍。嗯,暂无固定住所。” 至于,是不是曾经干过劫盗之事,那指定是不能说的。 不多时,孔义便道:“行了,就审到这里吧。此人自首在前,首告在后,也算是有功,故酌情处置,杖责十,杖毕即释,不必服役。” 黄区叩头道:“小的叩谢大官人,多谢大官人。” 谢听敛道:“慢着,今日时候不早,暂且压下,明日再审。”他起身问:“孔同知觉得如何?” 孔义刚想说话,就听见岳青阳道:“我看这样也好,虽然说这次事情弄明白了,但尚有其他细节未说清楚。” 武提刑虽然没有提刑官那样大的权利,但也能对州府司法审判、刑狱卷宗、以及民众上诉及疑难案件的复审有过问之权。 是以,岳青阳的这几句话占据很大的分量,再加上谢听敛的坚持,这案子就得拖到明日再审一次。 散衙后,岳青阳邀请谢听敛去酒楼小酌几杯,被谢听敛拒绝了。 岳青阳望着这人远去的背影,微微摇头,他原以为自己好歹也是同对方一起抓过贼,也替对方说过话,谈不上高山流水遇知音,也算是倾盖如故。 现下想来,只是他一人这样认为罢了。这位谢通判在府衙之中,同谁都不亲近,真想不到这样的人竟然会在朝中结党营私,替惠成王办事,弹劾户部侍郎不成反遭贬。 这倒是他想多了,谢听敛拒绝他没别的意思,一来他如今两袖清风,身无分文,怎好意思出门喝酒花人家的钱。二来他心里还留着疙瘩,得回去好好想想。 乔拾音将那大公鸡炖了半只,另半只用盐腌制好挂在檐下风干。 谢听敛回来的时候也没问什么,安安静静地吃饭。倒是乔拾音忍不住问他:“今天你们是在找人吗?” 谢听敛放下筷子,静静地看她许久后问:“你今天怎么把公鸡杀了?当初买来不是为了报晓的么?” 乔拾音道:“因为它老是跑,养不熟自然就杀了呗。” 谢听敛复又拿起筷子,不再说什么了,只是面色变得更加沉静。这让乔拾音觉得,对方好像又回到初见时那副冰雕一般的模样。 到了半夜,乔拾音起身想去找江策问问情况,只是当她坐起来的时候,身后的谢听敛问:“睡不着?” 她是一直没睡,这样看来,对方也没睡。 乔拾音道:“解手。”如此,她也只好下炕去茅厕溜一圈再回来继续睡。 谢听敛摸黑坐起,道:“一起吧。” 乔拾音惊讶了一瞬,问:“什么?” “两个人好帮忙掌灯。”谢听敛道。 乔拾音:“我看得见。” 谢听敛:“我也要去如厕。” 乔拾音:“那你先。” 俩人一来一往,为了谁先上茅厕给谦让上了。 谢听敛不知道犯什么倔:“一起。” 乔拾音便只好同他一起去,想着一会儿就要回来,她只穿了一件夹袄,谢听敛披了一件外袍,俩人就这么出了房门。 出厅堂门后,谢听敛一手掌灯,一手拽住她,拉着她往庭院走。 乔拾音咦了一声,说:“茅厕在这边。” 谢听敛像是没听到那样,一路拉着她来到了灶房门口,问:“东西在哪里?” 乔拾音不懂地问:“什么东西?” “人参。” “什么人参?”乔拾音仰头看他,冬天来了,说话呵出的气息都成了白雾。 谢听敛道:“衣服可以换,但鞋子往往会忽略。博雅古道挨着山崖峭壁,土少岩石多,山上林木不见长,多以苍耳等带刺草籽的矮木居多。你的鞋后帮粘黏了高山草籽。那东西不会长在街头巷尾。 “如今是冬季,正是草籽成熟脱杆的时候,只要路过便会黏到衣服上。我的公服上就有许多。与我同行的同僚们身上没有是因为他们未曾上山。 “我走了一趟山路,想必那就是你逃跑的路径。我在路上捡到一支鸡羽,同我们家中那只大公鸡的羽毛毛色一致。” 乔拾音本就怕冷,这会儿被他扯到庭院里,露天站着,她已经冻的牙齿直打架了。 “冷吗?”谢听敛问,“就这样已经受不了是么?若是到了衙狱内,直接往你身上泼冰水,你是否能受得住?” 乔拾音辩解道:“我鞋后帮有草 籽又如何?那高山草籽就只能长在那什么博雅古道上么?别的地方就不能长了?再说你捡来的什么破鸡毛,难道就不是山上的野鸡掉的么?长得像又如何,鸡毛不都一个样!” “好。”谢听敛被她气到发笑,频频点头,一把拉着她推开灶房的门,“这灶房内有一枚脚印,一枚沾血的男子脚印,你作何解释?” 乔拾音赖在门口不进去,她道:“现在你进去也什么都看不到了,我早就洒扫干净了。” “是么?”谢听敛看着她问,“连柱子也擦洗过了?” 乔拾音整个人一僵,这倒是让她没有想到的,她只清理了地面上的血迹和脚印。 谢听敛道:“你杀鸡放血就是为了掩盖贼人来过的痕迹。”他压低头,与她贴近些问:“那贼人与你是一伙的么?” 冬夜本就寒凉,他一靠近,连带着温热的气息都蔓延过来了。外袍松松地搭在肩头,并不能护住多少热气。 乔拾音偏开头,到了如今才知道,做成一件事不难,但要是做的让人神不知鬼不觉就很不容易。 以往,有陈大哥帮忙谋划着,她只要出力就好了,不管是什么后果都有人抗。 原来,一件事发生后,会留下这么多痕迹。 谢听敛依旧拽着她的手腕,而她已经松了劲。谢听敛低头看一眼她的手,问:“你认不认?” “认了又如何?不认又如何?”她问,“你要把我送官?” 谢听敛难得提高声调,冲着她厉声道:“我就是官!” 乔拾音仰头也冲着他道:“那你要定我罪咯?” 他道:“我朝律法明言,未持杖劫财满五十文者,徒三年,满五百文或伤人者绞,杀人斩。若是持杖劫财不得者也得流三千里,得财满两百文绞,伤人斩。” 他问:“你劫那一整箱子人参,若是换成银两,知道有多少钱吗?你有几条命拿来受罚?” 乔拾音愣愣地看着眼前人,她从小就是这么偷摸抢掠过来的,没人跟她说过这个时代的律法。以她为中心的周边人都是这么过来的,视律法为粪土,抢来的偷来的就是自己的。 沧州的劫匪盗贼太多了,官府根本抓不过来,也就造成了法同虚设的状况。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行盗的人呢? 因为沧州的流民和难民太多了,土地都给地主收走了,好好的农民变成了流民,都活不下去了能干嘛呢?去偷啊,去抢啊,去偷地主的,去抢商人的。 凭什么地主和商人有吃有穿,而普通人一生下来就得卖苦力?凭什么? 乔拾音一把甩开谢听敛的手,问:“如何呢?要对我绞还是斩?” “你!”谢听敛看着她,眼里是朽木不可雕也的愤恨。 乔拾音的语气也冲起来,“你什么你?我什么我?是不是又要同我一刀两断,道不同不相为谋,就此别过?” 这句话是当初她偷了商人的荷包被发现后,谢听敛对她说的话。 谢听敛道:“那时你说过你知错了,你会改的。” “我改了。”乔拾音道,“这次我没偷人家荷包。” “你这是在狡辩。”谢听敛道,“你抢了更多的,你犯了更大的罪。” “我抢了什么?”乔拾音反问,“那人参是他们的吗?” 她点头道:“我知道,你肯定会说,不是他们的也会是买家的,往上还有卖家,再往上还有采参人。” 乔拾音逼近半步,靠过去,俩人几乎要贴在一起,她问:“我问你,人参长在哪里?在土地里,长在山上的土地里。土地是谁的?凭什么那土地有归属呢?若是土地没有归属人,那凭什么从土地里长出来的人参有归属人呢?” 她吼出声道:“往上扒几层,所有的东西都是天地的馈赠!凭什么被某些人圈起来占有?而有些人却一无所有,想要还得花费劳力和金钱去交换? “别跟我说那是人家祖上积累下来的,请问往祖上挖几代,又是怎么得来的呢?” 乔拾音缓了缓,挤出一点委屈的哭腔道:“我也不想去抢,若是我出生的时候就有这么一块地我还用得着去抢吗?我说不定还会日行一善,积德为后代祈福呢。毕竟,我的后代也会有那么一块地,往后照样会日行一善。 “再说我也没抢平民百姓的,我抢的都是有钱人,他们的财产是剥夺别人的劳动剩余价值得来的。凭什么被他们剥夺?凭什么他们是地主? “若是仔细想来,他们的东西也都是抢来的。再往大一些说,国家的疆土也都是打仗抢来的!你不抢别人的,别人就会抢你的。” 这次,轮到谢听敛沉默了。 在他这个古人的脑袋里,还尚未有人人平等的概念。尊卑有别,人分三六九等才是他从小到大被教导的观念。 乔拾音说的很多字眼他没听过,但所言的之意已经把他冲击的愣在了当场。 此时,他并没有意识到,乔拾音在偷换概念,在转移矛盾,他心里甚至有被对方说服的迹象。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19. 你发誓 “不管这人参到底是谁的,自你从商人手里抢来后,你便有了这个抢的罪名。”谢听敛道,“我知道你所言是何意,无非就是山中野兽占地为王圈地驱逐掠夺那一套罢了。” 谢听敛道:“但人与野兽不同。你不用拿地主占地那一套来掩盖自己的行为。你明明鄙弃地主之行为,为何要同那地主一般作为?” 他道:“人参长在地里是谁的不好定论,但人参在商人手里的时候就是商人的。你抢了就是你的不对。若因你的行为伤了人,那商人又何其无辜? “按照这套理论,人人都能到你家里抢东西了,你家里的每一样东西不都是出自天地之间的么?难不成还是你生出来的?” 乔拾音心下一惊,她忽悠了半天,人家根本不上道。 “你抢人家的,和地主占地又有什么不同呢?”谢听敛重新握住她的手,道,“这世间万事不是非黑即白的,但人一定要明辨是非。这世间万物并非善恶分明,但人一定要惩恶扬善。此乃人与野兽之不同也。” 这一刻,乔拾音已经无言以对,她闷闷站着不吭声。什么同不同的,于她而言,当下这个社会中的某些人和野兽也没甚区别。 她要是遵纪守法,连活下去的机会都没有。官府抓不到她是官府无能,她身为百姓一员,吃不饱饭是圣上无能。 这个社会里的每一座山,每一片田,每一方地都有所属人。连山上的干柴都不是能长期随便捡的,玩荒野求生都玩不赢。 若非如此,哪个正常人吃饱喝足了会去干人人喊打的偷盗之事?若是不去偷,就得去给人当奴才,当佃农或者是雇农。 有些人好不容易开个荒,官府上赶着来征税了,收成不好只能把辛苦开荒出来的田卖掉,回头又是白忙一场。 谢听敛再问:“你知错吗?” 乔拾音虽底气不足但也嘴硬道:“我知错,但我不会认错,我也不会把东西交出来。你大公无私,你黑白分明,我做不到。” 她说:“我们,不,是我,我会离开的。” 谢听敛抓紧她:“太晚了。如今不是在荒无人烟的途中,如今是在沧州众多耳目的监视下。你现在不单单是乔拾音,你是我谢听敛的娘子。 “你犯的错就是我的错,只要还在沧州,你我就无法再一刀两断,这不仅仅是那尚未凑齐的嫁妆钱,而是干系到我的立身之本。 “当初你以我之妻的名分踏入府衙之时就应该想到的。乔拾音,往后,不能是你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了。你得想想我,想想你这个名义上的夫君。 “我不管你之前是偷盗也好,是行乞也罢。往后,你再也不能去做此等行径了。我的俸禄再少,难道不够你吃饱饭么? “若是还有什么需要的,你尽管说出来。要是实在不行,我就写信回去向我父母借。” 他这一番话,简直算得上是掏心掏肺了。 乔拾音再无赖再无理也得承认,人心不是石头做的。 谢听敛是面冷,但心却一点也不冷。他只是表面铁面无私,偶有言语冷漠,但实际上他会让她把偷来的银子扔掉再捡起来。 也会选择在夜深人静之时揭露她的罪行,不是为了把她交出去,而是为了教导她,这样做是不对的。 他不是圣人,他也有私心。 谢听敛拉着她往回走,入厅堂后,他把油灯置于中堂的长案上,那桌面上不知什么时候放着一本书。 “这本定刑统,是我朝的法籍其一。”谢听敛道朝她道:“你过来。” 乔拾音行至案前,听见他说:“跪下。” 乔拾音低头看了看地板,抬头直直看着对方,没有一丝要听命的意思。 六岁之前,她还是一个孩童,六岁之后与父母走失,被陈大哥捡去后,在沧州入了籍,表面是个“客户”,实则是个盗贼。 盗贼见官就躲,碰不着官人面自然就谈不上跪拜。虽是个底层人民,既无父母约束,自然就无祖宗祭拜。 是以,她从未跪过任何人和任何事。 谢听敛看她站着不动,这么耗下去也不是个法子。 他走至案几前,一撩袍,屈膝跪下,叹了口气道:“你自小未受过正确教养,尚不能明辨是非。如今我算是你夫君,亦不能督促你行正道,是我之过。” 昏暗的厅堂内,乔拾音穿一件夹袄,立在冰凉的地板上,看谢听敛笔直地跪着,开始背诵定刑统。 寒意从地板透过鞋底传至她身上,她想那是名为道德的鞭笞。 乔拾音大可扔下他,自己回房去睡,如果她可以做到毫不在意的话。 事实上,人一旦心生在乎,便会受牵制。她垂在身侧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终于,她缓缓走过去,在谢听敛的身边噗咚一声跪下去,跪的那样响亮,就像是跪给身旁人听的那样。 当初在遇难的途中,她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张口我错了,闭口求原谅。眼下却怎么也低不下头,明明只要认错就可以了。 乔拾音开口把谢听敛方才背诵过的法条一字不差地念了一遍。 谢听敛停下来听她念,她念完后问:“我念错了吗?” “没错,一字不差。”谢听敛道,“往后你要记在心里,法条没落到头上的时候好像没什么用,可一旦用到你身上的时候,就别喊饶命。” 这是一句警告。 乔拾音便知道,今晚的问罪算是过去了,可她的心却还是沉沉的,一点也松懈不了。 谢听敛起身,看她还跪着,伸手来扶她。 刚才那噗咚一下的动静,震到膝盖了,乔拾音仰头对他道:“我站不起来了。” 几次试探,她就知道,谢听敛这人吃软不吃硬。你越是跟他硬来,他能跟你杠一晚上。哪怕就是不说话做出服软的模样来,也能得到他的宽宥。 果然,谢听敛弯腰,一把将她抱起。身体悬空的时候,乔拾音甚至有几分觉得不可思议,他力气还蛮大的。 乔拾音虽瘦,但个头不低,骨架子也不小。 她搂紧对方的脖子,视野里的厅堂变成了卧房。 谢听敛把她放在炕上问:“要搽药吗?” “不用了。”乔拾音脱了夹袄钻进被窝,把自己一整个都包裹起来。 谢听敛绕过她,睡到里边。没一会儿,被窝里的人就抽泣起来了。 谢听敛唤她:“拾音?” 乔拾音等了一会儿,等感觉到对方把身子靠过来后,她掀开被子,整个人钻入对方的怀里,把人紧紧抱住。 谢听敛的身子僵了僵,听见她说:“我从小到大都没有干过正经事,除了做这个,我没别的能做了。” 乔拾音道:“我不能没有事做的,我需要钱。” 她需要很多的钱,若是只靠谢听敛的俸禄,那要攒到何年何月呢?她想还不如让谢听敛娶了她找乔家过户嫁妆来的快。 谢听敛问:“你要那么多钱做甚么?”毕竟乔拾音如今已经吃喝不愁,虽然不甚富裕,但至少饿不着。 “谁会嫌钱多呢?”乔拾音道,“谁都同你这样想,这世上就没有贪官了。”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谢听敛把手放在她肩头,“你发誓,往后不能再干那偷盗劫掠之事了。” 乔拾音感受到肩头那只手掌的力道,好似她不答应下来,那只手就会狠狠把她推开。 “我发誓,往后不再干偷盗劫掠之事了。”乔拾音发誓道。 她抱着人家的腰想,她不再去偷盗劫掠了。而且谢听敛只让她发誓,却没提违背誓言的后果。 谢听敛松开手掌拍了拍她,说:“自明日起,你就待在家里抄写定刑统。至于家中洗衣做饭之事,请个女使回来做吧。工钱我自有法子结给她。” 这一夜,乔拾音是窝在谢听敛的怀里睡的。虽然此举不合礼法,但她用一句誓言就打破了礼法约束。 在这之后,谢听敛再也没问过人参的事。 第二日,谢听敛上衙后,一早起就去衙狱里提审黄区了,孔义跟着一起去的。 谢听敛只问了黄区一些日常去向,以及有什么友人等无关案件的事情,其中还涉及到日常收入,开支等一些细项。 在这之前,黄区也没有想过会被问到这些琐事,他一时间答的结结巴巴。 不过谢听敛尚未为难,问完后就走了。孔义摸了摸额头,觉得莫名其妙。 一个上午,一共提审了三次,孔义跟了三次,跟的他都厌烦了,问:“谢通判,若是你不懂审问,不如交给底下的人去做。你只说要问什么,动一动刑,黄区保准老老实实交代。” 谢听敛回:“不必,我未曾接触过审问刑讯一事。如今有机会,不如让我好好学习一番。” 孔义道:“罪不两罚,若是找不出新罪,谢通判关押犯人过久,恐有失职之责。” 谢听敛问:“最多关几日就该行罚?” 孔义道:“五日。” “五日够了。”谢听敛道,“我就审五日。” 孔义一甩袖,随他去了。 到了晌午,谢听敛准备回家之时,被秦知府叫住,对方递过来一个帖子,“谢通判,诚邀你下个月初八,也就是腊八节那日到府上一聚。” 谢听敛接过帖子一看,是诗会。他想推拒,却听秦知府道:“你携妻室从东都远赴沧州,路途遥远,令正在家中一个人待着想必也是无聊,一起带来府上聚聚吧。初到那日我娘子与她见过一面,甚是投缘,特意邀请。” 秦知府强调:“是我娘子办的诗会,今日出门前得她特意叮嘱过,一定要把请帖送至你手里。” 谢听敛一听,原来这请帖要请的人是乔拾音,他道:“待我回去问过她。” 若是放在其他人,遇上这种以上邀下的情况,早就点头应了。 秦知府虽觉此人不识趣,但为了女儿的请求,却也只好笑道:“无妨,你回去问过也好。” 谢听敛拿着帖子回去了,孔义过来同秦眺禀报今日上午的提审情况。 秦眺道:“随他去吧。他刚入仕不久,难免摆官威。就跟那孩童见了新玩意一样,不得多多体验一番才好?” 孔义一听,笑着点头,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道:“对了,我找了人去东都打听这位谢通判的 喜好。我想着上次不成,那是不对路子。人嘛,总有点癖好。待摸清了癖好后,方能投其所好。” 秦眺笑问:“若是他一直不与我等同行,那该如何?” 孔义皱眉,默然片刻后摇头问:“难不成要?” 秦眺笑起来,举起手里剩余的请帖,递出一个给他,道:“他既有妻室,何不从此入手?” 孔义拍掌道好,“说来也是,这枕边风是最容易吹的。我看他那娘子粗鲁的很,想来也容易投其所好。待腊八节诗会那日,我找人会一会她。” 谢听敛回去后,便把帖子给了乔拾音,并说明原委。 乔拾音问:“我要是推拒了,是不是不太好?” “是。”谢听敛回。 乔拾音道:“那就去呗,多余拿回来问我。”她其实不喜欢参加那什么诗会,她又不会作诗。 “总得让你知道。”谢听敛道,“你若是答应去了,那从今日起,除了罚抄定刑统之外,还得学习待人接物时的礼仪,其中包括坐姿。” 说着,谢听敛拾起案桌上的一张废稿纸,卷起来敲在乔拾音的背上,沉声道:“坐正,腿放下来,女子坐着不能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 “还有言辞,”谢听敛把卷起的纸筒敲在桌面上,道,“我同你说过吧,往后唤我敛郎。是人前人后都要这么叫,不是当着人面一个叫法,背着人又是一个叫法,那样总有出错的一天。” “最后,收起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不知从哪里学来的言辞。”他把东西扔进乔拾音的怀里道,“我出去一下。” 谢听敛回房换了衣服后直接出了门,去东大街,坊市中一处专门卖字画的,他挨着铺子一个个看过去。 果然看见了一家店贴出收字画的牌子。 他走进去问:“店家是否收字画?” 店家是略显福相的五旬男子,穿直裰,满身书生气。听见谢听敛如此问,便点头道:“是,这位小官人有带字画过来?不妨给我看看。” 谢听敛看了看陈列在摊子外头的书画字帖,摇头道:“我未曾带东西过来。若是店家有需要,我现下作一幅便是。” 店家挑眉,觉得此人真是好大的口气。 他复又把谢听敛上下打量一番,心下一考量,便道:“马上要腊八节了,以梅花作画如何?” 谢听敛:“可。” 随后,店家便叫人摆上案几,伺候笔墨纸砚。 不过两刻钟而已,一副墨瓶斜枝梅就画好了。 那店家也是读书人,盯着那斜枝梅看了许久又抬头看了看谢听敛,道:“小官人,请画押吧。” 他问:“不知小官人这幅画作要换多少钱?” 谢听敛也不知道能换多少钱,便问:“这附近哪处能寻着牙人?我若是要雇一女使大略每月多少钱?” 店家不知他这是何意,回道:“雇佣普通女使日支出四十到五十文,若是按月只需一贯钱即可。” 谢听敛听了后,便道:“那我换两贯钱,不画押。” 店家一听,就知这是哪个书香世家的官人急用钱出来当画,防着往后画作流出去,上头的画押被人瞧去了名讳,因此不便画押。 店家做买卖多年,哪里会放过这样的好事,便道:“小官人若是不画押,请恕我等不能收画。” 谢听敛未曾卖过画,也不知其中的门道,正犹豫之际,听见路旁有人出声唤道:“谢通判,你在此处看画?” 谢听敛看过去,原来是岳青阳,那人身旁还站着桑行首。他微微叹了一口气道:“我来卖画。” 岳青阳一愣,他是知道谢听敛的家世的,不由有些疑惑:“卖画?” 桑止瞧一眼摆在书案上的画作,便问店家:“出多少钱?” 店家看有人抢货,便道:“这位小官人已经卖给我了。” 桑止笑道:“这不还没成交么?我替畅音阁做主要了这幅画。” “三十两银子。”桑止问谢听敛,“谢通判,肯否卖我。” 谢听敛道:“三十两太多,我只需两贯钱即可。” 店家急道:“我给,我给,两贯收了,不用画押。”随即便结清了钱。 谢听敛拿着两贯钱,走至那二位面前道:“多谢桑行首出言相助。” 桑止笑道:“如此,谢通判何不请我到家中坐坐?” 谢听敛面色为难,桑止叹息:“罢了,总归是我们这些唱曲的上不了台面。” 她作势要走,被谢听敛叫住:“如若不嫌弃,诚邀二位到寒舍一叙。” 此刻,乔拾音正在奋笔疾书,谢听敛给她布置了任务,每次他散衙回来要查看的。 上午她去了一趟大荒院,把那些人参安置了。所以,罚抄就欠了一些。 院门外传来推门声,乔拾音听见谢听敛喊她,她放下笔跑过去一看,“有客人?” 等桑止从岳青阳身后冒出来的时候,她眼睛一亮,脱口而出道:“桑?” 然后猛地收住声,乔拾音郎声欢乐道:“请进,请进,快请进~” 岳青阳对谢听敛笑道:“弟妹好生活泼。” 20. 钻被窝 乔拾音把人引进厅堂,请人家入座后问:“我们家没有茶,喝点凉熟水可以吗?” 煮沸晾凉的开水在这里是要花钱买的。 岳青阳毫不在意道:“无妨。” 桑止也故作生分地端坐着笑道:“都可。” 乔拾音端着水过来,又问:“你们吃中饭了吗?” 岳青阳没什么心眼道:“尚未。” 此时,桑止瞧了他一眼,他立马改口:“吃过了。” 乔拾音笑起来,说:“吃了就吃了,没吃就吃。总不能没吃又说吃了。”她道:“留下来吃炖鸡。” 岳青阳笑问:“是昨日杀的那只大公鸡吗?” “对。”乔拾音放下水,风风火火地,“我去给你们炖鸡去,柴火灶烧起来很快就好。” 桑止起身:“我帮你吧。” 谢听敛站在一旁,根本插不上话。岳青阳招呼他过去坐,“谢通判,咱俩喝点?”他举起茶杯笑道:“喝点水。” 有了桑止的帮忙,今日的中饭别有滋味。乔拾音不太会做饭,能整熟已经很不错了。 端菜上桌的时候,谢听敛正在同岳青阳聊公事。 岳青阳问:“我听闻你今日提审了三次黄区,审问出什么线索来了没?” 谢听敛回:“尚未。” 乔拾音拿着餐盘离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黄区这个名字。 大多时候,两方的接头人见面时都是伪装过的,并不知其真实姓名和身份。 回到灶房的时候,乔拾音问桑止,“江策怎么样了?” 桑止回:“死不了。”她复又叹气,“不过是行动失败,脾气难伺候些罢了。” 乔拾音去拿她手里水瓢,“我来吧,你是客人,哪能让你这样忙活。” 桑止往一边躲,“这才一点儿活,我能做。”她问:“我看谢通判在卖字画。怎的,你们的日子过的这样拮据?” 乔拾音顿了一下,探出灶房门往外头看一眼,转回头道:“是因为来沧州的路上被劫了全部家当,现在用的是提前预支的月俸。” 桑止道:“原来是这样,那熬过这两个月就好了。” 乔拾音又去夺她手里的锅刷,“我来洗吧。” 俩人在争夺中,乔拾音瞥见桑止手臂的伤痕,问:“这是什么?” 桑止啪一下扔了东西,往一旁走,“算了,不跟你争了,你自个儿洗吧。” “回来!”乔拾音拽住她,将她袖子一把撸上去,问,“江策掐的。” 桑止面如死水道:“闺房之乐罢了。” “我看你也没怎么乐嘛。”乔拾音松开她的手,哼了一声:“我看呀,江策是皮痒了。找抽!” 乔拾音想着一会儿要去教训江策,中饭都吃不太下。 等到饭后,谢听敛同岳青阳上衙去,她借口感谢桑止的帮忙闹着要回礼,带上两个小巧的竹篮子要送人回家。 家门口,谢听敛看着她道:“勿要逗留太久。” 乔拾音应道:“知道了,我把人送到就回家,行不?” 看着俩人亲热离去的背影,岳青阳笑着感慨:“你怎么跟管孩子一样管着弟妹呢。” 谢听敛叹息道:“你不知道她这个人……”他想了想道:“不着家。” 岳青阳惆怅地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点头,“我确实不知道,我还尚未娶妻呢。” 乔拾音去到桑止住的小院,她绕到灶房,抽了一条绑干柴用的草藤,在手里抻了抻,转头问桑止:“人在哪里?” 桑止张了张嘴,从前,她总是站在一边看小拾和江策打闹。 江策跟着她逃难到沧州的时候也不过才十一二岁的年纪,如今十年过去了,早已长大成人。 更不论她现在和江策的关系,总不好看俩人还同小时候那样闹。 “算了,小拾。”桑止道,“他胳膊还伤着呢。” “你疼他,他可不疼你。”乔拾音不管不顾地闯入房中,一藤条就朝着房内的人抽了过去。 江策一把握住,一拽,登时,房内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桑止停在门口,没进去,摇了摇头,转身去了庭院寻清净。等房内消停了,她才进去看看情况。 江策本就伤了一只胳膊,如今另一条胳膊也被抽了几藤条,草藤干硬,顺着他的侧脸直直落到脖颈,显现出一道深长的红痕,细长的眼角也染上了一抹红。 江策有一双丹凤眼,平常哪怕是笑的时候都带着几分薄情,如今笑中带怒,就更显阴鸷。 桑止从小都是当闺秀养的,端端正正的小娘子往他跟前一站,都压不住那份邪气。 再加上江策这人总干的偷盗劫掠之事,难免见血。日子久了,也就多生出了几分凌厉的煞气。 某些时候,桑止是有些怕他的。 但小拾不怕,小拾就没什么怕的东西。不过,桑止转念一想,不由笑起来,小拾如今也有怕的人了。 乔拾音抽完了人,问:“你知道黄区是何人不?” 江策白了她一眼,“不知。” 乔拾音作势又要抽,江策抬胳膊挡着问:“到底是谁呀?这什么狗屁黄区。” “反水之人。”乔拾音把草藤一丢,道,“人还在衙狱里关着呢。” “那又如何,不过五日就该放了。”江策道。 乔拾音摇了摇头,她想起谢听敛半夜扯着她到灶房门口审讯的那一段,有点心慌道:“五日太久了,要是被人问出点什么就不好了。” 事实上,不用五日,当天下午,谢听敛已经从黄区嘴里撬出大半线索了,其中就包括上次劫盗惠成王寿礼一案。 谢听敛从细微处落手,大事件可以杜撰,可以提前串通,但小事不行。小到平日去哪里吃饭,见过哪些人,天黑了又在哪里睡觉,日常收入又从哪里获得。 这些事情串起来才是一个真实的人,一个真实的盗贼。 盗贼不会只盗一次,谢听敛通过审讯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却不甚开心。 因为他想到了乔拾音,盗贼不会只盗一次。想到此处,他便结束了审问。 反倒是黄区开始求饶:“大官人,小的求你放过我吧。我什么都招,求您别在同今日这样,在一天之内问我十几遍相同的问题了。” 他哭求道:“您次次都能从问话中推出问题所在, 我实在是不想瞒您了,只求您放过,之前那些事,我真的也只是一个拿钱办事的角色。” 谢听敛微微抬了下手,书吏会意道:“谢通判放心,属下一定将所有口供记录在案。” 忙了一日,谢听敛回家后,就看见乔拾音恭恭敬敬地奉上今日已抄写好的定刑统。 他拿着那些手抄稿问:“明白其中的要害了么?” 乔拾音乖巧道:“明白了。” “明白就好。” 夜里,俩人躺在被褥里正睡着。 乔拾音突然出声问:“敛郎,你冷吗?今晚是不是比昨晚要冷?” 谢听敛不明所以,道:“与昨日并无不同。” 乔拾音一听,笑道:“今日与昨日怎的会没有不同之处呢?” 她像是一条泥鳅一样滑入对方怀里,抱住,“明明是今日比昨日冷。” 谢听敛想推开她,手都搭上她的肩头了,说出的话却是,“焐热后就睡回去吧。” 乔拾音不满道:“我不睡回去,我在你这儿焐热了,那边的被窝是冷的,我睡回去不就白焐了么。” 谢听敛抿唇不语。 乔拾音只当他是同意了,得寸进尺地往人怀里钻。乔拾音这人就是这样,谢听敛敢抱她,她就敢钻人被窝。 谢听敛不熏香也不挂香囊,可身上的味道却格外好闻。 只是男子的体温偏高,睡到半夜实在是捂得热。人一热就开始乱动,乔拾音抬腿想搭人身上,却不小心碰到了什么。 迷迷糊糊地,她伸手去碰,那东西棍子一样杵着。 忽然间,她睁开眼,就着月光,仔细看了看对方,是睡着的。 她在心里感慨,这身体也太棒了。 她只知道男子晨间会支棱起来,没想到半夜也会支棱,而且还是在熟睡的状态下。 可能是她的动静太大了,把人弄醒了。 谢听敛垂眸看她,她也抬头看着对方。 俩人对视许久,乔拾音才讪讪地把手松开。 此刻,她眼睁睁地瞧见谢听敛的面色抽动了一下,接着,她就被对方一把推出了被窝,晾在外头。 乔拾音可不敢在这个时候点破,只是不懂装懂地问:“你干嘛在裤子里藏一根棍子呀?戳到我了。” 她小声道:“我就想着把棍子拨一边去。” “闭嘴!”这是谢听敛第一次朝她说这样重的话。 他缓了缓道:“往后,不准你再钻我被窝里睡。” 乔拾音不解地问:“为何?我又没做什么错事。” “你还没做错事?你……”谢听敛你了半天,临末了,却像是难以启齿那样闭上了嘴。 他道:“我们这样于礼不合。” “哼,不睡就不睡。”乔拾音躺进自己的被窝,心想,操之过急了。 而谢听敛想的是,明日就去请个女使婆婆回来,顺带连礼义廉耻都一并教给乔拾音。 谢听敛原本想着,在腊八节,参加秦知府娘子办的诗会之前,由他来教导乔拾音的,现下想来,是不能了。 毕竟男女有别,有些东西不能由他去教,教也教不明白。 21. 跟踪她 自从夜里闹了这事后,谢听敛不仅晚上不让乔拾音钻被窝,白天对她也冷淡了许多。就连吃饭都不让挨着坐。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已成了出家人在搞修行呢。 两日后,谢听敛终于雇佣到了适合的女使。 祝婆婆,年过五旬,家中有一独女刚嫁出去,留她自个儿一人独自在家中无聊,就想着寻着牙人找份活计。 谢听敛原本是让乔拾音去雇人回来的,但等了几日不见动作,他便自己去寻来了人。 祝婆婆为人勤快,手脚麻利,因着是不住家的,平时在院子里就只做些洗衣做饭和打扫卫生的活计。再受家主的嘱托,教一教女主人一些“礼数”。 在祝婆婆眼里,乔拾音简直是个太好说话的女主人了,平时只管着干自己的事,从不管她。她只管把院子里的事情拾掇好就行。 “拾音娘子,有在听我说话么?” 乔拾音扭头看她,放下笔道:“你放心,我听着呢。”她要忙着抄写定刑统。 祝婆婆笑道:“等谢郎君散衙回来该考你了。” 乔拾音无所谓道:“没事,我应付得了。” 祝婆婆摇头笑道:“嘴上应付得了,可行为上就应付不过来了。” 乔拾音只好放下笔,同祝婆婆学走路,学坐姿,学喝茶举杯吃饭执著,学待人接物人情往来。学得她直打哈欠。 她道:“我学会了。” “都学会了些什么?”谢听敛从院外进屋,自从家中有女使后,院门就不再关着了。 女使会在每日辰时过来,傍晚酉时回去,家中多了个人看着,也不必时时关着门。 谢听敛今日心情不错,黄区已经行罚释放,该审问出来的东西都已经问到了。 他从黄区的口中挖到了一个人,一个叫石头的人,不过这名字听起来更像是个别号。虽然是个代称,但得知这人参与了劫盗惠成王寿礼一案就觉得挺有收获。 他还从黄区口中得知了一个地方,大荒院。 中饭的时候,乔拾音坐得很端正,不再吃着吃着就把腿盘到长凳上搭着了。 谢听敛看在眼里,略显欣慰,便同她闲聊了几句:“之前听你提起大荒院,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乔拾音拿着筷子的手一顿,这事是当初在途中她顺口提了一嘴,她点头,“就是一片荒废的院落,大多是乞丐以及流离失所的难民等人的暂避之处。” 她佯装随意地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无事,”谢听敛道,“我随意问问,今日释放的一劫匪有提到此处,我又想起你之前也提过。” 话说到这里,也挺明了的。谢听敛口中的劫匪就是上次劫人参时被抓的领头人,而乔拾音也参与了上次的事。 这就很难不让人怀疑对方是在向乔拾音探寻什么。 乔拾音啪一下扔了筷子,道:“有话就直接问吧,又或者要不要提审我?” 祝婆婆在灶房吃饭,听见声音探头出来瞧了一眼,谢听敛忙安抚道:“同你无关,我只是随便问问。” “我才不信呢。”乔拾音耍上脾气,“你指定是因为那盗匪被释放后无人可问,遂回来盘问我来了。总归我和那盗匪是一样的。 “不然,这大荒院在外头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府衙的差役也个个都清楚,毕竟沧州的大多难民要落户,都往大荒院上头记。 “你要不去查查我迁出前的乡贯?我也是大荒院出来的人呢。” 乔拾音并不是故意自爆,而是她明白,既然谢听敛得悉大荒院,那指定是查到什么人了,且那人就跟大荒院有关。 迟早,也会查到她同大荒院有关。这样想来,她自个儿透露出来,等往后对方再知道这事儿就不会往深处想。 只当她是个同其他那些登记在大荒院的普通“客户”一样。 谢听敛无奈地放下筷子道:“都说了同你无关,是你想太多,我没有要审你的意思。” 无论乔拾音闹也好,生气也好,套话也好,他就是一句话,你想多了。乔拾音拿他没办法,也不能直接问他到底查到了些什么。 是以,到了下午,乔拾音就借口出门买饼,还特意同祝婆婆交代过,等谢听敛回来不必特意告知。 但谢听敛根本不用他人告知,他早就在后头悄悄跟着乔拾音了。 瞧见乔拾音果然往大荒院去了,谢听敛的心一下子变得沉甸甸的。 乔拾音很能耐,但很多细节之处隐藏的不好。 一个能从商队里众多商人的眼皮子底下夺走箱子的人却不懂毁掉逃跑路上的标记。 或许是她太过于自负,毕竟她能上山能下水,能攀崖附壁,还能乔装打扮,就以为能骗过所有人。 谢听敛不敢跟的太近,生怕被乔拾音发现,好在乔拾音用头巾包裹了头,如此是伪装了自己却也限制了视听。 谢听敛曾在书院的时候学过行踪跟随之术,当时觉得没意思,往后也不一定用得上,现下想来,当时的自己属于是目光短浅了。 他是第一次踏足大荒院,绕过断墙不过几步路就把人跟丢了。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往回走。 乔拾音从一堵破墙后探出头来看他走远后才去找莲婶。 一开始,她并不知道谢听敛在跟踪她,等发现的时候,已经进入大荒院的荒废外围了。 她找到了莲婶的院落,说明了相关要害。 小阿霓在一旁听完后问:“要搬家?可我们在这里住很久了。” 是很久了,有十多年了。 莲婶问:“如果我们搬走了,那小陈回来找不到我们怎么办?” “不是还有阿虫和桑止吗?他俩一个在飞仙楼,一个在畅音阁,陈大哥总有法子进去见他们的。” 小阿霓问:“不搬可以吗?” 乔拾音摇头,“不行。” 小阿霓愁眉苦脸道:“可我们租不到房子的,要是买的话,钱又不够。” 对于他们这样的“客户”而言,大多东家都不愿意出租房子给他们。一来这些人原本就是流离失所的难民或乞丐,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二来这些人品性难料,东家们担心自己的房子被糟蹋。 乔拾音摸了摸小阿霓的头,笑道:“放心,这事官府会管的。” 莲婶摇头,“官府要管早管了,怎会等到今日?” “那得看是谁当这个官。” 以她对谢听敛行事作风的推测,大荒院即将迎来一场大清扫。而且,这些即将被安顿的人都会进行彻底的盘问和调查。 她今日过来就是为了提醒他们,“屋内所有该扔的东西都扔掉,免得到时候盘问起来答不上来。莲婶卖饼,阿虫跑堂,小阿霓尚且年幼,问到了就回答什么都不知便可。” 交代完后,她问:“听明白了吗?” 俩人异口同声道:“明白了。” “明白就好,等阿虫回来后好好说给他听,他在飞仙楼跑堂,消息比你们灵通,他指不定比你们更早知道。” 乔拾音道:“往后我们不能再干那些偷盗之事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有点劝说的意味道:“离开大荒院后,不管今后过的好也罢,坏也罢,你们都别怪那个让你们离开的人。” 如今她才意识到,谢听敛问她那些话更多的不是试探,而是提示。提示她,大荒院已经被盯上了。这或许是对方能做到的最大的偏私了。 莲婶盯着她看了又看,宽慰道:“我们怎么会去怪一个愿意替这些流民着想的人呢?抛开我们的身份,何尝不是无家可归之人?若是真能安顿下来,又何必再去偷盗?” 乔拾音松了一口气,同莲婶要了一些饼就回去了,她不能在外面逗留太久。 冬日里,谢听敛散衙的时辰偏早,一会儿赶在他后头到家就麻烦了。 晚饭过后,祝婆婆回家去了,灶房里热着水,谢听敛有个习惯,喜欢洗澡,哪怕是在大冬天,也是最多隔个两三天就洗。 乔拾音是前世养成的卫生习惯使然,所以俩人的习性恰好凑一块去了。 屋里只有她和谢听敛俩人,坐在书房里,谢听敛正在查看她抄写的定刑统,偶尔抽几条律文叫她背。 等她一字不差地全都背诵出来后,谢听敛总是要多看她两眼。这就引得她自我怀疑上了,问:“我背错了?” “没有。”谢听敛收好手稿,问,“今个下午去哪了?” “大荒院。”乔拾音道,“买饼去了。” 乔拾音心想,若是谢听敛不提这事,她就打算蒙混过去。既然对方提起,她只好实话实说了。 “嗯,”谢听敛没再追着问,只道,“沐浴去吧。” 乔拾音问:“你不问我为何不去街铺买,反而去大荒院买饼吗?” “为何?”谢听敛抬头看她。 乔拾音道:“因为我 认识一位住在大荒院里的婶娘,她平日也会烤一些饼拿到集市上去卖。今日并非赶集日,我只好寻去她住处买了。” 谢听敛表情淡淡地,“嗯。” 待到俩人都沐浴完毕,躺被窝里了,谢听敛才像是睡前闲聊那样道:“从明日开始,我会忙一些时日。罚抄定刑统一事莫要落下。” “哦。”乔拾音这次很识趣地没问对方要忙些什么,乖乖应了。 大荒院果然迎来了大清扫。 谢听敛带着府衙的差役来了个先斩后奏,将大荒院里的人全都收罗出来集齐了,才呈报到秦知府面前,开口就是要安济坊那片密集的宅子。 安济坊原本就是建来安置这些难民流民的,只是被某些人围起来开乐坊,用来招待一些高官贵胄,吃喝享乐去了。 乌压压的人群挤在一起,就排队站在府衙大门前的长街上,那场景引得周围的住户都纷纷出来瞧。 孔义被谢听敛这一举措气的直发抖,谢听敛倒是气定神闲地站那里,直言要带着难民过去按需分配了。 “谢通判此举是否有不妥之处?”孔义阻拦道。 谢听敛问:“有何不妥?是清点梳理大荒院不妥?还是打开安济坊安置流民不妥?” 孔义吃瘪地看向秦眺,谢听敛简直就是一块硬板砖,笼络不行,警告不通,行事越来越嚣张。 安济坊自建成以来,从来就没有给难民流民住过,这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事。 秦眺有些头疼,他虽然是沧州最大的官,但很多事情由不得他全权做主。 安济坊这个巨大的汇众聚乐享福之地时常用来作为款待当地商绅的好去处。他还指望从这些商绅手里额外加收商税呢。 由于沧州地势原因,水稻只能种一季而且还是在某些灌溉条件好点的地方,其余地方种的小麦作为主粮作物又接连遭逢天灾,这几年的收成欠佳,以至于田赋迟迟收不齐。 收成不好,农民自己都吃不饱,很多时候为了活命只能卖田地卖宅子,卖了地的农民又成了流民,流民只会越来越多,单靠安济坊又能容下多少人呢。 可谢听敛是个硬茬子,有句古话道,身上无钱莫入京,背后无人莫当官。 谢听敛的父亲是朝中三品大员,其母也是三品诰命夫人,虽说他的父亲是科举入仕,家族平平,但他母亲那边的娘家就大不同了,他有一个曾经在朝为相的外公。 虽说外公已经致仕,但烂船还有三千钉呢。 当初没在途中解决掉的人,如今入了府衙是万万动不得了。 沧州府衙有多少腌臜事,没人比他这个知府更清楚了。再这样搞下去,所有人都要玩完。 静默许久后,秦眺道:“你先让那些流民回去吧,安济坊腾出来也是需要一些时候的。” 谢听敛很固执地回道:“他们可以等,我也可以等。还请秦知府立即派人把宅子收拾出来吧。今日白天没腾出来,就等到夜里,夜里没腾出来,那就等到明日。总能等到能腾出来的时候。” 秦眺长叹,摆手,“我即刻派人去收拾。” 谢听敛拱手告退。 孔义愤愤扼腕:“早知今日,当初在路上怎么说也要派人做掉他。” 他百思不得其解道:“你说当初咱们封了官道,又安排人埋伏在商道,就算被他们逃掉一次,还能逃掉后面的行程吗? “谢听敛一介文人,家仆都跟丢了,还要顾及妻室,他是怎么平安到沧州的?若是翻身越岭的话,那山上野兽财狼不得把他们分成碎块不成? “若是走的乡村小径,那也要认得路才行。他事先肯定不知路上有人迫害,定然不会提前备上地图。如此,又怎会仅仅推迟五日便抵达沧州?” 秦眺头疼地摆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都过去了,再提这些做甚么?小心被人听了去。” 孔义问:“那就这样把安济坊腾出来让出去?” “不然呢?”秦眺道,“去帮他看着点,大荒院出来的流民中有不少盗贼痞子,防着些,别在府衙前闹起来。” 孔义一听,下意识道:“闹起来才好呢,索性趁着闹事把他弄死得了。” “胡闹!”秦眺道,“他万万不能在府衙出事,否则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孔义虎着一张脸出了二堂,嘴里顺从地应下秦眺的叮嘱,心里可不这样想。不能把人弄死,把人弄点伤,弄个半残总不会是什么大事吧。 22. 再救他 暮色四合,乔拾音坐在家中等待谢听敛回来吃晚饭。 昨夜里对方说近日会忙一些,但没说能忙成这样。往日太阳还没落山就回来了,今日月亮都快跑出来了还没见人。 乔拾音看着敞开的大门对祝婆婆道:“我去府衙看看,你吃完饭后就回家去吧。” 祝婆婆道:“我回家去也是一个人,不如在这里守着。白日里我听说那府衙大门口聚着许多人呢,听说都是大荒院里清出来的流民。我想那谢郎君应该在忙这些事儿罢。” 乔拾音起身往外走,边点头道:“我想也是。” “哎,披件氅衣吧,夜里寒凉。”祝婆婆找出一件夹棉大氅给她披上,送她出了院门。 这衣服是几天前刚做回来的,乔拾音没穿惯这种衣服,觉得披在身上碍事,但也确实防风又保暖。 从家出发去往府衙不过隔着一条街的距离,只是要从街头绕过去,多少还是需要费些时间的。 冬日旱久了,地面白蒙蒙地被月光一照,好似铺着一层冷霜。 乔拾音把身上的衣服拢紧一些,又把领子竖起挡住口鼻,免得脸部受冻。 府衙前门今夜相当热闹,衙役举着火把将整条街都照亮。 靠着街道两旁歪歪扭扭排着两列人,站满了大半条街。 岳青阳问谢听敛:“为何不排成方阵?如此既利于看管又不用安排这么多衙役举火把。” 谢听敛道:“让他们聚集在一起容易被有心人鼓动闹事,这些人能在大荒院那样的地方活下来本就不是善茬,聚集在一起会更难看管。” 他看着一张张有些不耐烦的脸道:“这其中有些人从白日等到天黑,已经被磨的没什么耐心了。安济坊也不知什么时候能腾出来。” 岳青阳有些佩服道:“没把握的事情你事先不问问就敢干?” 谢听敛无奈地笑了笑,道:“不干自然就没把握,干了就说不准了。让这些人在此等个三五日,成了自然是好,若是不成……” 他叹气:“若是不成也不过是回到大荒院罢了,没甚损失。” “甚好!”岳青阳道,“聪之,往后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叫上我。” 与此同时,在府衙内某个角落里站着的孔义看着门外的队列,想了想招呼了几个人来,吩咐道:“你们几个去队列里找几个刺头起个头闹一闹,明白了么?” 被召唤来的几个衙役相互看了看,点头道:“孔同知,您放心,小的明白该怎么做。” 孔义一摆手,道:“去吧。” 岳青阳上一句还在感慨谢听敛将人分散开来站队的法子好,下一句还未说出口,就听见队列后头有人喧哗。 不一会儿,排在尾巴处的几人开始推搡起来,一旁站着的衙役高举着的火把在晃动。想来是已经乱起来了。 “怎么回事?”岳青阳拿过一旁衙役手里的火把朝着街尾走去,谢听敛紧跟其后。 几个闹事的刺头交头接耳道:“就那个穿青袍的,记住了没?给个几脚就行了,别整出事儿。” 领命的刺头应声:“明白了,不就是那个长得最白净的,看着最不经打的那个。” “对,听说是新来的官,如今是府衙的二把手。” 有人迟疑道:“把他打了后咱们会怎么样啊?回头不会被砍头吧?” “哪能呢,最多抓住给几个板子得了,回头再给你这么多。”那人伸出手指比了一个数。 “行。”有钱能使鬼推磨,刺头想,这事谁会蠢到自个上?找个人做得了。 队列中的一人突然扯开嗓子大声道:“到底能不能分到房子啊?若是没有,岂不是在故意折腾我们?” 接着就有人附和:“就是,我来沧州都多少年了,都没听说过给难民安排房子住的。该不会就是在骗我们的吧。” 几个刺头领着不明所以的群众闹起事来,嚷嚷道:“不会是想把我们聚集起来赶出沧州吧?总归我们之中很多人都是逃难来的,不是土生土长的沧州人。” 群众里有人一听要被赶走,马上就开始跟风起势,一下子人群里就闹哄哄的。 刺头到处拉拢人往前走,队列没了形,不明所以的人也跟着起哄。 阿虫也在队列里,有人拉着他道:“走,上去找大官人闹去,我们不能在这里白等。” 他在飞仙楼干了一天的活,天黑回到大荒院还没空坐下就被衙役赶着到这儿排队来了。他排在后头,莲婶和小阿霓等妇弱幼小排在前头。 阿虫眼下又累又烦躁,对那拉扯他的人吼道:“别碰我!” “嘿,你这小兔崽子,哥儿是看得起你才喊你一起干的。我知道你,飞仙楼跑堂的么。”那人凑近他道,“给你这个数,你去给那白面书生模样的大官人几脚,怎么样?” 阿虫在飞仙楼跑堂,偶尔碰上闹事的人也会出手制止,是以,很多人都知道他的身手,这也是他一个小屁孩会被飞仙楼留用的原因。 阿虫见多了这种花钱雇人打人的事情,不过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敢花钱买人去打当官的,真是活腻了。 “不去,你再敢碰我,我就剁了你的手!”阿虫凶道。 “小子,别给脸不要脸!”那人朝着阿虫就是一拳头砸过来,俩人立马打作一团。 只怪阿虫年纪太小,不明白对方自从怂恿他不成后的那些话就是为了激怒他的。 如此,人群就彻底乱起来了,不仅能把他拉下水,还能牵扯到越来越多的人,到时候暴露了,追究起来就越是麻烦。 谢听敛跟在岳青阳的后头,朝着打斗的那群人走去。 有几个衙役举着火把靠近,替换掉原先站岗的衙役。其中一衙役路过俩刺头道:“把走在前面的那个武官隔开再动手。” 那俩刺头领命,开始在人堆里乱撞,搞出更大的动静。 阿虫发现有好几个人围着他打,他就觉得此事有点蹊跷,他平日里没得罪这些人,哪怕刚才拒绝了对方的买通,也不至于被围起来针对。 有人打架就有人围观,作为府衙的官员前去制止打斗是职责所在。 凑热闹的人群朝着岳青阳挤过来,岳青阳高声厉呵道:“都给我停下来!” 闹事的人一看他开口,全都围过来,请他主持公道,俩刺头相互唱双簧,互相告对方打人。 岳青阳一下子就被刺头带领的人围了起来,留下谢听敛一个人站在外头被挤到一旁。 谢听敛正巧就被挤到阿虫打斗的那圈子里去了。 阿虫正招架着对手的围攻,一时不防,手里被人递过来一根还在燃着的火把棍子。 耳旁传来掌风,他下意识挥动火把挡过去,一转头,发现那挥掌之人早已退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隽雅正的脸庞,可眼下已经收不住力气,刚才打急眼了,挥出去的力道相当大。 谢听敛是被人从后头推了一掌,才冲着那打斗的俩人栽过去的,他本就没站稳当,根本无力避开。眼见着火把迎面挥过来,一下子照亮他煞白的面庞。 在面皮即将与火把相触之时,谢听敛感觉衣领一紧,有人从后面拽住他的衣袍,一拉,他身子往后仰,眼前突然钻出一抹身影,立住,氅衣的下摆微翻,两根火把相碰,撞落的火星子簌簌往下掉。 阿虫握着火把,惊出一身冷汗,心底默念:真是万幸。 他张了张嘴,对着眼前人轻喊出声:“小拾。” 乔拾音给他使了个眼色,他立马闭上嘴。好在眼下周围闹哄哄的,没有人听清他喊了声什么。 谢听敛往后踉跄地退了几步后站稳,走上前,轻声喊道:“拾音?” 阿虫凝神仔细打量谢听敛,又细细品味他刚才唤的那句名字,复又看向乔拾音。 乔拾音对他轻轻一摇头,再转头看向谢听敛道:“我看你这么晚都没回家,就找过来了。” 谢听敛接过她手里的火把,道:“怪我忘记遣人回去同你说一声了。” 他拉乔拾音往后站,“这处危险。” “弟妹来了?”岳青阳朝着俩人走来,一边吩咐衙役重新整肃队伍,引众人逐渐归队。 “哎,那毛头小子,你站住,你刚才差点打伤到人了。”岳青阳叫住阿虫,还有一旁几个与他打斗的刺头,“还有你们几个,都别走,我早就瞧见你们了。” 被点名的几个刺头相互对视一眼,立马听命站定。 阿虫瞧见有人问罪,忙要将方才听来的买通打人一事告知,突觉膝盖后弯一疼,噗咚一下就跪了。 这是乔拾音的手笔,阿虫当然能感觉出来。他不解地抬头盯着乔拾音看。 岳青阳看人跪下了,点点头道:“认错态度倒是不错。”他问:“谁让你们打架的?” 阿虫伸手指出刺头之一道:“他骂我。” 岳青阳问:“他骂你,你就能打他了?” 阿虫拧着脖子,跟倔牛一样孩子气道:“没有打他,我骂回去了。然后,他就打我了。是他先打的我。” “小子,你别诬陷人,我骂你什么了?”被指认的刺头闻言立马反驳,话里话外都在引导阿虫爆出有人花钱买人打大官人的内情。 阿虫虽然不太明白对方为何如此,但乔拾音不让他说的事,他也只能咽下委屈不说。 乔拾音听到这里,松了一口气,她回头问谢听敛:“你没事吧?” 谢听敛回:“无事,方才幸好有你挡了那么一下。” 谢听敛这话被岳青阳听见了,岳青阳道:“那弟妹指定是看见当时的情况了。” 乔拾音点头,按照事实说了。 岳青阳看向阿虫道:“小孩儿,你虽然没伤着人,但当街闹事斗殴之罪不能免。” 阿虫嚷嚷道:“我没有要打任何人,是他们打我,我只是打回去的时候,不小心……” 乔拾音顺势接话道:“当时我刚过来的时候确实看见这小孩被好几个大人围着打。” 谢听敛身为事件中心人,不好插手审问。 岳青阳听乔拾音所言,点头道:“如此,那么肆意挑衅这小子的你们几个罪加一等。这小子杖责五大板,其余人杖责十大板。” 几个刺头连连跪下求饶,倒是阿虫直愣愣地跪着,连腰都没弯一下。 乔拾音看向谢听敛问:“孩童犯法与成人一般么?” 谢听敛道:“幼子犯法按年龄分级宽免,这孩子看着十岁有余,刑罚减半吧。给个两板子教训一下,施刑不可过重。” “是。”衙役领命将几人拖走行刑去了。 站在府衙檐下看行刑的孔义不满地哼了一声,问:“让打几个板子就放过了?” 衙役缩着肩,低着头回道:“是的。” 孔义朝一旁呸了一口唾沫,怒道:“都是吃干饭的?连这么一个文弱的士大夫都不能伤到分毫,还被拖去打板子?” 衙役道:“本来是板上钉钉的事儿,那一火把棍子下去不死也得脱层皮。您不是觉得他样貌长得好么,咱当手下的就想着把他脸皮给毁掉。只是没成想,半路杀出个女侠来。” 孔义纳闷地问:“女侠?” 衙役道:“也不是,就是长得像女侠。突然蹿出来那一下子,我这眼睛都没看仔细呢。人家就把火把给架住了。” “您要去看看么?”衙役道,“看起来应该是同谢通判认识的。” 孔义烦躁地摆手,“我去看毛啊,我看着他没一点儿事就心烦。烦你们这些饭桶办事不力。” 他问:“不是提前说了嘛,被抓后就把有人花钱买通打人的事情捅出去么?” 衙役道:“他们还不是怕捅出来会被罚的更重么。这要是伤到人了捅出来也就捅出来了,这又没伤到人,捅出来又拿不到好处,还得背上更大的罪名。” 孔义踢了那衙役一脚,唾道:“你们倒是会替自己着想。” 衙役小心翼翼地问:“这事捅出来似乎也没什么好的,还请孔同知赐教。” “赐教?赐什么教?”孔义瞥他一眼,“这事情忒简单,捅出来就是为了分散谢通判的精力罢了。有人买通人来打他,他知道了总得查吧。 “他要是着手查这事,那这一整群从大荒院里清出来的人就得暂停入住安济坊了。” 那衙役一愣,点头道:“确实如此,罪犯是不能被安置的。若是一直查不出买通的幕后凶手,怕是安置流民一事要就此搁置。” 衙役心道不好,这是毁掉了孔大官人的谋划了。 好在孔义是个粗神经,信奉胜败乃兵家常事,毁掉了这一次他就谋划下一次。也没多怪罪手下这些饭桶。 23. 被盘问 眼见着那些受完刑的人又回到了队列中继续排队,其余人就显得更安分了。 阿虫挨了两板子,确实不重,那些嗷嗷叫的刺头也没吃什么苦,行刑的皂吏心里门清,也不能真打,做做样子得了。 安济坊一天没收拾出来,谢听敛就得陪着这些人一起等。 乔拾音站在一旁打哈欠,她很想回去,可又害怕有人又整出什么幺蛾子针对谢听敛,只好陪着一起等。 方才她亲眼看见有人在后头推了谢听敛一把,才致使他朝着正在打斗的阿虫扑过去。 可在岳青阳审问的过程中,谢听敛闭口不提此事,她就知道这事捅出来没好处。也就顺手提醒阿虫,别没事找事给人当枪使了。 果然,谢听敛只是轻拿轻放,把此事就此揭过。 谢听敛道:“你回去睡吧。家里总得有人看着。” 乔拾音摇头:“家里没什么值钱的,再说,祝婆婆还在呢。” 谢听敛静静地等了一会儿,他在等乔拾音提记账簿的事。毕竟乔拾音又救了他一次,发生这种事情,要是放在一个多月前,乔拾音会要求他记下,等着以后一起折算成钱。 可这次他没等到,乔拾音像是忘记这事了。他的心里涌上一股不知名的意味,哪怕乔拾音明日会提,但足以让他当下觉得慰藉。 “回去吧。”谢听敛叫了一个衙役过来,道,“我让人送你。” 乔拾音拗不过,只能往回走,她往街头走,路过莲婶和小阿霓的时候停了一下,三人默默对视几眼后,乔拾音继续往回走。 熬到子时,谢听敛遣人去询问安济坊那边收拾的如何了。自此,他便每隔一个时辰就遣人去问一次。 逼的秦眺也是整宿都没睡。 府衙夫人问:“安济坊还未收拾出来?” 秦眺之妻苏氏,因其当年在洪水决堤之时为救一农户之子而错失自己儿子性命。被百姓尊称为府衙夫人。 世间并无此等封号,百姓为其冠之,便有了府衙夫人之称。不是知府夫人,而是府衙夫人。 秦眺对着她摇头。 府衙夫人道:“你拖着又有何用?早晚要腾出来的,趁晚不如趁早。” 秦眺道:“你以为我不想?”他叹气:“我只是想的长远些罢了,我不能当了十几年的浑官后又开始当清官。” 府衙夫人道:“那就别当官了。” 秦眺睨她一眼,“妇人之见,此事哪有那么容易?这往后不知还有多少事情等着呢。东都简直是派了条火龙扔进沧州这片海。” 秦眺站在窗前,一直站到天蒙蒙亮,才招手唤人来去给谢听敛传话。 谢听敛只在凌晨时候坐在圈椅里眯了一会儿,得了秦知府的传话,便立马起身前往安济坊查看。并吩咐下去道:“让沧州各地县衙照办,定期清点流民进行安置。” 衙役战战兢兢地回:“谢通判,现在才卯时初刻。天,天还未大亮呢。” 岳青阳笑骂道:“那你就等天亮后再去办嘛。” 衙役领命退下,实在是这位谢通判行事太过于雷厉风行,叫旁人不敢耽搁。 沧州每年年底至来年开春前都要检查水利隐患,修缮大坝,还要抵御胡人侵袭,事情多且重。 平日里已经够忙的,如今又多了安置流民一事,那便是忙中加忙了。 至于按何标准分配房子也是个难事,以往安置流民都是把人往破庙里一轰就完事。 不论是寺庙还是荒院,又或者是安济坊里的宅子对于流民而言只有居住权并无买卖转让之权。 是以,流民们住进去没多久就会为了争取更多的房子大打出手,反正是公家的东西,谁有本事谁更厉害,谁就占的多。 只要不出人命,县衙捕快也懒得管。 谢听敛叫人点出所有记在大荒院和寺庙下的“客户”,找来书吏一起核对实际人员。 流民中成年男子占八成,女子占一成,孩童占一成。其中孩童多与母亲相伴,很少有父母健在的完整家庭。 大多女子和幼子以及年迈者在落难途中饿死或者是病死,留下来的几乎以成年男子居多。也就是流氓。这些人也就更容易走上偷盗劫掠的道路。 谢听敛在今年修坝一事上画了一个圈,然后继续查阅这些人的信息。 名籍以姓氏排序,翻到陈姓的时候他顿了顿,指尖压着某个名字看后头的字。 陈拾音,在熙和七年九月初二迁出,改名为乔拾音,迁出前的住址就登记在大荒院。 谢听敛想起乔拾音说过的话,没做多想,顺手往前翻阅上一个人的姓名,陈景尧。 他扫一眼,翻回来,再翻阅下一个人的姓名,陈虫之。再翻下一个,陈霓。 “谢通判。”岳青阳凑过来看问,“你在查什么?” 谢听敛道:“再查一个叫石头的人。” “石头?”岳青阳问,“有姓氏吗?” 谢听敛摇头:“是上次从黄区嘴里供出来的人,我在想是不是那人的名字和石头有关。” 岳青阳点头道:“我帮你一起查。” 他随手抽出一本翻起来,咦了一声道:“原来桑行首也是大荒院迁出去的?” 有什么东西在谢听敛的脑子里过了一下,又被岳青阳打断了。 “对了,到时候这些人怎么安置?”岳青阳问。 谢听敛道:“先安排这些入了籍且每年都按时交了丁钱的,再给那些尚未入籍者登记后安排。” 他想了想道:“安济坊的房子除去几个大院子,其余都是整齐排列的方屋。大院先围起来留着避难用,把那些方屋按人头分就是,一屋子至少住三到五人,隔间自行修建。 “安定下来后,立即安排开荒分田等事宜。再把那些年满十七且独身又无活计可干的男子召集起来修水衡坝去吧。” 主要是安济坊里的那些大院子修缮的很漂亮,走进去一看就知道之前是作何用的。而那些方屋却长期荒废着。 谢听敛再不通人情世故也是知道帮忙遮掩一下那些人干的好事。 岳青阳一听觉得甚好,点头道:“可行。” 事情吩咐下去后,谢听敛还在看丁产簿,这是昨日刚从县衙里取来的。 他唤来户房书吏问:“大荒院这些登记在一起的同姓之人都是亲戚么?” 衙役笑道:“谢通判,大荒院都是难民和流民,也有亲戚但是不多,大多同姓的人登记在一起都是为了造册方便罢了。” 谢听敛指着陈霓这个名字问:“一个十二岁的孩童靠什么纳丁税?” 书吏拱手道:“谢通判可否让小的看看这丁产薄。” 谢听敛把摊开的书薄推过去 道:“请看。” 书吏翻阅几页后,指着姓名后的一个字号道:“谢通判请看这儿,每个姓名前面都会带有字号,这代表的是他们自个儿,而名字后面的字号,代表的是户主。” 书吏道:“这同寻常人家的户主不同,‘客户’的户主是代为缴纳身丁钱的人。一般只有女子或者是幼童后面才有带字号,因这两类人无法自主入籍,须得寻求一位户主才能入籍造册。” 谢听敛翻到乔拾音的名字,记住她名字后的字号,堪堪往前翻了一页就找到了她的户主,陈景尧。 而且,他发现陈景尧是很多人的户主。 谢听敛合上丁产薄道:“所有流民在安置前需得经过查验身份和私财,我拟写几个要点,尔等拿去一一问过记下后呈交给我。” “是。”书吏领命退下。 待到吃过早食,谢听敛取了丁产薄其中一册,亲自去查验某些人。 成片的流民聚集在安济坊前的空坪上,排队等候询问。 谢听敛在长案后头坐下,翻开丁产薄道:“陈姓等人上前来。” 衙役听命立马将所有姓陈的都叫到谢听敛的面前站好。 谢听敛从第一个开始念:“陈有粮。” 人群中有人举起手。衙役瞧一眼道:“上前来,老实回答大官人的问话。” 丁产薄一页页翻过去,直到喊出那个名字,“陈景尧。” 人群中静默无声,谢听敛再喊:“陈景尧。” 衙役抻着脖子张望,大声问:“陈景尧,上前来!陈景尧在不在?” 人群里站着的阿虫和小阿霓对视一眼,小阿霓问:“怎么办?” 阿虫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忐忑地摇头道:“不知道。” 上首坐着的谢听敛沉默地盯着那个名字,听见衙役道:“谢通判,这些流民朝不保夕的,指不定是死掉了。” “死掉了?”谢听敛反问了一句。 衙役又改口道:“也有可能逃到其他地方去了。” 谢听敛往后翻了一页,这页是乔拾音的,他本想翻过去,想了想又翻了回来,喊:“陈拾音。” 他知道这里不会有人应答,他如此问是为了观察人群里其他人的反应。 谢听敛扫过众人的反应后继续往后翻,喊道:“陈虫之。” 阿虫站上前道:“大官人,小的就是陈虫之。” 谢听敛抬眸看一眼,顿了一下,凝目看去:“是你?” 阿虫低下头,不敢吭声。他昨晚也看出来了,眼前坐着的这位就是小拾的夫君。 谢听敛问:“陈景尧是你的‘户主’,他人呢?” 阿虫摇头:“我不知道。” 他把头垂的更低些,道:“我们不熟,当初是为了能入籍,才认他做户主的。我在飞仙楼跑堂赚来的钱还得分他一成呢。” 谢听敛复又问了几个问题后,便叫下一个:“陈霓。” 小阿霓战战兢兢地走上前,盯着人发了会儿呆,直到一旁的衙役提醒她才回神。 “大官人问你话呢。”那衙役心道,还好是谢通判,若是其他官人被这样盯着看,是为大不敬,准要把人拖下去打板子了。 小阿霓啊了一声下意识反问:“问我什么?” 谢听敛看向她,冷不丁地问:“你认识陈拾音么?” 24. 大荒院 小阿霓紧张到略显结巴道:“不,不知道。”她记得小拾提醒过,问什么都说不知就行了。 “不知道?”谢听敛低头看一眼丁产薄,问道,“你今年几岁?” 小阿霓回:“十二。” 谢听敛微微皱眉,对面的小女孩看着最多十岁模样,他问:“没有虚报?” “没有。” 他又问:“陈景尧认识吗?” “不认识。” “陈虫之呢?” “不认识。” “大胆!”谢听敛问,“方才你俩脑袋都挤在一起说上话了,怎的还不认识?” 小阿霓吓的噗咚一下跪倒在地,哆嗦道:“刚,刚认识的。” “是么?”谢听敛不等人停歇,继续问,“你平日都同谁生活在一起?” 小阿霓回:“莲婶。” “那人全名叫什么?” “廖湖莲。” 谢听敛问:“她会做芝麻烤饼是么?” 小阿霓傻乎乎地点头:“是。” 她应完后又诧异地抬头看问话的人,只见那大官人端坐于案几后,嘴角微微勾起,随后摆手道:“退下去吧。” 谢听敛回想起自己吃了这么久的芝麻烤圆饼,笑着摇了摇头。 他起身把剩下的活交给书吏道:“查验询问完毕后,重新造册,旧薄封存,此后便使用新薄。迁出者留于旧薄,新薄不再赘记,今日未到之人且先移到新薄,三个月后再复核。” “是。” 谢听敛想了想道:“安济坊每屋的入住人员先让他们自个儿选,落单者再作安排。” 岳青阳忙完手里的活计也赶过来,碰巧遇见准备离开的谢听敛,问:“我方才看了你写的那几个问话要点,怎么不提跟石头这人有关的?” 谢听敛道:“今日是为了给流民安置房子的,若是那人真处于其中,难免打草惊蛇。” 岳青阳道:“我以为你是为了揪出石头这个人才特意安置这些人的。” 谢听敛停下脚步,正色道:“非也,安置这些人才是首要重任。” 俩人同行一段路后,谢听敛道:“我需要几个可靠的人手。青阳,你可否拨几个人给我用用?” 岳青阳一拍胸脯道:“这有何难?只是你把人要去作何用?” 谢听敛道:“跟踪监视黄区之用。” 大荒院清理出来后,谢听敛便找人去将那处铲平了。这些事情处理完毕后所花费时日将近一个月。 后日就是腊八节,要去参加那劳什子的诗会了,乔拾音坐在书房练字,脑子里绞尽脑汁地在想上一世背过的古诗词。 今日晌午,有专使上门递送书信及物品。 谢听敛正巧在家,取回来一看,是东都谢宅寄来的书信,以及四套冬衣。祝婆婆帮忙拆件,打开一看,不由叹赞。 贵锦如霞云,艳丽如斯。 祝婆婆道:“一共四套,男衣和女衣各两套。我放屋里去吧。” 谢听敛正在看书信,闻言点了点头道:“好。” 人还没走,他又收起信件道:“女衣给我吧。” 他拿着两套女衣进入书房,在乔拾音身旁坐下,道:“试一试衣裳,看看合不合身。” 乔拾音放下笔,眼睛移过去看一眼,不由哇一声,有点不可置信地问:“是叫我试吗?” “嗯。”谢听敛把上衣抖开递过来道,“母亲寄来的。” 这话说的有点太亲昵了,那是谢听敛的母亲,不是她乔拾音的母亲。 从沧州到东都,最快的脚程也要半个月,这应该是谢夫人一收到谢听敛的家书就开始着手准备了。 乔拾音在想,谢夫人并不满意她。应该是谢听敛在书信中说了什么,这才有她的份。 她问:“是你让谢夫人帮我做的衣服?” 谢听敛没反驳,只道:“母亲七窍玲珑心,替我做了衣裳,怎会没有你的?我只同她说了沧州天冷地寒,这一切都是母亲的心意。” “哦。”乔拾音不作多想,开心地站起来解扣子。这里是书房,往常家中也不会有什么外人,而且她里面还穿着衣服呢。 谢听敛清咳一声道:“进卧房换吧。” “好吧。”乔拾音抱起衣裳脚步欢快地跑进卧房。 没一会儿,她就换好了,撩开帘子站在卧房与书房的门框间,有些拘谨地立在那儿。 谢听敛听见动静扭头看,正巧祝婆婆也从厅堂绕过来,瞧见了刚换好衣裳的乔拾音,呦了一声夸道:“好生俊俏的小娘子。” 谢听敛朝她招手:“来。” 自从这衣裳一上身,她就感觉有点不自在,可能是没有穿过这么好料子的衣服吧,乔拾音心想,连走路都得小心翼翼的,生怕哪里刮着碰着了。 谢听敛坐在书案前的椅子上,膝盖自然打开着,他褪去公服,身上穿一件深褐色宽袖袍。 这颜色若是穿在其他人身上会显得老气,但因着他肤色够白净,连带着衣裳都显得贵气。 她挤进谢听敛的两个膝盖之间,问:“好看吗?” 谢听敛没注意到她的动作,甚至还把膝盖打开了一些,又伸手扯了扯她的上衣下摆,嗯了一声道:“尚可。” 乔拾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又看了看那双正帮她整理衣摆的手,发现谢听敛比她长得白。 谢听敛是那种在暗处看着白,光亮处看着更白的人。而乔拾音在光亮处看着还行,到了暗处时肤色就会变得暗沉显黑。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在看什么?”谢听敛问,“这衣裳不合你心意?” 乔拾音摇头道:“我在看你的手。” “我的手?”谢听敛把双手展开,不明所以地抬头看她。 乔拾音笑着把手附上去,手掌贴着手掌摩挲了两下问:“感觉到痒吗?” “是。”谢听敛把她双手翻过来看了看,原来是薄茧。“养一段时间就好了。”他道。 祝婆婆悄悄退出书房,从轩窗的剪影瞧去,那就是一对新人小夫妇在黏糊着呢。 很快来到诗会这日,谢听敛换好衣服瞧一眼乔拾音,问:“怎么不换上新衣裳?” “我害怕弄坏了。”乔拾音看了看他道,“你也没穿新衣裳。” 谢听敛笑了笑道:“不过是一场诗会而已,犯不着。” 乔拾音学他的语气道:“我也犯不着。” 乔拾音内里穿了一件青翠色的夹袄,下着同色襦裙,外搭一件宽袖白兰褙子,褙子过膝盖,袖口和襟边镶着一圈白白的绒毛,好看又保暖。 谢听敛身着月华色交领右衽襕衫,内里也穿夹袄。腊月的天气可不容小觑。 诗会就办在府衙后院,府衙夫人邀请了好些人。大多数客人都坐轿子来,乔拾音和谢听敛住的近,俩人就走着来了。 岳青阳就住在衙中吏舍,也在受邀之内,闲的没事就帮点小忙。 谢听敛和乔拾音刚入三堂就见着了岳青阳,对方笑着过来招呼道:“走,我带你们去入座。今个儿天好,诗会席座布置在后 花园的院子里。” 三人正要往后花园去,路上碰见了秦眺,相互招呼过后才继续前往。 园中腾出一片空处,挨着鱼池,除了席座外,一旁还有投壶与箭靶子。看来除了对诗以外还有其他玩法,乔拾音瞬间就来了兴趣。 岳青阳同俩人闲聊道:“这次诗会,府衙夫人请来了当地好几家的才俊少年郎,以及各大世家待字闺中的小娘子。想来也有给秦昭华相看夫婿的意思。” 谢听敛面色平静地听着,对此事无甚兴趣的模样。倒是乔拾音兴致高昂地问东问西,“那秦昭华是秦知府的女儿?” “是。”岳青阳见她感兴趣,就同她聊了起来,俩人倒也臭味相投。 没聊一会儿,就有人过来请他们入座。 席座旁的矮几上摆着蜡梅,金黄色的花朵迎风绽放,冷香扑鼻。 席座分双人和单人,双人座共用一矮几,几案要长一些,两边各摆一蜡梅。 谢听敛同乔拾音坐在一起,乔拾音坐着坐着就把腿盘起来了。谢听敛瞧她一眼,她便识趣地乖乖坐正。 很快,身边陆陆续续地就坐满了人。岳青阳坐在对面,与他俩中间隔着九尺宽的空地,地面铺有地毯。 乔拾音坐不住,逐渐就变成趴在矮几上了,脸上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谢听敛拿她没办法,心里想着希望点心快点端上来,好把乔拾音哄住。他总觉得下一刻,对方就要起身闹着回家了。 假山后站着的秦昭华偷偷瞧着这一幕,问身旁的孔义:“那就是谢通判的娘子么?” 孔义也看过去,此时的乔拾音正用胳膊肘支在矮几上,手掌撑着脑袋同谢听敛说笑。 谢听敛什么表情他没看见,只瞧见那金梅旁的小娘子笑开一口白牙,没心没肺的模样。 “是,特粗鲁一小娘们。”孔义道。 这句话说完后他又补充道:“谢通判那种把喜怒不显的面皮焊在脸上的人呢,就适合这样的娘子。否则,这世间没有哪家闺秀能受得了那样没情趣的人。” 秦昭华觉得怪异:“他为何会娶那样一位娘子?” “为何?”孔义哼哼一声,“因为没人要呗。”他看向秦昭华道:“就你这样猪油蒙了眼的才看不清。” 秦昭华同他话不投机半句多,白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客人聚齐,府衙夫人是这次的诗会的主办人,秦知府坐在一旁笑着给她斟茶。 点心茶水上桌后,乔拾音便安静下来了,谢听敛也顿觉轻松不少。 府衙夫人说了一句热闹话后,她身旁的女使笑道:“既是诗会,夫人想了个玩法,不知在座的列位觉得如何?” 有人道:“说来听听。” 女使道:“请大家看案几上的金梅,这是此次诗会胜败的彩头。玩法是:由一人起头出上句诗,再从座中人选一人对答,答不上者须摘一朵金梅,于席间选一人,簪于那人的头发上。” 有人问:“那要是对上了呢?” 女使道:“对上了,就由对上的那人重新选题出上一句,再从座中选一人对答。” 乔拾音吃着点心听着这个游戏的玩法规则,觉得挺有趣,一转头,对上了谢听敛担忧的眼神。 她笑了笑道:“没事的,大不了头上簪几朵花罢了。” 这个玩法真的挺不错,席间有家眷在的,输了就给自家娘子或者是夫君簪花就是了。 若是独身尚未成婚者,从席间选一人簪花,那指定是心悦之人。何尝不是一件趣事。 25. 赴诗会 对诗开始了,先起头玩的那些人大多是同府衙夫人相熟的客人。 秦昭华坐在府衙夫人左侧下首,看着座中宾客欢笑对诗,偶尔朝谢听敛瞥过去一眼。 只见那谢通判屈膝端坐,一副身在事外的模样。倒是他身旁的娘子好似对席间的热闹很感兴趣。 她瞧见那谢家娘子时不时地捻起一块糕点递给谢通判,只是谢通判每次都摇头,而最终那糕点也就落回那人自己口中了。 正巧上一轮的对诗结束,秦昭华站了起来,行至席间空地之处道:“这次由我来起头,以‘女子’为题作诗如何?” 这话还有另一个意思,那就是此局需得选女子来对答。也就是说,这是一场女子局。 在场的女子并不多,多轮几回,就该落到乔拾音头上了。 谢听敛偏头看一眼乔拾音,对方已然吃够了糕点正拍去手上的碎屑。他无声地叹息,抬手抚额,一想到一会儿要簪花就觉出几分忧愁来。 那厢,秦昭华已经开始出上句了。 “玉镜台前试晓妆,胭脂浓淡两相宜。” 谢听敛原以为这诗还得轮几回才会到乔拾音这里,没成想那秦昭华直接朝着他这个方向走来了。 “谢家娘子。”秦昭华立于二人面前道,“请对下句。” 乔拾音把对方刚作出的那两句诗在心里默念一遍,实在是找不出对应的古诗词来应答。 唉,书到用时方恨少,背的诗词竟然一句也用不上。 她站起来问:“我怎么对都行么?只要对上了就可以是吧?” 秦昭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本朝风气就是爱好吟诗作对,男女皆热衷。至于雅令对诗的游戏,无人不晓其规则。 她点头道:“只要符合‘女子’的题意,且能接上我方才那两句诗就行。” 乔拾音胸有成竹地点头:“能接上,就是没你的诗文雅。” 谢听敛隐隐有拦下她,直接簪花的冲动了。 乔拾音一把按住他微微抬起的手,道:“放心,我不会叫你簪花的。” 众人屏息凝神,只听见乔拾音清了清嗓子道:“出门遇见王大姐,她脸涂的比我急。” 谢听敛闭眼,只待这席间静默须臾,便爆发出阵阵笑声。他心想,还不如簪花呢。簪花让别人瞧着不失为一件雅事,如今只剩下趣事了。 乔拾音抓了抓头发问:“这算不算对上了呢?” 她心想,无论是题意,还是韵脚都压上了呀。又有女子又有妆容,还有对比呢。甚至连故事都有了,女子化好妆出门同邻家王大姐照个面,这不就是衔接上文么。 岳青阳拍手叫好:“对上了,对上了。玉镜台前试晓妆,胭脂浓淡两相宜。出门遇见王大姐,她脸涂的比我急。此诗甚是有趣!” 秦昭华那两句诗被乔拾音这狗尾巴诗一续,连带着一起被淹没在笑声中,她咬了咬唇,一脸不悦。 往后此事被人提及,别人只会记得乔拾音作的那两句狗尾巴打油诗。她本意并非如此。 乔拾音看她还站在原地并无离去的模样,便问:“是不是嫌我对的不够好?可我不会更好的了。我方才说了,我对出来的诗肯定没你的诗文雅。” 她道:“这世上总有人不会作诗的,能出两句打油诗已经是我的全部本事了。雅俗共赏嘛,你看大家都笑了。你们办诗会不就是为了乐趣么?” 秦昭华道:“那你可以说你对不上来,也不能对这样的诗。” 这回轮到乔拾音不悦了:“我为何要说对不上,我明明对上了。雅有雅趣,俗有俗趣。你不能看枝头的鸟儿会唱歌,就说地上的狗无趣吧。毕竟狗还会刨地呢,那也很有趣的。” 她意有所指道:“唱歌不比刨地有趣多少,要看那欣赏的人如何想。” 秦昭华被她说的无言以对,不论是从道理上来讲,还是从事实来讲,乔拾音好像都没错。 而最后那句唱歌与刨地的对比简直是当面点明了她的意图。 秦昭华垂眸瞧一眼谢听敛,人家定定地端坐着,执杯抿一口茶水,面色淡然。 她只能道歉地回:“谢家娘子,恕我方才失礼,此局你已对上。” 等人转身走了,乔拾音坐下凑到谢听敛的面上问:“方才那小娘子心悦于你,你知道么?” 谢听敛瞥她一眼,道:“莫要胡说,我已成家。” 乔拾音耸肩笑起来:“自欺欺人。你别演着演着,自个儿当真了。” 她凑近谢听敛道:“前有耶妲妲,后有秦昭华,你可真招人稀罕。” 谢听敛纳闷地问:“我何时同耶妲妲有干系?” 乔拾音没理会他,他反应过来道:“我同那秦昭华也无干系。” 谢听敛默了片刻,压低声音道:“我没有在演,但我也不会当真。你于我有救命之恩,夫妻虽然是假,但恩情是真,我定然不会负你。” 乔拾音也有点赌气意味道:“那最好不过了。只是她方才针对我。就算是诗句对的不好,笑一下就过了,硬要杵在那里让我难堪。何况我事先都说过了,我出的诗句没她的文雅。” 谢听敛捏起一颗蜜饯干果塞她嘴里,带点哄的语气道:“好了,她这会儿比你难堪。 “你对诗对不过她,她评理评不过你。毕竟她只懂得诗词歌赋,可你还懂鸟与狗。 居雅不下就过于清高,处俗不上又过于粗鄙,你介于二者之间。所以,你比她厉害。” 乔拾音听这话心生满意道:“我本来就比她厉害。有人因你针对我,就是你的错。是你没有考虑到你恩人的感受。” 谢听敛垂眸看向杯中茶汤,点头道:“嗯,是我的错。只怪这局是女子局,我无法插手帮你。” 乔拾音道:“我不用你帮我,你只要不站在别人那边欺负我就可以了。” 谢听敛不解道:“我怎会站队他人来欺负你?” 乔拾音问:“我刚才对出那句诗后,你敢说你心里没嘲笑?” 谢听敛张了张嘴,问:“这也算欺负?” 乔拾音点头道:“算呀,因为别人都在笑我,你也跟着别人一起嘲笑。岂不就是站队别人跟着欺负我了。” 谢听敛:“……”他想,乔拾音真是有一张伶牙俐齿的嘴。他谢听敛跟她论理都说不赢,更不论其他人了。 他俩挤在一块,头挨着头,你一句我一句地争论着,并 不知那对诗游戏已经结束。 宾客们笑闹着起身开始自行玩耍。谢青阳走过来邀请俩人去投壶。 秦昭华也在投壶,气呼呼地把箭签扔进壶口,一扔一个准。一旁观看的客人纷纷叫好。 孔义抱臂站她边上道:“你跟一个粗蛮妇人较甚么劲,她能对上来诗?你真是自讨没趣。” 秦昭华依旧是男子打扮,穿直身,束革带,戴发冠,外穿加绒褙子,看着清俊苗条却不失飒爽。 她不满孔义的话,怼回去道:“要你多嘴。” 孔义撞了撞她,道:“蛮妇来了。”他记起之前想要会一会这位谢通判的娘子,便上前邀请人家一起投壶。 谢听敛对孔义很是防备,不想让乔拾音去。乔拾音拍了拍他道:“玩这个,我比他厉害。” “我不是担心输赢。”谢听敛自然知道投壶这种游戏对乔拾音而言那真是手拿把掐,他是担心孔义这人的为人。 孔义要是知道之前请去迫害谢听敛的那些匪徒被乔拾音一把石子打得落花流水,定不会在此刻出言邀请人家玩投壶。 他只见到了乔拾音的粗蛮,以为不懂诗词是乔拾音的缺点,但他不知道那是乔拾音仅有的缺点。 乔拾音摩拳擦掌,正愁没人同她比试。她看了看眼前这位邀请她的人,有点眼熟。 “敢问这位壮士姓名?” 孔义一听壮士两个字就头疼,这让他想起了那只断头公鸡。 “我有这么壮吗?”孔义面色不善道,“怎么你每见我一次就喊我一次壮士?” 乔拾音心想,一个人长得壮难道不是好事么。在这个生产力低下,食物缺乏的时代,能吃的壮壮的,那真是有福之人呢。 “在下孔义。”孔义伸手,“请。” 乔拾音回:“见过孔壮士。” 孔义气的直吹鼻子,跟壮士没完了是吧。 岳青阳站在一旁笑,笑完了还要同谢听敛说,谢听敛只觉得头疼。 轮流投掷,二人不分胜负,孔义道:“两支同投,如何?” 乔拾音手里拿着两根箭签,道:“闭眼投吧。” 她说要闭眼盲投,旁观的客人就开始起哄,孔义被架起来,硬着头皮上,输的很难看。旁观者一阵嘘声。 谢听敛劝乔拾音道:“莫要太过火。” 可这火已经拱起来了,孔义不服输地问:“去比骑射如何?” 谢听敛道:“我来同你比。” 乔拾音往谢听敛身前一站:“不用,我能行。”这种对准头的事情,她就没输过。 秦昭华走上前来,邀请道:“俩人同骑一匹马,一人控马,一人射靶,如何?” 事情便这样定下来了,一群人闹哄哄地跟着这四人去往马场。 秦眺和府衙夫人站在后方看着这四人远去,不由叹息摇头。 府衙夫人道:“让昭华去吧。想要她死心,总得叫她自己看看到底输在哪里。” 秦眺皱眉思索片刻道:“照理说这谢家在东都也算是书香世家,母族又是高官之后。怎的这谢通判娶个娘子竟然不通诗书?” 府衙夫人也是眉头微动,俩人对视,满目疑惑。 26. 公主抱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小盗贼替嫁御史大人后最新章节、小盗贼替嫁御史大人后零三幺幺、小盗贼替嫁御史大人后全文、小盗贼替嫁御史大人后免费、小盗贼替嫁御史大人后零三幺幺 《小盗贼替嫁御史大人后》简介: 简介:一朝胎穿,十年行盗。十六岁那年,乔家终于把她这个长女给找了回去,乔家找她回去是为了替家中妹妹履行婚约的。江州城的乔家与谢家曾定下一门婚事,眼看婚期将近,谢听敛却在朝中因弹劾官员触怒圣心,遭遇贬官。乔家舍不得家中娇生惯养的女儿嫁过去,便想尽方法找到了她,拾掇一番,将她打包送到了谢府。谢听敛瞧她一眼,眼角眉梢怠慢地瞥过来一抹冷笑:“无妨,此去山高路远,路途艰难,就当是多个丫鬟了。”她抱着小包裹,佯装怯懦道:“可我是来给你当媳妇的,不是来当丫鬟的。”谢听敛:“你也配?”他扔给她四个字,“鱼目混珠。”她翻了个白眼,指节捏的咯咯响一朝胎穿,十年行盗。十六岁那年,乔家终于把她这个长女给找了回去,乔家找她回去是为了替家中妹妹履行婚约的。江州城的乔家与谢家曾定下一门婚事,眼看婚期将近,谢听敛却在朝中因弹劾官员触怒圣心,遭遇贬官。乔家舍不得家中娇生惯养的女儿嫁过去,便想尽方法找到了她,拾掇一番,将她打包送到了谢府。谢听敛瞧她一眼,眼角眉梢怠慢地瞥过来一抹冷笑:“无妨,此去山高路远,路途艰难,就当是多个丫鬟了。”她抱着小包裹,佯装怯懦道:“可我是来给你当媳妇的,不是来当丫鬟的。”谢听敛:“你也配?”他扔给她四个字,“鱼目混珠。”她翻了个白眼,指节捏的咯咯响,区区一介文官,先忍一忍吧,小心一拳打死喽。途中果然艰难,又遭劫匪,谢听敛随行财物被洗劫一空。她哦豁一声,“还得干回老本行。”谢听敛品行高洁,不准她去偷抢,那她就去乞讨,谢听敛心高气傲,不受嗟来之食。她叹了一口气:“饿死你得了。”后来,谢听敛就靠着她边偷边讨过活,成功抵达任命之地。五年后,他凭借能力重返朝堂。谢听敛把她送回乔家,扭扭捏捏地也不明说,只叫她等着。她叹了一口气,想着这人真没良心,数了数手里的钱,收拾收拾走人。谢听敛备好了聘礼,大张旗鼓跑去乔家求亲,可乔家推出来的却是那位娇滴滴的贵女,并不是曾经打包送给他的小盗贼。他愣在当场,问:“乔拾音呢?”……直率天然萌X别扭冷脸怪ps:1、双处,过了开头几章,后面基本是二人转。2、直率天然萌女主,女主武力值高于男主,男主有点小别扭娇夫属性~3、时代背景仿宋,人名地名和故事情节以及规则设定皆架空,无原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