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四姐妹争夺的日子》 1. 第 1 章 中州,天启国都。 林如声感觉自己要死了。 脖上的黑链越缠越紧,眼前开始昏花。 看来算命的没骗她,今日有血光之灾……不宜出门…… “出去!出去!境云行事,还不快滚!” “叫什么叫,凡人真是一群废物,要不是境主命令,我才不会下来,这灵气臭死了。” 方才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修士们无情驱赶着宾客和戏子们,偌大的的满玉楼一时被尖叫和推搡填满。 戏台之上,唯剩下跪着的林如声和一黑衣女子。 女子轻拉锁链,将林如声扯得近些,手腕上的银铃也随之作响: “你便是林如声?” 林如声将手指抠入链子与脖颈的缝隙,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使劲摇了摇头。 黑衣女子眯了眯眼,慢慢松开黑链:“拿图来。” 林如声跪在地上咳了片刻,顺过气来,起身就要跑。 杀千刀的境云,她都躲到凡界了,怎么还不肯放过她,难道真是要她死吗? 然而还未迈出两步,黑链就再次袭来,疾速绕上她的手腕,将她向后用力一拉。 林如声猝不及防向后倒去,被两修士扣住肩膀压下。 那女子单手握卷,在她面前抖下一幅画来。 纸上是一幅极为简陋的画,线条狂野,极尽抽象,需要仔细辨认方能识别出那是张人脸,唯有右侧的“林如声”三字写得端庄正气。 林如声见过这幅画。 昨日王姨便提醒她有人在满城贴她的通缉令,高价悬赏,让她上街时小心点。 于是她今早特地去瞧了,却只见这样一张丑画,还以为是哪个耗子精跟她重名了。 黑衣女子有些怒:“这分明一模一样,你还敢骗本小姐。” 林如声着急地眨眨眼:“您再看看呢?” “我亲手照着书画的,还会有错?”女子冷哼一声,“早就听闻你这叛徒惯会说谎,怪不得母亲要我抓你回去,把你留在这凡界,怕是又要行恶。” 林如声也顾不上自己稀碎的名节,努力放软态度:“大人,我在凡间不过苟且偷生,连饭都要吃不起了,又怎能行恶,你们作何还要为难一个可怜人呢?” “哼,饭都吃不起?我看这满玉楼不像是没钱人能进的地方吧,你当本小姐是蠢货吗?”黑衣女丝毫不信她这套鬼话。 林如声只好再退一步:“既然大人执意要带我走,我也说不得什么……但可否允我先回去告知妻儿,再随您走,不然她们在家要担心了。” 黑衣女蹙了眉,偏头朝手下示意,让人架了掌柜上来。 “本小姐问你,她说的可是真话?”她压住掌柜颤抖的肩膀,不耐烦问道。 掌柜愣了愣,想起刚才被踢翻的桌椅,嘴唇哆嗦几下,火速叛变:“假的!她几个月前刚从宋国逃难来的天启,每天就跟着几个骗子混吃混喝,连个固定住所都没有,哪里能婚嫁!” 林如声无语,亏自己还天天在她家花那么些银子,连个小忙都不肯帮。 黑衣女子又冷呵一声,似乎已不愿再与这个骗子废功夫,轻轻一挥手。 手下也不再废话,伸掌劈向林如声后颈。 钝痛袭来,眼前霎时黑成一片,意识再也无法强撑。 * 林如声是被愈发浓郁的灵气逼醒的。 睁开眼,全身被锁链缠得僵硬,好在身下是雪白的软垫,不算太过不适。 她忍住反胃感,强撑着打量周围。 仙舟四周壁画精致,隐约还有香气,两侧的帘子被微风吹动着,窗外白茫一片,似乎正在云雾中上升。 黑衣女子正坐在对面,辫子斜斜垂到胸前,双目轻阖,似在养神。 远处传来隐约钟声,轻灵而空邈,似乎敲打在水上。 林如声从前是听惯了这声音的,现在却有些恍然。 境云之上的仙池,每日清晨都会生一朵莲花钟,在午时敲响,而后衰落,周而复始,仙池中时常飘着莲花瓣。 看来已经到了境云。 云雾携着灵气从舟帘缝隙吹进来,林如声根骨已失,灵气对她来说就如同燃着的火,连内脏都隐约有些灼烧感。 “你装腔作势的干什么?” 黑衣女子一睁眼便看见林如声倚在窗边,脸上苍白,几乎要晕过去一般,不由得皱眉。 林如声张了张唇,却吐不出话来。 黑衣女看出她的异样,迅速伸指在她面门划了几笔。 林如声这才舒缓了许多,慢慢看向她,道:“大人……我有些难受,能不能给我解一下绑?” 女子犹豫片刻,看她那难受劲实在不像装的,才勉强道:“谅你也不敢跑。” 她轻轻一抬手,黑链便听话地从林如声身上下来,缓慢爬到女子手臂上。 林如声点点头:“多谢。” 女子冷哼:“别以为是我同情你,只是不想把一具死尸交到母亲手上而已。” “不知令母乃是何人?与我又有何仇何怨?”林如声问道。 “哼,自然是境云之主,无量至尊玉镜芳是也。” 林如声愣了愣。 黑衣女双臂环胸,有些得意:“怎么,吓着你了?” 吓着倒是完全没有。这玉境主还是她偶像呢。 “可问令母找我有何要事?”林如声问。 “何要事?”黑衣女不屑冷笑,“这还用问,自然是将你这种叛徒绳之以法,斩首示众啊。” 这话听得林如声头大,还欲再细问时,仙舟突然停住,玉枝雪掀帘下舟,林如声只好也跟着下去。 宫殿巍巍,金顶入云,连殿门都是用金玉砌成。 换了境主,连若水宫都变了个模样了。林如声站在宫门前感叹。 真有钱啊。 那黑衣女子却翻了个白眼:“没见识的……” 接着又朝手下投去个眼神:“你们下去吧,母亲一向不喜欢外人进宫。” 林如声跟着女子进了正门,又穿行几个走廊,期间林如声多次尝试逃走,都被女子翻着白眼拽了回来,看上去不耐至极。 终于到了相虚殿。 殿门被缓缓打开,一个慈祥温柔的女人高居于殿上正座,含笑看向她们。 境主,玉镜芳。 林如声在凡间见过她的画像。 和画像上的端庄威严不同,这位境主虽贵为境云境主之首,却身着素净,挽着简单的发髻,插一支温润的玉簪,笑容也是柔和似水。 黑衣女行礼:“母亲。” 林如声跟着她行了一礼,抬眼看向那女人的目光却有些微妙。 这人能成为她偶像,绝不是因为其一统五大宗,成为境云之主的恢弘履历,只因为其过于怪异荒谬的行事。 这位玉境主共有四女,长女长于五大宗之凌霄宗,从小灌输仁义礼智信,是个不折不扣的正义人士,深受宗主喜爱,有望成为下一任掌门。 境主十分不满意,转头就把二女儿掐死,让她去鬼界习了鬼修。 然而当她再到鬼界访问时,二女儿却不计前嫌,孝顺恭敬地给她倒上一杯茶。< /p>境主依旧不满意,又把三女儿扔到凡间,任她自生自灭,打算等她成年后再去瞧上一番。 然而这一等就把人等失踪了,境主只好将全身心投入四女儿,发誓要亲自培养出她心中最完美的女儿。 林如声瞥了一眼身旁的黑衣女。 想来,这位大概便是那位恶名在外的四小姐,玉枝雪了。 “辛苦你了。”玉境主对女儿笑道,“怎么没顺便将你三姐接回来?” “没找到。”玉枝雪没好气地回。 玉境主笑笑,“这孩子……罢了,少她一个也无妨。” 接着又把目光转到林如声身上:“如声,别来可无恙?” 林如声想破脑袋都没想出她在哪跟她见过,但也不好驳偶像的面子,只好干笑道:“无恙无恙。” 玉境主笑着点头:“无恙便好,不然我也不好将女儿托付于你。” 林如声以为自己耳朵坏了,不确定道:“嗯?” “你姨母曾于我家订下过娃娃亲,如今,我最小的女儿也已满百岁,该履行婚约了。”玉境主笑。 ??? 林如声沉默很久,而后十分勉强地笑笑:“姨母向来爱说笑,她一时戏言,恕我难从。” 玉境主并无难色:“怎么是戏言,她亲手签了字,难道你要不认?” 说着,玉境主挥了挥手,侍者上前,将一张冒着金光的婚书递到林如声手上。 林如声犹豫着接过来,展开一看,一堆之乎者也的繁琐条款后,是两个花里胡哨的字:允了。 还真是她姨母写的。 她只好硬着头皮道:“……那个,要不然您再问我一遍?” “问什么?” “就第一句。” 玉境主想了想,道:“别来无恙?” 林如声柔弱地咳两声,道:“境主大人,不瞒你说,我如今疾病缠身,每日要服下数粒续命丹才勉强在凡界苟活,怕是完不成姨母与您的约定了。” 玉境主微笑:“无妨,续命丹我有的是,你随便吃。” 她话音刚落,一旁的玉枝雪就忍不住了,显然她也是刚知道婚约这件事,脸色十分难看。 “母亲!叫她来就为这个吗?她算个什么蠢东西?本小姐就算瞎了眼也不会看上这个叛徒的!” 玉境主凝眉:“雪儿,不得胡闹。” 玉枝雪依旧不悦:“我不会娶她的!” 玉境主叹气,苦口婆心:“那你嫁她便是。” 玉枝雪愣了愣:“我也不会嫁她的!” “哎呀,那你娶她便是。” 玉枝雪攥了攥拳,气冲冲地走了。 玉境主脸上依旧挂着和蔼的笑:“犬子鲁莽,见笑了。” 林如声拱手:“既然玉小姐不愿,那看来我也不能强求了。” 玉境主摆手:“没关系,我还有别的女儿。” 话毕,一个佩剑女子恰好走进来,身量高挑,纯白发带将墨发高高束起,一身霜色衣衫,领口绣着五大宗之一凌霄宗独有的流云纹。 那是玉境主的大女儿,玉竹清。 林如声先是觉得恍惚,那模样,几乎和那人无半分不同,仿佛是从自己记忆中踏出来的一般。 没等回神,脖上便传来凉意。 剑已经贴了上来。 玉竹清的手很稳,剑丝毫不抖,剑身贴着皮肤,冰冷逼人。 她垂眼看她,冷冷开口:“你这种叛徒,也敢玷污我玉家门楣?” 剑身厚重,寒光刺目,仿佛下一秒就要割破她的咽喉。 2. 第 2 章 林如声认得这把剑,她还在境云做长老时,曾将它赠与座下徒儿,并亲自取了名。 “碧血洒处,即是归途,”林如声当时是这样说的,“此剑,便名碧血。” 现在想一想都觉得自己当初太装。 林如声向后退一步,对面却也很快逼上来。虽然她已无修为,却也能凭过往经验看出此人境界已达六重上镜,破七重也是指日可待。 自己根本没有逃脱的可能。 “清儿,”玉境主的声音从殿上传来,温和却不失威严,“这是母亲的客人,怎可刀剑相向?” 玉竹清虽有不甘,却还是慢慢收剑退到一旁。 玉境主见大女儿这般听话,脸上又挂起笑意,看向林如声:“如何?” 林如声心有余悸地摸摸自己完好的脖子。如何什么?她女儿的剑如何利吗? 玉境主又道:“我此女如何?可喜欢?” 未等林如声回答,玉竹清就已经不能忍,冲玉境主跪了下去。 “母亲……”她低着头,“恕女儿难从命。“ 很好很好,是个宁死不从的主。 林如声抿抿唇,无辜地看向玉境主:看,这也不是我不想的。 玉竹清又继续道:“此人当初为了勾结鬼女,不惜叛离天道,险些将境云毁于一旦,行径实在恶劣。女儿若与之结缘,便是背离天道。” 她决绝道:“若真如此,女儿宁死。” 嗯? 林如声移了眼看过去,只看到了那人从头顶写到脚跟的光明磊落,一时间都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真干过那些事。 玉境主颇为苦恼地扶额,叹了口气,“境云乃天道开恩所赐,特从仙界劈下悬于天启国都,有仙力加固,怎会因她一个人便毁于一旦。你们这些孩子,怎么听风就是雨的……” 她摇摇头,“感情一事,是需要相处来的,怎可乱下断论……这样吧,清儿,你二妹在鬼界迟迟不归,你便携枝雪和如声一起去寻她,这样路上定能培养感情。” 林如声着急:“不必不必,我还要回家奶孩子,就先做告辞了。” 说罢,她鞠了一躬,转身要走,却“砰”一声撞到一道透明光屏上。 玉境主的声音回荡在身后,依旧柔和如初,却带着不可磨灭的凉薄之意:“如声,你现在可不是那个光鲜亮丽的林仙子,这一切,由不得你。” 世人皆传,鬼界是三界中最荒诞阴暗的地方,地形诡谲,法术极恶,其王鬼母更是好食人肉,曾把一个误闯入鬼界的修士活活吓疯,侥幸逃出后疯疯癫癫写了一堆鬼界奇文异录,赚得盆满钵满。 林如声之前也买过不少本,后来才发现是被骗钱了,遂万分厌恶这个传闻。 不过这一切都本和她无关,她今天只是攒够了银两,想去满玉楼好好吃一顿奖赏自己,实在不明白怎么就被扯到这么多烂事里。 从凡界去仙界需要拼命修炼,经过九阶问途,登上升仙台,方能成仙飞升,而从凡界去鬼界就简单了许多,只需抹了脖子,化成鬼,鬼界自然敞开大门接纳你。 林如声不是很想死,至少现在还不想。 玉境主却好像能读懂她心声一般,道:“如声,你曾是境云长老之首,又是上过仙界的人,难道还以为只有仙才能通往仙界,鬼才能通往鬼界吗?” 林如声略皱了眉头,未等疑惑,手上便多了一片碎镜。 玉境主微笑:“此乃幻虚镜,仙界所赐,凭此可通往人鬼两界。” “不过仅可使用三日,还望你们快去快回。” 林如声轻挑眉梢,几年不见,境云已经有了这种好东西? “母亲,她已然成了鬼,在鬼界待着最合适了,干嘛还要费这些心力去接她。”玉枝雪刚被人揪回来,气还没散。 玉境主却没应,只给两女儿又塞了一堆上乘仙器,转头嘱咐玉竹清定要护好妹妹,万不能让她受半分伤害。 可分明三人里最弱最废的人是林如声。 正想着怎么护好自己这条小命,手中握着的镜片亮光一闪,林如声只觉一阵晕厥,灵魂好像被吸进去一般。 再睁眼时,眼前已是骤暗。 * 待适应眼前昏暗,林如声朝四下看去。 这是一间废弃的小院,篱墙颓圮,屋子破旧,唯有几根梁柱支撑,随时要塌的样子。 不过,除却院内一棵开得极好的桃树,竟半分荒草都没有。 桃树妖艳地散着枝,花色甚浓,香气甜腻,几乎有些令人发晕, 隐隐有婴儿啼哭声飘散在空中。 玉枝雪双臂抱在胸前,把院子打量一番。 什么嘛,她还以为鬼界有多吓人呢。 她随意看了一圈,转头见林如声正站在那棵桃树前,指尖小心翼翼地碰着树皮。 玉枝雪心下更不屑。没见识的,连棵树都要摸一摸。 “此地危险,还是尽快离开为好,”玉竹清取出碧血剑,横在身前,“你们随我身后。” 玉枝雪冷哼一声:“随你身后?难道你来过鬼界?” 一个不知从哪跑来的人突然成为自己姐姐,这事本就让玉枝雪分外不爽,如今这人还竟要命令她? 简直痴心妄想。 “未曾来过。”玉竹清实诚答道。 玉枝雪翻个白眼:“那你说什么大话?” 她懒得多话,抬脚跨过低矮残墙,径自走了。 玉竹清记着母亲的嘱托,刚想喊她停住,余光却瞥见林如声在桃树旁默不作声地站着,一手捂住口鼻,袖口处隐隐有血滴下。 玉竹清皱眉,怕这人横生枝节,不悦问道:“你在做什么?” 林如声闷声:“我好像流鼻血了。” 拿下手一看,果然是鲜血淋漓,林如声自语道:“应该是花粉。” 刚刚凑得太近,吸了不少花粉,再加上她如今体质太差,抵抗不了这种诡异东西也是正常的。 见玉竹清略有惊疑地看着她,林如声摆摆手:“不要紧。” 她掏出腰上药瓶,抖出一粒红色药丸,在玉竹清略带怀疑的目光中仰头咽下。 “这样……便好了?”玉竹清问。 “好了,”林如声点头,朝她友好笑一下,“不过,劳烦您给我施个清洁咒,这袖子实在不好看。” 林如声其实是有些洁癖的,虽然年龄上来后稍微好一些,但对血腥一类的东西还是受不了。 玉竹清有些犹豫,虽说不认同这人人品,可也不能因此在这种小事上为难她,更何况母亲的话还在耳边,便皱着眉抬手一挥,念了咒。 林如声眼睁睁等着,却始终不见起效。 她抬起头,对玉竹清眨眼。 玉竹清心上疑虑,难道在鬼界无法施展仙力吗? 她又举起碧血剑,侧过身在虚空中一劈,剑气如风,地面立刻裂开一道巨缝。 看来鬼界的灵气已被污染,自身无法将其吸收转化,只有这些无生命的器物才能在鬼界保持仙力。 玉竹清思索着,抬头见林如声还在那里摆出一副踩了狗屎好难过的表情。 她有些不忍,便道:“我纳物囊里面还有换洗衣 服……你身量和我差不多,应该是够的。” 林如声迅速点头,感动道:“你果然是个好人。” 玉竹清愣了愣,从纳物囊中取出外衣递给她,转身等待她换衣。前不久自己还将剑逼在她脖上,现在她就能夸自己是好人,这人……忘仇倒是十分快。 只是换件外衣,花不了多大功夫,林如声也知道玉竹清要赶去追那位任性大小姐,动作便快了许多,只片刻便换好了衣,拍拍玉竹清后背: “走吧。” 玉竹清略怔了一瞬,总觉得这场景似乎在哪经历过一般。但现在处境不明,她来不及思考,只轻声道:“跟紧我。” * 玉枝雪采了根草,百无聊赖地走着。 耳边的婴儿啼哭声越来越大,隐隐还伴着些悠长戏腔,吵得她心烦。 然而这一路走来,除了废屋子就是些露天戏台,香气扑鼻的桃花树也不少,却连一只鬼都没见到,她想问路都没处问。 光线甚是昏暗,月光也微薄,不知道何时才能天亮。 待走进一片桃林,玉枝雪踏上那柔软的花毯,轻飘飘的感觉让人眩晕。 她隐约察觉不对,想原路返回,却见身后亦是桃林一片,哪里有来时的路? 凄长的啼哭再次升高音调,转为更为悲凉的年轻女音,唢呐锣鼓齐上阵,热闹得像在唱戏,直催得人头晕。 还是一出苦情戏。 玉枝雪把锁链紧握在手中,刚才她已经发现了,在鬼界自己无法施展仙力,不过这浑身的仙器也足以抵个千军万马。 隐隐地,那声音又弱下来,玉枝雪躲到一棵桃树后,看向桃林中心。 那有两个模糊的鬼影,其中一鬼全身雪白一片,唯有长发甚是乌黑,她柔弱歪倒在地,黑发也随之散乱。 而另一女鬼却是嚣张跋扈,用脚踩着她的后背:“敢跟我叫嚣?你真忘了自己是什么货色了?” 玉枝雪确定了,刚才那哭音,就是由那个被踩的白衣女子发出的。 她犹豫片刻,还是决定上前帮上一帮。然而她刚从树后现身,便见一道剑风呼啸而来,直劈过那鬼身侧,削去她几缕发丝。 玉竹清望着那逃窜而去的鬼,弯下腰将白衣女子扶起,温声问道:“可有伤?” 女子月白的衣裙早被弄脏,浸染着揉碎的桃花汁水,竟是添上了些许粉意。 她泪眼涟涟,好似一株携着露水的白莲:“只是些许皮外伤……谢谢你们。” 林如声只在一旁看着,这种凑上门来的麻烦事,大概率不是好事。 玉竹清依旧不忍:“这是怎么了?” 女子低声道:“我因今日腿上带伤,登台不顺……就被班主拖来这样责斥。” 玉竹清握着她双手,义愤填膺道:“我定要为你讨回公道。” “不必了,”女子抹泪,“总还是要讨生活的,今日这一番得罪,明日她又不知要怎样折辱我。 玉竹清没想到好心办了错事,一时失语:“我……” “没事,”女子勉强笑一笑,“你们也是好心。” 明明救她的只有玉竹清,她却偏要谢谢两人,林如声略摇了摇头,如果她能做主的话,绝对不会和这鬼多接触的。 这样诡异的气氛,这样突然的救美情节,也只有那傻子能相信这只是凑巧了。 玉枝雪在旁边咳了咳。 三人转过头去。 玉枝雪:“你们走得慢不慢啊?我都等了好久了。” 接着又看向林如声,蹙眉道:“你怎么穿着她的衣裳?” 3. 第 3 章 未等林如声解释,女子先问道:“你们是要出桃林吗?” 见她们点头,她又道:“这桃林易出不易进,可否允许我为各位带路?” 玉竹清拱手:“那便谢谢姑娘了。” 玉枝雪也无异议,只有林如声不太情愿,依旧站在原地。 “那……那位姑娘,你怕我是坏人吗?”女子含着水汪汪的眼睛,小心翼翼看着她,像怕林如声把她吃了一般。 林如声微笑:“哪有哪有,快走吧。” * “想来各位定不是鬼界中人吧?”女子随口问道。 “你怎么知道?”玉枝雪好奇。 女子笑一笑:“妹妹,先不论别的,只说你这手中黑链,仙力强盛,一看就不是鬼界能有的宝物,再加上这通身气质,秀美而不失锋利,又如雪般晶莹剔透,哪里是这鬼界能有的。“ 玉枝雪是那种一夸就飘的类型,腰板都挺直了不少,仿佛在那说“没错,本小姐就是这样的人”。 接着那位女子又移向玉竹清:“这位姐姐,只看面容就是清雅通透之人,和这鬼界浑浊幽暗哪里有半点相似?” 女子的目光最后移到林如声身上,“而这位……” 林如声早准备好被大夸一顿了,正期待地看向她。 女子笑笑,没了下文。 林如声:? 等顺利出了桃林,女子转身对她们道:“鬼界地形复杂,容易迷路,今日承蒙各位相助,前面客栈掌柜与我乃是熟识,不如由我带你们前去。” 玉竹清却摆手:“不必了姑娘,天色已晚,想必你家人也该等着急了,你先回家吧。” 女子却又是一悲笑:“姐姐说笑了,鬼界时时都是如此昏暗,哪里有白天……再者,我早已没有了家,哪有人会等我。” 见女子黯然神伤,玉竹清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赶忙道歉:“姑娘,我不是有意的。” “无妨……”女子苍白地笑了笑。 林如声觉得再不说话这俩傻子就要被骗死了,连忙提醒:“那客栈当真可信?” 玉枝雪“哈”了一声:“你不想住便不住,谁管你。” 玉竹清也皱眉:“你怎可将旁人想得这般心黑?” …… 林如声勉强笑一下,选择闭嘴。 这俩人真是一个比一个天真无邪人傻钱多,林如声这个在险恶人心里摸爬滚打过的老人是管不上了。 反正被坑钱坑命的也不只自己。 * “不用,明天早上再付钱便好。”小二笑得开朗,为她们端上碗菜便退下去。 玉竹清往日只闻鬼界阴森恐怖,今日一来,却只觉书上写的不能全信。 “所以,你们所来到底是为何?”女子问。 “是为来寻人。”玉竹清还不算完全没脑子,没有全盘托出。 “这样啊,”女子稍稍点点头,又春风化雨地笑一下,“我无姓,单名一个兰,叫我阿兰便好。 “在下玉竹清。” “玉枝雪。” 接着,三人看向从始至终未发一言的林如声。 林如声笑笑:“我叫林翠花,喊我小花就好。” 两个姓玉的皆是一愣,唯有阿兰依旧微笑:“小花妹妹,很不错的名字呢。” 林如声回笑:“我年岁已高,应该不是妹妹了。” 大概五六百岁了吧,她记不清了。 “哦,”阿兰再笑一笑,“是姐姐啊。” * 悠长的戏腔到了晚上也没有停下来,林如声被吵得根本睡不着。 她从床上起来,取了药瓶,吃了两粒,又仔细数了数,顶多能撑一个月的份。 若是药没了,那该如何是好? 林如声忧心忡忡地从取出只传音铃,双手握在唇前,闭眼默念了一段话,给凡界的王姨传音,让她快快制药,不然自己就要死了。 这是她唯一留下的贴身仙器,唤名双鱼铃,两只凑成一对,专门用来留言。由于这仙器是九音之一,还算值钱,可她一直没舍得卖掉,而是把另一只给了王姨,方便自己在哪惹祸让她来赎钱。 她望着手中物件,叹了口气。 若不是这仙器只能用来通言,林如声真想把自己传过去。 忧愁间,屋门突然被轻轻敲响。 低幽的女声透过门缝飘进来。 “姐姐,还没睡吗?” 似花瓣般轻柔,芳香,沁人心肺。 “姐姐,开门啊。” 没等林如声回应,门闸“咔哒”一声开了。 林如声没动,只是把双鱼铃塞在手心,抬眼看向门口。 阿兰端了盘糕点,冲她淡淡一笑:“见姐姐你晚饭没动筷子,可是鬼界饭菜不合口味?” 自然不是不合胃口,林如声奔波许久,腹中早就空饥,如今身体更是比不上以前,是日日都需要吃饭来维持体力的。 但是这鬼界太怪了些,虽说她并未来过鬼界,却也并不觉得鬼界会是这么个朴实无华的村子,没事唱唱戏听听曲的,说是世外桃源都不为过吧。 林如声不敢吃。 见林如声未答话,阿兰放下糕点,抬眸浅笑:“是这样,我们有出戏,那两位姑娘都睡觉了,班主便命我来邀姐姐您前去瞧瞧。” “你……” 阿兰微微低头,“虽然她待我不善,可她是班主,而我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一个戏子,她想怎样都是应该的。” 虽说她说得的确挺可怜,可林如声就是同情不起来。 先不论这人未经允许就闯进她的房间,黑灯瞎火她穿这么一身白,头发还披散着,一略一低头就遮住了美面,虽然这是鬼界,可这也太鬼了些。 除了吓人还是吓人。 林如声:“算了阿兰姑娘,我实在有些累,还是等明日……” 阿兰却根本没听她的话,挽起她的手臂,柔笑道:”姐姐快随我来。” * “难得八梦台有戏,姐姐若是不去,我连个陪着说话的都没有。”阿兰勾着她的手臂,扶她下楼。 两只翅膀边缘亮着灵光的蝴蝶在她头侧肆意翻飞,偶尔在她头顶停留片刻。 “若是八梦台有戏,鬼母都会来瞧上一瞧的,若是能见上,也免了你们奔波……” 林如声不认为自己已经残废到连下个台阶都要人扶了。 可是甩开阿兰的手似乎不怎样礼貌,毕竟她正在很友善地帮自己的忙。 更何况那两只灵蝶怎么看都是有毒的。 “你怎么知道我们要找鬼母?”林如声问。 阿兰装傻笑笑:“欸?你们没有说吗?” 林如声只好识相地没再问,换个话题再道:“八梦台是何物?” “八梦台啊,”阿兰极缓地拉长尾音,“自然……便是你脚下踩的地方了。” 霎时间,木制楼梯骤然倒塌,却无丝毫坠落感,只是剥蚀掉表面一般,露出它原本的模样。 大片粉嫩的桃花。 这是,桃林? 林如声略微一怔。 难道……她一直没从这走出去吗? 林如声不知为何反而踏实下来了,她就说嘛,鬼界怎么可能如她所见这般和谐,肯定是假的。 一只手伸过来,指尖抵住她的下巴尖,慢慢抬起。 “姐姐看来不害怕,是不怪阿兰骗你了吗?”一双浅眸轻轻望着她。 林如声依旧没敢多动,只面上装作平静道:“不知姑娘说的戏在何处?” 阿兰立刻笑了:“想来姐姐也是爱戏之人,不如先坐下喝口茶,一会儿戏子便会出场。” 这有哪能坐?林如声是绝对不会坐地上的。 地面迅速龟裂,裂隙密密麻麻爬向周围。无数桃枝从裂隙中疯狂抽长,相互纠缠,嬉笑着攀爬,片刻间,一栋由桃枝建成的戏楼从废墟中生长了出来。 阿兰抬手:“请上楼。” 林如声稍微愣了愣,看向一旁微笑着的阿兰,发现自己并没有拒绝的机会。 只好扶着那桃枝,慢慢上楼。 每踏一步,戏楼就坚固一分。 时常伴于耳侧的戏腔终于清晰起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 戏楼四面围合,中间镂空,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戏台,台上有片片桃花散落。 无数灵蝶争相飞舞,几个艳丽身影跃上台来,衣袂翻飞,轻盈开腔。 层楼回廊里,影影绰绰挤满了鬼客,正悠闲自得地往下瞧。 阿兰再伸手:“请坐。” ……既来之则安之。林如声老老实实坐到椅子上,等她发落。 一侍女低眉顺眼地走来,倒了杯茶,双手奉给林如声。林如声接了茶,却没有喝,只看着那个递茶的侍女。 那分明就是那天打阿兰的班主。 阿兰托着腮,歪头看她:“怎么不喝,怕我下药吗?” 林如声扯扯嘴角:“我不渴。” 话音刚落,那俩一直跟随阿兰的灵蝶忽然落下来,在她手中化成两柄匕首。 阿兰垂下眼眸,慢慢磨刀锋,漫不经心道:“哦~这样啊。” “……其实也挺渴的。”林如声勉强抿了一小口。 阿兰这才又露出笑意,侧头朝台上看去。 戏正唱到高潮处,众鬼戏子忽然声调拔高,甩出水袖,如盛开的白莲,皎洁而柔顺。 接着,水袖被流畅收回,两个人出现在台上,皆被细密蛛丝捆住。 正是玉竹清和玉枝雪。 玉竹清大概被下了药,全身失力,半分不能动。 玉枝雪则被那黏糊的蛛丝逼得近乎崩溃,眼泪都要出来,要知道她从小被母亲千娇万宠,哪里受过这种待遇? 这其实是在林如声预料之中的,这俩傻子心大成那样,不被抓才是奇怪。 然而这位阿兰姑娘做到这种地步,自己不吃惊一下似乎辜负了她的努力,便犹豫问道:“你……到底是谁?” “我嘛,”玉柔拿起糕点尝了一口,眉眼弯弯,“便是鬼母喽。” 4. 第 4 章 玉竹清耳力极好,闻此,用尽残气道:“鬼母……你把我妹妹怎么了?” 阿兰微笑一下,一挥手,一阵风携着蛛丝把她们吹上来。 她勾起玉竹清的下巴,轻笑道:“姐姐,我就是你妹妹玉柔啊。几年前鬼母便被我杀了,我现在是新鬼母,有问题吗?” 玉竹清愣了:“你……我们毕竟是亲姐妹,你这样做……母亲会伤心的。” “把我扔入这种地方,让一个变态女鬼来管我,我如今却还要管她伤不伤心吗?”玉柔冷笑,“居然写信还让我去婚嫁,真是好有脸。” 玉枝雪见不得有人骂她母亲,眼中红光微闪,大怒道:“你放肆!” “放肆?”玉柔一笑,“四妹妹,你受尽了母亲宠爱,我好羡慕你,怎么办呢?” 玉竹清不想见她们争吵,便道:“我们好好谈一下……” “唉——”玉柔轻轻将食指抵在她唇上,“别说话,最讨厌听你说话了。” 林如声在一旁轻轻叹口气。 别人家里的鸡毛蒜皮,为什么要扯上自己呢? 然而死到临头,不做出点什么肯定是不行的。 林如声站起身来:“喂。” 众鬼转过头看向她,被捆着的两人也偏过头来。 玉竹清眉心微蹙,这人现在身无寸铁,居然肯站出来吗? “嗯?”玉柔笑着走过去。 “我茶里没有下药吧?”林如声道。 “下了哦,”玉柔很诚实,“不过嘛,是春药。” 她再温柔笑一笑,看着林如声:“姐姐,我有眼不识泰山,不想你是个如此美丽的女子,现在我反悔了,不如我们今夜就成婚如何?” 林如声没想到会这样,又偏眼看了看那两人,问道:“成了婚就放她们走?” “欸?为什么啊?”玉柔笑笑,“当然不会啊姐姐,你没这么值钱的。” 她像摸狗一样给林如声摸摸头,认真道:“乖哦。” 林如声略蹙了眉,忍住想把她手拍下去的冲动。 “或者,”玉柔怜悯地叹口气,“看你们实在可怜,就给姐姐你一个机会,你从她们二人中选一个出来吧。” 这…… 她现在一个都不熟,选谁都是得罪人,这家伙诚心要为难她吗? 林如声只能保持沉默。 玉柔见此,缓缓起身,抬手摊开掌心,又轻轻一虚握。 那两个被蛛丝缠住的人顿时脸色苍白,仿佛正在被蛛丝吸取生命一般。 玉柔唇角勾起:“生梦,夺她人之命,得我之生。” 话音刚落,却被突兀的一声制止—— “这是在做什么?” 那声音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眼前瞬间飘渺起来,林如声去握一旁的桃木枝,手指却像从虚雾中穿过,碰不到实物。 物件与物件重叠,那鬼客们的啼哭声也天花乱坠地飘荡在空中,吵得林如声有些晕。 “阿柔,不是说来接待客人吗,怎么将人家关在八梦台中戏耍?” 这一句说完,周围景色逐渐清晰起来。 方才的如火燃般的万鬼花街由四面八方流来,艳红翠绿的鬼们撑着花伞,提着花篮,密密麻麻,水泄不通,好奇而热情地瞧着台上的她们。 方才的戏楼早已不见踪影,那些鬼戏子也尽数消散,林如声望向一边,只剩下玉柔和那两位仍被蛛丝纠缠着的人。 方才说话的鬼妇人穿了一身玄衣,拄着一漆黑骨杖,从自行让道的鬼群中慢慢前来,跨步上台。 玉柔的气势弱下来,走到玄衣妇人面前:“母亲,和姐妹们许久不见,增进一下感情而已。 那位妇人却早已看穿,叹气道:“又爱胡闹,若是传出去,叫那玉镜芳以为是我鬼母教坏了你。” 等等……这位才是真鬼母? 玉柔垂下眼眸,悲悲切切道:“可我舍不得您。我自小便被母亲遗弃,若没有您悉心教导,我怕是已经不成鬼样了……” “我已答应了玉镜芳,不好反悔。”鬼母慈爱地摸上她的脑袋,甚是不舍。 鬼们发出欣慰的叹声。 只是这般母慈子孝的场景让林如声没眼看。 如果她没记错,这家伙刚刚还骂她是变态女鬼,幻想着把她杀掉取而代之吧? 林如声摇摇头,这种演技高超谎话张口即来的人,能把蛛网上那俩人耍得团团转吧。 玉柔在鬼母怀里温存了一会儿,才又直起身,挥手把两人身上的蛛丝解了,再顺手接住要晕过去的玉竹清,满是歉意道:“抱歉啊姐姐,你太厉害了,给你下的药有点多。” 玉枝雪一看就是没中多少药,被松开后即刻要去腰间摸锁链要抽人,却摸了个空。 玉柔笑着把黑链拿出来:“在我这哦。” * 和传闻所说的大相径庭,鬼母完全算个顶顶好、顶顶温柔的人……啊不,鬼。 她们如今所在地乃是鬼界的花街,鬼界最低等的鬼们生活的地方,她们生前多是底层凡人,一辈子循规蹈矩任劳任怨,死了掀不起什么大波浪。 可是不管怎样,人都是需要娱乐的,鬼自然也一样。鬼母亲自修建了八梦台,不定时演出,以此满足她们的娱乐需要。 不过八梦台后来被玉柔这个养女霸占,演什么戏都要她来定夺,还经常喜欢把人扔进八梦台,逼人演戏给自己看。 实在恶趣味。 鬼母让玉柔把从她们三人身上搜刮到的仙器全还了回去,甚至让玉柔给她们道了歉,说这孩子从小被她宠坏了,就爱捉弄人。 玉柔也顺势掉了两滴眼泪,拉住玉竹清的手,真切道:“是妹妹太过任性,不该戏弄姐姐……可妹妹也只是只是想开开玩笑,凭此拉近与姐妹间的距离而已。” 现在哭是哭得我见犹怜,给自家姐姐用药时却毫不手软,玉竹清气息微弱地点点头,信以为真:“你肯回来便好。” 林如声感叹地摇摇头。 圣母,圣母啊。 玉枝雪则浑像个待燃的炮仗,玉柔看她一眼她都想炸,林如声一点没敢凑近,生怕崩到自己。 鬼母对她们和蔼笑笑:“真是对不住,不如多在鬼界留宿几晚,也让我补偿补偿你们。” “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玉竹清声音微弱,“不过,母亲要求我们速归,可能明日便要启程。” 鬼母叹口气,却也没再争辩,只摇头道:“玉镜芳这人啊……” 鬼界分为三域,万鬼花街正位于尘域之中,林如声从传记上看来的黄泉路、忘川河、奈何桥则位于忘川边域,离世鬼魂所到的第一站。 而鬼修们位于第三域无妄,一般鬼是绝对入不了的。 虽谢绝了鬼母的好意,她却依旧体贴地在花街为她们安排了住处,吩咐其她鬼们定要如待自己般待她们。 躺在久违的软床上,林如声自然很享受,都有些不想回了。 然而刚一闭上眼,耳边就传来轻笑声:“姐姐,解药还没吃呢。” 林如声只觉眼皮一凉,即刻睁开,却并没有瞧见别人的身影。 只有一旁的桌上有一玉瓷碗盛着的药,清澈无色,在月光下波光粼粼。 林如声起身去拿碗,又见那碗下压着一行字条。 字迹滚圆,看着倒有几分可爱: 【姐姐,我骗你的,你中的其实是毒药,十二个时辰内未服解药,便会毒发身亡。】 林如声嘴角抽了几下,又看了看那碗“解药”,犹豫了许久,还是喝下去。 * 到了第二天,玉竹清才堪堪缓过毒性,能自己走路了,便去向 鬼母辞行。 到了真临别的时候,鬼母也真割舍不下了,握住玉柔的手念叨了许久,才依依地放开。 林如声不是很想看悲情戏,便凑到玉竹清身边问:“你妹妹呢?” 玉竹清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她昨晚不是和你睡的吗?” ?我怎么敢啊? 林如声大受震惊:“我不知道啊。” 玉竹清却不像是在和她开玩笑:“她昨天说害怕黑,要去和你一起睡。” 林如声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没有的事。” “你们在聊什么?”玉柔凑过来,好奇问,“现在不走吗?” 玉柔:“小雪吗?她早就走了啊,你们不知道?” * “抱歉,”玉柔低下头,“我不知道她是赌气离去,不然我肯定会拦住她的。” 玉竹清握着剑柄,缓声道:“这事自然怪不得你,但小雪定是要寻回来的。” 作为玉境主最受宠的女儿,缺了谁都是不能缺她的。 玉竹清又道:“许是她心情不佳,先用幻虚镜回了境云,我们还是尽快回去寻她吧。” 林如声却道:“万一是去了凡界呢?” “这……”玉竹清思考,她说的不无道理,母亲自小对小雪看管甚紧,从不许她一人出门,有此机会,她肯定是想出门散心的。 “既然如此,我去凡界找小雪,你们回境云向母亲禀报,这么久不归,她该担心了。” 林如声笑笑:“凡界我更为熟悉,还是让我去吧。” 她可不想和这个给自己下毒的鬼待在一起。 玉竹清并不信她,道:“我随你一起。” “可我不认路欸,”玉柔捋着头发,“真的要让我自己回去吗?” 林如声忙又道:“我自己回凡界去找小雪就好,你们回去吧。” 玉竹清犹豫:“你……” “你担心我会骗你?”林如声故作姿态地叹口气,微低下头,“难道我竟无一句可信吗?” 玉竹清最见不得别人这种表情,可这林如声……师尊说这人心机最重,是万不能相信的。 玉竹清微微蹙眉:“我自然不信你。” 既然答应了母亲,她就不能把人弄丢。 林如声还想再狡辩什么,玉柔先开了口:“姐姐,没关系的,我给声姐姐下了毒,若她不能及时回来吃下我的解药,便会血干而亡。” “当真?”玉竹清问。 “姐姐,你连亲妹妹我都不信吗?”玉柔失落道,“何况你如今身体虚弱,要先回去休养休养才好。” “既如此……”玉竹清还在犹豫。 玉柔弯起眼睛:“既如此,姐姐便答应陪我回去了。” 林如声疑惑挑眉,看向玉柔,却见她把食指抵唇,冲她比了个“嘘”的手势。 * 林如声握住碎镜,郑重地对玉竹清点了点头:“放心,我找到小雪就会回来的。” 她闭上双眼,心中默念要去的地方。 中州,天启国都,万元街…… 再睁眼。 凡界,她心心念念的凡界。 她的馄饨摊,她的酿酒坊,她的点心铺……她的自由。 林如声感动地呼吸着新鲜空气,第一次觉得这平平无奇的凡间竟如此美妙,如此动人。 终于回来了。 傻子才去找那什么四小姐呢。 她用袖子抹一抹喜极而泣的泪水,刚往前迈出两步,就被一黑链缠住腰拉了过去。 林如声险些摔倒,幸好扶住了墙才不至于丢脸。 她喘了口气,抬起头—— 玉枝雪正站在三丈开外的地方看着她。 “喂,”玉枝雪微抬下巴,小巧的脸上依旧写满不屑,“你去干什么?” 5. 第 5 章 林如声在心里流苦水,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无辜道:“自然去找你啊。” 玉枝雪冷哼:“怕是想借机溜走吧?” “……玉小姐,”林如声很无奈,“既然你们都不愿履行这个婚约,何不放我离去呢?难道你是喜欢上我了?“ “你!”玉枝雪气愤地伸手指她,“你说什么鬼话!” 林如声一时分不清这是傲娇还是应激,但不管怎样,惹怒这位大小姐的苦她是万万吃不得的,便把态度又软下来,道:“既然你不让我走,那你绑我回境云?” 玉枝雪微微蹙眉:“不行。” “嗯?”林如声眉梢轻挑,“你在凡间还有何要事?” 玉枝雪把鞭子缠在手腕上,不耐烦道:“找人。” “找谁?” “玉疏。” “玉疏?你三姐姐吗?” 玉枝雪撇了撇嘴:“那废物不配做我三姐。” 大姐玉竹清和二姐玉柔都是一出生便被送走,唯有这三姐玉疏在境云度过了童年时光,玉枝雪对她还算有记忆。 尽管玉境主并没有要求玉枝雪一定要把三姐找到,她却是卯足了劲想把揪回来,似乎是有很大的执念。 不过在林如声看来更像是恨念。 凡界地域广袤,连境云也只有中州的大小,五大洲再加上大大小小的岛屿,玉疏一个活人哪里都能去得,这样找下去,又怎么能找完。 况且除开南不死和北不死同样被天启国奴役,另外还有六合圣州与琉璃神州被妖族霸占,修士进入都是个难题,那又该怎么办? 玉枝雪根本没在乎林如声的担忧,买了纸笔,打算像之前寻她一样,作画张贴,满城发通缉令。 她正画得辛苦,林如声却凑上旁来,瞧了又瞧,问道:“不是画玉疏吗,为什么要画个桃啊?” 玉枝雪愣一愣:“这是脸。” “但它似乎有叶子?” “……这是头发。” 林如声从容:“哦哦哦,那这桃为什么长虫子了?” 玉枝雪彻底忍无可忍:“这是嘴!” 林如声如愿以偿地被玉枝雪赶走了。 走之前还在她背后贴了个定位符,严厉警告她不许乱跑。 林如声揭了半天也没揭掉,逃跑是没法了,只好去隔壁街上乱逛。 没想到那位三小姐竟和她生活在同一块地方,也不知道从前见过没有。 “算灵卦,算灵卦喽!” 一算命骗子举着布幡,大摇大摆地过街。 林如声认得她,她是王姨的狐朋狗友,偶尔会有生意上的来往。 说得好听点是生意,难听点就叫坑蒙拐骗,一个算出人家近日疾病缠身、恐有不测,另一个就开始推销灵丹妙药,若是遇上脑子不好的冤大头,一单就能赚不少。 当年林如声从仙界被扔下来,便是王姨把遍体鳞伤的她捡了回去,用卖假药挣的钱给她制药,很算是一个恩人。 可林如声偏偏不知道感恩,拿着她的钱到处乱花,去满玉楼胡吃海喝,不然也不会落得如此地步。 说起来,自己最好快点去找王姨取药,错过这个在凡间停留的时机就不好了。 由于王姨有不少仇家,不敢固定在一个地方居住,行踪也不定,林如声走了一个下午都没碰上,反倒是把自己累得不行。 眼见夕阳已西下,林如声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石阶坐下休息。 万元街是天启国的中央街,虽已临近日暮,街上依旧很热闹。林如声掏出从玉枝雪那顺来的笔,在虚空中轻画。 她刚刚看出来,这位四小姐虽画工感人,但其中力量充沛,是个画符习阵的好苗子,修为大概已到了第四重境。 不过比起从前的自己还是差得多。 林如声用笔尖轻轻描绘着桥的轮廓,目光随笔尖而动,最后描到一个女子身上。 林如声的手顿了一下。 女子身量纤细,蓝衣似水,头上簪着浅色的垂丝海棠,很快走过桥。 * 刚刚一趟车马穿过,林如声把人跟丢了,正左右寻找时,肩上忽然一沉。 “喂,”玉枝雪把手搭上她肩膀,眉头轻蹙,“不是说了别跑这么远吗?你拿我的话当放屁啊?” 林如声暗暗在心里叹气,面上却笑了笑:“怎么会呢,大小姐您找到人了吗?” 玉枝雪不太高兴,“那家伙不知道在哪躲我。” 如果林如声没算错,这俩姐妹少说也有几十年没见面,怎么还能有如此大的怨气? 林如声好奇问:“你们俩有什么事不能说开吗?” 玉枝雪翻个白眼:“犯不上和你讲。” “……那好吧。” 唉,真是白瞎了自己这片想帮小姑娘指点迷津的好心。 人没找到,玉枝雪却还是不肯回去,把身上的灵石全换成了银子,找了最好最贵的客栈住下,颇有要在这死守不走的念头。 那堆白花花的银子看得林如声直晃眼,都没听清玉枝雪张张合合的嘴念叨了什么。 “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林如声回过神来:“啊,能再说一遍吗?” 玉枝雪咬咬牙,努力收起打人的念头,再一字一顿地重复道:“我说,你,现在,去给我,把这些画像,贴满全城。” 林如声不确定地指了指胸口:“就我自己?” 玉枝雪冷哼:“不然呢?本小姐像是那种做粗活的人吗?” 林如声:? 难道她就像是做粗活的人吗? 见林如声还站着不动,玉枝雪不满地把银子一推,道:“明早前贴完就全是你的了。” 呵呵。所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难道这点世俗之物就能让她卑躬屈膝、放下尊严吗? 林如声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那可以。” * “声啊,你真是出息了,”卖假药的小贩捧着银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抹着,“真不枉王翠花当年冒着大雪把你拖回来啊。” 王翠花是王姨的原名,但她一直不怎么喜欢别人这样喊她。 林如声道:“那说好了,明早之前把这画像贴满全城。” “行行行,等你王姨回来,我们俩一起去贴。” 林如声略蹙了蹙眉:“她现在和你住一起?” “对啊,你不在了,她一个人嫌寂寞,自然搬过来和我住了……不过也是奇怪,怎么这么晚了都不回来,”说到这 ,她摇摇头,“大概又去参加什么帮派活动了。” “以后别让她和那些人鬼混了。”林如声道,又把玉枝雪的银子拿出来大半,“我过几天就要走了,大概很难再回来了。” 小贩“啊”了一声:“那照顾好自己啊。” 林如声点了点头。 希望自己能活得久一些吧。 办妥了这事,林如声提着灯,踏着黑夜回了客栈。 客栈名为凤鸣居,名起得雅,吸引的自然也是文人雅士,自然不会在乎金银这些身外之物。 也因此,客栈便敢出高得吓人的价宰人,可谁让那位玉四小姐钱多得更惊悚,林如声借了她的福气,也捞得了间上房。 林如声挑着灯爬上楼梯,本想着悄悄回了房,别让玉枝雪看见自己偷懒。 谁料刚一转角,正巧直面对一脸冷气的玉枝雪。 林如声吓了一跳,以为是来抓自己的,想着开口解释,却又看见玉枝雪那条黑链正噼里啪啦地冒着电光,好像才经历一场恶战一般。 玉枝雪掀起眼皮看她一眼,看着心情十分糟糕,连声音都没平时那么傲气了:“画像不用贴了,明天回去。” 林如声怕杵着她的火气,稍稍退后几步,道:“不找了?” “找到了。”玉枝雪道,又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变得不耐烦,“傻站在这里干什么?回去睡觉。” 林如声愣了愣,勉强“哦”了一声。 算起来,她之前并不算个脾气多好的人,只是这些年里经的挫折多了,棱角也好似全磨平一般。 * 仅仅只是几天,却被带着上天入地了一遍,林如声的神经多少有些衰弱,第二日未等天亮早早便起来,下了楼,见到玉枝雪正在吃早饭。 玉枝雪锦衣玉食惯了,现在基本上也已经辟谷,能赏脸看一眼这凡间浊食都是难得。 此刻她却把自己硬生生钉在凳子上,垂着眼谁也没有看,只一口口咬着白粥,像在嚼一具尸体。 她对面坐着一个人,看着很瘦。座位是背对着林如声的,林如声看不见她的面容,便推测这大概就是玉枝雪口中的玉疏。 那位三小姐只自顾自地吃饭,丝毫不管对面的异样。 可即使是这样,那股僵硬和冰冷的气氛还是肉眼可见地笼罩住那两人。 林如声立刻撤步转身,打算回去睡个回笼觉。 “回来。” 身后传来玉枝雪的声音。 林如声只得再掉头,假笑道:“我不饿的,你们吃就好。“ 玉枝雪抬眼看着她,语气很硬:“我让你坐下就坐下。” 林如声:“……哦。” 没办法,她硬着头皮走过去坐下,略清了清嗓,想着大发一次慈悲,缓解缓解这对姐妹间苦大仇深的气氛。 然而刚张开的嘴在看到玉疏的脸时便闭不上了。 这位三小姐眼眸温润,长睫如羽,是和其她三女如出一辙的美人胚子,只是生得孱弱,倒显得比玉枝雪都要稚嫩几分。 只是……林如声脑子有点“嗡嗡”响,缓了好一会儿才犹豫道:“王姨?” 这人却连瞧都没瞧她,轻吹粥碗,只道:“你是在喊我?我看起来有那么老吗。” 6. 第 6 章 “林如声你发什么呆?”玉枝雪微微凝眉。 林如声这才把目光从那人脸上移开,怀着歉意道:“你看着像我一位故人,一时眼花,无意冒犯。” 玉疏眉眼平静:“无妨。” * 由于幻虚镜不够,三人只好乘仙舟回仙境。 然而天启的仙舟数量不多,大多都储在境云之上,供修士们往返,只有为数不多的三辆存在属于天启国库,供本国皇室使用。 可一听是要给玉家的人用,皇帝便巴巴地献上一艘来。 明明是一国的君主,在玉枝雪面前显得有些卑微,讨笑着让玉小姐在玉境主面前给自己美言两句。 修士要比所有凡人高贵得多,哪怕你是皇帝也不例外。 玉枝雪却只觉得她的奉承声太过烦躁,没等她寒暄完就先一步登了仙舟,而后喊道:“林如声,上来。” 林如声把目光投向玉疏,玉疏却没什么反应,见她迟迟未上,还道:“这位姑娘,人家喊你上去呢。” 林如声略微愣了愣,还是上了车。 一路上,仙舟里都弥漫着一股积怨已久的气息,几乎要把林如声腌入味,嘴角都扬不起来了。 林如声的目光再次神游到那位三小姐的脸上,怎么看都和那张与她朝夕相处过三年的脸一模一样,连泪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不过那两人正全心全意地冷峙着,谁也没空去理林如声的注意。 仙舟升上和境云相连的云株上层,灵气愈发浓郁,林如声体内又开始不适起来。 不过比起上次已经好了不少,她如今身体的健康程度虽不如从前,耐受度却大有提升,只是靠着窗边闭眼忍了几刻,就似乎适应过来了。 再睁开眼,对上了玉疏投来的目光,然而只是不经意地一瞄,又很快移开。 境云与凡间相连的云株仅有六处,而与天启国都相连的这处,直达境云中心的仙城,玉境主的若水宫便位于这新建的仙城之中。 林如声将舟帘捏开一条缝,将目光落到那座崭新的仙城上。 虽然玉镜芳已是个八境至尊,在整个修仙界都是凤毛麟角的存在,平时行事走的也是清心寡欲、淡泊名利的路子,却把仙城建得和凡间皇城一般富丽堂皇,有钱到俗气。 林如声还呆在境云时,仙城的构想只停留在纸上,那时的境主仅仅是一位四境修士,具体叫什么名林如声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她最爱看些话本,遇见五大宗的人来找麻烦就当着人家面哭,说她也办不来。 由于那时候境主只是个虚职,境主讨不来那么多钱修建这些,只能每日握着仙城图纸叹气。 只是没想到如今仙城建好了,那位前境主却先去了一步。 见林如声在那伤春悲秋,玉枝雪瞥了她一眼,冷哼道:“还能来这里,也算是你的福分。” 林如声想了一会儿她是在对谁说话,却也没想明白,只好装聋继续看窗外。 “林如声,我跟你说话呢,你没听到吗?”玉枝雪有些生气。 林如声觉得她越来越莫名其妙了,“怎么了?” 玉枝雪冷笑:“你还算个会叫的,不像某些人,这些年不见,成了个十足的哑巴,装什么深沉。” 这下的指向已经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 “你说谁呢。”玉疏终于开口。 “你还知道我在说你啊,”玉枝雪看向她,似乎对她的回应期待已久,“要不是母亲要求,我看你一眼都嫌脏。” 战火一触即发,玉疏却低敛了眼眸,极力忍耐着什么,不再理她。 玉枝雪这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气得不行,攥住黑链的指节都在发白,随即转向无辜的林如声:“林如声你看什么看!” 哈哈…… 林如声无力地笑笑,伸出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在闭上的双眼前一划,做了个拉上双眼的动作,而后靠在软垫上装死。 她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然而眼还没闭多久,就又被一阵晃动吵醒。 “下来下来!例行检查!” 玉枝雪皱眉,掀了帘子,见底下一群披着银甲的修士正持剑列阵,剑身泛起灵光,强迫仙舟降落。 她不耐烦地降下仙舟,掀开帘子,举起一枚玉牌:“是我,检查什么?” 修士们皆是一惊,歉意道:“少主,我们也是按上头的指令,若水宫丢了一个宠物,境主找得着急呢。” 玉枝雪:“什么宠物?我竟不知道母亲还有个宠物。” “这……我们也不知道啊。”其中一个修士对另外两人传个眼神,又对玉枝雪讨好笑道,“少主,您我们当然是不敢查的,不过,车上另外的人……您看是不是……” 玉枝雪皱眉:“什么意思?难道本小姐的人会藏一只可笑的宠物?” “当然不是。”修士急忙挥手。 另一个修士眼尖地从掀开的舟帘里瞧见什么,有些惊疑地扯扯旁边人的袖子,小声道:“诶你看,那人像不像典籍上那个林如声……哎呀就是那个叛徒……” 林如声试图把脸偏朝一边。 玉枝雪不想再与这些人纷争,强硬道:“让开,我要进去。” 见她这个态度,谁也不想惹这位脾气不好的大小姐,悻悻地退开,留出通行的路。 “你真忘了?林如声啊,那个升了仙又被扔下来的杂种啊。” 仙舟再次升起,下面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传言她勾结鬼女,弑杀徒儿,连我们境云的仙山都是她弄塌的,玉境主费了好大心力才在那废墟之上建起这座仙城来……” “呵,狂成那个样子,如今不还是成了残废吗……” 林如声只是往下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来。 这样的话听得多了,耳朵都要长茧子。 仙舟停在若水宫殿前,玉枝雪怀着满腔怒气下了舟,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如声瞥向身旁的玉三小姐,这位倒是不急不慢提起裙子跨步,丝毫不在意一般。 * 玉枝雪刚进殿,就看见玉境主正在和二女儿玉柔说着家常话,右手握着玉竹清,气氛一派柔和。 她却只觉得万分刺眼。 玉境主看见小女儿回来,略微愣了愣,随即上前相迎道:“雪儿,母亲好担心你。” 玉枝雪的手被母亲紧紧握着,眼中也好似只有她一人,似乎其她人都比不上她。 然而她的心情依旧复杂,连行礼都不愿意,只对母亲点了点头,把目光瞥向那个花枝招展的身影。 玉柔那身衣服,分明就是由上次万花宗进贡的灵植缎织成,母亲自己都视为珍物,不忍糟践,现在却已经穿在了这个人的身上。 玉柔见四妹妹瞧她,开心地对她招了招手。 玉境主摸着小女儿的脸蛋,有些心疼:“在凡间可有受苦?” 玉枝雪摇摇头,乖巧笑一下:“女儿仙力高强,怎么会被那不起眼的凡人欺负?” “那便好,”玉境主点点头,又道,“清儿说如声去寻你了,怎么不见人呢?” 话音刚落,落在后面的两人迈进了门。 玉境主带着笑意,抬起头。 时间似乎静止了许久,玉境主僵硬的神态才恢复过来,看着玉疏,轻轻道:“是疏儿吗……” 玉疏站着看了她一会儿,不知是喜是悲:“母亲。” 玉境主愣了愣,上前握住她的手:“乖孩子,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不知你这些年在凡界可有受苦?” 玉疏沉默了好久,才勉强挤出两个字:“还好。” 玉境主怜惜地落了泪,拍着她的手背:“好孩子,好孩子……” 一旁的玉枝雪看得眼皮直跳,恨不得上前分开二人。 * 人已经超乎料想地到齐,玉境主坐在正座,微笑看向林如声:“如声,你看,如今我四个女儿都到了,你该选一个了。” 林如声实在作难:“境主,你别开玩笑了。” 玉境主:“如声,我怎么会与你开玩笑呢。” 林如声没办法,只能装装样子,向那四人慢慢扫视过去。 虽然林如声这次信守承诺把四妹妹找了回来,让玉竹清对她略微改观了一些,可这自然不足以洗白她之前的罪行。玉竹清微微蹙眉,握紧了手中的剑。 玉疏低着头,偏开了她的视线,显然并不愿意扯进这些事里。 玉枝雪大概是刚刚生气的缘故,那张脸则 冷得可以冻冰块了。 只有那玉柔,笑着看她。 两只灵蝶在她耳边轻盈舞动。 但还是太吓人了。 见林如声看了好几轮都说不出所以然,玉境主催促道:“如声,难道我所有女儿都配不上你吗?” 林如声忙低头拱手:“境主,老身这幅残躯,怕是配不上您的女儿。” 这话把玉境主逗笑了:“老身?如声,你若是这样称呼自己,那老身岂不是已经入土了?” 这话要她怎么接…… 林如声抬眼看她。 事到如今,林如声依旧不明白她为什么非要乱点这个鸳鸯谱。 明明自己根骨已失,修为尽散,自我养活都成问题,到底还有什么可利用的地方? “这样吧,”玉境主微笑道,“既然你不肯现在就做出选择,那我便宽限你些时日,三年如何?” 见玉境主终于松口,林如声恭敬地对她鞠了一躬,道:“既然如此,我三年后定会回到境云给您答复。” 玉境主却摇摇头:“诶,回去做什么,这三年时间你就在此待着,好生休养,从仙界回来,你也辛苦了。” 未等林如声开口拒绝,玉境主自我满意地点点头:“嗯,如此一来,便是最好的。我已将她们的居所布置好,如声,你便跟着她们各自住一段时间,总会有合适的。” 这话在林如声耳里越听越不像话,配一配总能配上合适的,拿她们当牲畜吗? 玉竹清也听出了不对,犹豫片刻,还是站出来道:“母亲,婚姻一事,怎能如此儿戏?另外,太虚宗已借窥见了升仙台的迹象,九阶将现,女儿需回凌霄宗帮扶师妹们,大概不能在此久居。” 玉境主却微笑道:“你那群师妹们,有几个能升仙的?不过是白费功夫罢了,还不如让如声教你些过阶经验,少受些皮肉之苦。” 玉竹清上前一步:“可是——” 玉境主笑着打断她:“清儿,你的清霜阁是为娘精心选出的,知道你不好金玉凡俗,布置都素雅得很,你见了一定喜欢。离雪鸣山涧也近,也有助于你修行,无聊时也可以去柔儿和雪儿的寝宫解解闷。” “不过……”玉境主这才想起自己忘了一个人,些许愧疚道,“疏儿,我没想到你会来,这样吧,你小时候和雪儿最要好,如今也住在一起如何?” 玉疏没应答,低垂着眼眸。 玉枝雪抱着臂,小声埋怨道:“凭什么住我这……” 玉境主:“毕竟是你姐姐,也该和睦一些才对。” 玉境主说完,又道:“既然没有人有异议,那便就这样定了,如声,你就先去清儿那住段时间。” “母亲。”暗哑的声音,似乎已经沉默很久。 玉境主循声看向玉疏。她生得瘦弱,衣服比起那三位姐妹也要差上许多,在凡界还看不出来,如今却像根混进花里的野草。 “我,也想修炼。”玉疏抬起头。 玉境主却直截了当道:“你不行。” “为什么?” “你资质太低,修炼不好,会让人嘲笑我们玉家的,这样传出去,你的名声也不好听。”玉境主的声音依旧柔和,仿佛真心替她着想一般。 未等玉疏说话,玉枝雪先嗤笑了一声:“玉疏,你怎么还是爱做那些春秋大梦,可不可笑啊?你就适合一辈子呆在那个地方发烂发臭,知道吗?” 刺耳的声音回荡在殿里。 玉疏大概真的忍不住,朝她道:“你有病啊?” 玉枝雪被这句呛得措手不及,当即炸了:“你才有病吧!你对本小姐做过那种事居然还敢骂我?” 玉疏忍了一路的气也彻底憋不住了:“好啊,那你倒是说说,我是做什么事让你这么魂牵梦绕了?” “你这种没心没肺的东西!”玉枝雪咬着牙,“你别以为母亲在这我不敢打你!” “那你打,有本事打死我让她亲眼看看!” “你!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 眼见两人即将由冷战转为热战,玉境主很欣慰地点点头:“果然和小时候一样要好啊。” 林如声:…… 老人家,您眼睛不好去看看吧。 7. 第 7 章 清霜阁位于若水宫的西苑,这里曾经是一片竹林,阴凉通透,很适合修身养性。不过后来被玉境主改造了一番,大半的竹都被砍了,只留下些矮小细瘦的供以观赏。 这当然不是林如声第一次住进若水宫。 由于前境主和林如声一样出身低微,便对一路披荆斩棘爬上来的林如声很是欣赏,经常邀请她来若水宫做客,还特地给她修缮了一间房。 不过那时候若水宫还建在仙山上,说得好听是天人合一,说难听了就是生活在野外一般,连五大宗的外院都比不上。 林如声那时刚夺得了天启大选的头筹,是最有望成仙的天才,凌霄宗宗主不知费了多少手段才从那群豺狼虎豹手里抢来,连宗门大师姐的位置都给了她,怎么忍心她天天住这样的破屋子,总是刚住了几天就把她喊回去。 当年的林如声风光无限,人人羡艳,仿佛夜里的明珠,谁走过都要被她的光芒闪耀一番。 只叹如今啊。 * 林如声将手中面具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皮质的手感,顺滑,冰凉,几乎像从人身上剥下来一般。 她抬头问:“给我的?” 玉竹清负手而立:“母亲说,你不能以现在的身份出现在境云,此面具可改变人的容貌,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林如声想起之前被几个修士认出来的场面,顿时也觉得很有道理,便试探着将面具覆到脸上,而后对着镜子仔细观摩。 明明拿在手中还算有分量,此刻却又薄如蝉翼般轻巧贴合,仿佛它生来就在林如声脸上。 她本来是一双桃花眼,不笑时也似笑,戴上这面具倒多了几分清冷,连唇色都淡了许多。 林如声不太习惯,比对了半天,还是觉得她原貌更好看。 放下镜子一扭头,却见玉竹清还在一旁站着。 这人是今早才回到清霜阁的,她已经在雪鸣山涧练了整整三天的剑,连衣裳都浸透了寒露的气味。 玉竹清看她终于照完了,道:“我以后也不会住在此地,如有物件缺少,可去内司询问。” 林如声:“你住哪?” 玉竹清语气冷淡:“这不用你操心。” 林如声默默感叹,这家伙真是,把这么大个院子留给自己一个人,太有善心了。 不过她没表现得太过开心,装着高深莫测地“哦”一声,又道:“你是要参加九阶问途?” 玉竹清又换了个姿势,面朝向窗外,道:“自然。” 林如声:“然后拔得头筹,登上升仙台,得道飞升?” 玉竹清略蹙起眉,她并不喜欢林如声这轻飘飘的语气。 “境云人才众多,我绝非稳操胜券,但凌霄宗徒子,从不未战先怯。”玉竹清又转向她,“你曾也是凌霄宗出身,应该清楚这个规矩。” 林如声扯唇笑笑,凌霄宗规矩那么多,她哪记得过来。 当初她就是苦于凌霄那堆条条框框,在修至八重境时便净身出户,拉着昔日好友,组了个长老会,名义上是帮着境主料理事务,实际上只顾着做自在修士了。 林如声抿了口茶,又道:“虽然你们挤破脑袋都要成仙,可这也未必是件好事。” 玉竹清却不悦道:“你不想成仙,难道还不让别人成仙?” 林如声觉得她有些咄咄逼人:“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何意?”玉竹清又蹙起眉,“升仙台百年难得一见,修士寿命再长,也不过几百,亦有老病之忧,唯有仙者方可于天地同寿……” “你成仙为了什么呢?”林如声不想听她的大道理。 玉竹清愣了愣,又道:“当然是为了像母亲那样造福人民,匡扶正义,不再让百姓受苦……” 林如声左耳进右耳出地听她讲了一堆话,又道:“那你去到仙界不久见不到这些百姓了? 玉竹清:“母亲说,仙界时刻关心着凡界,凡界的气运都是仙界的仙子们掌握着……” 林如声听得头晕,最后也不想再说,妥协道:“好吧好吧。” 玉竹清却依旧没有走,似乎内心在犹豫什么,半天才问道:“我们……可曾在何处见过?” 就连方才对话时,那股挥之不去的奇怪感觉都始终萦绕心头,仿佛曾经也有这样一个人和她对过话一般。 林如声还在那照镜子,随口回道:“书本上见过吧,我看你们经常爱拿我当反例。” 玉竹清:“……也许。” * 经过这些日子的摸索,林如声已经基本搞清了若水宫的构造,和门口的几个侍卫也熟络起来,她们看林如声穿着凌霄宗的衣服,又是个生面孔,只以为她是玉竹清从宗门带回来的人。 “境主说,里头那人,身份特殊,一定叫我们好好保护。”那侍卫哂笑一声,“可谁不知道,那家伙就是那个姓林的叛徒,还保护呢,她但凡敢出这门,我就有理由打断她的腿。 林如声“啊”了一声,压低声音小心问道:“境主就这样明目张胆地让她住进来?” 侍卫叹一口气,摇摇头,“看你涉世未深,自然是不知这其中晦涩。当初那姓林的如日中天时,惹得多少人忌恨,又有多少人给她从中使绊,她却丝毫不受影响。升仙后更是闹得连仙界都鸡犬不宁,可是呢,就这样,她还全须全尾地活着了。你说说,这其中是什么缘由?” 林如声想了想,答道:“因为此人坚韧不拔的意志。” 侍卫:“胡说八道,因为她是个关系户。” 林如声忍住笑:“这我倒没听过。” 侍卫当下来了兴致,正打算大聊特聊一番,却忽又直了身子,目光正视前方。 林如声向右看去,原来是巡查的修士经过。 那人见到林如声,还客气地点了点头,又转向那侍卫:“那林如声还是没出来?” 侍卫摇头:“没有。” 巡查修士再点点头,“有动向了随时告诉我。” 待那修士走后,林如声才问:“这人认识林如声?” 侍卫:“哦,她觉得这个姓林的长得好看,想见见真人。” 接着又气愤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光长了一副花容月貌又怎样,心肠不还是坏的。” 林如声呵呵笑了几声,觉得这小姑娘说话很好听。 “姑娘,可否问一句,你们四小姐的住所在何?” 侍卫看了她一眼:“你们凌霄宗不是向来不喜欢我们少主的白鸾宗,如今又上赶着相见吗。” 林如声笑笑,和她想的一样,玉枝雪果然是白鸾宗的人。 她道:“这不过是外界的谣言,凌霄和白鸾虽强强相遇,却各取所需,交流甚密,哪里有什么争斗。更何况,竹清师姐又是玉家的大小姐,有了这层亲缘在,又怎么会生仇?” 侍卫被她说得动容,当即就说了她家少主的住处,甚至还好心提醒林如声:“少主最近气性大,你不要惹了火。” 林如声笑着应下,在临近天黑时,循照着侍卫的指示,来到了玉枝雪的住处。 玉境主还是偏心得很,玉枝雪的衔霜阁,光是占地就是清霜阁的好几倍,更不用论装潢布置了。 只是门口一个修士也没有,她犹豫着走进去,喊了几声,依旧没有人应。 又张望着走了几步,林如声将面具掀了下来,今日已足足戴了一天,着实有些闷。 刚透了几口气,准备再戴回 去时,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攀上她的手腕,将她往下拽。 林如声下意识想反击,只是待看清那手的主人后又猛然止住。 外面远远地传来玉枝雪的声音:“玉疏,你快给我滚出来!我这次找到你你就完了!” 再看从桌下探出半个身子的玉疏,林如声愣了片刻,还是被她牵了进去。 放下黑色桌布,光线彻底暗下来,外面的声音也远了。 玉疏点亮一只烛灯,用掌心仔细护着。 她换了身偏华丽的深蓝裙,显得苍白的脸有些透明,那颗泪痣也在微微颤抖的烛光下愈发明显。 林如声有些尴尬:“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玉疏抬起头,突然笑一下:“她和我玩捉迷藏啊。” 林如声:“啊……那她抓到你会怎么样吗?” 玉疏:“我也不是很清楚呢,大概剥皮抽筋吧。” 林如声:“哇,这么恐怖吗?” 玉疏弯着眼笑:“对啊对啊,很好玩吧。” 林如声静静看了她一会儿,道:“王翠花你够了吧。” “嗯?你在说谁?”玉疏再眨眼。 林如声实在装不下去,伸手掐上她的脸:“你真的假的?失忆了?都说了别乱吃药。” “欸欸欸,”玉疏扯开她的手,“谁乱吃药了。” 林如声:“那你叫什么名字还记得吗?” 玉疏揉着自己的脸:“你刚刚不是叫了吗。” 见她终于承认,林如声放下心来,这人总算脑子还没坏。 林如声又问:“那你为什么装不认识我?认识我很丢人吗?” 玉疏扯起唇敷衍笑笑:“你真想知道啊?” 林如声顿了顿:“你不想说算了。” 其实仔细想想,认识自己确实不算件好事。林如声只好大度地原谅了她,问道:“我的药你做好了吗?” “药?什么药?” 林如声:“我传音告诉你的药啊。” 气氛静默了一刻。 林如声:“你把我的双鱼铃卖了。” 玉疏眨了眨眼,又装傻笑:“卖很多钱的,你放心,绝对赚回本了。” 呵呵……这家伙真是越来越坏了。 然而未等林如声开始生气,外面又传来了人声,玉疏连忙捂上她的嘴,带着她缩到墙角边。 “我说了你们不要跟着我,我和她的事你们管什么!” 那声音仿佛自带着雷火,所过之处都被烧成一片。 “少……少主,您稍安勿躁,三少主凡人之躯,受不住您这么闹……” “我闹?难道任性的人是我?” “当然不是!” 玉枝雪不耐烦:“好了好了,别跟着我了,本小姐又不是几十岁的小孩子。” …… 脚步声终于再次离去,玉疏这才放开她,探出脑袋向外看。 林如声凑过去:“喂,你把我仙器真卖了?” 玉疏忙转头对她嘘声:“她还没走远——” 话音还未落,只听得一阵电火雷鸣,桌腿被黑链缠住,烛火熄灭,整张桌子被瞬间掀飞。 玉枝雪下巴轻抬,目光从她们二人身上扫过,留下片片寒意。 玉疏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衣服,慢条斯理道:“林姑娘,你莫名其妙把我扯到那下面去做什么,好像我怕了这个人一样。” 林如声:“啊?” 站起身就不认人了? 林如声很快反应过来,对着她俩笑笑:“抱歉啊,你们继续打,我先走了。” 然而刚转过身走了几步,身后就传来冰冷的一声: “站住。” 8. 第 8 章 林如声装没听到,继续往前走。 “我让你站住!” 林如声有预感,如果这次再不回头,恐怕下一秒就要被黑链拖过去了。 她转过身,笑着问:“还有我什么事吗?” 玉枝雪:“你们认识?” 林如声摆摆手:“哈哈哈不认识不认识。” 玉枝雪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一遍:“你手上那是什么?“ 林如声把面具掩到身后:“没什么没什么。” 玉枝雪冷笑:“哦,人皮面具啊,也是,你这个身份出去,怕不是要被打死。对了,凌霄宗的宗主来了,听说她之前是你的师妹呢,你可要把这面具戴好,可千万别刺激她,把自己的命作没了。” 林如声的嘴角有点扬不上去了。 “小雪,”玉疏突然出声,“你老跟她说话干什么。” 玉枝雪偏过头:“怎么?你不是说我有病吗?你不是说我不配跟你说话吗?” 玉疏冷淡看她一眼:“你现在配了,说吧。” 玉枝雪:“你才有病吧!” 林如声看见玉疏给了自己一个眼神,这才再戴上面具,趁机走掉。 * 从衔霜阁出来,天色已晚。 虽说境云一直不肯承认,但本质上它还是属于凡界,抬头望的依旧是同一片天。 林如声回到清霜阁,本想跟门口那小姑娘打个招呼,却没找见她的人影,只好作罢。 然而刚推开屋门,一道冷冽的声音先响起—— “你去哪了?” 林如声掀下脸皮,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满不在乎地回:“去找你两个妹妹聊天。” 聊天?玉竹清心中生疑,只是几天功夫,这人就已经和她妹妹们相谈甚欢了吗。 果然会哄骗人心。 玉竹清:“母亲说今晚有晚宴,想请你前去。” 林如声喝一口茶:“嗯,我知道了。” 她这语气让玉竹清有种禀报差事的错觉,紧了眉又道:“我师尊今晚会来参加晚宴。” “嗯嗯,”林如声漫不经心地点头,“你师尊谁啊?” “凌霄宗宗主,栖迟尊者重英是也。” 林如声又抿了一口茶,将这个名字在心里磨过一遍,脑海中慢慢浮现出一个倔强的身影。 那是在天启大选上,重英的长枪被她劈成两半,木茬子扎进掌心,血顺着枪杆往下流淌。 但重英没有看自己的手,只是死盯着对面,而后不要命地继续冲向前来。 而林如声只是侧身一避,点向她的后背,重英当即迎面扑地,掉下台去。 周围响起为林如声叫好的欢呼声。 林如声对所有人微笑,而后走下台,俯身对她伸出手。 即使到后来她成了重英的师姐,也始终忘不了那天重英咬住自己手的森白牙齿。 不过她倒没想因此报复什么的,倒是重英对她记恨在心,后面更是认为是林如声抢了她踏上升仙台的名额,一直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 林如声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她不是很想见这个师妹。 玉竹清抿了抿唇,又开口道:“母亲不知道我这几天都没住在这里……” 林如声:“我不会说的。” 玉竹清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等了一会儿,却见林如声还在那里悠闲地品茶忆往昔,不禁有些急:“即刻便走吧。” 林如声“哦”了一声,站起身来,却一不小心把茶水打翻,弄了自己一身。 “哎呀,”林如声装腔作势,“这可是我唯一的衣裳,不行,这样我没法出去了……” 玉竹清微微蹙起眉,抬手给她施了个清洁咒,道:“母亲在等候了。“ 林如声再“哦”一声,拿了面具带好,对她温和一笑:“走吧。” * 戴上面具,走在路上就不会有什么异样目光,甚至还会有修士向她投来友好的目光。 林如声也习惯性对她们回以微笑。她认出那群人是凌霄宗的门徒,衣上花纹皆是淡青色,比玉竹清的花纹浅了许多,修为最多只有一二重境,看来是第一次来到仙城,看什么都颇为新奇。 唉,她这个师妹当了宗主之后阵仗还真是大,出个门要都带这么多修士。 “师姐!” 一个扎着黄色发带的小姑娘欢欢快快奔了过来,正要一头扎进玉竹清怀里的时候,玉竹清反应迅速地闪了一步。 那小姑娘扑了个空,本就不满,又看到师姐身边的女人,心里更加有些异样。 她指向林如声:“师姐,这个漂亮女人是谁!这几天你一直不回来,难道在陪她吗?” 玉竹清:“她……” 如果在此刻说出林如声的真实身份,按照凌霄宗对这人的仇恨程度,怕不是直接把她往火坑里推。 未等玉竹清犹豫完,林如声先微笑应道:“我路过,路过而已。” 说完就要体贴地甩袖离去,不料又被玉竹清一把拉住:“母亲要见你,现在还不能走。” 小姑娘往后退了几步,愣愣道:“你……你们,都要见家人了吗……” 林如声忙摆手:“不不不,你想多了。” 小姑娘却充耳未闻,红着眼眶跑掉:“师姐我再也不和你玩了!” 林如声把自己的袖子从她手中抽出来,拍打捋顺后道:“你不去哄一哄?” 玉竹清微微蹙眉:“她年龄小,心思怪,经常会这样。” 木头,这都看不出人家喜欢你。 林如声好歹也活这么些年,这点东西还是看得出来的。 * 境云之上的修士都不是怎么需要吃饭的,偶尔摆宴请客也只是装装样子,在桌上摆些华而不实的漂亮玩意,像什么灵果仙酿、冰莲花雾、羽妖刺身…… 林如声身体不好,平日里鲜少被允许饮酒,可是眼睛寻了半天,也就那仙酿还算能入口。 玉竹清坐在一个红衣女人身边,正为她斟着酒,不过与在玉境主身边的严肃认真不同,她此刻倒是放松了下来。 她是被师尊看着长大的,相处却更如姐妹,自然更亲近师尊一 些。 “师尊,这几日双双过得可好?” 红衣女人摸了摸她的脑袋,应道:“好得很,她每日都要爬出来晒太阳呢。” 这位红衣女人便是凌霄宗的宗主重英,不过和林如声记忆中不同,这家伙现在真是无比稳重,和玉境主来来回回说着客套话,被玉境主阴阳了还能滴水不漏地呛回去,真是有所长进。 不过林如声向来厌烦这种虚与委蛇的话语,也就没怎么让那些话过自己的脑子,只自顾自斟着酒。 玉枝雪一个人坐在林如声身旁,暗暗磨着牙,注意都在抢了自己宠爱的玉柔身上。 玉柔正笑着给玉境主布菜,偶尔帮玉境主回几句重英的话。 自回到境云之后,玉柔就和顺温婉得不正常,十分得玉境主的宠爱,隐隐有超过玉枝雪的势头。 林如声看着那人,如是想到。 玉柔注意到林如声投来的目光,抽出空抛了个媚眼过去,林如声立刻低下头装瞎。 玉枝雪自己较劲半天,却没得到那对和睦母女的半分关注,怒气更旺,可玉疏已经称病回去,她连个发火的人都没有。 林如声与她拉远距离,生怕被她看不顺眼。 “如声,你还带着面具做什么,这里又没有外人。”玉境主突然道。 林如声猝不及防被这样喊了一声,抬头迎上玉境主温和的笑容。 宴上的确没有旁人,连侍者也都尽数退下,正殿大门紧闭,头顶的水晶吊灯明亮逼人。 那一道刺过来的目光十分令人不适,不过林如声已经知足,至少自己这个师妹比她徒儿沉稳,没有跳过来拿剑砍自己。 不过这个姓玉的肯定故意的…… 林如声有点后悔之前崇拜这样一个坏种了。 她忍着没有去看重英,又强笑几下:“境主,我原貌太难看了,还是这样好。” 玉境主摇着头“欧呦”了一声:“如声,你也太不自信了,你原貌生得那般天姿,最衬你孤标傲世的性子,哪里难看了?再说,你们师妹千里迢迢过来,你却都不想以原貌示她吗?” “母亲,话不能这样说,”玉柔开口,“姐姐只是许久不见师妹,害羞罢了。” 玉境主笑笑:“你说你,怎么事事都要维护如声。” “母亲……”玉柔微红了脸颊。 林如声看她演怀春少女演得高兴,也就没好意思打扰她,不经意间又瞥到那抹红色身影已经站起了身,挥袖离去。 玉竹清也跟了上去,却在迈门时被玉境主叫住。 “清儿,你回来。” 玉竹清顿住脚步,重英却没有等她,推开门就向外走,似乎在强忍什么怒气。 玉竹清望了望离去的师尊,艰难回了头:“母亲,你明知道师尊最讨厌她……为何还要……” 玉境主:“若你师尊因此就要与我翻脸,我看这个宗主她也是做不得了。” 林如声仿佛一个无助的导火索,只觉得自己真不该来,刚起身要走,一旁玉枝雪又冷冷笑了几声,“你把人都气跑了,现在还想要走?” 9. 第 9 章 ……好像也是。 林如声自我反思了一会儿,抬头却见那对母女还在进行善与恶的对峙,正两相无言地对峙着。 玉竹清没想到母亲会说出这样的话,毕竟她从小在凌霄宗长大,学习的都是谦和礼让淡泊名利,而传闻中的母亲又是那样大公无私、光明磊落…… 玉境主的眉头慢慢松开,又叹口气:“清儿,你师尊最近行事太过嚣张,连太虚宗的灵脉都要抢占,已经有人向我告了状,我若不给她下个马威,她怕不是明天就要骑到我头上了。“ “再者,若不是我当初扶持你师尊,仅凭她的能力,又怎能当上一宗之主,现在她却以这个态度对你母亲我……你说,要我怎么不心寒呐。” 林如声没理解为什么自己成了她下马威里的马。 “乖孩子,来,回来坐下,”玉境主见玉竹清心思松动,又恢复了微笑模样,“正巧外人走了,我有要事要和你们商讨。” 林如声对她的变脸速度已经见怪不怪,只是认为自己也算个外人,应该要回避一番才是。 她起了身,刚打算抱恙退下,玉境主就已经像是看透她内心一般,道:“如声,你是我女儿们的未婚妻,这点事还是要听的。” 这怎么就女儿“们”了? 林如声也以微笑示意,逼自己坐了回去。 “昨日东方天降异色,赤霞翻涌,万鸟飞舞,想来是太虚宗的预言应兆,升仙台的第一阶即将降下。”玉境主平和道,“你们可有打算?” 九阶并非固定一处,而是随天道气运流转,可能降临于任何地方,前期一般都要靠太虚宗推算。 玉枝雪站了起来:“我要登阶。” 玉境主笑:“虽说你年龄尚浅,但去闯一闯也是好的,母亲支持你。清儿,你可要好好保护你妹妹。” 玉竹清犹豫:“母亲,我已以凌霄宗徒子的身份登册,要照顾师妹们,怕是无法保护好妹妹。” “哼,有什么了不起,我自然也会以白鸾宗徒子的身份登册,才不需要你保护。”玉枝雪双臂环胸,甚是不满。 虽说她常年都在母亲身边,习的仙法也是母亲教授,只是挂了个白鸾宗的名号,却也是实实在在的白鸾宗亲门徒,拜的师尊也是白鸾宗的长老,有这点归属感也是自然。 玉境主宠溺地笑了笑,又望向玉柔:“柔儿可愿登阶?” 玉柔轻“啊”一声,有些惊讶:“我也可以吗?” “境云没有鬼修不能登阶的说法,那度朔宗尝习鬼道,不也照常在境云待着吗?” 玉柔弯起嘴角:“那便谢谢母亲了。” “既然如此,那便定好了,如声,你可要好好教导她们,毕竟这是你第二次登阶,想来经验也是多的。”玉境主又把慈爱的目光投向林如声。 等等等等! 林如声差点一口酒呛出来。 她什么时候说她要去了? 九阶问途那样凶险的事,她如今一个凡人身躯怎么抵抗的了? 她现在可不是话本里无所畏惧、金光绕体的主角,经验再多有什么用,就算是第一阶的风雷电雨都能把她摧残得稀碎,这不是纯纯让她去受罪吗? 傻子才能答应吧? “境主,”林如声起了身,“这有点过分了吧?” 玉境主只淡笑望她,声音轻柔:“如声,难道你如今胆小成这样了吗?你往日的风光我还历历在目呢,这回自然是要再参加一次,让我也怀念怀念。” 林如声略微蹙了眉。 她上次参加九阶问途已是几百年前,虽说时间过去得久,但记忆还算清晰,却从未记得当时有个姓玉的厉害修士。 “还有,疏儿——”玉境主没有给林如声说话的机会,又往周围看了一圈,“诶?疏儿不在吗?” 玉枝雪:“她病了。” “病了?唉,雪儿,她好歹是你姐姐,怎么能那样作弄她?” “不是我打的!”玉枝雪急道,“她着凉了而已。“ 玉境主:“她是凡人之躯,比不得你,还是要给她床被子的。” “我哪里没给!” 见玉枝雪要炸毛,玉境主却开始说正事:“疏儿虽是凡人之躯,经验也甚少,却也该随你们去见见世面,我已为她登了册。雪儿,记得回去告诉她一声。” 林如声忙又道:“境主,九阶太过惊险,真不是凡人能承受的。” “欸,如声,你怎么能这样看轻我女儿,她是没仙力不假,可不是还有雪儿保护她吗?” “谁要保护她啊!”玉枝雪一脸嫌弃。 林如声有些着急,还欲再说些什么,喉中忽地一紧,竟是半点音也发不出了。 玉境主依旧微笑着,眼中有些疲惫神色:“便先这样定下吧,我有些乏了。” * 重英走了,宴会自然也不了了之,林如声本想让玉竹清帮自己解了玉境主下的禁音术,谁知这人刚散宴就火急火燎去寻她师尊了,把林如声一个人孤零零丢在这。 玉柔随着玉境主回去歇息,玉枝雪莫名其妙白了她一眼后也风风火火地走了。 林如声连咳嗽都咳不出声,又喝了几杯酒润嗓,喉咙却依旧难受得厉害。 侍者推门进来,也没有理她,林如声拿着酒杯站起来给她们腾出收拾的空间,竟是生出几分心酸之情。 要是往日,她都要掏出剑来和那个姓玉的练上一练了。 可现在,只能接受一切,然后绞尽脑汁想对策。 “姑娘,您还要待在这吗?”一侍者见她呆呆蹲在那,开口询问道。 林如声还是发不出声,只好摆了摆手,跨过殿门走出去。 外面暮色四合,幸而她记性一向很好,虽说若水宫已和以往大相径庭,可凭这几日的东走西串也已完全明白若水宫各处位置。 然而清霜阁位置比较偏僻,又没了玉竹清能御剑驮她一载,她走了不久就累了。 迎面又来了一行修士,凭那清一色的黑衣服,林如声认出那是白鸾宗的人。 与凌霄宗那群惨绝人寰的天赋怪不同,白鸾宗的修士大多非富即贵,个顶个有位权势通天的母亲,而其中玉枝雪便是典型得不能再典型的代表。 林如声侧开身子避过她们,继续向前走。 真是奇了怪,莫不是五大宗的修士今天都来了若水宫? 若是在以往,林如声兴许还能生出些闲心看热闹,此刻却觉得不是好事。 < p>“没听说吗?这次九阶问途和以往都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呵,上一次升仙台上就站了一人,过了几百年还被扔下来了,天道生了气,玉境主害怕呢,这次打算多献祭点人。” “这……这又是什么话?白师姐,升仙和献祭有什么关系呢?” “害,叫你平时多听听你家大人说话,什么形势都看不出来,真是……” 那一行人在拐角离去,谈论声也随之消散。 林如声停住脚步,向右看去。 这几日她没踏足过若水宫外,其它地方算是看了个遍——除了此地。 嫣红淡粉的花朵妖娆地开在路两侧,石路蜿蜒向前蔓延,如画一般流入深处的林中。 初升的月飘下朦胧白光,轻轻抚弄着柔软花瓣。 往日这里都会布一层透明结界,偶尔也会有侍卫看守,此刻却连半个人都没有。 鬼使神差迈出了第一步,脚下的鹅卵石虽铺排得整齐好看,却着实有些硌脚。 她本想凑近去看一看那些花,却还是忍住了。 药已不剩多少,凡事都要谨慎些。 循着石路走入林中,树是很寻常的松柏,树皮摸上去也没有任何特殊。 只是远处有些亮晶晶的东西晃着,很是吸引人,林如声随着那光亮慢慢走着。 ——叮咚。 空灵而深远的钟声响起。 池面被钟声敲散,泛着碎月光,片片残败的莲瓣沉入水下。 绕开最后的几棵树,躲藏在最深处的池子呈现在林如声眼前。 林如声蹲在池边,用指尖捞起一点水。 水很快从莹白的指尖流掉,没有留下片刻湿润。 是仙池没错。 可是它为什么会在这里? “姐姐在这做什么?” 一柔和女声突然从身后响起,林如声下意识起身后转。 “看来我是吓到姐姐了。”玉柔着了一身深粉,一张美面被月光照得清晰,而身后又是深暗的阴影。 林如声后退几步。 “欸?真的吓到了?”玉柔说着又往前走,脸上挂起美丽的笑,“姐姐胆子这么小嘛。“ 林如声总有种要被这人推下池子的错觉,退了两步便停下,想要开口,却依旧发不出声来。 一只灵蝶从玉柔的腰侧悄悄然飘出,此刻的它褪去了周身的灵光,如同一只真正自然界的蝴蝶一般挥动着翅膀,翩然来到林如声身旁。 似乎是了解林如声喉咙处的痛楚一般,灵蝶打着弯往她脖颈上撞,被林如声拍飞后依旧不依不饶地扑上来。 “声声,人家都不愿意接受你的好意,干嘛这样殷勤呢。”玉柔笑着伸出右手,曲起食指,唤着灵蝶,“还不快回来。” 灵蝶泄气地又绕着林如声转了几圈,最后还是飞回了玉柔身边,细足落在食指关节上。 玉柔收起灵蝶,又向前很快走了几步,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林如声喉间轻轻一点。 桎梏被解开,林如声轻咳了一声,而后又警惕退后几步才道:“多谢。” “姐姐与我这么生疏做什么,我待姐姐这样好,合理该亲密一点才对。” 10. 第 10 章 声音恢复正常,林如声也找回了点状态,扯一扯唇角:“二小姐的宠物名字真是独特。” 玉柔有些惊喜:“真的吗?我昨天刚给它改的名,姐姐觉得好听?” 呵呵,她就知道。 林如声没在意这略带侮辱性的称呼,只是强笑道:“好听的。” 玉柔唇角沾着笑意,又上前一步:“姐姐会去参加九阶问途的,对吧?” “这是玉境主的意思。”林如声回道。 如果玉柔愿意解读的话,就能听出她这话有两层含义,一是参加不参加都是玉境主的意思,和她没关系,二是有玉境主在,你还是不要随随便便弄死我比较好。 可玉柔根本没有管什么表意深意,而是再向前一步,直直抓住林如声的手:“如果姐姐参加的话,我可以保护你。” “你……”林如声试图收回手,却发现那双冰凉柔软的手力气大得吓人。 “这样你就会对我产生崇拜之心,从而深深爱上我了。”玉柔对她很快地眨了眨眼,仿佛蝴蝶扇动美丽的翅膀一般。 察觉到林如声的拒意,玉柔露出一点困惑的表情:“怎么?这样不好吗?太直白了吗?” 林如声尬笑两下:“没有没有,只是——” “姐姐,能不能把面具摘下来,我更喜欢你那个样子。”玉柔突然打断她。 然而不等她回应,玉柔就已经将手指抚到她的下巴上,轻轻摩擦着。 林如声却早已动弹不得。 是定身咒。 玉柔在她脸侧划弄了几下,随即又蹙起眉:“怎么这么紧?” 见到林如声眼中闪过痛楚,玉柔耐心道:“等一下哦。” “姐姐,好像出血了。”玉柔笑了笑,“真是对不起,我太笨了。” 人皮面具只有主人才能摘下,其她人来掀只能是白费力气。 如果林如声此刻能出一点声,哪怕是能动一动,她打着手语都会告诉玉柔这件事。 玉柔好像还是不死心,将指尖血液擦在自己唇上,又努力去掀。 林如声被她这行为震惊了,只觉得再过一会自己整张脸都会被她撕得血淋淋。 她的瞳孔向下转了转,仿佛下定什么决心一般,慢慢闭上双眼。 下一刻,林如声大力推开她,捂住自己出血的脸庞,还想维持最后一点体面:“二小姐,天色不早,你姐姐该在院中等我了,我先走了。” 接着快步穿进林子中。 没有管身后玉柔是何种表情,虚汗已经慢慢从额头冒出,胃里又在翻江倒海,连体内的骨头都在隐隐作痛。 久违地使用了仙力,这点反噬并不算严重。 根骨是人修炼的基础,虽说林如声对外都说自己已被破肉取骨,变成了毫无修为的凡人,事实却并不如此。 身体的记忆让她还会吸纳灵气加以使用,但受到欺骗的灵气会在她短暂地释放出仙力后重重反噬回去。 就如同这次。 忍着难受,林如声快步回到了清霜阁,一路上没有遇到一个人,进了清霜阁之后也是未见一人。 门口侍卫也被喊去开会,玉竹清更不会来此过夜。 林如声翻箱倒柜寻了些干净布段,轻轻贴到出血的伤口上,刺痛又让她微微闭了眼。 境云修士受了外伤大多用仙力治疗,不会像凡人一般在家中备着麻布和金创药,只能用这个代替。 等吸到不怎样流血,林如声取过镜子,揭下人皮面具仔细瞧了瞧。 铜钱大小的伤口,血液已经凝固。 怎么下手这样狠…… 林如声知道自己没看错这个人,若不是今天她不顾反噬用了仙力,还不知道会不会死在那。 虽然林如声平时并不怎样在意自己的容貌,却还是很得意的,一时被毁了容,多少有些接受不了。 幸好这样的伤在在医修手中不算难治,明天去给玉境主卖卖惨,兴许她能派个人给她治治。 至于告状这事就不用想了,玉境主那性子她实在摸不透,搞生气把自己涮了给自己二女儿助兴都是有可能的。 她将布段撕开,给自己的侧脸包裹起来,她在凡间和王姨学过这些,只是还没有学过包脸。 包好后,对着镜子左瞧右瞧,手法着实有些丑陋。 大差不差。 吹灭了灯,四周暗下来,林如声叹口气,往上拉了拉被子,抱着睡一觉会好的心态闭上了眼。 然而眼还没合多久,门又被推开了。 林如声略咬了咬后牙,很不想睁眼去看来人。 今天烦心事够多了,她已经这么大度地给饶恕了过去,怎么事情还是往她身上撞呢。 “抱歉……”一句简短的话后,随之而来的是不重不轻的关门声。 林如声记起来了,凌霄宗的宗规有一条是,不得无故惊扰她人安休。 她真没想到有天自己也会感激这条规矩。 玉竹清想说什么还是明天再说吧。林如声没有睁开眼,向右侧翻过身,控制自己呼吸均匀。 *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是颠三倒四的人和物,甚至连重英都有梦见,她站在自己面前,低着一张倔脸,十分不情愿地喊自己师姐。 自己当时是有快感的,虽然她不屑将重英作为自己的对手,可是击败她人的感受实在太好,让她有些控制不住。 再后来是自己的师尊,林如声和她不是怎样熟悉,因为师尊的资质要远低于她自己,性格也一板一眼,呆滞又无趣,所谓师尊也只是挂个名号而已。 可是在梦中她们相处得却很和睦,林如声甚至给她递了一杯茶,师尊罕见地笑了一笑,伸手接过—— 下一刻,连带着那茶杯一起,如同一尊融化的雕像一般,化成泛着金光的血水。 林如声呆呆地伸出手,指尖的触感熟悉至极,冰凉,滑腻,又毫不留情地从她指缝里溜掉,不留下丝毫痕迹。 比起才被从仙界扔下来的那些夜晚来说,这着实算不上个噩梦,却也令她有些心慌。 昨晚的反噬已经基本消散,那只是个解开咒语的小法术,后果她还能承担。 起床后的第一步自然是拿过镜子照看,林如声小心翼翼地取下布条,伤口已经凝固,上面没有多少血迹。 窗外闪过剑光,快速舞动着,嘶嘶剑声划破空气。 推开窗,果然看见玉竹清在练剑。 细腰长身,一招一式都颇为好看,腰间玉佩随着动作闪着白光。 林如声记得,这枚玉佩应该是师尊她老人家送给重英的四百岁贺岁礼物。 她托着腮饶有兴趣地看了一番。玉竹清学的大概都是书上一板一眼的剑法,虽然也有创新,可惜程度不够,个人风格太弱。 剑和人合不到一起,显得同床异梦的。 玉竹清终于看见了她,手腕一转,长剑入鞘。 “你醒了。” 林如声不自在地笑笑:“你难道在这练了一晚上?” 本来只是玩笑话,没想到玉竹清真的点了头:“是。我有话想问你。” “啊,那你问。” “这几天我看过你的卷宗,虽说你在升仙之前一直狂妄自大,为人却还算正直,为何会做出那种离经叛道的事?” 林如声礼貌地笑道:“你都说我是坏人了。” 玉竹清不喜欢她装傻充愣的样子,严肃道:“那些事,你可真的做过?” “哪些?” “叛离天道,是真是假?” “是真。” “亲手杀死徒儿,是真是假?” 林如声抿了抿唇:“……是真。” 玉竹清已怒了七分,继续问道:“和鬼女勾结,私传情报,这又是真是假?” 林如声抬起头:“这是假的吧?” 玉竹清冷哼一声,早已不再信她。师尊厌恶她果然是有理的,犯了这样的大错,却连一点愧 疚都未曾有。 自己不能对一个这样坏的人态度好。她把声音放冷:“以后这里,我不会再来,师尊已向母亲要求断了你我的姻缘,我也会很快离开仙城。” 接着又道:“你不要指望我会在九阶问途中保护你。” 林如声有些无奈:“那好吧,你走吧。” 独占一个大院子真是苦恼欸。 玉竹清宣泄完了情绪,早就不想在这个罪恶滔天的坏人身边呆下去,正甩袖要走,不经意又瞥见了林如声脸侧的伤。 这样的人,被打了也是罪有应得。 玉竹清转过眼去,伸出个玉牌过去:“拿着它,可以去内司领药。“ 林如声愣了一下,接过来:“谢谢。“ * 内司见是大小姐的玉牌,对林如声也恭敬了许多分。 等药的功夫,林如声将那玉牌细细看了一遍,正面是“承天受命”,背面则是一片竹林的样式。只是成色太新,雕刻的精细度也比不上玉枝雪那枚,保不准是玉境主怕女儿们吃醋,特地赶工制作出的。 “姑娘,您的药,每日早晚涂在伤口处,不出三日便可恢复。”说话的姑娘大概是个医修,笑容很亲切,“您体质特殊,只能用些外用的药。” 林如声点头道谢,没有要走的意思:“姑娘呆在若水宫多久了?” “自万花宗来此地,大概有七十多年了。” 万花宗?林如声对此宗派可熟悉得很,那万花宗宗主沉香之前追求她时那叫一个家财万贯洒金泼银,要什么名贵药材都能给她取来,就差没把万花宗过户给她了。 林如声微笑:“万花宗好啊,早就听闻你们宗花费数百年建造的乱花谷有着世间难觅的珍奇宝物,也不知内里是何模样。” “姑娘说笑了,乱花谷哪里是我这种普通门徒进得去的地方……自从前宗主离世,便只有宗主一人能进去了。” 林如声略愣了愣。自己还在境云时,修香便喜欢偷偷练些禁术,出些意外也是避免不了的。 又和那医修聊了许多,自己不在这些年,五大宗还真是变了不少,万花宗宗主成了一个叫白轻衣的小孩,和玉枝雪差不多大,却已行至七重境,虽然只是七重中境,那也是天才中的天才。 太虚宗的轮流坐庄的两姐妹互相折腾那么些年,这些年来却是一个都没死,玉境主一统境云后开始共同对外,竟是有了些和好的迹象。 直到日上黄昏,那人实在有点烦了,林如声才拿着药毫无心理负担地离开。 刚回了清霜阁,却见玉境主正好端端坐在正厅那等着自己,身边没有一个人。 林如声瞧了一眼就想往外迈步,又被玉境主热情呼唤回来。 “如声,这是要去哪?难道是怕了我老人家不成?” 林如声止住脚步,笑呵呵回来坐下:“哪有,您和我姨母关系那般好,待我也这般好, “你姨母以前和你提起过我?” “我上次和姨母相见,还是几百年前呢,她说过什么话我也记不清了。” 玉境主叹气:“罢了,不说这个,明日你们就要启程去往九阶的第一阶,可有准备好?” 林如声撑着脸硬笑:“能不去吗?” 玉境主只笑着摇头,又转开话题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话,大概是她拒绝了重英要求把玉竹清和她的婚约解除的事,又叹气,说真对不住林如声,让她一个人在这独守空房。 林如声连说了好几句“没事”,玉境主却还是在沉浸式愧疚,一直到了暮色彻底降临,才甩着手帕离开。 终于客套地把玉境主送走,林如声已经饿得没有办法,清霜阁为数不多的两个侍者都已经睡下,她自己又实在不会做饭,只好饿着肚子回了房。 然而还未进去,就看到一人影在爬窗,但有一层云母屏风挡着,只能看那影子很单薄,跳下来也和猫一样没有半点声音。 林如声靠在门口,双臂环在胸前,静静地看着她。 11. 第 11 章 可能因为太安静了,周围又太过昏暗,那人根本没有发现林如声,只是把一包裹放在床头,转身就要翻窗走掉。 “欸。”林如声道。 闻声,那人静了一息,缓慢把头转过来,柔白的月光漫上她的脸,一双眸子浅淡如水。 林如声走上前:“你干什么?来偷东西?” 对面的蓝衣美人僵硬了一番,小声问:“她不在吗?” “谁?” 玉疏却没回答,往她身边扫了一圈,确认没有别人后才松口气,从窗台边下来,拍了拍手,眼睛瞥向她的脸上的伤:“你被人打了?” “哈哈,”林如声不想丢脸,“哪里有哪里有,狠狠摔了一跤而已。” “摔这么准,好厉害。” “还好还好。” 玉疏没再多问,过去拿起那包裹,打开给她看:“呐,你要的。” 里面是瓶瓶罐罐的药。 林如声仔细挑了一瓶:“这么多我放不来,剩下的你拿回去吧。” 玉疏却感慨地拍拍她的肩,讳莫如深道:“林如声,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药了,且吃且珍惜。” 林如声把她的手抓下来:“你不管我了?” “我那个便宜妈要我去参加九阶送死,我大概率是回不来了,”玉疏摇头,“最后一面了,珍重吧。” 的确,她们两个凡人之躯去九阶问途确实是送死去的。 林如声也很感叹:“唉,那我好伤心啊。” 玉疏看了她一会儿,没好气道:“你伤心个鬼,你哭都不哭一下。” 林如声:“那我陪你一起去。” 玉疏愣了愣:“真的啊?你这么有良心了?” 自己什么时候没良心了…… 林如声抬起头对她笑笑:“对啊。” 玉疏略眯起眼,不太信她的样子:“喂,她是不是也提前为你登册了?” 林如声再笑:“你怎么知道?” 这时,门外忽然有人咳了一声,两人齐齐望过去。 玉竹清似乎有些尴尬:“我回来拿玉牌,门没关……三妹妹,你怎会在这?” 玉疏一下怔住,下意识看向林如声。 这家伙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每次搞得和偷情一样…… 林如声硬着头皮扯瞎话:“她迷路了,不小心就到这了。” 玉疏立刻点头:“嗯嗯嗯嗯嗯。” 玉竹清自然不相信这荒诞的言论,可在她印象里,自己这个三妹妹是个可怜隐忍的小姑娘,怎么会和这个叛徒一起骗她。 想起三妹妹在凡界苦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回了家,明天就要跟着她们去那么危险的地方,玉竹清不禁又道:“妹妹,让你去参加九阶问途的确是母亲考虑不当,我这几日一直在向母亲争取……” 玉疏轻“啊”一声,忙垂下眼,小白花一般万分忧郁道:“劳烦姐姐你费心了……只是天色已晚,我还是先回去了。” 而后撒开林如声的手,再对玉竹清浅笑一下,迈着小步匆忙走掉。 …… “你们,很熟吗?”玉竹清犹豫很久才道。 林如声笑眯眯地把玉牌交到她手上:“我和你妹妹一见如故,忍不住多聊了一些。” “我妹妹心思单纯,你休想把她带入歧途。”玉竹清冷声道。 呵呵,那家伙带她去大街上装乞丐骗钱的时候可没什么单纯心思。 林如声没管她的话,只道:“玉牌还给您了,我要睡觉了。” 然而玉竹清还是没走,略微蹙着眉:“母亲让我今晚留宿清霜阁,我答应了。” 林如声“啧”了一声,有些猜不明白玉境主的意思,便问道:“同床共枕那种吗?” “你!”玉竹清猛地拔出碧血剑指向她,“你不知廉耻!” 林如声被吓了一跳,连退好几步:“喂喂喂,这么激动干什么?刀剑可不长眼。” “你再敢说这样不知羞的话!我就、我就……” “我不说了,”林如声认错很快,缓着声道,“你先把剑收起来。” 玉竹清抿了抿唇,看着林如声真诚地对她眨眼睛,那双桃花眼仿佛时时刻刻都含着春水一般。只是那脸侧的伤疤太过刺眼,让人莫名生出怜惜之情。 她收了剑,把目光移开:“只是宿一日,我去偏房便好。” “好。”林如声毫不犹豫地同意了,顺便体贴问道,“要我去给你铺床吗?” “不必。” “好,那你去吧。” 玉竹清又抬头看了看她。 林如声注意到她目光在自己伤口处停留,便道:“再涂几日药便会好的。” 玉竹清略点了点头,又觉得自己不该关心这样一个罪人,又把声音冷下来:“我走了。” 林如声赶紧“嗯”了几声,把这尊大佛送走。 关了门,去把那几瓶药藏好。 林如声刚被王翠花捡回家的那段时间,隔几天就要遭受一次仙力反噬,浑身皮肉都要痛掉一层,吃了价格昂贵的续命丹都不管用。 王翠花只好去买药回来给她挨个试,最后不知道是怎么试中的,吃了这个药疼痛便会减下去。 只是她一直不肯告诉林如声药的配方,做药时也是偷偷做。 打开盖子,在手心倒了足足六粒,而后一仰头咽下去。 这一觉睡得比往日都要好,一整夜都无梦。 * 太虚宗预言,这次的第一阶将出现在中州东方,传说中梦花母树之上。 五大宗派出精锐在仙城聚集也是为此,境云上的修士统一由境主号令,去往九阶第一阶。 在玉境主还未登位之前,是没这个规矩的,各宗各凭本事,谁先到第一阶算谁有本事。而自她登位后三年,便立下这个规矩,为的是统一调令,让更多的修士级级攀升,登上升仙台。 不过,说是精锐,某些宗却敷衍得很,凌霄宗连演都不演,只带了些一些没脑子的半大小孩来充数,剩下那些肯定打算独自去闯九阶。 虽覆了一层面具,林如声还是能感到有道灼灼目光一直向自己这边张望。 不用想也知道是重英。 玉境主怕她回去造反,这些日子一直把她留在仙城,差点把她憋坏,此刻正需要一个泄气包。 林如声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回赠了她一个白眼。 她作的罪恶可没伤到重英半分,她一点也不欠重英的。 “师尊,你怎么了?”玉竹清着急去扶她。 重英差点被那个白眼气得吐血,好半天才道:“……无妨。” 玉境主迟迟没有出现,有些人已经等烦了,开始找热闹看。林如声循着人群找到一处人最多的地方,从人头缝隙中看去,看到了面色不善的玉枝雪。 玉枝雪换了一身新颖的衣裳,雪白带绒,依旧带着银铃。 此刻她单手握着黑链,另一头绑着有些疲倦之色的玉疏,正和一个凌霄宗徒子对峙着。 林如声刚想往前凑凑,玉枝雪穿过人群精准的一眼白了过来:“你看什么看。” …… 林如声退后半步。 “本来就是你碰坏了我的东西,我要你赔还不行了?”玉枝雪不满道。 “可是……我不是故意之为。” 玉枝雪皱眉:“不是故意的就不用赔了吗?” 那位凌霄宗徒子已经急出了泪:“我……我赔不起……” “小雪,你在做什么!” 林如声偏过眼去看那出声的人。 哇,正义之士来了。 玉枝雪目光不悦地看向玉竹清,冷哼一声:“你有什么资格管我?叫你一声姐姐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玉竹清却不甘示弱:“有事可以私下处理,作何这样当面为难人。” “少拿你们凌霄宗的规矩管教我,”玉枝雪翻个白眼,“要我说,你们凌霄宗连那个姓林的叛徒都能教出来,有什么资格来管我?” “你!”这话把一旁凌霄宗的众人惹怒了,纷纷吵嚷起来,“一个走后门来的门派,还嘲讽起我们天下第一宗了?” “把嘴放干净点!谁走后门了!”白鸾宗也开始加入争吵。 那边正吵得起兴,一只柔凉手突然搭上林如声的脖侧:“哇,姐姐,她们吵得好凶啊。” 林如声下意识转头,对上玉柔笑盈盈的一张脸: “姐姐有想我吗?” 林如声干笑两声,把她的手从自己身上扯下来。 “唔……”玉柔轻揉着自己的手,“姐姐可真粗鲁,不过,我还是很喜欢。” 林如声道了一声谢,和她移开半步距离。 玉柔又娇笑着贴上来:“姐姐与我坐一辆仙舟可好?“ 林如声笑着摇头,再移开一步。 玉柔重新贴上来,歪头笑笑,指一指她身后:“你看,我母亲来了。” “都在做什么呢。” 庄严之声从天而降,仿若莲花钟声般空灵震撼。 玉境主着了一身金光绸缎,像一尊佛一样缓缓落地,面上端的是无悲无喜,轻轻扫视周围一圈,吵嚷的众人顿时肃静。 林如声觉得很好笑,特地换身唬人衣服空降下来,确实比较会装。 玉柔扯了扯她:“姐姐,别笑了,很没有礼貌。” “哦哦,抱歉抱歉。” 玉境主把五大宗挨个阴阳了几句,这才牵过玉枝雪的手,假装抱怨道:“雪儿,母亲平时的教导都忘了吗?” 接着才将目光投向旁边的玉疏,又道:“怎么这样绑着你姐姐,还不快快放开。” “好啊!都怪我行了吧!”玉枝雪彻底生了气,甩开玉疏,提着黑链上了仙舟。 过一会又开了帘子:“玉疏你给我滚上来!” 玉疏求助的目光看向玉境主,玉境主却根本不在乎,只道:“去吧,和你妹妹谈开了就好,都是一家人。” 12. 第 12 章 仙舟数量有限,只能紧着那些达官贵族乘,虽然玉竹清身份显贵,却不肯乘舟,而是和师妹们一起御剑飞行,高尚得不要不要的。 林如声如今无法御剑,只能被玉柔扯了过去和她同乘一舟。 太虚宗所预测的梦花母树位于宋国,林如声曾见到过一回,不过也只是匆匆一面,母树树冠足有两亩大小,其下寸草不生,堪称一奇观。 不过由于宋国人性情乖僻,不愿与天启往来,天启国民鲜少能知道里面的模样,遂把宋国传得神乎其神。 但林如声知道宋国不过在苟延残喘罢了,连粮食都快不能自给了,不然她也不至于逃难来天启国。 林如声摩挲着手中阶牌,默默发呆。 这是登阶者的身份凭证,正面刻有登阶者的姓名和宗门,背面则是九条浅痕。若登阶者死亡,阶牌就会碎裂。 “姐姐不打算与我说话吗?” 沉默了几个时辰,玉柔终于忍不住了。 林如声摸不清她的心思,礼貌回道:“二小姐想说什么?” 玉柔眨着眼看她,她此刻收了灵蝶,也没挂着那半永久的笑,穿的也是青中带白,质朴了不少:“姐姐脸上的伤可有好?这些日子我一直担心着呢。” 说得像不是她伤的一般。 “已经大好了。”林如声道。 玉柔弯起双目:“那姐姐摘下面具让我看上一番可好?” “不了不了,”林如声摆手,“让别人看到就不好了。” “嗯?姐姐害怕这个吗?有人敢欺负你我定然会护你的。” “哈哈,”林如声自然不信,却又不好驳了她的面子,便转开话题,“还有多久能到啊?” 玉柔常在鬼界久居,比林如声更缺乏常识,诚实道:“不知。” 林如声实在没别的话好讲,只好拉开帘子看外面。 外面自然是齐头并进的仙舟,穿梭在云雾中,颇为壮观。 只是其中有一艘格外显眼,摇摇晃晃,时快时慢,末了直接一飞冲天,脱开队伍直入云霄。 林如声感叹着摇摇头,搭在窗边的手背突然又覆了另一只手:“外面很好看吗?” 手心是温暖的,并不像一只鬼能散发出的温度。 林如声迅速把手抽出:“二小姐你这是做什么。” 玉柔略愣了愣,轻笑道:“干嘛这样喊人家啊,叫我阿兰不好吗?” 林如声贴着壁,企图与她拉开些距离:“二小姐说笑了,如今我已知道你真实姓名,为何还要喊一个假名呢?” 玉柔慢慢眨眼,秀气的鼻尖几乎要贴到她唇上,能感受到轻微的气息:“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所以自己取了一个,不可以吗?” “可以可以,”林如声立刻回道,“阿兰姑娘,你先放开我,这样成何体统。” “不要带姑娘两个字。” 事可真多。 林如声强笑一下:“阿兰,放开我好吗?” 虽然覆了面具,没有原本那样明艳动人,话语却还算温柔,玉柔这才满意,往后挪了挪:“姐姐身上怎得这般香,可是佩了香囊?” 并不浓郁的香气,只有在凑近了才能闻到一些,丝丝缕缕飘进鼻腔中,像是雨后的栀子花。 “应该是天生的。”林如声回。 玉柔的笑中带了点真意:“当真?姐姐不愧是天人之姿。” 林如声也没什么被夸的不自在,毕竟之前被夸惯了,微笑道:“过奖过奖。” 本以为这就算聊完了,可以互不打扰地呆段时间,但那玉柔偏偏要盯着她看,而且只盯着脸看。 “姐姐,你觉不觉得我们很像?”过了许久,她突兀地说出一句来。 林如声不明白她怎么想的,偏过脸来对她假笑两下,装听不懂。 “虽然姐姐不愿说,我也知道我们是一类人,可是?” 算着再过一刻钟怎么也该到了,林如声耐下心来反问道:“阿兰从何得出?” 玉柔从袖中抽出张粉手绢,毫无预兆地抹起泪来:“姐姐自小孤苦伶仃,一个人苦修入学,吃了那千番的苦才登上境云……我又何尝不是如此,一出生便被母亲亲自抹杀了气息,被迫去鬼界修那鬼修,想哭都没处说……” 林如声呆愣着,“你……” 仙舟已经稳稳停下。 双手被握住,玉柔的泪滴到她手背上,冷得渗人。 “如今有了姐姐,我也算是有人能哭上一番……” 玉柔微微抬着眼看她:“姐姐可愿——” “二少主,有人拦舟!”外面有人在喊。 被打断的玉柔有些不高兴,却丝毫没显现出来,掀开舟帘向外看去。 荒谷中央,成列的仙舟齐齐摆放着,几个黑衣修士正和平民急头白脸地叫喊着,远远地可以看见山头上的巨大母树,粉白交错的花,好似要把山淹没了一般。 “来了就来了,你们管这么多做什么?又没说把树砍了,急什么!” 能坐仙舟的大多都是白鸾宗的人,个个嚣张得很,此刻没动真刀都算脾气好了。 少数的凌霄宗的徒子看不惯,开始帮着那群老百姓说话,这样下来,又是一片混乱。 由于只是第一阶,难度对于修士来说尚低,五大宗宗主一个都没有跟来。林如声往周围瞧了瞧,连玉竹清也没见到,估计是御剑速度太慢,还在后面。 这下彻底群龙无首,修士们也不敢随意杀人,只好这样僵持着。 “刚才不是过了一艘仙舟吗?怎么我们就过不得了?”一白鸾宗修士咄咄逼人道。 “这……我们拦不住那艘……” “那我们这些你就敢拦了?”那白鸾宗修士拔下舟头被射上的箭,没好气道,“再敢拦,别怪我们仙舟不长眼。” 说罢,修士们齐齐上了舟,连凌霄宗的修士也随大流没再管。 林如声看着一芳龄女子在鼓起勇气冲上前,张开双臂意欲拦舟,却又在最后一刻被一中年妇人扯了回去。 “凭什么!凭什么!就这样让别人为非作歹吗?” 女子的哭声响起,滚烫的泪滴到土里。 玉柔拉起帘,漫不经心道:“姐姐怎么看?” 怎么看? 若是放之前,林如声还能给出个明确的态度,或 是认为宋国国民愚笨无知,又或是认为境云修士野蛮任性……不过现在,林如声笑笑,若无其事道:“没死人就好。” * 从山脚下开始,就是软绵绵的碎花瓣,人都几乎可以陷进去。 修士们在山脚下往上看,那树干粗大无比,粗略估计要十几人合抱才能围起来。 然而,除此之外,这棵树似乎和寻常花树并无区别。 尽管如此,仍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林如声觉得奇怪,看这五大宗派来的人她一个都不认识,说明那些厉害人物定是早早就进入了,若是第一阶还未降下,怎么不见人呢? 莫非,这第一阶已是摆在她眼前,而她未曾看出? “姐姐,这花好软,我都要站不稳了。”玉柔轻轻搭上她的手臂。 这鬼修保不准都修到七八重境了,到底在装什么? 林如声没理她,只盯着那树干上的一道鲜明疤痕。 似乎是人为劈出来的,深红近黑,好似人的伤口一般。 渐渐的,那疤痕似有了生命,旋转蠕动起来,仿佛有什么即将喷涌而出。 众人也皆往那处看去,个个握紧手中武器。 玉柔也握紧了林如声的袖子。 在那处血红越来越鲜明时,一个人踉跄从中走出来了,雪白的衣裳染了好些黑血,腿上还拖着一个更狼狈的人。 玉疏身上都是湿漉漉的,却没怎么溅上血,只是似乎被什么呛到了,撑着地咳嗽。 玉枝雪把她踹起来,喊道:“你不是神气吗,你不是很装吗?怎么装不起来了?” 玉疏缓了缓,费力抓上她的裤腿,声泪俱下道:“小雪,我错了,我大错特错,我以后再也不装高冷了,再也不乱说话……你原谅我……” 玉枝雪低头看了她几秒,二话不说,拖着她再次进入血洞。 “这、这是……”众修士震惊。 不知谁喊了一句:“第一阶已开!” “什……什么!” “师姐还没来……我们、我们……” 这些年轻修士大多是第一次参加九阶问途,不清楚第一阶的具体内容,又看到刚才两人的惨状,只好盲目恐惧着。 直到一个打头修士御剑而上,狠了狠心,纵身跃入血洞。 其她修士互相看了一眼,也缓步向血洞走去。 玉柔也欲上前,林如声拦住她:“第一阶还未稳定下来,此刻进入只会徒受皮肉之苦,若心智不稳便会频繁退出。” “哇,”玉柔崇拜地看她,“姐姐你懂得好多。” 果然,没过一刻,又有几人被喷涌而出,像是母树吐出来的孩子一般。 这次那两姐妹已经完全不剩什么气力,玉枝雪扯着玉疏领子,把她扔到一边,自己则坐旁边生闷气。 目光从那两人身上移开,林如声用袖子捂住口鼻,略微蹙起眉。 好脏。 柔软细嫩的花瓣也大多被染脏,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玉柔看出她的介意,轻轻笑了笑,伸指向上一弹。 大片花瓣接踵落下,将那被污染的痕迹盖过。 13. 第 13 章 看着那些狼狈的人,剩下的修士又开始面面相觑。 “师姐怎么还没来……”有个年龄尚小的修士害怕得频频后退。 “哼,不是号称第一宗吗,怎么事事都要靠她们师姐?” “就是啊,还非天才不允入呢,我看是一堆废物聚集地吧,哈哈哈真是好笑……“ “你们又说什么呢!” …… 看来白鸾宗来的修士也只是为了充数,没什么真才实干的。林如声打算缩到一边静候变态,却又被玉柔轻轻拽住。 转了头看她,却见她宛然一笑,往天上一指:“姐姐你看,我姐姐来了。” 林如声抬头一望,果然见玉竹清正率着浩浩荡荡的修士御剑而下。 落地之时,剑气翻飞,带起片片花瓣,粉白错乱,如下了花雨一般。 玉竹清仍是一身霜衣,窄腰如削,发带随风而飘,相当地意气风发。 “这是怎么了?”玉竹清收剑蹙眉,厉声问道。 那几个凌霄徒子立刻像小鸡崽般凑过去,又是委屈又是抱怨着把话讲完。 玉竹清拿出腰间玉佩,往空中一抛,接着二指合并,对着玉佩释放仙力,一阵白光瞬间炸开。 林如声刚捋干净身上的花瓣,又被这白光刺得闭了眼。 忽然,面前多了一道阴影,林如声微微睁了眼,一只白皙的手正覆在自己眼前。 待白光散去,那血洞终于归于平静,颜色也浅淡了不少。 “现在再进吧。”玉竹清对众人说完,又看到还为林如声挡着眼的玉柔,又是一皱眉,略沉默了几秒,转身进入一阶。 “多谢。”林如声往后退一步。 “别这么客气嘛。”玉柔笑笑,望了望陆续入阶的修士,眼尖地瞧见角落处坐在一起、从头到尾都十分惨烈的两人。 她笑着上前,故意停在玉枝雪脚边,俯下身子轻柔问:“你们不继续了吗?” 旁边的玉疏无力摇着头,意识都有些涣散。 玉枝雪却轻蔑地看了玉柔一眼,一把玉疏把拽起:“走。” 玉疏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我不去。” 玉枝雪恨铁不成钢道:“你想让她看不起吗!” 玉疏:“看不起就看不起啊……” 玉枝雪更气了:“你不要面子我还要呢!” 说完就把她扔进了洞中,自己也紧跟着跳进去。 …… 玉柔在一旁看得很高兴,转头对林如声笑:“我们走吧?” 林如声自然还是不愿去的,虽说第一阶难度尚低,只需要活着等到阶梯结束,便可算作成功登阶。 而里面也只是有些天雷灵雨等用来锻炼心智的东西,顶多再来阵罡风刮一刮,来个妖物咬一咬也就能过去。 若放在以前,林如声连眼都不会眨一下。 可现在,不眨眼那是被雷劈硬了。 玉柔牵过她手,花朵一样甜甜一笑:“走啦。” 那动作看似轻柔,实则力度很大,林如声怕这鬼一生气又上来撕自己脸,只好被拽着走裂隙。 刚一迈入,劈天的闪电又让林如声微闭了眼,腰身被搂住,倏地腾空而起。 周身布满轰鸣的雷电声,响彻天地。 林如声睁开眼,漫天的黑云遮住天际,暴雨狂如虎啸般覆盖遍布荒草的大地。 这么多年不见,第一阶倒还是一如往常。 只是过于昏暗了些,显得凄惨许多。 玉柔正举着一把泛着暗红荧光的伞,一手环抱住她,淡淡瞧着下面那群与妖物们厮杀的低等修士们。 那伞似乎也是由灵蝶化成,伞面有翅膀在不停扇动着,保佑着伞下一切安全。 “姐姐,”玉柔终于看到好笑处,扬了扬下巴,“你看那。” 林如声被她抱得很不自在,忍着没有乱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浑身湿透的玉枝雪正把玉疏护在臂弯下,用黑链锁住一鸟妖的翅膀,大力一扯,那翅骨顿时脱离皮肉被拉出来,黑色血液溅在空中,融成了雨。 鸟妖痛苦地哀叫着,又很快挨了引了雷电的一记狠抽,最后一缕气息也消散。 “看来这龙骨链就是不一般啊。” “龙骨?”林如声偏过脸。 玉柔微笑:“姐姐难道不信有龙?” 林如声抿了抿唇:“只听过传言罢了。” 玉柔轻笑一下,没再疑问什么。 “……你一直抱着我不累吗?”林如声忍不住问。 玉柔轻“啊”一声,作思考状:“是有点哦,要不然我把姐姐扔掉吧?” 林如声思考片刻:“你想让我求你?” 虽然很不情不愿,但这个情况,林如声也可以舍弃面子求一求的。 玉柔短促一笑:“开个玩笑嘛,姐姐这么好看我才舍不得。” 言罢,将伞向空中一抛,松开林如声,张开双臂,与她一起自由落下。 簌簌冷风将她发丝吹起,玉柔闭着眼享受了一会儿这种下坠感,慢慢睁眼望向空中已散开的万千灵蝶,轻启双唇,唤它们来接住自己。 灵蝶幻化成一张大网,牢牢接住玉柔,轻盈地把她托到地面,稳稳站住。 玉柔一屈指,让灵蝶的两只本体停在上面,奖励般对它们笑笑,再朝后一看。 诶?姐姐去哪了? “你们没接住她吗?”玉柔看向手上的两只灵蝶。 灵蝶紧张地扇扇翅膀。 * 林如声停在一巨树的粗大树枝上,吐了一大滩浓血,只觉得人都要死了。 她真受不了这个鬼了,要死就死干嘛拉她一起啊? 为了保自己不被摔得粉身碎骨,她冒死运起仙力,卷风飘移到了这。但由于此法术略微过分,反噬十分强烈,林如声吞了整整一瓶药,顺着喉中血水咽下去,却还是烧心地疼痛。 抹了抹额头虚汗,抬起眼向远处看去。 那霜色身影十分显眼,御剑腾空,与天雷和妖物们撕打,护着下方大结界里的众修士们。 设下这样一个结界,想是要耗不少体力,而玉竹清却没有丝毫疲惫似的,一招一式都堪称完美。 用手背抹掉唇上的血,林如声强撑着起身,往树下看了一眼,那只熊妖正蠢蠢欲动地望着她,爪子不停在树干上摩挲。 虽说玉竹清对她有偏见,之前又放狠话说不会来救自己,但林如声也知道这家伙内心正义得近乎刺眼,如果看到自己现在的惨样,应该会伸手帮一把。 可现在想过也过不去。 那熊妖见她久久不下来,等得着急,开始抓着树干大力摇晃起来。 林如声退到枝条根处,坐下来,以防被摇掉下去。 胃部似有火烧一般,忍不住弯了腰,再吐出一口血。 这血落到了那熊妖脑袋上,熊妖甩了甩脑袋,似乎更生气了,开始嘶吼起来。 真是孽畜……林如声被喊得耳朵生疼,却也无可奈何。 若在以前,这种东西连站在她面前的可能都没有,现在却能把她困在树上下都不敢下。 算了,这里有树叶遮挡着雨,又有那不死心的熊妖在下面巡视,在这等到第一阶结束也是有幸存可能的。 前提是这熊妖不会将树连根拔起。 若说更安全的地方,林如声倒也知道,那便是把境云之上的仙池召唤而来,躲入其中,就可避开外界危险。 仙池本就是仙界的东西,能进入九阶之中也不奇怪。 不过,一般人也不敢召唤它,林如声在过某一阶时曾召唤过一次,被凌霄宗主关进锁妖塔反省了好长时间,勒令她以后不许做这样投机取巧的事。 不过林如声现在既没有毫发无伤从锁妖塔出来的本事,又没有把仙池召唤而来的能力,想再多也是徒劳。 林如声闭上双眼,反噬依旧没有消散,全身痛得似在烧油中一般。 过了不知多久,树下的嘶喊声戛然而止,一股凉气迎至面前,林如声睁了眼,见玉柔正一脸担忧地望着她。 “姐姐,你怎么会这样子?”玉柔心疼地给她擦掉唇边的血,“以后要紧紧跟着我,这样我才能保护你知道吗?” 林如声刚想说话,一股血又喷了出来。

眼前乌黑,心脏发紧……完了,真的要死在这了吗? “姐姐,你这是怎么……” 声音也不再明晰,似乎有隐隐的钟声,一切融化成黑白的水,就这样晕死过去。 * 再睁眼时,反噬才近乎结束。 林如声慢慢睁开眼,却只觉得终身被水液包裹着一般,手臂都被轻飘飘地托扶着。 难道……她在那只熊的胃里? 这一想,不免就有些心如死灰,她好歹耀武扬威了半辈子,怎么落得这么个下场? 轻叹一口气,那水液却并不呛人,可以供人自由呼吸。 林如声微眯了眼,伸指一捻,凉滑的触感,这似乎是——仙池! 再一抬头,果见一莲花飘在水面上,悠悠荡着。 难道?还真给她召唤来了? 庆幸之余,林如声终于注意到对面依偎睡着的两人。 龙骨链松松垮垮缠在玉枝雪手腕上,她那身污血已被仙池清理干净,眉头稍稍向下,依靠着旁边的玉疏。玉疏则一双手紧环着自己妹妹,苍白的脸贴着她额头,生怕被扔掉一般。 这俩看起来也是惨烈,玉枝雪自身修为并不低,可要抽出精力来照顾玉疏,就不免费劲了一些。 水面无声乍破,一人轻盈跃了下来。 青白衣裳随着水流飘动,玉柔的眸子在水下愈发盈动。 她来到林如声身边,特地压低声音:“姐姐,你醒啦?” 话语里隐隐还能感到残存的兴奋,似乎刚刚杀了不少妖物。 这家伙精力怎么这么高。 林如声不是很有力气说话,只点了点头。 玉柔却很有说话的兴趣,乖巧地坐在她旁边,笑道:“姐姐,你好厉害,连仙池都能召来。” 她看了看对面的两人,又道:“刚才看她们太累,就请了她们下来,姐姐不会介意吧?” 林如声再摇摇头。 玉柔对着她微微一笑,把她的脑袋掰到自己肩头:“姐姐可以靠着我睡觉。” 看着她真挚柔软的眼眸,林如声几乎是晕过去一般睡着了。 * 再次醒来,已是某客栈的软床上。 白光透过轻薄帷帐,覆在林如声脸上,她略微睁开眼,全身的余痛也被唤醒。 摸索出腰间阶牌,背面的第一条痕已经点亮。 第一阶已过。 林如声强撑着支起上身,想下床寻杯水喝。 “我没想到,你居然还会如此胆大妄为。” 这突兀的一声把林如声吓得不轻,方才注意到一旁面色不虞的玉竹清。 这位穿戴得甚是整齐,大有即刻就要把她押进牢狱的气势。 林如声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她说的是召唤仙池这件事。 林如声:“哦。” 玉竹清更加不悦:“此举有违天道!” “那你取消我的登阶资格吧。”林如声下了床,去给自己倒了杯茶。 “你曾经也是别人师尊,难道就是这么教导徒儿的吗?”玉竹清气呼呼地跟上去。 林如声吹了吹浮沫,眼前浮现了一个刚到自己胸口的小女孩形象。 那个小孩子也是这样对她说话,白净的小脸上眉毛皱着,语气十分老套:“师尊,这样做和正义不符。” 林如声略弯了弯嘴角:“差不多吧。” “难怪,一个能弑杀徒儿的人,我指望你能做出什么好事!” 玉竹清虽气愤,却始终没提把她押去锁妖塔反省这件事,林如声也只好喝着茶耐心听着她的教导。 见此人毫无悔意,玉竹清咬牙道:“师尊说的果然不错,你这人天生性情凉薄,妄为人伦!” 林如声终于有点反应,放下茶杯:“你师尊也是一如既往的爱嚼舌根啊。” “你!你怎可这样说我师尊!” “她都这样说我了,我凭什么不能说?” 玉竹清握紧手中的剑,蹙眉紧盯着她,刚要开口,门突然被打开了。 来人嗤笑一声:“可真是不错,都能打情骂俏了。” 14. 第 14 章 玉竹清收起怒容,放缓声音:“小雪,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玉枝雪环起双臂,扫视她们一圈,心情不坏道:“母亲有事托本小姐转告她,大小姐先回避一下?” 尽管语气轻松,却也透着赤裸裸的嘲讽,玉竹清忍下心中细微不悦,对妹妹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玉枝雪似乎很爱看她吃瘪,欣赏了一会儿她离开的背影,才转过身,把一物件扔给林如声。 林如声稳稳接住,仔细观摩了一番。这是一面铜镜,背面有一只闭口蟾蜍,铸得颇为灵动,似乎下一秒就要跳到林如声的手背上。 九音之一,三蟾镜。 林如声在心里微叹一声。她当年的仙器还真是遍布世界各地了。 镜面荡起阵阵涟漪,照得林如声那张覆了面具的脸也在扭曲。 “你干什么呢?”玉枝雪坐过去,催促道,“接啊。” 林如声回过神来,伸指在镜中央轻轻一点,涟漪逐渐平静,玉境主那张永远慈和的脸出现在镜子里。 “如声,这几日在宋国过得可好?”玉境主缓缓开口。 几日? 林如声看向玉枝雪。 玉枝雪想了想:“你大概睡了两三日。” 怪不得这么渴。林如声再给自己倒了杯茶,心不在焉地回道:“尚好。” 玉境主注意到旁边一直试图抢镜的玉枝雪,微微笑道:“雪儿,你先退下吧,我有事要单独和如声讲。” 玉枝雪不甘心地撇下嘴角:“哦。” 说罢起身,迈步向外。 等听到关门声,玉境主才放心道:“如声,怎么闷闷不乐的?” 林如声笑一笑:“怕我被境主送入锁妖塔,小命不保。” 玉境主微蹙了眉,批评似地“欸”一声:“我怎会是那样死板的人,放心,你召唤仙池这事我已经压下了,不会有别人知道的。” 林如声:“那谢谢境主了。” “一家人怎好说两家话,”玉境主轻叹一声,“不知你这段时间和清儿相处得如何?” 林如声无声笑笑,低头端起茶,不太想回答。 “如果我没记错,她和你徒儿生得一模一样吧。”玉境主唇角依旧挂着笑意。 端茶的手抖了抖,茶水洒了出来。 林如声拿了手绢去擦手,沉默了好久,才回道:“几百年前的事了,早记不清了。况且,你们不是都传,是我杀了她吗。” 玉境主笑:“我不信这些传闻。” 轻轻地一声“吱呀”,玉枝雪推了门探头进来:“还没说完吗?” 镜子里的慈爱母亲还在笑:“雪儿今天心情看来很好,是和疏儿和好了?” “本小姐才没有和她和好,”玉枝雪尾音轻快,又凑了过去,“母亲,我有事想求你。” “何事?”玉境主眼中满是柔和。 “我想要一只灵兔,要跑得快的,今晚就要送来。” “欸,你这孩子怎么总想着玩,”玉境主,“四只吧,你和你姐姐们一人一个。” “才不要,我才不要给她们,这四个都是我的。” “好,”玉境主宠溺道,又望一眼林如声,“看来如声和清儿相处得并不好,雪儿,你要多和她相处相处,等回来,就让如声住在你的居所。” “不要,有个玉疏已经够闹心了。” “唉,这孩子,”玉境主摇摇头,“那如声,你去柔儿那住可好,她倒很喜欢你。” 林如声急忙摆手:“不必不必,竹清就很好——” “为何不必?” 一声冷柔女音响起,林如声抬起头,见玉柔不知何时进了她房,笑吟吟走上前。 “柔儿?”玉境主面露惊喜之色,“你也在吗?快来让我看看,几日不见,母亲甚是想你,在阶内可有受伤?” 玉柔笑着拿过林如声手中的三蟾镜,“母亲,我一切都好,只是出来后太过无聊,宋国风景迷人,却没人能陪我逛上一逛。” “这好说,让如声陪你便是了——” 玉枝雪上前夺过她手中的镜子,关上镜像:“还我。” 玉柔轻轻挑了眉,将玉枝雪上下打量一遍:“妹妹,母亲也是我母亲,我说上一句话妹妹都要吃醋吗?” “我哪里有吃醋!这本来就是本小姐的东西,凭什么你碰!” “嗯?声姐姐能碰得,我这个亲姐姐偏还碰不得?”玉柔把目光转向林如声,轻轻把手搭在她肩上,“原来你们关系这么好了?” 林如声不想听姐妹间的斗嘴,起了身:“走吧,去逛一逛。” 玉柔轻笑一下,又看向玉枝雪:“妹妹也一起吗?” “谁要跟你们一起!”玉枝雪的心情重新转坏,“你喜欢她千万别牵上我,本小姐可看不上这种人。” 说罢,毫不留情地摔门出去。 玉柔转回头来,微微垂眸:“姐姐,不要听她乱说。” 林如声心情复杂地笑笑。 * 宋国近期刚经历了一场大变,坚决抵制境云势力的旧皇族被革新,新主登基,转而亲善天启,且广开门路,任由修士自由往来。 不过大多修士自第一阶出来后便各回各宗,根本不愿在这灵气稀薄的地方多呆片刻。 这次各宗皆有伤残,其中云韵宗与太虚宗的最多,仅次于灵兽宗、度朔宗等小宗派。 不过以林如声的经验看,这次天阶已经足够简单,若是连这种无须技巧头脑的第一阶都抗不过去,不如早早放弃的好。 这句话同样适用于她自己,只是玉境主大概不会让她止步于此。 玉境主提醒她的那句话似乎还回荡在耳边,钝刀子一样割着神经,痛得都有些麻木。 “姐姐不开心吗?” 转过头,正瞧见一只狐狸歪头看过来。 玉柔含着笑,轻轻用胳膊勾着她,脸上的半面白狐面具甚是精致,淡香温柔飘渺地拥过来,大概是特地擦过了香。 这面具并不算多贵,可是玉柔出手十分大方,扔了一堆亮闪闪的银子就走,引得一群人注目。 “没有,”林如声勉强道,把自己手臂抽出来,“二小姐,您能不能别这么喊我?” “嗯?姐姐是嫌我把你喊老了?”玉柔微微蹙了眉,似乎在自责。 那倒没有……若是较真起来,玉柔喊她一声姥姥都是可以的。 玉柔思忖片刻:“那便叫声声好了。” 未 等林如声拒绝,一只灵蝶先闻声而出,扑腾着翅膀绕着她转圈。 玉柔笑着把它抓回去:“我哪里有叫你。” 那力度是丝毫不温柔的,林如声都担心她会不会把灵蝶的翅膀折断。 “另外一只叫什么?”林如声问。 “还没有起名呢,声声为它取一个可好?” 这个称呼果然令林如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无论是当初她在境云耀武扬威时,还是在凡界流离失所时,都没人用这么恶心的称呼喊过她。 “声声看来很喜欢这个称呼。”玉柔笑得很开心。 林如声嘴角抽了抽。 还不如喊姐姐呢。 玉柔手上还握着一只黑狐面具,也是从刚才的摊贩那买的,本来是打算安林如声脸上的,可自上回发生那件事后,林如声就不敢让她碰自己脸,怎么说都没肯戴。 漫无目的地游逛了许久,暮色降至,林如声腹中已饥饿万分,玉柔也没有一点带她去吃饭的意思。 她大概没怎么来过凡间,见什么都新奇,稀奇古怪的东西买了不少,统统戴在身上,远远瞧去都像个置物架。 林如声也摸不清她的心思了,只当她此刻愿意演个天真无邪的少女。 “声声,你看那里!”玉柔拉着她的手,向个人群聚集处一指。 才刚有了夜色,那里就灯火通明起来,一群人围着个木台子不知在庆祝什么,咋咋呼呼很是热闹。 玉柔牵着她靠近人群边,踮起脚往内看。 只见那木台上站着三名女子,最左边那位牵着一条身长腿细的灵豹,最右边那个骑着一只猛虎,正兴高采烈地对众人挥着手。 只有中间的玉枝雪,头上肩上共站了四只雪白兔子,双臂环抱在胸前,嘴角甚是得意地扬起。 “恭喜,玉小姐获得第四十七届灵兽竞速魁首,奖灵兽丹十枚、灵石五百、百年灵芝两株、宋国特产梦花糕一匣、特制香囊一枚灵兽鞍一副……” 底下又是一阵欢呼。 “她还真是很可爱。”玉柔忍不住笑意。 林如声点头,视线一移,看到了台下的玉疏。 她正帮玉枝雪拿着奖品,只是东西实在太多,她勉勉强强才能环抱过来,看上去就十分困难。 隐隐还能看到脸上和手腕都有伤,面色也苍白,不过已经擦过了药,只剩些淤青。 作为一个凡人,能全须全尾地从第一阶出来,已是很不易。 注视了片刻,玉疏似乎像是感应到了,转头过来。 玉柔自然也注意到了这边,扣住林如声的手,对玉疏微笑一下。 玉疏把目光移回去,对着怀里的东西沉默。 终于,在一阵欢呼声中,玉枝雪走下台下台,把四只兔子挨个放在玉疏身上,高兴的心情还没有散:“走吧,今晚还有个灯会。” 看来这俩真的和好了。 玉柔像想起什么似的,握着她手抱歉道:“声声,我今天晚上和人有约了,不能继续陪你了。” 林如声轻“啊”一声,露出遗憾的表情:“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吗?”浅眸含着微妙的笑意,玉柔将脸稍微凑近,“声声没有在心里故意庆幸吧?” 15. 第 15 章 “……阿兰你说笑了。” 玉柔略瞪大了眼,似乎被这个称呼取悦,随即莞尔一笑:“那就好,我先送声声回客栈吧,不然你该迷路了。” 林如声之前在此地居住了近一年时光,熟悉程度比起玉柔应该是只多不少,若不是这张假面,走在路上说不定都能有熟人打招呼。 到了客栈,玉柔也没有立刻走,而是又贴了过来,“声声可以把面具摘掉吗?” “二小姐,你请自重。”林如声略蹙了眉往后退。 “我好久都看见声声的真正模样了,都快要忘了。”话是在祈求,眼神中却没有丝毫示弱的意思,反而带一点任意摆弄猎物的兴奋。 林如声讨厌这种眼神,仿佛在提醒她现在的地位一样,除了被动和逃避,她做不了任何有实质的事。 “二小姐,还请你少说这种令人误会的话。” “嗯?有吗?你没有误会呀,我很喜欢你。”玉柔笑眼弯弯。 稍微僵持了一会儿,玉柔终于察觉对方真的有些生气,只好抿嘴道:“好吧。” 在玉柔走后,林如声松了口气,本要拿钱出门觅食,然而手往兜里一摸——她突然发现件性质很恶劣的事。 刚刚,玉柔买面具的银子,好像是从她身上拿的。 一分都没给她剩。 * 在饥饿中入睡十分困难,可除此之外也别无它法。玉竹清虽还没回境云,但林如声今早刚阴阳怪气了人家师尊一番,实在拉不下面子去要钱。 闭眼,凝神。 偷钱的鬼这辈子不得好死。 …… 还是好饿。 外面似乎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风卷起叶子,又撞落在地上,反反复复,催眠一般。 过了不知多久,雨终于停了,夜却也进入深处,一点月光也没有。 阵阵窸窣声在窗边响起,合上的窗被打开,一条裤脚沾湿的腿跨进来。 呵,这次倒知道穿夜行衣了。 林如声已从床上起身,着了一身单薄素衣,长发散着,抬了眼看那人:“怎么不走正门?” 玉疏略湿的发尾垂在胸前,洇染了衣裳:“习惯了啊。” 这是和谁偷情偷习惯了…… 林如声微笑一下:“找我做什么?” 玉疏把怀里的东西取出来摆到桌上,仔细撕开,头也不抬道:“来跟你联络联络感情,不然要被人抢跑了。” 那是一整只荷叶包鸡,只是撕开外层的荷叶,香气就扑涌出来,金灿而油亮,轻轻一掰就要流汁。 纸袋里倒出两只大闸蟹,壳色鲜亮,还氤氲着热气。 另外有些果切和糕点,甚至还有半瓶清酒和一瓶养颜膏,不知道从哪搜刮来的。 林如声很矜持地拿起酒瓶看了看:“给我的?” 玉疏迅速拿过去,又把那一小瓶药膏塞她手心,“这才是你的。” 其实林如声脸上的伤已好得七七八八,几乎看不出来了。 她“哦”了一声,偏眼去看那家伙的脸,真是没一点血色,唇都发白,一碰就碎的单薄样子。 玉疏注意到她的目光,递给她一双筷子,道:“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林如声也不好再多说,拿筷子夹了一点鸡肉。 味道不错,是她喜欢的那家。 饿了半夜,能吃上这么一顿饭自然幸福无比,只是某个人一直出神地盯着她看,很让人不自在。 林如声伸手去拿她怀里的酒:“怎么了,和你妹妹和好了还不高兴?” 玉疏死死抱着酒瓶,往一旁边躲边道:“林如声,我和你讲个秘密吧。” “嗯?什么秘密?”林如声好不容易把酒瓶拽到手,一分神又被夺走了。 玉疏对她笑一笑,拿了杯子倒满,纤白的手指捏起杯身,十分细致地品了半天,再把头转过去:“告诉你,其实,我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林如声:“啊?” “就是那种,”玉疏想了想,“穿越后受尽屈辱和折磨,任人打压,谁都可以扇我巴掌……但只要等我觉醒血脉,修为大涨,就能夺回属于我的一切,开始称王称帝……” 林如声努力去理解她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但还是没听懂,只能认真地“嗯”几声,然后问:“你疯了?” 玉疏:“你讲话好难听。” 林如声微笑。 玉疏低下头给自己再倒了杯酒,又道:“还有个更重要的秘密。” 这家伙一天到晚哪来这么多秘密啊? 林如声:“还有什么?” 玉疏单手支着下巴:“你还记得我为什么要把你救回来吗?” 林如声仔细想了想,道:“你对我见色起意。” 玉疏:“……” 林如声:“不记得了。” 玉疏清了清嗓,正经道:“其实,我参加了一个非常厉害的帮派,当初是我们帮派老大让我把你捡回来的。” “嗯?”林如声略蹙眉,“我不是不让你跟那群乞丐帮的人瞎混了吗?” “不是乞丐帮,是青龙帮,”玉疏纠正,“这次我们老大也派我回来的,就是为了让我暗中保护你。所以,要是让玉镜芳知道我们青龙帮很早就接触过你,我们就会被境云发现……” “你保护我?”林如声还是觉得很好笑,“你们老大还挺会想的。” 玉疏大概是被这话打击到了,闭了嘴,站起身:“我走了。” 林如声不置可否,只哀叹一声:“你卖掉我仙器的事我们还没谈谈呢。” 玉疏转身微笑:“这么重要?你心上人给你的啊?” 林如声呵笑两声:“你吃醋啊?” 这次玉疏却没应声,看样子是在咬牙切齿,过了会儿才呵呵笑回去:“我真的要走了,再不回去那家伙要杀了我。” 林如声:“给我留一杯都不行?” “不行。” …… 待玉疏走后,林如声一个人吃完了剩下的东西,想着她刚才说的那番话,只觉得是一番胡编之言。 直到思绪被一阵轻灵的声音打乱,林如声取出腰间仅剩一只的双鱼铃。 它正微微闪动着蓝色光芒,轻轻响动着水流般的声音,好似在召唤人贴近。 林如声把它贴到耳边。 “救……救……我……” 沙哑干枯的女音,带着一点滴答水声。 * 次日,宋国新皇在临行前为她们举行了欢送礼。 林如声草草地见了她一眼,那皇帝时时刻刻都面带着笑,甚至有些拘谨,完全个不像一国之主,倒像个居住在别人家的客人似的。 “师姐,我的功课还没有温习好,回境云后你能单独教教我吗?” “我会在第二阶降下前开一次集体讲学,你届时来便好。”玉竹清认真回着, 顺便躲开女孩的亲热。 这木头还挺会避嫌的。 林如声摇摇头,望向那摆放整齐的仙舟行列,左右看上一番,选了一艘空舟跨上去。 然而刚进去半个身子,就听见了一道熟悉而柔凉的女声:“声声有想我吗?” 抬起头,玉柔正轻轻晃动指尖对她问好,眼神中含娇带媚,好似一朵初开的芙蓉花。 林如声带着怒气地呵呵笑两声,退了出来,顺手抓住一旁经过的玉竹清的手,恳切而认真道:“我和你一艘吧。” 玉竹清被抓得猝不及防,不免皱眉:“你怎么——” “走吧。”林如声打断她。 玉竹清更不理解,不久前还闹得那样不愉快,现在又全然不记得了吗? 一个脑袋从掀开的舟窗口探出来,看见那两牵扯的人,顿时委屈巴巴道:“欸,为什么不陪我啊。” 玉竹清见此,心思转了转。 这人总和自家妹妹呆在一起,早晚会带坏她们,还不如自己以身试险,隔断了她和自家妹妹们相处的机会。 林如声感到自己手被反握住,那人斩钉截铁道:“你和我一艘。” 虽然不知玉竹清为什么这么爽快的同意了,林如声还是大大松了口气。比起玉柔那怪人,呆在玉竹清这种清正廉明到不行的人身边明显更容易存活。 刚登上舟,那道冷冽的目光就开始试图与林如声对视。 林如声不想再与她进行深度谈话,便闭上眼倚在一边,装作十分困倦的模样。 外面传来玉柔开心的喊声:“四妹妹,要和我同乘吗?” 不用想都知道玉枝雪肯定会回她个白眼。 林如声因为这个想法微微地笑了出来,下一刻就听到玉竹清不悦的话:“不想睡没必要装睡。” 不得已,林如声睁开了眼:“大小姐,我真的是困了。” “林如声,”玉竹清没信她的话,“我劝你不要再想带坏我妹妹们了。” “好的好的,”林如声点点头,“你放心,我回去后再也不跟她们说话了。” “当真?” “自然当真,你师——”林如声及时住了口,勉强笑一下,“……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呢。” 玉竹清蹙了眉,没再说话。 回去的路上就这样一直沉默着,林如声倒也真睡了过去。 梦中还是反复的场景,只是又多了个身姿挺拔的少年,穿了一身霜色白衣,束着高马尾,紧握着本命剑,忐忑不安地做出迎战姿势。 林如声笑一下:“你师尊又不会伤你,作何这样紧张?” “我……”少年刚愣神开口,林如声就拔剑前劈,剑身带火,刺眼夺目。 少年勉强闪身避过,火焰却也烧了衣袖。 “师尊,你、你怎么这样不讲武德!” 林如声把剑收回去,轻飘飘道:“以后出去,谁和你讲这么多道德。” “可是……” 见徒儿又一如往常地陷入道德困境,林如声微微笑了一下,刚要继续开口,眼前人却“呕”地一声吐出血来。 少年捂着胃,体力不支地半跪在地,茫然看向她:“师尊,为什么……” 全身浸到了冰水中一般,林如声不能动弹半分,似乎连眨眼都万分困难。 周围瞬息万变,一切变得鲜红刺眼,身体仿佛流淌在血中。 那个孩子又这样死在了她眼前。 16. 第 16 章 按往常惯例,每一阶降临的时间都不确定,还需要靠太虚宗在五州撒下的寻针来确定。 但介于第二阶的难度与第一阶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林如声推测第二阶降临少说也是三四个月后的事。 清霜阁内。 林如声不敢置信地看着玉竹清:“所以你是要囚禁我?” 玉竹清皱眉:“不能这么说,我只是为了让我妹妹们免受你的污染。” 林如声:“我真的不跟她们说话了,我绝对不会带坏她们的,上回仙池是个意外。” 玉竹清:“我不信。” …… 林如声:“我在这里被无聊死怎么办?” “可以看书,弹琴,很多事可以做。”玉竹清十分严谨。 林如声“啧”一声:“可没人和我聊天啊。” 玉竹清一直是眉头微锁的状态,闻此,略有动容地思虑片刻:“其实,我师尊有话想和你谈谈。” 重英?来谈什么?嘲讽她? 林如声犹豫甚久:“能换个人吗?我不喜欢她。” 玉竹清再蹙眉:“难道你想叫谁来谁便可以来吗?” “那我出去不可以吗?”林如声也学着她公事公办的语气,“难道你认为禁锢别人的自由是件正当的事吗?” “这……”玉竹清一时无言。 林如声又道:“你应该知道,若是一个人品行端正,哪怕处在再污秽的地方都不会长歪的,你妹妹们心性皆良善,又怎么会因为和我多待一段时间便被带坏呢。” 良久,玉竹清若有所思:“……你说得也是。” 然而没等林如声开心,玉竹清又道:“二妹妹之前和母亲说要让你去她院子,我原先是想拒绝的,可既然你这样说了,那我便答应好了。” 林如声沉默一会儿,道:“你还是囚禁我吧。 “我没有理由限制你的自由。” 林如声:“我这个人其实挺坏的,你二妹妹那么善良的小女孩,我肯定会欺负她的。“ 玉竹清略蹙了眉:“也是。” 玉竹清:“我师尊不久后便会回凌霄宗,她好不容易想解开自己的心结,你当真……” 林如声不动声色地咬咬后牙,今天真是装孙子装到极致了。 她强笑:“师妹是忙人,我怎么配见呢。” 玉竹清只好点点头:“那好吧。” * 第二天,林如声望着门口的一身赤红长袍的女人,想翻白眼的欲望达到了顶峰。 玉竹清这个家伙跟谁学的,连说谎都会了吗? 林如声尽量平静道:“坐。” 重英望了望她,坐到她对面,撩起绣着沉黑暗纹的袖口,低着头摩挲手上的扳指。 林如声内心呵了一声。这家伙瞎装什么深沉。 “林如声,”重英静了很久才抬起头,唇角微微扬起,“你居然,沦落到这个地步了。” 她全身上下的幸灾乐祸快要溢了出来,处处写满轻松快乐的气氛。 林如声没什么反应地看她一眼:“看来师妹如今更偏爱红衣。” 重英不屑笑一声,看向她的目光愈发轻蔑:“你还会关心这个?你的脾气真是变了许多。” 林如声继续淡淡道:“只是你原来的紫衣要更适合你,长枪也是,虽然我是你师姐,却也不必事事都要模仿我。” 她知道重英来这就是为了羞辱她寻开心。 而她并不想让重英顺心。 重英脸色微变,白骨般的手指紧抓着椅子扶手,有捏碎的趋势,一字一顿道:“林如声。” 还一宗之主呢,就这种心性,早晚把凌霄宗带垮。 为了能更好的恶心她,林如声刚才已经把人皮面具摘了下来,微扬的眼尾笑起来更是气人十分。 她看向重英的手,好心提醒道:“我现在是玉境主的人,你不敢杀我吧?” 重英僵硬地扯唇:“她算什么。” 林如声微笑:“她不算什么你怎么会被困在这。” 唉,真是没想到,自己也会有狐假虎威的一天。 重英咬着牙冷笑:“你是在故意气我吗?你的亲徒儿现在是我的了,你心里很不平吧?” 林如声略愣了愣:“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重英:“我给清儿铺得路更好更宽,品行也好得不得了,她现在很依赖我,早把你彻底忘了。” 林如声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漫不经心道:“那你是个好师尊。” 重英看着她,许久,缓着声道:“师姐,你传闻的那些事,可是真?” 林如声哀叹一声:“全是假的,谁知道是哪个人瞎传的。” 重英真心实意笑道:“那我偏就全信了。” ……林如声不想再与她说话了。 重英却没有一起沉默的打算,又道:“不过,我不会让清儿通过九阶的,这点你可以放心。“ 林如声垂着眼,用茶盖刮着茶沫:“这与我无关。” “师姐真是冷心冷情,亲徒儿的转世之人都毫不在乎吗?” 林如声依旧回道:“既是转世之人,那便不再是她了。” 这话说得毫无起伏,没填任何情绪在其中,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重英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自嘲般笑笑:“倒也是,你在乎过谁呢。” * 之后那几日,林如声也真安分守己地没出门,只一页页翻着玉竹清送来的书,聊以慰藉,倒也不算很无聊。 玉竹清告诉她,此次第一阶通过的修士太多,境主下令要砍掉一半人数,准备弄个文试,取录两千人,方能有进入第二阶的资格。 凌霄宗十年如一日要求徒子们背诵诗书,时不时就爱搞些宗门突击测试,徒子们早磨出了一身应试的本领,估计要把前面的席位占个干净。 虽说林如声之前在这种考试里一直名列前茅,可她也属实不喜这些没意思的东西,大体通翻了一遍就又全给玉竹清送了回去。 玉竹清有些惊讶:“不过三日,你竟都看完了吗?” 林如声:“……差不多吧。” 其实没怎么仔细看,挑着字眼让她背她也不一定能背上来。 玉竹清又定定打量了她一番,看什么怪物一样:“这可是五大宗压箱底的真传典籍……” 林如声:“还好还好,毕竟其中有几本是我自己写的。” 玉竹清似乎更惊了:“当真?” 林如声:“自然当真,《承天剑典》的前三卷和《清音谱》《五音正论》,那署名不是落着个无名氏吗,那就是我。” 玉竹清细细回忆了一番,不得不承认道:“你果然有点本事。” 没本事还能当大坏人吗。林如声觉得自己有点装,微笑了几下,把厚厚一摞书交给她:“剩下的一半我就不看了,足够考试 了。” 反正她也不想考多高,虽然这试题不允许空着,也不许乱填,也就意味着她认认真真考出两千名外是很难的,但考个一百名开外还是可以的。 她可不想“林如声”这个遭天谴的名字被高高挂着。 玉竹清环抱着那些书,眼睛被挡了视线,见她要走,慌忙道:“等等。” 林如声转回身:“怎么?” 玉竹清把书往柜中一放,移开桌上杂物,长袖轻抚,幻出一把古琴来。 琴身是偏褐的桐木,布了一层细密裂纹,一根孤零零的琴弦横在上面,看上去古旧得很。 九音之首,一弦琴。 “它本来在云韵宗,是师尊特地取来还你的。”玉竹清顿了顿,又道,“我认为,师尊并没有那么讨厌你,你们大概有误会。” 玉竹清还真是全心全意跟随她师尊,她师尊讨厌谁她就讨厌谁,她师尊对谁缓和她就对谁缓和。 跟个小孩子一样。 玉竹清抿了抿唇:“抱歉。” 林如声:“嗯?什么?” “我答应你不让师尊来见你,却食言了。” 林如声“嗯”一声,没再说什么,只低下头抚摸着那把琴的裂纹。 这九音算是她几十年的心血了,尤其是这把琴,说是她亲生女儿都不为过。 只是如今九音散落各地,怕是这辈子都凑不到一起了。 小臂突然被软而凉的东西缠上,轻轻磨蹭着。 林如声抬臂,却只见一条双头蛇正攀着她胳膊,欲往袖子里钻。 她略皱了皱眉,掐住一只头把它生生扯下来。 竹条一般的翠绿色,生着两只蛇头,瞳孔则是金褐色,看着很神气,但却是意外地温顺,即使被这样粗暴对待都没有半点咬人的意思。 身后传来玉竹清难掩开心的声音:“双双?你怎么在这里!” 林如声转过身,见玉竹清捧出了双手,双头蛇也亲昵地朝她吐着信子。 林如声一松开它,它就迫切爬上玉竹清的手,两只头争相往她手心靠,尾巴则往玉竹清腰上挂。 “师尊不是让你好好在家待着吗,怎么还钻进琴里偷跑出来?该让师尊担心了……” 玉竹清用手指点着它的两个脑袋,孩子气地对蛇说了半天话,突然想起身边还站着个大活人,略带尴尬地把蛇收起来,解释道: “这是师尊给我的见面礼,小时候就在我身边了。” 林如声却有些出神,眼前场景慢慢重叠,那个刚及自己胸口的小孩子,也是像她刚刚这般,捧着一条再普通不过的灵蛇,当作珍宝一般:“这是师尊送给我的礼物,我会好好对她的!” “你怎么了?”玉竹清见她愣在原地,不由问道。 林如声只笑一声:“这么老的蛇,肯定都有过主人了。” 玉竹清不太高兴:“她身上只有我的气息,是只有我一个主人的。” 林如声没想与她争辩:“好吧。” 重英真是一点新意都没有,见面礼也要学她,连灵宠送的都是同一只。 这蛇大概已经被抹去了记忆,不记得自己了。 过多地追忆过往只会徒增悲伤,林如声不喜欢这样,便又把目光投向玉竹清腰后的佩剑,问道:“你最近有练剑吗?” “嗯?”玉竹清抬眼看向她。 林如声笑了笑:“能练给我看看吗?” 17. 第 17 章 玉竹清犹豫。 又是这样,明明应与她树敌,却又无故陷入这种堪称温情的氛围,甚至总有种言听计从的习惯。 她刚想拒绝,蛇却已经爬到她背后,缠住碧血剑的剑柄,似乎想替她拔出来。 她又望向林如声,总觉得这人自刚刚便十分难过。 剑已被两蛇头叼着送入她手中,玉竹清轻叹一声,握着剑,看向林如声:“凌霄宗的剑法你最清楚,若有出错,还请担待。” 碧血剑剑身并不轻薄,要比寻常剑都要厚重上两三分,光是握稳就要费些腕力,玉竹清却丝毫不受影响,仿佛握着一道白光,每一式都是熟悉的身体记忆,不需要多加思考便能行云流水地使出。 林如声坐下欣赏了一会儿,那条被玉竹清放到桌上的双头蛇又慢吞吞地爬了过来,蹭她的手背。 这蛇倒是一如既往地外向。 等玉竹清把最经典的承天十八式练完,已经微微气喘,转过头来却见那一人一蛇正莫名其妙地六目对视着,谁都没看她。 玉竹清心里略微生出些不满之情,走过去把蛇拎回来。 要看的人是她,现在练了不看的人也是她。果然,师尊说得对,这种人的话根本就不能听。 林如声见那蛇痛苦且享受地被玉竹清揉搓着,抽了抽嘴角,看向她道:“还不错,收剑的时候再快几分便好了。” 玉竹清愣了愣,想要反驳,却又想到自己从小习的剑法便是她写的,一时又说不出什么,只好诚实道:“你的确有些厉害。” 林如声笑笑,却又很快听玉竹清继续道:“有这样的本领却不用在正道上,更为可恶。” 林如声:“……你玩去吧。” “我这些日子很忙,大概很少会再回来。” 林如声从善如流地点头:“好的好的。” 玉竹清似乎在犹豫什么,最后道:“如果二妹妹执意来寻你,望你不要欺负她。” 林如声:…… 哈哈,谁欺负谁啊。 * 由于玉境主这次的突发奇想,一时间,整个仙城都沉浸在书本的海洋里,安静得让林如声很舒服。 她借着玉竹清的名义,跟门口的守卫要了壶酒来,本想着与之分享一番,那小姑娘却打死不愿跟她说话了,说林如声影响她的学习。 唉,看来只能一个人喝酒了。 当初刚被扔下凡时,只是稍稍动弹一下就牵连得骨头发痛,她找机会拿了酒想让痛苦被麻痹一下,却差点把胃喝坏,王翠花这才禁了她的酒。 只是她现在很有数了,知道自己的量在哪里,绝不会多喝一点损害自己的身体。 对着院内的桂花树饮了一口,这酒淡得像水,实在没办法令她发醉。 林如声取出双鱼铃,晃了晃,再凑到耳边。 ——“救,救,我。” 依旧是熟悉的三个字。 这些日子她已经反复听了多遍,初步断定这就是自己姨母的声音。 没错,就是那个害她陷入如此境地的罪魁祸首。 林如声能在凡间长大成人,靠得是一户富贵人家好心接济,从小就没见什么亲人。 而这位姨母是在她夺得天启大选榜首后找上她的。 她哭得梨花带雨,上来就抱住林如声,说林如声是她失散多年的侄女,还以为林如声早死在了外面,为此每日哭得得肝肠寸断,一转头却发现自家侄女好生生地站在这,还这么争气夺得了魁首,真是高兴得不知所措。 其实当初除开这位姨母,也有不少人找上门认亲,可林如声只认下了这位姨母。原因自认无它,她俩长得太像了,一样的桃花眼轻薄唇,微笑发呆的神态都是一样的,说是姐妹都有人信。 不过自从林如声从仙界下来后,就没再见过她。 林如声叹了口气,再举起壶,胳膊却被人恶意地一撞,清酒顿时撒了满身。 胸前尽是粘腻,林如声几乎要磨牙了。 只喝了一口就全没了。 玉柔却眨巴着眼睛,无辜地捋头发:“声声,我不是故意的。” 林如声险些把酒壶砸她脑袋上,却还是在打不过她的残酷现实之前认输了。 “声声,你生我气了?”玉柔凑上前。 林如声微笑:“二小姐,我怎么敢呢?” “你生气可以打我啊,我让你打的,”玉柔把脸侧过去,靠得更近些,“来呀。” 林如声刚伸出手,又很快被她握了手腕。 玉柔怪里怪气地笑几声,微微贴上来,眼里含着随心所欲的调笑意味,:“你还真敢啊?” “二小姐,”林如声偏开脸,心情有些烦躁,“我不喜欢你这种游戏。” “可是我喜欢啊……”玉柔靠得越来越近,几乎鼻尖碰到鼻尖,温热的气息一点点交织,“喜欢得不得了,尤其是对你这种人。” 林如声不喜欢这种被完全压制的调情方式,在心里翻个白眼,在玉柔即将把唇压上来时突然道:“阿兰,你想不想去个好玩的地方。” 玉柔呆愣了一下,有点兴奋地笑了:“声声,你终于肯对我主动了。” * 藏书阁位于仙城正中央,用云雾托起了莲花状的九层,檐角层层叠叠向上收拢,最高处几乎融进天光。 林如声终于找到自己想要的一本乐谱,翻到第一页,上面还有自己之前的字迹。 玉柔面对着一堵堵书墙,眉头紧锁:“这就是,好玩的地方?” 林如声低着头从容回道:“对啊。” “哪里好玩?”玉柔不解。 林如声指一指那群勤奋用功的修士们,抬眼看她:“不好玩她们为什么要在这?” 玉柔盯了她半天,若有所思,也学她样子拿了本厚厚的典籍从第一页开始读。 然而她从小到大都没有受过这种教育,对上面的仁义礼智信更是看得直咋舌,硬看了一个时辰就呆不下去了,甩甩手上了二楼找话本看。 林如声见她终于走掉,也准备趁机走人。 然而刚把书放回原位,肩膀突然被一道熟悉的力度拍上。 接着是熟悉的声音:“喂。” 那位小姐像个反派一样出现了。 林如声转了身,默默微笑:“四小姐早。” 玉枝雪这次扎了一对双环髻,银铃挂在上面,看上去倒是活泼可爱了不少,只是心情太坏,又由于身高差,不得不抬着头看人,平白无故又多了几分烦躁:“听说你文试很厉害是吗?” 林如声一愣:“没有啊,谁说的。” 玉枝雪不悦地瞥了她一眼,把手里的卷册拍在桌上:“自己看。” 卷册的封皮已泛旧,边角也被翻得起毛,显然是几百年前的旧册。 翻开最前面几页,映入眼帘的便是林如声的名字,年份、科次、名次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栏都是头等,每一届都是榜首。凌霄宗历年科试,不论大小,都由若水宫统一造册备案,这本大概便是遗留下的。 见她还在往后翻,玉枝雪不耐烦了,伸手夺过来,毫不客气地命令:“你今日便待在此地,为本小姐辅导。” 林如声以为自己耳朵坏了:“什么?” 那种低三下四求人的话术玉枝雪当然干不来,依旧冷硬道:“我让你教我。” 林如声终于明白过来,“哦”了一声,继而问道:“凭什么?” “你!”玉枝雪没想到她敢这样说话,一时气急,忍不住大声了些,惹 来周围一圈人的不满注目。 玉枝雪“啧”出声来,用目光挨个扫回去,直看得那群人不敢再扭头才冷冷瞥一眼林如声,扯住她的手上楼。 * 比起玉柔,玉枝雪的力气堪称温柔了,林如声心不在焉地比对着,又被玉枝雪狠狠瞪了一眼:“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本小姐说话?” 林如声这次是真没有听,只好假笑一下滥竽充数。 玉枝雪拿眼剜一下她,下巴指指远处的位置。 林如声听话地转过头去,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对着书本发呆的玉疏。 支着下颌,长睫遮住一半眼睛,腰倒是挺得很直,似乎在睥睨书本一般。 “看到了吗?”玉枝雪道。 林如声点点头:“看到了。” 玉枝雪双臂环胸,颇为不屑地哼一声:“她再怎么学也超不过本小姐,只会白费力气,呵,真是自不量力。” 她这样说完,想象中狗腿的追捧声却没响起,落差感甚大地看向旁边的家伙。 林如声却毫无动容,只若有所思般望着玉疏,断定道:“你姐姐快睡着了。” 玉枝雪随即冷呵:“废物就是废物,看个书都能睡着。” 见林如声还在观察,玉枝雪又蹙了眉,“别看了,本小姐是让你来干正事的,快点教我。” 对待老师还这种态度,脾气也太差了些。 从前林如声辉煌的时候,想前来登门拜师的修士没有上万也有九千,她却偏偏随手在路边挑了一个没娘的孤苦小女孩做了徒,一是为了气别人,二是那小女孩有极好的脾气,哪怕自己偶尔粗心把她丢在凡间她也不会抱怨,反而让自己生出一番愧疚之情。 “就这本,剑法的,”玉枝雪把书在她面前摊开,抬起头,“你发什么愣,快讲啊!” ……林如声闭了闭眼,再认清现实地睁开:“拿过来我看看。” * 玉枝雪精力旺盛得超出林如声想象,且求知欲强烈,一遍不懂恨不得做上千万遍,然而重复总是让人烦躁的,可林如声刚想发火就被玉枝雪更大的火气压下去,到最后只觉得身心俱疲,试图唱催眠曲把她劝睡。 大概因为平时作息太过规律,一直学到夜幕降临,玉枝雪终于开始犯困了。 在她眼睛彻底合上的那一刻,林如声解脱般起了身,往远处角落看去。 这俩姐妹像是又犯了什么冲,一个比一个能犟,玉疏的头都要亲吻书本了,却还是死撑着半步不离。 林如声理了理抓乱的头发,漫步过去,把那颗即将磕到桌上的脑袋捞起来,再把她手中的书抽出。 玉疏立刻清醒过来,皱眉看她:“干什么?” 林如声翻了几页书本:“你看得懂吗?” 虽然文试不需要任何仙力,只需要脑子够好记得够多就能名列前茅,可这家伙毕竟从没接触过这些,不熟悉也是正常。 玉疏似乎心情不太好,冷呵了几声:“看不懂我还在这看吗?” 林如声忍不住挑了下眉,在她旁边坐下:“问你件事,我的双鱼铃你到底卖给谁了?” 她认为自己还是有必要关心关心姨母的去向,再怎么说那也是她唯一存活的亲人了。 玉疏拿了另一本书打开,漠不关心道:“不知道。” 林如声“啧”一声:“你再不说我生气了。“ “那你生吧。” 林如声只好开始生气。 这家伙在凡间对她可不是这个态度。 忘本了。真是彻底忘本了。 林如声起身就走。 藏书阁已经没有多少修士,林如声刚到二楼,灯就已经灭掉。 接着是一阵凄凄惨惨,犹如鬼魅般的丧声。 18. 第 18 章 不过那声音太过熟悉了些。 果然,又走了刚不到两步,就瞧见一只鬼坐靠在书柜一侧,腿上卧了本书,正哭得好不感人。 玉柔用手绢点点眼尾的泪,细白的手指再过翻一页。 林如声未免有些好奇,过去看了一眼,那大概是本虐恋情深的,旁边配了张插图,是一个满身伤痕的白衣尊者抱着一只狐妖,颤颤巍巍地低头吻她,背后则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应该是来反对这门亲事的。 听到来人的动静,玉柔慢慢抬眼,神情缠绵而忧伤,仿佛她就是那个画中人一般:“声声……” 林如声抽了抽嘴角,合着这家伙真在这看一天虐恋情深啊。 玉柔已起了身,过来抓住她的手:“声声,你说,我们上辈子是不是也同她们一般,只是你现在没了记忆,把我忘掉了。” 没等林如声理解明白,她很快又道:“又或者你其实还记得我,对我爱在心头口难开……只是为了保护我不受你的牵连。” 这家伙脑子看傻了吧。 林如声把手抽出来,微笑一下:“二小姐,夜已深,我还是先回去了。” “不如还是回我那里吧,”玉柔一点一点贴过来,“反正清儿姐姐也不在……” “林如声!” 一个突兀的喊声打断了玉柔的浓情蜜意,玉枝雪面色不虞地走过来,把林如声拽过去:“本小姐让你走了吗?” 玉柔看着她们,捂住心口柔弱地退两步:“你们……要做什么?” 玉枝雪不屑:“怎么,本小姐要她做什么还要问过你吗?” 玉柔万分伤感地:“四妹妹,你不是说你不喜欢声声吗,为什么要横刀夺爱呢?” 玉枝雪:“你在说什么鬼东西。” 玉柔再抹泪:“明明不喜欢还要夺走,怎么会有你这么口是心非的小姑娘。” 玉枝雪彻底忍不下了,一甩手臂,龙骨链如蛇从袖中钻出,直冲玉柔面门过去:“你故意找茬吗!” 哇,打起来了。 林如声往后退了一步,准备观战。 玉柔一伸手抓住龙骨链,出乎意料地没有半分怒意,依旧悲戚道:“我知道,小雪你一直对我有敌意,可我真的没有想和你抢母亲……” 玉枝雪努力想把链子扯回来,玉柔却纹丝不动,倒好似她在撒娇一样。 她不禁十分恼怒,扔了链子要打上去。 然而一只扑朔的灵蝶飘然飞出,落到了她头顶,玉枝雪只觉浑身僵硬,维持着伸手的动作,半点也动弹不得。 看来玉柔不仅修为极高,花样也比她想得多。 林如声微微感叹着。只是不知那灵蝶究竟是什么东西,比起宠物,反而更像是玉柔的分身。 看着玉枝雪静住的面容,玉柔用手绢给她擦擦脸,又道:“声声,她刚刚是不是欺负你了?” 林如声“啊”一声:“你是想让我现在报复回去吗?” 玉柔含着笑摇头,抓下玉枝雪头顶的灵蝶:“我怎么会让别人打我亲妹妹呢?” 灵蝶一被拿走,玉枝雪却彻底安静了下来。 玉柔轻轻地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小雪妹妹,以后不许再跟我抢人了,知道吗?” 玉枝雪双目涣散,好似被吸去了灵魂一般,茫然点头。 “很好,”玉柔唇角微扬,想拉过林如声的手,“那我们走啦。” 林如声把手缩回来,施施然道:“二小姐,我答应要教导你妹妹的,不能言而无信。” 玉柔抓了个空,显然不怎样开心,扭过头看玉枝雪,“是这样吗?” 玉枝雪再点头。 “好啊,”玉柔把虚掌握成拳,随意笑笑,“我们一起学啊。” …… 林如声第一次面对这么令人头大的情况。 玉柔整个人都要贴到她身上,亲亲热热地拿着她的手往书上点:“声声,这个字念什么啊?” 林如声一阵恶寒,费劲撇开她,抬了头又见玉枝雪颇为鄙夷地望过来,看什么垃圾东西一样。 辛辛苦苦从半夜教学到天蒙蒙亮,眼睛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闭上的,连梦里都有两个小孩在斗法。 后背被人戳了戳,林如声勉强睁开眼,扶着桌子撑起身,瞧见玉疏正忍笑看她:“林如声你在干什么啊?” 林如声揉着太阳穴,望了望两边趴着睡觉的两人,呵呵一声:“没看出来吗?左拥右抱啊。” “哦,”玉疏把玉枝雪架到身上,“我先把她带回去了。” 太阳穴依旧酸胀得突突疼,林如声望着睡得安详的玉枝雪……也不知道昨晚玉柔给她施下的那个咒有没有破掉。 * “林!如!声!” 龙骨链绕着一身深黑的玉枝雪,随着玉枝雪的动作张牙舞爪地发着狂,十分有生命力。 林如声看着要变异的玉枝雪,嘴角抽了抽,反手把玉竹清推至身前。 玉枝雪根本没把玉竹清放在眼里,依旧气势汹汹:“你昨天和那个贱人一起对我做什么了!” 玉竹清好不 容易回来拿个东西,就撞上这样一幕,也是受了一番惊:“小雪,怎么能说这样的污言秽语。” 玉枝雪这才瞥她一眼:“和你有什么关系?滚开。” 玉竹清抿了唇,“有话可以说清楚,没必要动粗。” 玉枝雪不满:“玉大小姐,你是被这个花心女人勾引了吗?怎么事事都要护着她?” “你!”玉竹清不敢相信妹妹会这样说话,一时气得话都说不出。 玉枝雪翻个白眼,把目光投回林如声身上:“你们那天到底对我做什么了?” 林如声真是冤枉:“我能做什么?你去问你姐姐啊。” “我能找到她还会来问你吗!”玉枝雪怒不可遏,“玉疏说你们俩个把我弄晕后就一直打我,还是她救了我,你难道不承认吗!” 林如声:…… 她要撕了这个王翠花。 “这是什么热闹啊。”一声柔婉的女音响起。 玉柔拍掉落在肩头的桂花瓣,再一轻巧侧身,避过玉枝雪的一击,莞尔笑道:“妹妹,我找你了好久,你怎么在这啊。” 玉枝雪气得直冷哼:“找我?你找我能安什么好心?” “妹妹怎么这么看我,我方才去了藏书阁,瞧见疏儿妹妹在用功学习,上前问了两句,结果疏儿妹妹说她特地找借口支开小雪你,就是为了趁机学习,好一举超过小雪你。” “什么!她怎么这样!” “就是呀,我这不连忙赶来告诉你了吗,你说姐姐是不是更偏心你。” 玉枝雪紧锁着眉头,盯一眼还在耀武扬威的龙骨链,龙骨链立刻缩回去。 再扫了眼安然待在自家姐姐身后的林如声,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玉柔在一旁笑得十分开朗,边捋着顺滑的头发边走过来,对着玉竹清嗔怪道:“姐姐,你之前答应我带我去你们凌霄宗的器中界选本命武器的,如今都许多日了,也没见你再提过,可是故意说出来哄骗我的?” 玉竹清低头望了一下她的手,略感愧疚道:“柔儿,大考在即,我这些日子又杂务缠身,怕是要改天了。” “好吧,等姐姐有空再带我去。”玉柔遗憾地叹一声,松开她的手,抬眼望向林如声,“那走吧声声。” 本来还在观看姐妹情深的林如声不免顿住:“嗯?走哪?” “声声昨日答应我的,今日七夕节,你要陪我去凡间过的。”玉柔略有不满,“难道你忘了?” 那语气之笃定自然,仿佛这根本就不是她临场瞎编出的话。 19. 第 19 章 未等林如声先反应过来,玉竹清便迟疑道:“妹妹,此人——” 玉柔和善一笑:“姐姐你放心,我有分寸的,定不会被她蛊惑。” 啊……说话能不能避点人呢。 林如声心底发凉,这家伙又要拉她去凡间做什么,在那里怕是杀了自己都不会有人知道吧。 她看向还在思量的玉竹清,正打算张口,余光却忽地瞥见一道蓝色亮光,摇曳在玉柔腰间,却又很快熄灭。 双鱼铃。 玉柔依旧笑着,摘下腰上铃铛,藏入袖中,平和望向她:“声声是想出尔反尔吗?” 林如声和她定定对视上,那双浅眸中笑意自然。 看了半天,玉柔微微低了头,用手绢捂着脸:“声声不要这么看人家啦。” 林如声静了一会儿:“好,我跟你去。” * 暮色将尽,护城河河面已被点点星星的烛火缀满,河边的小姑娘还在嬉笑打闹着,衣袖和衣摆在灯光里忽明忽灭。 一艘乌蓬画舫从桥洞下缓缓钻出。 玉柔挑起船头的琉璃灯,来到船边,微微俯下身,水面倒映出的面容眉眼朦胧,唇却艳红十分。 她伸了手把倒影搅碎,捞上来一手的清水。 鬼界不过凡间的节日,玉柔对一切都甚为新奇。 林如声斜倚在船舷边,手边搁着一只白玉酒杯,掀起眼皮打量着水面上争奇斗艳的花灯。 “声声,你累了吗?”玉柔靠过来。 逛了那么久灯会,又要坐船,不累才怪吧。 林如声没她那么高的精力,也不想再陪她玩假装情侣的小把戏了,便直言:“谈谈吧。” 玉柔笑笑,声音很轻道:“谈什么呀,谈婚论嫁吗?” 林如声没有被噎住,反而微笑道:“谈你身上那个铃铛。“ “铃铛?你说这个吗?”玉柔从袖中取出一个银铃,“这是昨天小雪掉在地上的,我替她收了起来,本打算今日还她,一不小心却给忘了。” 看来她是想装傻装到底了。 林如声呵笑一下:“我是说我的铃铛。” 玉柔却丝毫不理,拿过她还剩一半的酒杯,双手托起,微微仰头尝了一口。 随即被辣得抿了唇,用手捂住嘴,良久,脸颊开始染红。 “其实,”玉柔低头看着杯口,稍稍歪了头,“声声想问的东西,我都知道,声声不想问的呢,我也知道。” 这是醉了还是怎么。 林如声疑惑地挑眉:“比如呢?” 玉柔抬头看她,笑得很甜:“比如,仙界。” 话一出,周身空气似乎停滞了一刻。 濒死的感觉突兀地席卷全身,林如声努力调顺自己的呼吸,而后用最不正常的声调干巴巴问出一句:“你到底是谁?” 玉柔歪头:“我从来没有骗过声声哦。” 林如声最讨厌谜语人:“你到底什么意思?” 轻柔的一只手抚上她的眼尾,玉柔逼上来,喃喃自语道:“喝醉后的声声也很漂亮呢……我有点累了,声声抱抱我好不好?” 玉柔和她身形差不多,分不清谁更高些,却要压着她肩膀把她摁下去,显得自己很高一样。 而林如声根本就没有醉,眼见她整张脸都要贴上来,而往后再退就是水,来不及思考,下意识闭上眼。 耳边传来却轻笑声:“声声,你做什么,想让我亲你吗?“ 再睁开眼,看见玉柔脸上明显恶劣的笑。 逗狗一般的做法,林如声很熟悉。 见她不再用力,林如声用力推开她,扶着船沿起了身。 “声声你生气了啊?”玉柔不依不饶地扯一扯她的衣角,“可是声声你太有挑战性了,我忍不住嘛。” 林如声烦躁地闭了闭眼,右手并掌向下一划—— 一道白光闪出,玉柔快速缩回手来,看着船底被劈开的裂口。 “声声,你原来真的还有仙力啊。”玉柔颇为新奇地,很快又可惜道,“但是会反噬对吗?声声,你现在很难受吗?” 这一句句声声叫得林如声脑子都要爆炸。看来这家伙今日是不打算和她说真话了,与其被这只鬼用三言两语吊着走,还不如权当什么都不知道。 勉强平复了一下心情,林如声转过身,垂下眼看她:“二小姐,该回去了吧?” 玉柔依旧笑:“你想不想变成原来的样子,我可以帮你。” “不必了。” “唉,那好吧,”玉柔静了静,“等一会再走。” 林如声忍不了:“等什么。” “等沉船,”玉柔看着不断涌进豁口的河水,莫名其妙笑一声,“声声你会游泳吗?不会的话我在水下给你渡气,然后你就对我一吻钟情好不好?” ……有病。 林如声抓住岸边围栏,跨步上去。 * 文试的日子很快便来临了。 林如声本意是随便混混名次,如果能超常发挥跌出两千名最好,不行的话也绝不挂于高榜。 可即使闹出那样的不愉快,玉枝雪还是三天两头来找她辅导功课,知识如滔天江水涌进她脑子,在面对考卷时想写不出都难,最后提笔胡乱填了一通,提前半个时辰便交了卷。 临走出考场,身后传来一阵阵唏嘘声,让林如声仿佛回到了当年一般。 林如声仔细把人皮面具的边缘按好,而后感叹地摇摇头。 唉,以后绝对不能这么装了。 放榜的时间要比她想的快得多,仅考完不过三个时辰,仙城西北角的昭文台旁已挤满了修士,若不是那九根龙柱拦着,怕是都能把那玉屏拆了。 玉境主这次倒是没来凑热闹,只让太虚宗那俩姐妹主持放榜。 听了一耳朵虚话,放榜才终于开始,林如声打起精神,仔仔细细在那六块玉屏上寻着自己的名字。 不远处的玉枝雪考了一百六十四名,气恼十分,跑去找主考官揭黑幕了。 林如声却没在那些榜内找到自己的名字,未免有些心慌。 只剩下最后二十名了。 太虚宗宗主之一鹿隔雨是个喜欢新花样的主,这次特地把前二十名隐藏到最后,把六张大屏合在一起挨个揭晓前二十的姓名。 所有修士都在争相期待。 林如声却觉得不妙。 前二十名从高到低依次揭晓,第一毫无疑问是玉竹清,第二到第十也全部被凌霄宗占据,到了第十一名才出现了太虚宗徒子的身影,但也尽数都是五大宗的人,一直到第十九名—— 等等?林如声擦了擦眼,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玉疏? 还真的是 玉疏? “玉疏?这是哪个小门小派出来的?”一修士不屑道。 “不想活了?这可是玉境主的三女儿。” “啊?那个不是扔在凡间了吗?” 那修士哼一声:“这不找回来了,知道为什么吗?玉境主要给自家女儿配婚啊,呵,你知道和谁配吗……” 屏蔽掉耳边杂音,林如声静了静心。 这家伙还真挺聪明的,一个多月时间,能考到这个地步,实属不易了。 若是资质好一点,心智这般明透,想必是修炼的好苗子。 可惜玉境主说得的确不差,玉疏不适合修炼,体质弱是一方面,更在于她根骨怪异,几乎不像个人该有的。 由于这个突然闯入的玉家三小姐,周围讨论声顿时四起。 直到第二十名的姓名出现,全场噤声。 六合一的大屏明晃晃写着那个遭天谴的名字:【林如声】。 林如声倒吸一口冷气。 ……谁篡改她试卷了? 她真的很努力控分了。 “林如声!她!”先是一声惊呼。 “这个叛徒她配吗!玉境主居然让她来参加九阶问途?“ 林如声捂住自己的耳朵,从人缝里默默倒退出去,却被一个黄发带的小姑娘叫住:“喂,你有看见我师姐吗? “没有没有。”林如声认出她是爱慕玉竹清的那个小师妹,摇了摇头,想继续走。 这小姑娘刚刚被挤散了,又找不到朋友,好不容易见到有过一面之缘的人,便拉住她自顾自聊起天来:“这个林如声可真坏,做了那些坏事,居然还要和我大师姐成婚。” “嗯嗯,真坏真坏。”林如声敷衍几句,趁她不注意时扯开她的手,继续往人群外围走。 然而下一刻,一条黑链缠上她的手腕,接着是毫不讲理的埋怨:“你是不是没教好我!” 玉枝雪气喘吁吁,显然是没从主考官那讨到什么好处:“你是不是偷偷去教她了,她什么都没学过,怎么可能那么高!” 林如声这个烦啊:“我没有教她啊。“ “林如声你又撒谎!” 这一声无异于一个惊雷。 “林如声?那个叛徒在这吗!” 玉枝雪意识到自己做错事,有些着急地看了看周围,卸下外衣盖一把她头上:“快走。” 眼前被捂得漆黑一片,却还是又风言风语泄进来:“呵,那就是林如声?” 本来那张盖了人皮面具的脸不会被别人认出,玉枝雪这么一遮反倒是欲盖弥彰,所有人的视线都投了过来。 “什么本事,连少主都这么护着她。” “有一个还不够,还想要四个,这世道啊……” 玉枝雪干脆把她的脑袋按在怀里,冷冷扫一眼周围:“你们再敢多说一个字,小心舌头。” 等玉枝雪把她带离昭文台,一把扯下她头上的衣服,撇嘴道:“真是没用。” 林如声一路弯得腰痛,十分想骂人。 玉枝雪丝毫不觉,直视着她眼中烦躁,冷声道:“告诉你,下次再让本小姐看见你靠近那个贱种,你就完了。” * 无人在意处的角落。 玉柔寻觅了半天,终于在一千九百二十六行找到自己,只好摇着头感叹,这东西果然不适合她啊。 20. 第 20 章 “既然有话想问,便直说吧,”玉境主搁下手中墨笔,抬起平淡无波的双眼,“我是你母亲,不必对我如此生分。“ 玉竹清研墨的动作顿住,慢慢抬起头,“我……是您的亲生孩子吗?” 这样突兀的问题并没有令玉境主生气,她微微扯一下唇角,声音平和:“清儿,你知道的,我是最器重你的。不要总听外面人的乱言。” “可是母亲,我……”后面便说不出话了。 明明只是无端的猜测,却能让自己说出这种无礼的话,实在是不应该。 玉境主仿佛早有预料般:“是你师尊说什么了吗?” 玉竹清摇头。 看着她这样子,玉境主叹口气:“罢了,罢了,也该让你知道的。” 玉竹清不明白她的意思,抬起头来,却见玉境主从墙上摘下一幅美人像来。 那是一琵琶遮面的美人,散着黑柔长发,垂眸仔细弹奏着。 玉境主轻轻触着画中人的眉目,半晌,用手心一抚,画上便换了另一个人。 那人束着高马尾,双眸干净透亮,有着少年人独有的朝气。 分明是尚年幼时的玉竹清。 “母亲,这是何意?”玉竹清不解。 “这是林如声唯一的徒儿。”玉镜芳顿了顿,“便是后来在九阶内死于她手的那位。” 玉竹清愣在了当场。 玉境主再一抚掌,那画像便又恢复原来的样子:“你师尊将她徒儿的所有图像全都毁了个干净,也只有这留影卷还能显现出来。 她重新将画像挂好,转过身来,似乎不想多解释:“我有些乏了,你先回去吧。” * 第二阶将于万花宗降下的消息很快就在境云之上传开了。 万花宗一向是最亲近玉境主的,得知此消息,恨不得亲自把玉境主接过去观摩第二阶。 眼见第二阶临近,修士们又都热闹起来。林如声也想参与进这份热闹中,但由于上次的事,人人都知道那臭名昭著的林如声回来了,还破例再次参加九阶,一时间都恨得牙痒。 林如声只好呆在清霜阁避风头,恰好这几天玉竹清也没有回来,实在是把她闷得不得了,择了一个良辰吉日的夜晚出门透气。 她本意是想去见一见仙池,只是不知为何,这次无论怎样召唤都寻不到。 路过一片花林时,一阵熟悉的笛声荡入耳中。 林如声转了一圈,却没找见声源,再抬头一瞧,一个大活人正悠然自得地靠在树枝上,宽大的黑色衣袖垂下来,露出来一截白皙小臂。 那人慢悠悠地转着手中竹笛,懒散的声音飘下来:“呦,林仙子啊,这么多年不见,身体可还好?” 她正是太虚宗宗主之一,鹿隔雨。 但林如声从来没跟这人说过几句话,十分有九分的不熟,便决定装傻:“鹿宗主认错人了吧。” 鹿隔雨轻笑着,双手一撑华丽跃下来,竹笛潇洒地夹在两指间:“人皮面具而已,我怎么可能认不出。” 林如声干笑,往后退两步。 这家伙真不礼貌,刚刚跳下来的时候,袖子都砸自己脑袋了。 然而鹿隔雨没意识到这点,反而手指一转,把竹笛递过去:“鹿听雨知道你在仙城内,便托我把她还给你。” 她唇角弯起,再一哼笑:“不知我用过了,林仙子可否嫌弃?” 林如声确实有些嫌弃。 但她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五孔笛,是九音中最特殊的一件仙器,当初为报答鹿听雨救自己徒儿的恩,便将此物给予了她。 林如声细细摸了一会儿,抬起眼:“你妹妹怎么不来见我?” 鹿隔雨“哎呦”一声,笑道:“见你?林仙子果然一如既往地自信非凡呢。” 林如声蹙眉。她明明和这人不熟,顶多和她妹妹是旧识,这人却似乎厌恶她十分,真是古怪。 林如声:“鹿宗主这是什么话,我又何曾得罪过你。” “两句话都听不得,看来林仙子还是金贵啊。”鹿隔雨根本不觉不妥。 林如声不想与她争执,握住了笛子,不冷不淡道:“既然东西已还,在下就先走一步了。” 果然出来就会遇到些莫名其妙的事。 林如声转身要走,却又被那慢悠悠的声音叫住。 “鹿听雨让我告诉你,万花宗去不得。” 林如声停步:“那还烦请鹿宗主帮我谢谢她的关心,现在还有事吗?” 鹿隔雨冷笑几声,伸了手,让出路来:“请便。” * 真是奇怪,九音一件件出现在自己身边,只是巧合吗? 林如声刚寻了一处水,将那竹笛灌洗了一遍,虽说这东西是越洗越坏的,可林如声洁癖上来也是没法治的。 又摘下面具,弯腰掬了一把水,把脸也洗了一番。 月下水光粼粼,她捞起湿漉漉的笛子,本想着快些回去,一抬眼看,却又瞧见有一个黑且小的身影缩在那,抱着什么在哭。 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林如声起身决定走,然而刚迈步眼前就昏黑一片,扶住额头缓了缓,再向前走。 “谁!”身后传来惊慌的一声。 …… 玉枝雪抹了抹脸上的泪,紧抱着怀中的东西,站起身来。 恰好拨云见月,白凉月光倾洒向不远处那人。 身形舒展流畅,面容也熟悉十分,眼尾微微上挑着,还带着湿漉气息,被月光一照,更似沾了霜的桃花瓣一般。 “你!”玉枝雪反应过来,指向林如声,“你是不是看见本小姐哭了!” 此刻的她脸上还是挂满泪的,想不看见都难。 林如声睁眼说瞎话:“没有。” 玉枝雪自然不信:“你分明就是看见了!” 那怎么办?毁尸灭迹吗? 林如声看她那副样子,还真无法判断她能不能做出这种事。 玉枝雪又羞又恼地走过来,林如声这才看清她怀里抱的是一只兔子。 只是浑身直挺挺的,看上去像是死了。 林如声:“这是……” 玉枝雪低头摸着兔子的头,怨气十足道:“还不是玉疏那个黑心肠的,我骂了她两句,她就把我的兔子毒死了一只。” 林如声“啊”一声,终于还是说出一直想问的问题:“你们到底是怎么了?” 看这样子,倒不 像是姐妹间的磕磕绊绊那般简单,可要真是什么深仇大恨,第一阶时玉枝雪又干嘛拼命去护她姐姐。 “她那种人,什么肮脏事做不出……”玉枝雪骂了一句,又转过脸:“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最讨厌别人这样看我!” 林如声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眼神。 她搭眼看了一下那只被紧抱着的白兔子,道:“它应该没死。” “怎么会没死……明明就是死得不能再死了……”玉枝雪说着说着又有些伤心。 林如声叹口气,向她伸出手。 “你干什么?” “把她救活。” 玉枝雪将信将疑:“就凭你?你连修为都没有。” 这话挺难听的,把林如声的好心都要磨掉了。 刚打算收回手,手心就多了一个毛茸茸的触感。 玉枝雪撇撇嘴:“那你要好好救它。” 林如声握住长耳朵掂量了一下,再捏着后腿将它倒提过来,另一只手微屈,在兔子后背从颈根往尾巴方向,不重不轻地来回拍了两遍。 刚才还死尸状的兔子突然动了动,前爪猛地向前蹬了一下,“咕”一声呛出口糊状草药来。 玉枝雪愣愣望着重新活蹦乱跳的兔子,嘴角微扬起,短促而天真地笑了一下。 比起那种冰碴子灌满的笑,这倒是更符合她这个年龄段。 林如声把兔子塞她怀里:“有空多和你姐姐多谈谈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年岁上来的原因,林如声总认为,能用沟通解决的问题就没必要故意藏着掖着,这样无止限地拖下去,只会让两个人都伤心。 玉枝雪托着兔子,冷哼一声:“我才不要,她这次考这么好,肯定要笑话我。” 真是小孩子心性。 林如声:“怎么会这样,我看你姐姐倒是很喜欢你的,若是真讨厌你,又怎么会每日变着花样给你梳妆打扮呢,有时候还是要看对方做了什么,而不是说什么。” 玉枝雪没有作声,下巴靠着兔子头,似乎有所感触。 好不容易成功开导她一回,林如声多少有些自我感动,走过去摸了摸她脑袋上别着的两只毛绒团,只觉得玉枝雪好似那兔子的人形化身一般。 玉枝雪先开始还安静着,忽而尖叫一声推开她:“你在摸什么!” 林如声被推得猝不及防,还以为自己摸着她魂魄了。 站稳一看,玉枝雪不知什么时候涨红了脸,大概是气的:“我告诉你,谁也不许摸本小姐的头!” 行吧行吧。林如声认栽:“哦,知道了。” 怀里的兔子被玉枝雪这一下吓个不轻,扑腾着要跑,玉枝雪手忙脚乱安稳住它,又心情复杂地看一眼旁边人:“好啦,今天算我欠你个人情,以后你可以找我还。” 虽说这家伙脾气是暴躁任性了些,但本性还不坏,比起她那个二姐姐更是不知道好了多少。 林如声还欲说些什么,却看见玉枝雪警惕地盯着一处,慢慢磨牙。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一个人正踏着枯枝走来。 玉枝雪没好气:“你来干什么。” 玉疏扫了她们俩一眼:“当然是看你的兔子没死,来加大剂量啊。” 21. 第 21 章 刚才动摇的念头全部死掉,玉枝雪咬牙道:“你真是该去死。” 林如声以为她要爆,心有余悸地往旁边挪了挪,却见她拿着兔子耳朵胡乱擦了擦泪,抱着兔子一声不吭地转身走掉。 这次不依不饶的人反而变成了玉疏,她盯着玉枝雪的离去的背影,把手拢在嘴边:“喂,别去找你妈告状了,她早睡了。” 这样的挑衅依旧没被玉枝雪搭理,大概还是要去告状。 等那雪白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中,林如声碰一碰玉疏:“翠花你怎么了?” 玉疏这才转过眼看她,呵呵一声:“打扰你们了,可真是对不起啊。” 林如声自然听得出她话语里的阴阳怪气,问道:“心情不好?” 玉疏:“心情坏死了,破兔子把我新做的药都偷吃没了,那家伙还说是我毒死的。” 林如声:“这么坏?” 玉疏揪了旁边一根草,发泄般折合再扯断:“就是啊,这么坏。” 看她这闷闷不乐的样子,林如声也配合地叹口气:“好了好了,你这回名次这么高,我奖励你个好东西好不好? 玉疏的目光立刻变得怀疑:“什么东西?” 林如声把还没干透的竹笛递过去。 玉疏依旧很警惕:“这个干嘛用的?” 自己平时对她挺好的吧,怎么总这种反应。林如声回答:“防身。” 玉疏这才将信将疑接过来,低头用袖子把上面的水擦干,仔细看了一番,有些感慨道,“以前我考班里第一,我妈妈都会带我去吃肯德基,还会买模型枪给我……” 这话就完全听不懂了。林如声:“你妈妈?” “对啊,我穿越前的家人。” 林如声有些不敢置信:“你真是穿越的?” 玉疏微微蹙眉:“我不是早就和你讲过了吗?” 哈哈……林如声一直以为她编故事哄自己玩呢。 但这显得自己从来不把她的话当回事一样,林如声岔开话题:“没关系啊,你现在也有玉镜芳这个母亲嘛。” 玉疏:“那还不如没有。” 好像也对。 林如声只好舍己为人:“拿我当你娘也可以啊。” 玉疏抬起头来。 “你放心,”林如声见她还有顾虑,又继续道,“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的。” 晚风吹过,静静地,轻柔,温暖,将两人的柔发拾起,又轻轻放下。 玉疏:“林如声你干嘛。” 林如声不解微笑:“嗯?” 玉疏把她的脸打量一番,抬手捋了捋她额前湿掉的碎发:“你以后不要对别人说这种话。” “哦。”林如声确实很想有个自己的孩子,可也没到四处认女儿的地步。 说起来,她之前收的那位徒儿,本就是打算当女儿培养的。 只是可惜。 * 九音陆陆续续出现在自己身边,不像是个巧合,倒更像有人故意为之一般。 可如今她已是个废人,到底还能被谁利用呢? 林如声这一思考,未免又要想到那日玉柔的话,头略微发痛,只好支着脑袋,用指腹轻轻按摩着太阳穴。 这一痛,自然便是没有注意到对面玉竹清的目光。 尽管临行前玉柔强烈表示希望与林如声同乘,玉竹清还是拒绝了她,选择亲自看管林如声。 她是有私心,想借这个机会单独问林如声些什么。 搁在腿上的手微微发凉,林如声慢慢掀开眼皮,见那只双头蛇正蹭着自己的指尖,欲图爬上袖子。 瞧它实在乖顺,林如声没有多加阻止,任由它一点点爬到自己身上。 “双双通身寒凉,可助你安神。”玉竹清道。 林如声合上眼,悠然靠在靠背上:“多谢。” 玉竹清轻“嗯”一声,预先准备好的话术却又全都说不出口。 罢了,等她身体舒服的时候再问吧。 由于林如声这一头痛,仙舟行的慢,等到地方时,大部队已经被安顿完,只剩玉柔一个人还站在山门外的石阶上等人,手里捏着一截花枝,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手心。 林如声刚迈下仙舟,就被她欢快地扯了过去:“声声你们好慢哦,都说了和我同乘比较好……哇,声声你身上这是什么,它好漂亮。” 这亲密又略带粗暴的动作让玉竹清蹙了眉,可又说不得什么,只道:“那是我的灵宠。” “欸?清儿姐姐的灵宠可以随便给别人吗?” 双双于玉竹清来说是比亲人更珍贵的存在,这番言论自然令玉竹清心生不适,可还是忍下来:“只是借给她缓解一下头痛而已。” “原来是这样啊,”玉柔点点头,又对林如声笑道,“声声,你头痛可以找我啊,我什么都会治的,比这条怪物蛇厉害多了。” 闻言,伏在林如声肩头上的两个脑袋发出了一声呜咽,玉竹清也脸色微变。 方才还说这蛇漂亮,现在又说是怪物了,摆明了想激怒玉竹清。 林如声甩她的手:“不必了。” 她本来就头晕,又叫玉柔那一般拉扯,心中早有些烦躁。 玉柔被这么一甩,先是有些愣,而后又委屈地低下头来:“我错了嘛,我在这等你们好久……” 林如声知道她这份委屈里起码有十二分的假意,可玉竹清明显看不出来,心软地以为妹妹只是等得闷了。 玉竹清:“小雪她们呢。” 临行之前,玉境主曾和玉竹清说过,万花宗暗藏玄机,千万要护好妹妹们。 玉柔摇摇头,还 在悲伤:“白宗主说要亲自接见她,她便带着疏儿去了正堂……至于我这个从鬼界来的,自然不受待见,只好在这等你们。” 玉竹清眉头紧锁:“万花宗怎会如此……” 玉柔却微微笑一下:“不打紧,自从离开鬼界,妹妹便预料到了这样的事……只是在仙城内有母亲的庇佑,才没有那样的不公平,如今到了别的宗派,受些风言风语也是情理之中。” 真是厉害,三言两语就把脏水给泼上了。 林如声看了一眼玉竹清,那家伙已然心感不公了起来,怕是早忘记几刻之前这位可怜妹妹骂她灵宠的话了。 见自己目的达到,玉柔再道:“清儿姐姐,刚才你小师妹找你呢,让声声陪我去找小雪她们就好了。” “她又找我作何?”玉竹清似乎已察觉那位小师妹的心思,有些反感。 “不知道欸,”玉柔一脸天真地歪头,“好像很急,你快点去找她吧。” 玉竹清想了又想,最后还是妥协:“好。” 接着把目光望向亲亲热热靠在林如声身上的双头蛇,伸出手来:“双双,走了。” 双头蛇充耳不闻,甚至埋着头想往林如声衣领里钻。 林如声揪住一只脑袋想扯下来,惹得双双蜷缩得更厉害,死死缠住她的腰,一点也不肯离开。 “罢了,”玉竹清也不愿意强迫它,“就先让它跟着你吧。” 林如声轻“啊”一声,这蛇好是好,就是太黏人了些,她不大喜欢。 但玉竹清像被背叛了一般,复杂地与那吐着信子的俩脑袋对视一眼,闷闷走掉。 玉竹清一走,玉柔的悲伤便一扫而空,容光焕发地转过脸:“嘿嘿。” 怎么这个乐法……林如声有点被她逗笑:“现在去找她们?” “我不想去找她们,”玉柔眨眨眼,”你看万花宗这么漂亮,声声你和我牵着手逛一逛不行吗?” “可我不太想欸。”林如声学着她的语调,漫不经心地摸着蛇尾巴。 玉柔顿了顿,又转笑:“好吧好吧,听声声的就是了。” * 玉柔两指捏住林如声的袖边,步履熟练地横跨过一片片药丛,无视鄙夷望向她们的宗门徒子。 这当然不是去正堂的路,虽然林如声来过万花宗的次数不多,这点路却也是认得的。 当初她来万花宗求药,沉香带她逛遍了所有地方,只有一个地方不允许她踏足。 乱花谷。 传闻中,那个地方有着世间难觅的珍奇宝物,是万花宗老祖的心血凝成,只有万花宗历代掌门人方能进入。 林如声停住脚步。 “嗯?”玉柔转过脸来,晃一晃她的袖子,“怎么啦?” 林如声微微凝眉:“你对这里很熟吗?” 22. 第 22 章 玉柔眨眨眼:“怎么会呢,声声你又多想。” 林如声自然是万分不信她,把袖子扯回来:“还是找个万花宗的人问问路吧。” 玉柔很委屈:“我都没有碰声声欸,摸一摸衣服都不可以吗?” 这家伙又在故作什么姿态……林如声微笑几下:“我身上衣物都是玉境主赐下的,二小姐自然能摸得。” “又故意与我生分,”玉柔不悦,“声声,你是不是更喜欢清儿姐姐?” “……二小姐何出此言?” “声声觉得清儿姐姐性情良善,比我好骗得多,在她面前也就更加自在放松,可对?” 林如声扯扯唇:“你又多想。” “声声不要学我说话,”方才的柔声带上一丝凉意,笑意中也含着警告的气息,“我不喜欢。” 怀里的蛇瑟瑟发抖起来,林如声安抚地递过手腕让它缠上,再对玉柔笑笑:“好吧。” 这种喜怒无常的人,还是顺着来比较好。 玉柔盯着那一处手腕,微微抿唇,正欲说些什么,却被不远处便飘荡而来的熟悉声音打断。 “什么叫灵怪异兽不允进?你睁大你的眼看看,本小姐哪里和灵怪异兽沾边了!” “姑娘……这是我们宗主的规定呀。” “狗屁规定,就算你们宗主见了我母亲也要上赶着讨好,一个谷主又算什么?” 如此嚣张蛮横、无法无天的语气,不是那位玉四小姐又是谁? 玉柔:“肯定又是我四妹妹作弄别人了,可真是不让人省心。” 说得跟她自己有多么老实本分一样。 林如声心底呵呵一声,面上却依旧端得礼貌得体:“二小姐,去看看你妹妹吧,别出什么事。” 玉柔弯眉笑一下:“都听声声的。” · 玉疏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把花瓣一片片扯下来,随手装进口袋。 抬头看。 高耸的峡谷夹着青天白云,风儿甚喧嚣地从耳边刮过,把一旁玉枝雪胡搅蛮缠的声音都吹得很灵动。 这的风景的确很好,花草也似常年不谢一般,若是能长久地呆在此地,灵魂大概会被熏陶得十分风雅, “那位姑娘,你来劝劝你妹妹啊。”守谷人实在受不了玉枝雪的咄咄逼人,却又万不敢硬气起来,生怕那龙骨链会缠上自己的脖颈,只好出言求助。 玉疏便站起来:“喂,你累不累啊?” “滚啊!她让你劝你就劝吗!”玉枝雪转过去刚要继续发泄,不知为何又生硬止住,目光不善地望向她身后。 “妹妹这是怎么了,才一会儿的功夫不见,又跑去和人吵架了?”玉柔轻笑着,越过玉疏,来到守谷人面前,“是你这个坏姑娘欺负我妹妹了?” 守谷人心凉了一番,以为来了个帮亲不帮理的,急忙又攥了攥传讯玉牌。 谷主怎么还不派人来?她一个人真的守不住啊! 玉柔见她面色发白,更觉好笑,又转向玉枝雪:“到底是怎么了?说出来让姐姐帮你报仇。” 这种话让玉枝雪莫名反感,可当下气愤之心早已压过这点微妙。 玉枝雪冷哼一声:“她说我是怪物,不让我进。” “哦”,玉柔轻笑,“那这位姑娘可真是慧眼识珠,竟然连妹妹的本体都识得出来。” 这就完全是在损人了。 玉枝雪实在没料到她这一句,一口白牙都要咬碎,黑链当即甩了上去。 守谷人的天都要塌了:“不要在这打啊!” 预料之中的山崩地裂却没到来,玉枝雪愣愣地盯着眼前,两只灵蝶轻盈地踩在断裂的龙骨链上,颇开心地冲她扇动翅膀。 这……这可是母亲给她的本命仙器,怎么会……怎么会…… 玉枝雪抬头看了眼似笑非笑的罪魁祸首,一咬牙,不管不顾地扑过抓住一只灵蝶就要撕碎。 “欸,你在干什么。”玉柔终于有点异常神态,走了过去。 等姗姗来迟的林如声赶到时,睹见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两个激情抢蝴蝶的小姑娘,一个胆战心惊的守谷人。 以及在旁边保持看热闹状态的玉疏。 林如声去到玉疏旁边,好奇问:“她们在做什么?” 玉疏笑了一声,侧目过去,然后便两眼一翻不省人事。 林如声愣了愣,眼疾手快地把她扶住。 这是怎么了?早上又没吃饭? 肩上的双双见状,也体贴地用尾巴尖摸一摸玉疏的发顶。 林如声终于想起来。 这家伙好像怕蛇来着。 …… 那头两人还抢得难 舍难分,玉柔已经骑到玉枝雪身上,抠她嘴里的蝴蝶,语气中带着不耐:“妹妹怎么什么都吃啊。” 玉枝雪从来没被这般欺辱过,去咬她的手指。 玉柔却似乎根本没有痛感,哪怕血腥味灌满玉枝雪的口腔,她也没有半分动容。 然而帮忙这事对于林如声来说,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她望了望周边,对那位守谷人招招手:“你过来。” 那人本意图上前规劝这两位大小姐,可也无从下手,见有人唤她,也只好过去:“姑娘可有事?” “前面便是乱花谷吗?” “这……” 林如声了然:“我与你们前宗主是旧识,定不会将此地透露出去。” 守谷人哪能信她,略微扯唇笑一笑,再次攥紧手中玉牌。 谷主啊谷主,你怎么还不来呢。 她心中正焦急万分,忽见得远处一紫衣女子带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往此地行来,顿觉天神下凡,挥着手大喊:“宗主!在这!” 那紫衣女衣着简单,步履轻盈,年纪瞧着十分轻,见此也挥了手,高声道:“哎呀,各位小姐,这是在做些什么。” 林如声微挑了眉,这白宗主还真如传闻中一般年少。 等那行人赶到此地,玉柔早已优雅起了身,低头看着手中奄奄一息的灵蝶,似乎不太满意。 白宗主则微笑着把玉枝雪拉起来:“想必你便是小雪了,我不是派人带你去正堂了吗,怎么到了这种地方呢。” 这副狼狈样子被这么多人看到,玉枝雪又要气出泪了,一把甩开她的手。 白宗主却也不恼:“玉境主早吩咐我为你们寻最好的住处,我正准备着,却不想你们闯进了这种险要之地。” 守谷人在一旁焦急:“宗主,谷主一直没回应我的传讯,可是出事了吗?” 白宗主微微弯唇,平淡道:“哪能一直回复你,她忙着呢。” 还真别说,这个神态,简直和玉境主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林如声还感叹着,就又听那那位白宗主道:“想必这位,便是林仙子吧。” 这破面具顶个鬼用,怎么谁都能认出来。 林如声微笑:“您认错人了。” “哦,原来林仙子不愿意让我认出来。”白宗主依旧弯着眉眼,一双淡黄眼眸好似残月。 23. 第 23 章 林如声还从未见过像她这般的瞳色,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更觉那双眼不似活人,好像只是镶嵌了两只玻璃珠上去。 “既然林仙子不愿,那我也逼迫不得,只是这乱花谷实在危险,还是请各位姑娘快快离去的好。” “宗主,你怎么就这么说出来了?”守谷的小姑娘着急。 白宗主还是一脸平淡:“这几位都是玉境主至亲的人,用不着欺瞒她们,你还不快向小姐们道歉。” 那守谷人一脸的不情愿,低低地说了几声对不起。 要是照往常,玉枝雪肯定要问问那句“灵怪异兽”究竟是什么意思,可此刻她的注意力全在那条断掉的龙骨链上,自然没有搭理她。 白宗主察觉到她的情绪:“小雪,我们万花宗也可医治仙器,可要试一试吗?” 玉枝雪抬头:“当真?” “自然当真。” 玉枝雪真不愧是玉境主从小养到大的正统女儿,去哪都有人哄着,另外那俩旁支女儿却从始至终都没获得白宗主瞥来的一眼。 林如声移过眼去,恰巧撞见玉柔直直投来的目光。 心中顿时升起有不祥之感,林如声犹豫一下,还是问道:“怎么了?” “你为什么要把她抱在怀里?” 林如声低头看了看晕死过去的玉疏:“她被蛇吓到了。” 玉柔点点头,若有所思喃喃自语:“竟然用这个手段吗……装晕就可以吗……” 林如声嘴角抽了抽,又听玉柔“呜”了一声,柔弱伸手:“声声,我手都被咬破了,好可怜好惹人心疼的……” 刚才抠别人嗓子眼时没见你可怜。 林如声不失礼貌地笑一下:“二小姐,万花宗最不缺医修,快去找个人治一治吧,不然该好了。” “哦。”玉柔把手缩回来,依旧不死心,“声声,我来抱三妹妹吧,你该累了。” “不必不必,二小姐休息就好。” “可是……” “喂,那个鬼。”身后传来极不耐烦的一声。 玉柔转了身去。 “她们想修你的灵蝶,你要不要?”玉枝雪大概是被安慰了一番,心情没那么糟糕了。 “当然要啊。”玉柔笑着,“这蝴蝶被妹妹嚼了好一会儿,我瞧着都恶心了。” …… 林如声无视那端再掀起的战火,拖着玉疏来到白宗主身边:“宗主,能不能先给我找个房间休息一下?” 白宗主微笑:“好。” * 安顿好了玉疏,林如声试图把身上那条懒洋洋的蛇扯下来。 然而抓住一个脑袋,另一个脑袋就讨好地去舔她的手,尾巴则死死缠住她的腰不肯动,简直拿她身上当成了窝。 幸亏它身上没有黏液,不然林如声死都不会让它待在自己身上的。 好不容易连拔带拽将它弄下来,本想找个笼子关起来,但寻半天也没有合适的容器,只好让它蜷成一团趴在桌子上。 也不知道玉竹清什么时候来把它带走,她自己实在不会照顾宠物。 林如声用水净了手,走到床边拍了拍玉疏的脸,依旧毫无反应,静静合着双目。 不过那微凉柔软的手感倒是很好,忍不住又掐了一番。 “林姑娘。” 林如声收了手,见一位小侍童正立在门口。 “我们宗主说,那两位小姐去医治仙器了,不久便能回来,在此之前,她有话想和您谈谈。。” 林如声应了一声,转头叮嘱双双:“一会儿她醒了别把她吓死。” 两只脑袋争相点头。 跟着那小侍童来到一处偏厅,白宗主正侧坐在一张木椅上,膝上摊着本书,握了一把木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 “宗主,林姑娘来了。” 白宗主闻声抬眼,合起书:“林仙子请坐。” 接着又看向那位侍童:“香儿,你退下吧,记得把门带上。” “是。” 林如声没什么局促地坐下,略带着欣赏的目光望向她。 这么小的年纪,却一点孩子气都没有,以后必是栋梁之材啊。 栋梁之材在喝茶。 栋梁之材放下茶杯开始扇风。 栋梁之材阖起眼假寐。 ……这怎么还冷暴力别人呢。 既然她不言,那只好林如声自己先语。 林如声虚握起拳抵在唇前,轻咳一声,慢慢道:“白宗主找我来有何要事?” 白宗主睁开眼,露出那双黄眸:“我是觉得,林仙子定有事要问我。” 这家伙莫非也会读心之术? 林如声淡笑:“是有事想请教白宗主。我与你们前宗主曾是旧识,如今她已离世,我想去看她一眼,又不知她葬在何处?” 白宗主:“她呀,骨灰都不知道去哪了,林仙子,曾经不知道珍惜,现下又来缅怀吗?” 她顿了顿,笑着摇头:“抱歉,是在 下莽撞了,忘了林仙子已经攀上了玉家这条康庄大道,哪里还有沉香什么事。” 林如声微微挑眉:“你和沉香什么关系?” 白宗主一愣,再笑:“林仙子真是聪明。” 聪明个鬼,她都为沉香打抱不平成那样了,连刚刚那名唤香儿的小侍童都和沉香有七八分像,想不明白才奇怪。 林如声:“既然你是她女儿,想必她生前也寻得了真正的所爱吧。” 白宗主:“你说什么?” 林如声见她表情不对,只好再想了一番,万分迟疑道:“她的所爱难道就是你?” 白宗主微微勾唇:“林仙子说笑了。” 看她这个样子,林如声确定自己猜对了。 要知道沉香比林如声还大个好几百岁,在沉香尝遍世间爱恨情仇人情冷暖之时,这个白轻衣估计刚刚出生吧。 沉香这是学了什么禁术啊…… 林如声还在微微感叹着,一把扇子突然摆到她面前。 “这是她死前说一定要还给你的。” 九音,又是九音,怎么会这么巧合呢。 林如声微笑着推回去:“白宗主,我看我们俩有缘分,这扇子就送你了。” “送我?”白宗主有些狐疑。 “是,我们交个朋友。” “林仙子,你脾气可真是变好了不少。” 呵呵,她脾气不好的时候这家伙还在喝奶呢。 林如声干笑几下:“白宗主过奖,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还有一事要提醒林仙子。” “何事?” 白宗主淡笑:“今晚睡觉,要安稳一点。” 林如声没理解这最后一句话。 到了晚上,她把房间的门窗都封了个严实,生怕有人来爬她的床。 在一片漆黑中,闭眼入睡。 * “这是哪!我怎么会在这!” “是万花宗搞的鬼,一定是她们!” “怎么有这么大的风?” …… 在一片嘈杂声中,林如声睁开了眼。 周围站满了人,各宗各派的修士挤在断崖之上,皆是茫然无措的,似乎刚从梦中惊醒。 断崖三面悬空,只剩背后一道窄山脊,像被切割出一块供众人站立。 林如声抬手挡住随风扑来的细沙。 这个地方她实在熟悉。 她们此刻正位于第二阶之中。 24. 第 24 章 在睡梦中入阶,这并不是林如声第一次见。 细沙吹尽,风终于止住,众人也渐渐安稳下来。 “诸位莫要慌张,此处已是第二阶之内……” 终于有个主事人站了出来,瞧那样子大概是某个宗派的大师姐。 林如声对此不太感兴趣,低头翻出腰间的阶牌,后面的九条浅痕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左上角两个刻得歪扭的字:【钥匙】。 那种只需熬够时辰便能过关的蠢笨法子只能在第一阶用,剩下的八阶都有一定的任务,完成任务,方能过阶,否则就会永久地留在其中,直至惨死。 “声声,你牌子上也有字啊。” 耳畔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林如声抬头,见对上玉疏那双无辜的眼。 无声对视了半天,玉柔笑一笑:“这次也让我保护声声吧,不然声声肯定要死掉了。” 林如声未及答话,余光瞥见远处有一阵巨风正卷地而来,所到之处草木摧折,尘土翻涌,势头极快。 “声声若是再不答我,我可现在就要把你扔了。” 林如声收回目光,轻轻叹口气:“那就谢谢阿兰你了。” 玉柔顿了顿,再微笑:“声声以后就这样喊我,记住了吗?” “嗯嗯记住了。” 她这极其敷衍的态度令玉柔不太满意,启唇欲再说些什么,却又注意到众人正齐齐朝东方看去,面露惊恐之色。 她顺着那方向转身,也望见了那疾驰而来的风,便伸手扯住林如声的衣袖,害怕道:“声声,那风好吓人。” 林如声任由她靠过来,道:“这罡风来势汹汹,我们还是寻个高处避险吧。” “高处?” “是,此风最为古怪,专爱卷压地面之物,高处反而更为安全,”林如声抬起头,指着那山脊,“此处大概可以上去,我们快些动身。” 玉柔却道:“为何不直接离开此地,声声,我带你飞走便是。” 林如声摇头:“此风是第二阶的开始,每个人都必要经历它的磨练。” 话音未落,已有修士御剑而起,试图避开那疾风。 玉柔:“当真?” 林如声叹气:“阿兰,你竟如此不信我吗?” 她这种态度自然让玉柔不敢多信,微微笑道:“声声陪我一起吧。” 林如声没再看她,自己先踩了山壁,攀住一块凸出的岩石,向上爬去。 玉柔见她神色不改,只觉得自己刚才多疑,如今这位仙子已成了废人,哪里还敢忤逆自己呢。 这么想着,心里竟是有些失望。 但她还是笑着伸出手:“声声,拉一拉我。” 林如声从容伸手,将她拉上来。 玉柔低头望着相握的两只手,指节分明,掌心发凉,心底莫名生出些柔软:“声声,多亏了你——啊——” 林如声撒了手,听着修士们碎在风里的惨叫声,心情终于舒畅。 哎,谁让她偷拿自己的钱呢。 这罡风对修为越高的人越厉害,而对于自己,不过是清风拂面罢了。 弱还是有弱的好处的。 等罡风退散,她朝下面看了看,只有零零散散几个灵力低微的修士抓住了树枝,没有被刮跑,其余皆被风卷携而去。 当然,还有个完全不受影响,直挺挺站着,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 林如声从高处下来,过去拍一下她后脑。 玉疏被打得发愣:“我、我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你保护我啊。” 玉疏短促地啊了一声,随即陷入忐忑不安的状态中:“你真打算让我保护你?” “对啊,之前不是说好了吗?” 玉疏再犹豫一会儿,忧沉道:“林如声,其实我还在猥琐发育的阶段,还没有什么能力……” 林如声便后悔地摇摇头:“你不早说,早知道我就跟你二姐姐走了。” “你……” 林如声叹口气:“走吧,实在不行只好死掉啦。” …… 因为阶牌给的线索是在阶牌左上方,林如声料定任务一定就在西北方。 然而旁边这个人却在听完那句“不行就去死”的言论后就有些崩溃,一遍遍反复确认:“这是正确方向吗?” “应该吧。” “会不会突然出现个妖怪吃了我们?” “有可能哎。” 玉疏更崩溃了一些。 幸好走的这一段路都还风平浪静。第二阶的世界要大许多,更像一方真实的山野。脚下腐土松软,两侧古木参天,风景也甚是宜人。 林如声注意到了什么,停住脚步,跟在她身后的玉疏猝不及防就撞了上去。 好在林如声的平衡性很优秀,没有被她撞倒。 玉疏捂着鼻子:“你干什么。” 林如声指一指旁边的树林:“那里有些蘑菇,你去采些做蘑菇汤喝吧。” 玉疏嘶了一声。 林如声:“好吧好吧我和你一起采。” 走了这么一段路,林如声早就累了,这第二阶不比第一阶,少说也要半个月才能结束,不吃饱饭怎么行。 * 搅着一锅姹紫嫣红的不明物体,玉疏再次不确定地问:“这个真的可以吃吗?” “我以前吃过的,这个没有毒。”林如声坚定道。 为表示自己的正确,林如声折了双木筷,夹起来尝了一块。 的确还是曾经的味道,鲜美异常。 玉疏盯着她的脸观察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口吐白沫神志不清,才略微放下心来。 不过吃着吃着,林如声想起一件事。 当时她来到第二阶时,修为已到了第八重境,已经是百毒不侵的体质了。 一个时辰后。 玉疏望着同样脸色苍白的林如声,挤出最后一句话:“林如声你个坑货。” …… 林如声这辈子中毒的次数不算少,但像这样在幻觉中晕死过去还是第一次。 再睁开眼时,嘴中一阵阵苦涩,好似被灌了什么药一般。 她撑起身子,朝周围看去。这是是一间木屋,布局简陋,只有一张床和木桌,窗户和门都封闭着,墙缝里长着苔藓,空气也颇为潮湿。 这时,窗户突然开了。 一只巨大的,有两双长腿,长着一张蘑菇脸的菌人探了进来,对着她傻呵呵地笑。 25. 第 25 章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林如声拂了拂胸口,把心里的激动摁下去,起身下床,来到窗前,试探着招了招手:“你好?” 那张圆钝的、覆了一层淡青菌丝的面孔傻模傻样地歪了歪:“哇哇哇?” 哦,忘了,自己和她们语言不通来着。 见没有吓到人,菌人失望地把头缩回去,“砰”一声关上窗。 屋内恢复昏暗与潮湿。 林如声试着去开窗户,却发现窗户被锁了起来,再去看那扇木门,依旧如此。 她心中不免升起异样。 等等,王翠花去哪了? 被吃了? 林如声大力拽了几下门柄,见没有用,便又把桌旁的木椅搬了过来,欲图砸门。 然而刚举起来一半,门就被人推开了。 来人和她面面相觑。 玉疏:“……你要谋杀我啊?” 林如声放下椅子,有些尴尬地咳了几声,指了指玉疏旁边的另一位菌人:“这是?” 那菌人拍拍胸口:“哇哇哇哇哇哇。” 玉疏点点头,对她客气笑笑:“哇哇哇哇哇哇哇。” 菌人也点头:“哇哇,哇哇哇哇。” 玉疏继续客气:“哇哇哇。” 林如声忍不住戳了戳她:“你为什么会说她们的话?” 玉疏瞥了她一眼,随意道:“瞎说呗。” 林如声便看着她们若有所思了一会儿,上前握住那菌人的大手:“哇哇哇哇哇。” 菌人却很快甩开她,再哇了几声,怪里怪气地走了。 林如声不明所以地“啧”了一声,认为此菌十分没有礼貌。 玉疏笑:“你干嘛骂她?” 嗯? 玉疏把门关上,开始解释:“你中毒晕过去之后,我就拖着你遇到了这群菌人,骗她们说我们是山里的蘑菇精,今天刚化为人型,求着她们救你,你这才没死成。” 菌人和蘑菇精们的确是近亲,帮一把也很合理。 当初林如声初入第二阶,误食了这群菌人的蘑菇,被菌王派人追杀了她十多天,甚至一度成功把她关进了地牢,害她丢了自己的本命武器赤羽剑,而她也烧毁了菌王半张脸,实在结下了不小的仇。 林如声原想着能故技重施,再被抓进地牢,好找回赤羽剑,助自己度过这第二阶。却没想意外中了毒,还被误打误撞地扮成蘑菇精被带到了菌人部落。 玉疏见她走神,道:“你不谢谢我吗?” 林如声:“你有见到她们的老大吗?” 被忽略问题的玉疏略有不满:“不知道,她们只让我干活,我都给山下的蘑菇群除好几天草了。” 自己居然已经昏迷了几天了吗? 不能再耽搁下去了,浪费的时间越多,走出第二阶的可能就越小。 “带我出去看看。”林如声道。 * 然而林如声没想到,阶外的时光流转,阶内的事物也会随之变迁。 望着占据了连片山头,一望无尽的菌原,和那被打理得巨如伞盖般的蘑菇们,林如声不免微微惊讶。 居然已经发展到这个规模了吗? 林如声抚摸着一只蘑菇的菌柄:“你说,这会不会是我吃了毒蘑菇产生的幻觉呢?” 玉疏:“我希望是。” 这么久不见,菌王还真的把她的王国建了起来。 路上自然是来来往往,稀松平常的菌人们,看见这位昏迷了许久的林蘑菇终于痊愈,纷纷打来招呼。 林如声道:“开始吧。” 玉疏吸一口气,还是踌躇:“林如声我认为你很荒谬。” 林如声扬眉:“为什么?我觉得我的办法很好啊。” 玉疏只好再为自己作一番心理准备,看向街上的菌人们,高声喊:“喂!你们听好了,我要把你们做成小鸡炖蘑菇、奶油蘑菇汤、香煎蘑菇……” 刚说到一半,就已经能感到周身杀气腾腾。 果然效果拔群。 林如声:“放心,她们纪律严明,一般不会打人。” 事情如同林如声料想那般,因为有菌王的严明规定,就算两只假扮蘑菇的人说出这种丧心病狂的话,菌人也只能先把她们关进地牢,等候菌王之后处置。 被架着重重摔在坚硬的石地上,膝盖也“咚”地一声,林如声忍着没喊出声来。 那俩菌人锁了牢门,再淬口唾沫,愤愤离开。 一双柔软的手伸过来扶她,眉毛微蹙着:“怎么样?” 林如声摇摇头:“无妨,等夜深了,看守不牢,我们再出去找剑。” 当初菌王把她关进了地牢深渊,剑便是在那丢的。 然而林如声还是高估了自己,当初即使被关进深渊也丝毫未觉寒冷,如今只是呆了几个时辰便有些受不了。 她忍不住咳了几声,拢紧了身上衣物,转头去看玉疏。 自打刚进来,玉疏便一直缩在角落处的草席上,也没怎么说话,林如声还以为她是饿了,过去推她肩头:“先不要睡——” 玉疏被她推得晃了几下,缓慢睁开眼,没有气力道:“可以走了吗?” 林如声瞧她状态不对,拿手背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皱眉道:“你病了?” “……没有吧。” “你不是随身带着药吗?怎么还会病?” 玉疏微微叹口气:“药都给你吃了,我哪里还有药。” 林如声震惊:“你是想死在这吗?” 玉疏闭了闭眼,再睁开,眼里有些湿润,颇为难受的样子:“我不太想。” 林如声当然也不好再怪她,望了望外面,看守已经转过了四趟,再来最后一趟大概就会退下。 她叹口气,将外衣脱下来盖在玉疏身上。 在寒冷潮湿的环境里病这么久,玉疏的神智早就不太清楚,被这熟悉的暖香气息包裹,不由得安下心来,合上了眼。 朦胧之中,什么东西触摸着她的眉心。 九阶之内的灵气异常充裕,运用起来也是轻 而易举。 反噬一如既往来得很快,指尖开始发抖,林如声放下手歇了一歇,方觉浑身冰寒至极,连睫毛都要被冻住一般。 只好把那外衣掀开,自己也钻了进去。 病中的人立刻紧紧贴了过来,还滚烫着的额头靠着她臂侧,总显得有些忐忑。 林如声尽量轻柔问:“还难受吗?” 玉疏闭着眼摇头。 这家伙却自从上了境云后就很没安全感,出门在外的性命更是全系在她妹妹的喜怒上,总是这样惶恐不安的状态下,才会连病了都感觉不到。 她捋开玉疏被汗浸的碎发,两指再次抵上眉心。 不知过了多久,额头终于没有那样烫了。 然而这次的反噬比以往都要严重,浑身开始灼烧,林如声紧闭着眼,手紧紧扣着玉疏的肩膀,想缓解一下痛苦。 玉疏被她勒得疼了,睁开眼,待看清面容后,再伸臂抱住她。 大约又过了一个时辰,看守巡视过最后一遍,瞥眼看了看她们,冰冷地敲敲牢门:“哇哇哇哇哇。” 林如声自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慢慢睁开眼,见看守走掉,低声对玉疏道:“走吧。” 玉疏却似乎真的睡着了,还是趴在她身上不动。 林如声只好去探她的鼻息,再晃一晃她:“别死啊。” 她费那么大劲救的,怎么能救不活呢? 玉疏终于被她晃醒,眉眼间还残存着病色,怏怏看了她一眼,慢吞吞起了身,再把她拉起来。 林如声刚才疼了那么久,这一动,又有些反胃,急忙捂住唇。 然而鲜红刺眼的血还是顺着指缝流下来。 “你、”玉疏这下终于醒了,慌里慌张要去抢她手上的血一样,好半天才知道拿出手绢给她擦血。 “无妨,”林如声把手绢抓过来自己擦了擦,“一会儿要是遇到怪物,你往左跑,我往右跑,这样我们就只死一个。” “……能都不死吗?” 这家伙现在怎么比自己还贪生怕死。 林如声:“也有这个可能。” …… 撬开牢门的锁,再小心开了门,见守卫确实没有出现,玉疏刚松口气,就被林如声拽着大步向右走去:“快一点,不然会被发现的。” 由于鲜少有外人闯入,菌王的地牢中一直空荡荡的没有人,可也不排除有个穷凶极恶的怪物和曾经的林如声一样被关在地牢深渊处。 一路畅通无阻来到熟悉的深渊,光线更加昏暗,空气也潮湿十分,墙壁上布着不少菌丝,皆斑驳可怖着。 林如声试探着在渊边伸出手,一抹菌丝就迅速包裹上来,缠绕住她的手腕,企图将她向下拽。 果然在这里。 被扔在这里这么久了,也不知道那把剑有没有生气。 “你不会跳下去吧?”玉疏皱着眉。 林如声笑了几声,扯断那些菌丝,站起身来:“你先在这等一会儿,我下去看看。” 说罢,理了理衣袖,纵身跃下。 26. 第 26 章 深渊的确很深,下坠的时间也比林如声预想得要长。 只是还未坠到底部,岩壁上的菌丝就像触须般向她伸来,覆到胸部,再从肩上绕过,不出几刻便将她缠了个彻底。 连脚踝和手腕都被紧紧束缚住,潮湿丝线铺满了衣裳,就从衣领钻了进去。 林如声恶心得想吐,却还是紧抿着唇,生怕脸上的脏东西跑进嘴里。 望着地下深不见底的黑暗,形态各异的菌丝还在攀爬。 头顶传来几声微弱的呼喊,但因为距离太远,不太能听清。 林如声合上双眼,屏住气息。 这苦肉计实在不美妙。 就在她终于受不了身上湿腻时,深渊底部冒上了通亮火焰,沿着绵延的菌丝慢慢逼近林如声。 只是那火并不炽热,反而小心而温暖着,一点点除尽她身上的菌丝,帮她恢复干燥洁净。 没了菌丝,林如声再次坠了下去,只是有了刚才的缓冲,除了腿痛外没出别的事。 林如声扶着岩壁慢慢站起来,看见有支剑正悬空竖立在角落处,剑身燃烧着火焰,像一盏灯一样一动不动。 林如声:“赤羽?” 剑身上的火焰闪了闪,却还是没有回应。 林如声忍着腿痛走过去,心里思索着该说什么挽回的话。 ——抱歉,我来晚了。 这也太晚了些,几百年都过去了。 ——是我对不住你。 ……好像更怪了。 还没等她思考完备,那安静着的剑突然动了一下。 而后猛地向林如声冲了过来,要一剑将她刺穿的架势。 在剑尖即将触碰到林如声心口,又突然止住,直向地面插去。 林如声望着面前忍着怨气的赤羽,犹豫道:“可还好?” 赤羽便将自己从地里拔出来,在岩壁歪歪扭扭写字,火焰一闪一闪,仿佛在无形中吧嗒吧嗒掉着泪一样: 【超坏。】 上面又传来微弱呼声,林如声抬头望了一眼,再伸手摸了摸它的剑柄:“先带我上去吧,一会儿再说。” 剑身上的火焰熄灭,林如声轻巧踩上,一如几百年前那般熟练契合。 有了赤羽剑的保护,菌丝自然不敢再来,只好眼巴巴地看着林如声御剑而上。 穿过层层菌丝,终于落回崖边。玉疏还站在原地等她。 林如声收了剑,道:“拿到了,走吧。” 玉疏指指她身后。 林如声怔了怔,握紧手中剑,转过身去,却瞧见玉枝雪和玉竹清不知何时已来到。 幸好不是菌王那个阴货。 林如声松了口气,冲她们微笑一下:“好巧啊哈哈……” 玉竹清的目光停在那支灼灼燃烧的剑上,低声自语:“赤羽……竟然真的在此。” 比起玉竹清的平和,玉枝雪的神情更为怪异,目光在林如声和玉疏身上扫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走到玉疏面前,按住她肩膀一把扯过。 那力道把玉疏扯得作痛:“你干什么!” 玉枝雪撕掉贴在她脖后的定位符,再一把将她推开,略带怒意地看向林如声:“我不是告诉过你吗!你直接让她死掉不行吗!” 这家伙冲自己又发什么火啊…… 林如声还没说什么,手中的赤羽剑已先挣脱束缚,火势凶猛地直劈玉枝雪面门而去。 玉枝雪自然避让不及,下意识双手交叉挡住脸。 “铮”地一声,龙骨链抵住剑刃,丝毫不惧那要将它燃断的烈火,三两圈缠住剑身,要将它勒断一般。 “赤羽!回来!”林如声厉声喊道。 闻声,赤羽剑通身光芒闪了又闪,火焰熄下,不再进攻。 只是那龙骨链依旧不肯罢休,此刻的它比断裂治疗之前更加生龙活虎,颜色黑漆殷红,像是吃了血一般。 玉竹清:“小雪,快叫它住手,此地危险,莫要引起菌王注意!” 玉枝雪只好不情不愿道:“喂,我没事,别打了。” 龙骨链恍若未闻。 “连你也敢不听我的话了?”玉枝雪蹙眉,“快点滚过来!” 龙骨链仍是不理,磨着那剑锋,仿佛即刻就要将它折断。 玉枝雪连正式的名字都未给此链取,平日里只用它耀武扬威,虽说是母亲给予的礼物,却也着实谈不上什么爱护。 在灵智初开时它还能傻乐着讨好玉枝雪,可是经过白轻衣的一番治疗,它已今时不同往日,毕竟是从龙身上剥下来的物件,暴虐之心仍在,此刻只想着如何去征服眼前这把烈性十足的剑,根本听不进玉枝 雪的话。 林如声又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剑被折断,只好再道:“赤羽。” 得到允可,赤羽剑即刻焕发新生,挣开龙骨链的捆绑,通红火焰噼啪作响,正面砍上去。 虽说赤羽是凌霄宗三大名剑之首,威力逼人,可龙骨链也丝毫没有畏惧之心,再次甩链欲图缠住。 本幽暗的地牢一时间被映得颇为明亮,玉枝雪恼怒的脸上明明灭灭,再次喊道:“你再这样我就不要你了!” 然而还是完全不管用,那俩打得依旧旁若无人,欢快十分。 林如声看不下去,过去拍拍玉竹清:“你去劝劝架吧。” “我……”玉竹清哪里会和仙器交流,低头看向手中的碧血剑,此剑虽也十分名贵,却始终未开灵智。 “你肯定能打过它们,快去吧,一会儿来人了就真的不好了。”林如声又道。 玉竹清思量片刻,慎重地点头,执剑飞身上前。 …… 干站着观战自然有些累人,林如声被那光闪得眼痛,只好偏了头过去。 旁边的玉枝雪还在神经紧张地观察着龙骨链的一举一动,玉疏则是摸着撕出血的脖后一阵阵发疼。 林如声看她指尖都要染满血,不由得产生股感同身受的肉疼,便走过去把她的手拉下来:“别碰了。” 话刚说完就被玉枝雪注意到,复杂地看了一眼她们,磨了磨牙,走向那撕打着的一人两物。然而刚一伸手,就被发狂的龙骨链甩到手背,痛得叫出声来。 玉竹清本担心伤着这一剑一链,尚有保留,眼见妹妹被打伤,一时心急,击出一记全力便去握妹妹的手。 “小雪,怎么样?” “要你管,”玉枝雪甩开她,捡起地上被击倒的龙骨链,冷下声来,“我走了,你再敢跟着我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玉竹清:“可是母亲要我护你。” 玉枝雪冷哼一声,迈步要离开,然而只走了几步便被迫停住。 潮湿的菌丝却不知在何时爬满了墙壁,连同来路也一并堵住。 林如声心道不好。 头顶响来幽幽的一声:“呦,这不是老熟人林如声嘛。” “前几日就有人禀告我,说是见到了一个和你长得像的,我还不信,没想到你真的回来了。” 27. 第 27 章 成千上万根细丝从顶部垂下,像一道无声而温柔的帷幕,在半空中交汇缠绕成形,逐渐勾勒出一个倒垂着的头颅。 半张被烧得焦黑的脸,而另外半边,却是一张姣好的女人脸。 菌王缓缓掀开眼皮,眼珠骨碌碌地看了她们一圈,最后定格到林如声身上,竟微微笑出声来:“居然还把你小徒儿带来了,怎么,还要毁掉我另外半张脸啊?” 玉竹清面色微变,握紧了碧血剑。 林如声强忍烦躁地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浅笑道:“菌王,你看我如今都沦落到这个地步了,哪还能做出那些事。” 与其两败俱伤,还不如服个软饶过去。 菌王看了她好久,带着嘲讽意味地长叹口气:“好啊你,还真是变了个人。这样吧,你过来给我跪下,认我做干娘,我就饶了你们一命如何?” 林如声唇角微扯,张开掌心让赤羽剑飞回来:“你这就过分了吧?” 菌王笑得却更肆意:“你要打我啊,你现在打得过吗?” 林如声坦然:“那当然打不过。” “真是不容易,”菌王轻叹,“有生之年还能听到你和我说这句话……” 本来玉枝雪见了这么大一颗脑袋倒立着说话,尚有些惊奇,却又听这脑袋和林如声一来一回说个没完,逐渐不耐烦起来:“喂,你们什么时候说完?本小姐的时间不是这么耽搁的。” 菌王便将目光移到那位急躁的小姐身上,上下轻轻打量了一眼,看到她手中所握之物,又笑道:“如声,你们龙还真是可怜,连骨头都被人家抽去……” 她说到这,似乎又看到什么,微微眯起眼:“怎么连杂交的都有了……” 林如声不想听她陶醉的自言自语,便道:“你的脸是我的错,你想要我怎么道歉。” “道歉?”菌王痴痴又笑了一会儿,“如声啊,我想要的怎么会是道歉呢……” 林如声就知道,这家伙不也把自己脸也毁了是不肯罢休的。 林如声:“那你应该是要不了了。” 说罢,她看向玉竹清:“你上。” 玉竹清微微蹙眉:“什么?” 林如声:“你放心,她这是分身,很弱很垃圾的,你肯定打得过,我带你两个妹妹先跑。” 菌王不悦:“哎,你当我聋的吗?” 林如声再拍拍玉竹清的肩:“我相信你。” 菌王:“哎。” 玉竹清:“你们就这样出去安全吗?” 林如声:“没事,我还有赤羽剑呢。” 菌王:“哎!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杀你们了。” 林如声转过头来。 菌王清一下嗓:“其实嘛,我也没想杀你们。我这里有你们想要的东西,只要你们肯听我的话,我就给你们,可好?” 玉竹清上前一步:“难道是钥匙?” 菌王再笑一下,不作否认。 林如声不信她会如此宽宏大量:“菌王,你为何——” “我为何会轻易饶了你?”菌王抢先答道,“那自然是有原因的。你有个朋友,她要我原谅你当年对我的所作所为,并承诺灭掉我们的天敌,我怎么会拒绝呢。” “朋友?” 林如声细细想了想,并不认为她还有这么厉害的朋友。 菌王似乎是想要回答,然而尚未再言,突然表情怪异地停滞住。 下一刻,巨大的脑袋“砰”一声炸开,菌丝碎成细末,似烟火般五彩而绚丽,轻盈地灌满整片空间。 自脑袋炸开的内部跳出一个人来,抖落满身细粉,旁若无人地朝林如声扑过来,“声声!那个朋友就是我呀!” 林如声被呛得气都喘不上来,只好任由玉柔蹭上来,听她在自己耳畔兴奋道:“你居然敢骗我唉!害得我被风吹了那么远,你怎么这么坏呀!” 玉竹清扶住不小心吸太多晕过去的玉枝雪,用衣袖掩着口鼻,望向玉柔:“妹妹,你怎么在这?” “我呀,”玉柔万分从容地笑笑,丝毫不在意那飞扬的粉末,“我当然是想声声啦。” 林如声感觉自己已经菌丝中毒,不然玉柔看向她的目光怎么和刀子般割人,好像要将她大卸八块一般。 “玉柔,你居然出尔反尔……” 死去的菌王不知何时给自己幻出个分身来,从墙角钻出来半个身子,恶狠狠看着她们。 “这是你的分身,当然不算我杀你啦。”玉柔莞尔一笑,“你想要的我刚才已经帮你做完了,现在可以交出钥匙了吧?” 菌王嗤笑:“不是还有一个条件吗,我要将林如声折辱一番,你们才能拿到钥匙。” 玉柔轻“啊”一声,为难道:“你要怎么折辱声声?难道是……” 菌王阴恻恻笑一声:“我要林如声,给我种满九十九山的蘑菇。” 林如声:“……我不干。” 想累死她直说,这么拐弯抹角的做什么。 “声声,”玉柔拉住她的胳膊,“这可是我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你不知道有多少修士想和菌王套近乎,都失败了,只有我说,我可以把声声你带到她身边,她才勉强答应我请求的。” 林如声呵呵:“你利用我啊?” 玉柔眨眼,再抓住她的手晃一晃:“好声声好声声,我们可以帮你嘛。” “你们倒也可以帮她一起种,”菌王笑一笑,伸手一指,“不过嘛,你就先不用了。” 菌王冷笑:“躲什么,就是你。” 玉疏擦擦脸上乱七八糟的粉末,指了指自己:“我吗?” “是呢,我要研究研究你。” 玉竹清横剑立在玉疏身前,语气不善:“你休想对我妹妹做什么。” 菌王呵一声:“我对她可没兴趣,只是聊一聊天罢了,你还是护好你家师尊更要紧。” 玉竹清咬牙:“她不是我师尊。” “已经不是师尊了?”菌王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摇摇头,“如声,你什么时候这么不是人了,连你徒儿都下得去手。” 林如声知道这家伙惯会恶心自己,不想与她多扯这些,却又见玉竹清反应甚大道:“你这蘑菇怎么这样说话!” “哈?”菌王眉梢压下,一副真动怒的表情,“你叫我什么?” 林如声见状,只好摁下玉竹清:“她这人就是这样的,你别太在意。” 玉柔也在一旁劝和:“对呀姐姐,忍耐一下嘛,为了出阶,一切都是值得的。” 玉竹清侧过眼,看着林如声按在自己肩头的手,微抿一下唇。这人被如此开 玩笑都不会恼怒……莫非……莫非真的与她那徒儿有染。 想到此处,玉竹清更加厌恶她了几分。 凌霄宗严禁师徒私通,此人却罔顾宗规,毫无廉耻之心。 林如声看着自己被拍掉的手,再不解地望向她。 玉竹清没看她,反而垂着眼,心事颇重的模样:“好,我会尽力助我们出阶的。” * 种满九十九山蘑菇这件事,对于林如声来说,还是太天方夜谭了。 她现在毫无修为,要是种的话只能亲力亲为,可她长这么大还从未做过农活。 别说是农活,就算是稍重一些的活她也没干过,年幼时接济她的那户富贵人家颇有善心,见她天资聪慧,押她能在天启大选上崭露头角,是当自家小姐一般供她读书。而后来到境云之上,凌霄宗主对她更是好得不行,要什么给什么,恨不得亲自来照顾她衣食住行。 也就是这般经历,才让那时的林如声飘得不知天高地厚,惹得旁人仇恨。 除却在仙界那几百年不谈,就算是被扔下了凡,也有个好心的王翠花伺候她。 虽然林如声至今也不知这人是何居心。 愁了半天也没个逃避的法子,只得作罢,等明日再想。 菌王还真的不计前嫌给她们各自安排了住所,虽然是一贯的潮湿阴暗,但好歹比地牢要舒适许多。 沐浴了一番,再换了寝衣,正准备睡下,门却被叩了几声。 林如声顺着湿漉的长发,不禁有些烦躁。 肯定是玉竹清来问她关于徒儿的事。 林如声现在还没编出一个万全的借口,并不想和她谈这件事,便道:“我睡下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以玉竹清的礼貌程度,无论是再着急都会道一声歉,然后掉头走掉。 不过门还是被不由分说地推开了,玉枝雪冷冰冰地站在门口。 ……这家伙又来找自己干嘛。 林如声微笑一下:“四小姐睡不着吗?” “我问你,玉疏那家伙是不是喜欢你?” 毫无任何铺垫的问法让林如声吸了口气,再努力微笑:“我真的不知道。” 玉枝雪咬着后牙,将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仿佛在做什么重大决定,最后道出一句:“那我也要喜欢你。” 林如声:“嗯?” 玉枝雪迈步上前,在距她仅有一寸距离时方停下,抬头看她,带着浓厚命令口吻再道:“而且,你,只能喜欢我。” 林如声实在没搞懂她的逻辑:“这样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大概是觉得仰头看人气势太弱,玉枝雪微微踮起后脚,依旧凶神恶煞道,“等这一阶结束,我便去禀告母亲,与你结契,我要请境云所有人来观礼,让玉疏那个杂种好好看看……” 林如声很无奈,这也太小孩子心性了,和自己结契就为了气她姐姐? “难道说你不愿意?”玉枝雪见她面露异色,不屑冷哼一声,“你有什么资格不愿意。我漂亮聪慧又身份尊贵,将来我母亲退位,她的位置就是我的,你若是识趣,将来就是境主夫人。” 林如声:“……不是这么论的。” “怎么不是?”玉枝雪狠了狠心,突然凑上去,吻住她的唇。 28. 第 28 章 也许是刚沐浴过的缘故,这个女人身上的香沾着丝丝缕缕的湿意,很让人心安。 唇也有点软。 玉枝雪心猿意马地想着。 那自己也不算吃亏了。 耳边轰然炸开“啪”地一声,玉枝雪恍惚着,脸变得通红发烫。 林如声用手背擦了唇,眼神里是明晃晃的嫌恶。 被打过的地方开始泛痛,玉枝雪几乎后悔得想要死掉,伸手要打回去,又被她抓住手腕。 “四小姐,请你自重。” 其实林如声的力度并不大,可是……可是什么嘛!这明明是自己的初吻! 玉枝雪甩掉她的手,泪飙了出来:“你去死吧!” 林如声淡漠着眼:“四小姐,我就不送了。” 随着震耳欲聋的关门声响起,林如声再大力擦了擦嘴唇。 大概是因为白天被菌丝缠过,洁癖愈发严重了。 林如声许久没打人,一时很生疏,没怎么用力。可就算这样,林如声也不觉得玉枝雪会轻易饶过她。 这下倒好,烦恼的事平白又多添一件,林如声扶了扶额头,甚是发愁。 “声……” 低弱女音从腰间传来,林如声低头取下那闪烁着的双鱼铃。 这铃铛隔个几天就会响一次,铃中音有时急促有时缓慢,每次都是重复的“救救我”三个字,这次却蹦出了个新鲜字眼。 林如声将铃铛贴在耳边,细细聆听。 “如……声……” 这大概就是在喊她了。 “救救……我的……女儿……” 女儿? 想她这姨母为人风流,从不安于现状,于她而言,孩子是个莫大的绊脚石,她怎么会有个女儿。 林如声很犹豫,虽说这双鱼铃可传音,可她并不敢向对方传递什么,若对方是什么图谋不轨之人,根据传音找上自己麻烦怎么办? 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把它塞进枕头下。 第二天,玉柔大早上就擅自闯入她的房间把她拽起来:“快点啊声声,今天的任务是三十三座山呢。” 林如声闭着眼装死,再次歪倒进被子里。 玉柔轻笑几声:“声声,你这样是想让我陪你吗?可是不行欸,现在有正事,我晚上再过来陪你好不好?” 说是这样说的,膝盖却已悄悄跪上了床,俯下身,把右侧黑发捋到耳后,抹了胭脂的唇微微勾着:“声声?” 听见这近在咫尺的柔软女音,林如声已是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赖这个床了。 微微睁开眼,果见那女鬼正笑着望她,肤白唇红,直而顺的长发垂落到她耳边,好像要上来吃掉她的魂魄。 “快起来呀。” 林如声把头偏过去“嗯”了几声,再闭上眼:“你先起开……” “声声不会害羞了吧。”玉柔不知为何有些得意。 ……你说是就是吧。 林如声不想和她逞嘴舌之快,坐起身捋了捋头发:“你出去,我要换衣服。” “好哦。”玉柔没在意她命令人的口吻,乖巧笑几下,退身关门。 菌王给的地点就在群落附近,前去的路上有不少菌人对着她指指点点,大概还在计较昨天的事。 这里没有修士,林如声也就不用带着那闷人的面具,惹得玉柔一直往她身上贴。 玉竹清一大早就勤勤恳恳去种蘑菇,玉疏则是被菌王叫去谈话,而玉枝雪却是不知何踪。 当然这一切都是玉柔转述给她的,添油加醋了许多玉枝雪只知道吃喝玩乐、欺压她人的话,听得林如声脑袋疼。 见不到玉枝雪当然是好的,以那家伙的性子,亲了自己却被打了,不撕了自己算她心胸宽广。 可等到了地方,林如声一眼就看见了正在荫下乘凉的玉枝雪,双臂环胸靠着菌杆,眼下一片阴翳,心情依旧不好。 而她对面,龙骨链正在土里来回穿行,拖出一道道浅沟,再把菌种块放进去。 察觉到她的视线,玉枝雪用气音冷哼一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林如声却还装无事发生,镇定地收回目光。 然而这些细微动作还是被玉柔尽收眼底:“声声,四妹妹怎么了?” 林如声敷衍笑笑:“想她三姐姐了吧。” “我看倒不像,”玉柔屈指抵住下颌,换上一副认真表情,“反而更像和声声你有什么奸情。” ……这鬼还挺通人性的。 林如声:“阿兰你想多了。” “声声,不是你喊了这个名字我就不会生气的,”玉柔慢慢靠过来,盯着她的眼睛,“你不能和别人有奸情,只能和我有奸情。” 林如声偏开眼,保持敷衍:“好吧好吧。” 玉柔似乎终于有些恼,用力握上她的手腕,语调还是委屈的:“干嘛这样对我。” 这一握让林如声只觉得骨头都要碎掉,奋力甩开她,皱着眉往后退了几步。 她就知道这家伙想弄死自己。 玉柔却丝毫没管林如声的反应,低下头玩自己的手指,风平浪静地转开话题:“你说,我三妹妹被叫去干什么了呢?她那么一个柔弱的小姑娘,不会被人欺负死吧。” …… 林如声确实一直在思考这个,菌王虽然阴险,却不是那种恃强凌弱的蘑菇,应该不会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凡人做什么事。 “欸,”见她还货真价实地担心起来,玉柔又不满,“声声,我担心她就够了,不许你担心她。” 林如声不想和她再呆在一起了:“二小姐,我要干活了,你可以让让吗?” “哦。”玉柔尾调降下去,颇有些伤心,“是我烦到声声了,我真该死。” 林如声没兴趣理会她的随地大小演,别了她径直走到玉枝雪面前。 林如声:“我需要做什么吗。” 玉枝雪有些僵硬地愣住,不敢信她居然还有脸跟自己说话。 “……滚开。”玉枝雪从牙里咬出这两个字,别开脸继续生气。 气性这么大,早晚气出病来。 自己被强吻了都没说什么,真是不知道她有什么好气的。 林如声气呵了一声,别开眼,终于瞧见远处那个勤劳耕作的身影。 * 玉竹清在卯时便早早动了身,此刻已在此忙活了一个多时辰,刚种满了一座山。 她并没有用仙力,只凭借肉身硬干。 额头已经出了一层薄汗,有一滴凝到眉头,坠落下来。 眼前递来一块雪白手绢,握住它的手指白皙而修长,玉竹清愣了愣,伸手接过:“多谢。” 林如声点头,望向玉竹清辛勤了一整早的劳作,不由得夸赞:“你很用功。” 其实这一切都是林如声的任务,她却至今都一身轻松地站在这,实在是很没良心。 林如声轻咳了咳,再道:“我需要做什么吗?” 玉竹清看着那块手绢:“你可以去浇些水吗?” 林如声:“好。” 轻飘飘的手绢持在手中,玉竹清垂下眼,那上面沾染的香味很熟悉,似乎是很久以前便闻过。 玉竹清并不傻,菌王并没有说不可用仙力来耕种,这样一味老实地苦苦劳累只会拖慢进程。 她只是思绪太乱,想让自己累起来,好能让内心平静下来。 母亲的话是什么意思,菌王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师尊只教了她功法和礼义廉耻,关于人情世故却是一窍不通,她一时应对不来这些事。 这么思考下去,只会消耗自己的心力,玉竹清不喜欢这样。 望着那个弯下腰的身影,玉竹清抿了抿唇,走近道:“林如声,我想和你谈谈,菌王昨天的意思是……” 玉竹清微微蹙眉:“林如声?” 明明隔得这么近,对方却丝毫没有反应。 “林如声?”玉竹清稍微提高音量。 依旧不应。 玉竹清只好上前拍了拍她肩膀:“林如声。” 林如声这才不得已转过身来:“啊?你刚刚说什么?” “你不想回答也不必这般装傻。” 林如声干扯一下唇,“大小姐,你知道的,我年纪大了,听力不好。” 唉,怎么还有点心酸呢。 玉竹清自然不信,这人虽大她个几百岁,行事却从没个正行,一点也不沉稳,谎话也是张口就来。 这种人,怎么能当好别人的师尊。 卖完惨,林如声又道:“大小姐您要问我什么?” 玉竹清:“你不必如此称呼我,叫我名字便可。” “好好好,清儿,我们还是抓紧进度吧,如今虽有菌王庇佑,却也不能就此放松,有什么事还是出阶后再谈,可好?” 林如声这番话公正十分,让玉竹清挑不出错来。 “……那好吧。”玉竹清也不好因自己的事耽误她人出阶。 …… 林如声才浇了一会儿便觉有些累,直起身来,瞧见玉枝雪已经领着龙骨 链在一旁合眼休息了。 玉柔则是真正的不知踪迹。 远远地天空飘来一道亮眼的赤红,劈开几片薄云,再旋出道火圈,表演杂戏般优雅穿过,玩得不亦乐乎。 赤羽剑在地牢里呆了那么久,好不容易解脱,昨日得到了林如声许可,足足在外面闲逛了一整夜。 似乎是注意到林如声的注视,赤羽剑在穿过最后一道火圈后,直飞而下,落到她面前,殷切地冒着火焰。 “没事,你去玩吧,我自己就好。” 赤羽剑哪里肯,挑过林如声手里的瓢,就打算替她浇水。 这剑以前脾气并不好,气性上来时连林如声的头发都烧着过一回,如今却倒是乖巧得令人惊奇。 既然它如此孝顺,林如声也不好扫兴,坐到一旁休息。 可是赤羽剑毕竟是个火剑,哪里干的了浇水这种相克的活,连连被扑灭了好几次火焰,不禁有些恼怒,一剑把那盛水的木桶劈了。 木桶瞬间燃起火来,圆滚滚的两截朝旁边玉枝雪负责的那块地那滚去,燎着了一片杂草。 林如声有些绝望。 不出所料,玉枝雪的声音很快吼来,字字都恨不得将她咬碎嚼烂:“林如声!你这破剑又干了什么!” * 真真切切地忙了一天,林如声已经累得不行,晚饭都没有心情吃,只想着闭眼休息。 回了房间,却见一个身影正坐在床边,倚着床帘等她。 林如声把熄火的赤羽剑搁到桌子上,随口问:“怎么样?她跟你说什么了?” 玉疏抬起眼,微微有些失神,断断续续道:“林如声,我真的,我真的是个混种……” 林如声:“你不要骂你自己。” “不不不,”玉疏似乎很激动,嘴角扬起一点颤抖的笑,“林如声,真的,我是人龙混种,玉镜芳她以前和龙搞过,我以前的方向都错了,我就应该走妖路的……” 林如声到她面前弯腰观察一番,不确定道:“是不是她给你喂菌子了?” 玉疏却又笑了笑:“我真的是主角,我就知道,老天怎么会对我这么坏呢。” 啧…… 林如声想去找菌王算账了,怎么好端端地把人弄傻了呢。 外面突然响起轻柔的敲门声:“声声,你在吗?” 林如声应了一声,转身去开门。 虽说那独特的称呼除了玉柔外没第二个人能叫得出,林如声还是装作意外道:“二小姐,居然是你。” 玉柔轻笑:“不能是我吗?” “我以为二小姐已经出阶了呢,白天都没见到人。” “哦,声声想我啦?” 林如声笑:“哪有的事,不知二小姐今晚来是有何要事?” 玉柔温柔地笑:“我来陪声声睡觉啊,今天早上都答应声声了。” 林如声挑了挑眉:“我怎么不记得?” 玉柔:“因为声声年纪大了容易忘事呀。” ……好难听的话。 林如声:“哈哈哈,对啊,我年纪大了,我要早睡了,二小姐还是快回去吧。” 玉柔却硬挤进来:“放心哦,我一点也不嫌弃声声呢。” 林如声挤不过她,只好退开让她进来。 她原想着这俩陌生的姐妹见面多少会尴尬,打算开口解释解释,转头一看,却没瞧见玉疏的身影。 嗯?刚刚翻窗逃走了吗? 这家伙一直害怕别人看到她跟自己单独接触,生怕被人怀疑身份,可林如声认为根本用不着这样,谁没事会猜她是丐帮派来攻打境云的卧底啊。 “声声,你在找什么?” 林如声:“没什么,你渴不渴,我这里有茶。” 玉柔笑着颔首:“有一点。” 林如声刚想给她倒,却又被她擒住了手腕。 玉柔整个人贴上来,把她逼到床边:“不是这个水呢。” 不知道她又使了什么仙力,林如声只觉得浑身脱力,慢慢被压倒,温热的呼吸吐上脖颈。 林如声眉毛紧蹙着:“你离我远点……” 赤羽剑因为闯了祸,被林如声关了灵智,自然无法救她。 就在林如声意图再次不顾反噬与之拼命时,玉柔突然“咦”了一声,卸掉施在她身上的咒,直起身来:“你等一等哦。” 玉柔蹲下身子,往床底下探头:“里面好像有个人欸,声声你藏谁了?” …… 那家伙往床底下躲干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