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少爷的犟种夫郎》 1. 第 1 章 二月二,龙抬头,北风依旧呼啸不止。 斜阳中,城楼脊兽泛着冷光,护城河水面波光粼粼倒印飞鸟。 几月前京城出了件真假少爷的稀奇事,时至今日仍让人惊叹连连。 户部尚书季承业嫡子季临渊乃是农夫之子,而金尊玉贵的真少爷却在贫穷农家养了十九年。 说起这件事的缘由,已有些年头,当年季承业上任在怀宁县,任期满时夫郎还有两个月临盆,他升官之事怎能等他生产,故而留下一小妾在怀宁县伺候,自己带着其他人回京述职。 那小妾见此机会一时恶向胆边生,就找了个农家子换了,现在事情东窗事发,又是这等少见的真假少爷,可不就闹的满城风雨。 说起这个假少爷季临渊,谁见谁都要皱皱眉头,长相倒是讨人喜爱的紧,小时粉雕玉琢犹如观音座下的童子,长大更是风流倜傥,玉质金相,龙章凤姿。 一双眼更是顾盼生辉,一笑自带勾魂夺魄般的深情,哪怕是成婚多年的婶子大娘瞧见了也得捂着胸口脸皮发热的打趣一番。 只凭着这副容貌,哪怕是个学问愚笨,人品憨厚的,家里提亲的门槛也能被人踩碎。 可偏偏这假少爷是个招猫逗狗,打架挑事的,十二岁就摇着聚骨扇,昂首挺胸的踏入了青楼楚馆,日后更是成了常客。 季尚书有个女儿入宫为妃,又替当今陛下生下了八皇子,原应该是风光无限的国舅爷,这些年就因为季临渊一桩桩一件件,数不胜数的混账事被参了又参,弹劾季尚书的奏章可以按斤称。 京城各府上原也就看个笑话,笑季尚书唯一的嫡子不争气,可等到自家府上待嫁的小姐/哥儿对季临渊红了脸,心心念念想嫁于他时,各家府上的天都快塌了。 真假少爷的事一经传出才让各府老爷夫人们彻底放心,天之骄子跌落成泥,哪里还能配他们这样的门户。 可当季临渊被端王生生打断腿的消息传来,各府不敢言语却内心唏嘘不一,听闻当时季尚书就在一旁站着不曾有一句求情,为爹为娘的人不禁心中一阵胆寒。 哪怕并无血脉,毕竟是养了一二十年的儿子,家里如珠似宝疼了这么些年的。 现如今季尚书更是把季临渊赶出了尚书府,对外宣称和季临渊再无干系,如此一来无异于是把季临渊推进了狼窝,他以往得罪的公子少爷可不少。 二月二的京城热闹非凡,吃食吆喝声格外响亮,往日喊面条的喊龙须面,往日喊饺子的喊龙耳,春饼则是龙鳞,米饭则是龙子,猪头肉变为龙头。 店铺家更是撒灰引龙,远远瞧去像是一条条灰龙,小孩跟着蜿蜒龙身跑。 四周香气冲天,人声鼎沸,日光倾斜而来的城墙根阴影一半,光明一半,一人靠着城墙席地而坐,他仰面朝天闭上双眸,享受着左半边脸的日光。 若不是衣着发饰狼狈,谁人不觉得他是少年快活小歇,谁人会知道他已双腿麻木无知觉,无法完全让自己走入日光中。 用双手撑着挪吗?这可不行,太过狼狈,可不是他风流倜傥的作风。 “临渊哥哥。”娇软哽咽的嗓音布满了心疼,用半边脸晒暖的季临渊未曾睁眼就扬了嘴角。 “栖月妹妹。” 来人一袭桃粉,头戴帷帽,把容颜遮了个十成十,她不曾想季临渊能认出她,一时又惊又喜。 她接过丫鬟手中食盒,蹲下身把里面的饭菜一一摆出:“临渊哥哥,这是万宾楼的饭菜,你尝尝可合你胃口,鱼翅蒸软,用鸡汤去过腥味的。” 季临渊笑着道谢,接过白玉筷慢条斯理的吃着,他品尝的神情一如往昔,风趣的谈吐哄的栖月笑出声。 当笑声止住时,帷帽内落下珍珠般的泪水,颗颗砸入泥土中。 “临渊哥哥,我最近已经在相看了。” 姑娘家/哥儿家的婚事是极为害羞的,原不应当和外男说。 外人只当京城姑娘家/哥儿家钟情季临渊是因为季临渊长相非凡,可谁知,他们是真心觉得季临渊好,哪怕外人都说季临渊是混账。 栖月还记得与季临渊初相识,她性子怯懦胆小不擅交际,爹爹又是初来京城官场,马球场上无人愿和她组队,嫌弃的话一句句,她害怕给爹爹丢人,红了眼眶不敢哭。 是季临渊从天而降,他策马而来,他翻身下马,他微微弯腰笑着问,这是谁家的妹妹,叫什么名字。 他与她组队,赢了那场马球,事后栖月方知,季临渊那日正在高烧,原是不打算上场的。 他给她介绍了几个性情好的哥儿/姑娘玩伴,与他们说,这妹妹性子软,你们多顾着点。 与玩伴熟识后栖月知道了,季临渊对每位哥儿姑娘家都一样,他喊弟弟妹妹,把他/她们当弟弟妹妹一样关照着,哪怕得罪了端王都无所畏惧。 季临渊闻言放下筷子:“你爹爹给你相看的谁?” 栖月忍着脸红,忍着苦涩,说了几个名字出来,季临渊听的直皱眉,最后毫不遮掩道:“你爹是个老迂腐,给你找的都是小迂腐和中老迂腐。” 栖月呆愣后噗嗤一声笑出来。 “栖月妹妹年十八,那两个三十岁往上、性子古板、娶续弦的老男人想都不用想,你性子安静,去到那样的家庭不过是受磋磨,剩下的两个......” 季临渊是名副其实的浪荡子,京城中就没他不知道的人,家中是何情形,那人是何性情,多多少少都了解一些。 季临渊把另外两个一一说来,又嘱咐栖月把这些说给她娘听,她爹是个老迂腐,她娘是个疼女儿又聪明的,知道如何去办。 时日已经不早,栖月不好多待,她细细记下季临渊的嘱咐,哭着的双眸取笑道:“怨不得满京城的儿郎都对临渊哥哥咬牙切齿的仇恨着,临渊哥哥破了他们许多婚事呢!” 季临渊已是收起了刚才的认真,倚靠在城墙上,如三月桃花般多情的眸子玩笑道:“只要栖月妹妹和众弟弟妹妹们寻得良人,临渊哥哥被人打死又如何。” 那双眼实在是多情,看过来时似有万千情谊,栖月泪落不止,又气又疼道:“临渊哥哥以后少油腔滑调,省的百年后情债太多,受那拔舌之苦。” 搅动风月却不留心,让人念他一生。 马车远 去,季临渊收起了嘴角那抹自带多情的笑。 半晌后,他对远处观望的两个乞丐招了招手,两个乞丐忙不迭的跑来,拿起碗碟中的餐食大口吞咽了起来。 等到碗中汤汁都不剩,乞丐擦干净双手,把季临渊抬到一旁极为简陋的肩舆上出了城。 城门外,灰头土脸的人仰头看着,登峰造极的城楼让他大开眼界。 他斜背着一个灰包袱,肩上背着一柄弯弓,脚上的布鞋底子已经掉了一半,用劲草捆着脚面勉强穿着,一身衣服更是不能瞧。 他正是从千里之外怀宁县来的李狗子。 走了三个多月,终是走到了京城。 两乞丐肩抬肩舆从城门而出,上面坐着的男人慵懒靠着,若不是肩舆的木材有毛刺许多,瞧这男人神情像是在坐龙撵。 李狗子惊的睁大了眼,京城果然是非比寻常,乞丐抬乞丐“皇帝”的景象他们小地方可看不到。 能被人抬着必然是金贵人物,可瞧着那肩舆之上的男人衣摆都是破的,又很是怪异。 李狗子挠了挠头想不明白,只能在心里赞一句,不愧是京城。 许是察觉到李狗子惊愕目光,肩舆之上的人垂眸对着他微微一笑,狭长的眸子弯起,好看勾人的不像话。 李狗子觉得自己是病了,他心里砰砰跳的厉害,以往只有在山里见到黑熊和大虫才会吓成这样。 再一瞧,这男人是对着四周的人笑了一圈。 只见四周的男人快要咬碎了后槽牙,四周的哥儿姑娘们皆是红了脸。 李狗子后知后觉的懂了,这男人在勾引人,像是阿娘口中的精怪狐狸精。 想明白后李狗子不由的打了个寒蝉,他差点就被勾了魂魄,这样的男人可不是过日子的,万万沾染不得。 李狗子原本是对自己的赘婿顾石蛋有些不喜的,现在见到了这样的男人,顿时觉得顾石蛋好到了天上去。 等到寻到顾石蛋,他们俩就回去安稳过日子去,他再也不嫌弃顾石蛋爱放屁了。 李狗子紧了紧身上的包袱打算入城,西城门左侧守卫一身甲胄,猝的伸出长枪拦住他问询来历,一来是李狗子衣着破烂,二来则是他身带弓箭。 李狗子不知京城规矩,怕在异地惹了事端,攥紧弯弓把事情细细说了一遍。 他是承平府怀宁县望山屯的人,家中三兄弟皆是哥儿,故而留他在家招了一赘婿,谁料成婚当日来了一队富贵车马,说他那入赘的男人是什么公子,不讲道理的把人夺去了。 他此次千里迢迢寻来就是来寻他家男人跟他回去过日子。 李狗子常年跟着爹爹上山打猎,身姿并不显哥儿家的娇软温柔,今日风大扬土,故而灰头土脸遮了眉间一抹孕痣。 他言自己是哥儿,守将这才细瞧了眼他若隐若现的孕痣。 几个城门守将面面相觑,怀宁县离京城千里遥远,这哥儿当真是能走,怪不得变成如此狼狈模样。 乖乖,这可有好戏看了。 李狗子一句一个找男人,还说自家男人叫顾石蛋,几个守将听到这名字纷纷别开脸偷笑。 2. 第 2 章 今日二月二,因此城门有贵人通行,守将都是调度而来,并非寻常守门小兵,故而算不得惧怕季尚书,此时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对李狗子放行后还好心的指了个方向。 “你一直往前走,过第三个岔路口时进东大街......” 李狗子攥紧灰布包袱重重点头,说了多次谢谢官爷。 他态度认真只是不会露笑脸,几个守将一心想看热闹也不怪罪于他,挥挥手让他赶紧去吧! 李狗子原还想着来到京城怕是要寻很久,不曾想如此顺畅,当下就脚下生风的入了城,走到街上肚子咕噜噜的响,他走过去问了问炊饼何价,待听到四文钱一个转身就走。 坑人的,他们镇上两文钱一个还比这大。 忍着嫌弃报价的小贩:“嘿,你这小哥,吃不起问什么价......” 京城之繁华是李狗子做梦都梦不到的热闹,他惊奇的看了两眼,便目不斜视的往前走,他出来几月了,还是寻到顾石蛋早日回家是正理。 风儿晃动珠帘,日光裹着花香,几辆香车宝马停在尚书府外,两个衣着华丽的贵夫郎手牵手下了马车,瞧着宛若至亲兄弟一般。 他们牵手往前,后面跟着一男子一哥儿,男子情意绵绵,哥儿面颊泛红有些害羞不敢瞧他。 这正是欲要结亲的两家人,一看就是八九不离十快要定下。 猛然间,远处树下等了许久的李狗子眼睛一亮,站起身就往这边跑来,高喊:“顾石蛋......” 石破天惊一声喊,直喊的那边金贵的人心肝一颤,已经改名为季怀瑾的顾石蛋当下就变了脸,连连后退两步,见李狗子急奔他而来,更是吓的忘乎所以,拔腿就往门内跑。 李狗子生气大喊:“顾石蛋,我是李狗子啊,我来接你回家的,你跑什么跑。” 李狗子欲追,只是顾石蛋已经跑入尚书府,他又哪里还能追的到。 “大胆,何人胆敢在尚书府门前撒野。”尚书夫郎见新寻回来的儿子独自跑了心中有气,冷目怒瞪李狗子。 李狗子不知自己有何过错,只知天子脚下也得讲王法,认真回道:“我是李狗子,来寻我赘婿顾石蛋回家。” 顾石蛋此名一而再再而三的响起,尚书夫郎差点被气晕过去。 与尚书夫郎下车的人是安远侯夫郎,他见此一幕心中生出不喜,当下拉住自家哥儿,皮笑肉不笑的与尚书夫郎告辞,尚书夫郎留都留不住。 —— 京城的热闹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季尚书府是彻底沦为了笑话。 千里而来的李狗子一心想带着赘婿回家,哪怕尚书府愿意赔他二十两赘婿银都不依。 尚书府的管家原是想把他哄到府中细说,李狗子背起包袱打算跟着走时,人群里不知谁喊了句:那可是尚书府,进去了可就不好出来了。 这话把李狗子吓的不轻,当下就停住脚,说什么都不愿进府。 他风餐露宿惯了,直接住在了尚书府正门外不远处的一棵梧桐树下,见到顾石蛋出府就跑过去哄他跟他一起回家过日子。 当时他看不上顾石蛋,是顾石蛋天天找他说想入赘的,一口一个狗子哥的叫着他才同意的,顾石蛋发了那么多誓,说什么天崩地裂,海枯石烂他顾石蛋都是李家的赘婿,现在不能翻脸不认账。 若是李狗子悄悄入京,季尚书有一百个法子处置了他,可经过城门几个守将的一番宣扬,这事就算是过了明路,季尚书哪里还敢动他。 季尚书当真是欲哭无泪,儿子是假儿子季临渊时他被参,现如今换成了真儿子,他依旧被参。 朝堂之上,帝王看过一道道参季尚书治家不严、出尔反尔枉为人的奏章难掩看戏的笑意,最后轻咳几声让季尚书在家反省,等此事处理了再回朝。 抱着官帽出宫的季尚书欲哭无泪:......他为何要生儿子?一个个都是他入阁路上的绊脚石。 城南城北相隔甚远,季尚书府的热闹季临渊当天就已得知,当时季临渊一如既往的在城墙根晒太阳,大理寺卿家的公子一脚踩在他残废的腿上,那脚尖在那无用的小腿上反复碾压。 季临渊已是察觉不到疼痛,他啧啧两声笑容如常,依旧从怀中掏出两枚骰子:“老规矩,你赢了我,我从你□□爬过去,你输了,摆一桌山珍海味请我笑纳。” 听闻此言的各家公子气的咬碎了银牙,季临渊此人盛气凌人、飞扬跋扈,以往有季尚书和宫里的容妃娘娘撑腰他们只能退避三舍。 现如今好不容易被季家放弃流落街头,还不等他们折磨一番就落入了季临渊的圈套,仓促的答应了他赌骰子。 也是让季临渊从自己□□爬过去一事太过诱人,他们当时听的上了头。 他们想着自己人多,车轮战也能让季临渊哭着喊爹,谁料一次次下来皆是他们输,哪怕用他们自带的骰子过来玩也是输,现在想反悔不玩了又拉不下面子。 骰子掷于青石板上,结局与往常无二,几家公子心有不甘却不得不让人上了一桌席面过来。 “季临渊,你衣服破烂快要无法遮体,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用你这张脸嚣张到几时。” “你且看这几日还有没有弟弟妹妹的来送精致吃食给你,现在各家府上严防死守,孙家妹妹现在还在跪祠堂。” “哈哈哈,季临渊?不,季尚书已不认你这个假货,你亲爹姓什么你知道吗?姓顾,你知道你应当叫什么名字吗?” 话至此,周围哈哈笑成一团,季临渊坐于荒凉墙角,依旧如世家公子般用餐,一举一动皆是风景。 他喝了两口汤,端起清茶漱口,跟着他的乞丐忙捧起一个破竹筒,任由他把漱口的清茶吐到里面。 季临渊又拿起桌边一方素锦手帕擦了擦手,这才配合道:“叫什么?” “顾石蛋。”随着三字落下,笑声震动飞鸟。 季临渊拿着锦帕的顿了一瞬,仅仅也就一瞬。 他笑道:“这名字挺好。” 居高临下而站的各家公子:...... 他们话语侮辱,用顾石蛋和李狗子的农家名,撕开那片他们觉得埋汰的泥 土,一句句砸到耳中,季临渊大致了解了自己原本的人生。 他应当有个贱名好养活的名字,他应当因家贫入赘哥儿家。 蚯蚓在泥中蛄蛹不觉命苦,因未曾见过飞鸟遨游天际,当见识过天高海阔山脉波澜,谁又想选暗无天日的一生。 季临渊以往高高在上让人气的牙痒痒,现如今零落成泥慵懒的靠着城墙根,依旧让人气的牙痒痒,因他未曾露出让人痛快的悲惨的求饶。 那张脸犹如日月,哪怕沾染了泥土也难掩光芒,他吊儿郎当潇洒肆意如往常,哪怕找茬的人用脚尖捻在他伤口他也只是挑挑眉梢。 —— 两乞丐吃的满嘴流油,抬着肩舆出了城,肩舆之上依旧是季临渊。 城外三里处,一行打手手持棍棒等候着,领头的人季临渊认识,是一个帮他爹,不,现如今已经不能再喊爹,是帮季尚书处理暗处肮脏之事的人。 季尚书出手在季临渊意料之外,他让俩乞丐把他放下,挥挥手让他们先行逃命。 乞丐原就是图几口吃食,对季临渊哪里有情义在,当下就大步跑远。 在繁华京城外,悬空之人终归是跌落泥土,棍棒抽在血肉之躯上,季临渊口吐鲜血未曾发出狼狈惨叫,或许这般,他就依旧是那个贵公子季临渊。 破烂的锦袍被血染红,乌黑的发散落后洒在淤泥中,等到棍棒停后,两人提着两桶淤泥浇上了他的身。 繁华终究落幕。 “是谁,让你来的。”视野模糊,在不甘,在强撑的人变为丧家之犬的模样。 领头之人回头看去,阴冷的眼底有着两分动容,心底划过世事无常四字。 “少爷。”他回。 他以往叫季临渊少爷,现如今这声少爷却已不是喊他,而是回答他的问话。 季临渊如何能不明白。 “他知道吗?”季临渊又一问。 对此问,领头之人并未回答,转身领着人离去。 他带人来此一趟,非季尚书亲自授意,却也不能说季尚书全然不知,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季尚书已经多日未上朝,昨日更是被气的晕了过去。 只因怀宁县望山屯来的李狗子太过难缠,尚书府愿意忍辱屈尊,让新归家的少爷纳他入府为妾,谁料那哥儿言是顾石蛋入赘到他李家,应当让顾石蛋随他回李家过日子,绝没有他留京城当妾的道理。 来传话的管家自觉高人一等,把为妾当成了李狗子天大的荣耀,还没等李狗子说话就把规矩立了一番,这下让李狗子恼了火,背起包袱就说要去大理寺告状,状告顾石蛋不是人,说话是放屁,拿了他的赘银不给他做赘婿。 李狗子没见过世面,也不知大理寺是个什么地方,只大概听人说是个断案之处。 拉扯间管家急切的说了句找大理寺无用,李狗子只当他们是官官勾结,当下更是气红了眼,大喊:大理寺要是怕季尚书不为我主持公道,我就去告御状,俺们屯里县里的人都说陛下是明君,是青天大老爷,他定会替我讨回公道。 3. 第 3 章 李狗子的这番话是在尚书府外嚷嚷的,听到的人自然不少,得了明君称号的陛下自然是乐呵呵,听宫里传,说是多吃了一碗饭。 百姓的一声明君,可比百官的百声称赞都来的真实。 李狗子还说是他们屯子说的,当皇帝的一辈子都没进过屯子。 饭后把大理寺卿叫到宫里询问了一番,问他是否真的怕了季尚书,若不然怎季尚书的管家那般说。 大理寺卿欲哭无泪,忙把忠心表了一番,更是言和季尚书无多少交情。 莫说李狗子没给大理寺上诉状,就算上了也是被打回,大理寺只管复核死刑,平反冤案,像尚书府和李狗子这等打口仗的小事到不了大理寺。 可偏偏李狗子的马屁拍到了龙屁上,把当今陛下拍的眉眼含笑,大理寺卿识趣的没敢诉苦,小心婉转的把顺天府牵扯了进来。 得到消息的顺天府:...... 被顺天府尹和大理寺卿找上门的季尚书:...... 二月的雨有着寒意,毫无怜惜的砸落在季临渊的眉眼发梢,领头人未曾回答,他也猜到了结果。 这些时日旁人气的牙痒痒,只当他不为此时困境而窘迫,在季临渊自己心中,他早已是个跳梁小丑,不过是试图用破碎的蛛网遮挡自己的脸面。 他前半生高傲洒脱,无法应对潦倒困境,哪怕死,他也不想受旁人讥笑。 死狗般趴在二月雨中,逃跑的两乞丐不知何时又跑了回来,蹲下身细细辨认季临渊是否死去,探到他还有鼻息弯腰问:“以后还能有那些吃的吗?” 山珍海味,吃一口终身难忘,想到那滋味,问话的乞丐不由的咽了咽口水。 这两个乞丐不甚聪明,季临渊能骗得过他们,只此时身上疼的麻木,心中疲惫的厉害:“没了。” 这一个多月俩乞丐吃胖了不少,背地里也把季临渊骂了又骂,骂他这个残废难伺候,让他们做洗澡的木桶,让他们做出恭的恭桶,让他们抬着走,享受的不似一个丧家之犬。 想起这一个多月的奴才样,俩乞丐起了争执,问话的乞丐直起身就给了季临渊一脚,另一个乞丐伸手拦住他的第二脚,争论了好一会才把满身泥泞的季临渊扔到了二里外的破庙中。 这破庙如季临渊一般,也曾风光过一阵,后经年失修少人来,也就成了京城乞丐聚集处,白日去城中乞讨,入夜在此睡觉。 大理寺卿和顺天府尹登门把季尚书气晕了过去,季尚书府对罪魁祸首李狗子却不敢怠慢,丫鬟到饭时送餐食出来,色香味俱全皆是李狗子未曾见过。 他心中余气未消却不爱占人便宜,对那些勾人馋虫的餐食一口不尝,饿了就吃一把包袱中的炒面粉。 暴雨骤然而至,尚书府管家忙领着小厮用油布给李狗子搭雨棚,他如今哪里还敢有嚣张模样,求着叫了声祖宗,唯恐李狗子犟种一般的连雨棚都不要。 李狗子心想自己又不傻,他不吃那些吃食死不了,这天气淋雨风寒是真的会死人的。 “嗯,谢谢。”李狗子冷脸道谢,管家:“不谢不谢,李哥儿如有所需尽管言语。” “你让顾石蛋出来。”李狗子。 管家:...... 遮风挡雨的棚子搭好,管家带着人疾步回了府,李狗子气的红了眼,他一气尚书府说让他做妾,二气顾石蛋是个缩头乌龟。 他千里来寻顾石蛋,只在第一日见到了顾石蛋,李狗子觉得此事是他和顾石蛋的事,要如何解决理应顾石蛋和他说,而非管家来说三说四。 顾石蛋不出来,他李狗子怎知顾石蛋心意,万一是顾石蛋在尚书府受了欺负,而他却独自归了家,那岂非变成了他李狗子抛弃夫君,是他对不起顾石蛋了? 若是顾石蛋受了欺负,李狗子定是想也不想的拿着弓箭闯入尚书府去救他,哪怕自己没了命也甘愿,因这是他作为夫郎的责任。 不过李狗子也不是个傻的,第一日见到的顾石蛋绫罗绸缎,坐着香车宝马,对着另外一个哥儿笑的深情款款,瞧着就不是个受委屈的。 如此一来,李狗子就不愿意硬闯了,旁人说尚书府进去就出不来了,李狗子家中有娘亲,他还是想活着归家伺候娘亲的。 豆大的雨滴落在油布上很是响亮,李狗子越想越生气,气顾石蛋也气自己,怎么就一时心软答应了让顾石蛋这个屁虫当自己的赘婿。 这场雨下了两日,第三日终于放了晴。 “顾石蛋。”一声怒吼震碎静谧,吓的台阶之上的顾石蛋差点跪下。 李狗子清晨出了雨棚去不远处的井中打水,一回来就瞧见从角门出来的顾石蛋。 李狗子飞跑上去一把抓住顾石蛋,怒目瞪他。 顾石蛋如今改名季怀瑾,腰束镶玉,金冠束发,被教导了数月,气质和在望山屯不同。 此时被拽着手腕走不了,内里的怯懦浮现,当下快要哭出来:“狗子哥,你能不能饶了我,何苦要害我一生。” 李狗子闻言更是大恼:“顾石蛋你说话好没良心,怎是我害你,是你家拿了我家的二十两银子,与我有了婚书。” “你自己跑了我不与你计较,来接你回家你不跟我回家不说,还躲着不见我。” 顾石蛋被李狗子气势所震慑,磕磕绊绊的辩解:“可是,可是我现在有钱了,不是顾有根的儿子了,我就不需要入赘了。” 李狗子:“那你就可以言而无信?你这和发达了抛弃糟糠之妻的男子有何区别?这种在咱们那边是要被骂死的。” 顾石蛋:“狗子哥,狗子哥,我退你钱行不行?我让我爹给你五十两,你回去再找一个赘婿行不行?” 李狗子气急:“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远处有看热闹的寻常百姓藏着身子探着头,更有别府的丫鬟故意在货郎的框子里挑挑拣拣,眼睛往这边瞥着。 李狗子一只手仍拽着顾石蛋,一只手掏出那张珍视万千的婚书,展开给他看。 “你看,里正给我们写的婚书,李狗子和顾石蛋。” 顾石蛋幼年上过几年私塾,故而会写自己的名字,李狗子不识字,是按得手印。 顾石蛋恨不得把当时落名的自己掐死,气急,语无伦次道:“婚书是顾石蛋,我又不是顾石蛋了,我叫季怀瑾了,你不能拿着跟顾石蛋的婚书让我季怀瑾跟你回望山屯啊。” 李狗子:???有点晕。 顾石蛋因难堪脸涨的通红,想推开李狗子的手却没那个力气:“入赘给你的是顾有根的儿子,是顾有根接了你娘递的二十两银子,又不是尚书府里我亲爹接的,谁爹接的你找谁儿子去,干什么阴魂不散的缠着我。” 李狗子:??? 听明白了,好像,稍微有点道理。 但好像又有什么地方隐隐不对。 李狗子面露迟疑,问道:“那谁是顾有根的儿子?” 顾石蛋:??? 这句话似有妥协之意,顾石蛋呆愣后恨不得喜极而泣,当下就狗子哥的叫了一番,把道理讲了又讲,说了个口干舌燥。 李狗子松开他:“你等我想想,我得琢磨明白。” 顾石蛋揉着被攥疼的手臂,点头如捣蒜:“嗯嗯望山屯十里八乡都知道狗子哥是最讲理的,你好好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你看看婚书,婚书是顾石蛋,儿子姓顾老子就得姓顾,我老子姓季,肯定就不能是顾石蛋,你得找顾有根的儿子才对。” 李狗子看了看手里的婚书,没了刚才的怒火:“你等我想想看。”说完转身走了。 顾石蛋犹如劫后余生,早已忘记要出府的事,转身回了尚书府,想把此事说给季尚书听,好让他高兴高兴。 猝的,他猛然顿住脚,抓住一人急道:“快去给我看看顾临渊死了没。” 他恨极了季临渊,不愿他再冠季这个姓。 半晌后,听到季临渊还活着顾石蛋才松了口气,至于季临渊活的猪狗不如他不甚在意,李狗子这个人最为死脑筋,就算季临渊断手断脚只剩一口气在,他都会认账。 李狗子捧着下巴看了两晚月亮,第三日天雾明敲响了尚书府的大门,问他们顾有根的儿子顾石蛋在哪里? 小厮揉着眼打开门,闻此言转身就朝府内跑,因太过着急还绊了一跤。 日光伴着清风吹动梧桐叶,顾石蛋是真的怵李狗子,他让小厮领着李狗子去寻人,自己是连面都不敢再露,唯恐再被李狗子缠上。 城外破庙外,王府小厮捂着鼻子朝里一指:“他就在里面乞丐堆里。” 李狗子哦了一声,走了两步见小厮都嫌臭不愿意跟着,回头问:“你们不进去吗?我不认识他。” 几个小厮无奈只能跟着进去。 季临渊啊,那样的人物全京城谁人不知,小厮原以为进去扫一眼就能认出,谁料如今的季临渊再难寻出。 破庙门破窗残,不大的院中杂草茂盛,供着佛祖泥像的正房里堆卧着十来个乞丐,有几个百无聊赖的把手伸到衣内搓着泥。 尚书府的小厮何曾受过如此委屈,脚还没迈进去就有一股恶臭袭来,瞅了两眼未曾找到季临渊,当下就退了出去。 “他锁骨处有只展翅欲飞的蝴蝶,很好寻的。” 4. 第 4 章 李狗子是农户,家里也有五亩地,平日挑粪浇地都是他,故而虽也觉得破庙难闻的皱纹,却也能忍一忍。 见小厮嫌弃未曾为难,他与这些小厮无亲无故,他们无责帮他。 李狗子哦了一声,握紧背着的弓,冷着脸踏入了稍显昏暗的破庙中。 只有乞丐光顾的破庙有了动静,乞丐们自然有所察觉,只是瞧着那些小厮身着光鲜,一时不敢擅动,此刻见到李狗子进来皆是盯着李狗子瞧。 哥儿和男子明面上的分别一是身姿,二是眉间的红痣,李狗子原就皮肤麦色,此刻光线偏暗,故而那红痣隐隐约约,让人瞧不真切。 他干惯了农活,虽身材修长纤细,瞧着却没有寻常哥儿的娇弱之态。 李狗子也不是个蠢笨的,弯腰从小腿处取出护身匕首,这是他爹传给他的,以往都是上山打猎时用的,这次出远门他娘一定让他带上。 “你们俩把衣口往下拉一拉,给我看看锁骨处。”李狗子走到左侧,哪里坐着两个脏污到辨不清年岁的乞丐。 “你想干嘛?”这俩乞丐攥紧破旧发臭的衣服。 李狗子不善口舌,不爱说话,见状直接拔出匕首,冷光森森吓的人胆战心惊。 他一手拿着匕首,探身用另一手去拽左边乞丐的衣服,那乞丐吓的动都不敢动,不知为啥,这人虽说看着消瘦,但那双眼冷冷的,瞧着是真敢杀人。 李狗子把乞丐衣口拉下,那锁骨完全露出,只见上面黑的像是锅灰。 李狗子:......黑的都看不清上面有没有蝴蝶了。 为了不错过,李狗子想了想,扯下腰上的水囊,打开后往乞丐锁骨处泼了下:“你搓搓。” 李狗子才不要给这个乞丐搓灰,一来是这也太脏了,他嫌弃。 二来是,这个乞丐又不是他男人,他可是个哥儿,只能给他男人搓灰。 和别的男人有肌肤之亲,这叫淫行不端。 想到此李狗子很是不高兴,只觉得自己倒霉极了,招个赘婿偏偏遇到这事,要是没这事,他现在肯定都怀上小崽子了。 男人崽子热炕头多好,现在崽子没崽子,男人也没男人的。 李狗子生气的太过明显,被泼了水的乞丐连话都不敢说了,忙伸手搓自己的锁骨处。 李狗子只盯着看了几眼就嫌弃的别开了眼,真脏,还好不是他男人。 这个不是就扒下一个,扒后不确定有没有蝴蝶的,直接泼水让乞丐自己揉,只是一个不是,再一个还不是,李狗子脸色越来越冷。 在季临渊将近二十年的时光中,以往日光如空气般被他无视,现如今再难挪动一步,他反倒察觉了这是千金难买之物。 那俩乞丐在雨中把他粗鲁抬起,又粗鲁的扔在破庙,脾气不好的乞丐累的粗喘,直起身后又踹了季临渊几脚。 可当雨后的一抹斜阳落在他眉眼,季临渊竟诡异的生出几分感激,感激那俩乞丐的随手一扔,竟把他扔到了这个风水宝地。 他挣扎坐起,试图多得些这千金难买的暖阳,他坐起时呼吸粗喘,视野见到天际悬挂的绚烂彩虹,只觉临死前有暖阳相伴,彩虹相送,人生圆满。 浑浑噩噩这两日,李狗子进来时季临渊是清醒的,他和其他乞丐一般注视着李狗子的所作所为。 其实,李狗子刚跨过门槛季临渊就认出了他,不,准确来说是认出了李狗子背的那把弓。 李狗子长相穿着不起眼,那把弓背在他身上却很是起眼,那应当是一个强壮有力的男人所用的弓,而非身材纤细修长的李狗子。 门外张望的尚书府小厮,背着弓的外乡人,让人拉衣看锁骨...... 季临渊想,这应当是来寻他的,只是不知所为何事。 又想到他如今模样连尚书府小厮都认不出,心中又隐隐有些欢喜,就好似他现在是另外一人,再不是往日那个风光无限的季临渊。 狼狈至极时能戴上假面就是世间极其幸运之事。 “把衣服往下拉拉,给我看看你的锁骨。”清冷嗓音自头顶响起,靠墙享受阳光的季临渊睁开眼。 李狗子:这个人一看就是极其懒的,头发上皆是淤泥,一条条僵硬的垂下,头发不洗也就罢了,脸上的淤泥都僵了也不知道扣下来。 还不如其他的乞丐,还知道闲着没事把手伸到衣服里搓搓泥。 尘埃在斜阳中犹如星河,让李狗子眉间孕痣显露了颜色。 季临渊想,哦,原来是个哥儿,怨不得身形高挑,体态纤长。 “凭什么?”季临渊。 李狗子沉默后把手中匕首往他面前送了送。 他有匕首。 季临渊:“我赌你是个软蛋,不敢杀我。” 李狗子:...... 好气好气,这是第一次有人说他是软蛋。 李狗子:从今开始,他最讨厌别人说他是软蛋了。 李狗子入过深山,和他爹连熊瞎子都猎过,是个不怕血的哥儿,可是...他确实没杀过人,也不敢杀人。 李狗子不发一言就举着一把匕首傻站着,脸色变来变去犹如画师颜料,一直觉得自己懂风情的季临渊稍显惭愧。 身上日日夜夜疼的睡不着,疼死饿死太过难熬,季临渊奢望这把匕首刺入自己心脏。 他又激了句:“软蛋。” “你才软蛋。”李狗子终是回怼了句。 这个破庙中最脏的乞丐不怕匕首,还一句一个软蛋,李狗子虽气的想打架却也不敢动手杀人。 他唇角抿成一条直线,收起匕首气汹汹的蹲下身,伸手就去拉季临渊的衣领,速度之快季临渊抬手阻拦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季临渊也没想阻拦。 李狗子蹲下时都已想好,只给自己男人搓泥的规矩不能破,等下就脱掉鞋,用鞋底给这个骂他软蛋的乞丐搓泥。 可当衣领被拉着往下,露出一片白皙如玉的肌肤后,李狗子呆愣了好一会。 一来是这个乞丐脸脏脏的,身上怎么是干净的。 二来则是那锁骨处展翅欲飞的蝴蝶。 他不识字不懂笔墨,刚小厮说展翅欲飞李狗子还不知是何意,只是他男人锁骨处有只蝴蝶,现如今看到才明了何为展翅欲飞四字。 季临渊挥开李狗子的手,拉上淤泥干后硬邦邦的衣服:“一个哥儿家,怎么这么不知羞,见到男人就扒衣服。” 这人说话好不中听,李狗子怒目瞪他,站起身就往外走,瞧那风风火火的步子就知道被气的不轻。 季临渊诧异 ,如此轻易就走了?今日所来到底为何? 可惜,那边匕首没法子弄到手。 破庙外,李狗子蹲在墙角,显得有些呆板的脸上凉飕飕的,跟出来的小厮面面相觑。 “李家哥儿,是没找到?你莫急,我们再进去寻一寻。” “找到了。”李狗子。 小厮不解,小心问道:“找到了不是喜事一件?那我们瞧着,李家哥儿怎不是很高兴?” 李狗子现如今是真的心烦,有人问也就说了:“他不好,还不如顾石蛋。” 这话差点没把尚书府小厮吓的瘫倒过去。 忙道:“李家哥儿不知,顾家这个亲儿子是长的极好的,就是如今有些脏,洗洗就好了,那样貌在京城公子中可是独一份,莫说寻常闺秀,就连皇子哥儿和公主都想闹着非他不嫁的。” 为让李狗子不死盯着自家新少爷,小厮极其夸赞季临渊容貌。 谁料李狗子越听越皱眉,转头嫌弃道:“我是找个入赘男人老实过日子的,长的好的多惹事,万一他再是个花心的,我这日子糟不糟心?” 又道:“我长的又没哥儿像,最多就配个顾石蛋那样不好看的,你说他长得好,连皇子哥儿和公主都想嫁,这样的我怎么留得住。” 小厮:...... 好想打死刚才的自己。 走投无路想起自家新少爷的嘱咐,若是李狗子又闹幺蛾子,就只要说一句话... “他是顾有根的儿子。”小厮试探的说出这句话。 短短几字让李狗子烦躁不已。 “他懒,懒得脸上的泥块都不扣。”李狗子 小厮:“他是顾有根的儿子。” 李狗子:“他嘴巴说话难听。” 骂他软蛋 小厮:“他是顾有根的儿子。” 李狗子:“他......”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那男人身上比他还白,弄的他更不像个哥儿了。 小厮:“他是顾有根的儿子。” 李狗子是真的烦躁,男人丑点笨点他都不嫌弃,只要俩人真心过日子就行。 懒也就算了,大不了他勤快点。 可那男人嘴巴说话难听,听小厮说又长得跟天仙了,一看就知道不适合赘在家里过日子。 李狗子低声道:“我不想要他。” 不赘男人了也不想要这个骂他软蛋的人。 小厮:“他是顾有根的儿子。”见李狗子是真心不想要,又急忙道:“顾有根拿了你家二十两银子,你和顾有根儿子的婚书都写了,你们现在都已经是夫夫了,你若是不要他,岂不是抛弃了夫君?” 义正言辞道:“李家哥儿,咱做人一世,可不能当那无情无义的人。” “何为婚书?婚书就是两人相伴一生,就算他双腿残疾也不能不要。” 李狗子脑子突显灵光,转头茫然看他:“他还双腿残疾?” 小厮:...... 四目相对,小厮后悔的沉默片刻:“李家哥儿要因为夫君双腿有疾就做那抛夫的狠心哥儿,任由他饿死冻死在这破庙中,最后悲惨而死吗?” “李家哥儿,你绝情,你冷酷,你残忍,你薄情,你铁石心肠,你良心不会痛吗?” 5. 第 5 章 破庙乞丐人不少,多有走动,季临渊昏昏沉沉中察觉异样睁开眼,就见李狗子去而复返,此刻正蹲在他身旁扮冷脸,瞧着活似谁拿刀逼着他回来一样,浑身冒寒气。 “这是我们的婚书,你看看。” 李狗子不情不愿的展开婚书,语气硬邦邦似石头。 季临渊:??? 接过婚书展开,就见上面写了顾石蛋和李狗子。 季临渊脑中有些浆糊,这是把这农家哥儿推给他了?这农家哥儿就认了?这哥儿脑子缺根筋? “你是李狗子?” 李狗子瓮声瓮气的嗯了声。 算了算了,谁让这个说话难听,皮肤比他还白,还是双腿残疾的人是顾有根的儿子,有婚书在,顾有根的儿子就是他男人,他李狗子不能做那等抛夫的事。 “真难听,你们乡下为了好养活都取这种猪猪狗狗的名字?”季临渊真心好奇。 他以往未曾和乡下之人打过交道,近来听到的两个一个顾石蛋,一个李狗子,实在是让他想不通。 正在心中安慰自己妥协的李狗子怒目而视,恨不得和这个真的顾石蛋打一架。 虽说他们乡下也说贱名好养活,可那话听着让人舒服,这个真的顾石蛋说的就让人气恼。 “你叫顾石蛋,比我的名字还贱。” 季临渊瞧了眼李狗子不自觉捏起的拳头,把婚书塞回给他:“不知道尚书府是怎么忽悠你的,也不知道你脑子笨成什么样才能被忽悠的来寻我,我只说一句,我娶妻只娶我中意的,婚书真假我都不会让你当我夫郎。” 想到李狗子一个哥儿也不容易,开口指点道:“此事你占理,尚书府已是热锅上的蚂蚁,你就算开口要上万两的调和银子他们也会如数奉上,你只管狮子大开口,安稳拿着大笔银子回乡去,回去招上十个八个赘婿逍遥快活去。” 说完,季临渊打了个哈欠,哪怕五脏庙饿的反酸,身上疼的不敢动,还是在心里赞叹了自己一句。 他这人就是怜爱娇花,哪怕面前的哥儿算不得娇花,他也算是尽了一份怜爱之心了。 只是,一个哈欠打到一半,蹲在一旁的李狗子豁然站起,气势犹如即将出征的将军,雷霆万钧。 他气红了眼眶,怒指着半张着嘴的季临渊:“你,你,你,你......” 李狗子嘴笨不会骂人,你了好半晌都不知道如何骂,过了片刻终是想到一词,斥道:“你品行不端。” 季临渊:...... 季临渊合上嘴,赞同的微微颔首:“确实,我品行不端这是全京城都知道的事。” 许是等死的时光太过无趣,哪怕身体难受,季临渊还是想逗弄李狗子一番,他靠着破墙看着李狗子,眼中露出赞赏。 “有眼光,真有识人之才,虽我是男子你是哥儿,但英雄相惜不论阴阳,若你不嫌弃我如今落魄,你我二人不如就此结拜,以兄弟相称如何?” 说完他抱拳道:“李兄。” 成缕的头发从面门垂下,遮住了季临渊嘴角的忍俊不禁。 李狗子后悔了,后悔没和屯里人学些跳脚骂人的话,此刻气的紧抿唇角,脸色涨红都毫无办法。 猝的转身往外走,猛不防听到身后一声闷笑。 “李兄,相逢就是有缘,我已饿的前胸贴后背,可否赠些干粮,再有我手无缚鸡之力,你那边匕首再赠我防身可好?”季临渊不抱希望的喊了句,语气略有些吊儿郎当不着调。 呜呜呜,李狗子背着弓箭大步出了破庙,跨过门槛才敢抹眼泪。 他从未见过这么坏的人,一个人怎么可以这么不要脸。 他都不嫌弃他一身毛病愿意接他回家,他却嫌弃上他了,还要把他当男人一样结拜。 他是哥儿,他李狗子是哥儿,他最讨厌旁人说他像男人。 不愿意认婚书就算了,还问他要干粮,要他家传了几辈的匕首。 不要脸,真不要脸,这话是如何说的出口的?若是他李狗子,就算是一头撞死都说不出如此无耻的话。 李狗子来京城数日,碍于那张冷若寒霜的脸,以及沉潭无波的眼睛,在尚书府众人眼中那是英雄好汉的存在。 喝三碗酒能上山打虎的存在。 就连长进了许多的顾石蛋,见到李狗子还是会发虚。 现如今李狗子从破庙中出来抹了眼泪,委屈的嘴唇发颤,尚书府众小厮当即看了个目瞪口呆。 乖乖,他们的前少爷当真不是人,都沦为乞丐了,还是有这么高的战斗力。 众小厮当即分头,几人安抚李狗子,几人忙回府禀告。 尚书府内季尚书刚喝了一碗热粥,听到消息又捂住了胸口。 此事在他看来已经十拿九稳,过两日就能早朝,谁知道十拿九稳的事又不稳了。 得知李狗子哭了的顾石蛋:...... 张大嘴巴呆愣了许久后拉住小厮,反复问询李狗子是不是真的哭了,是哭了还是眼里进尘土了。 小厮言之凿凿是哭了,绝不是眼里进东西了,因李狗子委屈的厉害,那表情绝不作伪。 松开小厮,顾石蛋打了个寒颤,心中浮现深深的恐惧,这假少爷竟然如此,都残废了还能把狗子哥气哭。 那可是李狗子啊,在屯里是雄鹰般的哥儿,有些男儿都比不上他的。 万幸家中长辈都偏向自己,若是对那假少爷有些情谊在,自己就算是真少爷估摸着也落不着好。 不行,不行,绝不能让那鸠占鹊巢的假少爷留在京城了,人脑瓜子灵活就容易出意外,最好是直接死了好。 季尚书和顾石蛋的想法不谋而合,他无意要季临渊性命,那毕竟是他养了快二十年的儿子,多少还是有些不忍。 但季临渊此人绝不能再留京城,跟李狗蛋去到千里之外的怀宁县是最好的结果。 一来是解决了李狗子这个麻烦,各归各位,这事无人挑的出毛病。 二来是只要季临渊跟李狗子回了怀宁县,无论俩人是否过的下去,李狗子都无法再上门要赘婿,来了也可以直接打出去。 破庙外,李狗子已是打定主意不要季临渊,哪怕小厮说他是顾 有根的儿子也无用。 这次是季临渊瞧不上他,不愿意他当他夫郎,如此一来,就是两项看不上,就不算他李狗子抛弃了夫君。 至于婚书,就此作罢吧!等到回屯就去顾有根家走一遭,看看那二十两银子是否能要回。 能要回最好,若是要不回,只能算自己倒霉了。 李狗子情愿丢了那二十两银子,也不愿要破庙里那个又坏又不要脸的季临渊。 李狗子紧了紧包袱,和围着他的几个小厮说了回乡打算。 他也不是个傻的,瞧的出顾石蛋对他避而不及,已是不愿过那种田打猎的日子。 先前他念着和顾石蛋有婚书在,又气恼顾石蛋避他如蛇蝎,故而硬着脾气想要个说法。 现如今他觉得顾石蛋说的有理,人家都不是顾有根的儿子了,那自然就不是他男人了,他男人应该是破庙里的这个。 李狗子想到此忙停住,不,那个男人不要他当夫郎,刚巧他也不想要那男人,这样就正正好。 至于婚书,李狗子:不能想不能想,说破天这样的男人他也不要,不算他没良心。 李狗子不顾几个小厮七嘴八舌的话语,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回头瞧着风中灰扑扑的破庙,抿了抿唇想了好一会。 夕阳斜落在脚边时,季临渊在祈求满天神佛,祈求他们大发善心要了他的性命,熬着油尽灯枯实在是难以承受之苦。 瞧见李狗子从背光处走来,季临渊稍显意外。 他瞧着李狗子一步步走近,原以为来者不善,谁知李狗子蹲下身,似是觉得俩人有些远了,李狗子又往季临渊身旁挪了挪,俩人衣服若有若无的贴合着。 “你是我见过最坏最不要脸的男人,你不想让我当你夫郎,我还不想要你。”李狗子。 季临渊:??? “哦。” 所以?? “匕首是我家祖传的,不能给你,这个你自己藏好,我要回家了。”这句话李狗子说的格外轻,他低着头嘱咐,细听还有着几分委屈和气恼。 李狗子也不管季临渊听不听见,说完话就浑身轻松的往外走,他背对着光而行,发丝金黄。 季临渊等他出了庙门,视线偏移看到了身侧,一个灰色的口袋,外加一支铁头利箭。 修长无力的手指捡起那支箭,指腹在箭头摩挲,似在确认着什么。 估摸着这箭捅入心脏能致命,季临渊悄悄松了口气,还好,不用再受煎熬。 满身泥泞死去好不体面,季临渊环顾四周,视线落在了四个乞丐身上,这几日他虽浑浑噩噩却也有些印象,这四个乞丐抱成团,其他乞丐各有三分退让。 刚因李狗子进来出去,各乞丐原就悄摸打量着季临渊,那四个乞丐也不例外,此刻瞧见季临渊盯着他们看,不由的互相对看了一眼。 季临渊对他们勾了勾手指,四个乞丐犹豫一番,还是一起走了过来,站在他面前道:“挑事?” 那个灰扑扑的布袋里装的什么季临渊也不知,他当着四乞丐把布袋拿到腿上,毫无遮掩的撑开布袋。 6. 第 6 章 炒熟的面粉有股淡淡的香味,四乞丐眼睛一亮忙伸手夺了过去,喜道:“孝敬我们的?” 季临渊:“你们是想一顿饱?还是顿顿饱?” 紧搂布袋的乞丐不解看他。 季临渊:“你们定是知道我的,先前跟着我的两个乞丐早已吃的肚满肠肥,可惜那两人眼界太短,看我落魄两日就弃我而去。” “我瞧了你们几日,你们四人比他们强,可愿意跟着我?” 四乞丐:...... 一个比他们还乞丐的人让他们跟着他,把自己说的像是贵人一般。 四乞丐有迟疑,可架不住季临渊会忽悠,先前两个乞丐确实过了珍馐美味的日子。 等到季临渊许诺明天就能让他们吃到山珍海味,四乞丐终是点头同意,一来是他们眼馋那些吃食,二来是季临渊不是让他们卖命,只是出些体力活。 四乞丐费了好一番功夫,寻了先前的肩舆过来,把季临渊抬到肩舆上坐好,一路抬到了三里之外的河边。 季临渊要沐浴,这在四乞丐眼中是极其简便之事,只要把季临渊往河里一放,冲冲洗洗也就干净了。 可谁料季临渊实在是个难伺候的,他双腿残疾却不愿露狼狈之态,非要让他们箍浴桶,做可让他坐着的恭桶。 对木板上的毛刺更是挑三拣四。 四乞丐手脚完全,能当乞丐也就不是个勤快的人,被他支使的团团转,多次想撂挑子不干,只是季临渊察言观色,总在他们快要压不住火气时说一说日后的珍馐美味,在他们心绪稳定时挑挑刺。 如此这般,等到四乞丐忙活完,已是月挂柳梢头。 木桶中是烧好的温水,他们憋着火把季临渊抬到里面,季临渊坐稳后脱下外袍和里衣,让他们拿去洗干净,尽快在火堆旁烤干。 四乞丐原就不是木匠,浴桶箍的每条缝都漏水,季临渊泡着澡,洗干净头上和脸上淤泥,等到浴桶的水少了,两个乞丐就再提水倒入。 衣服被风吹火烤,季临渊摸过后让乞丐停止倒水,留下衣物把四乞丐赶到远处。 等到浴桶中水全部流干,他就能自行穿衣。 木桶狭窄,他双腿不便,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中,他多少还是有些狼狈的,衣物全都穿在身上,微凉的夜里,他额头已经冒了绵密的细汗。 歇息片刻,季临渊扬声让四乞丐过来。 四乞丐把他抬到几步远的树下,季临渊坐好后理了理破后的衣袍,摸到了树叶盖后的利箭。 “你们回去休息,明日出太阳后来抬我入城。” “那你呢?”自季临渊沐浴更衣后,四乞丐心中对他起了敬畏,这张脸,这气度,似矜贵仙人,让他们不敢放肆。 “我现在已经打理好自己,再回破庙就是染上一身污臭,明日入城谁还会给我送席面过来?” 此话说的在理,季临渊又是双腿不利于行,四乞丐不疑有他,当下回了三里外的破庙。 夜风阵阵,吹动树叶哗哗作响,头顶的月光皎洁,季临渊把李狗子留的箭握在手中,缓缓抵在胸口。 握着的手乏力,他有些怕无法一击毙命。 哒哒的马蹄声急促而来,领头之人望见季临渊手中利箭就明白了他的寻死之意,当下翻身下马飞奔上前,踢开那支箭后不说一言,狠厉劈向季临渊后脖颈。 季临渊的身体原就虚弱,失去意识最后一眼,是还未坠落到地的利箭。 马车过了片刻才至,领头之人接过绳子又丢在了一旁:“他残废又跑不了,无需绑。” 又道:“把他抬上马车,让大夫按时给他灌药,这一路上就让他昏着,省的出幺蛾子。” 季临渊是死是活不重要,他身为顾有根的亲子,死活都要跟着李狗子回怀宁县,若不然尚书府脸上无光,在同僚中有了把柄,在陛下心中处事不当。 李狗子千里寻夫无果,独自一人孤单影之的回乡,未曾吃尚书府一顿饭,未拿尚书府一两银,这事在旁人看来就是尚书府欠了李狗子的。 只要季临渊跟着李狗子回乡,在旁人眼中这件事就算了了,他们尚书府无过,日后就算李狗子再来尚书府要人,也占不得理。 —— 官道上,李狗子挥鞭赶着马车,旁边人的说笑他不怎么接话,耳朵却句句听着。 去京城李狗子走了一路,回来却很是幸运,赶路时遇到了走镖的。 镖师瞧他一人上路问了两句,几句话一说,才发现都是往怀宁县去的,当下就让他随他们一同走了。 他们是怀宁县永安镖局的,现在是交了镖往回走,无需赶路车上也能多拉个人。 李狗子原不会赶车,是这一路跟着镖局的人学的。 他是个勤快的,歇息时喂马、做饭等杂事,李狗子都是抢着干,他占了镖局的好处,不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心里不踏实。 镖局的人对勤快的李狗子也很是喜欢。 太阳正盛,李狗子拿过水囊喝了几口水,他到京城时二月二龙抬头,现如今已至五月,午时的日光开始烤人了。 怀宁县外,李狗子回家心切。 “赵大哥,王大哥,孙大哥...我就不进城,先回家了。” 被他唤王大哥和孙大哥的男人皆是瞥向那个赵大哥,转过身朝他挤眉弄眼。 赵大勇被他们臊的黝黑的脸泛红,他年二十五,家中老娘催着他成婚,他都拖了又拖。 未曾想这一路上遇到了李狗子,这样的哥儿让他想要成婚了,路上闲聊时已经问过李狗子,李狗子说自己没夫君。 只是,李狗子家中贫困,性子又不甚柔软,还有一个娘亲在身旁,怕是家中老娘不会同意这桩婚事。 赵大勇只得暂时压下心思。 “望山屯离这距离不近,没了官道的后半截路更是难走,若不然你先进城住一晚,待我交了镖,明日赶车送你。” 李狗子忙摇头,他这一路麻烦他们良多,怎好再让赵大勇送。 李狗子再三推辞,说什么都不肯,赵大勇只好作罢,问清李狗子住在何地,又让李狗子来县里时寻他。 李狗子让到一旁,赵大勇几人赶着镖车入了城。 这天瞧着很是晴朗,这几日应当下不了雨水,李狗子转身想快步走,不妨被城门口一左 右张望的小二叫住了。 “你可是望山屯的哥儿,名唤李狗子?” 小二瞧着李狗子背上的弯弓问,那人只道背着弯弓的哥儿就是,刚李狗子弯弓放在了镖车上,此时和赵大勇等人分别拿回弯弓背上小二才瞧见。 李狗子停住脚狐疑瞧他。 小二一瞧他反应就知寻对了,忙笑道:“哎吆,可把你盼到了,我是迎风客栈的小二,你夫君在我们客栈住了两日了,正等着你来接呢!” 李狗子:??? “什么夫君,你认错人了。” 他说着就要走,小二忙一把拉住他:“你可是望山屯的李狗子?若是那我就没寻错人,你夫君叫顾石蛋是或不是?” 李狗子:??? 客栈的人实在是个烫手山芋,小二唯恐李狗子跑了,在李狗子懵懂迷糊时就拉他入了城,手上更是不敢放手。 李狗子脑中一片浆糊,他挠了挠头:“我是望山屯的李狗子,但顾石蛋不是我夫君。” 小二:“你们不是有了婚书?” 李狗子抿唇,撑着答道:“有婚书也不是我夫君,我与他的婚书做不得数。” 小二惊的停住脚,一双不大的眸子震惊瞧他:“你们望山屯那边,婚书都不作数?” 多偏僻之处,连朝廷律法都不放在眼里了? 李狗子脸色涨红,辩解道:“婚书在望山屯是作数的,就是我和他的婚书不作数。” 小二:“婚书在望山屯作数,在你这里不作数,你不是望山屯的人?婚书在咱大雍境界都作数,在你这边不作数,你不是咱大雍的百姓?” 李狗子:“我当然是望山屯的人,是咱大雍的人。” 小二:“你这哥儿说话好生奇怪。”知道掰扯不清,小二不再多说,死拽着李狗子往城中走。 李狗子倒是也能挣脱,只他不知怎又出来了个顾石蛋,不弄清楚心中总归是别扭。 忽而,李狗子想到,这客栈中的顾石蛋是谁?是寻了富贵爹的顾石蛋?他富贵爹不要他了,他又回来和他好好过日子了? 亦或是破庙中那个乞丐顾石蛋,可那个乞丐顾石蛋不是双腿残疾,怎走的了这千里之途。 李狗子想不明白,若是两个顾石蛋让他选,他情愿选那个屁多的顾石蛋,乞丐顾石蛋他是一万个不想要。 最好是小二寻错了人,哪个顾石蛋都不是,他情愿亏二十两银子,不寻男人了。 李狗子一路被小二拽到迎风客栈。 客栈掌柜早就在等着了,瞧见小二回来忙上前,待到小二把他拉到一旁说李狗子不认账想要跑,忙不动声色的把另外两个小二叫过来,一起围着李狗子。 笑着道:“李家哥儿,你夫君在楼上呢,我领你上楼去。” 李狗子心中打鼓,冷着面嗯了声。 迎风客栈灯笼悬挂,楼梯盘旋,木门雕刻精细,李狗子自小到大未进过客栈,悄悄用余光瞧了几眼。 二楼一间靠边的房间,掌柜的边推门边笑着夸道:“李家哥儿,你家夫君那容貌当真是仙人下凡,初来那日我和小二瞧见了,惊的都忘记了说话。” 7. 第 7 章 说起前两日掌柜的记忆犹新,那日下了雨,一行人一看就是练家子,来到客栈要了几间房。 掌柜的自然是高兴的,忙让小二帮他们牵马喂草料,待看到他们从马车里抬出来一昏迷之人,掌柜的心中就突突了。 钱可以少赚些,但若是惹上事就划不来了,他把自家客栈贬了又贬,就为了让他们换一家客栈。 只是那行人掏出了一块银锭。 掌柜见钱眼开,再者怕他们拔刀闹事,也就让他们住了下来。 谁料最后却只留下了这个昏迷之人,虽那行人临走前嘱咐了一番,可掌柜的还是怕这人死在他客栈里。 万幸现如今寻到了这个叫李狗子的人,若是等两日再等不到人,他就只能想办法让人把这昏迷的男人送到望山屯李家了。 掌柜的心中百转,面上依旧笑的犹如弥勒佛,他夸里面人俊朗如仙,李狗子当下就知道不是要了富贵爹的顾石蛋了。 不过乞丐顾石蛋长得也不好啊,满脸泥泞看不出如刀侧脸,只一双眼有些勾人。 客栈房门推开,李狗子被掌柜的引到床边,他瞧见床上躺着的人猛然停住脚。 只见床上的人长得那叫一个......李狗子没掌柜的有才学,想不出如何夸赞,只记得村里有人夸过他家的大黑:这狗真他娘的好看。 李狗子:这男人真他娘的好看。 不过,李狗子沉默着,沉默着,转身就跑,活似床上的人是洪水猛兽。 旁边反应不急的掌柜:??? 他追出门大喊:“快关店门,快拦住李家哥儿。” 虽知道李狗子是望山屯的人,可望山屯离这快有百里,又是他们未曾去过的那处,那里大山山连山,送过去也是麻烦的厉害。 楼下的小二眼疾手快的关了店门,死死拦住想夺门而出的李狗子。 李狗子:“你们让开,他不是顾石蛋。” 不是找了富贵爹的顾石蛋,也不是乞丐顾石蛋,是那个城门口他见过一面的乞丐“皇帝”。 那乞丐“皇帝”是个狐狸精,一笑就吓的他心慌,不止对他笑,还对所有人笑,一看就是个招摇、不守夫道、不安心过日子的男人。 李狗子先是嫌弃顾石蛋,后遇到乞丐顾石蛋,又觉得顾石蛋还行,现如今见到狐狸精顾石蛋,他又觉得乞丐顾石蛋也还可以。 也是命苦,怎遇到的一个不如一个,他李狗子只是想招一个愿意老实过日子的男人,怎就坎坷不断。 楼下坐着几桌吃饭喝茶的客人,见此情景不由停筷瞧着,更有好奇者开口询问。 掌柜的提着袍子急步下楼来,瞧见把李狗子拦住才松了口气。 他先是开口解释了一番,未曾多言那一行人的冷峻,只多说李狗子不愿接夫君归家。 随后变了和善脸色,道:“李家哥儿,你跑作甚,你夫君住店银钱都已结清,你只需把你夫君带回家就好。” 李狗子知道已是跑不了:“他不是我夫君。” 门口接他的小二道:“李家哥儿,你敢说你不是望山屯的李狗子?你敢说和顾石蛋没有婚书?” 掌柜:“就是如此说,你若说不是,我们这就去衙门,让官老爷查查真假。” 李狗子不是个说谎的人,他停了几息,承认道:“我是望山屯的李狗子,和顾石蛋是有了婚书。” 掌柜:“你既已承认,那还有何好说的?” 吃饭喝茶的人只当自己听了个明白,这个叫李狗子的哥儿不愿接男人回家,是个不占理的,纷纷开口劝说或训说。 李狗子昂着脖子道:“我是李狗子,和顾石蛋有婚书,但是上面的人不是顾石蛋。” 掌柜的:??? 一楼食客:??? 食客是看个热闹,掌柜的却冒了冷汗,若楼上的人不是顾石蛋,把他送到望山屯的这条路都行不通了。 越想越觉得此事是个烫手山芋,只恨自己见钱眼开给自己惹此麻烦。 思索一番不敢再露冷脸,走进一步,道:“李家哥儿,你为何说上面的不是顾石蛋?” 不等李狗子说话,其他食客就七嘴八舌说了起来:“掌柜的,人家男人人家还能认错了?” “就是,你莫不是想讹人吧?” 李狗子认同点头:“你想讹我,顾石蛋不长这样。” 掌柜语气又软了两分:“李家哥儿,我说上面的是顾石蛋,你说上面的不是顾石蛋,这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若不然我们取个折中的法子。” “楼上的顾石蛋估摸着再有一个时辰就能醒了,他醒来咱们当面对质可好?他总归知道自己是谁的。” 这法子甚是公平,众食客纷纷叫好,直言他们当见证,定不让冤案出现,李狗子犹如被架了起来,若是不同意就是他理亏了。 掌柜的一心想把这件事了结,在合在一起的三张桌上铺了个草席,又让小二抬了昏迷的季临渊下来。 那行人说过,李狗子未到之前每日给他灌两碗药,李狗子到了就不用灌了。 掌柜的把那药拿到药铺问了问,一包是让季临渊昏睡的,一包是让季临渊不用吃喝也能活命的珍贵药材。 翩翩公子哪怕昏迷依旧惊人,看热闹等着断案的食客惊叹不已,皆是凑近相看。 李狗子驱散众人,搬了个长凳坐到季临渊身侧,挡住了那些打探惊艳目光。 他就说一个大男人不能长的太好看,太惹事了。 “哈哈,不是你男人你护这么紧做甚。”食客们也不恼,出声打趣。 李狗子坐的四平八稳,不让任何一道视线穿过他落在季临渊脸上:“不是我男人,也不是猴子。” 时间流逝如水,掌柜的焦急等候着,食客们全都坐着没动,就等着看结果。 一个时辰过去,地上昏睡的人双眸紧闭,并未醒来,等待多时的众食客当即不依了起来。 李狗子站起来,对掌柜道:“你就是要讹我,你们快把他抬上去,天色不早,我要回家去了。” 掌柜的当真是叫苦不跌,哄着众人继续等待片刻,说什么都不愿李狗子现在走,这下看热闹的食客可不依了,叫着迎风客栈是黑店。 乱哄哄的吵闹中,墨黑般的睫毛闪动, 季临渊睁开眼不知今夕何夕,不知身在何处。 他觉得自己像是睡了许久许久。 身下硬梆梆硌的他背疼,高处是房梁几根,这里不是破庙,也不是野外。 他只记得有人踢飞了他的箭,又打晕了他,那些人依旧是尚书府的人,踢箭的人是那日雨中持棍的领头人。 “醒了醒了,顾石蛋醒了。”无头苍蝇般的小二瞥见季临渊睁开的双眸,高兴的嗓音刺耳。 杂乱吵闹骤然无踪迹,数十人目光齐齐看来,季临渊转眸看去,唯有一人相识。 李狗子此刻抿唇气鼓鼓的,瞧着像是又被人欺负了。 “哎吆顾小哥,你可算是醒了。”掌柜的擦了擦额头汗水,忙挤过去蹲下。 “这是哪里?”季临渊瞧着李狗子问。 掌柜眼珠一转瞧出转机,指了指季临渊和李狗子二人,和众人笑呵呵道:“瞧瞧,瞧瞧,咱们这么多人在,顾家小哥一醒就盯着夫郎看,哪能说二人不相识。” 季临渊不知缘由,听出话锋不对收了视线,把众人扫视一番,又问掌柜的:“这是哪里?” 他问了又问,接连开了口,想归家的李狗子犹如遭遇闷雷,双脚被钉子钉在了原地,满脑子都是完了完了。 这狐狸精顾石蛋嗓音怎和乞丐顾石蛋一般无二。 李狗子以往觉得自己是个铮铮铁骨的哥儿,当下却又想哭了,这可如何是好? 他脸色煞白,神情傻愣愣的像个呆头鹅,季临渊余光瞧了眼。 掌柜解释道:“顾家小哥,这边是迎风客栈,你已住了多日,我们寻了你夫郎过来,你夫郎却不愿接你归家。”他呵呵打趣道:“可是顾家小哥做了对不起夫郎的事,惹闹了他,夫夫二人床头打架床尾合,顾家小哥还是要多哄哄才好。” 他话说的太过婉转,在旁人耳中听来正常,在季临渊这边却经不起推敲。 季临渊顺着掌柜的话瞧向李狗子,目光陌生似在思量:“他是我夫郎?” 抬手捂着侧额,皱眉道:“头有些发疼,脑中有些混乱,记不清了。” 掌柜闻此言脸色快要挂不住,季临渊:“你们既说他是我夫郎,你们且退几步,我问他两句。” 此事犹如僵局,掌柜只能带众食客后退了几步,李狗子却站在原地死死瞪着季临渊,季临渊冲他勾了勾手指。 等到李狗子不情不愿的上了前,季临渊问:“这是何种情况?你不是说归乡了?” 李狗子眨眨眼,不解:“你不是记不清了?” 季临渊:...... 这狗子被人骗了都是应该的。 “说说。” “哦。”李狗子把今日事说了说,他在城门口被小二拽到客栈...... 两人都压低了嗓音,李狗子声音清凉却缠了些委屈和烦躁,他是真的想挠头,觉得此事麻烦。 只是说着说着,瞧见了季临渊双眸中的一抹荒凉,似是他想通了所有后的苦涩。 李狗子有些心软了,这个顾石蛋也挺可怜的,双腿残疾没有家,他若是丢弃了他,他能去哪里? 8. 第 8 章 李狗子走神间,季临渊已恢复如常,他嘴角微勾,笑中自带多情。 “你把匕首给我,我告诉他们我不是顾石蛋,如何?” 李狗子抱紧包袱:“匕首是我传家宝,我都给了你一支箭了。” 季临渊还待多说,那边的掌柜已是等不及。 走上前:“顾家小哥,可想起来了,我瞧着你们俩相谈甚欢,可不像是不相识啊!” 其他食客跟着附和。 季临渊示意小二扶他坐起来:“人家一哥儿,我怕吓到他,说话自然要和善些。” 掌柜:“小哥想起来姓名否?” 季临渊:“倒是想起来了。” 李狗子抱着包袱转身,侧对着季临渊,脸上带了些不高兴,他要被这个顾石蛋沾上了。 掌柜和众食客追问,季临渊:“我乃东舟府人,家族百年世家,外出游历不甚跌落山崖,这才伤了双腿,把我送到此间客栈的那些人原是我请的护卫随从,他们趁我重伤夺了我行礼盘缠......” 一番话季临渊信口拈来,处处经得起推敲,李狗子回头瞧他,双眸露出震惊。 掌柜的欲哭无泪,只挖空心思想着破绽,季临渊桀骜一笑,那是高人一等的不屑。 “你们觉得如我这般,会是顾石蛋?”声音郎朗回荡在客栈:“我自小,衣食住行是天下珍稀、是至尊华贵,住是金丝楠木,古玩美玉,衣是上等云锦缂丝,掺金丝羽线......” 一桩桩一件件,季临渊滔滔不绝,连一碗汤如何煲都能说的头头是道,震得众人不敢出声,那般富贵日子,非亲自过过不能言也。 如此这般,莫说食客,掌柜都已叹服,觉得自己是受了那行人的欺骗。 只是季临渊这个烫手山芋是砸手中了,这可真是倒了血霉了,这等矜贵少爷他也不敢屈待,东舟府离此地甚远,联系上他家中还不知要用多久。 若是那富贵人家是个讲理的还好,补偿些银两钱财,若是凶悍霸道的,还不知道能不能落得人情。 掌柜无多大志向,只想小富即安,这等麻烦事他是真的不想沾染。 和季临渊告罪了一番,让小二小心些把季临渊抬到楼上。 掌柜的想笑笑不出,对李狗子苦笑道:“这么俊朗的小哥,怎就不是顾石蛋,怎就不是你夫郎呢!” 掌柜不过是认命的苦中作乐,打趣一句也就罢了,可当四目相对的李狗子别开了眼...... 二楼的天字号房,季临渊坐在太师椅上,让小二多铺了棉被,又点了些迎风客栈的招牌菜,言语间多有嫌弃此处粗鄙,把少爷的架子端的高高的。 小二丝毫不敢多言,笑的见牙不见眼的伺候着。 季临渊肚子空空,等着饭菜上桌,等着等着,等到了店小二把他扔到了客栈外,小二临走前还朝地上呸了呸,恶狠狠的瞪了季临渊好几眼。 客栈后门的巷子里,季临渊衣服沾了灰,他坐在地上后背连个靠的都没,很是不舒服。 他转头看向蹲在一侧的李狗子,这狗子正拿着小棍在地上划拉着,头都快埋到了地里。 “呵...” 不问用都知道是这狗子的缘由。 李狗子:...... “不怪我。” “怪我?” “他问我你是不是顾石蛋,我说不是了。” 季临渊抬头看天,心中叹气,也是,掌柜的迎来送往火眼金睛,这傻狗的确不是那掌柜的对手。 李狗子继续埋头:“他让我发誓。” 季临渊:“发什么誓?” 李狗子:“他说我要是骗他,以后生孩子没□□。” 季临渊闭上眼,深深吐了两口气,睁开眼时指了指几步远的树下:“你蹲过去。” 李狗子不解但听话的蹲了过去。 他提声问:“做什么?” 季临渊:“看见你头疼。” 若不是他双腿残疾无法离开,他早自己走了。 知道自己被嫌弃了的李狗子:...... 他背着弓起身走入拐角,季临渊也未曾多问,他瞧了瞧四周无人,用手撑着往墙边挪去,后背靠在墙上舒服了不少。 日头偏斜,街上的热闹不减,季临渊听着远处的叫喊声,无力的昏睡了过去。 生难,死亦难。 霞光金黄,一辆简陋板车被拉着往前,拉车的人时不时回头瞧一眼。 偶尔响起几声蝉鸣,天黑时李狗子停了下来,他寻了个平坦处,有树有水无深山,夜风一吹很是凉爽。 季临渊醒来时正被捏着下颚骨,李狗子一手掰开他的嘴,一手往他嘴里倒米粥,动作强硬毫不温柔。 口中米香浅淡,是便宜的碎米。 繁星挤满夜空,今夜无雨,是个好天气。 碗里还剩几口米粥,李狗子见季临渊醒来也没松开手,一勺一勺全倒进去后顺手揪了片树叶,替季临渊擦了擦嘴。 季临渊:??? 天上明亮,李狗子煮好粥后就熄了火。 李狗子把季临渊喂好,吃着剩下的米粥。 “好难吃的米。”季临渊有感而发。 觉得白米粥是人间美味的李狗子:...... 李狗子脑中冒出一词,相看两厌,忘记从哪里听来的了。 李狗子觉得他和季临渊就是相看两厌。 嘴笨的李狗子转了身子,背对着季临渊继续吃米粥。 他坏了季临渊的好事,还是有些心虚的。 逗弄一只可爱狗子很是有趣,季临渊因那决绝背影笑出了声来,此时未曾想那些凄惨,声音有着少年的肆意快活。 李狗子听到笑声想回头瞪他,不妨看到树下那人薄唇勾起慵懒笑意,眸光荡漾细碎温柔,勾人至极。 那颗面对黑熊和大虫才会吓的突突的心再次突突了起来,李狗子惊的不敢再看。 李狗子:当真是狐狸精,晚些时候定要把他脸上抹上锅灰,省的他再害人。 “你想带我去哪里?”季临渊。 李狗子:“回家。” 季临渊挑眉意外,逗他道:“不是不要我当夫君?” 李狗子:......愁人。< /p>丢又丢不得,要又不想要。 季临渊:“你可想好,你若带我归家,可就再难招赘婿了。” 李狗子带气道:“原就招不到了,二十两银子全给顾有根了。” “要不回来?”季临渊出主意道:“你把我送回顾家,要回二十两重新招赘,岂不美哉。” 李狗子更气了,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你换不回二十两,五两都换不回。” 他未曾明说,季临渊却懂了,他在顾有根那边,不值钱,更是双腿残疾的累赘。 明明是比黄连还苦的事,季临渊却笑了,又吓的李狗子不敢看:“狗子,你可真倒霉。” 李狗子:哎,谁说不是呢! “那你带我带回家,是何打算?当夫君亦或是当善人?” 李狗子想了又想:“还未想好。”奇怪道:“你不是也不愿当我夫君?” 季临渊眼中弥漫醉人笑意,玩乐道:“我如今身无分文,双腿残疾,想跑也跑不了,一切还不是听李家小哥的。” 李狗子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往季临渊脸色抹了把锅灰。 风儿轻柔,季临渊瞧着指尖的锅灰乐的哈哈大笑,李狗子背着他收拾锅碗,不敢去碰自己发烫的面皮。 狐狸精,不准笑。 —— 无床无被,天为被地为席,季临渊和李狗子背靠树歇息,李狗子已睡去,季临渊却闭眼毫无睡意。 夜半,季临渊有了三急之感,忍了又忍,实难忍。 野外无边,树叶沙沙摇曳,季临渊瞧了会李狗子,见他熟睡无所觉,这才双手撑地,提着心、轻着动作往一旁挪去。 掌下碎石横纵,无论如何都是逃不脱的,季临渊强忍疼意,只求能在李狗子神不知鬼不觉时坐回原位。 今夜不是宿在家中,李狗子不敢睡的太沉,季临渊瞧他时他就有所觉,只不过不想与季临渊说话,故而才未曾睁眼。 身边轻微响动,他把眼帘眯成一条缝,想瞧瞧季临渊不睡觉想做什么。 如水月光,树影晦暗斑驳,单薄背影往前撑着挪动,以往如玉的手掌按在尖利碎石上也未曾停留,直奔远处稀疏树林而去。 李狗子心中突然有些难受,他有些分不清这难受为何,屯中,寨中,都有因打猎残疾之人,双手双腿有了缺陷,都是如此度日的。 李狗子掏出怀中婚书,上面的字他皆不识,却知道顾石蛋和李狗子的名字写在了何处。 按理来说,凭良心讲,他应该是他男人的,自己因他一身缺陷不要他,好像确实是抛夫了。 若不然...就把这男人要了吧!省的自己良心不安。 迟疑的想法落定,李狗子心中大石骤然没了。 既是自家男人,李狗子就不舍得季临渊吃苦了,他起身就追了过去。 白皙额角汗珠垂下,季临渊气喘吁吁歇息着,他终是靠自己来到了遮人的树后。 当身后传来脚步声,季临渊恐慌转头,只因他在树后阴影中,李狗子瞧不见那份恐慌,若能瞧见,定知道像极了大山深处,被群狼包围的小鹿。 9. 第 9 章 “滚。” 恶狠狠的驱赶。 “你说什么?”李狗子不是不懂滚字,是觉得面前人陌生,这个人不是乞丐顾石蛋,也不是狐狸精顾石蛋。 可明明他是跟着他过来的,他和狐狸精顾石蛋长得一样。 “我说滚开。”怒喊声震开安歇鸟儿,扑闪着翅膀四处逃窜。 季临渊双眸欲滴血,如看杀父仇人一般,李狗子死死抿着唇,昂着脖子倔强道:“就不滚。” 他不去想季临渊为何变成如此模样,只知季临渊可恶的厉害,是最最可恶之人。 一块干泥巴猝的砸到李狗子身上:“我说滚开,听不懂吗?” 阴冷嗓音在李狗子耳边晕染开,李狗子也用恶狠狠的目光瞪着季临渊:“就不滚。” 山中遇饿狼,退让就是没命,只能用比饿狼更狠的气势与它对峙。 李狗子死盯着季临渊,弯腰捡了个更大的泥块,扬手就砸到了季临渊肩头,随后得意洋洋的抬起下巴,他不吃亏,他不怕他。 绝望的屈辱在季临渊胸腔回荡,他想撕碎这个世间,他想撕碎面前的人。 可他什么都做不到,他连离开这处都做不到,他连远离李狗子都做不到,他像是被一根从天而降的针钉在原地,只能狼狈的由人打量。 “呵,瞪这么大眼,是想瞧着我脱裤子?怎么,没见过男人?” “也是,你这样容貌碍眼,毫无哥儿柔软的哥儿怕是寻不到什么男人,要不然怎么连我这个残废都不放过。” 季临渊勾了唇角,只这次是无尽嘲讽,刻薄的话一句句如刀子,终是把李狗子气的眼眶发红。 他学着他的刻薄:“我没人要我有家,你没人要你还没家,你现在双腿不好,你连自己撒尿都不行。” 李狗子指着季临渊的腿:“没人帮你,你能蹲起来撒尿拉屎吗?你脱了裤子屁股就会落到地上,地上的小碎块能硌的你屁股疼。” “你蹲不起来,你就会尿到衣服上,拉到衣服上,你天天穿着带屎尿的衣服,连乞丐都不如。” “你以为我想要你,要不是有婚书,我才不管你。” 他是来帮他的,他却骂他,贬低他。 所有的难堪被赤裸裸点破,季临渊犹如被人扒光扔到了大街之上,再难维持虚假表面,他求救无门无法逃离,只能走投无路的抓起身侧泥土,如疯魔一般的扔向李狗子。 他想把这个外来者驱赶,他想让这个看破他所有屈辱的人滚开。 可李狗子原就是个倔强脾气,有人打他一拳他定要打回两拳,一把把的泥土砸到自己身上,他想也不想的回扔过去。 月光依旧,繁星依旧,树下斑驳不休,两个人像是两军大战,皆是不死不休的狠意。 李狗子因身高优势胜了一筹,泥土碎块砸到他身上往下落,季临渊因坐在地上,发间已是许多泥尘。 脚边干泥被抓尽,李狗子见季临渊还在发疯,嗷呜一声就扑了上去。 季临渊只觉是一条大狗扑到了他身上,身子向后倒去,后脑跌到地上,当那个狗子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坐到了他腹部,季临渊脑中骤然一片空白。 他已移动不便,三急是难忍时才挪动,又费力行了这一路,早已憋的慌,现如今被李狗子狠狠一坐,那里还忍得住。 李狗子原是想制住不知为何发了疯了季临渊,当手往下按到一角湿热他不由愣了愣。 好一会后,李狗子迟疑道:“我好像把你压尿裤子了?” “滚开。”一声怒吼快要升入九天云霄,季临渊拼命把腹部的李狗子推到一旁,他没了理智,疯子一般的朝着远处爬去。 他想逃,逃到天涯海角谁都瞧不见他的地方去。 只要有个无人的地方,刀山火海他都愿意去。 李狗子傻傻的站在原地,瞧着拖着无力双腿拼命爬行的身影终是生出了无措,无助的跟了两步。 “放开我。”季临渊身子悬空,被李狗子抱了起来。 他双腿使不上劲,双手更是磨出了血肉,哪里是李狗子的对手,连挣扎落下都做不到。 李狗子心虚不再与他吵,小声道:“我不知道一压你就尿裤子了,我不笑话你。” 尿裤子是件很丢人的事,李狗子觉得对不住季临渊,故而季临渊凶他他也没还嘴。 把人抱回板车处,李狗子放下人后从包袱里拿出自己的裤子,蹲下身就想扒季临渊的裤子。 季临渊攥着自己的裤子,骨结用力到发白,他双目猩红,死死盯着李狗子,犹如林中走投无路的猛兽。 这人不讲道理,不知好人心,李狗子愧疚中又有了气,他原就不爱说话,此时更不想多说。 一把把季临渊推到,掰开季临渊攥着裤子的手,利索的把季临渊的亵裤脱了下来,替他换上了一件灰扑扑,耐脏的麻布裤子。 李狗子身高比男子也不差,他未曾见过季临渊双腿完好时,遇到便是残疾时,原以为他们二人高矮相差不多,季临渊换上他的裤子却露出一小节小腿。 板车的绳子垂在地上,自被扒了裤子季临渊就安静了下来,他睁着眼枯看一轮明月,似是已不在乎这具肉体凡胎。 李狗子拿着上衣蹲在他身侧:“你衣服也湿了,要不要换我的?” 无人答。 李狗子抱着衣服坐了一会,时不时的瞧一眼季临渊的衣服下摆,很大一片,还没干。 他又问了两遍,还是无人答。 “那我换了?我等下就去给你洗了,明天就干了。”李狗子瞥着季临渊脸色,试探着伸了手。 那束腰是李狗子未曾接触之物,折腾了好一会才解下。 费了一番功夫给季临渊换好,因衣短,季临渊小臂又露出一小节。 小河离这边不远,李狗子和季临渊说了声,拿着那些破损的锦袍去了河边清洗。 天雾明,李狗子把不语的季临渊抱到了板车上,车把上挂着洗好的衣袍,还未干。 路上静悄悄无人走,板车上也静悄悄似无人,李狗子时不时的回头瞧一眼,只能瞧见季临渊闭着的眉眼。 “晌午就能到家了。”李狗子说了句。 板车之上的季临渊睁开眼又闭上。 清晨的风散去,日头大了起来,李狗子寻了个荷叶给季临渊盖在脸上。 他寻了个阴凉处支起了锅,又煮了两碗碎米粥,先是盛了一碗出来递给季临渊,见季临渊不接有些不高兴。 那个爱逗他爱笑的顾石蛋讨厌,现在这个冷脸顾石蛋让他有些心慌。 李狗子用勺子喂到季临渊嘴边,季临渊别开了脸,勺子带着气的追来,季临渊挥手打翻了整碗粥。 李狗子瞧着地上捡不起来的米粥瞪大了眼,庄稼人没有这么浪费吃食的。 他气的脸上涨红,恨不得揍季临渊一顿。 “饿死你。”李狗子这次是真的来了气,比昨晚被砸还生气。 不再管季临渊是饱是饿,盛了剩下的半碗自己吃了起来,只心疼的眼还 是时不时的看向地上的米粥。 他好想把地上的米粥捡起来,全塞季临渊嘴里。 季临渊靠着树无知无觉,若是能饿死,他甘愿。 土路难走,板车跌跌撞撞,板车两侧无挡板,季临渊被摔了两次。 他被摔的脑袋发疼,视线涣散的瞧了瞧板车上,破锅破碗被李狗子用草篓护着,用麻绳绑在车头,安置的好好的。 季临渊别开眼:呵。 李狗子拉了几步才发现板车上没人了,他拐回来把季临渊抱上板车。 “这路不好走,你手抓着板车两边,等会就到家了。” 李狗子把季临渊的手放到板车两侧,季临渊收回来。 李狗子再抓,季临渊再收。 李狗子:....... 拉车的麻绳取下自己就不好使劲,李狗子直接拿了季临渊的外袍,三下五除二把季临渊绑在了车板上。 怕他不适,李狗子未曾绑他的双臂。 李狗子拽了拽季临渊胸前是否牢固,这下应当不会摔下去了。 “是你不抓车板的,衣服破了怪不得我。”李狗子说了句。 板车又磕磕绊绊的往前拉,季临渊把荷叶盖在脸上。 不远处传来说话声,似有人喊了句狗子回来了。 季临渊把脸上荷叶扔了,把绑身的外袍展开蒙在脸上,又把开合处压在了脑后,如此这般,若非人大力扯拽,无人能看清他是谁。 布料不如荷叶透气,季临渊全然不顾,只觉得如此这般才会少些惧怕。 双腿残疾,粗布麻衣不遮体,这样的季临渊不愿被人观看。 身子在外脸蒙住,无人知道他是他,如此甚好,甚是安稳。 李狗子生长在此地,此地多大山,有三千大山之说。 他幼年和爹娘住在十里外的高寨上,寨子里都是进深山打猎的拼命人,几年前李狗子的爹进山受了伤,算了算这一生存的银钱,就带着一家迁到了山下的望山屯。 望山屯里不少人都是高寨迁下来的猎户,打猎是丢命的活路,存够了银钱,谁都想下山置办两亩地过安生日子。 乡间小路满是泥土,农家住惯了不觉得有什么,屯口一个大磨盘,还有一棵歪老树,树荫茂密能遮炎热。 树下阴凉处有不少人唠嗑,有些手中还捧着饭碗,边吃边唠。 远远瞧见有人拉板车而来,眼力好的哎吆一声,惊喊道:“我怎么瞧着像是狗子回来了。” “哎吆,哎吆,是狗子,狗子回来了。” 唠嗑的人迎了几步,瞧见李狗子回来很是欢喜,李狗子离家大半年,此刻归来心中高兴,常年干巴的脸上也露了笑。 “嗯,马婶,赵伯......我回来了。” 他挨个喊了一遍,其他人说了几句回来就好的话,瞧见板车之上的人,问道:“这是带了顾石蛋回来了?” 李狗子挠了挠头,含糊的应了声。 “他怎让你拉着?” “他腿伤到了。” “走都走不了了?” 李狗子又含糊的应了声,说了句先回家找他娘,拉着板车进了屯。 “哎吆这可怜见的,爹没了,娘不能干重活,现在顾石蛋又伤了腿,这家可怎么过啊!” “李狗子命苦啊,一个哥儿撑门户,还一家子......这辈子要泡在黄连里了。” 唠嗑的人渐远,那些话儿若有若无的飘到季临渊耳畔,他在心中道了句:傻狗。 10. 第 10 章 李家有三个哥儿,最小的是李狗子,上面两个哥儿皆都出了嫁,李狗子则是留在家里招了赘。 大哥儿名唤李多柳,嫁在了高寨上,二哥儿名唤李多安,嫁在了山下的郑家村。 李狗子因出生时太过瘦弱,李父李母怕养不活,故而取了个好养活的名字。 “娘,娘,娘......” 李狗子把板车推到院中就喊。 季临渊把蒙脸的衣服拉开一条缝,瞧见了右侧两间低矮的土坯房,他呆愣了好一会。 “狗子回来了?”一人走到门口望了望,他怀里抱着簸箕,是邻近的张阿叔。 他笑道:“可算回来了,你娘天天挂念的睡不着。” 又道:“你娘这些日子不在家,你高寨的哥夫进山了,你大哥前些日子托人来信,说有喜了,你娘心里挂念,说去瞧一瞧。” “估摸着这两日就该回了,你们家还喂了这么多鸡鸭呢!你们家大黑懂事,每到天黑就把鸡鸭赶回来,现在估摸着正趴在河边看鸭子呢,我就晚上来给你们洒些谷子,喂喂大黑。” 李狗子应了声,心中失望未曾表露,和张阿叔说了谢。 张阿叔走进院来,走到板车前,见到季临渊蒙着脸奇怪道:“你男人怎捂的这么严实。” 他做事爽利不顾人,说着就上手拽了起来,季临渊一个不察,差些让他把蒙脸的布拽掉。 他死死攥着布料,张阿叔边用力边道:“你这男人怎回事......” 李狗子还在按着车把,若不然季临渊怕是要顺着车板滑下去,他忙空出一只手去拦张阿叔。 想了想,道:“新男人,脸皮薄,害羞。” 村里有新嫁来的哥儿和姑娘家,若是遇人打趣要闹洞房,夫家人都是如此说的。 赘到他家,和新嫁的哥儿姑娘家一般,李狗子觉得自己这样说正常。 不妨这话让张阿叔笑的前仰后合,他收回手:“是是,也是这个理。” 张阿叔出了李家院门,迎面遇到几个屯里人,那几人见张阿叔抱着簸箕笑的厉害,开口问了句。 张阿叔笑道:“这不是狗子带他家男人回来了,我见他蒙着脸想着别闷坏了,我要扯他的蒙脸布狗子不让,说他家是新男人,脸皮薄,害羞。” 男男女女的大笑声毫无遮挡的传来。 蒙着脸的季临渊:..... 若是没季临渊,李狗子现在就跑去高寨寻他娘了,有了季临渊,他犹如被绑住了翅膀的鸟儿,只能先把季临渊安顿好。 他解开绑住季临渊的袍子,抬眼就瞧见季临渊在盯着他瞧,眸中没一丝友善。 李狗子瞪了回去。 季临渊哼了一声,转开脸,懒得看这个信口胡说的狗子。 李狗子:...生气。 他也冲季临渊哼了一声,同样转开脸不看季临渊。 李狗子:他不会走,自己不把他放到屋里就不能去干别的活计。 李狗子想到此更生气了。 他唇抿成一条线,不情不愿的抱起季临渊。 望山屯大多都是茅草屋,李家是五间茅草屋,正前方是三间连着的茅草屋,中间是吃饭待客的堂屋,东屋是李母住着,西屋是李狗子住着。 右侧则是灶房和柴房。 被一个哥儿抱在怀里,对季临渊来说极其难捱,却又毫无办法。 头顶天高云阔,面前是土墙茅草屋,季临渊犹如折翼之鹰,直直落入了井中,往后余生只有头顶半片天。 入了西屋,夯实的地面,窗户的斜射中是尘土,季临渊:“这是什么?” 土炕前,季临渊问了句,李狗子:“成婚用的喜单,喜被,还有两个枕头。” 这是打算成婚用的,谁知赘婿还未拜堂就跑了。 李狗子又道:“我买的贵的,鸳鸯戏水的,我选的,我娘说是铺子里最好看的。” 他想被夸一句。 季临渊对着那谈不上绣工的东西夸不出。 若这是铺子里最好看的,那这家铺子趁早关门的好。 “喜单下面是什么?” 李狗子瞧了瞧炕,又瞧了瞧季临渊:“炕。” 季临渊:“做什么用的?” 李狗子:??? “睡觉。” 季临渊闭上眼。 李狗子把季临渊放到炕上,若是旁人如此问,他定要认为这人是傻子,可季临渊此人,在客栈能把众人忽悠住,怎么瞧都不算是傻的。 虽不想和季临渊说话,却难忍好奇:“你没见过炕?” 季临渊嗯了声。 “那你之前都是睡哪里?” “床。” 床...李狗子没睡过,他去京城一趟为了省钱,不曾住客栈。 回来时遇赵大勇等人,只他一人是哥儿,若是随着住客栈定要单开一间,李狗子是万万不能占这个便宜的,大多是睡在马车上。 “睡床冬天不冷吗?” 季临渊睁开眼,就对上李狗子的好奇,似孩童般纯真。 “烧地龙。” 李狗子:“地龙是什么?你们京城的地里还有龙?能烧?” 季临渊:...... 四目相对,一个沉默不言,一个等着解惑。 “是地龙跑到你们床底下,然后一把火烧了就暖了?” 季临渊:...... “嗯。” 李狗子:“原来是这样,那和我们这边的炕也是一样的,都是用火烧暖。” 睡床是竖着睡,睡炕是横着睡,季临渊睡了多年的床,实在是不习惯横着睡,他开口让李狗子把他挪一挪。 李狗子盯了他好一会,看出季临渊不是故意折腾他才把季临渊挪了挪。 也就现在家里人少,这个炕只有他们俩睡,若是家里人多,竖着睡定是睡不下的。 “你要尿尿吗?” 坐在炕上靠着土墙的季临渊身子一僵,冷呵一声转过脸。 好心的李狗子:生气。 “我就在院里,你要是想尿尿了叫我,别把我的炕尿了。” 炕尿了晚上就没得睡了,李狗子忍着气嘱咐了一遍,气鼓鼓的出了西屋。 屋中没了旁人,只有李狗子在院中忙活的动静传来,季临渊睁眼枯坐许久,无助茫然化为绝望把他缠绕。 他如今十九年岁,却好似已经能看到八十光景。 院中炊烟升起,李狗子往西屋端了两碗杂面条,以往他们家吃饭都是在堂屋,现如今季临渊双腿不便,他就直接端到了西屋。 一个炕上用的矮桌放到季临渊面前,还不等李狗子把一碗面放到他面前,季临渊就推开了矮桌,双手使力让自己躺了下去。 李狗子:“吃饭。” 季临渊侧身朝墙,表明了继续绝食求死的意图。 李狗子气汹汹的瞪着他后背,心中直道男人麻烦。 旁人家的男人也不似他家男人这般麻烦。 李狗子想起路上挥洒的米粥,现如今还在心疼,唯恐季临渊再把面条挥洒了,也不敢再往他面前放。 生着气把炕桌移到另外一 边,盘腿坐下后吃起了自己的一碗。 季临渊一日未曾吃饭,哪里会是不饿,他忍着腹中饥饿,心中对李狗子发恼,要吃不知离远些,非要在他面前吃,还吃的那般香,像是龙肝凤胆一般。 季临渊这十几年何等美食不曾吃过,就宫中御厨的佳肴都是常吃的,李狗子的面条灰中带点黄,黄中带点青,瞧都瞧不出是用了何种食材。 可架不住他空空如也的肚子叫着饿。 一时饱腹,无尽折磨,面目全非 一时饥饿疼痛,死后解脱,早登极乐 季临渊闭上眼,选了早登极乐。 肩头被人掰了过去,就见吃饱喝足的李狗子不知何时拿了一捆麻绳进来,他跪在炕上把季临渊绑了个结实,之后盘腿坐好拿过了那碗面。 季临渊目露惊恐:“你想做什么?” 李狗子懒得与他说话,盛起一勺面条就往他口中倒,这面条他煮的软烂,又用筷子夹断了一遍,喂进去不费劲。 “李狗...”季临渊受制于人难抵抗,下巴被李狗子桎梏在虎口,连偏头都难。 “滚开...” “放开...” “李狗子...” 李狗子才不管他,一口一口喂的开心,他原以为会洒出来些,未曾想季临渊最是受不得狼狈,倒入口中的面条吐不出,就不会让它流出来,故而全都吃了下去,未曾浪费。 最后一口面条喂完,李狗子端着空碗得意的哼了声,瞧见季临渊恨不得活剥了他的猩红眸子也丝毫不惧,下巴一抬狠狠瞪了回去。 “狗子,狗子,你家这是咋了。”院中有人来了,李狗子拿着碗走了出去。 西屋门关上,季临渊闭眼吐息,好一会才平复心绪。 他手放在腹部之上:撑得慌。 季临渊一句句怒吼传到了邻里,不知内里详情的人急忙来问一问,李狗子端着碗解释了一番。 “他不吃饭,我灌他吃饭,他骂我。” “这个顾石蛋不是那个顾石蛋,那个顾石蛋找他富贵爹去了,这个顾石蛋才是顾有根的亲儿子。” “那个顾石蛋不跟我回来,这个顾石蛋无人要,我在乞丐堆里寻到的。” “我是赘的顾有根儿子,都有婚契了,这个才是我男人,算不得吃亏。” “无事,他双腿不便打不过我,他不吃我就灌,怎么着都不会把他饿死。” “你们先别看了,他害羞不敢见人,刚骂过我,进去怕是也要挨骂了。” 院中七嘴八舌的声响久久不散,李狗子竹筒倒豆子般的坦诚,季临渊听的脑仁发疼。 这傻狗...瞧着是个嘴严的,怎什么屁话都说。 面条虽是被强迫灌入口,季临渊还是有了困意,只睡梦中似有只苍蝇在耳边徘徊不去。 “乞丐顾石蛋,你要不要尿尿?” “乞丐顾石蛋,你要不要尿尿?” “乞丐顾石蛋,你要不要尿尿?” 李狗子一整夜都未曾睡好,唯恐季临渊想尿尿了,只是问了多次季临渊都不理他。 “乞丐顾石蛋,你要不要尿尿?” 天已明亮,季临渊睁眼就瞧见李狗子盘腿坐在他身旁,挂着眼下两团乌青问。 季临渊:...... “起开。” 李狗子:生气。 “尿不尿?” “不尿。” 有了答复,李狗子这才下了炕,嘀咕道:“真能憋。” 季临渊转身朝里,这日子过的,每一天都想死一死。 11.第 11 章 农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李狗子天刚亮就起床去地里转了一圈。 院中一条大黑狗转着圈的叫,季临渊瞧不见院中景象,独自一人熬着。 以往他最厌烦看书,现在那些书反倒成了奢求。 西屋门被推开,季临渊转头瞧去,李狗子又端着昨日那只碗进来了,跟着他的还有一只极其庞大的黑狗。 那狗毛发顺滑,有半人高,露出的牙齿更是尖利发亮,若不是它极其欢快的摇着尾巴,把它误认为是匹狼也不足为奇。 李狗子瞧见季临渊喜欢自己的狗,心中得意又高兴:“这是大黑,我的狗,我养的。” 季临渊实话道:“很会养,它比你活的好。” 李狗子:???啥意思?? 李狗子听的似懂非懂,只觉得季临渊又在骂他。 走过去硬邦邦道:“自己喝还是我把你绑起来灌?” 不想被灌亦不想喝粗米粥,季临渊选择沉默以对,李狗子只当他想被灌,放下碗拿起了麻绳。 季临渊往床内退着:“你这哥儿能否少多管闲事,我是死是活与你何干,自己一身清苦却偏偏爱救人,你脑子被驴踢了不成。” 李狗子当即还嘴:“你脑子被驴踢了。”又道:“你若不是我男人,我才不管你死活。” “谁是你男人……” “你,你爹拿了我二十两银子,我们有婚书,顾石蛋和李狗子。” “我不是顾石蛋。” “顾有根是你爹。” 季临渊上身被绑住,李狗子虎口卡住他下颚,一勺米粥直接倒进他嘴里。 “你,你狗子……” “松开我,你还是不是个哥儿……” “咳咳……” 季临渊一碗米粥进肚,侧身朝里不理人,似闹脾气的孩童,李狗子气不过冲他背影哼了声,大黑对着季临渊汪汪叫了几声,似瞧不得李狗子受委屈。 转身走了几步,李狗子又回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哼。”季临渊拉起薄被蒙住头,这床上的被褥皆是新的,是李狗子成婚前新买的。 李狗子回他一个哼:“那我就叫你顾石蛋,顾石蛋,顾石蛋。” “顾石蛋,你要不要尿尿?”忍着气问。 季临渊在被中捂着耳朵:“走开。” 李狗子瞪了他好一会:“你要是尿了我的被褥,我会揍你的。” 他气势汹汹的出了西屋,大黑在他脚边打转。 李狗子蹲下身摸了摸大黑的头,闷闷不乐道:“他太不听话了,饿着哪有吃饱舒服。” 又愁道:“你说他不尿尿可如何是好,会不会憋出毛病了?我要不要去问问王爷爷?” 最终总结:“男人真麻烦。” 李狗子原是不想要季临渊当男人,可他都把他带回了家,还把他压尿了,那他定是要负责的。 大黑呜咽一声窝在李狗子脚边,李狗子低声道:“他笑的时候惹人烦,凶巴巴的不听话更是让人烦得慌。” “狗子。”院门外有人喊,李狗子抬头瞧见了住在高寨的林石山。 “石山哥。” 屯中有人在家时,院门多是敞开的,林石山瞧见李狗子走了进来,把他打量了一番笑道:“你娘知道你和你男人回来了,让我看看你好不好,说你大哥这几日害喜厉害,她走不开,过些日子再回来。” 李狗子点头:“行。”又问:“我大哥可严重?吃什么会好受些,我去镇里买。” 林石山:“你娘在那里他无需自己做饭打扫,轻松许多。”又道:“至于想吃什么我就不知了,我过几日还会来屯里,回去问了到时候说与你听。” 李狗子:“嗯行。” 大家都是熟相识,说完话李狗子没说让林石山歇歇脚喝碗水,林石山自己进了灶房喝了两碗水解渴。 这时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你男人呢?” 传到高寨的消息只是李狗子带着他家男人回来了,至于其中内情倒没说清。 李狗子指了指西屋:“在屋里呢!” 林石山抬头瞧了瞧正当中的太阳,又瞧了瞧李狗子手中的碗,张了张嘴巴终是没说什么。 早听闻顾家村的顾石蛋懒的出奇,看上李狗子也是因为李狗子能打猎能种地能做活,不曾想懒到如此地步,大中午的在屋里躲着。 他走到西屋外,提声道:“狗子男人,我看院中有一堆柴火还没劈呢,有空出来劈劈柴火,一个大男人这点活不费功夫。” 又客气道:“下次去高寨了来家里喝酒。” 李狗子张嘴想说话,林石山只当他想护男人,摆摆手就道:“我走了,寨里这些时日要修寨墙,忙的很。” 说完脚步如风的离去。 季临渊犹如石像一般的躺着,双眼无神的看着房梁上的茅草,最上面有一个摇摇欲坠的蜘蛛。 蜘蛛爬啊爬,爬到了另外一根梁上,季临渊心中稍安,这若是掉下来,就不会掉到炕上了。 咯吱一声房门响,是抿着唇的李狗子。 季临渊:“劈柴吗?把斧头拿给我。” 他拿到斧头就先把自己劈了。 李狗子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最终未发一言的出去了。 他是想问他到底啥时候尿,可李狗子不用问都知道季临渊不爱听。 哎,李狗子是真愁,季临渊不尿在他心里当真是个事,干活时老记挂着。 老树盘踞,井水被打捞起,远处农家热络的家常话若因若无的传来,季临渊时而靠着土墙枯坐,时而躺下看着房梁发呆。 李狗子收拾着家里的活计,时不时的进来看两眼,只他一进来,原枯坐发呆的季临渊就翻过身去。 李狗子每次都气鼓鼓的出去,可过不一会又来瞧瞧他好不好。 季临渊:傻狗,这这么大没被人欺负死当真是稀罕事。 李狗子娘无法干重活,就养了二十多只鸡鸭,临近傍晚,鸡鸭大多自动回窝,余下几只贪玩的也被大黑吼了回来。 鸡鸭窝垒在了院外,晚上有大黑守着。 霞光染红半边天,李狗子又端了个碗进来,这次则是炖菜和野菜窝窝头。 季临渊盯着从未见过的野菜窝窝头瞧了好半晌。 再说那碗炖菜,白菜,萝卜,豆腐. ..外加几块很肥很肥的猪肉。 季临渊决绝的别开脸,誓死不从,俩人挣扎一番李狗子又把人绑了。 可这炖菜和窝窝头实在是难灌,塞到季临渊口中他不嚼烂,李狗子毫无办法。 片刻后李狗子重重哼了一声,端着炖菜和窝窝头走了,还不等季临渊松口气,就见李狗子去而复返,这次碗里的是碎米粥。 “给你肉都不知道吃。”李狗子边灌米粥边道。 季临渊:“呜呜呜......李狗...” 你能不能大发善心的饿死我。 “咳咳...” 他若是被呛死,李狗子就是犯了命案。 金灿余晖,李家院门外不少人端着饭碗侧耳听着。 “哎吆吆,我怎么听到李狗子家男人又开始骂狗子了。” “我也听到了,不过听着没上午骂的狠。” “骂的狠?上午如何骂的?我去地里薅草了,没来听。” “哈哈,他家男人是个嘴笨的,就骂混蛋,滚开,放开我......” 众人笑成一团:“这可真的连三岁娃娃都不如了,我家豆苗都比他会骂。” “不过这男人也不知怎想的,连饭都不吃,我只见过有人残废家里不给吃的,想把人饿死的,还是初次见夫郎好好伺候自己不愿吃的。” “就是,狗子这人心里实诚,不是那等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他愿意接他男人回来,就是真的想伺候他的。” 西屋内,季临渊后槽牙都快要咬碎,肚子撑的他难受。 下次能不能少灌点? 一句话来到喉咙口又被他咽了下去,这话说出来丢面子。 日头落了山,院中静谧,季临渊又侧身朝里,李狗子又冲他冷哼了声。 院中正当中,李狗子坐在一个矮凳上,大黑伸着舌头在他边上。 李狗子吃着豆腐,把碗里的肉分了大半给大黑。 李母不在家,李狗子不知道银钱放在了何处,这点肉还是李狗子拿了鸡蛋去换的。 以往换肉吃亏点就吃亏点,这次想着季临渊,他专门眼疾手快选了最肥的,谁知道季临渊还不吃。 鸡上架,狗进窝,望山屯家家户户都关了院门。 季临渊躺在炕上难以入睡,一来是炕过于硬,实在困顿迷糊倒是还好,现如今身体无痛无饿,就有些难以习惯。 再一个...确实也想三急了。 “王爷爷,王爷爷。”半头白发的王爷爷刚脱了衣服,打算躺下睡觉,就听院门被人拍响。 “谁啊!”王爷爷的夫郎问了句,他已经躺下。 王爷爷忙披上衣服:“你睡,我去瞧瞧。” 他识些药草,看过几本医术,屯里有谁不舒服了都来寻他,这大晚上的来了,应是又有人生了急病。 王爷爷趿拉着布鞋,提上油灯走了出去,拉开院门把油灯举高一瞧,是住东边的李狗子。 “狗子,咋了?” 李狗子挠挠头:“王爷爷,我想问问你,人能几天不尿尿?要是一直不尿尿,会不会憋坏了?” 王爷爷:...... 12.第 12 章 未曾点灯的西屋漆黑如墨,季临渊辗转反侧有了些许睡意,昏暗的光笼罩在床边他睁开眼,就见李狗子提着油灯,神情严肃的站在炕前。 若非他手中无兵刃,季临渊都觉得他是来杀他的。 季临渊扶额:“你想做...” 话未说完,李狗子掀开了季临渊的薄被,伸手摸了摸季临渊□□处。 季临渊似林间受惊的鹿,恼道:“你还是不是个哥儿。” 李狗子冷哼了声,他当然是哥儿。 以往他是不会冷哼的,现如今都是跟季临渊学的。 王爷爷可是说了,人每日都要尿尿的,若是长久不尿,是会把人憋坏的。 这也没尿炕,那就是有一日一夜没尿了,是行不通的。 季临渊无奈,以往旁人都说他不着四六,现在他瞧着李狗子才不着四六,大晚上不睡觉来掀他被子,摸他□□。 全天下就没这么狂放大胆的哥儿。 季临渊自觉与李狗子说不通,刚想拉过被子,李狗子就弯腰把他抱了起来,抱人的动作越来越利索。 季临渊:...... “怎么,终是想通了,白天人多不便,想趁着晚上把我这个废物扔出去了?” 废物二字莫名刺耳,李狗子瞪了他一眼:“哼。” 季临渊:...... 成了个废物,来去皆不由自己,季临渊知道挣扎无用,也就懒得挣扎。 他抬头瞧去,今晚月亮暗淡,星星不多,蝉鸣倒是越来越多了。 靠着西屋有个小门,走出是李狗子家种的菜地和鸡圈,再往前就是田地,后面无人家。 季临渊的淡然在李狗子把他竖抱起,伸手就拽下他裤子时荡然无存。 他此时穿的还是李狗子的衣服,回来那日李狗子想给季临渊换上他自己的锦袍,季临渊语气不善的拒绝后李狗子也就生气的不再管。 李狗子的农家衣可比锦袍简单的多,扒裤子很是方便。 季临渊慌忙去拉自己裤子,只他上半身被李狗子抱住,裤子掉在了脚踝处,那里有能力去捡。 风吹PP凉,风吹大腿凉,风吹小腿凉,万钧雷霆砸在头上,季临渊大脑一阵眩晕,他从未想到有一日会...... 还不等季临渊有所反应,李狗子又动作极其利索的把他腾空抱起,这次是从季临渊身后抱的,胳膊架起了季临渊的双腿。 这是...小儿把尿的姿势。 “好了,尿吧!”李狗子蹲下后收拢了下季临渊的裤子:“拉屎也行,我抱得动。” 李狗子觉得季临渊有些轻了,日后还是得给他补补,可现在季临渊不吃饭,只能用灌的,灌就只能灌些米粥。 愁人。 李狗子现在也想通了,无论他愿不愿意要季临渊这个赘婿,他都坏了季临渊的名声,他得对他好,盼着和他好好过日子。 他娘以前是十里八乡一枝花,他爹长得凶,就是凭着一颗心把他娘暖热的。 他娘说过,这人心都是肉长的,她瞧见了他一颗心都是她,那里还能丢的下。 李狗子想好了,他多暖暖季临渊,季临渊总会和他娘对他爹一般,好好过日子的。 虽然爹不在了,但家中有娘有夫君,日后再生几个小崽子,日子就算是好起来了,他能种地还能打猎,不比男人差,能养得起家。 李狗子勾头瞧季临渊尿了没,他没听到响,瞥见季临渊的那处心中发出惊叹,男人这东西确实和哥儿的不一样。 上次给季临渊换裤子时没敢瞧,现在则是瞪大眼看了两眼。 哥儿的精致小巧,他家男人这个比他的大了好几圈不说,还丑的狰狞。 李狗子自小就不爱笑,性子较真又固执,寨中人和屯里人只当他是个憨的,有时说荤话时见李狗子没和其他哥儿一样羞着脸跑走,也就前仰后合的调笑一番并不避讳他。 李狗子记得王家夫郎说过,男人的这家伙式越大,做夫郎的越有福。 李狗子高兴了些,他这男人不讨喜,却还是有些强处的,他李狗子是个有福的,虽说还不知这是何等福气,但总归是让人欣慰了不少。 不间断的蝉鸣蛙叫似一句句讥讽嘲笑,嘲笑季临渊生而为人,却活成了如此境界。 他堂堂一个七尺男儿,被一个哥儿用小儿把尿的姿势抱了起来,裤子都被脱了个完全。 无边的寒意入骨,在李狗子看不到的那面,季临渊已难堪的双眼欲滴血。 他死死咬住血中叫嚣的癫狂神溃。 “把我放下。”他声音发颤,牙齿似仇敌般的打架着。 李狗子听出他话中颤音,更能察觉出怀中人的身体抖动,只是猜不透为何。 “冷了吗?”李狗子想着他身子虚,这处风大,应是冷的。 “把我放下。” “尿不出来了吗?”李狗子嘴巴微微撅起,湿润舌尖轻抵牙根处,吹起了熟练的口哨。 口哨声不停,欢快中带着催促之意,当那N/液随着口哨声射出,季临渊灵魂震颤大脑阵阵空白,他胸膛起伏如破风箱,绝望的眼眸中湿润弥漫。 “杀了我,求你。”无怨无狠,唯有深深祈求。 杀了他,他下辈子当牛做马报答李狗子。 “什么?”那五字太过破碎,李狗子未曾听清,他得意道:“我就说你有,你看这么多,这一吹就吹出来了,若不然定是能把你憋坏。” “王爷爷说人每日都要尿尿,日后你若不自己尿,我就每日都帮你吹一吹。” 说着腾出一只手,捏住季临渊的JJ晃了晃,给他晃掉最后两滴。 人生屈辱没有尽头。 季临渊光鲜亮丽了十九载,哪怕被打折双腿扔到街头也撑起了一份傲气,可此刻纸糊的虚无尽数坍塌,他活成了不想面对的自己。 不止今日,不止此时,日后,年年月月,月月日日。 李狗子原以为季临渊会闹腾,故而燃了两盏油灯,一盏放在门槛处,一盏放在了西屋内。 油灯被在门框处,摇曳的光影朦胧着夜色,李狗子先把季临渊抱回到了炕上,又折回身拿了油灯关了侧院门。 西屋内静悄悄,没有阴阳怪气,没有气势汹汹的怒喊。 这应当是好事的,可不知为何,李狗子觉得有些不对劲,他顾不上熄灭油灯,走上前去瞧季临渊,只见季临渊闭上眼似睡了过去, 眼尾处却红了一片,似被揉了许久,也似...哭过。 李狗子不觉得是季临渊哭了,他想不出季临渊哭是何种样子,只当是被风吹的。 季临渊闹腾时,李狗子就想和他对着干,季临渊安静时,李狗子又想时时顺着他。 知道季临渊喜欢竖着躺,李狗子就把横在炕上的季临渊竖了过去。 吹了灯,西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李狗子习惯这等漆黑,从炕尾上了炕,想了想,把季临渊往里推了推,自己睡到了外侧。 以往睡觉都是脚靠墙,头朝外,今日头靠墙,李狗子有些不习惯。 “顾石蛋,你睡着了吗?”刚才推他他都没骂人。 静悄悄似无人,无人理李狗子。 李狗子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说什么。 时辰已经不早,李狗子翻了个身睡觉,迷迷糊糊的想到了自己应该说什么。 他想说,顾石蛋,我不嫌弃你残疾,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公鸡打鸣声响彻四周,李狗子醒来时天还未明透,他瞧了瞧季临渊还在睡,轻着动作出了屋。 喂了鸡鸭,把鸡鸭放出了圈,李狗子又劈了些柴火,这才去灶房做了饭菜。 季临渊每日灌些米粥不顶饿,李狗子想着给他多吃一顿。 把肉剁碎熬进米粥,李狗子端进西屋,见季临渊还未醒,就又把米粥端了出去,想着晚点吃也无碍。 清晨到晌午,李狗子进来几次,出去几次,季临渊一直安静睡着。 “顾石蛋,起来吃饭。”李狗子推了推季临渊,指尖无意触碰到季临渊侧脸,忽而心惊。 他把整只手覆在了季临渊侧脸,那脸上不知何时已滚烫到能煎鸡蛋。 “顾石蛋,顾石蛋...”李狗子唤他唤不醒,忙疾步跑出了门。 这一夜,过往似走马观灯般在季临渊脑中闪现,京城的昙花一现,城墙根的虚撑傲气,破庙的污臭阴暗,来望山屯路上的偶然松快,被李狗子小儿把尿的绝望。 一幕幕交替轮转,季临渊落得今日结局,他知道自己怪不得任何人。 他非季尚书亲生,季尚书踹他入深渊可以说一句心狠,却也算不得错。 在农家长大的顾石蛋恨他入骨,处处针对,让人棍打他,是顾石蛋被鸠占鹊巢的委屈。 至于李狗子,更是一个傻狗,自身难保却爱做善人。 谁都无错,谁都不该怪,可季临渊心中有无尽委屈,这些委屈他不知如何去宣泄。 疼爱他的父亲,上朝回来会把他扛在肩头的父亲,温柔的阿爹,每次他挨训都会心疼哭的阿爹。 还有祖母,父亲要打他板子会抱着他让父亲打她的祖母。 皇宫中的姐姐,揪着他耳朵让他听话一些。 那个身为皇子,却唤他小舅舅的外甥,他们一大一小有许多贪玩的秘密。 那些疼爱是真实,一双双眼眸那般鲜活,怎就因血脉变为了冷面鬼煞。 为何如此狠厉,他们好好说,他愿远走他乡再不归的。 “王爷爷,他疼哭了。” 笑起来像狐狸精的眼此刻闭着,眼尾的泪珠似断了线,李狗子用手给他擦却擦不完。 13.第 13 章 一妇人手挎着篮子从高寨而来,进了望山屯遇到熟人,笑的温和慈善。 “狗子娘回来了?你家大哥儿害喜可好些了?” “好些了。” “那就好,柳哥儿成婚多年终于有了孩子,可算是了了你一桩心事。” “是啊,老天保佑。” “你可算是回来了,你家这几日...”这人话未曾说完。 李母在高寨,原听说李狗子和顾石蛋平安归来,她虽想念却也放下了心,打算在高寨上多住些时日。 昨日又听上山的人说什么这个顾石蛋不是那个顾石蛋,又是残废又是不吃不喝的,搅的她一夜睡不踏实,李狗子的大哥李多柳也是挂念,他自己不好回来,忙让李母回来瞧瞧。 刚巧今日林石山要下山采买,李母就坐着他的驴车出了高寨。 “我回家瞧瞧。”李母道。 那人原等着她追问,谁料她问都不问,话都闷在肚里一事难受的厉害,索性闲来也无事,就跟着李母往前走,边走边说。 “哎呀,你不回来是不知道,之前的顾石蛋不是顾有根的亲儿子,你家狗子是个有本事的,千里迢迢拉了真的顾石蛋回来。” “可惜这个顾石蛋双腿残疾,还是个傻的不知道吃喝的,这几日都是你家狗子硬灌米汤下肚。” 进了屯人就多了起来,看到李母就都围了上来,听到那人在和李母说这些日子的事,七嘴八舌的就都说了起来。 “你家儿婿可是个有脾气的,叫着狗子的名字骂,从昨日开始,还嚷着叫喊着杀了他,若不是我们知道狗子为人如何,还以为狗子给了他多大的委屈呢!” “不过你这儿婿怕是生了病,我瞧见你家狗子去找了好几次王大爷,还拿了不少的药包。” “狗子娘,你说说,哎,你们家这日子可怎么过,原本花这么多钱招个赘婿是想把日子过起来的,谁知道招了个无用的,不吃不喝寻死不说,现在生了病又不知道要花费多少。” 这话说的像是在替李母愁,其中有多少看笑话的李母清楚。 她和她家早死的只生了三个哥儿,有面上和善背地里讥笑的,也有敢当她面说些扎心话的。 李母听得多了,现如今倒也不往心里去了:“是啊!也不知道花费多少,到时候若是家穷抓不起药了,我去登门你可别把我往外撵。” 这话说的让人警惕起来,嘴里说着哪里哪里,寻了个借口也就各自散去了,唯恐现在说的多,到时候李母真的上了门去。 这天一日日闷热了起来,李母周围没了人,她不由的叹了口气,过日子愁也无用,先回家看看是何情景再说。 “为什么,为什么。”昏迷中的一声声呢喃寻着缘由。 李狗子俯身去听,唤他顾石蛋。 这两日季临渊高烧不退,时不时的流泪哽咽,他会问为什么,他会叫爹娘,会唤祖母和姐姐。 那双瞳孔有过几次睁开,以往透明琥珀的眸子烧的朦胧,会和李狗子喊着杀了我。 他哀求时会软了语气,问杀了我行不行。 他难受至极时会怒喊,有种就杀了我。 王爷爷说,他这是烧糊涂了,烧的如此烫,浑身骨头应当都是疼痛至极的。 李狗子用凉水一遍遍擦拭他身子,一日三碗药给他灌下去。 他不知如何哄人,只会在季临渊朦朦胧胧哭时无助的,不停说:不能死,要活着的,疼过去就好了。 似有人进了屋来,蹲在炕前的李狗子转头瞧去,瞧见李母的刹那猛的红了眼,委屈的想要泪流。 “娘。” 李母又是心疼又是生气,最终无奈的哎了声。 她走到炕前,瞧见季临渊的面容不由一愣。 “娘,他高烧了两日了,快要烧傻了。”李母回来,李狗子有了主心骨,那份惧怕终是敢露出来。 李母怒其不争的瞪了他一眼:“以往没看出来,你是最随你爹的。” 李狗子:??? “我原本就是最随我爹的。”李狗子道。 他娘生他时九死一生,他爹打定主意不再要孩子,以后让李狗子这个哥儿立门户,故而李狗子是他爹一手带出来的,上山打猎,下河摸鱼,全都带着李狗子。 季临渊浑浑噩噩似活了一生,那一生繁华又荒凉,最后归为一捧黄土的孤寂。 季临渊未曾想到自己还会醒来,大梦初醒恍若隔世。 眼前坐着一个上了年岁的妇人,她一根桃木簪束发,衣袖处打了补丁,正一下一下的帮他扇着蒲扇。 “醒了?”她有些惊喜,更多的是松了口气。 季临渊手撑着两侧想要坐起来说话,李母放下蒲扇扶他坐起靠在墙上。 “你是?” 这里还是李狗子家。 “我是狗子娘。”李母道:“你唤我一声婶子吧!” 季临渊听出她话中含义,识趣的唤了声婶子。 还好,傻愣愣的狗子有个不傻的娘,若不然这一家怕是要被人欺负死了。 窗户和房门都是开着的,只今日日头高,屋里还是闷热,李母手中的蒲扇未停,季临渊:“婶子停下吧,我乃是小辈,当不起婶子如此劳累。” 他的声音有些无力,一字一句却很恭敬。 李母心中意外,眼中的笑意真了两分,听着是个好孩子,她还以为是个不识好歹的混账小子。 这样的小子,知礼知节,又如此样貌,若不是双腿残疾,怕是登不了她家的门,拐几条街都轮不到她家的狗子。 可偏偏是个双腿残疾的。 若是家中富裕,亦或是狗子爹活着,李狗子喜欢李母也就随了他的意。 可偏偏现如今家中困难,知礼知节和样貌都抵不过一副好身躯,她家就一寻常人家,实在是担不住。 “我该如何称呼你?”李母问。 季临渊顿了顿,道:“婶子叫我顾石蛋就好。” 这应当是他的名字,若无换子一事,这应当是他从小到老的名字。 若无换子这一事,他会是何种模样,应当会欢欢喜喜的在这一方天地里过活。 李母微微怔愣,随后点了点头:“那行,婶子就叫你顾石 蛋。” “婶子前几日不在家,回来就听说了我家狗子做的糊涂事,他年纪小没经过事,脑子又不灵光,被人忽悠来忽悠去的。” 她笑:“成婚的夫君哪里有换来换去的。” 季临渊随着她笑,苍白面容唇上无血色,李母被他笑的心头发酸,一时不忍看。 “婶子说的是,婚姻大事非儿戏。”又道:“李家哥儿是个良善的,见我可怜回来的途中多有照料,小子感激不尽,小子脾气不好,给他和婶子添了许多麻烦,还望婶子莫怪。” 他给李母吃了个定心丸。 季临渊不纠缠,李母心头的石头彻底放下,可却也有着几分愧疚。 “你不怪婶子和狗子就行。” “婶子放心,心中万千感激,若有一分责怪,那我就枉为人了。” 季临渊所言非虚,李狗子所做种种,季临渊恼过怒过,却未曾怪过,他知道这个傻狗是好心。 “娘。”李狗子捧了药进来,一眼就瞧见了坐着的季临渊。 他忙上前,立在炕前垂眸望着季临渊:“你醒了?” 把药放在一旁桌上,伸手落在季临渊额头,还是烧的,但已没有昨日吓人了。 李狗子是高兴的,只是他一双眼睁的大大的,让人瞧不出他心里的欢喜。 季临渊靠着未动,额上的那只手粗糙如麻布,上面的茧子是李狗子自小的辛劳。 “娘来喂石蛋喝药,狗子去杀只鸡,石蛋大病一场,需要补补。”李母推了李狗子一下,李狗子收回手。 “娘,他吃饭喝药要灌的,我有力气,我来灌。”李狗子捋了捋袖子。 李母端起药碗,季临渊先一步伸手去接:“多谢婶子,我自己来就好。” 他病了多日,病去如抽丝,胳膊没什么力道,李母坐在炕边,道:“你刚醒,身子不适,你叫我一声婶子,婶子喂你一碗药无碍。” 勺子送到季临渊嘴边,季临渊说了声多谢婶子,配合的喝药。 李母斜了眼一旁的李狗子:“傻站着作甚,去杀鸡去。” 李狗子正抿着唇瞪季临渊,闻言哦了声出了西屋。 他这男人真讨厌,他喂药喂饭就要用灌的,他娘喂就乖的不行。 李狗子逮了只在鸡圈偷懒的鸡,抹了脖子后扔到了院子里,又去灶房去烧水。 李母端着碗时他起身瞧了瞧那碗,都喝光了,一句都没闹。 一只鸡分成两堆,一堆熬成汤,李母用白面擀了面条,想着给季临渊煮个鸡汤面,另一堆鸡块则是炒了出来。 现在天热留不住,再加上李狗子大半年不在,大黑吃食上差了许多,这只鸡也得给大黑补补。 季临渊吃了药又睡了一觉,醒来时天已昏黑,趴在地上的大黑瞧见炕上有了动静,支起脑袋对着门外汪汪了两声。 把还未坐起来的季临渊吓了一跳。 院中的李狗子似听懂了大黑的狗语,进灶房点了火,片刻后端了面碗进来,面上有一只炒过的鸡腿。 “我娘出去了,我喂你,吃不吃?”李狗子冷着语气问。 14.第 14 章 季临渊指了指炕尾的小案桌:“我自己吃。” “哦。”李狗子移了炕桌过来,放下面后把筷子递给季临渊。 他手护在面碗一侧,唯恐季临渊使坏推翻了面碗,那天被季临渊打翻的米粥他还记得。 等到季临渊挑起一根面条,李狗子才半信半疑的收回手。 “鸡腿我不吃。”季临渊。 农家的孩子能为一个鸡腿打起来,李狗子瞧着季临渊只觉是见了鬼,这世上还能有人不爱吃鸡腿? “你不爱吃鸡腿?”李狗子不信。 李母的手艺不错,这面条擀的劲道,做的可口,和李狗子那碗杂面条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季临渊把鸡腿往碗边推了推:“不吃皮。” 李狗子:...... 这男人难养活的让李狗子生气,他夺过季临渊手中的筷子,剥了鸡皮夹在半空:“大黑。” 大黑乐颠颠的凑上去,张嘴就接过飞来的鸡皮,高兴的在原地打转。 李狗子把筷子递回给季临渊,季临渊接回筷子,咬了口没皮的鸡腿。 “盐少了,不入味,山上不都有蘑菇吗?放些提鲜的蘑菇会......”季临渊随口道,他记得蘑菇都是长在山上的,这边这么多山,蘑菇应当是有的。 察觉到自己又挨瞪了,季临渊识趣的闭了嘴,也就和李狗子闹习惯了,若是李母在,这话他是万万不会说的。 李狗子:还不如把鸡腿喂大黑,大黑还知道摇尾巴给他瞧,他这男人不会夸人只会挑刺,一点都不讨喜。 日头下山有了些凉风,从未关的门外进来。 这是季临渊第一次在李狗子面前好好吃饭,他垂着的眉眼似春日的山,让人瞧着就心里舒坦。 李狗子觉得季临渊人长的好看,吃饭的时候也好看,他说不上来怎么好看,但就是觉得和他见过的人不同。 大黑扫着尾巴,趴着不舍离去。 “王爷爷说,高烧会烧的骨头疼,你骨头疼吗?” 季临渊:“记不清了。” 是当真记不清了,高烧时全是面目全非的脸庞,身上是否疼他不曾留意。 “哦。”李狗子。 旁人家的夫君夫郎都有说不完的话,李狗子想和季临渊也说说话,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你为何想死。”李狗子问。 季临渊筷子停了停:“不想活成蝼蚁。” 屋里越来越黑,李狗子点了油灯,过了好一会才问:“什么是蝼蚁?” 面已吃了半碗,季临渊诧异抬头,瞧见李狗子求知的眸子忽而笑出声,笑的眉眼弯弯,笑的春风浮动乱人心。 李狗子被他笑的生了恼意:“你在笑话我。” 季临渊又生了逗弄他的松快:“我若是笑话你,你当如何?可要打我一顿?” 李狗子:...他真的在笑话他。 李狗子再次气汹汹的出了门,季临渊面还未吃几口,李狗子就又走了进来,他直愣愣的站在炕前,伸手就捧起了季临渊的脸,随后像是玩泥巴一般的把那脸搓揉了一番。 季临渊躲了一下未躲开,见李狗子恼的厉害也就由着他撒气。 “哼,狐狸精。”光影昏黄,李狗子收了手,骂了一句出了门。 李母吃完饭就出了家门,先是给邻近的送了十来个鸡蛋,感谢帮她喂鸡了几日。 又寻到屯子里爱嚼舌根的几家坐了坐,每家也都留了几个鸡蛋。 “哎,我家狗子你们都知道的,虽说能打猎种田,但心眼是一等一的实诚,觉得顾有根的亲儿子无人管无人问的可怜,就好心的把人带了回来。” “他年纪小没经事,那里知道成婚的事是不能说换就换的,当初定亲的是那个去了京城的顾石蛋,现如今人家回了高门不愿认这赘婿身份我也能理解,只能是自认倒霉了,看看顾有根那边是否能退些赘礼。” 李母诉家常,眉眼带了生活苦涩,所听之人无论真心假意,皆都宽慰起来。 “狗子娘,你这话说的对,可算是有个明白人,可算是你想的明白,要不然你家狗子非得被人坑死。”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虽说你家是招赘,但也要大差不差,两个人一起才能把日子过起来,现在凭着好心找了个走路都不能的,日后可如何是好。” “狗子娘,我嘴笨说话实在你别恼,你看你自年轻时就不能做重活,提水劈柴都能岔了气,冬日里还要吃药,你们家可都是狗子一个人撑着,当真是万万不能糊涂。” “索性回来没两日,把这人送回顾家得了,不过二十两赘礼...想要全要回来怕是难上难了,可银钱再难存,也比......” 李母叹气:“这我自然是知道的。” 农家人无甚新鲜事,这等瞧旁人家遭了难的事让不少人心里舒坦,一家家都不嫌李母坐的时间长,拉着说话直至掌灯。 李母话语间把李狗子的清白护了个完全,说李狗子睡在了东屋,说季临渊挣扎不让人靠近,衣服多日未换。 出了那二十两赘银,李家已无什么银钱,可李母心中总归是有个奢望的,奢望过两年光景好了,再帮李狗子招赘一个老实本分的。 李母回来时天已黑透,她关上院门,拿着用鸡蛋换来的物件进了西屋,瞧见季临渊满脸的锅灰愣了下。 季临渊出不了屋子,那这锅灰出自何人之手就不难猜了。 自家儿子如此小儿之举,李母不好点破,只能装作未曾瞧见,想着寻机拿手巾给他擦了。 “婶子。”季临渊。 李母笑道:“哎,婶子想着你起夜不便,就出去寻了个夜壶,给你放在床边,你夜里起夜后就放在一旁,明日婶子再拿出去。” 季临渊:“多谢婶子。” 狗子真不随他娘。 趁李母把夜壶放地上时,季临渊抬手掠过自己侧脸,看到了手指上的锅灰。 季临渊:这狗子老爱在他脸上抹锅灰。 若不是李母进来时的怔愣,他怕是现在还不知。 农家灯油少,许多整夜不点灯的,李母吹了桌上油灯出了西屋,正巧碰见想要回西屋的李狗子,一把拉住。 拽到一旁问:“你做什么?” 李狗子不解:“回屋睡觉。” 李母:“回哪个屋?” 李狗子:“西屋。” 李母气道:“你这不知羞的玩意,你一个哥儿怎好和男子睡在一个炕上。” 李狗子更是不解:“他是我男人,我是他夫郎,怎就不能睡在一起。” 自家儿子是何种模样李母自然知道,这事掰扯不明白,她拉着李狗子进了东屋:“跟娘睡。” 李狗子想回西屋:“他起身不便,半夜我得抱他起夜。” 李母:...... “娘刚出去帮他换了个夜壶。” 李狗子静了两息:“哦。” 他忘记还有夜壶这等方便之物了。 风儿轻,月儿明,更为吵闹的蝉鸣争论不休,四周燥热如影随形,季临渊躺着无睡意。 “顾石蛋,顾石蛋。”离炕一步远的窗户处有了低声,季临渊转头看去,看不出什么门道。 不用问不用听都知道是谁。 “顾石蛋, 顾石蛋。” “嗯?” “你尿了吗?尿了我帮你倒了,要不然骚气。” 李狗子想着季临渊不能把夜壶放在远处,放在床头想想都难闻。 季临渊:...... 屋中无人说话,李狗子又问了一遍。 季临渊沉默两息,道:“离远些。” 李狗子张嘴就想回怼过去,但又觉季临渊这次好似不是凶他,语气如常不带恼怒,像是只是让他离远些。 李狗子一时摸不准自己是不是被凶了,他站在窗外琢磨着,琢磨着,也不知琢磨了多久。 还没等琢磨明白,就听屋内一阵哗啦啦水声。 许是四周太过寂静,也许是一日比一日热,李狗子忽而有些脸热。 “那我站远些,你尿完了小声叫我。” 屋内正尿着的季临渊:...... 天若有情,请降下雷霆劈死他或者那个狗子。 李狗子把夜壶倒了,又用清水冲了一遍,回到东屋轻着动作躺到炕上,李母无声叹气。 季临渊知自己对李家来说是麻烦,他就算是真的活不下去了,也得出了李家再死,唯一能帮的,也就只有老实喝药,老实吃饭。 如此这般养了三日,一大早,李母让李狗子抓只近些日子不下蛋的母鸡,又抓一日大公鸡绑好。 “你大哥那边我一直放心不下,你带两只鸡去瞧瞧他,若是你大哥夫还未回来,你就多住两天,盯着他把这鸡吃完再回来。” “你大哥性子软,他婆婆又是个偏疼小儿子的,你要是送了鸡就回来,你大哥怕是连汤都喝不上。” “你大哥成婚多年好不容易怀上孩子,可不能出了岔子。” 李狗子绑好鸡:“行,我知道。” 李狗子去李母放心,狗子吵架不行,却力气大能甩冷脸,更是敢动手,他大儿子那个婆婆怕狗子,不敢多造次。 季临渊手上有了力气,吃饭都是自己吃,大黑在时他就吃的快些,大黑不在时他就慢悠悠的吃,直到把大黑等到。 李狗子进来时季临渊正给大黑喂着肥肉片,李狗子有些高兴又有些不高兴。 高兴季临渊对大黑好,大黑是李狗子的兄弟,季临渊对大黑好,就是对他李狗子好。 不高兴则是他觉得季临渊要多吃肉补补。 “肉你自己吃,别给大黑吃,大黑吃过了。” 季临渊把碗里最后大片肉扔了出去,大黑欢快的接住。 “它喜欢吃。” 李狗子:“谁能不爱吃肉。” 院中李母在喊狗子,李狗子走进两步道:“我要去高寨我大哥家,今日怕是回不来,你在家听娘的话,不准闹事,若不然我回来饶不了你。” 季临渊还剩半碗面条,他转头,双眸弥漫笑意:“李家哥儿这么凶啊!那我好像只能听话了。” 自被打断双腿扔到街头,他受过善意,那些善意是因过往交情,只有李狗子是因为傻。 他未曾见过他往日风光,却尽览了他此生狼狈难堪。 自此一别,季临渊愿他此生安稳,觅得如意郎君。 “知,知道就好。”李狗子。 李狗子出西屋,提上两只鸡出了家门,脚步有些急促。 远处高山翠绿连绵,近处庄稼一拢一拢,李狗子走过屯子口的那颗歪树,站在无人的路边捂着胸口。 狐狸精,都把他吓结巴了。 下次若是再这般吓人,还是要给他抹锅灰。 李狗子抬头望了望天,太阳还没升到头顶怎么就这般毒辣了,热的他脸阵阵发烫。 15.第 15 章 望山屯离顾家村有十来里的路程,李母请了望山屯的十几人,有身高体壮看起来唬人的汉子,也有嘴皮子利索的妇人和夫郎。 更是请了望山屯的里正。 路上的牛车已套好,李母捧着季临渊的衣服进了西屋,都是洗干净的。 季临渊现在身上穿的是李狗子爹的衣服。 李母站在门口眼眶发热,望着季临渊身上的衣服,她想自家死去的男人了。 自家儿子无知无觉傻傻的,李母心思细腻知道儿子对季临渊生了些朦胧情谊。 李母不是心狠之人,若是李父还活着...... 可惜,他们家艰难度日,她舍不得自家儿子吃苦。 季临渊靠着土墙唤了声婶子。 目光落在了她捧着的衣袍上,那日他打着哈欠起床,小厮嬉笑捧来衣袍,不过是他数不清的衣服中的寻常一件。 不曾想这身衣袍随他风光出门去,就此零落成泥再难复往日风光。 破过,烂过,也被践踏过。 回到李家,李狗子把破损处磕磕绊绊的补了起来,李母看后摇头失笑,李狗子知道自己补的难看,拆后又拿给了李母,让李母重新补。 破了就是破了,就算补起也有痕迹,但总归比一眼破开的好。 “婶子,你和狗子对我大恩我铭记于心,身无长物难以为报,这件衣服你且留着吧!衣服虽破旧,上面的金线还在,拆了应当可以卖些铜板,还望莫要嫌弃。” 李母再三推辞,季临渊再三赠衣,他善口舌之辩李母难敌,最终还是收下了用金丝绣成的衣袍。 牛车赶到了李家门口,季临渊不想见人,用块灰布遮住了脸,一个望山屯的汉子进西屋把季临渊背了出去。 牛车稳健的走,望山屯的十几人走着说着话,十来里的路走起来也快。 今日一去定是要闹的不好看的,里正不好随着他们吵闹,故而晚些时候过去,先由着他们闹一闹。 “你亲娘在你两岁时走的,你爹次年又娶了一个,你继阿爹带来两个孩子,一个小子一个哥儿,这两个孩子都比你大。” “哥儿还未出嫁,那个小子早已娶妻,孩子都生了两个。” “你继阿爹嫁过来后,又与你爹生了三个,这三个比你年岁小,不过有一个也已经娶亲了。” “顾有根是个分不清四五六的,对你继阿爹带来的孩子视如己出,偏偏对顾石蛋瞧不上。” “以往有你阿爷阿奶在上面压着,那个顾石蛋也未曾受过什么委屈,还去私塾上过两年,后来私塾先生说此子读书不过是浪费银钱,你阿爷阿奶就没让他上了。” “你阿爷阿奶前两年去了,那时顾家闹了一场,闹的在十里八乡都出了名,你继阿爹说你阿爷阿奶的几十两银子都给了那个顾石蛋,拿到县上都被人哄骗完了。” “那顾石蛋说没有,最后不知道钱的事是如何断的,里正做主分了田地,给了他二亩地,还有村尾老旧的房子。 “他和我家狗子算是认识,哭着说在顾家村待不下去了,想卖了田地赘到我家...”李母说到此不由叹气。 李狗子当时嫌弃那个顾石蛋爱哭又爱放屁,拉着脸不愿意,是李母劝着他同意的,现在后悔也无用。 这些话原不应该对季临渊说,只这几日季临渊懂事知礼,她总归是心中不忍,不忍他两眼一抹黑的回了顾家。 虽说虎不食子,可那顾有根儿子多,不见得能对季临渊好。 金光透过灰布而来,落在季临渊失神眼底,他道:“多谢婶子。” 顾有根家住在村头,牛车停在他家院门外,望山屯的人就冲着里面喊了起来:“顾家的,顾有根,快出来,给你送儿子来了。” 里面的人正在吃着饭,闹不清是哪样急急忙忙出来,顾有根手里还端着饭碗。 他一瞧见李母就心生警惕:“亲家母来了,快来屋里坐。” 望山屯的人喊的响,此刻又是饭点,家家户户都在家,听到闹腾也都出了家门来看。 李母道:“屋里就不坐了,我家狗子去京城给你寻儿子的事你应当也是知道的,这一走大半年,受尽了苦楚,我快哭瞎了眼,才把我家狗子盼回来。” “现如今大伙都在,我就想问一问你顾有根,你到底可知顾石蛋为何去了京城?” 此事顾有根是打死不认,无赖道:“我自然是不知的,我儿子可是在你望山屯被带走的,我还没找你要儿子呢!” 望山屯一人叉腰上前,狠狠朝地上呸了声:“当时是不是你带人来的,正要拜堂之际,你小儿子急急忙忙带了顾石蛋出去,我们只当是你家出了急事,谁料就只小片刻,顾石蛋就不见了,让狗子家一场婚事成了空。” 又一人道:“你儿子没了,不赔狗子家的酒钱席面不说,二十两赘礼还一分不退,你欺负我们望山屯没人是不是。” 顾家村古来今往都姓顾,多多少少沾点亲故,其他的村子也大多如是,望山屯则不同,大多是流民与高寨下来的猎户,他们姓氏不同,却知道对外要一条心,若不然要被外村欺负死。 故而别管屯子里谁看不起谁,谁欺负谁,对外则也是护着的。 那日矜贵马车是先来了顾家村,这事不少人都瞧见了,再有顾家小儿子满头急汗的拽了顾石蛋出去,这事指定有猫腻。 望山屯的人一上来未曾说季临渊,只先掰扯以往的婚事,望山屯说顾有根知道孩子抱错一事,却隐瞒不说,顾有根一家则是咬死不认。 顾有根夫郎坐在地上拍大腿,鼻涕一把泪一把说望山屯的人凶悍要冤枉死人。 望山屯的人说顾有根骗婚,让他退还二十两赘礼,顾有根说李家弄丢了他的儿子,让李家陪他的儿子来。 顾有根再混账那也是顾家村的人,若是顾家村的人在顾家村被人欺负了,顾家村的脸算是丢尽了。 顾家村的人帮着顾有根说话,望山屯来的又是凶悍嘴皮子利索的,两村吵吵闹闹一场戏。 季临渊隔着布料看着人影绰绰,听着那些未曾听过的热闹。 一个要钱一个要儿子,李母说还你儿子,你还我二十两,顾有根却不答应,只道儿子入赘了就是入赘了,是死是活都是李家的。 又说他赘过去的儿子腿脚都囫囵,现在谁不知道李狗子拉回来的是残废,要还也得还个腿脚完好的。 这是早知道李狗子去京城拉了人回来,哪怕知道是亲儿子也不愿拿二十两出来。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难有公断,顾家村的人请了本村里正过来,不消片刻,望山屯里正的牛车也来了。 如此一来两村都有了主心骨。 两里正领着人进了顾有根院子,坐下喝了口水后帮两家说和。 有人跟着挤进了院子,挤不进去的则趴在墙头 看。 季临渊躺着的牛车在日头下,两步远的树荫近在咫尺,那斑驳却落不到他身上。 院子里忽而又吵了起来。 “顾有根你好不讲理,李狗子千里迢迢带了你亲儿子回来,你丝毫不知道感恩。” “我呸,你说的好听,我让李狗子带个残废回来了?说是我儿子,谁知道是不是我儿子。”顾有根:“谁知道是不是拉回的残废不想要了,就想甩到我家来。” “这就是你亲儿子,你那个养子亲口和狗子说的,狗子念着旧情帮你带了回来,按旧礼你得都跪下给狗子磕头。” “跪下给李狗子磕头?他也不怕天打雷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就是想用一个残废换回二十两赘银,我告诉你们,没门。” 到了顾有根手里的银子就没有再出去的理,更何况那二十两赘礼他只得了十两,另十两给那个不孝子还了县里的债。 不过养了那个不孝子顾有根还是高兴的,京城的人家过来寻儿子那日,可是给了他五十两,还有十几粒金瓜子。 十两和五十两,傻子才愿意把儿子给李家。 顾有根死猪不怕开水烫,一文钱都不愿退,要钱没有,要儿子拉走。 院中的吵闹盖过了蝉鸣蛙叫,直至日头落入群山才有了决断,碍于望山屯里正上次被县太爷夸奖了两句,顾家村的里正退了一步。 让顾有根写给李家二两银子的欠条,同意了院外的季临渊留在顾家。 今日事毕,以后望山屯和顾家村再不可为了这桩婚事吵闹,不可伤了望山屯和顾家村的和气。 如此结果算不上皆大欢喜,却也算得上得偿所愿。 李母把季临渊送回到了顾家,日后不再受他拖累。 顾有根没把二两银子的欠条当回事,他就死咬着不还,李家孤儿寡母还是个哥儿,还能打上门来要? 这欠条有和没有一样。 农家用人情里里外外都要花钱,别看李母今日带人来,她回去还人情的花销绝不比二两银子少。 再聚这么多人闹过来,对李家来说得不偿失。 顾有根是不正混,但他心里的账门清,多了还值得李家上门闹,二两银子无碍,反正他是不还。 有外人在,顾有根没好说把季临渊抬到柴房,吩咐两个儿子把他背进去。 院中的吵闹随风而散,望山屯的人都已回去,顾有根坐在门槛上磕着鞋里的泥,嘴里不停骂着李家不要脸。 骂着赘出个囫囵的儿子,却送回来个残废。 季临渊坐在屋内炕上,闭目听着那些咒骂,顾家和李家皆是土坯墙,茅草屋,李家是干净齐整,顾家却是头顶蛛网纵横,房内充斥憋闷的发霉气味。 顾有根骂了一遭,心中痛快了些,他走进屋想骂一骂这个废物儿子,瞧见人却停住了脚。 季临渊听到动静睁开眼,这也是他第一次见顾有根。 两人毫无相似之处,顾有根鼻塌嘴直,更是一副吊三眼,季临渊生在京城,自小照镜无数,他五官无一处随了顾有根。 这有些出乎季临渊意料之外,不过也未曾多想,许是他随了那个早逝的娘。 顾有根因季临渊的气度容貌惊了下,随后心中欣慰了不少,和之前的顾石蛋相比,这样才更像他的儿子。 可惜是个残废,这若是正常人,赘出去他敢开口要五十两。 16.第 16 章 “你就是我儿子?”顾有根。 季临渊心中百转,随后扬起一抹浅淡笑意,装作老实儿子:“爹。” 开口就叫爹,顾有根冷脸稍缓,走过去锤了季临渊的双腿,大力的砸到了骨头上。 “就废了?一点都动不了了?” 季临渊点点头。 顾有根又看他不顺眼了起来,背着手出了房门。 “把那人抬到柴房去。”他在院子里道。 季临渊趁人还未进来时打量了一圈屋子,屋子里摆放简单,一口掉漆的大木箱子未曾上锁。 顾家人口不少,连子带孙十来个,季临渊分不清谁是谁,也无人给他介绍一番。 被两人抬出屋子时,他瞧见了霞光染红半边天,也瞧见了一双双撇来的目光,惊讶,好奇,亦或是厌恶。 更有一道让他怔愣的娇羞,季临渊循着目光而去,就见一个身着桃粉的哥儿正双目含春的瞧他。 季临渊:???不是顾家人? 柴房无窗无光,只在狭窄之处铺了些干草,季临渊被抬了进去,跟过来瞧的顾家人却未曾离开,还是顾有根在院中嚷嚷了一句,让都干活去。 把儿子扔柴房,传出去是苛待,季临渊自己却是愿意的,这顾家也就只有三间房,两个大炕,不用问都知道一个炕上睡不少人。 季临渊哪怕淋雨在野外,也难忍受和旁人共睡一处。 至于在李家的炕上和李狗子...那...是他睡着不知情,可以不去想他。 季临渊靠在土墙上,又在心里说了句傻狗。 在京城,他季临渊从未让护着他的姑娘家哥儿家吃了亏,在这里...... 在这黄土泥地里,活着无指望,不过是受苦受罪受折磨,远不如早死早投胎,季临渊如今还是这般想法,只是他此刻有些犹豫,是否在死前报了那傻狗对他的一片良善之心。 他季临渊赤条条的来,赤条条的走才是正道,心中牵挂旁人的好意,到了地府怕也是一桩心事。 “你,你叫什么名字?” 柴房光线已暗,季临渊听到声音才瞧过去,是那个身穿桃粉色的哥儿,他怀中抱着一捆干草。 季临渊:“顾石蛋。” 那哥儿诧异。 随后高兴道:“这可真是巧了,先前那个讨人厌的也叫顾石蛋,还好他走了,若不然我非让他改名不可。” 他进了柴房,蹲在地上铺干草:“刚才铺干草的时候我也不知,不知你......铺的薄了些,现在再加一捆,睡着就舒服了。” 季临渊道了声多谢,引出了那哥儿无尽的话。 他叫春青,是顾有根夫郎带过来的孩子。 季临渊:懂了,懂了为何身为顾家人却对他露出那等目光,因俩人并无血脉。 不过也很是奇怪,这个叫春青的哥儿,衣着头饰,显然要比顾家其他孩子好上一些。 许是因为他阿爹受宠。 春青自觉投其所好,把去京城的顾石蛋骂了一番,把季临渊夸了又夸,直到他阿爹在院中叫了声春青,他才急忙走了出去。 这柴房不进风,季临渊后背已经汗湿。 和李家的简单不同,顾家的院中纷杂,大人的肮脏怒骂,孩子争夺的吵闹......直至熄灯。 李狗子在高寨住了两日,第三日一早就出了寨子,回到望山屯刚到中午。 他叫了声娘,放下大哥李多柳让他带回来的半框山核桃,抬脚就进了西屋。 正在洗菜的李母:...... 养儿何用。 西屋的炕上没了人,叠好的大红被褥靠墙放,是季临渊未曾来之前的模样。 “娘,顾石蛋呢?”李狗子。 李母淡然道:“送到顾家了。” 李狗子:“顾家?顾有根家吗?”又问:“他什么时候回来,顾家人都不好,他就算想回顾家看看,也得等我回来陪着他一起。” 哥儿和姑娘嫁人后也会时不时的回娘家,顾石蛋是他赘婿,顾家虽然不好,但顾石蛋想回去瞧瞧,李狗子也不会拦着的。 “我去找他,接他回来。”李狗子。 李母:“回来。”她指了指一旁的矮板凳:“搬过来坐下,娘和你说说。” 李狗子有些犹豫,他怕腿脚不便的季临渊在顾家受欺负了。 “坐下。”李母来了火气,手中一把青菜砸入水中,溅起水花落在木盆外。 李母脾气好,李狗子很少见她发如此大的脾气,当下不敢多说,搬了矮凳在她对面坐下。 李母:“你自小就是个脑子糊涂的,在京城被人忽悠的不知东西南北,你回来我不曾骂你半句......” 李狗子辩解道:“我没被人忽悠。” 李母气道:“不曾被人忽悠?不曾被人忽悠怎空手出了京城,不曾被人忽悠怎认了和乞丐顾石蛋的婚事,不曾被人忽悠为何不要些赔银回家来。” “顾石蛋明显是回了富贵家,不愿当你赘婿,既然他不愿咱也不强求,反正你们是拜堂前他离去的,你的名声算不上坏,拿了银子回来,你再招一个赘婿,把日子过起来岂不好。” “可偏偏你倒好,傻不隆冬的认了乞丐顾石蛋,还大模大样的拉他回了屯子。” 李母的埋怨李狗子自有辩解,还是那等有了婚书要认,顾有根拿了赘银,入赘的自然是顾有根的儿子...... 李狗子不觉得自己有错,他觉得自己遵循王法,遵循良心,不能因乞丐顾石蛋残废就不要他了,这样他李狗子就是抛夫的哥儿,是个混蛋畜生了。 李母与他反复掰扯,李狗子昂着脖子就认定自己没错,气的李母抓着他的胳膊就打。 “我让你犟,我让你犟......” 李狗子不怕挨打,怕把他娘气出个好歹,闭着嘴不敢再说。 李母胸膛起伏捂着心口,发恼道:“你娘我身体不好,时不时的还要吃药,家里担子全靠你一个人,我情愿你不赘婿,也不能再要个拖累回来。” “这件事算我们家倒霉,至于你贪图乞丐顾石蛋的容貌,想和他过下去的事,你给我想都不用想。” 李狗子不知他娘怎么这样说:“我没贪图他容貌。” 李母狠狠瞪了他一眼,冷哼道:“和你爹一样的货色,看见好看的就什 么都不管不顾了。” 李狗子:??? 李母双手拿起洗好的菜,让李狗子把盆里的水泼菜地里:“你是我儿子,我心疼,你要是不想让你娘气死,你就把那顾石蛋忘了。” 她往灶房走,李狗子端着盆追了过去,急道:“可是娘,我和他有婚书的...” 李母猝的转身指着他:“你再说一句,我现在就去跳了井,让你没爹也没娘。” 这话吓的李狗子脸色发白,他娘是真的做的出来。 年轻时李母和李父因事有了争议,李母是转头就去跳井,吓的李父抱着她哭的像个孩子,嚷着这辈子都听她的。 那时李狗子还小,但这事李狗子是记得的。 娘和男人,那定是娘重要的。 “不说了,不说了,娘你别恼。”李狗子:“我去浇菜地。” 李母:“说一千道一万,你傻乎乎的愿意和人家过日子,人家愿意和你过日子吗?你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人家对你嚷着骂着,饭都不吃想着绝食而死,你觉得他看得上你了?” 李狗子心里发闷,低声道:“他前几日已经老实喝药老实吃饭了。” 李母:“那是因为我说把他送回顾家,他才愿意喝药吃饭的,你以为是因为你?” 李狗子:...... 他抿了唇角出了侧门去浇菜地,这天闷热,闷的他心里难受。 翌日,李狗子说高寨李多柳要布头,要给腹中小孩做包被,让李母找出来他送过去。 李母垂着眼吃饭:“他腹中孩子还小,不着急,过些日子再说。” 李狗子闷头吃饭:“哦。” 李母斜了他一眼,这是把她当傻子呢。 又过了三日,李狗子砸开一个山核桃给李母:“金宝爱吃山核桃,我送些过去?” 金宝是他二哥李多安的儿子。 李母三个孩子,现只有这一个外孙,心里确实是疼爱,又想着李狗子这几日老老实实的,再一个郑家村离顾家村是不同的方向,犹豫后也就同意了下来。 李母装了些山核桃,又从柜子里捡了十来个鸡蛋,嘱咐李狗子早去早回。 李狗子应下后出了门,是往郑家村的方向走的。 正值晌午,李母喝了碗水,在屋檐下拼着碎布,想着给大儿子的孩子做个包被。 院外一哥儿轻快的喊了声娘,李母抬头瞧,是他二儿子牵着金宝来了,陪着的还有儿婿。 李母见到儿子高兴,又道:“你们怎来了?” 李多安放下带来的肉和豆腐,笑道:“想娘了,你儿婿送我和金宝过来,我和金宝住几日,等下他吃完饭再回去,若不然我们就不会这么晚才到了。” 他给李母看豆腐和肉,挽着袖子说包饺子。 李母说行,搂着金宝亲了亲:“狗子去你家了,怎没一同回来?” 李狗子是一早出去的,现在都晌午了,算着时间李多安出家门时李狗子应当到了。 李多安:“狗子?没见他呢,我们来的路上也没见他。” 望山屯到郑家村就一条路,就算李狗子走得慢,也应该和他们迎面撞见才对。 17.难受 郑立农陪着金宝在院中玩,李多安和李母在灶房里和面调馅,母子二人说着话。 李狗子从京城回来的事他前几日就听说了,原是说来的,只金宝闹了几天肚子,也就耽误了下来。 这事外面说的乱七八糟的,李多安问李母到底是何种情况,李母把事说了一说。 “娘你做得对,咱不能亏了银子再要个拖累,要不然这日子可真的到头没指望了。” 李母心里也愁得慌,原是打算等郑立农走后再说的,此刻也忍不住了。 “狗子说是去你家,怕是跑到顾家村去了。” 李多安惊的瞪大了眼,随即又红了眼眶,是被李狗子气的。 “他糊涂了不成。” 李家三个哥儿,李多柳虽身为老大,却性子软绵,老二李多安则是个性子豪爽利索,心中有主意的。 高寨儿女多是嫁在高寨,当时说亲时李多柳听了李父李母的,嫁在了高寨,李多安则是说他要往山下嫁,绝不嫁在高寨。 他在高寨长大,见多了守寡,见多了夫君囫囵上山,手脚模糊的被人抬下来。 故而哪怕郑立农阿爹厉害,家里兄弟多,李多安也乐意,万幸他自小是个厉害的,嫁过去至今还不曾受委屈。 李多安比李母气性更大,包的饺子一个不留的全下在了锅里。 郑立农端碗时奇怪道:“狗子的不留出来?在锅里放久了怕是要破皮了。” 李多安:“留什么留,就让他吃破皮的。” 俩人出了灶房,就见李狗子走进了院子,眉眼垂着,左手山核桃,右手鸡蛋。 他瞧见李多安和郑立农叫了声二哥和二哥夫,把手中的东西放进堂屋,像是完全忘记了要去郑家村的事。 李多安和李母面面相觑。 李家三个哥儿,留了李狗子在家招赘,李多安对这个弟弟疼爱又愧疚,见李狗子没了精气神他心中发慌,那里还顾得上生气,忙去灶房盛了一大碗饺子。 “狗子,吃饭了,包的饺子。” 李狗子说了声好,坐在了吃饭的四方桌上。 他埋头吃饭,像极了黯淡无光的水面。 李多安张嘴想问一问,李母忙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先吃饭。 几人各有心思的吃完饭,李母把李狗子悄悄拉到一旁:“你去顾家村了?” 李狗子垂着眼嗯了声。 李母还待再问,李狗子:“娘,我困了,想回屋睡会。” 李母心里发疼,他儿子从未这样过,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好,你去睡会。”李母不忍再问。 李多安刷了锅碗,郑立农因家中还有活计,吃完饭就先走了,说过两天再来接李多安和金宝。 李多安擦了手,把西屋门推开了一条缝,就见炕上的人蒙着头。 李多安又悄悄把门合上。 “娘,这大热天的,狗子关门又蒙着头,不会是在哭鼻子吧?” 李母叹气:“哎,让他静一静吧!” 李狗子眼眶发红却没哭,他就是心里难受的慌。 他娘把季临渊送回了顾家,李狗子心里放不下,这几日都睡不安生,担心他在顾家受人欺负。 季临渊脾气差说话难听,一点都不讨人喜欢,不知道有没有挨打,顾家人多还无赖。 去顾家村的路上李狗子提了心,不敢直接上门,寻了个空攀上了顾家的墙头,他进过深山会打猎,轻着动作无人发现。 谁料他料想中的苛待没有,季临渊正坐在屋檐下晒太阳,有个哥儿给他捧了一碗水,他还笑着和人说了多谢。 院中小孩踢了他一脚,他不生气不骂人,伸手拍了拍衣服,好脾气的给小孩讲起了京城的精巧玩意。 那是另一方天地,是农家人想象不出的天上人间,顾家的小孩围成一团听他说话。 李狗子抹了抹眼,他快要被季临渊气死。 在李家时要死要活,又凶说话又难听,脾气差的让人想跟他打一架,回到顾家就换了模样,这真是太过伤人。 没良心,白眼狼,算他李狗子瞎了眼。 他李狗子这么遭人嫌弃吗? 季临渊在顾家活着,也仅仅是活着,晚上睡的柴房,白日可说几句好话让人把他移到院中屋檐下坐着。 他自来了顾家,未曾净过面,更未曾洗过澡。 也万幸现如今是夏季,青菜野菜的不少,顾家还多少分他两口,若是冬日里,定是连野菜都捞不到。 至于米面粗粮,乃至野菜窝窝头,全都没季临渊的分,谁让他残废不能干活。 全家累死累活,就他歇着不干事,给他一口水喝都不错了。 不过季临渊有时也能吃口好的,春青塞个黄瓜,小甜瓜的给他。 日子一日日过,天上灰云过半,一场雨要下不下,田间地头凉快了许多,地里麦子没割完的庄稼人却着急了起来。 顾有根领着一家老小去了地里割麦子,大人割麦,小孩拾麦,连饭都来不及坐下吃,唯恐这场雨下下来。 顾家里里外外只剩季临渊一人,他仰头看天,隐隐有松了口气的神情。 东屋是顾有根住的屋子,柜子里,箱子里,季临渊都寻了一遍,最后在烧火的炕洞里寻到了一个重重的荷包。 打开看,里面一小堆碎银子,外加一块五十两的银锭,另有十几粒金瓜子。 季临渊看着那十几粒金瓜子微微失神,农家很少有五十两的银锭,更不用说金瓜子,那是富贵人家赏人用的。 似是一条蜿蜒的丝线,把这银锭和十几粒金瓜子引到了京城去,引到了那个府邸,那里的一草一木季临渊都极为熟悉。 多想无益,季临渊把银锭和金瓜子装了进去。 他接触碎银不多,手上功夫不到,颠了颠,估摸着有二十两出头,那算是刚刚好,能够抵李狗子家的赘银。 至于瓜子和五十两银锭,这些东西在京城不显,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花销就太过扎眼了,拿着也是惹事。 农家的院子都大差不差,顾家的菜地同样是在院外,季临渊绕着屋根移到院外,拿了根粗木柴在顾家院外的墙根处撅了个深洞。 他寻的位置就在茅厕旁边,这深洞在两个墙根的拐角处,很难注意到。 碎银用几片南瓜叶包裹着,季临渊塞到了深洞里,又在上面洒了一层干土。 这一番下来,他已浑身湿透。 季临渊望着天忽而想笑,当真是世事无常,以前何曾想到今日事。 一滴重重的雨砸到他眉心,季临渊这下是真的笑了,老天待他不薄,最后还替他扫了痕迹,洗清了身上衣。 这场雨来的太大,砸到身上都发疼,天黑时顾有根握着镰刀,骂骂咧咧的回了家,他身后的大人孩子全是落汤鸡。 等到点上灯做好饭,一家人 都闷头吃,谁也想不起来柴房里还有个季临渊。 他们今日又累又急,谁还去管一个不能干活的人。 季临渊衣服湿透的靠在暗夜中,耳中闻声却瞧不见光,仿佛是个瞎子一般。 等到吵吵闹闹一番各自回屋,柴房的门被人推开,春青端着油灯走了进来。 “石蛋弟弟。”春青蹲在季临渊面前,轻声唤了句。 他比季临渊大上一岁。 季临渊原以为他是来给他送吃的,扫过他双手却没看到吃食。 只见春青眉眼含羞,似无骨一般的软了身子,伸手想要攀附季临渊肩头:“石蛋弟弟。” 季临渊猝的抓住他的手腕,冷了声音:“二哥有事?” “叫什么二哥,我们又不是血亲。”春青不依。 季临渊刚想让他自重,忽而皱了眉头,诧异的看向春青。 季临渊不通医术,却因玩闹学过一种脉象,那就是喜脉,自觉学会后还去医馆待了两日,躺在医馆后院睡大觉,只要一来人说瞧瞧是不是喜脉的,他就一跃而起去给人把脉。 故而喜脉,季临渊觉得自己不算是十成十的准,也能说个八九不离十。 季临渊指尖微动,力道重了些:“你成婚了?” 春青只觉季临渊已为他心动:“我哪里成婚了,若是成婚了,怎还会和你这般。” 季临渊:“说亲了?” “石蛋弟弟,春青不美吗?都说春青是顾家村最好看的哥儿呢!”春青不想耽误时间,眨了眨自觉动人的眸子,又朝他靠了靠。 他穿了那身桃粉,能衬得他如三月桃花般美丽。 季临渊:...... 还没李狗子好看。 两句话的功夫,季临渊已是确认,春青这个未出嫁的哥儿已经有了一个月身孕。 他刚想松开春青的手,就见一人惊呼:“你们在做什么?” 昏暗摇曳的光影,男子握着哥儿的手腕,哥儿身子朝他倾斜,脸上娇羞,此情此景让门口的人吓白了脸。 季临渊松开春青的手,未曾多言,春青吓了一跳,瞧见是他又埋怨道:“阿爹,你吓到我了。” 那阿爹进来把春青拽了出去,临走前怨恨的瞧了季临渊一眼,似是想要把他挫骨扬灰般。 季临渊:...... 也就敢用眼神吓唬人,有胆直接挥刀来。 院中墙角,周宁恨不得一巴掌甩春青脸上,压低声音道:“你做什么?那可是你弟弟。” 春青自小就是家里最受宠的,此刻也未当回事:“又不是亲弟弟,有何关系。” 周宁:“你...”他咬着牙提着心问:“可曾做过出格的事?” 春青:“还没呢,若不是阿爹你来了,现在说不定就...” 他埋怨中带着害羞神思,却让周宁放下心来。 “你当真喜欢他,想嫁他不成?” 春青诧异道:“阿爹,我又不傻,他一个残废怎配娶我,我就是图他长得好,想试一试罢了。” 憧憬道:“他可是京城来的,那可是京城,我这一辈子还不知道能不能去得了京城,就算去不了,能和京城回来的顾石蛋睡上几觉,也算是儿子去过京城了。” “他现在刚从京城回来不久,身上还有些京城的样子,再过些日子就要成农家的顾石蛋了,农家的顾石蛋我可看不上,所以我才急了些。” 18.避雨 周宁点着春青的额头,气的连说几句你啊你。 春青吃疼的捂着脑袋:“阿爹,我又没错,你和爹没成婚前不也是这样吗?你还说哥儿不似女子,没有新婚落红,只要小心些,不让人发现就好。” 周宁变了神色:“这话你要是敢在你爹面前说,我撕烂你的嘴。” 春青忙捂住嘴,周宁狐疑看他:“你可做过这等事?” 春青见他发火哪敢实说:“没没,阿爹又不是不知道我,眼光高的很,瞧到现在也就瞧上柴房的顾石蛋,还没睡成呢!” “那就好。”周宁:“以往是阿爹胡说的,你把那些全都忘了。” 叮嘱道:“若是做了混账事,一定立马和阿爹说。” 他当时一时嘴快说了几句,现在话收都收不回,哥儿是没新婚落红,可若是想安安稳稳的也不是那般容易的。 春青什么都不懂,不像他,懂得避孕受孕的法子,若是一个弄不好是会弄出孩子的。 “还有,柴房里的顾石蛋你想都不用想,你们绝不可乱来。” 春青乖巧点点头,心里却不以为然。 盯着春青进了屋,周宁这才回了东屋,家里共有三个孩子,是跟着他们老两口睡。 顾有根翻了个身,嘟囔道:“我还想着你掉茅坑里了。” 周宁坐在炕沿,推了顾有根一把。 “春青瞧上了你那个残废儿子,我若是没去柴房,怕是都成就好事了。” 顾有根瞌睡当即没了,猛的坐起来,一双吊三眼瞪成了牛眼。 “你说啥?”顾有根火冒三丈:“他们可是亲兄弟。” 他顾有根又不是傻的,周宁带过来的两个孩子要不是他的种,他能真心疼他们? 可这事天知地知,顾有根和周宁知,外人却是不知道的,春青也是不知的。 顾有根下炕就想去揍这一双儿子,周宁一把抓住他:“这事怎能闹起来。” 周宁心中有打算,他可不愿意家中多个嘴吃饭,给顾有根捏着腿,说着把季临渊赶出去的话。 一来,他带来的两子是顾有根的种,这事万不能捅出去,要不然吐沫星子能把他们淹死,在顾家村可就不用待了。 这事连两个孩子都不能说,春青那娇纵性子他们当爹的都知道,万一一个没看住真的...那真是天打雷劈的事。 二来,则是今日的麦子淋了雨水,顾有根因家里有上百两银子,又因在地里连摔了两跤,当下来了火气,直接带着顾家人回来了,那一亩地的麦子算是泡汤了。 顾家人口多,今年的麦子交过县里,怕是吃饭都紧巴了,他们有钱倒是不怕,可他们若是日日买粮,大鱼大肉,村里人岂不眼红? 再者说,家中有男儿需要娶妻,哥儿需要出嫁,那那都要银钱。 顾有根虽泼皮无赖,多少还顾忌两分面子,周宁低声与他说着。 “爹娘活着时我们就跟顾石蛋分了家,他拿了宅子和地,现在凭什么回来让我们来养。” 一句话犹如拨开云雾,顾有根当即明白了过来。 可不是,他可是和顾石蛋分了家的,他不要顾石蛋给他养老就已经是开恩,哪里有他养残废儿子的道理。 就算此顾石蛋非彼顾石蛋,那也没这个道理。 晌午的饭无人给季临渊送,也无人踏入柴房们,季临渊就闭眼假寐。 雨还在下着,顾有根背着手进来柴房,冷着脸把已经分家的事说了一遍,季临渊眼眸闪动了下:“好,你说的在理。” 顾有根未曾想到他答应的如此痛快,原以为这个残废儿子会抱着他大腿嚎哭,谁知...... “行,这几日大雨,等大雨过后你就回老屋住吧!” 季临渊点头应下。 雨过天晴,季临渊开口问顾有根要了半筐菜地的黄瓜,现如今菜地里不缺菜,顾有根让人给他摘了一筐。 从顾家到顾家老屋经过村里,村里的人问了一路,顾有根和周宁说了一路,反正他们分过家了,现在给的一筐黄瓜都是他好心。 谁若是说他狠心,顾有根直接嚷着把人拉他们家去,都是勒紧裤腰的老百姓,谁敢接这个话。 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怜悯之心,可对于土里刨食的庄稼人来说,冻死饿死这样的事也不是未曾见过。 顾家老屋早已荒废,正值盛夏,屋里屋外绿草疯涨,顾家村跟着来老宅的人不少,大多都是无奈叹气,更是有人去叫了里正。 季临渊坐在坎坷的门槛瞧向日光,有些刺眼,他伸手遮了遮。 里正冷着脸而来,拿着拐杖砸了顾有根一下,季临渊耳边又变成了吵吵闹闹。 里正让顾有根别混账,顾有根有理有据,更是拿出了那张分家的契书,又是诉苦一亩地的麦子被泡了水,实在是养不了一张嘴。 牛不喝水谁能强按头?顾有根撒泼无赖不要一个分家的残废儿子,里正也奈何不了他。 让顾家村的人帮着把老宅收拾了出来,屋中的草拔了,在地上放了几块板子铺上干草,供季临渊睡觉。 又有几家凑了锅碗筷子。 在他们看来,季临渊只是腿不行了,双手是还在的,做饭是不妨碍的。 至于粮食,里正强令顾有根拿五斤糙米过来,顾有根又哭穷了一番:“这拿了五斤糙米,日后他是死是活就再也不能找我了。” 这事得说清楚。 直到里正点头,顾有根才让周宁回去称五斤糙米过来。 老宅墙倒院门烂,顾家村的人离去前都叹了口气,却都不敢上前说一句:有事了来找我。 这话就连里正都不敢说。 落日余晖染红脚边路,人皆走完,独有季临渊一人。 季临渊对着手中的黄瓜半天下不去嘴,这黄瓜都没洗...... 半晌,季临渊还是忍辱负重的咬了一口,他还得撑几天。 夏日多雨,池塘水满溢处,老屋经年未修,季临渊往墙角挪了挪,他的一筐黄瓜还有两根。 抬头望望摇摇欲坠的屋顶,季临渊不知是黄瓜先吃完,还是屋顶先把他砸死。 似有劲风裹着风雨而来,季临渊抬头瞧去,门口昏暗暗的一道身影,穿着蓑衣斗笠,瞧不出纤细。 可季临渊知道他是谁,他无甚能力,此生唯欠李狗子二十两银子,稚嫩的谋算,一步步只等此时。 他靠着墙,笑道:“傻狗,怎来的这么晚。” 站在门槛前的李狗子:...... 好气,他骂他傻狗,亏他不放心还来看看他。 李狗子也是有性子的人,闻言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拐了回来,进屋找了个不漏雨的地方蹲着 ,背对着季临渊。 季临渊望着那带着恼意的背影闷笑出声。 “雨大,避雨。”李狗子知道他在笑自己。 季临渊:“哦。”逗他道:“这是我的屋子,你避雨是否要经过我的同意,若不然你这可是私闯民宅,是可以报官抓你的。” 李狗子:......他又想揍人了。 猛的回头瞪向季临渊,手伸到怀里摩挲了一番,因还穿着蓑衣故而掏的有些慢。 把东西扔给季临渊:“我走了。” 季临渊不知他砸过来的何物,砸到胸前往下掉他忙伸手去接。 暗黄的油纸包还是温热的,还未打开就能闻到若有若无的香气,季临渊伸手剥开油纸包,里面是两个烧饼,还有一个去了皮的鸡腿。 忽而,季临渊眼眶有些发热。 傻狗。 “狗子,回来。” 李狗子已跨过门槛,闻言又不情不愿的走了回来。 “去取个东西。” 李狗子:真是不客气,说话难听还支使他。 “什么?” 季临渊把他埋碎银的地方说了,并未告知李狗子是碎银,嘱咐道:“小心些,不要让人发现了。” 此时不过是下午,因雨大阴云密,故而屋内屋外皆是昏暗。 李狗子:“不去。” “送你的,你取了就回家去吧!”季临渊:“乖,听话。” 李狗子:...... 心上似被一只温柔大手拂过,痒痒的。 狐狸精,脸上抹锅灰都没用,还需要把嘴缝着。 李狗子又想到季临渊现如今不是他男人了,是不是狐狸精都与他无关了。 “哦。” “回到家再打开看。” “哦。” 蓑衣出了屋门,走入雨幕之中,季临渊垂眸盯着怀中的油纸包看了好一会,拿起烧饼咬了一口。 猪肉香葱馅的 顾家村家家户户关门在家,李狗子淌着泥水往顾家走,一路上未曾见到人,他沿着顾有根家的院墙往屋后去,寻到季临渊说的地方。 泥土早已被雨泡透,李狗子用木棍撅的很是轻松,不过一会就寻到了裹着的南瓜叶。 雨水把南瓜叶冲刷干净,李狗子记得季临渊说这是他送给他的,除了他爹,还未有男子送他东西,李狗子心上又开始发痒了。 忍了忍,李狗子忍不住,瞧瞧掀开了一片南瓜叶的一角,想瞧瞧季临渊送的是何物。 ??? 李狗子:雨太大,他好像看错了。 大步跑到就近的树下,又把南瓜叶掀开,这次没看错,是银子。 乞丐顾石蛋/狐狸精顾石蛋哪来的银子?他都给他换了几次衣服了,记得他身上连根毛都没有,怎么会有银子的? 哦不对,这顾石蛋身上还是有毛的。 李狗子没想通季临渊哪来的银子,经过顾家院墙时却知道了来处。 他刚来时就听到顾家吵吵闹闹的,农家吵闹实属正常,故而李狗子未曾在意,这次却听他们说银子的事。 顾有根下雨天闲来无事数家中银钱,数来数去少了二十四两,闹了一番后现在已和周宁打了起来。 遮雨斗笠下,李狗子惊的睁大了眼,顾石蛋居然偷他爹的银子??? 19.回家 “不是让你回家,怎么又来了?”季临渊抬头看着面前黑压压的傻狗。 李狗子把南瓜叶递给他:“你的钱。”又道:“顾石蛋,你居然偷钱。” 听他语气很是惊奇。 季临渊啧了声:“别说的这么难听。”他未伸手去接:“还你的赘银,拿着回家吧!” “重新招个赘婿,招个打不过你的,若是不听话你别心疼,直接上手揍。”季临渊使坏道。 李狗子在心中回了句:就想揍你。 这老屋似风烛残年的老者,处处都有毛病,季临渊哪怕是靠着墙角坐,腿上还是沾了雨水,这些天无人管他,脸上已有了灰尘。 他笑着,还是很好看的笑着,只是李狗子却觉得看到了即将薄暮的夕阳。 “我不是蚂蚁。” “嗯?” “我问里正了,里正说蝼蚁就是蚂蚁,我不是蚂蚁。” 李狗子的斗笠立在了门边,满头黑发都浸了水,一滴摇摇欲坠的水珠穿过眉间孕痣,砸在高挺鼻尖。 他望着季临渊,极其认真,极其认真的说自己不是蝼蚁:“我没有黑熊的爪子和牙齿,但是深山里,我们四五个人能猎一头黑熊。” 李狗子觉得自己说的不对,打猎黑熊和蝼蚁没什么相关的,可他有一肚子话想说,却又不知如何说才正确。 “为什么突然说这些?”季临渊。 李狗子脱下蓑衣,蹲下地上拧外衣摆上的雨水。 “你闹着不吃饭,不喝药,闹着寻死,但是我觉得你不想死。” 高过屋顶树左右摇晃,噼里啪啦的大雨不知何时才能停,李狗子攥着衣摆转头看他:“我小时住在高寨,寨中王叔进山,被群狼咬断了双腿,他订婚的人家退了亲,爹娘嫌他累赘,他当晚就咬舌自尽了。” 无需匕首,无需利箭,无需饥饿硬挨,只要狠狠心,忍忍疼,就可死去。 季临渊顶着那沉静视线,身上的衣服犹如被人扒光,让人瞧到了内里的怯懦狼狈。 他移开脸不敢对上李狗子的双眸:“未曾想到。” 李狗子:“你这般聪明,肯定想的到。” 他都能把客栈掌柜和满堂食客忽悠住,怎会想不到这个。 肯定道:“你就是还想活着。” “不想。”季临渊。 “想。”李狗子。 “不想。” “想。” “不想。” “想。” 似两小儿斗嘴,他声高他就比他更声高,季临渊因李狗子的犟劲弄的下不来台。 他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非要扯碎他自己都不想面对的虚假。 “我为何想要活着,活着当个残废吗?活着当个入厕都需要旁人搭把手的废物吗?我为何想要活着?谁会希望我活着。” “我是废物,是累赘,我不是个人,是个只能在地上爬行的臭虫,我是疯了才会想要活着。” 一声声怒喊快要掀翻屋顶,一句句无助飘散在暴雨中,季临渊在那发狂中揪住了李狗子的衣襟,怒红的双眸想要寻个答案:“你说,我凭什么活着?” 李狗子原是蹲着,被他拽的单膝跪地,他望见了季临渊眸光深处的猩红,那是痛苦和绝望。 这样的眼睛他见过,在一头母鹿身上,那是他第一次跟着爹爹进深山,一同的猎人围住了母鹿。 跟着的叔叔搭起了弓箭,爹爹叫住了他们,说这是一头有孕的母鹿,他们进山打猎,有孕的母兽不能射杀,这是规矩。 李狗子嘴角抿成一条线,他不知如何化解季临渊眸中的绝望,他一直都是个嘴笨的人。 “婚书还未撕。”李狗子说。 “什么?”季临渊。 李狗子:“婚书还未撕,我带你回家,我们好好过日子。” “我会打猎,会种地,不需要你做活,不嫌弃你不能自己去茅房,我力气大,能背得动你。” “我不嫌弃你,你也别嫌弃你自己。” “为什么?你喜欢我?”理智回归,季临渊松开他,嗓音微微沙哑。 李狗子想也不想道:“不喜欢,你笑起来难看,说话还难听。”停了一瞬:“你说没人想要你活着,我想要你活着,活着比死了好。” 骨结清晰的手捂住双眸,泪水溢出指缝,季临渊想笑,却是笑出了苦涩的泪。 这傻狗不聪明,却把他看的透透的,他时时刻刻想死,却又贪恋这人间。 若是全然不想活了,又如何能活到如今。 他季临渊是个极其虚伪的人,不吃不喝嚷嚷着想死,骨子里却是想活着的。 “傻狗,那我暂时,为你活着可好?”呢喃声小,似是说给自己听。 好的猎人要眼好耳力好,李狗子瞧见了季临渊开合的唇齿,听到了季临渊的话语。 他不满:“不准叫我傻狗。”又道:“好。” “顾石蛋,你又哭了?”李狗子伸头看,屋内太暗他瞧不清。 季临渊:...... 伸手把凑过来的头推到一遍。 李狗子:“我都好多年没哭过了,你还不如我。” 季临渊:“起开。” 既已说好一同归家,李狗子就起身收拾了起来,他们这一走定是不会回来的,东西要带走。 似寡淡湖面驶来木船,使得湖面荡起层层波纹,破败老旧的屋子少了鬼魅。 季临渊嘴巴张合几次:“我住在这处挺好,雨停你自己回去。” 李狗子手中提着那五斤糙米的布袋,闻言回头皱眉:“你刚才还哭着说为我活呢!现在就说话当放屁了?” 季临渊脑袋疼,这傻狗说话怎这么糙。 谁哭着说为他活了。 “我若与你回去,对不住你娘。” 李母比李狗子精明不少,但也是个好人,季临渊因李狗子的话心中发暖,却也不好全然无顾忌的回了李家。 他是何等拖累他心知肚明。 “哦。”李狗子见五斤糙米没落雨才放心,扎上口子:“我知道怎么和我娘说,她会高兴同意的。” 季临渊:“如何说她会同意?” 还是高兴同意,季临渊想破头都想不到。 李狗子信誓旦旦:“那你别管,反正我有法子。” 季临渊:...... “说说。” “不说。” 季临渊费了一番唇舌,硬是没从李狗子嘴中套出话来。 季临渊:这狗子一点都不傻。 这场雨下的让人不知时候,李狗子估摸着应是过了晌午,他一早往这边来的。 两根黄瓜李狗子自己吃了一根,分了一根给季临渊,又把五斤糙米放到了盛黄 瓜的篮子里。 吃完黄瓜后把蓑衣给季临渊穿上,省的半路下雨淋到他男人。 李狗子背着季临渊往外走,雨后的天很是清凉,不见夏日燥热。 季临渊侧脸趴在他肩头,又不想活了,这泥路漫漫,他一个男子竟让一个哥儿湿着脚,深一脚浅一脚的背他。 自己苟活,沉重之石压在一个无辜哥儿身上,是否太过不公? 上下牙齿咬住舌头微微用力,半晌后季临渊无力的垂下头,他是懦夫一个。 “痒。”那发丝探到李狗子脖颈,他睫毛轻颤,不知为何,李狗子觉得自己的脸又开始热了。 “活着真无趣。”季临渊。 李狗子:“死了更无趣。” 季临渊:“我是男人,活的不像个男人了。” “哦。”李狗子:“旁人也说我不像个哥儿。” 季临渊:“你确实不像个哥儿,谁家哥儿跟你这般。” 李狗子:...生气。 “你也不像个男人,谁家男人跟你这般。” 季临渊:当真是一句亏都不愿意吃。 话上不愿吃亏,事上却处处吃亏。 “我贪图活路,对你不公。” “哦。” 季临渊等了许久,都未等到李狗子继续说:“没什么想说的?” 随便说些什么,好让他心中踏实些,好让他心中罪孽少一些,若不然怕是要日日难眠。 李狗子不知他想听什么,想了想道:“你不像男人能养家,我不像哥儿能做衣,日后你要听我的话,像别家夫郎听男人的话一样听我的话,赘鸡随鸡,赘狗随狗,你长得像狐狸精,但是不能做狐狸精的事。” “你好好跟我过日子,我会好好疼你的,你若是不听话,我就揍的你下不来床。”李狗子:“哦对,你原本就下不了床。” 季临渊:...... “呵。” 刚才愧疚李狗子背自己走泥路,现在只恨自己没有大山的重量,好压死这个狗子。 顾家村离望山屯算不得近也算不得远,因泥泞难走许多,李狗子看着天估着时间,一路上歇了几次。 天昏暗至傍晚时分,李狗子瞧见了望山屯的那颗歪脖子树。 和顾家村一般,这般的天气无人愿意出来踩得两脚泥。 歪脖子树经历了一番风雨,树叶挂珠别有一番景色,季临渊松了口气,终是到了,若有一丝可能,他情愿是他背着李狗子赶路。 树下的磨盘干净无灰尘,只纹路里有些细水,李狗子把背上的季临渊放到磨盘上,季临渊只当他是累了想歇歇。 “你在这里坐着,我先回家了。”李狗子。 季临渊:??? 也是这个理,李母不喜他,直接带他回去恐会惹的李母发怒,还是李狗子先回去说明才是正理。 李狗子把斗笠戴在季临渊头上,风一吹树叶会滴水。 “等我娘睡了我再来接你。”李狗子道。 季临渊:??? 李狗子独自一人进了望山屯,坐在磨盘上的季临渊额头青筋直跳。 李狗子说他有法子让他娘高兴同意,他季临渊是疯了才信了这个傻狗。 他就说傻狗怎变的如此聪慧了,原来是没打算和他娘说。 他又不会隐身,这么一个大活人能瞒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