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还有好人吗》 1. 烟京秽乱 烟京,地处江南,是个人杰地灵、水木清华的好地方。 这里冬日从不落雪,最冷时枝头染些白霜已算大寒。 然乾天历二十三年,霜月初至,如叶片般大小的雪随夜悄落。 待日头升起,烟京像是被白墨泼了个遍,银装素裹。 “天降异象,实为不详之兆啊!”一个白胡子老道仰首看着天上的雪,颤着声说。 顷刻间,他便被一只浑身漆黑的可怖怪物咬碎。 再放眼望去—— 遍地、满城,从土里钻出来了黑色的雾。 黑雾又凝结成了吃人的秽物。 人间已经太久没有出现过如此多的秽物了。 鲜血和碎肉融进了雪里,将这素白的城染得猩红。 烟京,因秽乱沦陷。 *** “子凛,活下去。” “母亲……” “子凛别看,快逃!” 祁子凛从噩梦中恢复意识时,先涌进鼻腔的是浓烈的药水和血腥臭味。 随着身体的五感逐渐回笼,剧痛袭上心头,他倒抽一口凉气,倏地睁开眼。 他微微侧头,环顾四周。 油灯立在四角,灯光照在葛布上,反射出暖黄的柔光。 床铺并排排列的摆放,目测十来个铺位,每张榻上都躺着伤患。 大部分都缺胳膊少腿,伤口处弥漫着骇人的黑雾,血肉隐隐发黑。 那正是被秽物身上的秽气侵蚀的症状。 床榻之间,身着白褐衣着的医修穿梭往来,为伤患把脉、喂药、施放治愈术。 这里应是一处临时搭建的营帐,用以收治伤患。 他下意识看向自己,衣服还是原来那身,上面的血污早已干涸。 胸口处的衣料被人从中间剪开,厚厚缠着纱布,仍有些许鲜红血渍渗出。 他记得胸口这道伤尤其重,被捅了个对穿。 他甚至没想过,自己还能活下来。 长出了口气,他咬着牙,费力地探手摸向袖袋。 那里藏着他仓皇逃离时带出的父母的遗物——一个花样的坠子。 待摸到花叶的纹路,他轻轻松了口气,目光投向葛布帐顶有些失神,带着几分混沌整理着思绪。 他原是烟京祁姓富商的独子,自小锦衣玉食,衣食无忧。 说来也怪,正常小孩幼年都爱玩耍,他却对打算盘格外着迷。 因此他总跟在父母屁股后头,沾了满身的铜臭味儿。 他也完美地继承了父母精通商道的头脑,自三岁启蒙以后,五岁便能拿着旧帐本举一反三,七岁已经开始帮衬父母算账。 烟京人都说祁家生了个神童,必定如日中天。 然这如日中天,就像一场夏天的暴雨,下得声势浩大,转瞬即逝。 祁家被灭门了。 秽乱起时,不知是哪来的修真者,趁着秽乱将祁家血洗。 父母拼死将他送了出来,可他仍是被追击的人捅了个对穿,倒在逃命路上。 闭眼前,他绝望的想:他不能死,他要活着。 或许上天也垂怜,他确实命不该绝,真真挺了过来。 醒来后,‘活着’、‘复仇’、‘血债血偿’,像是轮圈似的在他脑子里打转。 思绪回拢,他撑着床榻想坐起身,但不知道扯到了哪,疼得他一阵头晕目眩。 还没等他有下一步动作,就听见身侧传来一声呵斥: “你别折腾了快躺回去!刚给你把伤口缝好,别又弄裂了!” 来人是名看着十五六岁模样的医修,长得清秀,身量单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匆匆走来,一把将祁子凛按了回去。 手劲与他单薄的身板完全不符。 祁子凛被他按下去时,明显感到床榻一震。 这种身负重伤、伤口未愈、再受撞击的感受是很直冲天灵盖的。 有那么一瞬祁子凛仿佛又看见他的满门在眼前冲他挥手了。 他又有点微死了。 他带着难以言喻的眼神看了医修一眼,心下断定,这名医修定是临时拉来凑数的。 不然这一手没轻没重的牛劲打哪来的? 凑数的不知道祁子凛在想什么,他将人按下后,看见他扭曲的小脸,愣了愣。 啥表情?见鬼了? 祁子凛说不出话,伸出一只手轻轻按着胸口上方完好的皮肉,试图缓解痛苦。 可这徒劳无功,随着痛感愈演愈烈,他眼冒金星,五脏六腑仿佛要翻腾而出——他呕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多久没进食,吐的是混着药水的胃液,还顺道溅在了医修的衣摆上。 医修瞧着那些浊物,表情是从青到黑,最后变成一片空白:“……” 以他行医多年的经验,他悟了,刚刚那一掌下去好像坏事了…… 他带着歉意讪笑:“抱歉抱歉,我是不是又没控制好力道?哎呀呀,血又渗出来了,快快把手给我,我给你疗伤。” 他这个‘又’字显得十分微妙,显然这样的事不是头回。 且他是个自说自话的性子,话音未落便已强硬地拽过祁子凛的手。 萤萤白色流光弥漫开来,一股清凉如水的气流从手的位置传入身体。 不过半柱香,祁子凛便感知不到疼痛,胸口也有一丝长出皮肉的痒意和回暖。 只不过那阵暖没撑到一息,医修便收了手。 祁子凛还有些意犹未尽。 “好啦好啦,我现在灵力属于是随时枯竭的状态,不能为你治到完全无碍的程度,你可不能再怪我了啊!”医修说着瞥了他一眼,但他仍旧冷着脸。 等了半晌也没等到小人的回音,医修侃侃收回手,挠了挠侧脸,总觉得有点不自在。 于是,他就着烛光打量起这个小孩。 小孩的眉生得并不锋利,眉下是双猫眼,眸子是清亮的茶褐色,最为点睛的是唇角下边有一颗显眼的痣。 虽说还未褪去稚气,但从长势来看,日后必是副明艳长相。 唯一的违和在于,这样的长相,合该是出现在鲜活爱笑的人脸上的,可眼前的小孩好像不爱笑。 他被小孩一眨不眨的眼睛盯得一阵发毛,咽了口口水,心想:这小孩怎么一直瞪着他。 但他扪心自问,除了那一掌,他也没做什么其他招人恨的事儿吧? 最后,他被盯得实在受不了,试图用闲谈来转移小孩注意力: “你还不知道现在在哪吧?这里是临时建的难民营,四处都有仙君们看守,你已经安全啦。” “你不知道,当时我带你回来的时候,你的状况有多骇人,内脏俱损、肋骨断了四根、受了致命伤、差点没接上气。 “不过你运气不错,碰到本神医了,幸亏我医术了得,给你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了!” “你别怕,你这种伤交给我,完全不在话下,我保证你好了以后还跟从前一样!头是头,身体是身体,脑子是脑子!” 祁子凛完全不知道医修复杂的心路历程。 他很疼,自然没个好表情 。 不过医修这噼里啪啦一大堆话砸过来。 他一时半会竟不知自己到底是疼的头晕,还是晕话。 眼前这个不靠谱的话篓子居然是他的救命恩人? 要不给他再来一刀吧。 “今天累死累活又干了一天,我饭都没吃几口,他们一个个抬过来,有些我都觉得还不如直接烧了了事,何必还要我们来抢救一下,浪费人手。” “我的灵力迟早要被他们掏空,也不知道身体的亏损仙盟给不给报销呢,不给报销我真是要哭了。” “诶,你说,他们是不是有什么误解,我们医修的灵力都是大风刮来的吗?” “诶,你看,我直接跟你一块躺着会不会就没人来抓我去治伤了?” 随着他说得十分有激情,完全没注意祁子凛已经想找个臭抹布堵他嘴的表情。 在他说出第十三段废话的时候,祁子凛终于受不了了,抄起被子蒙头装死。 半刻不到,医修又一把将被子扯了下来,迫使他把头露出来。 “你也不怕给自己闷死?我跟你说啊,你现在可不能乱动,最好是乖乖躺着什么都不做。 虽然我给你小命捞回来了,但你这样乱动很容易把伤口又扯裂,我可没有多余的灵力给你用了。 我跟你说我现在的灵力简直就是回一点用一点,你再裂一次,我是真挤不出来了,你可要小心再小心,还有啊……” 祁子凛被烦的怒极反笑,一笑又不知扯到了哪,猛地咳起来。 他生无可恋看着头顶的葛布顶,将心底那个救命恩人划掉,改成催命话篓子。 刚改完,身边的人忽然又安静了。 怎么,听见他心里话了? 祁子凛眼珠子转了过去,见他抄起腰侧的黄色小葫芦喝了两口。 呵,他头次见有人因为话多把自己说渴的。 “你怎么一直都不说话啊?是不喜欢说话吗?嗯?” 祁子凛翻了个白眼,看向另一侧。 医修惊呼:“哎?我刚刚是不是看见你翻白眼了,你是不是翻白眼了啊?!你难道是不想和我说话吗?” 祁子凛揉了揉耳朵,凶巴巴的赏了他一眼。 医修也知自己破了音,他左右环顾,怕惊了其他伤患急忙收声,转而又委屈巴巴道:“唉,我好歹,好歹也是你的救命恩人吧?你怎么对我爱答不理的。 我都忙了十几日没睡好觉了,你是不知道啊,这里根本没个消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派个有用的仙君过来。 他们现在都是带着小弟子来的,估摸着是打着历练徒弟的想法,也不真彻底解决秽乱,现在简直是饮鸩止渴。” 话音未落,营帐外忽然响起一阵喧闹。 医修好奇地往外望去,倏地,他的双目瞪大,眼睛亮了:“说什么来什么!居然是孚玉仙君!我们有救啦!” 说罢,他腾地起身,火急火燎地跑了出去。 祁子凛不知他口中的孚玉仙君是何人,但能把那话篓子引走,他已对这孚玉仙君生出一股莫名好感。 他小心翼翼侧过身,望向营帐门口,也有些好奇来者究竟是何方神圣。 只见—— 那人身量修长,墨发半披半扎,发髻上插着一支红梅银簪。 身着白衣红带,鎏银暗纹印在领口和袖口,腰带挂着梅样玉佩,袖摆和衣摆上是大片的梅花。 远远看去,就像是红梅覆雪,清冷秾丽。 祁子凛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是: 这人莫不是梅花成精了。 2. 孚玉仙君 孚玉仙君在喧闹和簇拥下缓步走进营帐。 说是簇拥,可每个人又都自觉地跟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像是怕惊扰,又像是敬畏。 借着营帐里昏黄的烛光,祁子凛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 五官生得清冷,如美玉精心雕琢。 右眼正下方有一颗朱痣,衬得整张脸多了几分妖冶。 他鬼使神差地想起书上形容仙人的一句话: “仙姿玉质,不染尘俗;朗艳独绝,世无其二。” 在众人的轻声交谈中,祁子凛听出孚玉仙君来此的目的有二: 一是为营帐里的难民祛除秽气;二是彻底解决烟京的秽乱。 他穿行于床榻之间,脸上挂着温润的笑。 不论谁同他说话,他都会耐心地回上一两句; 即便忙着为凡人祛除秽气、一时无法回应,也会在事后缓缓补上。 看起来倒是温和有礼、脾性极好,与他那副清冷的皮相不太相符。 祁子凛看了会儿,小心地坐起身,把枕头垫在腰后。 他躺着总觉得压到了某处伤口,坐起来果然舒服多了。 倏然,周围的喧闹聚到了他这边。 他缓缓抬起头,蓦地对上了孚玉仙君那双水色的眸子。 虽说这样形容一名男子不太妥当。 但他总觉得这人笑的时候,眉宇间是秋水般的柔。 可那是秋水,是有些染寒的。 祁子凛有一双会看人的眼睛,他直觉眼前这人眼里根本没有笑意。 孚玉仙君走到他身侧,本是随意地扫了他两眼。可祁子凛莫名觉得那眼神变了,带着几分烫意,灼得他微微蹙眉。 须臾,孚玉仙君朝祁子凛的脖子伸出手。 脖子作为人类最脆弱的部位之一,祁子凛被他这冷不丁的动作惊得浑身汗毛炸起。 于是,他做了一件每个七岁小孩在惊慌失措下都会做的事—— 他啃住了祝琅的手。 孚玉仙君:“……” 众人:“……” 喧闹霎时间凝滞。 孚玉仙君先是错愕,随即又缓缓笑开了。 “吓到你了吗?”他轻声问。 他倒是平静,可众人却炸开了锅。 “这孩子好凶!” “怎么还咬人,他属狗的吗?!” “仙君您没事吧?!” 孚玉仙君抬起另一只手摆了摆:“无碍。这里都是伤患,勿扰清净。” 听仙君发了话,众人只好收了声。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孚玉仙君语气略带安抚。 祁子凛看了他好半晌,像是在确认眼前人当真没有恶意,才缓缓松开口。 孚玉仙君垂眸扫向被咬的手。 虎口处有两排参差不齐的小牙印,渗了点血珠,周围沾着口水。 他没有露出一丝嫌弃,心想:小猫崽,牙口倒是不错。 接着,他将那只手背到身后,示意旁边的医修不必上前,又将另一只手伸过去。 祁子凛并不知道他屡次伸手到底想做什么,恐慌让他本能地闭上了眼。 可什么也没发生。 他的喉咙仅仅被温热的指节点了一下,就听见: “小猫崽,你怎么被人禁声了?” 祁子凛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要解除他身上的禁言术。 可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祁子凛知道,他所中的禁言术被施过神隐。 神隐是天仙修为的法术。 除去下术之人,应是超出天仙修为的才能看出来。 而目前的修真界,天仙修为以上的修真者,寥寥无几…… 难道孚玉仙君是灭他满门的凶手之一? “不关你的事。”祁子凛的眼神冷了下来。 孚玉仙君显然没料到祁子凛态度骤冷,脸上露出短暂的空白。 “谁家的小孩啊,怎么这样跟孚玉仙君说话。”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他知道他在和谁说话吗?” 孚玉仙君缓声笑道:“无事,他年纪尚幼,别怪他。” 这话分明是在维护。 可仙君为何要维护一个如此不懂礼数的小孩? 这个问题还没得到答案,孚玉仙君就做出了更令人费解的举动。 他掏出了一枚坠子。 那是一块弯月形、雕着梅花的碧玉,下头挂着银铃。 认识这玉的人都知道,见此物如见仙君本人。 “这是驱秽铃,送给你,就当是刚刚吓到你的赔礼。”孚玉仙君说话不急不缓,“若有难处,可以凭此物来寻我。” 在一众吸气声中,祁子凛浑然不觉。 他半阖着眸子,目光从孚玉仙君的脸扫到他的手,又落向他手中的驱秽铃,却没有伸手去接。 “我不需要。” 众人听了这话更加阴晴不定,心说:你不要,我们要啊! 孚玉仙君以为祁子凛不知驱秽铃的作用才拒绝,耐心解释道: “还是拿着吧。此铃配在身上,普通的秽物便不敢近身了。” 祁子凛没想到眼前这人听不懂拒绝的话。 他不是不知驱秽铃有何作用,只是不想收他的东西罢了。 可他又不想重复一遍。 僵持不下之际,话篓子从人群里挤了过来,对着祁子凛就是一记脑瓜崩。 祁子凛瞬间炸了毛。 他捂着泛红的额头,不再跟孚玉仙君对峙,转头瞪着医修。 “瞪什么,显得你眼睛大了?你怎么跟仙君说话呢!”医修崩完他,转身就扬起巴结的笑对孚玉仙君行礼,“抱歉仙君!这孩子遭了秽乱,才刚醒,他伤得不轻,现在脑子还昏着呢!他不是有意冒犯您的。” 祁子凛对他的狗腿子的行为十分不屑。 孚玉仙君手还抬在半空,被这么一打断,便收了回去。 “无碍。”孚玉仙君先是对医修说,顿了顿又看向祁子凛,“我瞧见你就觉得有缘。若想修真,可以来四时枢,拜入我门下。” 祁子凛闻声看向孚玉仙君,想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可那双桃花眼里温润如水,看起来真像真心实意。 书上有言:四时枢是聚集了整个修真界最强战力的门派,亦是修真界边缘的防线。 它坐落在无妄海的浅海域。 无妄海的深海域封印着秽王,还封印着从世间引去的绝大多数秽物。 深海域就是一个战场。 每年不知多少修真者葬送在那里,可四时枢的人无怨无悔,正得发邪。 就算陨在深海域,也要守着人世安宁。 所以世人谈论起四时枢,总会带着敬意。 换句话说,若孚玉仙君要害他,绝不会把他放进四时枢。 那样太费周章,也难以对他下手。 难道孚玉仙君跟他家灭门没关系,是他误会了? 等等,他说进入四时枢、拜入他门下?他是四时枢的仙君? 祁子凛走了会儿神,回过神时,周围的议论已然再次沸腾。 “这小孩怕不是祖坟冒青烟了,竟入了仙君的眼。” “难不成是那一口咬出来的仙缘?” “俺现在喊自家孩子去咬一口,还来得及不?” 祁子凛刚对孚玉仙君打消一些疑虑,听了这些话便有些心虚。 他那一口连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肯定咬得很痛吧? 他抬眼看向孚玉仙君,却瞧见他眨眨眼,笑道:“不用着急回应我,你可以好好想想。” 半晌,祁子凛才生硬地回了个“哦”。 但孚玉仙君已经转身走了,也不知听没听到。 众人心里惊涛骇浪,打量着祁子凛,暗自揣测: ‘孚玉仙君这是动了收徒的心思?’ ‘难道是近些年觉得庭院孤寂,身边缺个孩童闹腾?’ 想到这一层的众人瞬间争先恐后地跟上仙君的步子,毛遂自荐。 “仙君大 人,要不您看看我家孩子?我家孩子自小修为了得!” “您喜欢孩子是吗?我家孩子刚满八岁,正是适合入学的时候!” 人群随着孚玉仙君远去。 话篓子这时顾不得祁子凛,也着急忙慌地跟着那拨人走远了。 待一盏茶后,他又步履匆匆地折返,一屁股坐到祁子凛床榻旁。 话篓子瞧着祁子凛,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你小子能被孚玉仙君看上,简直是走大运了!” 祁子凛没听明白。 话篓子拍了拍祁子凛的肩膀:“瞧你的样子,你不知道他是谁吧?” 祁子凛想了想说:“不知道。” “还真是孤陋寡闻。”话篓子摇了摇头,提起孚玉仙君时,眼睛里像是嵌了光,“孚玉仙君本名祝琅。五千年前出现在仙盟大比上,一骑绝尘拿下魁首。 当时的大比积分榜上,他以三十七万积分,甩了第二名整整二十四万。 没人知道他师从何方,又从何处来。 他仿佛就是突然出现来惊艳整个修真界的。 三千年前,他顺着听声楼的武力排行榜,从第一百一路挑战至第一,无一败绩。 随后便入了四时枢。 四时枢本就是个以强者为尊的地方。 他那时年纪尚轻,有很多人不服,于是他又挑遍了四时枢坐镇的仙君,自此稳坐第一,被奉为第一仙君。 这对四时枢来说本该是一件很丢脸的事,可却没有人生气。” 祁子凛:“为何?” “因为孚玉仙君为人和善谦逊,从不与人交恶。”话篓子缓了缓,“仙盟盟主素广庭当时在为他取封号时,都大赞他‘孚光内敛,玉华外清’,这才取号‘孚玉’。说起来,还有一桩奇闻。” 话篓子见祁子凛听得入神,兴致更高了:“四时枢一直有春夏秋冬四个峰头,可掌冬的秋山尽,在四时枢万年前建立以来,都是没有峰主的。直到孚玉仙君入住,才迎来了它第一个峰主。” 话篓子说到这里,像卖关子似的拉了个长音,停了。 这时隔壁床榻的伤患也插入了对话:“哎?别停啊,我还没听够呢!” 话篓子和祁子凛齐齐看了伤患一眼。 回过头,话篓子勾了勾唇,继续说: “传闻,秋山尽的峰主之位悬空,是因为它在等一个有缘人。 这个有缘人必须是修真界的第一仙君。 而四时枢掌门司光仙君自从败给孚玉仙君后,就把秋山尽的峰主之位给了他。 那时候有很多守旧的长老反对,说孚玉仙君年纪尚轻,如何配得上。” “后来呢?后来呢?”伤患问。 “要我说啊,孚玉仙君就是名副其实。”话篓子骄傲地说,“后来孚玉仙君挨个找那些反对的长老讨教,那些长老也被他过硬的实力打……咳,折服。自此,第一仙君的宝座再无争议。” 伤患好奇地问:“仙君比试这么厉害,是不是修无情道的?我听说无情道的人个个比试都厉害得紧嘞。” “非也非也。”话篓子摇头,“这个你们肯定都猜不到。” 伤患:“哎呀,你可别卖关子了,快说吧!我急死了。” 话篓子神神秘秘地小声道:“仙君修什么其实并未公布,但我有小道消息,说他修的是因·果·道——” 伤患听罢,面色变得古怪起来:“大道三千,其中唯属因果道最接近天道,又俗称勘天道。因果即天,天即因果,然万古无人登临。若他真修的是因果道,那可不就是万古第一人呐!” 祁子凛问出了他先前的困惑:“那他现在什么修为?” 话篓子摸着下巴,想了想说:“天仙或金仙以上了吧?” 话毕,他扭头和隔壁的伤患聊起孚玉仙君别的小道传闻。 祁子凛垂下眼皮,忽然瞥到了枕边的驱邪铃。 什么时候留在这里的? 他不动声色地将驱邪铃攥进手里,不动声色地想: 他好像真的误会他了,还咬了他一口。 3. 孟小神医 “第一仙君居然说要收你为徒啊!”话篓子激动地晃着祁子凛的手臂,“这代表你有了四时枢的资格,你知道四时枢现在多难进吗! 不仅需要资质出众,还必须要被四时枢的仙君们点名才有资格进去! 那可是孚玉仙君点的名啊!是我最敬仰的孚玉仙君啊!” 祁子凛不理解话篓子到底有多敬仰孚玉仙君,满脸不耐地将他的手推开:“很疼,别晃我。” “嗷嗷!抱歉!我太兴奋了。”话篓子收回手,他看了一眼伤患又看了一眼祁子凛,“不过你们怎么回事,连孚玉仙君的名头都没听过?” 伤患撑着头侧躺着,懒声说:“咱们烟京太平千年,地界内并无灵气充沛之地,鲜少有修真者来这边。 况且这离修真界有三千多万里,谁能打听到你们修真界的人?如今这世道,过好自己的日子就不错喽。” 话篓子了然,凡界本身就少有修真者下来,这种离修真界甚远的地界消息闭塞些也实属正常。 “说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孟允,是个医修,人称着手成春小神医。 你可能不知道我,但我在修真界可谓小有名头。”孟允说着从指间的芥子戒中取出一个绿色小瓶,倒了颗丹药递给祁子凛, “看在仙君如此中意你的份上,送你个回血丹,你气血亏空,吃这个最好。 这是仙极丹药,旁人我可不送的。” 咽下丹药,祁子凛只觉混沌被一扫而空,惊觉此物确实不凡。 原本还不想和他互换姓名,但现在拿人手短。这才报上姓名:“祁子凛。” “交换了姓名,我们就是朋友了。”孟允说,“不过交朋友归交朋友,亲兄弟也明算账,你是我花了大力气救回来的,等你伤好以后记得付诊金啊! 算上灵材和诊金,一共算你一百下品灵石吧。你付得起不?算了,看你年纪还小,付不起的话等你好了,去喊你父母来付,若是没父母,你去四时枢以后每月发放灵石后再慢慢还我。”孟允边说边扯着祁子凛的袖子。 祁子凛嫌弃地扯回袖子:“你很穷吗?” 孟允叹气:“我确实很穷啊,你还小,可能不懂钱财可贵。以前我以为当了医修就能发达,结果发现当了医修更穷了,那些灵植、药材简直一颗万金,简直让我本就不富裕的生活雪上加霜!” 祁子凛:“……” 伤患听着孟允的话,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孟允侧头问他:“你笑什么?我哪说的有问题?” 伤患上下打量了祁子凛一眼,最后看向孟允说:“孟小神医不知道他是谁吧?” 孟允:“啊?什么意思?” 伤患:“这可是我们烟京最富庶的富商祁家的独子,他家财万贯,谁都可能说缺钱,可他不能的,也必不可能少了你那份。” 孟允听罢眨了眨眼,他回头瞧祁子凛时眼神已经变得火热。 这特么不就是财神爷吗? 他刚刚有没有说什么话冒犯别个? “我刚刚说话是不是太大声了?那个,我不知道你家里如此阔绰,若是我刚刚说话有冒犯到你,祁小公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吧?对了,你身上的伤还痛不痛?我现在觉得我灵力充沛,还能医一百个!那啥……”孟允讨好道。 祁子凛瞥了他一眼,见他张嘴还要继续说,叹气打断道:“你闭嘴,我好的更快。” 隔壁的伤患忽然‘噗呲’一下笑出了声。 孟允立马把嘴捂住,眨巴着眼看着祁子凛,表示他包听的。 *** 祁子凛在这里养伤养了将近半个月,养到隔壁床塌都换了两三批人。 起先他行动不便,连下床都做不到,如厕等活,都是孟允把他提溜着来去的。 祁子凛自小被人伺候惯了,加上他心里门清。 孟允图利,他给得起,自然使唤起人毫无负担。 只不过有两个问题。 一、孟允话太多了。 二、他身上的伤口沾不了水,无法沐浴。 他从来没有这么久没沐浴过,都臭了。 祁子凛快疯了。 好在养伤的第十七天,祁子凛醒来时就感觉自己恢复了行动能力,他迫不及待地冲出了营帐。 孟允在他身后嗓子都快‘诶’劈叉了,“你去哪?” 祁子凛认识烟京的每一个地方,很快就找到了一处清潭,径直往里头跳。 结果刚蹦起来,就被人提溜了起来。 祁子凛转过头看见孟允的那张脸,心里莫名有一股邪火。 紧接着邪火而来的是他的小巴掌。 “啪——” 孟允:“……” 这小巴掌扇的着实没有力道,孟允连头都不曾歪一点,可着实给他打蒙了。 “你你你你!”愕然之下,他还是将话补完,“我忍你脾气差忍这么久了,一句重话都没说过,你怎么还要轻生?你对得起我费大力气把你救回来吗?” 他脾气差难道不是被他逼的? 祁子凛被他气的脸都红了:“我也忍你半个月了!你这个话篓子、碎嘴子!你放我下去!” 祁子凛气急败坏。 祁子凛拳打脚踢。 最后孟允才从冷静下来的祁子凛口中得知他是要沐浴。 孟允挠了挠后脑勺尬笑道:“哈哈,原来如此,那你洗,我在旁边看着。” 祁子凛嫌恶:“你还有看小孩沐浴的癖好?你是变态?” 孟允:“……” 他没有啊!? 孟允面色一僵,咆哮道:“你胸口刚长新皮,里面还没好全,我肯定得看着你啊!我不是变态好吗!?” 祁子凛白了他一眼,转身走进潭里。 沐浴完,祁子凛神清气爽,他觉得他已经原谅这个世界了。 结果上岸刚换上衣服,一转身,就看见孟允蹲在他身前,祁子凛只要再进一步,就能撞到他的额头。 祁子凛:“……” 他无法原谅这个世界了。 “你凑这么近做什么?”祁子凛咬牙切齿。 孟允无辜道:“我不是说了吗?我要看着你,我怕你出事,当然要离近一点!” 也不用这么近吧? 他知道分寸怎么写吗? 祁子凛力竭。 孟允说着就伸出手将祁子凛身上的水渍用灵力烘干。 回营帐的路上,孟允背着手放在后脑勺上,嘴上叼着根不知哪来的狗尾巴草。 祁子凛不想和他离得很近,往侧边挪了两步。 孟允一步就填上了他们俩刚拉开的距离,看着到他大腿根高的小孩开 始说话:“前些时日你看起来脏兮兮的,一点也不好看,现在换了干净衣裳,模样倒是乖。” 我估摸着仙君定是当时就看出了你皮相好,才看上你的。我活这么久,还第一次瞧见你这么漂亮的小孩。” 祁子凛抬眼看他:“你看起来没比我大多少吧?” 孟允不过十五岁的模样,顶多比祁子凛大八岁。 “什么啊,我都三百二十七岁了。”孟允笑了,接着像是怕他不懂,解释道,“修真者可以把自己的样貌停在想要的年纪。” 祁子凛嫌弃的看了他一眼:“老牛装嫩草。” 孟允没有生气,反倒调侃道:“别人家小孩在你这个年级都在父母怀里找糖吃呢!可会撒娇卖乖了,你怎么整天别人欠了你八百万灵石似的啊?” 祁子凛懒得理他。 “哦,对了,你在这里呆了这么久,你父母呢?怎么不来寻你?” 话间,他们路过了一对父子,那小孩红着眼,抱着父亲的大腿根撒娇道:“药好苦,我不想喝!” 男子慈爱地揉了揉小孩的发顶,掏出一个用牛皮纸包裹的蜜饯说:“你喝下去,这个就给你吃好不好?” “好~我喝!” 孟允忽然意识到,其实正常的小孩都该如那个小孩一样,只不过祁子凛是特殊的那个。 行进间两人已经将那对父子甩得有十步之远。 孟允也没在意祁子凛回不回话,嘴上正说着‘年纪小就要多笑笑,多说说话,这样才招人……’ 祁子凛这才动了动嘴皮子说:“都死了。” 孟允的话戛然而止,猛地意识到祁子凛这是在回他刚刚说的哪句话。 他登时联想到秽乱后见到的景象,家破人亡者不在少数,被送来的人伤的伤、残的残。 名册上叫不来的,都默以死亡划掉。 而他捡到祁子凛时,就见到祁子凛孤身蜷缩血泊里。 像他这种情况,不正是其中之一吗? 孟允是那种什么事都写在脸上的,看向祁子凛的眼神变得怜悯。 祁子凛不难看懂,不过他毫不在意。 孟允‘咳’了一声,面上带着歉意:“抱歉啊,我太口无遮拦了,是不是提起了你的伤心事。” 祁子凛见他似乎真的在道歉,缓声说:“没事。” 孟允:“那……那他们怎么死的?” 祁子凛:“……” 祁子凛面无表情的看着孟允,突然觉得他这人是脑子真有病。 “关你屁事。”祁子凛加快了步子。 孟允:“……” 孟允看着祁子凛瘦小的背影,须臾,一巴掌拍上自己的嘴。 他这死嘴啊。 反应过来后,孟允三两步追上祁子凛,像是找补一般说:“抱歉,我真知道错了,我不会再说那种话了!” 祁子凛没搭话,一味地往前走。 孟允:“喂喂~说话呀~别不理人,别生气啦,诊金我给你打对折怎么样?” 祁子凛:“……” 孟允:“对啦,你要去四时枢吗?既然你家没有长辈了,修真界又那么危险,你自己去的话肯定是不行的,要不我送你去吧? 我很厉害的,我不光医术了得,还会些功夫,我保证能给你囫囵个送过去!” 祁子凛:“……” 4. 红尘入道 祁子凛被孟允语言折磨了将近一个月。 他琢磨着等伤势好得差不多,就把诊金付给孟允,后会无期。 谁知次日,孟允突然消失了。 他问遍营帐里的医修,无一例外都说不知道。 这可是你自己消失的…… 俗话说得好,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他走为上计直接不报。 烟京的那个家他没法回,他不确定凶手是否还在附近。 以他目前的能力还无法与之匹敌,自然不会自寻死路。 走在路上,他从袖袋中掏出驱邪铃和花样坠子。 花样坠子被他放进了手腕上的木质芥子镯里。 他摩挲着驱邪铃犹豫了会儿,按孟允的话说,仙君给的东西必非凡品。 本着不用白不用的想法,他系在了腰侧。 这一路,祁子凛看清了烟京现在的状况。 秽物已经见不着了,想必孚玉仙君的到来彻底解决了秽乱。 天空中雪还在下,是灰色的,带着一股腥味,又冷又臭。 目之所及是断壁残璋,行人脸上皆悲色。 还有不少人跪在裹着白布的草席边,啜泣不已。 祁子凛长呼一口气,气息刚出便成了缕缕白雾。 他身上还是先前母亲为他添置的氅衣,本身被血浸透得看不出原先的颜色。 前几天,孟允不知用了什么术法,竟给他弄干净了。 他裹紧氅衣,脚步越发快了。 驿站这会儿已经恢复运行,想来这里离城中心的秽乱爆发点较远,伤亡不算重。 驿站老板是个精瘦的男人,正搓着冻红的手,指挥帮工将驴车运来的一车粮草卸下。 他瞧见来人,笑呵呵的走来行礼:“见过祁公子。” 祁子凛回了个礼:“程叔,我来买马车。” 祁家这些年做生意总绕不开驿站,他家和驿站也算是来往密切。 程叔没见着祁父祁母,又瞧见祁子凛脸上没个喜色,心底隐隐也有了猜测。 祁子凛算半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很爱笑,总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他和他家小儿子年纪相仿,可自家不成器的,十岁还在玩泥巴,不像人家,幼年便跟着父母走南闯北。 程叔没有多问什么,领着人去了侧院。为他寻了匹好马,又给套了辆结实的车:“祁公子这是要离开烟京了?” 祁子凛在一旁揣着手见他套完,翻身坐在车辕,扯着缰绳试了试。 这才转头掏出一个钱袋子丢给程叔,神色平静地说:“嗯,我要走了。” 程叔听出他话中另一层含义,没数那钱袋子,叹了口气问:“您……还回来吗?” 祁子凛想了想:“或许吧。” 程叔闻言也不再多说,心里只剩感慨。 这场秽乱,毁了太多人的家,烟京经此一劫,或许往后多年都会一蹶不振。 他这些时日见了太多人离开烟京,却没想过祁家也遭了难。 不过,他家现在也自顾不暇,自然无法说什么挽留的话,最后话到嘴边只剩了一句: “当今路上不太平,祁公子一路珍重啊。” *** 祁子凛驾着马车一路朝修真界驶去。 他现在无处可去,血仇也尚未报,又得了去四时枢的殊荣。 摆在他面前的,就这么一条路。 而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打听消息。 商界有句话说得好,想赚钱最重要的是商机和情报;那么想在修真路上登峰造极,也需要契机和情报。 契机他已经有了,后者还需努力。 故而在路上,他边走边打听着修真界的诸多事宜。 例如: 其一、现在的修真界有八大势力,分别镇守在以凡界为中心的修真界八方,四时枢便是其中之一的中立势力,位于最东。 其二、无妄海已不是四时枢独自苦撑。自仙盟、妖盟介入后,每年各个大小门派都需要派遣不少于二十名弟子来四时枢,同四时枢的人一同赶赴无妄海,清理深海域的秽物; 其三、孚玉仙君在入住秋山尽时,就提议开设四时学监,广招天下英杰。只不过无一例外,首先得有四时枢坐镇的仙君点名,才能进入第二步:新弟子考核。 其四、现在的大道有很多,最出名的便是无情道、合欢道、苍生道、太上忘情道等。 祁子凛捧着一本《大道三千》的书册,仔仔细细地看着每一种大道的介绍。 最后视线停在了‘红尘道’上:红尘不了,凡心入道。不避尘,不逃情,缘起缘灭,证我本真。 他执妄重,又是肉体凡胎,只有红尘道适合他。 临近修真界的边缘,连着赶了七天路的祁子凛疲惫的下了马车,走到路边小摊上,点了一碗热乎的馄饨。他边吃边抽出芥子镯中的书册翻看。 卖馄饨的老头趁空闲瞧了一眼那书《折柳仙君教你三十日入红尘道》,作者:折柳仙君。 他眼皮抽了抽。 这看着就不靠谱的书名,怎么还真有人信? 哪家修真者真能三十天入道?那得是万年难得一见的天才吧?且还打着折柳仙君的名号,真是不怕死。 折柳仙君是谁啊,那可是四时枢掌秋的染风原的峰主,这人生性风流,没个正经,逢人就要把酒相谈,是个酒蒙子,怎么可能认真写书? 老板见祁子凛年幼,估摸着是个刚接触修真的小弟子,他为人热心,好心提醒道:“小娃娃,这书可看不得哟。” 且不说三十天入道是天方夜谭,折柳仙君这人呐,我知道他,他为人潇洒不羁,修真界并不曾传出过写书之事。你这本怕是假的,你可别看错书,修错道了。” 祁子凛闻声放下勺子,那碗馄饨他已经吃完了。 他合上书塞进芥子镯里,放下一枚下品灵石在桌上。 “多谢老伯提醒,我知道了。” 老伯看他面色认真,闻言也不再多话,反正他已经提醒过了。 祁子凛说完话便起身走了。 这会儿天已经完全黑了,他的马车停在驿站,走过去需要一炷香。 倏地,他听见檐上瓦片滑动的声响,他一惊,顺着声音抬头望去—— 看到了一个他完全不想见的人。 孟允穿着一身黑衣,正蹲在屋檐上,这身衣服衬得他身板更瘦了。 他有些风尘仆仆,像是赶路来的,鬓角的发丝毫无章法地贴在脸侧。 他见祁子凛发现了他,眯着眼笑了,冲祁子凛招了招手。 “不告而别?你是不是要赖账?” 祁子凛看见他就烦,转身就跑。 两人你逃我追了半个时辰,直到祁子凛实在跑不动了。 他弯腰撑着腿大口喘着粗气,面色涨红地瞪着眼前这个阴魂不散的讨债鬼。 孟允脸不红心不跳,气都不喘一下,夸赞道:“你人不大,跑的还挺快呢。我差点没跟上你,早说你想玩躲猫猫,小爷又不是不陪你玩!” 祁子凛终于喘过气,有些没好气地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孟允得意一笑:“想不到吧,哥哥本事大着呢。尤其是寻人这本事,我最擅长了!不是我自夸,我嗅觉灵敏,千种药材万种味道皆能区分,只要被我闻过气味的人,我都能找到。” 祁子凛嘴角抽了抽:“你属狗的?” 孟允:“对啊,我还真属狗。你偷摸研究我属相做什么?迷上小爷了?” 祁子凛:“……” 孟允:“你这样瞪着,眼睛看着很圆,还怪可爱的。” 祁子凛:“……” 他想骂人。 孟允见他气鼓鼓的样子,逐渐起了调侃的心思:“其实我从小就是个弃婴,是我师父看中了我,把我带走了。后来我师门落败,我就又成了一个人。 人之一面,属于萍水相逢,二面,便是有缘。咱俩这么有缘分,又都是独身立世,不如搭个伴结拜吧? 你做我弟弟怎么样?这样我就不收你诊金了,还会保护你。” 管你一个人还是半个人,跟他结拜?没门! 祁子凛臭着脸,转身就走。 孟允拔腿就跟,顺道开始施放他的废话连篇术。 祁子凛被迫听了一路,按了按额角,想找把剑劈死他。 孟允这种人,入土的时候是一定要用朱砂封住嘴的,不然死后还会叽里呱啦。 别人诈尸,他诈嘴。 不知道孟允说到了哪里,他忽然说:“好好,看起来你也同意了。” 祁子凛终于意识到,他要是再不说话,这人已经要把他自动带入弟弟角色。 他忍无可忍地开口:“我没同意!” 可惜孟允已 经打定主意要跟他拜把子。祁子凛到哪,他就跟到哪,活脱脱一个狗皮膏药。 祁子凛见这人不依不饶,半晌终于停下脚,质问道:“你跟着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孟允漫不经心的说:“你这么可爱,我见了就欢喜,所以想让你做我弟弟。” 祁子凛:“别蒙我,说实话。” 孟允:“哎呀呀,真是骗不过你。要不你先把诊金给我付了?我这几天身上灵石又花干了。” “我付。”祁子凛一脸‘我就知道’的样,“付了以后你就别再跟着我了,咱们之间的债一笔勾销。” 这句话的意思是:拿了钱就赶紧滚蛋,人情债他不会再担待了。 他说着从芥子镯里掏出一袋下品灵石,丢给孟允。 孟允接过灵石掂了掂,不止一百,还有多。 “多谢祁少爷赏赐。”他喜上心头,“不说别的,我也不僭越了。 祁少爷您一看就是没干过活的,我觉得您肯定缺个侍卫。 你看我怎么样?不是我自夸啊,我武力、医术全都很厉害,而且我啥活都干过,挑水洗衣做饭样样都会,极其擅长伺候人!” 就你这样还擅长伺候人,别给人伺候死了。 见祁子凛不说话,孟允只当他默认了。 当即给他跪下抱住他的大腿:“您以后指哪我就打哪,你说东我绝不往西。” 祁子凛被他抱的汗毛直立,总觉得他不是被人抱着,而是像被一坨狗屎糊上了。 他万分嫌弃地扒开他的手,将自己的腿抽回来,有点发毛:“你离我远点。” 他真不知道孟允这跟含了几万只苍蝇似的嘴到底是怎么养出来的。 孟允根本不管他的拒绝和嫌弃,单方面给他当起了侍卫,当即主子长主子短的喊起来。 祁子凛毕竟是个小孩,也没真见过多少世面,怎么可能赖得过一个三百多岁又爱装嫩、不要脸的人。 最后,直到两人上了马车,祁子凛妥协似的看向车辕另一侧正掌着缰绳的孟允:“谁派你来接近我的?” 孟允正专注地驾车,头也没回地说:“我说啊,你年岁不大,怎么想这么多?疑心病太重可不好。为什么一定是别人派我来的?不能是因为我真觉得跟你投缘才跟着的?” 祁子凛信他就有鬼了。 他在尔虞我诈的商场里早就记住了一点:没人会无缘无故地接近你、对你释放好意。 若是碰见嘴上不为利而来的人,那定是诈骗! 祁子凛神色越发沉静:“你和我说实话,我未必会不容你。” 孟允沉默,像是在思考祁子凛说的话。 可他想半晌什么都没想出来,他本来就不是那种会盘算什么的人,索性直接放弃思考:“我欠了一个人情,奉命来做你的刀。” 他顿了顿,接着说:“我不在你身边的这几日,实则是去调查你家之事,我现在已经知道你有灭门之仇,且还有人在找你,想必是来斩草除根的。我来时已经帮你处理了两批人,不然你现在走不到这里。 不过,你家这事有点复杂,那群人来头不小,后事处理的非常干净,经我之手处理的人身上没有任何身份凭证,这群人估计是有人刻意培养出来的隐士,我根本查不到来源。 我知道我说这些,你可能并不会信,但我能保证,我是来帮你的。” 祁子凛冷哼一声:“何以见得是来帮我?不是害我?” 孟允正色起来:“若我想害你,早在你身负重伤时给你补一刀就完事了,根本没必要费劲把你救回来。” 祁子凛:“继续说。” 孟允:“其次,若我是为了让你活着,从你身上套话,也无需让你彻底醒来。只需使些修真界的手段,便可窥探你身上的秘密。” 祁子凛闻言,重新打量孟允:“没想到你有些脑子。” 孟允:“……” 被一个七岁小儿说没脑子,是件很羞辱的事。可孟允其实打心底没小瞧过他。 稚骨承族血,一夜无少年。 祁子凛早已是个能当家做主的大人了。 话说开了,祁子凛的目光便有些放空,闷声道:“行快些吧。” 孟允没听清,扭头看了他一眼:“你说什么?” 祁子凛:“我说,我们快些走吧。” 孟允张了张嘴,笑逐颜开道:“好嘞,小主子。” 5. 初来乍到 凡界和修真地界横亘着一道限制的屏障,没有灵力的凡人无法通过屏障。 屏障由四时枢的开山祖师亲手布下,万年来都没出过岔子。 祁子凛能被孚玉仙君看中,自然不会是毫无灵力的凡人。 穿过屏障的瞬间,他仿佛跌入水底,身体被水牢牢包裹。 蓦地,那‘水’变得冰寒彻骨,剥夺了他鼻尖的气息。 他顿时喘不上气,憋得小脸通红。 这是凡人初入修真界的正常反应。 因两界蕴含的灵力浓度不同,凡人之躯乍然进来,两股灵力会产生‘冲撞’。 修真界的医修把这种症状统称作‘灵冲’。 "打坐,尾骨立直,胸脯挺起,下颚微抬,双手五指尖并拢,掌心朝下放至小腹前。"孟允见状,便知他是灵冲发作了。 现在必须让祁子凛引气入体,使他这具凡胎尽快适应修真界的灵力环境。 祁子凛难受得紧,连思考的余暇都没有,当即依言行动起来。 孟允见他摆好姿势,便盘坐在他身后,双手贴放在他背脊,渡入自己的灵力,协助祁子凛引气。 他的灵力在祁子凛的奇经八脉中四处游走,将之乱窜的灵力一一拉回正道。 起初还是好好的,但当灵力游走至丹田附近,异变陡生,灵力倏然消失殆尽。 他的丹田像是个无底洞一般,任何灵力行至此处都被吸干,一点不剩。 也就是说,灵力到这里就断了,无法形成循环周转。 孟允被抽走渡入的灵力时,猛地睁开眼,眼里全是疑惑:什么情况? 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猜测他可能是‘用力过猛’。 如果外界的灵力一股脑地砸进身体,人体因无法吸收过量灵力,会开启防御,将之全部排出。 就好像耳旁风,左耳进右耳出,半点都不留。 孟允虽不了解祁子凛的身体情况,但他深知自己有‘用力过猛’的毛病,自然以为是自己的缘故导致祁子凛如此。 而此时,祁子凛腰上的玉佩忽然散发点点荧光,这些荧光飘向他的小腹,转瞬融入。 孟允想通以后,便小心翼翼地将灵力小股小股地渡入祁子凛的身体。 这次协助祁子凛引气入体就顺畅多了,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很快,祁子凛便能自行流转灵力,实现引气入体。 孟允收手时暗自庆幸,方才果真用力过猛了,还好他足智多谋。 祁子凛顺利引气完毕,身体变得轻盈。 他生出一种微妙的感觉,像是从前从未与世间产生过联系。 而现在,他像一颗树,根须已经深深扎进大地里。 睁开眼时,五感焕然一新,世间万物都变得清晰起来。 “怎么样?还难受吗?”孟允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仔细端详他的脸。 祁子凛正试着描绘远处树上的叶片轮廓,眼前猛撞入孟允那放大的脸,他微微蹙眉,站起身退了两步敷衍道:“没事了。” 平心而论,孟允并不难看,反倒生得一副秀气斯文的书生长相。 这放在凡界,少说也是个会被女子抛掷香囊的容貌。 只可惜他那张嘴毁了所有,连带着祁子凛见他总有成见。 孟允见他行动自如,这才放下心来,同他回了马车,继续驱车向前。 “小主子,你之前没来过修真界,为了方便你尽快熟悉修真界的各式物件,我便自作主张带你去一次有无集。” 祁子凛扭头看他:“有无集?” “有无集位于人界、妖界、鬼界的中心交界处。”孟允解释道,“因其位置特殊,便被独立于三界外,用于三界互市、商谈等。故而有无集被建成了修真界最大的交易坊。这里什么都可以买到,例如:神器、灵丹妙药、稀有材料等等,应有尽有。 它的城主经过三界初代代表商谈,被定为不属三界中任何一界的种族,每一代都是混血。 并且三界初代代表与初代城主签署了契约,那是三界向天道下的誓,约定三界不得侵之、犯之、介之。 这一代城主是个妖族和人族生的混血,名叫萧听兰。 就是说,现在的有无集,萧听兰就是法则。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萧听兰在两千年前建的万应阁。” “那是什么?” “此阁如其名,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在阁里发布悬赏,只要你给得起报酬。哦对了,孚玉仙君的悬赏也在上面,我记得报酬是神器六度归。”孟允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没忍住哈哈大笑。 “犯病了?”祁子凛抽了抽眼角。 “诶?你这小嘴。主要说到这事我就想笑。发布悬赏的是妖界少主,名叫洛元宝,是只雪狼。 起因是孚玉仙君被请去妖界除秽乱,彼时妖界混乱,仙君恰巧碰见被秽物打成原型的妖界少主,并把他当成了没化型的小妖兽,他觉得此兽可爱,当场签了主仆契,准备当灵兽养。” 孟允说到这里又没忍住‘哈哈哈’的笑了好一阵,缓过来才继续说,“后来孚玉仙君走了,妖族族长才惊觉自家儿子丢了,顺着味儿找到四时枢时,孚玉仙君给洛元宝套了个链子,正在溜它。 那可是妖族少主!堂堂少主被人当狗溜!这不好笑吗? 人少主那时候是被打成原型了,修为大减,失去灵智还没恢复呢,就当着一票人在树边撒尿,全被人看光了。 也不知是谁把这事传出去,说他那个很小。 直到现在,都没有妖族愿意把女儿嫁给他,说怕女儿嫁过去不幸福,不过这是后话。 彼时,洛元宝恢复灵智、解除主仆契以后得知此事,气急败坏,认定孚玉仙君不可能认不出他,绝对是故意的。 他扬言要把孚玉仙君大卸八块,于是隔三差五就去四时枢挑战,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丢脸丢了三界。 最后,他一怒之下在万应阁悬赏了孚玉仙君,拿出六度归作酬。” 祁子凛听到这里,沉默了一会儿,问:“六度归?” 两人交谈间,有无集已经到了。 孟允扯了扯缰绳,将车停在了城头的驿站,带着祁子凛走上街头才继续说: “那是妖族的镇界之宝,伏羲创八卦时用的神器,可扭转八卦,修改法则。妖族从未把它拿出来过,我猜那洛元宝也是气急了。” 祁子凛:“此物听起来非比寻常,妖族族长怎会容许他拿出来交易?” 孟允轻笑一声:“妖族族长宠儿子是一方面。但他不傻,谁都知道孚玉仙君打遍天下无敌手,既如此,谁敢去接这个悬赏呢?就算有胆子接,打得过吗? 所以他容许儿子把六度归放上去,就打着没人打赢孚玉仙君的主意,还顺道能让儿子消气。 再不济,就算真有人把孚玉仙君拉下神坛,对妖族而言也是一件好事,那代表再也没有修真者可以制衡妖族,两族战争顷刻便要爆发。” 祁子凛听出了这里面的牵扯,果然不管身处何处,世间弱肉强食的法则从未变过。 有无集车水马龙,闹市喧嚣。 街上的建筑并不统一,看着有些‘五花八门’的怪异感。 这处是清雅阁楼,隔壁便是个耸立的孢子屋。 街上的人、妖、鬼、混血交织在一起,鱼龙混杂。 孟允难得没多话。手上提着手掌大的黄褐色小葫芦,时不时就喝了一口,喝了将近半个时辰,都不见放下。 祁子凛没见过这么神奇的法器,疑惑地问:“你这容器喝不完吗?” 孟允并不吝啬给他解释:“这是壶天,一种法器,看着小,里面可以装一座湖。” 祁子凛似懂非懂地回了个“噢”字。 “我现在喝的是灵泉,可以补充灵力。”孟允继续说,“前些日子我不是跟你说我灵力枯竭么,后头我找了处灵泉,全装了进来。 小主子你现在还没入道,喝不了这么补的东西,等你以后正式入道,我每天都喂你喝,保管你日日灵力充沛,干啥啥行。” 说话间,孟允瞥见祁子凛在这个集市四处打量,逐渐露出小孩子该有的鲜活,没忍住弯了眉眼。 果然还是露出点童真更可爱。 “你没有传音简吧?我带你去买一个,方便联系。”孟允弯着嘴角说。 修真界里,传音简就相当于来往的书信,但显然它可以随时交谈联络,比书信更加方便。 祁子凛不懂这些,孟允便代劳:“我请客,小主子您只管选。” 祁子凛奇怪地看了孟允一眼。 这段时间和他相处,他深知孟允到底有多么抠搜。 前几天,他们刚刚同行。 孟允嘴上说着替他包揽所有活计,于是采买饭食也归他管了。 结果这人提着十个 大白馒头回来,说:“小主子,你年纪还小,多吃点补补身体。” 祁子凛看着他,感觉自己是被驴踢了才会相信他能好好办件事,他看着那十个大白馒头,说: “谁家小孩补身体吃大白馒头?你是不是有病?” 孟允眨了眨眼:“多吃点不就补了吗?这大白馒头便宜呀!我买了十个,才一枚下品灵石,量多管饱还省钱!” 一个对吃饭都抠搜的铁公鸡,祁子凛不懂他怎么突然这么大方。 无事献殷勤,有诈。 “你被夺舍了?”祁子凛问。 孟允:“干嘛?你这什么表情?你是觉得我是那种很小气的人吗?” 祁子凛看着他,本来没说话,见他一副‘我才不小气’的样,没忍住嘲讽他:“你大方过?” 孟允:“……” 孟允一时语结,当即开演。 他哭嚎了起来:“我对小主子您的忠心天地可鉴啊,我即便平时爱财,也不会亏待您啊!!” 嗷的一嗓子,街边的人都探头看来。 祁子凛:“……” 祁子凛打断道:“行了,去买吧。” 孟允这才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水,带着祁子凛去买传音简。 店铺的老板见来了生意,乐呵呵地介绍起来:“道友好眼光,这是四时枢的出品!” 孟允饶有兴致地看向老板:“哦?四时枢的?” 老板:“可不是,这是前日刚送来的新货,没想到二位道友眼光这样好,这个传音简只要一枚上品灵石。” 孟允挑眉:“你当我不识货呢?四时枢出品的东西,上面都带着暗纹。” 说到四时枢的出品,就得提及其神工坊,神工坊本是专为仙君们打造神兵利器的地方。 后来为了赚灵石,器修们便也开始造些寻常法器。 老板知道遇到懂行的了,摸了一把汗,当下半真半假地说:“哎呀,道友,你有所不知,这确实不是四时枢神工坊的,但也属于四时枢,是四时学监的弟子们做的,这才没有暗纹。” 孟允厉声道:“那你打着四时枢的名头?弟子做的东西能跟神工坊的出品比么?这肯定不值一枚上品灵石,顶多六百下品灵石。” 老板为难道:“道友,我这进货都不止六百了,您就别为难我了。实在是亏本买卖呀。” 这时,周围隐隐已经有人过来观望他们。 祁子凛并不喜欢被人当猴一样围观。 “我不要了。” 孟允垂头看向祁子凛,小人冷着一张脸,看样倒是真不想要了。 老板见状,知道这传音简多半就是给他的,看他的表情现下若是再不松口,这买卖估计做不出去了,立刻说:“这样这样,道友,您看七百枚下品灵石如何?我就赚个成本价。” 孟允这才又跟老板笑道:“早这么说不就好了?” 说这孟允掏出灵石,两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走远了以后,孟允忽然拍了拍祁子凛:“没想到啊,小主子,短短几天,您就学会做戏了。你没看见,刚刚老板那表情,他真以为咱们不要了!你这次装的太像了,我都被你唬过去了。” 祁子凛瞥了他一眼。 孟允笑眯眯道:“哎呀,瞪我做什么?其实你喜欢的紧吧?你快滴一滴血,这样传音简就认主了。” 祁子凛没回他的话,咬破手指滴了上去。 传音简发出一道绿光,随即出现了一个名称栏。 他扭头看了孟允一眼,‘想静静’三个字便出现在了名称栏里。 孟允瞥到了那个名称,大惊:“小主子,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在暗示我!?觉得我话多扰你清静?” 祁子凛懒懒地扫了他一眼,孟允已经把自己的传音简凑过去,跟他碰了碰,两人已经互通联系。 传音简的传信录上已经出现了孟允嬉笑的脸,和他脸后面的名称:冷傲美男子。 祁子凛:“……” 祁子凛想把他从传信录里移出去。 传音简并不大,也就叶片大小,一般为了方便使用,都会挂在脖子上。 “少爷你头发养得可真好,从前日日都有人细心伺候吧?”孟允挑着祁子凛的头发,把传音简给他佩戴好,继续说,“说起来,我一直都有个疑惑,调查来看,你父母乃至你祖上三代都没出过修真者,你们到底是怎么惹上修真者的呢?” 6. 造谣被抓 祁子凛没有接话。 孟允也没急着开口。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祁子凛算是对孟允有些初步的了解。 派孟允来的那位,眼下八成不打算要他的命,又或者说,不是冲着他的命来的。 毕竟就孟允这脑子,三两句就能把自己的老底抖个干净,真放出去怕是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那幕后人或许比祁子凛更清楚孟允这张大嘴巴,故而干脆只给他交代了一件事:保护好祁子凛的安全。 这背后之人究竟是谁?打的什么算盘?是敌是友,尚不明确。 但若是要留他性命,那么他们现在暂时也算一个阵营。 他们走在路上,孟允突然跑进一个卖画卷的阁楼去,兴奋大叫:“哇啊——仙君出新画像了!” 祁子凛顺着方向看去,阁楼的名字叫美人面,而屋檐左边挂着一张修真界美人排行榜,他清楚地看见那个第一名是——孚玉仙君。 左侧便挂着一张画卷——画中的仙君正笑坐着品茶,却好似眼前突然来人,半睁着眸子看来。 祁子凛眼角抽了抽,实在无法理解修真界这些人为什么弄出如此没用又奇怪的排行榜。 须臾,孟允就抱着那张画卷走了出来,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样。 “孚玉仙君,嘿嘿,真好看啊……他的存在太伟大了,又强又美,真是吾辈之光,不!他就是神明在世!” 祁子凛:“……” 孟允领着他逐渐远离闹市,欣赏了将近两个多时辰,才将画卷收进芥子中,平复下来。 “我们刚刚说到哪里了?哦对!小主子,你就告诉我呗,作为您复仇的利刃,我想我应该知道一些内情。” 过了好半晌,祁子凛幽幽开口:“你真想知道?” 孟允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小主子啊,咱们都相处两月有余了,你还信不过我吗?” 祁子凛停下脚,抬眼看他:“你调查我的时间不短,我家的事还没线索?” “的确查不出什么。”孟允老实交代,“当今修真界有做交易的万应阁,自然也有探听情报的听声楼。听声楼号称知晓天下事。 哪怕随便抓个凡人,问他家养了几只母鸡,都能给你翻出来。 可我去那一查你家,就只剩下一些人人知悉的江湖传闻,寻常的不能再寻常。 我都快怀疑你是不是真就是个普通凡人了。 但怪就怪在,听声楼的记录里偏偏还是从前的:祁家富庶,族内132名住在烟京,做水运生意。” 孟允说到这里,脸色凝重起来:“这绝不可能是听声楼的漏洞。我只想到了一个可能,有人隐下了祁家灭门的消息,还能撬动听声楼一起隐瞒。” 祁子凛听罢倒不意外:“我才七岁,我能知道什么?” 孟允眼巴巴的望着他:“小主子,你行行好,给个提示呗?那到底是你自己家,你肯定知道什么吧?” 祁子凛抬起下巴,忽然说:“嗯,其实我是孚玉仙君流落在外的宝贝儿子,借住在祁家。” 孟允的表情精彩极了。先是愣住,然后眼睛越睁越大,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化成一阵噪音。 “那你先前还说父母都死了?你骗我?!哦——!难怪孚玉仙君一见面就给你驱邪铃,还让你去四时枢找他!他认出你了对不对?!他是假意收你为徒,实际是要让你名正言顺认祖归宗!?” 说到这里,他又把自己的话反驳回去。 “不对不对不对,不可能!” “怎么会!” “这绝对不可能!” 孟允一把抓着祁子凛的肩膀,激动得声音都劈了:“这怎么可能呢!?我打听了孚玉仙君这么多年的情报,他他他几千年来身边连个人都没有,他上哪去生你这么大的儿子啊?” “嗯,我也好奇,我什么时候有你这么大的——宝贝,儿子?”这话来得突然,‘宝贝’咬的格外重,尾音上扬,挠的耳朵发痒。 “你有儿子?我怎么不知道?”另一道声音紧随其后,带着稍许惊讶。 两个声音一前一后落下。 前一道听着耳熟,熟到祁子凛回过头看清来人后,都有点不敢抬头。 有什么比背后造谣还不小心被正主撞见更尴尬的? 孟允这个二货压根没反应过来:“对啊!孚玉仙君什么时——” 他话说了一半,看见走来的两人,顿时呆若木鸡。 祝琅和一个穿着紫袍的狐耳九尾男子正从小巷子走出来。 紫袍男子蓬松的毛发是一片橘红,像是深秋天映红的枫叶。 眼睛像颗紫琉璃,瞳孔细长如罗针。 他看祁子凛的时候视线只落在了他腰上挂着的驱邪铃。 收回视线时耳朵轻轻抖动,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像只慵懒的狐狸看见了有趣的小玩意。 这个地方其实已经很偏僻了,再往前就是一片小湖。 湖边连棵树都没栽,根本没什么看头,风裹着寒江的凛冽扑面而来,还有些冷。 他们俩没事来这种偏僻的地方做什么啊?祁子凛内心抱怨道。 “见、见过孚玉仙君。”孟允弯腰行礼,又转身对着紫袍男子,“见过萧城主。” 他说完赶紧拍了拍祁子凛的后背,小声催促:“快行礼。” 祁子凛下意识后退一步,但他很快又站定了。 明明是需要仰头去看这两人的,可他就直直站着,气势上显得没比谁矮一截。 可他忘了,他就是个小不点,能多有气势? 孚玉仙君被他可爱到了,没忍住眯了眯眼。 孟允见祁子凛死不开口都快急死了,生怕这位小主子冲撞到两位大人。 好在祁子凛不是真不懂礼数,他缓缓拱手,略显局促道:“仙君见安,城主见安。” “嗯?”孚玉仙君视线将祁子凛从上至下扫了个遍,最后停在他的脸上,笑得真切,“见了爹爹不欣喜吗?怎的如此生分还不改口?” 他说完,就见祁子凛虽然表情没什么变化,可耳尖已经以肉眼可见地速度被染红了。 祁子凛的内心复杂极了。 他本意不过是随口胡诌搪塞孟允,谁知这话音刚落就被正主逮个正着? 偏偏这位仙君大人还故意揪着不放,一口一个‘宝贝’儿子不说,现在还要让他改口,真是臭不要脸,占小孩便宜。 这状况,孟允再傻也明白过来了,小主子这是胡说八道撞到孚玉仙君脸上了啊! 可他哪敢出声,只恨不得自己是一团空气,随风散了无人注意才好。 “怎么不说话了,宝贝、儿子?”孚玉仙君笑着看他,像真的很期待他改口叫爹似的。 祁子凛觉得他那目光分外扰人,他缓了缓又觉得这是对方脸皮厚,明眼人都知道他在开玩笑,他非要揪着事欺负他。 于是,他理不直气也壮地与他对视:“没有不说。” 萧听兰就在这时插了话:“你什么时候有个这么大的儿子?不介绍介绍?” 他生的一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的懒散样,这会儿倒是略带八卦的看着孚玉仙君。 “今天。”孚玉仙君回看他,语气坦然又认真,仿佛真有这么回事,“他叫祁子凛,今年七岁。” 萧听兰听他说话时漫不经心的从孟允脸上扫了一眼,心里评价道:平平无奇。 最后,视线停在祁子凛脸上,嘴角一勾。 “模样不错。” 孚玉仙君:“谬赞。” 萧听兰话毕,从芥子中掏出一枚红色木签,俯下身递到祁子凛面前,那木签上面刻着一个像眼睛又像钱币的图案,有些奇特。 “我是萧听兰,祝琅的朋友。这是见面礼,以后在这儿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 孟允瞧见那木签呼吸一滞,‘嘶’了一声,随后立马捂住差点惊呼出声的嘴。 我的老天鹅,这可是城主的交易签——持此签者,可跟城主做一个交易,且无需报酬。 祁子凛离他近,正好能听见他那声吸气。 心下几分猜测,恐怕这木签来头不小。 他犹豫要不要收,下意识的看向了孚玉仙君。 孚玉仙君跟他视线相撞,倏地出声说:“收下吧,好东西。快谢过萧叔叔。” 祁子凛觉得这人演上瘾了,他才不会叫。 他收好了木牌,向萧听兰拱手:“谢谢萧叔叔。” 萧听兰嘴角抽了抽,他还是头回被人喊叔叔。转而又恢复了那副无精打采的 模样:“不必谢。” 话音刚落,两个狐头少年忽然出现,在萧听兰面前恭敬地单膝跪下,他们俩长得一模一样,一个身着蓝袍,一个身着红袍。 “禀城主大人,宴席已备好。” “禀城主大人,后日拍卖会一切筹备事宜皆已准备完毕。” “请问二位大人想先移步哪边?” 狐头少年们声音也一模一样,这个说完那个便自然接上。 “嗯,先去宴席,再去拍卖会场吧。”萧听兰应了一声,看向孚玉仙君,“祝琅,要带上你……儿子吗?” 孚玉仙君笑了笑:“为什么不带?这可是我的宝贝儿子。” 这茬怎么还没过去?没完了是吧?祁子凛原本已经消下去的热意又涌了上来。 孚玉仙君睨着那对耳朵,忽然很想伸手捏一捏。 “那他呢?”萧听兰眼神示意祁子凛身旁的孟允。 “一并带上吧。” 带一个和带两个,对他们而言并无分别。 当然,孟允和祁子凛也没什么拒绝的余地。 前者是孚玉仙君的忠实附庸者,巴不得做他的跟班,这会儿正激动又不敢暴露喜悦地憋着气。 后者……后者被孚玉仙君牵着爪子,挣都挣不开。 美名其曰:“宝贝儿子好不容易认回来。怕再弄丢了,可得好好牵着。” 祁子凛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怎么还在满嘴鬼话? 他头一回体会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 狐头少年所说的拍卖会,是有无集每逢十载一度的盛事,这一日又叫庆典日。 每逢此会,城主必亲自现身,并添置一件世间罕见的珍奇,作为压轴。 至于那压轴的究竟是何物,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 正因如此,每逢十年,临近拍卖会,九州八荒的修真者便会络绎不绝地赶来,即便拍不到,能亲眼一睹那压轴之物的真容,也算不虚此行。 况且这段时间,大小商贩都会放出优惠,很多人也会趁机大肆买卖一番。 孟允带祁子凛绕路来此,本就存了心思让他来拍卖会掌掌眼,也算见个世面。 万万没想到,他却沾了祁子凛的光。 不仅能跟在孚玉仙君身边,还能提前踏足未开启的拍卖会,更有幸迈入城主府的大门。 要知道,城主府从古至今,只有那些响当当的大人们才有幸被邀请进入。 像他这种小修士平日连接近的机会都没有。 萧听兰的城主府与其说是府邸,还不如说是宝库,他恨不得把自己目之所及的一切,镶满珍宝珠玉。 屋顶覆的碧玉雕琢的瓦片,檐角翘起处各蹲着用金铸造的小狐狸。 红墙上流转着点点荧光,大门是一整块沉水木雕的,推门时,一股古朴的木香散开。 迈进去后,入眼的是地面透明的琉璃砖,底下一览无余。 整个地板之下,铺满了细碎如沙的宝石和金子,蓝宝石铺成蜿蜒的河流,其中还有月白色的星月映在其中;左右两侧则是碎金铺就的河岸。 狐头少年一左一右在前掌灯开路,萧听兰站在其后,其次是孚玉仙君和祁子凛,最后才是孟允。 府邸上的侍者都是狐头少年、少女,见了他们一行人皆恭敬垂头行着礼。 孟允被这一路的亮晶晶闪的头晕目眩,手有点不受控制的摸到路过的一个柱子上的红宝石,并默不作声的扣了一颗塞进兜里。 萧听兰眼角抽搐了一瞬:“……” 他虽走在前面,可他好歹也是个半步天仙的修士,自然能察觉到。但这是仙君领来的人,他不好发作。 祁子凛用空着的那只手揉了揉被闪的发酸的眼睛,不想再看了。 正揉着,忽然被人用手指点了点眼皮。 清凉的气息混着幽幽梅香,拂过鼻尖。 他再睁眼的时候,眼中的酸涩感已经消散。 侧仰起头,对上那双手主人的眼睛。 屋里闪亮的光照在那人眼底,像是水波在里面晃动。 孚玉仙君眉眼含笑,低声说了一句只有祁子凛能听见的话:“这只骚狐狸喜欢漂亮的东西,我家宝贝儿子这么好看,可要小心了。” 7. 同你有缘 宴席厅比之屋外更甚,整个宫殿除了墙壁和承重柱不剔透,整座宫宇像是个水晶宫。烛火、夜明珠一晃,再被宝石反照过来,照的人目眩神摇。 孚玉仙君是个十分靠谱的仙君,知道祁子凛被晃得睁不开眼,贴心地扶着他:“过门槛了,小心些。” 孟允在后头跟着,他人还在,心已经跟着这些宝石飞走了。 他根本不知天地为何物,只想能不能再扣几颗走。 萧听兰这会儿皮笑肉不笑,手里的扇子都快捏碎了。 他身旁那两名狐头少年,一个看天,一个看地,祈祷着城主发脾气别波及到他们。 厅内已经有许多人就座了,见了这三人皆起身行礼。 席面布置的是流水席,萧听兰坐在席前正中,孚玉仙君为右手边次座。 狐头侍从在旁边躬身问萧听兰:“那,这两位贵客呢?” 这话指的便是祁子凛和孟允。 “他坐我身边。”孚玉仙君昂了昂脖子,看向祁子凛。 这把祁子凛想说的‘我们坐尾席’的话给堵了回去。 剩下的就是孟允。 “给他丢,咳,”萧听兰眉头稍蹙,斜睨了孟允一眼就收回,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给他安排一下。” 狐头侍从很懂眼色,将孟允引到最远的座位,免得碍着自家主子的眼。 孟允倒是毫不在意自己坐在哪,步下生风地跟着狐头侍从走过去,还给祁子凛留了个傻乐的表情。 祁子凛轻轻叹了口气,觉得他真是没脸没皮,丢人。 宴席因两位大人物的就座正式开始,鼓弦乐奏的是些雅致小调,场上也免不了一场寒暄。 “先前就听说仙君在凡界点了个小孩说要收入门下,就是他么?”说话的人就坐在萧听兰的左手边,孚玉仙君的正对面,是个儒雅的白袍青衿男子,他手持觞杯敬向孚玉仙君,看的却是祁子凛,上下打量了一番才笑着同孚玉仙君对酒喝下。 “嗯,叫祁子凛。”孚玉仙君颔首,“子凛,这位是听声楼的当家,应聿飞,叫应叔叔。” 祁子凛看了孚玉仙君一眼,他叔叔为什么越来越多了? “应叔叔好。” “嗯,此子,”应聿飞又扫了祁子凛一眼,确信不是他刚刚看错了,比刚出生的修真界的孩子灵力还低,本想夸赞一番此子不凡,可看见他如此普通,话到嘴边就止住了,“此子十分讨喜,不错,不错。” 祁子凛:“……”没词硬夸么? 狐头侍从正给祁子凛添置碗筷,后本要给他倒酒,被孚玉仙君打断:“他尚且年幼,不能饮酒,换牛湩来吧。” “是。” 萧听兰手持玉筷,轻抬眼皮:“你之前不是说不收徒么?怎么突然动了收徒的心思?” 祁子凛抿了口牛湩,眼珠子在他们之间流转。 “先前没见着和眼缘的,现下有了。”孚玉仙君轻笑,抬手夹了块藕苏放进祁子凛碟子里,看了他一眼,祁子凛和他对上眼,随后默不作声地吃了。 应聿飞闻言笑道:“本想借今日来套套仙君口风,如此看来,我家那蠢儿子是没机会拜得门下了。” “四时枢仙君不止我一人,令子既来何愁不得良师教诲。”孚玉仙君笑道,举起觞杯还了应聿飞一杯酒。 “仙君谦逊了。”应聿飞一杯酒下肚。 “我记得应楼主幼子才九岁吧?这是打算送进四时枢?”路人甲说着敬了应聿飞一杯。 “正是,我还是想让那不成器的儿子去历练一番。”应聿飞瞧了他一眼,含笑饮下。 “应家上头的二位公子一个赛一个出众,幼子又怎能是池中之物,此番若去四时枢,往后必然前途远大。” “谬赞谬赞。” 席间,祁子凛竖着耳朵听着他们来来回回,菜都不需要他伸手夹,都是孚玉仙君夹来的。 他夹菜的频率也是恰到好处,等祁子凛上一口咽下过了半晌,再送来一块。 半场下来,他吃的肚皮圆滚,孚玉仙君反倒没吃几口。 “吃好了?随我去园中走走?”孚玉仙君忽然低声说。 祁子凛抬头看他,知道他意有所指,便应声了。 踏出门槛,孚玉仙君就把手伸向祁子凛,祁子凛最开始被他牵的时候便是强行的,现下属于一回生二回熟,已经开始麻木的由他牵着。 园子正连着流水席,出门走几步便能见着。 “你来修真界,是决定好去四时枢了?”孚玉仙君问。 “嗯,要去。”祁子凛闷声道。 孚玉仙君:“跟你一道的,是上次那名医修?我记得叫孟允?” 祁子凛听出他话外意思,询问道:“他怎么了?” 孚玉仙君温声细语,就像是寻常的长辈关心小辈:“他并非寻常医修门路,你不怕他是坏人吗?” “怕?”祁子凛顿了顿,“我同仙君并无往来,仙君屡次接近我,不是更像坏人?” 孚玉仙君看着祁子凛扬着的小脸,那眼神平静得不像个孩子。 “我若是坏人,你可走不出烟京。” 明明是笑着说的,祁子凛却听出这话的冷意:“那仙君知道孟允留在我身边是为何?” “我怎能知晓?”孚玉仙君轻摇头,“不过,他的功法有些眼熟,而我了解用这功法的前人,绝非正道。” 最后四字他的语气加重,祁子凛不难听出他语句里的厌恶。 “你想让我远离孟允?”祁子凛问。 “有此意。” 孟允这人虽说接近他莫名其妙,可却从未做过一件伤害他的事,甚至对他保护有加。 退一万步来说,孟允真是带着目的而来,他们也不过是互相利用。 更何况孟允是一把好刀,还是那种无需他多费心思,便能拿在手里的刀。 祁子凛现在缺的就是刀,正巧有人送到手上,他不会拒绝。 也不知道孟允听到他如此膜拜的仙君对他这般看法,会不会难过地原地大哭。 “仙君叫我出来是有什么事吗?”祁子凛问。 孚玉仙君见他略过这个话题,也没继续聊,顺着他的话说:“我来给你送对牌。” 他说着抽出一张印着刻钟图案的对牌。 “四时枢一年后才会正式开蒙学,你初入修真,可先持此牌去往灵渡山修行半年,届时会有四时枢的人来接你。”孚玉仙君知道祁子凛不懂,接着说,“灵渡山临近四时枢,也算是四时枢的学前监所。” “我知晓了。”祁子凛收下后放进自己的芥子中。 孚玉仙君说完低下身和祁子凛平视,手指在祁子凛的传音简上点了一下:“遇事可用传音简唤我。” 祁子凛手握了传音简一瞬,就发现孚玉仙君的小像已经在上面了,旁边的名字是‘鹊桥仙’。 人间有传闻,‘织女七夕当 渡河,使鹊为桥。’后被称为鹊桥仙。 这一般是形容相爱却又难相守的情爱。 他难道也有什么相爱不能相守的人? 祁子凛对别人的私事不感兴趣,并没开口问。 “仙君就为这事找我?”祁子凛看着他的眼睛说。 孚玉仙君知道他在问自己为何屡次接近他,他不打算隐瞒:“我同你有缘。” 没理找理的事情就要扯上缘分?上次他就是这么说的,祁子凛不太信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祁子凛:“合您眼缘?” “嗯——”孚玉仙君拉了个长音,起身才说,“是孽缘。” 祁子凛:“……”又不是什么好缘分。 *** 席面过后,已将近黄昏,萧听兰没留下送客,甚至只派了先前来的蓝衣狐头侍从去送人,宾客像是见怪不怪,无人露出不悦。 旋即,几人去了拍卖会场,他们队伍又多了一人,是应聿飞。 据说这人此次也带来了拍卖品,因他今天才到有无集,便正巧一同前去存宝库,将拍卖品放入其中。 应聿飞交付的是一件用冰灵金丝木盒子装的物件,打开时便下了一道严密的结界,据说里面的东西是新鲜的,不能提前接触外界气息。 “竟然是……消失已久的灵族心脏。”萧听兰看之色变,连白日那副懒散样都没了。 应聿飞笑眯眯的将盒子重新合上:“一个月前,有人将此物交到我手里,可这就是个烫手山芋,我想着,不若借此机会将其丢出去,好过在我手中,引来诸多麻烦。” “先前听声楼被人袭击,就是因为此物么?”孚玉仙君问。 应聿飞苦笑:“可不是,送来到现在,我楼里已经出现四波刺客和三个内应,我那听声楼被毁了三座,再这么下去,迟早要把我那座小庙全掀了。我可不敢再拿在手里。听兰,你可要帮我。” 萧听兰冷笑:“自己处理不了,就丢给我?你以为我万应阁就处理的了?” 应聿飞拍了拍他肩膀:“这不是没办法的事儿么?拍卖会走了明路,谁都知道这东西不在你我手中了,咱们最好谁都别再碰这东西,谁爱接着这烫手山芋谁接着吧。” 孟允跟着祁子凛站在一角,并没凑上去,他捏紧了祁子凛的袖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向祁子凛的时候,就听祁子凛说: “今日疲乏,我们就不在此多留了,仙君、叔叔们再会。” 孟允立即意会小主子的意思。 这可不是他们能知道、能沾上的东西啊! “是是,我们今天就先走了。各位大人们,再会。” 或许是闹出了这一事,三位大人对他们的辞行并未阻拦,祁子凛二人总算得以离开。 出了拍卖会场,祁子凛走的比平时还快,孟允跟在后头还在碎碎念:“老天鹅,我短短一天,感觉已经把我一辈子的精彩都过完了。城主府、拍卖会场,甚至灵族心脏都出来了!” 孟允说到最后,左右看了一眼,像是做贼心虚的捂着嘴。 此时街道上还是灯火通明的,只不过这里临近拍卖会场,附近并没有什么摊店,路上也没几个行人。 “喂喂,你等等我呀,走那么快做什么。”孟允反应过来,祁子凛已经走出五六步远了,连忙追上去。 灵族心脏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祁子凛脸色暗沉,眼底一片阴戾。 8. 冲他来的 “你说,好端端的怎么会出现灵族心脏啊?” 孟允铺好床铺,转身走到八仙桌旁,一屁股坐到祁子凛的对面。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却没喝,神色凝重到笑都挤不出来。 其实也不怪孟允笑不出来。 这灵族的历史,要追溯到万年前了。 那时秽王还未被封印,在尘世间畅行无阻,隔三差五就能听见哪个家族又或是哪座城池被秽物席卷,寸草不生。 灵族便是那时出现的种族,说是救世主出现都不为过。 其因灵力无穷无尽被称为‘灵体’,后被世人叫作灵族。 族内每代都会出现一名可与秽王一战的灵王。 自灵族出世,便与秽王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后来为了永绝后患,天道神使月见、灵族末代族长星璇,两位仙君共同设下了封印大阵,将整个大陆圈住。 以无妄海为出口,将秽王封印在无妄海的深海底。 大部分的秽物生成后也会被引至无妄海。 大阵生成之时,星璇、月见同时不见,有人猜是这个大阵需要的阵引太霸道,导致两位舍身献祭了。 但,自此换得了修真界太平千年。两人也逐渐成了修真界的传说。 然两千年后,时过境迁。 修真界不知是谁提起,说灵族生了异心,企图动摇秽王封印。 霎时间,整个修真界联手打压灵族,自此灵族的噩梦开始了。 更传言说,灵族男女皆是天生的炉鼎。 其族女性更是特殊,生下的孩童会直接继承父母最优秀的特征。 那段黑暗的历史中,灵族内男子大多沦为药人,女子沦为生育工具。 更有人拿不计其数的灵族人进行研究: 灵族人的血液可谓是治百病,还能暴涨灵力; 其肉吃下可增长寿元; 其骨吃下可修复丹田,重铸根基; 其心脏最佳,吃下变成灵体。 仅仅一千年,灵族便彻底消失殆尽。 而如今,已过五千年之久,竟还有灵族心脏重出修真界,可谓是惊世骇俗,光是听见消息恐怕都会令人为之疯狂。 祁子凛听出孟允话中意思,沉默了会儿,半晌才说:“你想去凑这个热闹?” 孟允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那当然了!你就不好奇灵族心脏会引来什么吗?这可是万年难得一见的鬼热闹诶!我有预感,这次拍卖会肯定非同小可!” 祁子凛没接话。 孟允以为祁子凛是不了解灵族的过去,开始给祁子凛讲述灵族的历史。 祁子凛打断他:“我知道灵族。” 孟允惊讶:“啊?你居然知道?” 祁子凛呼出一口气说:“人间的话本子没少讲。” 孟允了然:“看来灵族的名气还是挺广的。” 祁子凛没继续听孟允碎碎念,侧头看向窗外。 窗外月明星稀,客栈下人声未歇。 他犹豫再三,还是打算去看看这灵族心脏最终落在谁手中。 *** 这次有无集的拍卖会可谓是热闹非凡。 自从应聿飞将灵族心脏放进此次拍卖会的拍卖品以后,也不知是从哪走漏的风声,修真界各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乃至微末的散修都齐聚有无集。 一时间,有无集的街道上拥挤不堪,客栈人满为患。 有些修真者自认为实力强劲又苦于灵石稀少,因而动了盗取的心思。 可他们也不想想,且不说第一仙君祝琅正在此,萧听兰、应聿飞以及仙盟盟主素广庭、四时枢掌门申翎光等等一众仙君都已入住城主府。 谁能在这些大人手下偷到灵族心脏,那真真是有本事。 这些小贼刚踏入方圆五里,就被仙君抓住直接打入仙牢干活。 不得不提,目前修真界的仙牢处于仙盟的后山,那是一处禁闭之地,进去的人皆是作奸犯科之辈。 历代盟主大人不断改良仙牢,进去的罪人需要在里面种植灵植、喂养灵兽又或者净化灵泉等等来消除自身的罪刑,待身上被判处的罪刑全部抵消才能出仙牢。 进去的罪人无法怠惰,怠惰就要受雷刑,也无法自戕,那里有吊着一口命在的复生阵。 也就是说,进去以后不认真赎罪的,不仅出不来,连死都死不了。 拍卖会就在这些不痛不痒的小事件中,如期而至。 一名高挑性感的狐头女侍站在会场正中偏左,手持木锤,站在圆桌前,用法术给嗓音扩声。 “欢迎各位修真者来到十年一度的有无集拍卖会!愿各位今日皆能拍到心仪之物,得偿所愿!现在我们的拍卖会正式开始! 有请第一件拍卖品!云幻锁灵镜!此镜为幻术法宝,可使人陷入幻境,使用者修为越高,范围越广,由此镜加持,可桎梏修为比自身高两个大境界的修真者,等级为上级灵器。一千下品灵石起拍!” “一千!” “两千!” “两千五!” “……” 拍卖会前九件拍品拍得都还像模像样。 祁子凛同孟允默默坐在最后一排,看着会场中央。一众有头有脸的仙君们皆坐在二楼隔间之中,隔间前面垂着雾帘叫人看不真切帘后状况。 第十件便是灵族心脏,待其被推上会场时,场内一片躁动。 “想必各位今日不乏有为灵族心脏而来的各方大能。我知道各位早已等候多时,灵族心脏其作用及功效想必人人知晓,我便不过多赘述。那么,灵族心脏——神级灵物,一万上品灵石起拍!” “十万!” “二十万!” “一百万!” “哦!已经一百万了吗!还有没有更高的!” “两百!” “三百!” 场内价格不断哄抬,一直喊到一千万。二楼忽然点起了天灯。 “天呐!天灯亮了,还有没有人和二楼这位神秘仙君竞拍呢!?” 她话还没落下,二楼天灯的隔壁隔间便亮起第二盏天灯。 楼下会场已经彻底火热起来。 “这两位是谁啊?” “甭管是谁,都是我们争不赢的大人物。这可是二楼啊,二楼都是萧城主的座上宾。” “就是就是,看来这灵族心脏跟我们是没什么关系了。” 这二楼的两个隔间不过就隔了一个门帘,两边掀开帘子其实就能看见对方,但这两名仙君像是不认识一般。 素广庭的声音忽然从帘子后传来:“我说,你灭了呗?交给仙盟岂不更好?” 申翎光冷笑一声:“呵呵,交给你我能放心?你们仙盟近些年越来越不行了,前段时间烟京秽乱,不就是你们看管不及时,才祸及全城么?死了多少人,要我给你数吗?最后还是琅君去了才摆平。” 被点名的孚玉仙君同萧听兰正隔着方桌坐在申翎光旁边,两人完全没看吵架的那边,目视前方也不知在看什么。 萧听兰还抓了把瓜子开始嗑。 听到清脆的破壳声,孚玉仙君轻抬眼皮瞧了他一眼,萧听兰回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继续往嘴里塞下一颗瓜子。 素广庭被噎到,又说:“你们四时枢近些年就很好?无妄海近些年死了多少仙君、弟子,多少人是从我这边过去再没回来的,你心里没数?” 两人隔着帘子,视线在空中刺得噼里啪啦。 申翎光来劲了:“你还敢说?无妄海死的又不是只有你仙盟的人,近些年你们仙盟送来的人都是什么花架子?来了不光没太大作用,还拖后腿。” 素广庭:“你个老东西说话有没有良心?什么叫拖后腿?如果不是四时枢的人没用,能让我们死那么多人?你嘴巴今日是淬毒了吗?你让让我怎么了!” 申翎光:“我老东西?你不老?还让让你,你以为你还是几百岁的小年轻呢?” 素广庭:“hetui~亏我们还师出同门,尊老爱幼不知道吗?” 申翎光:“你怎么不先尊尊我这个大师兄呢?” 素广庭:“臭不要脸!谁要认你这个大师兄?” 申翎光:“你才不要脸!” 两人在这跟个幼童似的,谁也不让谁,越吵越活回去。 众人面不改色的微笑,心里不约而同地想着,几千岁的人了,吵得好幼稚!而且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当着晚辈的面吵,你们不觉得丢人吗! 而将灵族心脏带来引起这场斗争的罪魁祸首应聿飞抓了抓脸,他不说话,也不敢说话,生怕引起注意。 最后,还是申翎光的夫人洛璃出面调和,她替申翎光灭了天灯,素广庭才得以拍到灵族心脏。 申翎光在一旁不敢跟自己的夫人生气,只能闷着气,扭头看向另一侧。 洛璃温婉地拍着他的手,附耳不知在说些什么。但显然,申翎光听罢神色好看多了。 而这时,压轴的第十一件拍卖品,也就是萧城主放出的拍卖品,也开始拍卖了,他缓缓走下台站在台中央,手接过木锤。 或许是前面的灵族心脏太过抢风头,这次的压轴被推来时,场内的热情已经熄了下去。 “各位好,最后一件拍卖品由我亲自拍卖。”萧听兰淡淡睨着会场众人,声音不咸不淡,身边的狐头女侍将红布扯开,就见一个漆黑的圆球状法器立于展台上,“本次最后一件拍卖品名为吞影,神级法器,其作用为吞噬五感。使用者修为越高,持续效果越久。一千上品灵石起拍!” “三千!” “五千!” “……” “一百万!” “……” “一千万!” “还有么?”萧听兰微抬下巴,看向报一千万的那位身穿黑袍的蒙面男子一眼,随后漫不经心的收回视线,半晌场内都不见声,萧听兰才继续开口,“那么,一千万一次,一千万两次,一千万三次!成交!” 萧听兰一锤定音,最后的压轴品也成功拍出。随后他将吞影抱在手中,缓缓下台。 黑袍男子已等候在侧,他将一个芥子交给萧听兰身边的狐头小侍,小侍点了点芥子,冲萧听兰点头,两人这才完成交易。 “恭喜。”萧听兰打量了黑袍男子一眼便收回视线。 黑袍男子闷声回话,语气听不出喜怒:“多谢。” 须臾,黑袍男子抱着吞影转身欲回座位。 没走两步,就见以他为中心,黑雾暴涨如墨泼洒开来,眨眼间,整个拍卖会场已经融入一片黑暗。 萧听兰失去五感前十分惊愕,他并没料到会这样,自然没有防备。 换谁能想到竟然有人敢在各方大能皆在场、众目睽睽之下使用吞影? 他有几个胆子敢和这些大能做对? 孟允在被黑暗吞噬之前,浑身上下都炸起一股毛骨悚然的恐慌,这是敏锐的直觉和对危险的洞察力,他几乎是下一刻就伸手抓向身边的祁子凛,可他还是晚了一步。吞影太过霸道,他伸手时五感已经消失,抓了个空。 祁子凛不过是个刚刚引气入体的小孩,怎么能抵挡这样的神级道具攻击。他蓦地陷入一片黑暗,身体像是在无限下坠。 完了——这波也是冲他来的,他想。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听觉是最先恢复的,耳边隐隐听见有人在唤他。 “子凛,醒醒。” “不能睡,快醒醒。” 是谁……好熟悉…… 9. 被偷家了 溺水似的窒息感简直让祁子凛不要太熟悉。 醒来时,却又和上一次不同,他没有闻到难闻的腥臭,取而代之的是清新的檀木香。 “你终于醒了?” 朝说话声看去,那是一个半透明的少年身影,红带绑着高马尾,明朗长相,白衣红襟,他眉眼含笑,正坐在床边。 祁子凛本来想说话,可话到嘴边,就剩下嘶哑和嗓间的痒意,于是他咳了起来,震得心口都有一种四分五裂的痛感。 总不能……又是胸口受伤了吧?他想。 他按了按心脏的位置,呼出一口气,发现还真是。 从痛感来判断,他应该又被人捅穿了。 两次死里逃生,杀他的人都该感觉他真难杀了吧?祁子凛有些自嘲地想。 少年见状急忙轻手拍了拍他的胸口,好不容易咳完缓过来,少年才伸出一根手指按在他嘴上,示意他不要开口。 “我叫如肆,是祝琅的剑灵。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疑惑,但你现在的情况呢,不适合多思,也不适合多动多说。祝琅让我守着你,所以你听我说就好,听懂了你就眨眨眼。”如肆说着,看向祁子凛。 祁子凛看了如肆一刻,最终快速眨了眨眼。 如肆见他这样,抬手在鼻下搓了搓,忽然轻笑了两声,清嗓道: “你睡了十四天了。拍卖会那天吞影被黑袍人使用之后,还有狐族幻术同时笼罩,拍卖会便乱了……” 首先是取得灵族心脏的素广庭,他被封闭五感又受了幻境影响,在此前提下本能地制服了不少袭来的黑袍人,但最终,他丢了灵族心脏,自身被掏了丹田,重伤昏迷,失去所有修为。 现今已经被申翎光及其夫人带回了仙盟。由于现下仙盟群龙无首,素广庭的夫人叶若希便出面,暂代盟主一职,出来主持大局。 其次,祝琅的心脉受了重创。由于当时太过混乱,甚至没人知道他是如何受的伤,直到后面一个小侍发现他胸口浸透了血,众人才得知他带了伤。 孟允把脉时都叹:“这伤再重一分,仙君恐怕就要躺在这了。” 可他还是低估了孚玉仙君淬炼后的仙体的恢复速度,眨眼间,伤口就已经结痂,只待慢慢愈合。这种情况下,仙君顺道抓捕了肇事的黑袍人两名。 而和他坐在一道的申翎光、萧听兰、应聿飞等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但事故再生异变,被抓的黑袍人都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身体很快干瘪下去,成了一层皮囊,以至于后续追查的线索都断在了这里。 其三便是祁子凛,一个刚入修真界的凡人,明明没在修真界露过脸、树过敌,他身边的侍卫孟允都安然无事。 但祁子凛本人胸口却被捅了个大洞,可见下手的黑袍人本就是冲着他性命去的,只不过没得手。 说到这里,如肆感叹道:“你真是命大,孟允医治你的时候都说你这心脉先前就未痊愈,现在又被捅穿,能活下来是个奇迹,他还问,你是不是有神明庇佑。” 听到这里,祁子凛大概也捋清了发生了什么事。 但是他躺在床上,侧边没见孟允,也不见祝琅,于是他问:“孟允呢?” 如肆挑眉:“你为什么不问问我主人在哪啊?小没良心。” 祁子凛不解:“他不是没事吗?” “拜托……要不是我主人保着你!”如肆愤愤道,随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长叹一口气,“害,孟允被主子遣出去找萆荔草了,就你现在这个情况,心脉的伤势会让你不仅不能修真,可能平日里心乱一分,都会危及性命。本来你就丹田堵塞,不是个好苗子。现下修仙问道更是没有指望。 主人说了,你这身子,以后拿到紫霞玄藤才能彻底医治好。但眼下紫霞玄藤所在的秘境并未开启,所以主子便让孟允先去西华秘境取萆荔草回来,先给你吊着,往后再徐徐图之。” “为什么要派孟允去找?” 如肆见祁子凛两句话不离自己的侍卫,彻底变脸,气恼道:“我说你!这侍卫到底哪里好了?值得你挂在嘴边?为什么派他去?哪有侍卫自己无事,主子性命危矣的?哪家侍卫这么好当?我主子那是替你出气才让他去取药材的!” 祁子凛见他如此义愤填膺,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将嘴闭上了。 他不懂仙君为什么要让他的剑灵守着他,也不懂仙君为什么要替他出气。 即便是像萧听兰说的那样,动了收他为徒的心思,可这对于两个只有两面之缘的人来说,程度和情分都太过了,他们远没有那么深的交情。 而他之所以问孟允,也不过是趋利避害之下认为他现在的人身安全多半是靠孟允在保护。 可……现在他再次重伤,很显然,只靠孟允来保护他不够了。 他和如肆僵了一会儿,没能继续谈话。这时,房间的门被人推开了。 祁子凛扭头看去,萧听兰走在前头,身后跟着红蓝两名狐头侍从。 他记得这两名侍从似乎是个双胞胎,半妖左月家族的,一个叫左月绛,一个叫左月汀。据说很是体贴,才能侍奉在萧听兰左右。 萧听兰的脸色有些苍白,显然就像如肆所说,他也受了伤。 他走到床边,两名侍从一个搬凳,一个搬桌,待萧听兰坐下后,两人又去将茶壶茶杯弄来,给萧听兰倒了杯茶,放在桌上。 萧听兰抿了一口说:“淡了,不好喝,换一壶。” 左月绛立即将茶壶抱走,顷刻又换了一壶进来重新添茶。 他们这一系列行为看下来,祁子凛只有一个感觉:这人事精来的吧…… 萧听兰抿了口新茶,缓缓放下,这才看向祁子凛:“我还以为你还要再睡几日,不过醒了就好,现在感觉怎么样?” 祁子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发觉他以及那两名小侍都看不到剑灵如肆,如肆非常善解人意,凑过来给他解了惑。 “我可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见的,还有,我觉得这个臭狐狸来者不善,我主人现在不在,你要小心点。”如肆冷哼了一声,满脸不悦的看着萧听兰。 祁子凛心领神会,面上却不显:“胸口有点疼。” 萧听兰听后将椅子挪近了点,极其温柔地将手轻放在祁子凛的胸口。 “哪里疼?这里?我给你揉揉。”他的语气不自觉放软,听得祁子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祁子凛:“……” 如肆翻了一个很长的白眼:“我就知道!这臭狐狸一身骚味儿,来找你准没好事!” 可能是看祁子凛神情冷淡,又有些不自在,萧听兰挥退了身边的两名侍从。 两人神色变得古怪了些,却还是有礼地欠身退下,并合上了门。 这下房间里就只剩萧听兰和祁子凛两人以及一个似有若无的剑灵。 “你那侍卫实在不像话,连自己的主子都护不好,你才这么小,就要受这么多搓磨,很难受吧?”萧听兰一副怜惜的神情。 祁子凛:“……” 如肆咬牙咬的咯吱响,就差手脚并用的打上去了,而他也真这么做了。 可惜他是个本体不在,主人也不在的小剑灵,没有任何危害性。 萧听兰只觉有阵风拂过脸侧,他侧了侧头,以为有人在探听这里的情况,可探查之下什么都没发现,顺手给房间上了道结界。 眼下所有碍事的人都不在,不会有人坏我的事了,他心想。 “卧槽了!我先前就怀疑他是个变态!没想到他还真是啊! 你应该见过他府邸的那些侍从吧?都跟你差不多大,又或者把身形维持在你这个年纪!你可别被他骗了! 他绝对要对你图谋不轨!你等等,我现在就联系我主子!我靠了!他在做什么!你坚持一下啊啊啊!”如肆在旁边快急死了。 祁子凛总算明白孚玉仙君先前对他说的话和现在萧听兰对他暧昧不已的态度了。 服了,还是你们修真界玩的花。 祁子凛眼角抽搐了一瞬,蹙眉道:“萧叔叔,你可以把手拿开吗?我不舒服。” 萧听兰笑着将顺藤摸瓜摸上祁子凛领口的手收回来:“你才受重伤,要好生休息,我这里什么都有,需要什么 你只管告诉我。” “嗯……我多休息几日就好了,不必劳烦。” “怎么会是劳烦呢?我从见你第一面,就觉得你是个可心的孩子,不光是祝琅喜欢你,我也喜欢你的紧,你把这里当自己家就好。” 祁子凛才七岁,不懂大人世界的肮脏。 “不……不必麻烦。”祁子凛说话声弱了下去。 这在萧听兰看来便是一种示弱的讨好,话间他的爪子再次摸上了祁子凛的小脸,顺道捏了捏。 不仅如此,他并不知足,像是摸到了极其喜爱的珍宝,大手一路往下,眼神里的黏腻都快溢出来了。 “以你的体质往后求仙问道恐怕极难,若你想,在有无集,你可以是一人之下。我知道你来修真界有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我也可以替你清扫那些烦恼。”萧听兰循循善诱道。 先前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檀木香逐渐变得甜腻,祁子凛忽然像是倒在了云雾之中。 他看见了自己的家人正张罗着宴席,烟京的达官显贵及名士都拿着帖子前来拜访,而他随着母亲在门口接待,络绎不绝的门客和喜庆的氛围,让他逐渐深陷其中。 如肆在祁子凛耳边喊他喊的快破音了,他一个剑灵根本不懂啊! 这么一副正人君子又翩翩美人模样的半妖,怎么会有恋童癖啊? 怎么还用上幻术了啊? 禽兽不如的东西! 祁子凛你醒醒啊!你再不醒要被半妖吃了啊! 主人——!快来啊!要被偷家了! 孚玉仙君推门而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么一个场面,萧听兰坐在床上正将祁子凛抱在怀里,一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伸进了他的衣领,从敞开的领口还能看见祁子凛的伤口才刚刚结痂。 萧听兰的头就埋在祁子凛的脖颈之间,獠牙露了出来,眼里闪着危险的绿光,正准备咬下去。 孚玉仙君气笑了:“你活腻了吗?萧听兰。” 萧听兰很少听过孚玉仙君叫他的大名,上一次叫他时,是孚玉仙君将他推上有无集城主之位的时候。 他问他:“城主之位需要一个人坐上去,萧听兰,你想坐吗?” 萧听兰说想,孚玉仙君便把前任城主有关的人和势力全部杀了,而那仅仅在一夜之间。 他想孚玉仙君这些年给人的感觉太好说话,以至于他都忘了,这人屠戮的时候也笑得温和。 现在,孚玉仙君手中的如肆直直插入了他的喉咙,一穿而过。 直到收剑回去半晌,萧听兰才反应过来,抬手摸上脖颈,血顺着剑伤缓缓流下。 “不要滴在他身上。”孚玉仙君的声音很冷。 冷到萧听兰觉得他脖子的剑伤附近出现了带着寒气的冰晶纹路,但这不是错觉,那是孚玉仙君的剑气,正在逐渐蔓延。 萧听兰吓死了,慌忙站起身,但他无法用嗓音回话,只能用灵力发声。 ‘你真看上他了?别生气了,我这不是不知道吗?我错了!别动手!’ 而下一刻他那只碰了祁子凛的手也被削断,萧听兰立刻用另一只手接住。 “滚。”孚玉仙君笑着说,萧听兰听到这话一刻都不敢再留,顷刻消失在屋内。 他了解孚玉仙君,没要他的命就说明事情有转机。 如肆在孚玉仙君用剑的时候就已经回了自己的本体,由于他的记忆是可以直接传给主人的,因此孚玉仙君也知道了来龙去脉。 现下房间内不再有其他人。 孚玉仙君面上再没了表情,他这张脸生得本就冷清,或许冷漠才是这副皮囊最真实的面目。 他走近床边,见祁子凛面颊涨红,吐着粗气,眼中是水雾朦胧,显然还未从幻术中出来。 他的脸上有一瞬的复杂,继而将祁子凛的衣襟整理好,再将人抱入怀中,给他输送灵力。 祁子凛闻到了那股幽暗的梅香,僵硬的身体逐渐软塌在孚玉仙君胸口,头埋在他肩头蹭了蹭。 就像是幼崽找到了令他安心的地方。 “别怕,以后不会再让你出事了。” 10. 他心动了 祁子凛中的幻术并不难解,只消用灵力驱散吸进去的幻香与幻术即可。 做完这些,孚玉仙君将祁子凛平放在床榻上,自己则坐在床沿,伸手探上祁子凛的脉搏,感受着他逐渐平稳的脉搏。 随后,他看向祁子凛胸口,那里隐隐还散着血腥味儿。 只不过气味不显,寻常人怕是闻都闻不出来。 孚玉仙君微微蹙眉。 他知道萧听兰有怪癖,但也知道萧听兰不是冲动行事的那类人,正相反,他能多年稳坐有无集城主的位置,不仅是借他的推波助澜,自己也有一定的谋略。 而这类人通常最会权衡利弊,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祁子凛是他带来的,萧听兰却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动他的人,总不能是脑子坏了?故而,他按住了要一剑把萧听兰尸首分离的冲动。 祁子凛眼中恢复清明已是半炷香后,他本就伤势未愈,又再中半妖的幻术,只觉得浑身瘫软,没有力气。 看见坐在床边的人换成了孚玉仙君,明显松了一口气。 “仙君。” “嗯。” 两人相对一眼,便没了后文。 祁子凛不是多话的,孚玉仙君也没有多聊的意思,房内便安静地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半晌,祁子凛开口:“你……” 房门就被咋咋呼呼的孟允一手推开,发出一声巨响。 两人不约而同地朝门口看去。 “我回来了!”孟允灰头土脸,身上的袍子被血染得东一片西一片,不知他是在哪受的伤,但本人看起来毫无受伤的自觉,“诶?仙君也在啊?” “嗯,辛苦你跑一趟。”孚玉仙君看了他一眼,笑问,“萆荔草可带回了?” “当然,仙君吩咐的哪有带不回的道理!”孟允摸着后脑勺,笑得憨厚。 说着从芥子中将一大包裹萆荔草掏出来展示。 他走到床前三步远的位置,便停了脚。 像是知道自己脏兮兮的,不好凑近,以免玷污尊敬的仙君。 孚玉仙君颔首:“直接入药吧。” 孟允点头,他走前就把过祁子凛的脉,知道这种伤势拖不得,所以才抓紧时间进秘境,以十四天的速度来回已是极限。 为了节省时间,他就地抽出自己的小药炉,直接在屋内动手熬药。 祁子凛这会儿恢复了点力气,正要坐起身来,仙君瞥见便伸手为他垫了两层软垫子,两人对视一眼,相继移开。 祁子凛倚着软垫目视孟允那边,看着他正用法术将十几味材料催化成汁放入炉子里。顷刻,他问: “仙君是怎么驱使他去找药材的?” 孟允黏他黏的跟连体婴似的,即便再敬仰孚玉仙君,也不至于主次不分撇开他独自出去。 孚玉仙君刚张嘴,孟允就抢过话头说:“小主子,你不要怪仙君。” 这便是无脑维护了,祁子凛挑了挑眉。 孟允这人真是个棒槌。 “我师出药谷积叶山。你可能不知道积叶山的过去,我门派以前是拿灵族做药人起家的,后来灵族没了,积叶山虽有所收敛,可背地里也养了许多药人。 而我师父正是养药人的医修之一。仙君关心你,自然不会放心我。为了让我证明对你的忠心,仙君才让我去秘境拿萆荔草,同时也算是考验我的能力能不能留在你身边。所以,我觉得仙君的考虑是对的。” “这个秘境能把你伤成这样?”祁子凛看向孟允。 孟允继续施法催化手中的灵材,嘴张了张,却没出声了。 “萆荔草生长在乙级秘境,这是五人以上组队前去的秘境,单打独斗的生还率不足十分之一。”孚玉仙君接过话,神色坦然。 祁子凛顺着话音看向孚玉仙君,后者冲他微微歪头,勾了勾唇角。 祁子凛有点不爽他随便驱使自己的人,歪头问:“说起来,萧城主为何会对我下手,仙君有眉目吗?” 孚玉仙君露出一丝无辜的神色,忽然朝门外唤道:“左月汀,喊你主子过来。” “是,仙君。” 萧听兰来时,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一身,脖颈处冰晶纹路还在弥漫,伤口没流血,也没有愈合之势。 右手断臂处已被接上,虽被纱布包裹,却能看见整个小臂及袖摆都被冰晶与寒气环绕。 半妖的愈合力虽说不如真正的妖族,却远没有这样缓慢。 这也不难理解,因为孚玉仙君的剑气没散,所以他的伤口便好不了。 萧听兰的神色有些不自然,像是个做错事的小孩,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地走过来,干笑着问: “琅君,唤我何事?” 孚玉仙君冲他温和地笑了笑,萧听兰看得浑身一抖。 “我家子凛想问问你,为什么会对他下手,正巧,我也很好奇,你是怎么想的呢?”这话问的无害又温吞,听不出一点带刺的话,可萧听兰只觉得心中有个警铃敲的哐啷响。 我家…… 祁子凛瞥了孚玉仙君一眼,又看向萧听兰。 正在做药的孟允手上没停,也一脸八卦地看过来,心想他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我说了的话……”萧听兰眨了眨眼,讨饶的看着孚玉仙君,“你还会拿剑砍我吗……?” 孚玉仙君挑了挑眉,笑着没说话。 萧听兰又抖了抖:“我说我说,你别生气。” “他身上有很香的味道……我和他呆在一起,就会忍不住,诶!别……别动怒!我……我控制不了我自己。”萧听兰说着声音都小了去。 孟允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插话问:“我怎么闻不到?” 闻言,三人同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哦,别见怪,我能闻见很多种细小的味道。”孟允说,“如果萧城主说小主子身上有很香的味道,我不至于闻不出来。” 萧听兰见三人神色各异,以为他们不信,赶紧将门外的左月兄弟唤进来:“小汀、小绛,你们进来。” “是”两人齐声回应,跨着步子走进来。 “告诉他们,祁小郎君身上是不是很香?”萧听兰说。 左月汀动了动狐鼻子:“是很香,好好闻啊……” 左月绛笑着挠了挠狐狸脸,嘴角有些晶莹的口水:“这气味……比浓缩的灵泉还要好闻,好想吸一口……” 祁子凛听得都以为自己是什么摄人心魄味的迷魂香了。 萧听兰感受到孚玉仙君笑脸之下冷冰冰的剑意,赶紧挥退左月兄弟,两人捂着鼻子欠身撤出去。 萧听兰这才一脸‘你们看吧,我没说谎’的表情,小心翼翼问道:“你们,真的都闻不到吗?” “这或许是只有半妖或者说……混血种才能闻见的气息。”孚玉仙君思忖片刻,“除了味道以外,你还有别的感觉吗?” “说起来,祁小郎君给了我一种很奇怪的感应。”萧听兰想了想,蹙眉道,“你们应该知道混血种的血脉互相吸引。而我见祁小郎君的第一面,他就给了我同类的感觉……” 孟允扇着炉子下的火苗,忽然发问:“可小主子父母皆是人族,怎么可能是混血种?” 说话间,几人齐齐看向祁子凛。 祁子凛给出答案:“我确信我不是混血。” 到这里就等于僵住了,孚玉仙君觉得萧听兰留在这里也不会有多的线索,于是他挥退了萧听兰。 “你下去吧,不要让人来这个院子。” 萧听兰:“哦……哦,我知道了。” 他临到门口,孚玉仙君的声音又传来:“这事儿如果传出去,你知道后果吧?” 萧听兰听出这话中的威胁,又抖了抖,差点绊到门槛。他呛了 一口口水,咳嗽着:“我知道了!” 说完,他脚下生风,逃似的走了。 外面恢复安静,孟允也将药熬好了,他将精炼好的药汁用玉碗端来,放在桌旁。 “有些烫,可以凉一会儿再喝。”孟允说。 “嗯。”祁子凛颔首。 说罢,孟允抽了个凳子过来坐在床边,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一瞬,最终看向孚玉仙君:“仙君,我已经证明了对主子的衷心。那么,现在我可以问你一些问题吗?” 孚玉仙君神色未变,道:“问吧。” “仙君对小主子了解到什么程度呢?又为何三番五次接近呢?”这是孟允第一次直面修真界的第一仙君,从前他敬仰、膜拜,从来都不敢抬头正眼看这个人。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他是祁子凛阵营的人,必须要考量所有靠近主子的人,即便是仙君。 “对祁家下手的是修真界的人,他们违背了修真界条约,所以我要追查。”孚玉仙君不急不缓,“其次,我已决意收子凛为徒,不管他愿意与否。就这一条来讲,我接近他是为保护他。” 祁子凛侧仰着头,半垂着眼皮,有些不解:“仙君究竟看上我什么了?” 孚玉仙君勾唇:“说过了,是孽缘。” 上一次孚玉仙君说这话时,祁子凛觉得他在调侃,或者逗他玩,可这一次祁子凛正视了这句话。 因为换个思路来看,那就是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导致仙君不得不来接近他。 但因为某些原因无法说出所以然,又或者不能说,因此若说他俩有孽缘着实不假。 毕竟以孚玉仙君的身份、地位、实力来讲,没必要蒙骗又或者利用他。 扪心自问,他有什么可以被欺骗、利用的呢? 相反,他若是真得了孚玉仙君的青睐,好处远比想象中还要多。 首先他不仅可以得到第一仙君的培养,让自己变强;其次还能借仙君的势力、人脉来调查真凶甚至借势扳倒对方;再者,有仙君庇佑,就等于得到了修真界最强的后盾。 这怎么看都是一笔稳赚不赔,十倍、不,百倍返利的大买卖。 说实话,他心动了。 祁子凛:“你真打算收我?” 孚玉仙君:“你愿意吗?” 祁子凛抬眼望他,毫不迟疑道:“我现在拜师吗?” “拜师还是正式些吧,日后去了四时枢再行拜师礼也不迟。”孚玉仙君轻笑摇头,“但眼下,你可以先改口。” “噢。”祁子凛垂眸闷了会儿,半晌才小声开口,“师尊。” 祝琅弯了弯眼。 然而其乐融融的师徒气氛并未蔓延,孟允这个大喇叭又插了进来。 “哈哈哈哈!这可真是大喜事!”孟允鼓着掌在旁边大笑,好一会儿才收敛神色,转而带着凝重说,“现下我就放心了!既然都是自己人,我说话就不藏着掖着了,我在拍卖会上闻见了……” 祁子凛蹙眉:“说话别断气。” “哼哼,小主子,灭你家族的凶手之一出现了,就在那群黑袍人中间。”孟允笑的像个反派,“他以为自己身上带了屏蔽气息的法器就掉以轻心了,没想到吧!我!闻见了!” 祝琅缓缓出声:“这么说来,你能追查他们的方位?” 不是他,是他们。 这不仅要追查祁子凛家族的灭族凶手,更要查谁在拍卖会上抢走了灵族心脏。 孟允得意地拍了拍胸脯:“当然了!这世间不会有人没有自己的气息,而气息也不可能被改变或者彻底抹除,除非他变成另一个人!但这怎么可能呢?” 祁子凛:“结论呢?” 孟允:“我能确定他们大概的方位,能追!” “好,这几日,你先为子凛养伤,我来安排后续。”祝琅说,“待子凛伤好,我们就出发。” 11. 灵渡学院 七天后,祁子凛在孟允的丹药调理和治愈术的双重施为下,伤势已肉眼难辨。 基于祝琅和孟允即将要办的事太过凶险,两人商议后,一致决定先将祁子凛送进灵渡山的学院中。 三人乘的是祝琅的飞行法器,其像是个纸叠的小船,指尖触上去,却温润如暖玉。 临近灵渡学院时,从天上俯瞰山门口,那里已经聚集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不光是有气质沉稳、颇具长者风范的师表,更有身着雾青白襟的众弟子翘首以待。 “是仙君来了吗!” “对!和画像里一模一样,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本尊呢!” “看他身边那个小孩,就是他吧!” “应该是了,好可爱!” 待法器落地,为首的青年院长庄阳平已经拱手上前,笑道:“仙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咳咳!” 他这一声咳,身后的仙师连同一众弟子皆齐声高呼: “见过仙君!” 庄阳平蹙眉,厉声道:“都没吃饭吗?大点声!” “见过仙君!!!仙君好!!!” 祝琅温笑着还没开口,身边的祁子凛已经被这声势浩大的声音惊得一抖。祝琅面不改色地伸手按在他背上,祁子凛这才没被这些透出的灵波给掀倒。 孟允‘噗’的一声,急忙捂住嘴,但他忍笑忍的辛苦,肩膀直颤。 少顷,祝琅颔首,温声道:“不必虚礼,我今日……” 庄阳平似是激动到无与伦比:“仙君今日是来视察,还是挑弟子……” 他身旁的青年赶紧上前附耳:“他是送小徒弟来学院的,你说这话是想干嘛!” “哦哦哦!对!瞧我,我这是看到仙君高兴的什么都忘了。”庄阳平笑着,又看向祝琅,“前日得了仙君的信,我们这边什么都备好了,只待祁师侄入住。” 他说完便侧首朝后大喊:“快和我们新来的小师弟打招呼!” “祁师弟!!!见好!!!” “祁师弟!!我们都很欢喜你!!” 祁子凛嘴角抽了抽,仰头极其小声说了嘴:“这是正经学院吗?” 祝琅目视前方,不急不缓的回了句:“应该吧。” 祁子凛:“我能换一个地方学吗?” 祝琅:“且先忍忍吧。” 孟允看着祁子凛吞了黄连一般的表情,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哈哈哈哈!” 祁子凛:“……” 待庄阳平遣散一众师徒,两边商谈、交待清楚,已是两个时辰后。 祝琅和孟允临走时,不出意外,孟允又开始抽风了。 “小主子,你一定要好好的,等我回来。” “……” “小主子,你不用牵挂我,我会好好回来见你的,如果实在挂心,我每天都会用传音简跟您说明情况。” “……” “小主子,我……” 祁子凛抬手狠狠按在蹲身在前的孟允脸上,咬着牙说:“别让师尊久等了,走吧。” 说罢他绕过孟允,走到正浅笑着的祝琅身前,躬身行礼:“师尊,一路平安。” 祝琅:“嗯。” *** 庄阳平领着祁子凛走往他的寝屋,事无巨细的为祁子凛介绍着灵渡学院的一应事宜。 见祁子凛听得认真,他便乐意多嘱托几句。 “我们这的修真课呢,都是教修真基础,课程不多也并不难。虽说这里的仙师并不如四时枢那么有名望,但在修真界里,已算翘楚。俗话说得好,基础打得好,少走十年弯路,你可要切记。” 祁子凛:“多谢院长教诲。” “嗯。”庄阳平见他如此乖觉,满意地点了点头。 入夜,祁子凛在寝屋中翻看着先前那本折柳仙君的著作,门外轻敲三声,祁子凛将书放下,起身去开了门。 “你……好。” 眼前是个身着藕粉绿襟,比他高半个头的女孩。明眸皓齿,话音怯懦,墨发长垂,头侧挽了髻,插着一根粉金簪子。她躬身垂首,碧蓝色的眸子却又在悄悄打量他。 “有事吗?”祁子凛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觉得这个时辰女孩来找他,约莫是有什么急事,便出于礼节询问。 “我……我是应思锦,应家的三子,虚岁十岁。我,我就住,”应思锦说着指了指西厢房,“住隔壁,来向你问好。” 哦,原来是男孩。 祁子凛点了点头:“见好,现在问完了,还有事吗?” 应思锦听了他的话,像头受惊的小鹿,语无伦次道:“我,这个,我,……见面礼!” 他说完往祁子凛怀里塞了个木盒,人便飞快跑回了自己屋。 进屋后,他还探出头,偷瞄了祁子凛一眼,见祁子凛仍在看他,脸‘唰’的一下红透了,这才把门关上。 留下一脸茫然的祁子凛,抱着手中的木盒无所适从。 这是什么意思? 祁子凛蹙着眉转身回屋,将木盒放在桌子上,打开查看。 这是一方靛珪,上方下窄,手感如金器。靛珪的正中有刻纹,图案是只长尾鸟。 祁子凛正反翻看了两圈,并没看出什么名堂,便随手丢进芥子里了。 翌日,寅时三刻,祁子凛便起了,换上昨日刚领的弟子服。刚出门,就见隔壁门也打开了。 应思锦本是轻手轻脚的推开门,瞧见祁子凛,身子又是一惊。他在原地踌躇了一刻,唯唯诺诺地朝祁子凛走来。 “晨,晨安!” 他是对应思锦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吗?这么害怕他? 祁子凛反反复复想了一圈,确定自己生平七年从未见过此人,昨夜也的确是初次见。 “晨安。”祁子凛回道,说罢见他没了动作,抬腿便往学堂走去。 走了十来步,他忽然停了,侧身看向身后的应思锦:“你也去学堂?并肩走吧?” 一直有个人跟在身后,他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我……我。”应思锦闻言抬起头,眼里先是闪过一丝喜悦,后又犹豫起来。 祁子凛默了会儿:“不会。” 应思锦这才略带笑意地小步上前:“好。” 学堂现在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人。 因为绝大多数的课桌都已有人,应思锦便领着祁子凛去了最后一排。 应思锦坐在右侧靠窗的位置,他侧边这个桌倒是空着的。 祁子凛也没多想,放下笔墨和书卷便坐下了。 他们的晨课于卯时正式开始,祁子凛提前来则是想先预习一下今日授课的内容。 他比这些弟子们少上许多的课业,这会严重影响他听学。 但他也没旁的办法,只能每天空闲时间把先前落下的补上了。 想必勤能补拙,他努努力,便能追上。 祁子凛仔细翻阅了书册,基础课业包括入道基础伦理、秽物课、武技课、基础炼体、基础符阵、基础药理、基础乐理等等。 总的来说,算是把修真界里所有修行的类目都涵盖了。 弟子们除了必修的入道、 武技、秽物课外,其余都可随意选择。虽说没有要求,但祁子凛课下问过其他师兄师姐,他们都是全修。 难怪四时枢教出来的人都被人赞不绝口。即便不是专修一门,也算是各门略知一二,在日后比试又或是遇到敌对情况,不至于自乱阵脚。 而在灵渡学院上了半个月的课后,祁子凛才知道先前想的‘勤能补拙’实在是异想天开。 他现在能记住所有的伦理,可一旦碰上要用灵力的,便两眼一抹黑。 他不仅无法深入任何基础课业,甚至因为仙师们对他的‘格外看重’,课业也一天比一天重。 仙师们知道他身体的情况无法深入进修,但他现在可以炼体、学武技嘛! 于是,别人入定他举重,别人画符他挥刀。 每次修炼完,他都跟被人打了似的,连站着的力气都快没了。 好心的应思锦见他如此,每日下了自己的课,便守在他的练功场,等他结束将他背回去。 不得不说,虽然应思锦看起来怯懦胆小,可他的身板倒是硬实,力气也足够大,背着祁子凛回去的路有三里远,他连气都不带喘。 祁子凛觉得他炼体的时候肯定比他更刻苦。 一开始祁子凛还有些不太适应他的好意,但两人同窗时日久了,不免日日都要打个照面,往来多了,他索性不扭捏了。 “你喜欢藕粉色吗?”祁子凛瘫在应思锦背上问,扯了扯他的袖子。 应思锦:“嗯……应该是喜欢的吧。我阿娘喜欢这个颜色。” 祁子凛:“没听懂,那你喜欢吗?” 应思锦仰头看了看前方,眼里有一丝复杂:“喜欢吧。” 祁子凛没再说话,他觉得应思锦应该是不喜欢的,因为喜欢某个物件不该是这样。 一个月后,祁子凛的身体得到了初步的提升,庄阳平跟他说可以正式开始接触武器了,问他喜欢哪种。 祁子凛走到武器架旁,看了一圈,最后选了横刀。 教横刀的是一名女仙师,名叫叶看花。人看起来如烟似水,却是个修无情道的,上一秒还在和你温声细语,下一秒抽出刀来,能把你砍得叫娘亲。 叶看花很会教人,她教一式,便会让祁子凛重复,直到这一式记熟,她便会用这一式和祁子凛对打,直到他彻底把这一式刻进身体里,才会进行下一招。 但同时,严也是真的严,她不太有耐心,祁子凛招式只要用错三次,她就开始用木剑抽人,虽说有恨铁不成钢的心思,但祁子凛觉得她是有一种‘我从没教过你这么笨的弟子’的气闷。 以至于每次上完叶看花的课,他都要捂着自己的屁股,又或者捂着自己的胳膊、大腿、腰等。反正每天轮着一个部位,一点都不带重样。 两个月后,这日他上完叶看花的课,捂着被抽的肿痛的屁股,拿着酥饼回寝屋。 就见屋内,祝琅和孟允已经候在那了。 “哟,小主子,谁打你屁股啦?” 不问还好,问到这里祁子凛脸色更差了。 虽说孟允还似从前那般,可祁子凛看得出他情况并不好。 毕竟右臂绑着纱布,滲着血。看起来像是刚被弄伤没两天,伤口尚未愈合。 但这怎么想都很诡异,他作为一个医修,又是修真者,怎么会连自愈的能力都没有?还让伤口继续渗血? 祝琅倒还是那副言笑晏晏的模样,只是眼神比先前所见之时更冷了些。 想来这一趟,并不顺利。 祁子凛揣测再三,上前躬身行礼:“见过师尊。” 12. 盟主之死 “不必多礼。”祝琅微微颔首。 孟允兴冲冲上前,本想伸手拉祁子凛坐下,结果手伸了一半又缩了回去:“呃,小主子,来坐罢。” 看他这副犹犹豫豫的模样,祁子凛险些以为这随从出门一趟被人夺舍了。 “我身上秽气还未除,会侵染你。”孟允说。 祁子凛挨着祝琅坐下,接过祝琅为他添的茶,指腹摩挲了两下杯身,询问道:“发生什么了?” 孟允坐在他对面,一手撑着下巴,一脸苦瓜相:“盟主死了。” 祁子凛惊愕,又忽然察觉到了什么。 “是你把他医死了?”祁子凛挑了挑眉。 “……哎呀,怎么可能是我医死的,咳,我只是给了个小提议罢了。”孟允摸了摸头,瞧见祁子凛直勾勾的盯着他,一阵心虚,接着说,“可他昏迷不醒主要是因丹田被掏,伤势过重嘛,失了修为他的身体就和凡体没两样。所以我提议吃了灵族心脏就能成为灵体,说不定伤势就会痊愈、甚至更甚从前呢……” 祁子凛:“然后,他吃死了?” “哈哈,小主子,你这话说的,他非得死嘛……”孟允干笑了两声,头越垂越低,最后直接用嗓子“嗯”了一声。 祁子凛不明所以地看向祝琅:“你们现在在被仙盟追杀?” 祝琅笑道:“准确而言,是他上了通缉令。我考虑到他是你的侍卫,就把他带回来给你处置了。” 祁子凛叹了口气,略带嫌弃道:“你把他抓走吧,我不认识他。” “小主子!你也太无情了!我们的主仆情分就这一点吗?”孟允一脸悲愤,继而生无可恋地将额头重重砸在桌上。他的头倒是没事,桌子却被他砸裂了。半晌,他又抬起来,“不是,这事儿,谁能想到啊!” “桌子,你记得给我换新的。”祁子凛长出一口气,“仔细说说,到底发生何事?” “哦,我知道惹……”孟允现在活像个鹌鹑,委屈地吸了吸鼻子,开始讲述。 事情的起因要从两人从灵渡山离开说起。 孟允靠狗鼻子一路追到北界冰原地带。那些黑袍人似乎是想要穿过冰原一路向北,按照他们的方向推算,冰原的尽头应该是云岭台。 这个门派据说能通天道,且从不参与修真界诸事。由于其地势偏远,冰原无法飞行,去往的路也难寻,几乎少有人知其位置,也少有人见过其门人。 但祝琅说:“绝对不会是云岭台的人勾结,或许是见冰原容易藏匿才来此地。” 孟允才打消了云岭台勾结的可能。 而二人追到冰原就换了坐骑行路。 当祝琅召出一条两人高的雪狼出来时,孟允整个人都愣住了。 孟允瞪目结舌,声音都劈了叉,以此表示他的震惊:“这是……妖妖妖妖族少主!?” 雪狼的狼脸本该没有表情,但是孟允却莫名其妙觉得那狼脸上出现了鄙夷的神色:“尔眼拙?那只毛都没长齐的小鬼能有本尊这般英姿?” 孟允:“……” 祝琅不咸不淡地介绍:“他是洛尹,洛元宝的祖爷爷。” 孟允直到坐上雪狼,抓着它的白毛的时,才回过神,又一声惊呼:“老天鹅!!仙君您把人家祖宗给搞来了!?” *** 二人追上黑袍人之时已是半月后。 祝琅是冰灵根,冰原就是他的主场。两人一狼——不,确切地说,祝琅连剑都没出鞘,就已经将黑袍人全都冰在原地,呈碾压之势。 孟允在旁边就差手上举个‘仙君好风姿’的牌子来表达他的敬仰了。 检查之下,他们发现黑袍人的脸上都贴着一层面皮,这种面皮很特殊,披上便能隐藏自身灵力、气息等。 撕下这层伪装后,他们中不仅有人族,还有妖族、混血,甚至还有鬼族。 于是拍卖会幻术一事也有了解释。 可如此驳杂的队伍,任谁看了都觉得奇异。 几族千百年来没发生大规模战争,可表面和,不代表私下也相安无事。 为了防止像上次那般让他们金蝉脱壳,祝琅这次带了一种特殊的芥子。 这种芥子是用神木汁液涂在外层制成的特殊结界,可以屏蔽或者关押任何虚体、实体。说起来,先前应聿飞装灵族心脏的盒子,用的就是此法制作的。 抓获的其中一人是素广庭的手下的白鹄,看见他的脸时,祝琅都愣了一下。 如果是白鹄叛变,那么就能说得通了。 应聿飞前日刚到有无集放置灵族心脏,次日此事便天下皆知。 况且趁此次拍卖会行动的黑袍人怎么会恰巧得知有吞影,还借吞影制造混乱?这定是有内应提前通知的。 白鹄便是这个内应,因为他历届拍卖会都代表素广庭出面,而此次他也在场。 于是,二人将众黑袍人带回仙盟,众人一齐进了芥子,连夜审问。 叶若希看见白鹄时简直怒不可遏。 “白鹄!广庭平日带你不薄,你为何要背叛他!” 白鹄面容扭曲:“哈哈哈哈——背叛?我可从未效忠过他……他影响了我们的大计!他不能活!他早就该死了!是主人心善,才留了他这么久!” 白鹄激动地吼完,身上黑雾弥漫,眼看就要波及众人。祝琅一道灵波打过去,他浑身上下的黑气都被冰冻住,随后化作冰晶。 “好熟悉的灵力……你是何人?”白鹄忽然平静下来,神情凝重地打量着祝琅。而他的声音中像有另一道尖锐的声音混杂在其中。 祝琅挥了挥被灵力吹皱的衣摆,笑道:“你体内是不是有旁的东西?” 白鹄听了话瞳孔猛地收缩,但他来不及反应,祝琅的本命剑如肆已经朝他的小腿扫了剑气过去。 顷刻,他的小腿断裂。 而众人都看见了—— 那皮肉之下裹着浓稠的、黑色的、蠕动的秽物。秽物缓缓又将断腿拉扯回来,最后恢复如初。 “嘶……这怎么可能?”叶若希惊呼,“这是秽物?这种自愈能力,怎么会?” 叶若希也抽出剑,一剑划开另一名黑袍人的腰腹。只见那里面根本没有该有的内脏,只有蠕动的秽物。又是眨眼,黑袍人的腰腹已经被皮肉包裹,愈合如初。 众人一时间连大气都不敢出。 申翎光上前查看,沉声道:“秽物竟能融于血肉,藏于皮肉之下?” 从前只知道秽物会侵蚀,但那都是从外表一点点将人染黑侵蚀,最后全身溃烂而死,从未出现过秽物融合躯体共生的情况。 此次惊天发现,让在场所有聚集来的掌门、仙君们连夜召开了大会。 最后一致决定发出通告: 一、这种新物种被叫做“异变者”。 二、经过剖开发现,异变者没有筋骨和脏器。因此区分时只需划开手指至见骨便可。 次日,修真界便在仙盟的指示下,各大门派、势力开始逐一排查。 这事毕竟是由秽物引起的,各界显然都知事情轻重,难得未拌口舌,意见统一,一致对外。 而这时,素广庭的情况急转直下,生命随时都有消散迹象。 在场虽有积叶山的掌门岐鬼先生,却也无法阻止。 孟允便是在这时提出,带回来的灵族心脏说不定可以弥补其破败之势。 岐鬼先生听罢看了这后生一眼,摸了摸白胡子,半晌才说:“此言并不差,灵族心脏有将体魄炼成灵体之效,千年前,便记载在我门派的医书之下,眼下或许真可一试。” 祝琅缓缓开口:“我认为有风险。” 可叶若希已经听不进其他,她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啜泣道:“眼下不会有更坏的情况了,便试试罢。” 洛璃在旁边搀扶着她,看着这位昔日旧友,如今如此憔悴,心疼地拍了拍她的背。 祝琅闻言,不再多说,将灵族心脏取出交给岐鬼先生。岐鬼先生将其催化成丹,最后喂给素广庭。 素广庭服下后,苍白的脸色迅速恢复了血色。 叶若希守在床边握着素广庭的手,惊喜地问岐鬼先生:“这是生效了?” 岐鬼先生立刻去把脉,确实把到了逐渐强劲有力的脉象。 他松了口气,起身回:“如此看来,果真有效。” 众人见状,也不再挤在屋内,各自散去。 可没过半柱香,就在叶若希和岐鬼 先生去厨房吩咐熬制汤药时,回来就已见素广庭浑身散发着浓浓的黑雾。 他竟然被秽气侵蚀了! 孟允作为岐鬼先生临时的助手,正在旁边拼命给他用灵力驱散秽气。可他根本压制不住那滔天的秽气,那秽气甚至沿着他的手臂蔓延,直接将他整个右臂都侵蚀了。 还是祝琅察觉不对及时赶回来,用灵力驱散了他手臂上绝大多数的秽气,但依旧留下了几道犯黑的伤口,暂时无法愈合。 孟允这种情况,至少要用灵力驱散十五日才能彻底将侵蚀的秽气驱逐。连他都如此,素广庭自不用说,直接再无转圜余地。 众人赶来时,就见叶若希一脸绝望。 叶若希:“到底怎么回事?” 祝琅见状缓声说:“有三种可能,其一,心脏本就被秽物侵蚀,只是灵族心脏过于特殊,无法分辨。其二,熬药的岐鬼先生加了东西进去。” 岐鬼先生胡子一吹,大怒:“你胡搅蛮缠些什么?老朽怎会众目睽睽之下如此做?” 祝琅浅笑一声:“我只是猜测,先生勿怪。还有第三种可能。” 叶若希急声道:“什么可能?” “孟允趁我们出去的间隙,对素盟主下手了。” 叶若希目眦欲裂,立马扑过来抓紧孟允的双臂:“是不是你!!” “喂!我身上的秽气还没完全驱散,你可别沾上了!”孟允急忙撇开她,撤到一旁。 叶若希的手上已经染上了秽气,她捂着手,一旁的洛璃急忙上前用灵力为她驱散。 洛璃:“小希,你别急。” 可叶若希哪里听得进旁的话,她愤恨地看着孟允:“是不是你!!快说!” “若是我,我也不会提议让他服用灵族心脏,也不会上前为他驱散秽气,让自己也沾上了。”孟允叹了口气,愁眉苦脸,“我觉得第一种可能是最接近真相的,灵族心脏若是被侵蚀,我们没有人能看出来。” 叶若希更加激动:“那也是你提议的!你还说不是你的缘故!都是你!我要杀了你!” 见她又要扑上前,洛璃连同旁边的女修一齐拦住了她。 岐鬼先生连连叹气:“她还怀着孕,勿让她过激了,对胎儿不好。” 可她彻底失去理智,洛璃狠了狠心将叶若希打昏。 这是个混乱的不眠之夜。 后来,叶若希一醒来就喊着要杀孟允,还冲万应阁来的人下了悬赏令,悬赏了一千万上品灵石。 不得不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已经有人蠢蠢欲动了。 祝琅知道此地再不可多留,才将孟允带走。 “唉……”孟允又长叹一口气,又将额头砸在桌子上,这个桌子的裂痕更深了,“我错就错在不该长嘴。” “这话你说对了。”祁子凛说。 孟允看起来要哭了:“啊……” 祁子凛看着桌子上的裂痕,缓了缓说:“天色也不早了,你去休息吧,明日再议。” 小主子终于良心发现我的苦,这是在体谅我? 孟允泪汪汪,想伸手薅祁子凛一把,伸了一半,他又收回了手,哽咽道:“主子啊……还是你好,我果然没跟错人。” 祁子凛:“……” “东厢房还有一件空房,你去吧。” 孟允小鸡啄米似得点头:“好。” 待孟允走后,祁子凛看向祝琅:“师尊带孟允来,不是为了让我了解情况吧?” 祝琅垂眸,复又抬眼:“子凛好生聪明,为师想听你说说对灵族心脏的看法。” 祁子凛心下微动。 祝琅这话来的突然,他一时摸不准祝琅的意图,却隐隐有种直觉,祝琅知道的远比他想象的更多。 祁子凛垂下眼,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思量,面上不动声色道:“师尊这话何意?灵族心脏我只见过一次。” 他说的坦然,手指却无意识地蜷了蜷,祝琅垂眸笑扫一眼。 倏地,两人对视。 不过一刻,祝琅轻轻叹了口气,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可灵族一脉,只余你一人了。我不问你,该问谁呢?” 祁子凛瞳孔骤缩,随后半阖着眸子,也不知在看哪里。 13. 性情大变 夜色已深,屋外阴云遍布,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 屋内烛火暖光,杯盏中的茶冒着热气。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祁子凛变了脸色,连尊称都不叫了。 “见你第一面的时候。” 祁子凛强装镇定,心里却七上八下,他现在正在飞速思考。 祝琅知道他是灵族也不要紧,问题是知道哪些?知道多少?他对灵族的态度又是什么? 灵族过去几千年经历了那么漫长又黑暗的过去,早已是人丁稀少一脉相承,连修真界都不敢进,怕的就是被再次发现,被迫害。 可事情往往事与愿违,他们如此小心,却还是被灭族了。 祁子凛知道家族灭门必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所以他不惜违背祖训已经走回了修真界,为的就是调查真相与复仇。 他也知道被发现是迟早的事,问题是,发现的早和晚是有区别的。 比如现在,他被发现以后只能沦为砧板上的鱼肉。 祝琅见祁子凛迟迟不说话,心里猜出他在忧心些什么。 “我不会让旁人知晓你的身份。”祝琅缓声说,“甚至,若有一天你的身份藏不住了,我会把你藏起来。” 祝琅脸上带着浅笑,话音明明是不温不火,祁子凛却莫名听出了他的笃定。 他好像从来都没看懂过祝琅。 其他人只言片语,又或是几个眼神,他都能猜测一二。 这并不是他天赋异禀,而是从小被教导要察言观色才能活得久。 可这种眼力唯独对祝琅不起作用。 他长出了一口气,想得有些累了。 索性,眼前这位仙君一而再再而三的庇护他,又强大到自己无法抗衡,即便从一开始接近他就带着目的,那又能怎样,最差不过被拿去入药。 而他也从未相信过眼前这人,大家不过各取所需罢了。 “灵族心脏不会让人成为灵体。”祁子凛说,“他们不配。” 祝琅歪头:“这我倒是知道。” 祁子凛挑眉:“那你还想问什么?” 祝琅:“比如,副作用、为何素广庭吃下后会被侵蚀?” “师尊当真要知道?”祁子凛迟疑地问。 见祝琅点头,祁子凛回忆起先前记熟的族书。 自灵族破败以后,灵族人自启蒙时读的第一本书便是灵族族书。 书中有言,至阴之气凝成秽物,至阳之气便生灵族。 所谓物极必反,过甚就不会有益。 贪婪的修真者吞噬灵族血肉脏器,确实可以短暂的获得强大的力量,问题是,能承受吗? 答案自然是不能,这就好像是一种短暂获得强大力量的药剂,但药剂的副作用是翻倍反噬。 “他被反噬了?”祝琅闻言说。 “这是一半原因。”祁子凛说,“另一半是因为千年前,结界松动,秽气从阵中漏出来了。” 彼时,灵族为了大局着想,每过一百年都会去阵眼将污染结界的秽气全部吸进体内,用身体去净化,但久而久之……灵族便成了秽气和灵气的容器。 “秽气在我族体内会形成阴阳局,故而对我族没有影响。”祁子凛说到这里,露出一丝讥讽,“可盟主吃下心脏,结果就是你看的那样。” 祝琅听到这里,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子凛,你打算修什么道?” 祁子凛抬眼看他,不卑不亢:“我不会修苍生道的,这辈子都不会。” 世人皆知,凡是灵族之人,皆修苍生道。 这好像是他们生下来就定好的大道。 若是放在以前,有灵族人说自己不修此道,必定会被万人唾骂,说他们生的如此强大,居然不担守护苍生的责任。简直是‘误入歧途’。 祁子凛便下意识以为祝琅也会劝他‘改邪归正’。 “如此甚好。” 祁子凛以为自己听错了,嘴张了一半,都忘记该说什么。 他看见自己在祝琅水色的眸子里映出的惊诧神情。 这位仙君不在意其他人死活么? “你……”祁子凛卡了个壳,继而转了话头,“那些异变者吐了什么吗?” “异变者没有痛感,刑讯、幻术皆不管用。”祝琅缓声说,“但其实也无需知道其目的。他们前脚灭灵族,后脚抛出灵族心脏,目的合该是杀盟主。现在盟主已死,仙盟群龙无首,局势已乱。再下一步也不难猜测,我猜是趁乱渗入仙盟,又或是搅乱整个修真界,最后撬开结界,放出秽王。” 当今天下,若是秽王出世,灵族只余祁子凛一人。 且祁子凛两次重伤,导致现在连修真都不能,更别提与之对抗了。 恐怕,万年前秽物统治的黑暗时代很可能再次出现。 “那师尊呢?”祁子凛问。 “什么?” “师尊收我为徒,是想培养我成为下个灵王抗衡这个局面吗?” 祝琅轻轻笑了会儿,缓缓说:“私心来说,我收你是不想让你显露在修真界的,你的出现必定会引起大乱。以后的局面如何,那是整个修真界该考虑的事,与你,与我都没关系。” 祁子凛:“……” 这想法也太离经叛道、太自私了吧? 所以祝琅其实早就知道盟主服用那颗心脏会出问题,但他只拦了一次,见阻拦无效,便由他们选择,是薄情使然吗? “很惊讶?”祝琅侧垂着头,露出一侧的白皙的脖颈。 “那非私心的部分呢?”祁子凛追问。 “若你执意想为天下安定牺牲自己,我也会成全你。”祝琅一副无奈的神情。 “……为何要为灵族做到这个地步?”祁子凛呆住了,“师尊与灵族有旧?” 祝琅顿了一下,半晌才回:“嗯,可以这么理解。” “那师尊觉得,我族人会是异变者杀的吗?”祁子凛问。 祝琅:“不全是。” “何解?” “千年前结界松动,再加上现在如此多的异变者,若说没有修真界自己的手笔,光凭那些力量微弱的秽物,绝不可能。” 祝琅说着,掏出一本书册递给祁子凛,不再继续讲这个话题了。 “这书,学院也有。”祁子凛接过书,看见书名写着《阵法详解册一》,“但我现在没有灵力,学不了。” “这本里有禁阵,你只管记下,以后会用得着。”祝琅说罢起了身,揉了一把祁子凛的头,“今日就到这吧,我改日再来看你。” 祁子凛没搞懂禁阵给他看做什么,不是都禁了吗? 话是这么说,他已经起身拱手行礼了。 “恭送师尊。” *** 祝琅走后,孟允留了下来。也不知他们对学院这边交代了什么,总之祁子凛的生活只发生了一点小变化,那便是平时安静的院子,多了点嘈杂,他的生活起居多了个人照顾。 祁子凛算是学院里年纪最小的,但是他早慧,和其他人相处并不困难。 时间一晃而过,又是两个月。 “飞星落剑这套招式,我看你已经用熟了,接下来你可以去他们那边实战了。”叶看花负剑踱步在祁子凛面前,手指了指旁边的修炼场。 之前祁子凛进度不如其他师兄师姐们,所以叶看花给他划了一块小场地,让他独自在这边先熟悉招式,现在他记熟了,就要加入隔壁修炼场的两人一组的比试了。 这个场地里的弟子们也不会使用灵力过招,仅是用武技,且都是持木剑,点到为止,如此,祁子凛认为自己也有一战之力。 “祁师弟,虽然你年纪小,又长得可爱,可比试的时候,师姐可不会放水哦!” 叶看花给祁子凛分配的是一个瘦高的女修,女修估摸也就比他大个四岁,还扎着两个丸子头,笑起来脸边有两个酒窝。 “师姐,请赐教。”祁子凛拱手。 而下一秒,师姐犀利的剑势劈过来,才让祁子凛知道他先前的‘一战之力’有多么异想天开。 她的剑招都以快狠为主,次次震得祁子凛虎口发麻,他甚至连出招都不能,被师姐攻得只剩防御。不过三刻钟,祁子凛的剑就脱手了,被她掀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承让!祁师弟!”师姐扬起一抹笑 。 “哟,山露你又在欺负人?” “是祁师弟?你真是下手没轻没重的!” 一旁的几个师兄看了过来。 “你没事吧,祁师弟,山露下手老重了,你可别哭,打不过她很正常!”一位师兄走过来,将祁子凛拉了起来,刚要给他拍屁股上的灰,被祁子凛躲开了。 师兄伸来的手僵了一下,也不在意,笑着说:“山露是我们这届弟子里数一数二的修士,能打过她的也没几个,况且你也就来了三个月,千万别灰心。” “嗯。”祁子凛掸了掸袍子上的灰,心思却云游天外。 灵渡学院作为四时枢挑预备弟子的地方,本就已是优中选优,而这中间的佼佼者更是厉害,现在他领会到了。 一场比试过后,叶看花在最前面踱步而谈。 “你们的表现我都看了,说实话,我很失望。你们在我手下最少也学了小半年,只十招的入门剑法,领悟却连五成都达不到,简直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现在入门都不勤修苦练,日后若入了四时枢你们该如何与各个天才争一席之地?” “哦,个别除外,傅宜苏、阮聿、山露,你们今天表现很不错,再接再厉。” “是。” “还有某些人,同样的修行时间,现在连剑招都不熟,我不知道你到底来学院做什么,你以为,四时枢这么好进吗?你头垂这么低做什么?知道我要批评你了?应思锦。” 叶看花这话一出,所有弟子都齐齐看向应思锦,让本就胆小的应思锦直接身子一抖,面红耳赤的,动都不敢动了。 祁子凛站在队伍的最右边,应思锦就在他前面,说实话,这几个月接触下来,他算是知道应思锦是个什么人物了。 就像他是靠着仙君的后门进了学院,而应思锦就是那个靠听声楼走后门来的,而他们俩有个显著的共同点,那就是都很弱…… 有的弟子听着叶看花毫不留情的点评,已经开始忍不住笑了。结果被叶看花直接点名出列。 “喜欢笑?来,你俩给我出来,跟我打打,我来看看你们是不是有笑的资格。” “啊……不要吧……” “饶命啊……叶仙师……” “废什么话,滚出来!” “是” 两名弟子不情不愿的走出去,开始被迫和叶看花对打,这样说不准确,是被“打”。 一场看下来,祁子凛感觉他先前被叶看花打得地方又开始痛了。 叶看花果然很喜欢拿木剑抽人啊…… *** 三人小院中。 孟允摆好饭菜在院中桌子上,应思锦揉着发酸的胳膊先一步迈入院子,就听见紧随其后的祁子凛正捂着肚子,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孟允招呼着人:“都来坐,饭好了。” 两人边说边走过来。 应思锦:“阿凛,你也被叶仙师抽了?” 祁子凛:“嗯……” 应思锦:“我的背好痛,膝盖也好痛,哦……连胸也很痛。” 祁子凛:“她为什么这么喜欢抽人?” 话到这里,三人已经坐下。 应思锦犹豫道:“其实以前叶仙师很温柔的。” 孟允整个人都惊了:“她温柔??你俩都快被抽成陀螺了!” 应思锦抄起筷子,看了一眼孟允,一副苦瓜脸:“我……我听说,她先前背修合欢宗的人暗算过,差点破道。” 孟允惊呼:“还有这种事?” 应思锦点头:“她当时忍着合欢散,把那人抽得三天都没下床,后来合欢宗的人看见她就跑。她也有了抽人的习惯…我听我大哥说…她大约是遭遇变故,性情大变了。” 孟允目瞪口呆,眨了眨眼说:“哦,那可真是性情大变,我还以为她喜欢玩城里人说的那种嗯……特殊……玩法呢。” 祁子凛:“特殊玩法是什么?” 他话刚说完,另两人面色古怪了一阵,孟允忽然说:“好了好了,吃饭吧!都冷了。” 应思锦连连附和:“对对,快吃吧!” 祁子凛疑惑不已:“?” 14. 三只竹熊 屋外虫鸣几许,屋内烛火高明,书案边的祁子凛正凝神在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符阵。 隔壁屋忽然传来琵琶被手拨弹的弦音。时而成调,时而断停。可见其技艺生疏,像是初学。 须臾,那弹奏者像是得到了什么要领,音粒逐渐连成曲,哗啦啦的像瀑布倾洒。 可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堪入耳,音律一个都不在调上,东倒西歪。 紧接着这惨不忍睹的琵琶音的是孟允摔门而出的巨响,他脚步急促地冲向隔壁门前。 “砰砰砰——”他重重的将手扣在门上,发出怒吼:“应思锦!!你他喵的让不让人睡觉!你以前白天弹、日日弹我也就忍了,大半夜的,你弹你那招魂曲,是想把我们魂都送走,你好一个人独占这破院子吗?我家驴坑次坑次叫的都比你弹的好听!!” 那屋子里的琵琶声瞬间停下来,继而门被打开。 “对……对不起。”应思锦带着哭腔说。 祁子凛的笔顿了一下,看向窗外夜空中弯月高挂。 到时辰了,他想。 祁子凛搁下笔,将手边的棉花塞进耳朵里后,重新执笔下墨。 这样的琵琶声已经持续快三年了,而最近一个月,孟允隔三差五就要在这个时候过去骂一通。 因为还有一个月,学院的毕业大考就要来了,应思锦是个音修,为了顺利结业,必须要勤加练习。 这就苦了院子里另外两人。 祁子凛倒也不在意,他晚上歇息的时辰甚至比应思锦还要晚。 他不光每日要学学院里的,还有祝琅这三年每隔一月送来的书册。 十二个时辰除去歇息,其余时辰被他像湿抹布拧了再拧,挤着用。他甚至问过祝琅可不可以吃辟谷丹省下睡觉时辰,但被祝琅笑着说: “你还年幼,不睡觉,会长不高。” “我小时候就是爱睡觉,才长得高。” 祁子凛仰着脖子看着祝琅八尺高的身量,嘴上不悦的说着:“哦。” 心里已经对这句话狠狠信服了。 他和应思锦每天都吃着孟允做的药膳,明明都是一样的,怎么眼瞧着应思锦的个头都比初见的时候高了一个头,而他的个头却半点不长呢? 应思锦肯定背着他偷偷睡觉了。 想到这里,祁子凛奋笔疾书,决定今日睡个早觉。 孟允那边就没祁子凛这般轻松了,他在这里充其量不过是个祁子凛名下的侍卫,连弟子都不算,可学院不养闲人,他若想留在这里,就要接受学院里其他仙师交代的杂役活,白天干累了,晚上就睡的早。 所以三个人的院子,最苦的就是他。 过了半个时辰,孟允单方面结束怒骂回去,双方都合上了门。 再半个时辰,琵琶声再次响起。 孟允捂着耳朵,目眦欲裂,一屁股从床上坐起,发出仰天大啸:“啊——我真的受不了了!!!” 祁子凛堵着棉花的耳朵都没能幸免,他手一抖,墨污了刚画好的阵图。 这个阵图他画了整整七天,为的就是明日师尊来检查课业用的,现在污了一角,阵图就会不生效。 呵呵,有什么比精心做好的课业被人毁于一旦更让人难受的? 他都能想到明日祝琅来检查他课业的时候,不温不火的笑着说:“哦~做不到啊?那也没办法了。” 这位师尊从来不打骂人,可说的话是一句比一句气人。正直年少气盛的祁子凛哪里听得了这种冷嘲热讽? 正在他脸上阴晴不定,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的时候,就听见院子里挥剑乱砍的声音,听方向,好像正是他和应思锦种草药用的地方,而那些是药修课结业要用的。 祁子凛:“……” 要是让他在那挥剑气,明日他和应思锦的小药草估计都要遭殃。 他放下笔,抄起桌边立着的木剑直接走出去,脚下发力冲着孟允就是一剑。 孟允见是自家主子,哪敢还击,边跑边躲,收了剑只敢用剑鞘挡,嘴里讨饶:“小主子,我我我我又哪里惹到你了!哎呀——!你别仗着你个头矮就打我屁股!” 祁子凛更生气了。 “我要杀了你!” “不要啊——小主子!虽然不知道哪错了,但我错了!你别生气了!” “受死吧!!你这个披着孟允皮囊的邪修!!” 不一会儿,应思锦听着动静也出来了,他抱着琵琶,嘴里喊着:“不要打了!你们别打了!啊——我的苗!!” 说着,他拨起了‘咯吱咯吱’的琵琶,也加入了这场战斗。 天亮时,祝琅来了,他走进院子就感觉这里哪哪都不太对。 那颗杏花树怎么秃了一片皮? 那个草药园子怎么被削了一半? 嗯?这三个人怎么都顶着竹熊眼,还……鼻青脸肿的? “你们这是……组团演竹熊争霸赛么?”祝琅哭笑不得,“演的还挺像回事。” 三人:“……” 三人齐齐行礼。 “见过师尊。” “仙君见安。” “系君豪!”孟允含糊不清道。 祝琅走近了些,这才看清楚他们的脸。 孟允是最惨不忍睹的,头上顶着三个大包,眼窝青紫,肿大的右脸上还有一道明晃晃的巴掌印,看大小应该是他家小徒弟干的。 应思锦嘴角肿了,脸上有数道青紫印,眼睛红肿倒不似被打的,应该是哭的,这应该是孟允干的。 祁子凛鼻中、脸侧还有额头都有不少划伤,左脸红肿了些,这划伤应该是琵琶灵波刮的。 他不过就十天没来,这几个小崽子已经内部割裂了? “嗯,不必多礼。”祝琅说,“你们这是……” “仙君,窝今以还要洒勺楼梯,窝先奏了。”孟允说完,一溜烟走了。 “我……”应思锦左看右看,忽然抱起自己的琵琶,“我琵琶骨断了,我去修琵琶,仙君,阿凛,再会!” 剩下一个祁子凛在这跟祝琅大眼瞪小眼。 祝琅看着他的小花脸,一副气不过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个气音。 成功获得祁子凛凶巴巴的怒瞪。 *** 房间内,祝琅端坐在祁子凛的书案前,手抚过纸上那团污墨,已经将他们打起来的起因尽收眼底。 “所以,是因为这团污墨才打起来的?”祝琅侧过头跟祁子凛平视。 “嗯。”祁子凛闷了声,瞧见祝琅一副忍俊不禁的样,脸侧过去,“你,你别笑。” “好。”祝琅软声道,“我不笑。” 说完,他将手放在那团污墨上方,指尖微动,那团污墨竟逐渐从纸上浮空,流入砚台。 祁子凛眼神放光,扒上来看向那处:“恢复了!” “现在可以用了。”祝琅见他阴天转晴,浅笑起身让开位置,递给祁子凛一块灵玉。 其实灵玉一般是用作法器上灵力的添储,就像柴火需要添柴来续火。修真者可以吃丹药喝灵泉来补充自身灵力,也用不到这个。 但祁子凛的身体目前无法自身储灵,只好借助灵玉。 他一手捏着灵玉,一手按在符阵的中心,少顷,屋内狂风大作,阵法生效,蓝色光芒拔地而起,一道锁秽阵框住方圆十尺。 随后灵玉里的灵力用尽,光芒渐淡,祁子凛看向祝琅。 “很不错,你学的很好。”祝琅看着他一副等夸的模样,话接的很快,“下一个阵就画捆灵阵吧。” 祁子凛食指抓了抓脸侧:“好。” 祝琅:“还有一个月就要大考了 ,你准备的如何?” 他能怎么准备…… 祁子凛这三年跟应思锦争着倒一倒二已经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但对祝琅他不敢这么厚脸皮。 “弟子愚钝,恐丢师尊颜面。”祁子凛低着头说。 “不怕,丢的不是师尊的颜面,是你的。”祝琅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句。 祁子凛:“……” *** 下午是练体的课,仙师给每名弟子都准备了一块巨石,要求每人推着石头绕修炼场三十圈。 祁子凛和应思锦直接被排除在这个修炼之外,前者没有灵力推不了,后者身为柔弱音修不需练得太狠。于是,仙师需要为这两人安排旁的。 仙师走来看到两人的脸时,明显抽搐了一瞬:“呃……你俩这脸?” 祁子凛眼都不眨:“我出门摔的。” 应思锦瞥了祁子凛一眼,低头说:“门把我撞了。” 仙师:“……” 仙师没理会他们的鬼扯,让两人双手横提铁块,扎马步。 一个时辰后,他们这届中最出众的弟子率先完成,不出意外又是傅宜苏、阮长鸣、山露。 “你们很不错。”仙师表扬道,“去休息片刻吧。” “是。” 这三人有说有笑的经过修炼场侧边的祁子凛二人,擦身而过时,三人齐齐看了二人一眼,山露甩着高马尾冲祁子凛挥了挥手。 待他们走远,修炼场里开始响起不大不小的议论。 “看看那三位师兄师姐,不像这两个走后门的,也不知道凭什么。” “害,你别说了,一个应家人,一个仙君徒弟,你哪边都开罪不起。” “就是啊,赶明人家去告了状,你看看你这四时枢还进不进得去。” “好好,怪我行了吧。” “确实怪你,你可没有他们这种好命呢。” 应思锦微微蹙眉,小声说:“他们在说给我们听吗?” 祁子凛扭过头,看见应思锦鼻尖微动,又面无表情的把头回正:“不然是说给那三位天才听的么?” 应思锦低下头:“抱歉啊……” 祁子凛:“为什么道歉?” 应思锦:“其实最开始他们只说我的,你情况特殊,应该是沾上我的边,才被说的……” 祁子凛垂下眸子:“你很在意他们说什么?” 应思锦愣了会儿:“不该在意吗?” 祁子凛:“命好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应思锦微微睁大眼睛,觉得祁子凛这话多少有些狂傲了。 “若我如你这般心志坚定就好了。”他有些自嘲,随后笑了起来,“不过也是,我生在应家,本就比他们高一截。” 祁子凛扭头看向他问道:“你们听声楼真的什么都知道吗?” “嗯?”应思锦没反应过来,顿了顿,“你是说情报么?应该是吧。” 祁子凛:“那你知道仙盟最近如何了?” “你是想问孟允还有没有被仙盟追究吧?”应思锦了然,“三年前叶夫人虽然疯疯癫癫了一阵子,但半年后就清醒过来了,毕竟她还怀着少盟主嘛。她暂代了仙盟盟主一职,只等少盟主长大成人再继位。 四时枢派了洛夫人去协助她,我大哥应思裎也被我父亲派去执掌执事。说起来好多门派都是那时候派去了人手从旁协助,才勉强维持住了仙盟的秩序。他们事多如牛毛,没空管孟允,你且放宽心。” “少盟主?”祁子凛问,“仙盟居然是继位制么?” “是啊。”应思锦点了点头,“素家祖上出过参与秽王之战的大人物,后来平定灵族也有功劳。仙盟也是由他家发起,当然是继位制了。” “这样啊……”祁子凛喃喃。 素家也参与过讨伐灵族么? 15. 应家废物 祁子凛三人住的院子叫杏院,是个三人居的四合院。 院子里种着一棵苍劲硕大的杏花树。 据说上一届居住此地的是三位女修,擅莳弄灵草神木,又都喜欢杏花,所以在院子里栽下了这棵杏花树,后来此院才被易名为杏院。 祝琅虽日常冗物缠身,却十分挂念小徒弟。他每月都会捎带一些精巧小玩意与市面上见不到的修炼书来学院探望,并指点其修炼,一住便是七日。 由于住在其他地方来回奔波太麻烦,又容易引起院长过度招待,祝琅便歇在他们院子中。 那么问题来了,杏院只三间厢房,孟允和应思锦都各居一间,祁子凛不可能让尊师住他们房里,只好把自己的床榻让出来,自己则睡躺椅。 起初收拾床榻的时候,他心里还有些忸怩,但见师尊坦然自若地在窗边烛火下翻书,忽然觉得他都不介意,自己又扭捏个什么劲。 吹熄烛火后,祁子凛走向躺椅,打算将就一下,就听祝琅的声音从床榻那边传来。 “怎的不睡床?” 祁子凛一只腿都骑上躺椅了,闻言放下腿转身回道:“师尊为尊,徒儿睡躺椅便好。” 缓缓,就当他以为祝琅没有下文之时,清润的声音再度响起:“躺椅太硬,想必睡不踏实,床榻宽绰,一同睡吧。” 祁子凛愣在原地,良久都未发一语。 “怎么不回话,小嘴巴又被人禁了?”祝琅笑道。 “弟子知晓了。”祁子凛回道,抱着被子有些僵硬地走过去。 自记事起,祁子凛从未和旁人同床共枕,即便是乳母,也未曾这般。 他行至床前,见祝琅还坐在床边,心里思绪万千,忖度着自己应该睡在里侧,便脱了鞋爬进去躺下。 黑暗中,他总觉得祝琅应该是一直在注视他的,不由得不自在地轻吸了吸鼻子。 待他躺好,才见祝琅缓缓躺下,还抬手顺道为他掖了掖被褥。 祝琅的呼吸很浅,但却规律匀停。祁子凛侧耳听了好久,却根本睡不着。 在翻了不知多少个身后,祝琅的轻语从身侧传来:“睡不着?” 他心里一紧,都将近一个时辰了,你怎么还没睡! “嗯……有点。”出于礼节,祁子凛还是回了话。 “在想什么?”祝琅侧过了身,面对着他。 祁子凛感受着身边的呼吸和凝视,缓缓也侧过去:“……没想什么。” 祝琅低低笑出一声气音,继而说:“我有些修真界的传闻,你想听吗?” 祁子凛虽然看不清祝琅的表情,却已经在脑海中浮现出他素日那副言笑晏晏的模样。对他口中的传闻也来了兴趣:“什么传闻?” 祝琅缓声道:“从前,修真界还未分各大门派,也未有种族之分……” 不过半刻钟,祝琅就听见身侧呼吸渐匀,那只小猫崽已然睡熟了。 他抬手轻轻抚上祁子凛的侧脸,轻轻捏了捏,捏的人抿了抿嘴。 他低声道:“好眠,子凛。” *** 七日后祝琅再次离去。 杏院当即恢复了往日针锋相对、鸡飞狗跳的光景。 “孟允——”祁子凛走在前面,应思锦虽是怯生生地掰着手指头站在他身后一步,脸色也透着几分愠色。 “哈哈哈哈,小主子,应郎君。今天怎么这么热情,是饿了吗?小的马上去烧饭。”孟允就知道祝琅一走,这两位便要原形毕露。他挠着后脑勺陪笑,身子却又一步步被逼退。 “那片药圃,你瞧着舒心吗?”祁子凛冷冷发问。 “啊……”孟允瞥了一眼那仅剩一半、且剩下的草药也半死不活的药圃,忙道,“小的这就下山重新买籽种,定在十日内,让药圃重新长起来!不!恢复如初!” 祁子凛听罢冷哼一声,扯着应思锦回走,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扣你一月月钱,办不成,你今年月钱就别要了。” “不要啊……”孟允捂脸作痛哭状。 十日后,孟允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还真将药圃修葺完好。 祁子凛蹲在药圃前查验,数了数,药草株数、色泽的确和从前无恙。药修课的大考算是能交差了。 “瞧,原样奉还!”孟允在祁子凛身侧弯着腰说。 祁子凛斜睨了他一眼,这才起身朝院子中间走。 恰时,清冷洪亮的震钟响了三声,这是夜间的歇钟,提醒弟子们该歇息了。 祁子凛下意识看向应思锦的西侧房——屋内烛火未燃,人还未归。 他行至院心石桌旁坐下,孟允忙快步跟上,为他斟了杯茶,谄媚地挨着坐下,跟他唠话,顺道也为自己倒了一杯。 “说起来,这几天应郎君回来的也有些太晚了。”孟允一杯茶下肚,搁下茶杯,瞥了眼院门,“他莫不是良心发现琵琶弹的太难听,吵得我们不得安歇,所以躲在外面练够了才回来?” 祁子凛淡淡道:“他本就不招人待见,才会在院中练至深夜,怎会去外头修炼?” “说的也是。”孟允名分上虽是个学院中的杂役,闲话却也从洒扫弟子口中听了不少。 “应楼主年方二十便继位听声楼,应大公子、应二公子亦分别在十五、十六岁便有所作为,应思锦年纪也不算小了吧?怎的年年排不上号?” “不是排上了吗?跟祝琅的小徒弟争倒一倒二的名头呢!” “哈哈哈!” “他怕不是天天都在研究胭脂水粉,荒废了正道吧?” “你还真别说,他那副容貌,还有那身粉袍子,跟闺阁家小娘子似的。” “他会不会根本就不是男子?” “这谁晓得,可他若是女子,何苦装作男子?” “名门望族里有些癖好不正常么?” “若真是女子,待她及笄之年,我定要上门去提个亲。” “瞧你那点出息,就算他本人再废物,你以为应家的亲,是那般好提的?” “哈哈哈哈……” 此类流言,孟允每日当差时听得数不胜数,便是祁子凛每日上学,也常入耳,有些传的着实难听。 祁子凛想起入学时,应思锦身侧的书案是空的,以及他住进杏院时,三居院唯他一人居住,再加之初见时他的模样,其实一切早有端倪。 只不过祁子凛每日忙着修炼,不太能分心思关心他的处境。 且他本人身上也时常带着流言蜚语,偶尔有那么一两个不长眼的敢上前挑衅。 一边是孟允会暗地处理,另一边是祝琅每月都会来探望。 那些弟子便也不敢真的做什么,久而久之,便只是不与祁子凛来往罢了。 可应思锦是个软性子,再加上这三年里,从未见其家人来探望,毋庸置疑,应思锦的处境比他想的还要差。 彼时,墙头窜来一只肥硕的长尾翠鸟,祁子凛伸出食指,翠鸟便重重落于指尖,压得祁子凛手都抖了一下。 这厮是不是又吃胖了?祁子凛看向喂饭的罪魁祸首孟允。 孟允移开目光——不关我的事。 翠鸟口中发出“咔咔”的啼鸣,声音活像是卡了痰。继而扑腾着翅膀,用鸟喙扯着祁子凛的衣襟。 这是圆子,应思锦的灵宠,被孟允喂了三年,长得太好,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一只灵巧敏捷的小鸟,变成了现在膘肥体壮的圆球。 见它努力地扯着祁子凛,像是要带他去什么地方。 祁子凛和孟允对视一眼,终于意识到圆子是要他们跟着,二人当即起身,随圆子出了院门。 长尾翠鸟是应家的灵兽,也是其族徽来源,传闻可传信探察情报。 每个应家人降生,便会分得一枚翠鸟蛋,灵鸟随主人一同长大,三岁时缔结盟约,主陨则鸟殉,说是主人的半条性命,亦不为过。 而圆子日日随应思锦左右,今日 却独自归来,实在蹊跷。 “孟允,能嗅出他在何处吗?”祁子凛问。 这是在问应思锦,孟允心领神会。 他闭目凝神嗅了嗅,再睁眼时,双指并于鼻前,眼中闪过一抹绿光,沉声道:“在后山。” “带我过去。”祁子凛驻足,抬手吹了声口哨,“圆子,过来。” 他招了招手,圆子扑腾着落于他的肩头。孟允当即单手抱起祁子凛,纵身一跃,穿梭进后山深处。 两刻钟后,两人终于找到应思锦。 而他正狼狈地被两人按在地上,衣袍被扯得破烂,半露着上身,肌肤上布满青紫瘀痕,新伤叠旧伤,不难窥见他受了多少拳脚。 此刻,他正死死攥着自己的中衣,身前围着几个年岁稍长的弟子,其中一人正扯着他的衣料。 “害什么羞啊?应小公子,大家都是男子,看看又怎么了?” “咱们都是同窗,往后怕是难见小公子,小公子便遂了我等的心意吧。” 应思锦眼尾红透,身子止不住地颤栗:“你……你这样做,就不怕我应家追究吗?” 为首的男子听罢哈哈大笑,反手掐住应思锦的下巴:“应家?应家又能如何?我还姓金呢!况且你应家这几年来管过你么?他们可不喜欢废物吧?我可听说,你应家日后继位的是你大哥,你二哥也会任听声楼执事,而你……呵,你父亲将你塞进学院不就是打着让你别再回去碍眼的主意么?” 应思锦听到这里,当即落下了泪,即便他再不愿承认,可事实确实如此。 “哟?还哭了,娇滴滴的可怜样,哥哥马上来疼你~” 他们这些兄弟姊妹众多的大家族子弟,最大的悲哀莫过于此,若是能者,家族便会倾尽资源培养,若反之,则是冷眼旁观,或打发远去。 应思锦从小便没有修真天赋,哥哥们分别在五岁、七岁时便已炼气,且能持琴、笛御使妖兽、斩杀秽物。而他直到九岁才堪堪用起灵力将琵琶拨出灵波。 应家千年传承的御兽之术他是半点都没学会,到现在为止他只有圆子一只灵兽,若不是应家每人出生都会绑定翠鸟,他或许连灵兽都不会有。 那天他将琵琶拨出灵波时,兴高采烈的去寻父母亲展示。母亲看着他释放出的灵波,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而父亲应聿飞则看着他,沉默了良久。 他虽年幼,却不傻,父母疏离冷漠的态度,已经让他明白父母好像并不爱他。 他甚至觉得父母没有在看他,而是在看某个失去价值的物件。 是因为自己不如哥哥们所以才这样吗? 是他太弱了吗? 他不敢问。 翌日,他便被送进了学院。 父母或许是对他很失望,可没有真正放弃他,应思锦想。 他觉得父母是在给他机会,不然不会把他放进四时枢名下的灵渡学院。 想到这里,他有些窃喜,父母嘴上少言寡语,应当还是爱他的。 于是他迫切地想要在修真路上进取,想证明自己。 可事不如愿,他越修炼,越明白自己毫无天赋,灵渡学院汇集的可都是预备进四时枢的各个天才苗子,而他在这群天才里,只能黯然发臭。 经过三年之久,父母音讯全无,而他从圆子嘴里总能探听到关于两位哥哥的光辉事迹,甚至父母已然安排好听声楼的职位分配,这其中并没有他的预留。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他是被打发来这的,他被家族抛弃了。 眼前的金华和他截然相反,既是长子,又有天赋,他十四岁已经炼气,这已经是万中挑一。 虽说在灵渡学院里并不拔尖,可随便放在外面,那都是天才级的。 应思锦想到这里,自嘲地笑了,看着眼前的金华总觉命运不公,他羞愤地踹了金华一脚,可只将金华踹了个踉跄。 “那又如何,我是应家人!你怎么敢动我?” 16. 替他出头 “你在嚣张什么?”金华像是没料到一直柔顺的应思锦会反抗,反应过来后,愈加暴戾,当即猛扑上前,一拳砸在应思锦脸上。 应思锦被这毫不留情的拳头砸得眼冒金星,淬了一口血沫出来。他思绪有些溃散,却又不自觉地想,这样活着,究竟还有什么意思? 他恍惚地瞥向金华,觉得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你真以为应家会为你这种废物出头?” “是吗?”应思锦咳嗽了两声,讥讽地扬起嘴角,“你如此瞧不上我,却也只敢做些羞辱人的下作手段,有本事,你动点真格。” 金华被他挑衅的眼神一刺,胸腔里腾地烧起一股邪火。他真是讨厌这种废物露出这种不怕死的嘴脸。 “哼!按住他”金华面目狰狞地低吼,“老子今天就要你看看小爷的厉害!” 金华一声令下,几名弟子一拥而上,将应思锦的双手死死按在地上。他再也无法挣扎,绝望地闭上了眼。 千钧一发之际,圆子扑腾着翅膀啼叫两声,猛地振翅飞高,引得众人齐齐侧目。 “谁?”金华警觉地扭过头,望向发出声音的方向。 只见,幽暗的竹林深处,两道身影踏着斑驳的月光缓步而出,轮廓逐渐清晰。 祁子凛面若寒霜,身后的孟允嘴角噙着一抹笑,眼神冷得就像阴毒的毒蛇。 待看清来人,金华不慌不忙地站起身,他此时腰带半解,衣襟敞露,露出一片上半身的肌肤。 他随手攥着袍角,倨傲地踱步上前:“我当是谁,原来是另一个废物。”他顿了顿,目光在祁子凛身上剜了一圈:“祁子凛,我劝你少管闲事,不然就算你是祝琅的徒弟,我也照办不误!” 金华对祁子凛以及他身后那位随从略有耳闻,祁子凛废物一个; 那位孟允在修真界倒是小有名气,可惜不过是个医修。 医修?怕不是剑都拿不稳吧? 而他已经步入金丹,收拾一个医修绰绰有余!至于孚玉仙君是祁子凛师尊又如何?他背后可是整个炼器宗!仙君见了也要给几分薄面! 思及此,他微抬下巴,愈加狂傲嚣张。 应思锦心头微怔,他和圆子有感应,已经明白祁子凛是圆子搬来的救兵。 可祁子凛……没有家世,唯一的靠山便是师尊孚玉仙君。若被卷入这场纠葛,即便是仙君也不好面对整个炼器宗指责。想到这里,他反倒先开口劝道: “阿凛,你别管我。” 话音未落—— “嗯,我确实不管这事。”祁子凛轻轻瞟了他一眼。 应思锦心头一沉,蓦地垂下眼。 是啊,他们不过同窗之谊,交情并不深,谁会为一个不值当的人趟这浑水呢? “我还以为你们倒一倒二惺惺相惜,交情有多深呢?看来也不过如此。”金华说罢回头瞥了应思锦一眼,嗤笑出声,“应思锦我都有点可怜你了。家族不要你,朋友也抛弃你,你可真是彻底的废物啊!”他冷笑一声,再度看向祁子凛,“既然不管,带上你的狗赶紧滚吧,别在这碍……” 话未说完,孟允已从祁子凛身后暴掠而出,他像一道黑色的影,剑未出鞘,以剑鞘为器,一击便将金华轰飞三丈有余,直到撞在身后的灌木丛中才堪堪缓停。 变故来得太快,在场众人无一人反应过来。 应思锦震惊地瞳孔微张。 他看见祁子凛漫不经心地抬手,拂去被灵波吹乱的发丝。 而孟允持剑鞘横劈竖扫,身形如鬼魅般穿梭,顷刻间便将围在他身边的弟子尽数击飞。惨叫声都是慢了一拍才响起的。 待应思锦回过神时,他人已被送至祁子凛身侧。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此刻是震惊、不解、感动,还是别的什么。 但他的眼里只剩下面前这个瘦小的身影,千头万绪涌上心头,连他自己都没发觉,唇角竟不自觉地上扬。 他并没有被抛弃。 直到此刻,金华那几个吓傻的跟班才想起冲过去扶自家老大。 应思锦望着祁子凛,声音微哑:“你……为什么要帮我?” 祁子凛看了应思锦一眼,解下外袍,踮起脚披到他身上。袍子对应思锦来说有些偏小,余温未散。 应思锦指尖轻捻衣料,觉得这温度刚刚好。 “救你?”祁子凛歪了歪头,“因为你对我有用。” 应思锦眼波微动。像他这样的废物……竟然也有用? 祁子凛见他不解,不疾不徐地补了一句:“这三年,你给我的情报并不少。” 说罢,他不再理会应思锦,转身挡在他身前,对金华众人挑了挑眉。 “祁子凛!”金华嘶声咆哮,虽然被人扶了起来,可他已经发冠歪斜,满脸泥污,狼狈的不行,“你竟敢跟我作对!我要杀了你!”他一脚踹向身边的弟子,疯了一样地推搡,“还愣着干什么!给我上!” 金华身边的几个跟班终于反应过来拔出剑冲向祁子凛。 可比他们更快的是孟允的剑。 他拔剑迎击,化作一道凌厉的光。三两下间,众弟子手中长剑断的断、飞的飞,孟允长剑归鞘时,几人已横七竖八倒了一地,不省人事。 金华这才意识到不对,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决定擒贼先擒王,拔剑直刺祁子凛。 孟允又不是吃素的,才不会给他机会伤害自家小主子。 他身形一闪,瞬间截在他身前,肘击猛撞,纵身跃起,长腿自上而下狠狠跺下。 金华被砸得重重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惨叫,持剑的手臂已被卸脱臼,长剑“咣当”落地。 孟允将他死死按在地上,力道大得像要碾碎他。 “怎么可能……你不是个医修吗?你怎么会武技?!你的修为……已经步入地仙!!?”金华艰难地抬起眼皮,满眼不可置信。 孟允笑着说:“谁说医修不能习武?” 祁子凛这时才轻飘飘地丢出一句:“对不住,我的狗,好像不太听我的话。” 孟允听到‘狗’这个字,眉头一挑。回头看向自家小主子,收到他的冷眼后。他深吸一口气,将满腔的不快咽回肚子里,回手便是一记重拳砸在金华的腰眼上。 “啊——!”金华被打得五脏六腑翻涌,当场呛出一口浑浊的胃液。 ——都特么是你这个狗东西教小主子的这个字,不然他至于被开除人籍???孟允心情恶劣到了极点。 “祁子凛!!你怎么敢!”金华眼神狠戾,咬牙切齿,“炼器宗不会放过你……还有你的家人!” 也不知道哪个词刺激到了祁子凛,他面色陡然一沉。孟允心领神会,手下一沉,金华被压得面色紫红,几乎喘不上气。 “是吗?”祁子凛俯视着他,“可惜我没有家人,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说罢,他递给孟允一个眼神。 “你……”金华还想说什么,孟允又是一记重击落下。惨叫声在竹林里回荡了整整半炷香,直到金华口吐鲜血,彻底昏死过去。 祁子凛冷眼旁观,直到尘埃落定,才 面不改色地转身,掠过应思锦往前走去,声音闷闷的:“回去了。” “好的。”听到主子发话,孟允立刻收手,起身跟上,顺势搂着还呆愣在原地的应思锦往前走,“发什么愣?赶紧回去沐浴,你臭了。” “哦……”应思锦被他带着走了几步,才恍惚地开口,“阿凛,你知道你得罪了谁吗?” 祁子凛抬头望了一眼高悬的圆月,半晌才说:“我的狗连盟主都敢弄死,炼器宗比仙盟还厉害?” 应思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那确实……没法比。 孟允抓了抓头发,他的人籍还没恢复吗? 他略显尴尬地偏过头:“都说了……那不是我的问题。” 三人回到杏院。应思锦洗净一身狼狈,换了身干净衣袍,犹豫片刻,还是叩响了祁子凛的房门。 “阿凛,我进来了。” 屋内,祁子凛和孟允已坐在八仙桌旁。 孟允正喝着茶,嘴里还叼着一块奶糕,祁子凛则手执书册看得入神。 见他进来,两人同时抬头。孟允招呼他坐下,顺手添了杯茶。 应思锦坐下来,被两人注视着,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想好明天怎么办了吗?”孟允开门见山。 应思锦心知肚明他在问什么,他们把金华和那些弟子打成那样,以金华的性子,明日必定闹到执法长老那里去。 “对不起,我给你们惹麻烦了。”他低声说。 祁子凛将最后一行字看完,合上书,抬眼看他:“你只会道歉?” 应思锦把头埋得更低了。 “搞了半天,你什么都没想?”孟允皱了皱眉,“我猜他爹金承望明天也要来。金华狂悖自傲不难对付。但他那个爹可是只老狐狸,不是随便能糊弄过去的。”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应思锦眼眶泛红,声音发颤,“阿凛,你不是说我对你有用吗?你再帮帮我吧。我以后还会继续给你情报的。” 祁子凛轻轻吐了口气,忽然正色道:“应思锦,没人会一直帮你。就算你对我有用,我也不一定非你不可,听声楼能提供情报的人比比皆是。今日我替你出头,得罪了炼器宗,已是看在往日那些情报的份上。如果你一直这样懦弱任人宰割,只想躲在别人身后。那明天在执法殿上,我会毫不犹豫抛弃你,说是你威逼我替你出头。” “啊……”应思锦怔住了,眼泪夺眶而出,慌乱地扯住祁子凛的袖摆,“阿凛,你不要抛弃我……” “光哭有什么用?”孟允烦躁地抓了抓头,“难道你真跟他们传的那样,是个废物?” 祁子凛瞥了他一眼,孟允立刻捂住嘴——我懂,我不说了。 过了好一会儿,应思锦才止住哭声,清了清嗓子:“我不想任人宰割……可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打不过他们,也没法向家族求助。我父亲他……已经很久不联系我了。我……” “好了。”祁子凛打断,“我不想听你有多少苦楚。我只问你一句,你甘心吗?不想反击吗?” 应思锦沉默了好久。 “我不甘心。”应思锦突然抬起头,眼眶虽红,目光却坚毅许多。继而,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明日,我会去庄院长面前,状告他们欺辱我。将他们对我做的那些事……全都说清楚。” 少顷,祁子凛开口说:“还不算无可救药。不过,我有个计划。” “阿凛,你说。”应思锦挺直了脊背,“我会照做的。” 祁子凛扫了他一眼:“好。” 17. 栽赃陷害 翌日,学院下了通告,庄院长将涉事的众弟子一并传唤至执法大殿中。 执法殿中除去执法长老和仙师们外,还聚了不少旁听的弟子。 金华那边一众弟子齐齐站在左侧,身上裹着层层纱布,活像几个粽子。金华尤为狼狈,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就差在脸上写明‘我被欺负得很惨’。 右侧,祁子凛、孟允、应思锦站在一块,三人反倒面色红润,不见半点伤痕。 祁子凛侧目递给孟允一个眼神——不是让你别打脸么? 孟允猛摇头——我当您面打的,绝对没打脸啊!我好冤枉! 祁子凛收回视线,心下了然。 台阶上,庄阳平和金承望正有说有笑,叙了片刻,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台阶。 “你们切磋的事宜,我已知晓。但再怎么切磋,也不能对自己的同门下此狠手吧?”庄阳平沉声道,“祁子凛、应思锦还有孟允,你们速速跟金公子赔个不是!” “切磋?”应思锦蹙了蹙眉。 祁子凛半抬着眸,又递了孟允一个眼神,孟允当即会意。 “院长,金公子居然和您说我们在切磋?那不如您也听听我们的辩解吧?”孟允冷笑一声,“昨夜歇钟响后一刻,我家主子见应公子迟迟未归,因为担心他出了什么意外,这才好心外出寻人,但,你猜怎的?就在那后山竹林里,我们竟撞见金公子带着一众人等,将应公子按在地上凌辱!若不是我和主子到的及时,可怜的应公子清白便要毁于一旦!幸好我家主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才将应公子的清白保住。” 这话给应思锦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确实有欺辱的意思,但说到‘凌辱’也有点夸大其词了吧? 祁子凛还接着补了一句:“金掌门可知令郎好龙阳么?” 这话一出,大殿顿时齐齐炸开。 “什么?” “我的天!这是什么惊天鬼热闹!金华居然好龙阳!” “凌辱?就算应公子再不济,可那也是应家的小公子,他们怎么敢!这不是在打应家的脸吗?” “你胡说八道什么!”金华怒不可遏,拔腿上前,便要扬手打人。 “住手!逆子!你想做什么?”金承望一声呵斥,一巴掌把金华扇倒在地,“你还嫌自己不够丢人,当着众人的面还敢动手?” 金华捂着脸,不可置信地望向自己的父亲。本就肿胀难看的脸,显得更加扭曲。 “肃静!”庄阳平咳嗽了两声,神色也有些尴尬,“如此说来,倒是我误听一面之词了,那你们可有证据?” 祁子凛:“嗯,有的。” 金华:“你哪里有证据!那时候你……呃——” 金华惨叫一声,又挨了父亲一脚,疼得他登时喘着粗气,再说不出半个字。 “住嘴!我金家怎么会生出你这种孽障!”金承望大怒。 祁子凛走到应思锦身边,轻声说:“给他们看看?” 应思锦手指蜷了蜷,心中本是有些忐忑。可他对上祁子凛沉静的目光,便像是被注入了无限的勇气。 他转过身,解开腰带,衣衫滑落到腰间。背上的青紫、红痕交错在一起一览无余,锁骨上下的那几道触目惊心的淤痕更是刺眼。 大殿一片议论和抽气声。 “这也太不是个东西了。” “人家应小公子好歹也是个男子。” “简直是奇耻大辱啊!” 庄阳平再次厉声:“都安静!!” 大殿再次恢复平静,应思锦这才缓缓继续说: “我……我竟不知金公子对我存了这般心思。得……得不到我,便要强取。”他低着头,声音微微发颤,“若非祁子凛留意我深夜未归并施以援手,我恐怕早就……” 说到这里他眼睛又红了,哽咽片刻,忽然抬眼怒瞪地上的金华,高声道:“可我不好龙阳!请金公子另寻他好吧!” 这话一出,殿内当即有人笑出声,议论声更是沸反盈天。 “应公子容颜确实神似女子,身段也单薄引人遐想,可金华这也太……” “哟,你也看上应家小公子了?” “你胡说什么!我那是欣赏!况且,我只是想说金华不知羞耻!” “他确实不知羞耻!” “还用强的?” “金公子未免太过霸道了,不把人当人看了!” “肃静!肃静!”庄阳平再次沉声呵斥,灵波扫过,众人再也不敢喧闹了。 “我竟不知道你在外面干出这等畜生行径。”金承望面色一沉,剜了地上的金华一眼,吓得金华一个哆嗦,随后他目光移向应思锦。 应思锦被那目光吓到了,身子又是一抖,缓缓将衣衫穿戴理好,垂首不语。 “金华这逆子出门前尚未有这等恶习,怪我疏于管教。”金承望纡尊降贵地冲应思锦拱手,“我替这逆子向应公子赔个不是。”金承望说罢,话锋一转,反问道,“虽说犬子罪无可恕,但我仍心存疑惑,应公子为何深夜在外逗留?还偏偏被我那不孝子找上?” “这……这”应思锦声音越发小了下去,一副难为情的模样。 庄阳平见他吞吞吐吐,上前一步,轻按他的手背说:“你莫怕,只管如实道来。执法殿最是公允明正,断不会让你无端受辱。” “金公子前些日子,夺了我母亲赠我的环佩。因是母亲赠予的生辰之礼,我自是珍之爱之。可我多次前去讨要,金公子皆拒不归还。昨日更是以环佩相威胁,说若我不去,就会将其毁掉。”应思锦说到这里,眼中泪光闪烁,一副泫然欲泣,我见犹怜的模样。 “太可恶了吧!” “金华还是人吗?” “就是啊!换作是我,早把他状告到殿前了” “他也就欺负应思锦性子软罢了!” “哦?”金承望尾音上扬,目光似箭地剜过应思锦,吓得应思锦更加颤抖,转而他又剜向地上的金华。 金华也不知哪来的力气,顿时从地上爬起来,怒上心头,指着应思锦,拔高声音吼道:“你血口喷人!我何时抢过你的东西!” 他说着便又要挥拳打向应思锦。 应思锦吓得缩到祁子凛背后,攥着祁子凛的袖摆,担惊受怕地抬眼看着前面的金华。 祁子凛站着没动,就等着金华暴怒失去理智,孟允已经蠢蠢欲动。 可金承望阻止了金华动手,他狠戾地一掌按在金华头顶,直直按在地上。金华哪里承受得住父亲的一击,直接昏死过去。 众人震惊于金承望的举动,大气不敢出。 “既然如此,便有劳庄院长派人去我这不肖子院中搜上一搜,将此物搜出,交还给应公子吧。”金承望拂袖起身,像是毫不在意地上儿子的死活,笑着对庄阳平说。 庄阳平见这一幕,心知这是父亲教训儿子,属于家事,他也不好多说什么,赶紧派人去搜。 应思锦有些紧张的望向祁子凛——这怎么办?他真没拿过我的环佩。 祁子凛——没关系,他昨天拿了。 应思锦——??? 应思锦下意识看向孟允。 孟允努了努嘴,悄咪咪地比了个大拇指——我办事你放心! 应思锦:“……”金华自己把自己打成那样算什么栽赃陷害!他也不看看这对主仆泼脏水有多荒谬! 金承望将他们的小动作一览无余,却板着脸没发作。 不多时,前去搜查的执法长老已经携带环佩返回。 “启禀院长,环佩在金华衣柜上的锦匣内寻到,已经查验过,这只环佩上确有应思锦的气息。”执法长老说罢,走到应思锦身前,缓声说,“应思锦,你且看看,是不是此物。” 应思锦从祁子凛身侧走出来,转悲为喜地捧过环佩:“对……就是这只环佩。” 这下,人证物证皆在,金华即便未曾昏厥,也百口难辩。 不过因祁子凛和孟允对金华等人下手太重,执法殿认为他们不知轻重,仍处以抄书百遍的小处罚。 而金华则要被关进思过崖悔过,想必今年的结业大考他是赶不上了。 执法大会散后,金承望走到祁子凛等人身边,看着祁子凛问:“你叫祁子凛?” “见过金掌门。”祁子凛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金承望笑了笑,仔细端详了他一眼,又看向应思锦,“应小公子这几年变化不小,想必应楼主见了定会十分欣慰。” “您……您不生气吗?我……我让令朗受了那么重的罚。”应思锦小声问道。 “他自己犯了如此大错,还不知悔改,心思太过狭隘。是我金家该向你赔罪,怎会生气?”金承望说罢,低声道,“况且金家,也不止他一个孩子。” 这话也像是在点应思锦一般。应思锦听完眼底掠过一抹晦暗,随后就听金承望继续说: “我知道他这回做的事,没你们说的这么严重。但他素来目中无人,狂悖无礼,此番权当给他一个教训。”金承望说完,目光扫过应思锦和孟允,最终落在祁子凛身上,他不动声色地释放了一丝灵波,“筹谋这一切的,是你吗?” 孟允悄悄探出一根手指抵在祁子凛后背,才勉强帮他稳住身形。 祁子凛平静道:“金掌门说 的话,晚辈听不大明白。” “祝琅收了个不错的徒弟。”金承望端详了他两眼,“我记住你了。” 他说罢,便扬长而去。 三人走在回院的路上。 孟允忽然开口:“我原以为金承望会替他儿子出头,没想到非但不为难我们,连句重话都没说。” 应思锦点了点头:“从前只听说金家极其护短,没想到金掌门却是个这样的人。” “金家以前出过什么事?”祁子凛问。 应思锦想了想说:“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他们家族以炼器出名,后来,他们创立了炼器宗,仍是金家当家做主。他们对自家人极其护短,曾有族人害死了人,他们都正邪不分的维护,黑白颠倒,帮其脱罪。” “那金承望怎么不这样?”祁子凛问。 “我也不知晓,过几天我让圆子回楼里查查。”应思锦缓声说。 晚些时候祝琅的传音简发了过来。 鹊桥仙:金承望找你们麻烦了? 想静静:没有。 鹊桥仙:嗯,谅他也不敢。 想静静:您威胁他了? 鹊桥仙:怎会,在你眼中师尊是这样的人吗? 想静静:…… 鹊桥仙:嗯? 想静静:不是。 鹊桥仙:嗯。 *** 学院的大考如期举行。 首日是文试,考校秽物相关策论和应对方法,以及基础功法的学识造诣。 祁子凛对这些书面功夫早已烂熟于心,答来并不费力。 考了整整一日,当晚所有弟子的卷子便已公布成绩。三位拔尖的师兄师姐自不用说,是上等。而让所有仙师、弟子意外的是,祁子凛也拿了上等。应思锦倒是发挥如常,依旧为下等。 这夜,祝琅来了。 祁子凛早在传音简上收到师尊的消息,并让孟允布下饭菜。 “明日是秘境试炼,预备的如何了?”祝琅正慢条斯理地剔着鱼刺,继而将挑好的鱼肉放进祁子凛碗中。 祁子凛面不改色的将鱼肉送入口中,嚼烂咽下,这才回道:“弟子实力不济,恐需师尊助力。” 这话就无异于明着告诉师尊——给我开后门吧! 另外两人听得一愣。 孟允埋头扒饭佯装未闻。 应思锦没他那么会掩饰情绪,咽下去的一口饭呛在喉咙,咳嗽了半天。直到猛灌一口水才缓过来。 三人齐齐望去,应思锦讪讪笑道:“我……我吃急了,你们继续。” 本以为祝琅会大公无私的拒绝这般无赖的请求。 可祝琅却毫无异样地笑着掏出一枚芥子,放入祁子凛掌心。 “这里是一千块灵玉和一件神级玄衣护甲。” 孟允倒吸一口凉气。 一千块灵玉,得十万上品灵石了吧?神级玄衣护甲整个修真界都不足十件,我的老天鹅……仙君这是多怕自家徒弟过不了秘境?!果然!!他不仅是个顶好的仙君,更是一个顶好的师尊!!天哪,更敬仰他了! 应思锦皱了皱眉,偷偷打量着祝琅,又望向祁子凛。最后垂下眸子,心里千思百转。 寻常师徒……应该不会赠这般贵重的物什吧?还有,他看阿凛的那是什么眼神?好奇怪……阿凛有感觉到吗? 祁子凛抬眼看着祝琅,毫不客气地将芥子收下:“多谢师尊。” 祝琅‘嗯’了一声,就见祁子凛给他夹了一个鸡腿。 他眉头微蹙,就听祁子凛说:“师尊对徒儿这般好,徒儿无以为报,请师尊吃鸡腿。” “……”祝琅张了张嘴,最后笑出个气音,“子凛真懂事。” 应思锦的目光暗戳戳地在祝琅脸上流转,这个仙君真的很不对劲!?阿凛和孟允都感觉不到吗?! 他戳了戳孟允,孟允看了他一眼,仿佛意识到什么,当即夹了几筷子鸡肉放进祝琅碗里:“仙君喜欢吃鸡?!我记住了,下次我一定多做些,仙君还爱吃别的吗?我什么都会做,叫花鸡、荷花鸡、烧鸡、清炒鸡丁、小鸡炖蘑菇、鸡肉包、鸡肉汤、我都能做!仙君,您爱吃什么多跟我说说呗!我一定全都记下!仙君平日除了鸡还爱吃别的吗?我烤鸭和烧鹅做的也很不错,您别说!在厨艺榜里我绝对名列前十……” 祝琅:“……” 祁子凛翻了个白眼,又开始了。 应思锦眼角抽了抽,不是!这是什么奇怪的发展!?我没让你打听仙君爱吃什么啊?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还有那个毫无作用的厨艺榜是哪出来的?你真的没注意到祝琅对阿凛很奇怪吗!? 18. 秘境试炼 后山,秘境门口前,众弟子与一众仙师们肃然立于两侧。 庄阳平立于正中的高台之上,他的指尖凝聚一道淡金色的灵力,贴在喉间,施展扩音之术,喧嚣声随着他的轻咳两声霎时寂静下来。 “今日乃灵渡学院大考第二日,按照规矩,今日为秘境试炼,老夫便在此宣示本届试炼规则,尔等务必谨记: 一、此次秘境为幻修弟子做的试炼秘境,采取积分制。 每位弟子进入之前,皆会发放一枚身份玉牌,玉牌初始为一积分。 捏碎玉牌者将会即刻被传出秘境,视为放弃试炼。若玉牌丢失,也会被传出秘境,视为不合格。考核最低积分为十分。 二、秘境已经提前存放灵球,灵球藏匿处需要弟子们自行寻找,灵球与玉牌相生感应,拾取碰到玉牌则会自动统计为积分,每枚灵球为一分。 三、秘境考核为三十日,出口只有一个,需要自行寻得。提前出秘境视为放弃,积分清零。 四、此次秘境为戍级,任何法器、道具都会被同化。不可携带任何水、吃食。 五、考核期间,严禁危害其他同门性命,违者即刻除名,打入仙牢。 庄阳平话音刚落,台下弟子们已经哗然一片,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这哪里是学院考核啊!还不如说是各大宗门来挑人的选秀呢!” “是啊,我父亲也跟我说了,试炼有水镜传播,各大宗门、仙君都会观看!今日我定要好好表现一番,搏个出头!” 其实众人心照不宣——这次大考秘境,可不仅仅只是过关那么简单。 因为能在秘境中崭露头角,那必定会被各大宗门尽收眼底。尤其是顶端的四时枢,只要闯进排行榜的前十名,就等于拿到了四时枢的入场券。 毕竟往年的前十都是如此,这可是所有进入灵渡学院的弟子们,梦寐以求一步登天的机会。他们早已厚积薄发,等候多时! 退一步来说,就算这次排行榜不到前十,那又如何,只要能展露出能力,何愁以后的修真路没有良师指点?修真界又不是只有四时枢这一个地方不是? 正当人声鼎沸、火热朝天之际,人群蓦地朝两侧分开,留出一道可供行走的路。 一道显眼的红梅白袍从中缓步而行。 “仙君什么时候来的?他竟亲自来看大考吗?”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难道你不知道他为啥来吗?他心肝似的小徒弟不就在咱们这界吗?” “也是吼!不过祁子凛到底走了什么运啊?他年年排末,仙君到底看上他哪点了?” “仙君的心思谁猜得到呢?反正我们都没这等机缘!” 祁子凛本就不想太引人注目,和应思锦站在一个角落中。可奈何祝琅的存在实在就是一个行走的发光体。 倏然,所有火热的视线都朝他们刺来。 祁子凛无奈地叹了口气,见祝琅走到身前,躬身行礼:“师尊。” 祝琅颔首,勾着眉眼,俯下身摸了摸他的发顶,柔声嘱咐道:“不必太在意名次如何,即便考核未过也无碍。切记保护好自己,莫要受伤。” 这特么是什么言论? 人言否? 仙君啊……当着我们的面,不要说这么让人想死的话啊! 争名次竟然不重要吗?那他们平时的努力算什么?算他们努力吗? 您这样明目张胆的给自己徒弟开后门是想气死谁啊!我们没惹! 所有小弟子心底都腹诽着。 祁子凛平静道:“弟子谨遵师尊教诲,定护好自身,不让师尊担忧。” 不儿!? 祁子凛你要不也谦虚一下,说你会努力争名次什么的呢? 所有弟子都艳羡地、眼红地、酸意翻涌地看着祁子凛,可碍于第一仙君的威严,根本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话。 各个仙师眼角都抽了抽,我们知道你重视这个徒弟了,但是您好歹顾及一下场面吧? 庄阳平连忙咳嗽一声,打断这略显尴尬的一幕,宣布秘境正式开始。 他身边的叶看花翻了个白眼立马手持名册,开始点名入场,生怕这群弟子还没开始试炼就被这对师徒搞的生出心魔。 “一号,山露。” “二号,刘飞。” “……” “二百六十六号,祁子凛。” 听到点名,祁子凛先是冲祝琅拱手行礼,随后侧首看向应思锦,应思锦冲他递了个了然的眼神。 祁子凛这才上台接过玉牌,迈入传送门。 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周身灵力乱窜。等他视线恢复清明,四周看去之时,已然到了一片广袤无垠的草地之上。 这里空旷寂寥,不见半个人影。 看来,传送的地点应该是随机的,不然附近不会没有其他的考生。 祁子凛感受着风向,掏出罗盘,花了不到两刻钟,最终决定往西走。这里的地势来看,西边地势偏下,更像是下游方向。 根据庄阳平对秘境的介绍,他已经分析出了几个要点。 生存三十天且不能提前出秘境的前提便是,期间生存所需的水和口粮需要自行解决。 且无论在秘境里拿到了多少积分,只要身份牌丢失,就意味着所有的积分清零,也就是说,这场秘境的核心试炼并不是拥有多少积分,而是如何保证自己的身份牌不被其他弟子夺走。 其次,虽说秘境里投放了灵球,但庄阳平却没有介绍过灵球为何种模样,到底藏在哪里,这也是秘境探索和积分获取至关重要的一环。 也就是说,秘境里考核的不仅是修为,更是观察力、决策力、应变力以及生存力。 祁子凛踏入西边的树林,首要目标便是寻找水源。他和应思锦早已针对此次秘境商量好,无论谁先进入,则先去寻找水源,并在下游会面。 虽说两人在学院以往的成绩都是倒数一二,但那又如何,倒一倒二就不能组队吗?说不定负负得正,比他们正一正二呆在一块收益更高呢?毕竟他们早就触底了,没什么竞争的必要。 可正一正二不是还要分个胜负吗? 虽说思路已经非常清晰,可计划赶不上变化,他进入树林后的一刻都不到,就开始面临生存问题。 谁能告诉他,眼前这只比一层楼还高大的凶猛豺猪兽是打哪来的?不是说这是个戊级秘境吗? 这猪不是丁级吗?它怎么一直追着他不放啊? 祁子凛看见豺猪兽的时候,正在拔着地上的一个蘑菇,他判断这棵蘑菇长相非常平庸,应该是可以吃的,可任凭他使出吃奶的劲,都没把这棵蘑菇扒出来,他当即明白,这秘境连蘑菇都不是普通的蘑菇。 就在他跟蘑菇互相较劲的时候,就忽然感到身后一股热流传来,特么一回头就见一座房那么高大的豺猪兽正“哼哼”地冲他呼着气。 ?! 祁子凛松开拔蘑菇的手,和豺猪兽大眼瞪小眼了不过一刻,便腾的一 下拔腿就跑。 他也不知道被这只豺猪兽追了多久,反正他是跑不动了。 反应过来时,他已经闯进了一片红花林。 而身后的豺猪兽在红花林的前面便哼哧哼哧两声,不情不愿的走了。 他扶着一棵树喘着粗气,本来庆幸或许是豺猪兽跑累了,不乐意再追他了。 但很快,他便心生一股异样,头顶闪烁着一个大大的‘危’字。 因为这片红花林,十分就有十二分的古怪。 且不说别的,这里连一只虫鸣声或是窸窸窣窣的声音都没有。 他擦了擦额角的细汗,下一刻,眼前便浮现祝琅对他指点课业的画面。 在他重复画一个阵法第四道时,祝琅笑着说:“嗯?这个阵图很难画吗?” 话音刚落,祝琅便把着祁子凛的手,三两笔将阵图画好了。 “这不是很简单吗?怎么会画不出呢?” 这时,祁子凛怪异感达到了顶峰,一下子气醒了。 “这里有毒?” 祁子凛咬牙切齿的将那个画面从眼前甩出去,附身捡起地上的红花瓣,仔细端详,忽然想起他先前学到的毒物图鉴中的一页—— ‘幻真花,色红,形似百合,巨毒,以气味传播。吸入者生心魔、入幻境,吸入过多则永不醒来。’ 祁子凛心道不妙,抬手用力拍了拍脸,转身便往林外疾跑,途中他还不忘记薅些幻真花塞进芥子中。 可是他越跑越觉得步子沉重,眼前的景象像是在虚实交错,一会儿是祁家的其乐融融,一会儿是祝琅对他‘温声细语’的教导…… 思绪逐渐混沌。 祁子凛知道这样下去肯定要栽,连忙抽出芥子中一枚灵玉,施展清明咒,强行撑着跑出这片花林。 幻真花林外的豺猪兽早已不在。 他踉跄着走了不知多久,最后在一片绿色树林中,拼尽最后一股气,爬上一棵树后,赶忙抽出一根绳子将自己牢牢拴在树干上,防止坠落。做完这一切,他便沉沉陷入幻境。 幻真花有三种解毒方式:一是饮用大量的水,如厕几次便会解除;二是吃解毒丹;三是若没吸入多少,睡上个三五天,等毒性消散。当然,吸多了也就真睡过去了。 祁子凛发现吸入毒气的时候,便立即屏息了。但他没有前两个条件,只有第三种对他来说是可行的,至于其他危险,他只能祈祷,这几天没人发现他,也没有妖兽发现他。 * 与此同时,在另一头。 应思锦进了秘境后,便被传送到了一片红果丛林中。 他是从空中跌落下来的,幸好中途有树叶枝桠做缓冲,这才没一屁股直接摔到地上。 落地之后,他便闻到一股甜味。且他发现自己落的这个红果丛上的果实正是可以吃的食物。这种红果叫甜浆果,可以补灵气,也能当作吃食。 他大喜过望,便在浆果丛中马不停蹄地采摘。 直到这片红果丛林被他全薅尽,已是第二日黄昏。他抹了一把汗,长舒一口气,面露喜色:“呼,这些甜浆果,应当够我和阿凛吃三十日了吧?” 而其他弟子那头…… 有的进入时就落在了妖兽群中,当场捏碎身份牌。 有的落入更毒的妖植中,生命垂危,连身份牌都捏不了。 还有的和比较霸道的弟子落在一处,当场便被欺压奴役。 至于排名前三的三位,已经靠着自身实力在这片秘境中闯荡。